《主公,刀下留人》
第1章 散装女主
屋外,夜色如墨。
狂风大作,飙举电至。
轰隆!
黑紫惊雷劈开夜幕。
张泱被这声动静炸醒,蓦地睁开眼。
轰隆!
又是一声响雷。
轻飘飘的灵魂在这一瞬有了重量。
电光顺着开裂土墙缝隙钻进破败屋内。
刹那间黑暗退避,照亮种种——飞溅在墙上的血污、散落在地上的尸块。张泱刚睁眼就看到这诡异一幕,更诡异的是当她下意识想活动双手,下方尸块也跟着同步蠕动。
张泱眯了眯眼,不信邪又动一下。
下方尸块短暂诈尸。
张泱:“……”
她只是过了个图,身体就变一块块了?
“还是哪个策划又在机房烧烤?”
张泱面无表情看着房梁下散装的自己,心里没下不去的慌张,有的只是对游戏策划的亲切问候——碰见这种策划,Npc日子难过。
是的,张泱是个Npc。
准确来说,张泱是全息游戏开服前意外觉醒意识的Npc。从诞生意识那天起,她就发现她跟身边同类不同——那些同类不是整天待一片地方活动,就是翻来覆去重复几句单调对话,仿佛一具具没有灵魂自我的傀儡。
【不能被发现,发现即抹杀!】
【不能被抹杀,抹杀即虚无!】
这两条警告在她诞生之日便如铁律般烙印在她脑海,让她无端生出强烈危机感。冥冥中有种预感,她要做个人!唯有如此才不会被“祂”发现自身特殊,才能免于抹杀。
可是——
人,又是什么?
自己难道不算是人吗?
祂,又是谁?
她没有困惑多久就有了转机。
人口仅一千三的小基地跑来三千万找亲戚的幸存者,除了张泱,没人觉得拾荒老太凭一己之力养活三千万孙子孙女是多离谱的事。随时间推移,孙子孙女大军还在暴涨。
繁殖能力比线面还恐怖。
张泱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他们才是“人”。
他们自称是“玩家”、“天外来客”。
能抹杀她的“祂”则是游戏官方。
换而言之,张泱这片塑料树叶想保证自身安全,不被抹杀,便要想办法将自身融入名为“玩家”的森林中。如此才是最安全的。
张泱,一个伪装成玩家的Npc。
一装就是整整十六年!
还没来得及庆祝自己终于拥有一块家园基地,进入支线地图的时候眼前陡然一黑。
再睁开眼——
她的脑袋在房梁上吊着。
她的散装身体在地上躺着、蛄蛹着。
如此诡异,张泱却能淡然处之,因为见过太多相似的画面。那些玩家偶尔也会出现包括但不限于头发飞天、脑袋身体分家、衣服消失、身体陷入地底卡进墙面等bUG。
见多识广,自然见怪不怪。
只是——
作为伪装成玩家的Npc,她无法像玩家一样通过退出游戏修复客户端解决bUG。等许久也没等到身体刷新组装好,无奈叹气。
“果然如此,Npc没人权啊。”
还是要靠手动解决问题。
张泱回忆控制身体的感觉。先收紧腰腹核心,房梁下的躯干也跟着吃力坐起,再控制双手用力,直到压着双手的尸块被顶出去。她这才看清自己的右手抓着什么东西。
她自个儿的左腿脚腕。
左手相对比较自由点。
刚挣脱尸块压制,左手开始满地乱抓,一路抓向了土墙,再循着墙面往上“爬”。
单只手爬墙还是有些吃力,刚离地几寸就掉了下来。不得已,张泱只能控制右手也“爬”过去帮忙。她慢慢调整节奏,尝试让左手抓着右手往上甩,再让右手抓着左手往上甩,终于完成螺旋上墙上房梁的超高难度动作。
“由此可知——”
张泱咕哝着将注意力放在两只手上面。
“左脚踩右脚确实能上天!”
眼睛看不见就只能借手指摸清麻绳绳结。
“哪个崽种打的死结,这么难松开!”
半天没进展,还累出一脑门子汗。
“呼,松了松了!”
她还没来得及庆祝获得阶段性胜利,随着绳结松开,地面在视线中飞速拉近放大!
砰!
闷响过后,视线天旋地转。
原先从上至下的视角变成了从下往上。
哦,是她脑袋掉地上了。
问题不大,挪一下脑袋,调整好视线!
张泱抓住两截尸块尝试拼凑起来。
好消息,伤口严丝合缝,没缺斤少两。
坏消息,伤口也没自动愈合。
她只好维持着半张脸贴着粘稠腥臭地面的姿势,陷入沉思——她既没玩家修复客户端的能力,也没刷新一下焕然一新的本事,该怎么做才能让散装的她变成完整的她呢?
“对了,还可以缝起来!”
游戏背包有针线。
这背包还是她从新人玩家那边偷来的——死活找不到背包的玩家不得不删号重建。
心念一动,眼前悄然浮现一行字。
【请输入密码。】
张泱铿锵有力回答:“狗日的天!”
一面透明屏幕悄然在眼前展开。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
【势力】:暂无
【星辰】:暂无
【天赋】:待解锁
【忠诚】:初具人形
【道德】:略通人性
【智谋】:光可鉴人
【野心】:深不可测
【称号】:散人
【当前状态】:商鞅知马力
这屏幕跟以往熟悉的模样略有不同,只是现在没功夫思索。张泱从游戏背包摸索出针线。屋内昏暗,她费了许多功夫,又用牙齿咬又用口水抿,半天才将线头穿进针眼。
先控制躯干放松力道躺平。
左手抓着头发挪动头颅,认真调整视线,右手抓着右腿调整断口位置,皮肉吻合。
小心翼翼下针试了试。
能清晰感觉到冰凉尖针刺破皮肤,却没怎么疼,反而有种隔着厚靴瘙痒的迟钝感。
嗯,不疼就好!
尖针带着线来回穿梭形成锯齿纹路。
缝好右腿,又如法炮制缝上左腿。
跟着是左臂以及右臂。
为加固肢体,她还特地多缝两圈。
终于,只剩下脑袋。
适应一会儿,揣着“希望缝线牢固别崩开”的担心,双手捧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路颤巍巍,一走一个撇,一走又一个捺。
“这bUG问题还挺严重——”
不会她回家园支线一次就散装一次吧?
轰隆!
猛烈劲风撞开摇摇欲坠的残窗。
哐当,窗框木头落地。
张泱下意识转身好让脑袋能看个清楚。
轰隆!
又一道黑紫雷电劈开夜空。
刹那电光照出窗外立着的人影轮廓。
也映出一张漠然的,沾满雨水的人脸。
张泱:“!!!”
? ?(????)?“““
?
来,新朋友大家好!
?
我是萌新作者油爆香菇,请多多指教。
第2章 这样就合理了
砰、砰、砰!
因为脑袋被捧着,所以张泱的耳朵能贴在自己胸口,清晰听到陡然加快的心跳声。
嚯,差点儿吓到她!
张泱自然是不怕鬼的。
她之所以这么大的反应,纯粹是因为——
只剩一点儿血丝的时候撞见个满血红名,谁不心跳加速?她可不是那些无限半血复活的玩家,怎么死也不怕。作为Npc,一旦没命就只能等系统刷新另一个“张泱”。
这个新的“张泱”还有自我意识吗?
张泱没有把握。
混迹游戏十六年就没遇见第二个跟她一样觉醒自我意识的Npc,由此可见,她这种情况属于极其罕见的特例。死了就真死了!
是以,张泱格外惜命。
奈何眼下行动不便。
没人比她更清楚残血有多脆皮。
电光石火间,张泱脑中闪过数个计划方案。她微眯着那双被不少玩家要过捏脸数据的勾人桃花眼,暗暗计算她与红名间的距离、红名的破绽以及多大力道能将红名砸晕!
动手前,她小小掂量手中物件的重量。
啧了一声,嫌弃这颗脑袋不太沉。
视野也跟着小幅度上下晃动。
但随着张泱视线从红名沾满雨水的脑门滑落到脖颈处,改了念头。万一力道不足以将人砸晕,她反而陷入被动,倒不如盯紧此人喉咙,一口将其咬断,这样胜算更大点。
也更稳妥!
轰隆!
黑紫雷电又一次劈开夜空。
前一道电光让张泱看清来人的模样,这一道电光也让来人真正看清了屋内诡异的画面——一个手脚不自然扭曲的无头人影正捧着颗沾满干涸鲜血的头,面无表情打量他。
当他看清人影模样,心下倒吸寒气。
彻骨寒意从脚底板一路冲击他的天灵盖。
下意识怕得倒退一步,但他很快注意到那颗头颅看自己的陌生眼神,定了定心神。
“咦?”
张泱惊愕看着对方头顶的名字变成黄色。
红色敌意,黄色中立,绿色友好。
来人名字由红色变为黄色,便意味着对方对她的态度从敌意转为中立,也意味着可以拖延。于是,张泱按捺想要将脑袋抛出去的打算,喊出名字:“神秘雨夜路人甲。”
神秘雨夜路人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可能是外头风雨雷声太大盖过张泱的声音。
她邀请道:“要进来躲雨吗?”
对方终于给了反应。
“你这样站在外面,吓人。”张泱神色认真地强调,“就在刚刚,你吓到我了。”
不知哪句话起作用,来人苍白面皮不受控制抽了抽,接受张泱的好意,带着满身风雨踏入这间满是凶杀现场痕迹的破屋。张泱视线也如影随形黏着来人,或者说他头上。
二人此时仅隔着七八步。
张泱看似旁若无人地盘腿坐下,脑袋就被她放在盘起的双腿中间,两只手把针线凑到眼前。她将残余的线头跟新线打了个结,扯动一端,让新线从针孔穿过,尝试缝头。
唔,不太方便。
不得已只能将主意打到第二人身上。
“神秘雨夜路人甲朋友,你能帮我搭把手吗?我看不见脖子伤口,不方便缝合。”
来人声音干涩:“你在……喊我?”
“嗯,对。”
神秘雨夜路人甲:“……”
他气息紊乱一瞬,看看张泱的头,又看看她右手捻着的针线,本就惨白的脸就差奔着透明去了。这时张泱眼珠子转动,眸色深沉盯着他头顶,仿佛看到超出认知的东西。
神秘雨夜路人甲(惧怕)
神秘雨夜路人甲(犹豫)
神秘雨夜路人甲(杀意)
前面名字没变,后面却出现个奇怪括号。
当对方名字在黄色与红色之间飞速切换的同时,括号内的文字也一连变化了数次。
最终,他名字定格在黄色中立状态。
括号里面的字也悄然消失。
张泱眨眨眼,不解。
这是什么东西?
这种情况她从没在玩家或者其他Npc身上遇见过,虽说玩家可以改名,Npc也可以伪装遮盖真实身份,但不会像眼前这人一样突然冒出一个括号,不多会儿又消失。
更不会像他一样红名黄名频繁切换。
还是说,只是自己不知道?
张泱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以玩家口中的“游戏设定”来说,玩家申请到的家园基地,其实是一片被官方政府收复不久的荒地,这地方存在红名Npc很正常。
玩家接到家园任务进入家园支线地图,清理这些红名小怪再建设在游戏中的家园,不是很合理?那么,策划给这些红名小怪设置点稀奇古怪设定,也都属于合理的范畴?
这也是可玩性的一种。
张泱一秒接受推测。
“你来帮我缝好它。”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她作为Npc的一点小小特权——众所周知,Npc可以使唤玩家跑腿,只需事后给一点点小恩小惠,例如称号宠物挂件书籍之类的东西。
当然,也可以是钱。
但不推荐。
玩家之间的通胀太吓人了。
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伪装成玩家,只有偶尔需要为自己谋点好处的时候,再偷偷切换Npc的马甲,给自己头顶带上流浪幸存者的笼统名称,欺骗路过玩家替她跑腿干活。
“作为报答,我可以送你一只仓鼠。”
给玩家一千联盟币的报酬,玩家鸟都不鸟,还可能当着面骂穷鬼,但要给对方一只集市五十联盟币三只的仓鼠,他们会慷慨分享到世界频道,然后吸引一堆求着帮张泱跑腿的牛马。要是仓鼠不够怎么办?张泱只需找个理由让玩家去别的地方等自己去进货。
但来人连屁股也没挪一下。
是仓鼠的诱惑不够吗?
张泱接着才想起神秘雨夜路人甲只是家园基地的红名小怪,不是玩家,自然不会接受她发布的任务。就在她捧着脑袋苦恼怎么办的时候,那人终于动了,起身靠近张泱。
“将针线给我吧。”
轰隆!
屋外的黑紫雷电愈发暴躁。
“你很紧张?”
这么近,张泱毫不费劲就能看清神秘雨夜路人甲的细致面貌。十七八岁,衣服打满颓废风格的补丁,皮肤粗糙,牙齿磨损严重……
同样,也没错过对方加快不少的心跳呼吸、因为紧张而细颤的手以及猩红的名字。
路人甲呼吸一滞,脊背僵硬。
手中的针也扎入张泱脖颈伤口。
叮咚——
【检测到头、手、身、脚,是否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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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样很不合理
【确定合成】
【暂时不用】
两个选择在张泱脑中清晰浮现。
她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情况。
以往只有她伪装玩家打团下副本,搜集可合成的战利品碎片才会有这种系统提示。
张泱不假思索,心念一起选择第一个。
几个呼吸后,她感觉断肢缺口有什么东西在密集蠕动,似有万千虫蚁在上面爬过,紧跟着便是说不出的痒意与灼热传到大脑,让她不适地蹙起眉。起初还能忍,直到——
“嘶——”
缝合处传来清晰而尖锐的疼痛。
张泱下意识抬手扼住路人甲的手腕。
“停下!”
指腹下的路人甲脉搏跳动剧烈,肌肉出现一瞬僵硬,短暂对峙过后,路人甲卸掉力气松开针。张泱拽着缝线将刺入皮肉的针扯出来。
霎时,温热殷红的血从针眼汩汩流出,循着细长脖颈化成蜿蜒的血色小蛇。张泱摸了把传来清晰疼痛的位置,掌心沾上粘稠的血。
将掌心递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是真的血……”
跟着又将胳膊抬高。
这条胳膊原先被分成了三段——
手腕到指尖、手肘到手腕、胳膊到手肘。
张泱缝合它们的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而现在,除了三条颜色极淡的粉痕以及皮肤沾的血,竟看不出这条胳膊曾是散装货。这条胳膊的灵活程度跟她习惯的身体一样。
她眨了眨眼,发出一声羡慕喟叹。
“原来玩家吃得这么好。”
玩家是不会死亡的,不管受了多么重的伤势,被副本机械boSS绞成饺子馅,还是跟其他玩家大规模生死自负的械斗,他们都能在十几息后以损失一半气血的代价复活。
甚至连损失的这些气血也能靠时间自然恢复,要是玩家不愿意浪费时间可以吃药。
张泱作为Npc自然没这待遇。
可现在为什么有了?
她陷入了沉思。
喃喃:“……是因为这里是家园基地?”
不是没这种可能。
张泱挑选的人类观察对象就说过,游戏官方推出家园系统的时候用过“这片天地由你做主,这个世界由你改造”、“我的家园,我的世界”的宣传语。张泱攒了多年,勤勤恳恳,下副本打劫boSS、跑野外打劫玩家,终于凑够购买家园基地的钱,拿到了地契。
虽说还没来得及去官方登记,但——
地契已经在自己手上了。
落款也是张泱本人的名字。
她进入家园支线,这块地方就是她的家园、她的天地、她的世界,她当然有特权!
多了个玩家都有的复活技能怎么了?
如此一想,瞬间念头通达。
张泱萌生出一个猜测,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用那张被血泥覆盖的脸露出大大的灿烂笑容,在神秘雨夜路人甲惊悚注视下,以手成刀将左手砍断。砸在泥地上扬起一圈尘土,鲜血飞溅在路人甲的脚背。做出这疯狂举动的人弯腰将断手捡起,扬笑道:“再试试?”
“试、试试?”
张泱催促:“当然是缝合啊,来。”
路人甲:“……”
张泱饶有兴致看着他头顶的名字飞快切换颜色,但令人遗憾,最终还是停在了代表中立的黄色上面。他表情麻木照做,用针线给断手又缝合两针,而张泱期待的叮咚声也如约出现耳畔:【检测到“缺失的手”,是否合成?】
【确定合成】
张泱看着恢复如初的手,极为满意。
“玩家吃得可真好。”早知花大价钱买官方的家园基地能享受到玩家的待遇,她早想办法从玩家手里多捞一些了,也不用畏手畏脚这么久,说着才想起来还有个路人甲。
她准备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只仓鼠。
掏——
张泱面露尴尬,这时才想起自己从市集进货的仓鼠已经倒卖完了,不然还凑不齐天价的家园基地地契的钱,好在问题不大:“你且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给你抓一只过来。”
路人甲目光呆滞看着她,也不说话。
对此,张泱已经习惯。似她这般觉醒自我意识的Npc凤毛麟角,其他同类呆一些正常,估计游戏制作人也没这么多精力给随处可见的普通Npc添加灵活沟通的代码。
张泱准备从家园支线退出。
在神秘雨夜路人甲注视下,她在破屋子转了半天,掀桌子砸椅子,爬墙爬房梁,没有错过一个角落,愣是没找到传送出口,将系统面板调出也没看到一点儿离开的提示。
“奇怪,出口呢?”
她一边喃喃一边将破屋子逛遍。
出口没找到,倒是找到许多衣服碎片。
系统提示也不断跳出来。
【你获得衣服碎片 1】
【你获得较大的衣服碎片 1】
张泱习惯性将拿到手里的东西统统塞进游戏背包,这也是她观察无数玩家后总结出来的玩家行为之一——只要是能捡起来带走的东西都要塞进背包!就连垃圾也不例外!
【是否合成“一件血衣”?】
张泱看着跳出来的提示愣了愣。
这次她选择了【暂时不用】。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屋子里搜集到的衣服碎片,跟此刻她身上挂着的破布一个料子。
这时,神秘雨夜路人甲也终于忍不住。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披件我的衣服。”
路人甲将自己最外面的衣衫脱下递给张泱。眼下雷电频繁,昏暗破屋子时不时就能被电光照亮,路人甲强迫自己冷静之后,便注意到张泱不太雅观的模样:“挡一挡。”
“挡一挡?挡什么?”张泱茫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几处关键部位还挂着沾血布条,看着挺狂野,但跟那些穿着泳衣泳裤就满大街跑的玩家相比,其实算是保守了。
路人甲:“……”
“不过也行吧,毕竟是好意。”
来自同类的善意总是能让人暖心的。
裹上衣服,张泱将脑袋凑出窗户,下巴抵着土墙叹气:“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她也好出去找出口。
因为没有去过别人的家园支线,也无法进入玩家的游戏论坛,她对家园支线的玩法都是从游戏内的报纸以及她的几个人类观察对象那里知道的。可他们也不会提“家园出口在哪里”这样基础的内容啊,只能自己找了。
“你是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路人甲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泱通过积水倒影看到一道模糊人影。
人影头顶的名字,此刻猩红无比。
? ?(????)?“““
?
好悬,差点没赶上更新。
第4章 惨死的王姬(上)
以前的事情?
张泱按捺住想要反手掏刀砍人的本能——一个距离她这么近的红名,真正的人类是不可能不砍的——可她还是忍住了。不动声色,故作疑惑:“以前的事?什么事情?”
别看几千万“天外来客”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实际上用的都是同一个身份,经历的事也是大差不差,玩家们称之为“任务”。
家园宅基地上的Npc问她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这不就是将她当做玩家走剧情?
自己这是触发家园任务了。
张泱努力回想她密切观察的几个人类学习样本,他们中的一个确实曾邀请她组队去打家园任务的小怪。思及此,张泱就淡定了。
她推测出的两个结论——
第一,家园任务不难。
第二,红名小怪也不难打。
要是很难,任务门槛很高,她观察学习的玩家样本不可能各个都有家园,毕竟他们确实菜得令人安心。张泱定下心神,强迫自己忽略红名的诱惑:“我们以前有见过?”
她抛出话题套话。
又饶有兴致盯着对方始终不变的红名。
在令人心惊的密集雷声下,神秘雨夜路人甲用隐晦的怀疑目光审视张泱,显然不相信她说的每个字,可他说出来的话又句句让张泱意外:“我们何止是见过,殿下——”
张泱歪了歪脑袋:“殿下?”
在她记忆中,跟殿下两个字有关系的就是她观察学习的两个人类玩家,一个名字叫芋泥波波椰乳殿下,一个叫喊我太子殿下。为了区分这俩样本,张泱就取前面两个字。
她还好奇问过两位观察样本。
为什么他们都叫什么什么殿下?
这就是大家族吗?
【嗯嗯嗯,对的对的,虽然我们都是殿下,但我是奶茶派殿下,你说的那位是封建余孽派殿下。这就好比都是一块石头,待在山上叫山上石头,待在山下叫山下石头。】
如此解释,通俗易懂。
张泱暗暗将其记上观察日记本。
如今,她也成“殿下”了。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派的殿下。
“我是——”神秘雨夜路人甲见张泱反应不似伪装,悬着的心略微松了一些,一开口又可疑停顿了几息,继续道,“我是您府上典军的弟弟,曾随家兄见过殿下几面。”
张泱:“……”
她呆滞茫然的眼睛写满一句话——
这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呢?
“殿下!”
“你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例如,可以先跟她解释一下典军是谁。
这就是Npc的痛了。
哪怕她极力模仿观察人类玩家,学习他们的举止行为,处处向他们看齐,但作为Npc的她是无法介入玩家主线剧情的。她只能东拼西凑,从无数观察样本的字里行间拼凑出大致的剧情内容,她甚至还要记下经历这些任务该有的情绪反应,免得穿帮了。
家园支线任务,更是两眼一抹黑。
她采集到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他说得很复杂,张泱听得很认真。
尽管十句有八句听不懂,但她会用系统将对话内容记录下来,回头有功夫再复盘。
神秘雨夜路人甲介绍自己叫沈知。
他介绍完的瞬间,头顶猩红的“神秘雨夜路人甲”也变成了猩红的“沈知”二字。
沈知的兄长在王姬府邸上担任典军,是王姬的心腹之一。遭逢大乱,叛军围攻,沈知的兄长率兵护送王姬以及府上一众属官撤离,路上碰见乱军被迫四散分离。沈知担心兄长安危,于是这番回来找寻兄长一行人的下落。
沈知言谈之间全是担心。
张泱却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一些信息她听懂了的。
“原来是要找哥哥,那你等雨停天亮再找吧,现在雷雨天气很容易被雷劈死的。”
沈知似乎没想到张泱是这个反应。
他正色摇头:“我不能丢下殿下不管。”
张泱:“……”
哦,对了,她在任务中的身份是“殿下”。
看样子还是封建余孽派殿下。
张泱极为自然地道:“那不用。”
沈知却很固执地拒绝。
“我平日虽纨绔,可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眼下到处都是乱军,欲抓捕缉拿殿下,要是让兄长知道我将殿下抛下,没有护好您的安危,兄长如何会放过我?”沈知半跪在地,做出臣服效忠的姿态,“沈家三子沈知,愿为殿下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泱盯着沈知头顶红名陷入了沉思。
这个任务,她是做还是不做?
这个沈知,她是杀还是不杀?
沈知能清晰感觉到张泱落在自己身上放肆打量的视线,可他还是咬牙忍下,表面上看不出破绽。这时,他的头顶传来张泱的声音:“我有个疑惑,你说你要替你哥哥保护我?那你刚才见到我五马分尸的模样,为什么看不出一点担心急迫?你觉得我会信你?”
话音落下,一缕冰凉逼近。
雪白刀刃正架他脖子上。
张泱的声音平静而不耐:“回答。”
沈知用余光看到刀身映出自己的倒影。
显然,解释不好就是人头落地下场。
沈知吞咽口水:“大厦将倾,若殿下真正死在这里,一切前尘恩怨一笔勾销,兄长自然不用被恩情捆缚,能与老小退守祖籍。”
但谁曾想她没有死透呢。
明明被人用那么大力气砍断四肢又吊死。
结果不仅没死,还将尸体缝合回去。
事已至此,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要是让失去记忆的她在这里胡乱地跑,回头撞见叛军,事情会更棘手。沈知吐出浊气:“殿下不信我,能理解,可你现在处境远比你想象要危险得多,不妨信我一回。”
张泱狐疑看着他的名字退回了黄色。
不是,这人是墙头草吗?
立场跳来跳去。
她收起手中的长刀,选择暂时留下他。
“我姑且信你一回,下次再敢对我萌生杀意,你这颗头就不用在脖子上留着了。”
沈知捂着刚刚贴着刀锋的脖颈处。
掌心摸到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他紧了紧拳头。
一扭头,张泱从不知哪里掏出一本本子。
写上潦草几个字。
“沈知,一个有名字的Npc……”
玩家有几千万,Npc数量更多。
游戏制作人自然不会费心力给每个Npc都取名字,许多Npc都只有笼统代称,例如哪里的流氓、哪里的混混、哪里的打手、哪里的丧尸、哪里的异兽,这些都是玩家反复杀又反复刷新的小怪。哪怕是在玩家活动范围内的Npc也往往都是这家大娘、那家大爷、谁家的小孩……名字在Npc中间是很稀少的。
沈知,有名字。
这往往代表对方是个“角色”,身上可能牵扯其他任务,要是把Npc杀了,或许会引起bUG导致任务无法继续推进下去。玩家还能下线修复客户端等刷新,她不行。
“……先留着,用完杀。”
第5章 惨死的王姬(下)
【是否合成“一件血衣”?】
【确定合成】
【物品“一件血衣”的说明:这是一件造价昂贵的女式丝绸华服,各处绣工精致,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拥有,而今却与主人一道被钝器暴力砍断,沦为鲜血淤泥的载体。】
张泱闲着无聊将血衣碎片合成一件。
盯着物品说明看了好一会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些需要抽丝剥茧的东西,一看到就觉得脑子疼,张泱选择了场外求助:“叔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用钝器砍断手脚吊死房梁,脑袋又搬家吗?”
什么人这么恨“自己”?
砍断手臂不够,还要将手臂砍成三截?
砍死人还不够,还要将人吊上房梁?
一件血衣硬生生变成了三十多片。
不远处的沈知脊背不自然僵硬一瞬,连带头顶名字也飞速切换颜色。黑暗中,她听到他平静声音下的隐忍:“殿下是要报仇?”
张泱道:“总该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才好慎重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考虑到游戏中玩家经手过的任务,张泱还真不敢拍着胸脯说参与剧情的玩家是全然无辜的。游戏任务之中,玩家被人利用误杀、错杀、冤杀酿造出惨剧也不是一次两次。
鬼晓得家园支线中的玩家干过啥事儿。
沈知那边沉默了会儿。
“我也不知,不过也能猜出一些。”
“是叛军做的?”
记得沈知此前提过叛军。
沈知摇头道:“未必是叛军。”
张泱听出他这话另有深意。
“你有怀疑目标?”
沈知朝张泱这边看过来,电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映出了那只眼睛蕴藏的复杂。
“也有可能是背叛。”
张泱仔细咀嚼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沈知继续道:“虽说殿下失了记忆,往日种种你也没有印象,但有些事情你还是该知道的,殿下平日的名声极为不堪,待下暴虐。恰逢逃难之时,难保无人生出歹念。”
还是王孙贵胄的时候,自然能作威作福。
可虎落平阳,哪有人愿意继续忍着?
至少在沈知看来,死有余辜。
只可惜,人没有死成。
沈知心中暗暗叹气。
啧,怎么这样都还没死成?
张泱觉察出一点不对劲。
这十多年来,她观察的玩家样本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他们平日确实喜爱各种暴力械斗,一三五基地内部械斗,二四基地外部械斗,六日两天还浩浩荡荡去围攻异兽丧尸被感染的怪异生物,打赢了就嗷嗷去扒战败者的尸体,在游戏主线任务中也经常犯浑。
可,这都跟名声不堪、待下暴虐无关。
事实上,玩家的名声极好。
在各个势力帮派基地都是座上宾。
走到哪里都是呼朋引伴。
她怀疑家园支线可能是游戏策划设计的独立故事线,这在以往版本更新也有出现。
若是独立故事线,一切也能说得通。
张泱也知道沈知为何时不时萌生杀意了。
他是真的讨厌“自己”,恨不得“自己”去死。不过,张泱也没全然相信他的话。
鬼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雷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才转为淅淅沥沥。
张泱用血衣中比较长的部分撕下一条当腰带,整了整衣服,喊醒了后半夜才闭眼睡下的沈知。趁着他睡觉,精力旺盛的张泱也将破屋地毯式搜查一遍,将每个有物品说明的东西都塞进了游戏背包。昨天又是暴雨又是天黑,视野受阻,白天张泱才发现问题。
屋外,放眼望去一片黄土。
入目所及连一点绿色都瞧不见。
休息了半夜,沈知脸色比昨日好了点。
“殿下在看什么?”
“为什么看不到绿植?”
在游戏中,人类聚集的大小基地都是钢筋水泥,街巷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基地外的沦陷城市破败归破败,但植被茂密,远比压抑冰冷的基地让人舒心。这里咋没有绿植?
沈知的回答听着没什么力气。
“因为被砍光了。”
虽然失忆了,可一样令人憎恶。怎有人能将何不食肉糜几个字理所当然挂在嘴边?
“砍光了?砍它们作甚?”
张泱追上去问。
“庶民烧火做饭,贵人大兴土木。”
碍于张泱文化水平有限,她只能主动忽略掉后面半句:“燃气灶电磁炉不能用?”
“燃气灶电磁炉又是什么王室之物?”这些词汇对沈知而言是陌生的,但将词汇拆开也能猜出两个物件用法,“寻常人家烧火困难,哪里用得起殿下口中的金贵之物?”
张泱:“……”
那些东西很精贵吗?
她还经常听在野外活动的观察样本吐槽游戏时代背景落后,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笨拙低效率的烹饪工具。张泱默默将家园支线的时代又往前推了推,同时赤脚跟上沈知。
沈知早就注意到她双脚赤裸了。
但也没有多管闲事将自己的鞋让出。
他没少听兄长说这位贵人一双鞋便抵得上多少民脂民膏,穷奢极欲,偏偏还不肯知足,一到封地就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给了叛军可乘之机。有些苦头活该是她要吃的。
临近晌午,二人终于翻过一座山头。
张泱起初也不问他带自己去那儿。
不过,很快她就不得不管了。
她一把扼住沈知手腕,将人大力往自己这边拖拽回来,另一手趁其反应过来前扼住其喉咙:“沈叔德,你是要带我去送死吗?”
沈知不耐皱眉:“你发什么疯?”
很快,他就知道张泱不是在发疯了。
他们此刻待的位置很微妙,能轻易看到山脚下的画面,而山脚下的人却无法观察到他们踪迹。沈知一看到山脚下的旗帜就变了脸色,而在张泱眼中,全是密密麻麻红名。
如此壮观红名浪潮,她只在周六日看过。
乌泱泱一片红名会从任何地方冒出来。
沈知压低声,似乎怕被第三人听去。
“这些都是叛军兵马。”
张泱也学着他压低声:“冲我来的?”
不,这规模是将她当成boSS打?
话音落下没多久,原地整顿的兵马重新开始行动,在他们队伍上空依次浮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星辰异象。看得张泱忍不住咋舌说道:“这特效是氪了多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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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开始就莫名头晕目眩,非常难受,一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高血压爆表人要没了,睡了三个多小时也没有改善,跟小伙伴一说,小伙伴提醒可能是颈椎病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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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也不敢赌,晚上饭都没吃就去了医院检查,验血又查核磁共振,八九点才回家,人一直晕乎乎的……
?
结果明天出来,但医生在医院电脑上大致看了看说脑子没啥大问题,长舒一口气。而核磁一天只能做一个部位,打算过几天再去查一下颈椎……
第6章 路易十六战术(上)
“冲殿下来的?倒也不至于。”
他想说张泱这想法有些自作多情。
仅从军阵来看,下方四营分明都是叛军中的精锐,他们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哪里会浪费在搜寻一个没什么价值还名声狼藉的王姬上?兴师动众来抓她?真想多了。
“那这些人在做什么?”
张泱刚问完,就瞧见沈知冲她投来复杂莫名的眼神。后者眼睛承载太多情绪,以张泱对人类感情贫瘠的认知,实在解读不过来。
沈知沉沉叹了一声。
“应该是打了胜仗要带着战利品归营。”
掐算一下时间,也差不多要走到这一步了。托某位王姬贵人的福,这帮叛军攻打入城都没付出多大的代价。城中富贵人家都没来得及收拾金银细软跑路呢,被一锅端了。
“他们打胜仗?”
“殿下是吃败仗的那个。”
他对这位贵人本就没有一点儿好感,恰好赶上她这会儿失忆,沈知也懒得勉强自己对她恭敬,言辞也放肆了几分。闻言,张泱却只是“哦”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这态度看得沈知来气。
“殿下就不为子民遭受屠戮而心伤?”
其实这话在沈知看来是白问的。贵人要真有几分良心,她也不会被身侧随从奴仆联手残害,还是用那样比五马分尸还要惨烈的死法,可见下手之人心中对她的恨有多深。
然而,张泱只是睁着那双清澈无辜的桃花眼看着沈知,问他:“何为‘心伤’?”
这种情绪对张泱而言是陌生的。
“你——”
沈知被噎了一下。
见张泱神情不似伪装,他只好在内心一遍遍提醒自己——眼前这位贵人失忆了,现在一张白纸,根本不记得以前做过的事情。他再怎么阴阳怪气,对方也不会破防一点。
不会破防,更别谈反省、内疚、心伤。
他内心翻江倒海之时,张泱已经面无表情移开视线,注视着山下乌泱泱一片叛军。
“你只管说我现在要做什么。”
张泱说完给自己这话打了个补丁。
“除了心伤,我实在不知何为‘心伤’。”
大家伙儿同为Npc,何苦为难彼此呢?
沈知被她三言两语气得不轻。要不是怕惊动下方叛军,他这会儿都能跳起来指着张泱鼻子骂人了。这世上怎么有人脸皮这么厚?他冷笑:“要做什么?殿下要还有一丝丝善念,日后多行善事,多善待子民,少干些天怒人怨的事情,这比什么都要积阴德!”
说是这么说,但沈知觉得她没这个机会。
一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二来,她这个王姬还能不能继续当还是个问题!国家都没了,谈什么狗屁的王姬。
张泱蹙眉打断他的话。
“叽里咕噜说什么?你说点具体的!”
“具体的?”
“就是我现在能做的。”
专心致志推进家园支线剧情,乱七八糟的剧情文本统统跳过。她要是对这些剧情内容感兴趣,她以后会想办法静下心仔细品味的。现在,立刻,马上,发布任务走剧情!
张泱再一次羡慕她的观察样本们。
为何玩家就能用快捷键跳过剧情?
自己还要听沈知在身边聒噪?
张泱这话可真点了炸药,沈知刚降下去的怒火蹭一下子上来:“你现在能做什么?下去送死还是下去将俘虏从叛军手中救走?”
“送死?那不行。”张泱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将俘虏救走倒是能试试。”
沈知仿佛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
眼睛瞪得溜圆,残余的气也被挤了出来。
“你刚刚说什么能试试?”
“救俘虏,能试试。”
作为Npc的她无法像玩家一样一眼看清红名等级,更不知道对方的血条数据,不过她在红名堆混迹久了,慢慢也摸索出自己的办法。通过观察目标的气息强度,大致就能推测对方的等级以及血条薄厚。要没这本事,张泱也无法伪装玩家十六年没被发现。
“下面这些人气息不强。”
“一个当然不强,可他们人多!”
这位贵人刚刚不还怀疑自己推她去送死吗?怎么这会儿就上赶着要下去送上小命?
张泱扭头:“我又不打算杀光他们。”
这种抱团的红名小怪最麻烦了,杀完一圈很快又会刷新出来一批,源源不断。张泱体力再好也不能赶在他们刷新前将他们歼灭。
所以——
“强攻是不可取的。”
“我准备智取。”
沈知:“……”
恕他直言,这位贵人有脑子这种东西吗?
只是看她一脸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沈知将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下宽慰自己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这位贵人被人用斧头砍成那样都能恢复完整,可见她的天赋确实不俗。说不定,眼下还真能发挥几分奇效?
张泱道:“你跟我说说他们弱点。”
沈知:“……”
张泱:“你这什么表情?”
沈知咬牙切齿,后槽牙都要磨烂了:“我要能知道这些,我还能让他们打进来?”
张泱:“有道理。”
这些Npc是指望不上了。
张泱正准备动手,身侧传来沈知略带郁闷的声音:“这支兵马绝对是叛军的精锐兵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营都在,攻守兼备,你看他们行军,队伍步伐一致,丝毫不见溃散散漫之势,足以说明他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殿下,你还是别冒险了。”
张泱:“说起来,四营是什么?”
沈知:“……”
究竟是谁给她勇气,这都不知道就敢放话说营救俘虏?他看看张泱的脑子,将骂人的话咽回肚子:“所谓四营便是四象,星辰为二十八星宿者,可入四营。不过凡事也无绝对,要是星辰幻象为龟类、鸟禽、爬虫、兽类,也可编入四营,可唤四象之相……”
张泱:“……”
落在她耳朵就是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内容很丝滑就从大脑滑过去了。
“哦,我懂了。”
说起来,张泱倏忽想起自己的面板也有【星辰】、【天赋】字样,这又是啥玩意?
“星辰是指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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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路易十六战术(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失忆太彻底也不是件好事,连这般基础常识都忘了……”
他这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反倒成了教习。
虽说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但他也没瞒着不说,而是将故事娓娓道来:“古有传说,在开天辟地不久,群星高悬俯瞰众生,一日陡生异变,众星坠地,引发天灾,生灵尽数陨灭。彼时六道不全,无数亡魂不得轮回,日日鬼哭狼嚎,积攒无数怨气。众星便以星光为气,星土为身,重新塑造万物。因为新生万物与星辰同源,所以自那之后,人只要诞生下来便有各自的【星辰】,少数人可得某种【天赋】。”
张泱笃定道:“传说肯定是假的。”
沈知的下文就这么被打断。
“为何?”
“我的人类观察样本告诉我,夜空会发光的都是恒星,它们哪一颗不比脚下的地盘大?还群星坠落呢?人家掉下来擦个边都能将脚下这颗泥巴团子拉爆,所以是假的。”
沈知听得云里雾里。
也切身体会一次文字从大脑滑过的感觉。
“你口中所谓的样本,误人子弟。”
沈知只当张泱在胡言乱语,除非她根本没有失忆,否则这位贵人顶天两天记忆,上哪儿来的“人类观察样本”告诉她错误常识?
“你说人人都有,我也有?”
“据说是紫微垣的女床。”
“天赋呢?”
“一般女床没有天赋,除非——”对上张泱不解蹙起的眉心,沈知赶在她开口之前说道,“多年前,星官女床在斗争中落败。自那之后,但凡获得女床星辰的人先天就缺损,非要逆天改命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代价甚大。殿下贵体,自然不用吃这份苦。”
这些内容对于张泱而言过于复杂。
“怎么看自己的星辰是什么?”
游戏面板只是说“暂无”,可没有说无。
不知何故,沈知倏忽错开了视线,语气变得有些窘迫:“殿下,你这当真无礼!”
张泱:“……”
沈知只好将臂鞲解开。
扯下腕部捆缚整齐的布条。
他腕部肌肤下方有一枚不大的类似刺青的东西,这东西流光溢彩,整体呈现一只展翅的鸟禽形象。沈知让张泱看了一眼便绑了回去:“每个人的星辰图腾位置都不同,像我这般还比较好,有些人的位置生得隐蔽。殿下这般贸然询问,容易被当做登徒子。”
张泱点了点头:“哦,我懂了。”
洗澡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多出个刺青。
说起刺青——
“不是说有刺青影响考公吗?”这概念还是某个观察样本告诉她的,游戏策划恶趣味地贯彻这点,禁止玩家纹身,直接导致游戏内的纹身店都被迫改行卖纹身贴,“星辰图腾位置随机的话,会不会有人的图腾位置在屁眼子上?这要是生了痔疮可怎么办?”
沈知:“……”
他怀疑张泱故意涮自己玩。
然而对上对方的桃花眼,又确实认真,她是真的好奇星辰图腾长在痔疮那块肉上会怎么办。答案是,沈知也不知道。他是纨绔,却也是大家出身的纨绔,哪会跟她一样好奇痔疮跟星辰图腾的关系?粗俗,庸俗,俗不可耐!
“殿下,谨言慎行!”
“我说话很文明了。”
瞧,连游戏系统屏蔽都没有触发。
张泱盯着下方军队盘算如何下手,不忘抽点注意力问沈知:“你的天赋是什么?”
不知何故,沈知似乎更生气了。
满脸都写着哪壶不开提哪壶几个大字。
张泱从游戏背包抽出一把刀,平淡道:“算了,不想说没事。他们人多,我要是孤身杀入阵中,难以顾及那些俘虏。若是能占据高地,有开阔视野辅助,或许情况能好很多。你现在就带着我脑袋好好待在这里,咱们分头行动,待我弄出大动静吸引火力。”
沈知懵了一下。
前面几句话他明白。
后面怎么一下子离谱了?
“带着……你的脑袋?你——”
话音未落,沈知就被鲜血喷了一脸。
张泱果断将飞起的脑袋接住丢到沈知怀中,沈知下意识将脑袋接住。他的掌心可以清晰感受到张泱说话时头部肌肉的牵动:“斯哈,稍微有些疼了,下次可以注意点。”
沈知:“贵人!”
张泱道:“愣着做什么,爬高处。”
视野盲区越小越好。
当然,盲区要是实在无法避免,张泱也可以靠着对周遭气流的感知盲打,只是如此一来就可能误伤。沈知立刻回过神来,低头对上张泱没什么表情的脑袋,后槽牙咬断。
“你能不能别砍头砍这么习惯!”
不能因为之前被人用斧头劈断脖颈就彻底习惯了尸首分离啊,沈知心中确实不喜欢这位贵人,可也没想过让对方脑袋反复分家。
张泱含糊应下:“行行行,下次一定。”
沈知带着张泱的脑袋找了个隐蔽但视野相对开阔地方,张泱的脑袋提醒他:“我看峭壁伸出一棵松树,你要不要爬上去试试?”
“试试什么?”
“将我脑袋挂上去,这个视野超棒的!”
能让她将下方战场尽数收入眼底。
沈知:“……”
他的脸都白了。
以至于他忘了一件事情。
这位贵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听兄长说她最不喜欢府上武师,骑射都是能赖就赖,宗室同龄人都能扬名了,她还只会狗仗人势。显然,她的胳膊腿也毫无锻炼苦修痕迹。
纵使意外得了【天赋】也不可能短时间化腐朽为神奇,这般鲁莽就冲下去是找死!
“糟了!”
沈知担心将脑袋伸出崖壁。
似乎想看看无头的贵人摔死在哪儿了。
山下四营秩序井然。
“殿下,你人呢?不是,你身呢?”
在张泱强烈要求下,终于挂上树杈的张泱脑袋往他这边凑了凑:“三、二、一!”
一道丈粗金光裹挟巨浪,直冲四营而去。
轰隆,金光坠地,黄沙漫天。
附近战马虽受到惊吓,可作为训练有素的战马,此刻却没有惊慌乱了阵脚,不过一二呼吸便稳了下来:“什么东西?有敌袭!”
浓雾散去,露出尺余小坑。
坑内唯有一块两只手掌大的金砖。
“嘿,孙子看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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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武汉开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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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床,女牀三星,在纪星北,隶属于紫微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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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星图实在是太复杂了,所以为了方便写作,有些内容会做适当的改动,?(′???`)比心
第8章 挥金如土
“嘿,孙子看这里!”
看着张泱脑袋挂在延伸出去的树杈上,嘴里一口一个孙子招呼敌人,语调透着戏谑挑衅,沈知莫名觉得心头憋着气,吐不出又咽不下。他觉得这一幕甚是荒诞滑稽。
“殿下,他们听不……”沈知完整话都没说完,余光瞥见下方战场中央急速飞来一道细窄黑光,他忙急声提醒张泱:“小心!”
无头身躯剑指一勾。
坑中金砖受到引力飞回。
锵——
漆黑大刀不偏不倚砍中金砖。
本该被一刀两断的金砖只是发出刺耳嗡鸣,顺利落入张泱掌心。来人还不待露出惊讶,白皙手掌抓着的金砖在眼前飞速放大。
嘭——
金砖砸在地上,炸开蛛网似的裂痕。
来人面甲下的眼睛细微抽动。
不敢想这块金砖用这么大力道砸脸上会是啥效果,这都不是脸颊凹陷不凹陷的问题,而是脑袋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不待他多想,身后又有劲风逼近,金砖这次的目标是他后脑勺。
他以刀尖点地,旋身借力斜劈一道黑光,刀尖刺向来历不明的无头人!
“什么!”
刀势在无头人长腿落下瞬间,戛然而止。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却能让半截刀身被这一脚踩进土中,更是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战刀如此沉重,有一瞬如山岳般纹丝不动。无头人乘胜追击,踩着刀背逼近。缥缈如鬼魅,迅疾如奔雷,手掌抓着一块金灿灿的砖。
从上往下,劈头砸来。
他果断松开刀柄,险险避开。
天灵盖免遭开花之苦。
“你究竟是哪一路英豪?”
一连三砖让他脊背冒出一片冷汗,直到亲卫包围上来,齐齐进攻无头人,他这才感觉安全不少,同时也生出几分惜才之心。若是能游说过来最好,明珠暗投可惜了。
无头人并未回答。
只是掂量一下手中金砖重量,冲着亲卫方向甩去,金色弧形气浪将围杀过来亲卫撞开。
足尖一勾,插进土里的刀飞至她掌心。
刀花一挽,刀尖指着他们方向。
似乎无言传递着什么讯息。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无头人无法说话,可武将依旧能从她一连串行动中读出真正的意思——她已经手下留情没夺走他们性命了,他们也别给脸不要脸。
要是继续不识相,她便大开杀戒!
树梢上,张泱啧了声,脑袋也跟着摇摇摆摆:“既然说不通,那就别怪我了。”
沈知紧张关注着下方战况。
以他的视力,虽然无法清晰捕捉每个人的动作,但是用来观察大致情况还是绰绰有余了。这位贵人游刃有余的表现确实超出他的预期,可距离她说的“弄出大动静吸引火力”远远不够。现在杀过来的只是一员偏将,跟偏将简单过两招占上风不代表什么。
“殿下,可需要我帮忙?”
沈知咬了咬牙,主动询问。他自然有保命本事,否则也不敢独身一人在乱军奔波。但过早耗尽体力容易让自身陷入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替这贵人做什么。
张泱正在目测敌军的范围。
抽空应付沈知一句:“你看着就行。”
“可是——”
张泱的无头身占了偷袭的先手优势,能在小范围成功制造混乱,引来一名偏将亲自出手,但山下这路兵马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这会儿已反应过来缩小包围圈了。
“别吵!”
“看着!”
沈知:“……”
下一秒,他仿佛看到什么惊悚画面,猝然睁大眼睛,那名偏将也险些爆了粗口。
就在刚刚,无头尸一脚勾弯朝她刺来的枪身,纵身借力飞跃至半空,手中金砖被她一掌捏碎成齑粉,化作金雾,以她为中心弥漫整个战场。偏将还以为她要放毒,大喝一声“闭气”!又将手中战刀抡圆化出圆环气浪,在周身形成一片拒绝毒气侵袭的安全地带。
结果——
叮当!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头盔上。
这一声碰撞清脆、悦耳、迷人、无害。
从这一声开始,仿佛打开什么诡异的开关,金雾之中噼里啪啦开始下金色的雨。
“此人是金宿……”偏将的声音在视线触及那枚金灿灿的小圆币后,戛然而止,改为一声飘忽而不可置信的呢喃,“天老爷。”
金雾还在噼里啪啦下着金色小圆币。
“是金子?”
“真的是金子?”
金币雨下的时间不长,可落下的金币却不少,金灿灿的颜色在阳光反射下显得格外迷人。偏将只需掂量一下便知这是真金,货真价实的金,而不是什么金宿的天赋。
下一秒,他心中暗道不好。
越是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他抬头,半空哪还有什么无头人的影子?
“全都不许捡!”
他爆喝一声,阻止兵卒去捡金币。
即便是训练有素、面对不利战局也能稳住阵脚不乱的精锐,在面对金钱利益诱惑的时候也扛不住。打仗是为了什么?一是为了活路,死的不是敌人就是自己,所以不得不拼命,二是为了谋生,说通俗一些就是发财!
而现在,财就在他们脚下。
只要有一个人去捡,其他人就会照着做。
哪怕偏将跟偏将亲卫出言阻拦,但捡钱的又不是某个人,只要没有呵斥到自己头上,不抓紧时间搂钱不是傻么?一时间,规整有序的军阵如松了力的皮筋,散漫了。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这不很明显?当然是撒钱啊。”
准确来说是撒金币。
几句话的功夫,无头尸已经趁乱靠近俘虏,一块金砖下去,拍碎了数个天灵盖。
一众俘虏还不知发生什么。
惶惶之色未散去,便觉手中枷锁消融。
无头尸指着某个方向点了点。
俘虏不解其意,但很快就看到无头尸冲那方向抛出一金砖,远比刚刚更粗的金色气浪如一把刀直直刺出,原地开辟一条“金色通道”。距离无头尸最近的俘虏毫无准备,被吹得跌坐在地,一下明白过来——这是救兵!
“多谢!”
无头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跑。
混乱持续不了多久,她也只能拖延一时半刻,要是这样都跑不掉,怪天命吧。
树杈上,张泱脸色倏忽凝重起来。
沈知听她说:“哦?来了个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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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第9章 逻辑没问题
沈知迟疑:“来了个……波斯?”
“不是波斯,是boSS!”张泱纠正他口音,“啧,血条挺雄厚,不好搞哦。”
“……你打不过?”沈知不懂什么是血条,注意力全在后面那句“不好搞”上。
说完,他自己先怔愣住。
明明他最清楚这位贵人有多扶不上墙,怎么会下意识以为她能应付棘手的敌人?
不待他羞恼懊悔,张泱嘁了声。
“你在说什么屁话?”
一个破游戏运营十六年,自然不可能没有版本更迭和开放新等级上限。从刚开服的十级上限,如今满级一百五,玩家成长速度飞快。
跟玩家对抗接触的Npc自然也不能落下,他们会随着剧情推进而成长,各方面数据得到各种强化,但只有参与剧情的有这福利。
剧情外的Npc可没有。
张泱自然是主线外的普通Npc。
要是主线内的重要Npc,哪里能伪装玩家,自由逍遥这么多年?她这些年没有露出马脚,没被她暗中观察接触的人类样本发现端倪,自然不是这些观察样本不行,而是她张泱太行了!一边观察一边模仿,举止言行混在玩家堆看不出一点儿反常之处。
“来的boSS血条再厚又如何?”只要有血条,那就是能被杀的目标!她张泱惜命不假,却不是为了保命就让自己不痛快!
混乱之中,一声马蹄格外清晰。
“你是要与我军公然为敌?”
阵中传来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
斜乜那些被金币勾走魂,只顾着争抢而不顾军纪的一众武卒,来人没刻意压制威势,仅是一声冷哼,爆发的气浪便叫这些人吹得人仰马翻一片惨叫:“你是何人?”
无头人侧身面向对方。
没有头,自然也不可能出声回应。
但“祂”挡在来人路径之上,而“祂”身后正是仓惶逃跑的俘虏,态度很明确。
“你不肯让开?”来人仿佛不在乎这批俘虏跑不跑,注意力全在这个突然杀出的无头人身上,面甲下的双眸从认真转为戏谑,“行,有胆量!不过我要是这样,你待如何?”
举刀冲向俘虏逃窜的方向。
军阵后方倏忽响起一阵节奏强过一阵,似能强迫心脏也共振的恐怖鼓声,四肢百骸的血液被强行催热。刚刚还被金币迷花眼的武卒在鼓声响起的瞬间,一个个四肢僵硬,搂到手中的金币哗啦啦掉一地也没注意。当他们半抬起头,本该漆黑的眸子猩红如血。
张泱“咦”了声。
“这是什么辅助技能?”
张泱不清楚状况,但沈知却再了解不过,他现在甚至对这种鼓声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这个鼓声会让那些武卒变得无畏无惧,脑中只剩冲锋陷阵的冲动勇气。”
自然也不会再受金币的腐蚀。
下方,无头人在风沙中屹立不倒。
与那一声威严浑厚的“杀”一同倾泻而出的,还有无头人手中那块金砖。山上的沈知捏紧了拳头,没想到身侧这位贵人如此莽撞冲动,但他很快就顾不上担心张泱。
看清下方局势,目眦欲裂。
“尔敢!”无头人持金砖杀向主将面门,而受主将军令的兵卒却如两道奔涌洪流向俘虏逃窜的方向追去。此举能是什么意思?
沈知心知肚明!
金属碰撞声音伴随着喷溅火花。
主将没料到无头人的力气如此之大,错估之下也吃了个小小的暗亏。不过,面甲下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却无气愤,有的只是讥嘲。
“记住,这些人可是你害死的!”
沈知的声音恨到颤抖。
“这帮恶徒是要屠光俘虏!”
那段战鼓只传递了两个简单命令。
一是,【追!】
二是,【杀!】
主将冲着无头人讥嘲道:“俘虏被押解回去,不管什么下场,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运气好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但现在逃了,那就是罪不可赦!你救人不成反而害了他们性命,英雄,如今可有什么感想?”
想要当英雄?
没问题。
但,当英雄是有代价的。
英雄没当成反而当了个丑角,代价更大!
本以为不可能有回复的无头人却发出了清晰的回应,声音听不出男女,发声源头是无头人的腹部。无头人漠然道:“没什么感想,你想杀就杀,但你也要想清楚——你们动手了,今天有几个能活着走出这块地方!”
玩家从来不在意Npc性命,红名就是怪。
而张泱在意识到这些Npc只是受游戏官方操控的一堆数据,并非她的同类的时候也不在意Npc的性命,因为Npc就没性命一说!
他们会重新刷新出来,周而复始。
即使救不了俘虏,杀光这些红名也算给俘虏Npc报仇了。张泱不觉得哪里不对。
主将未曾想到无头人会是这个回复。
“你不是来救他们的?”
回应主将的不再是无头人的腹语。
金红色光泽犹如气焰从无头人脚下往上裹遍全身,最后尽数汇聚在她掌心抓握着的金砖之上。摒弃花里胡哨的招式,全身力气尽数凝聚于此,欲冲主将天灵盖砸下!
轰隆——
滚雷巨响响彻整片战场。
主将的眼神也从错愕到惊惧!
咔嚓——
被金砖全力轰击的战刀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碎片被金红火焰吞噬,燎为无形,而主将也在不可抵抗的巨力冲击下如炮弹倒飞,甚至连战甲下的五脏六腑都受到摧毁性冲击!
无头人上下抛着金砖。
三两步便逼近倒飞中的主将。
再次如法炮制。
张泱的人类观察样本就说过——
功夫再高,也怕板砖。
张泱没有板砖,但她手中有一块金砖。
主将险险避开了第二击,但哪怕金砖落空了,可砸下去引起的震荡依旧给主将带去不小的冲击,又被迫往大军行动的反方向避退百丈。主将也彻底开始生出了害怕。
来不及权衡,不得不信无头人的说辞。
“祂”确实不在意俘虏生死,但俘虏死光,这支押送俘虏的兵马也别想有活口。
而且,最先死在无头人手下的会是自己!
主将第一反应就是求生!
命令兵卒回援给自己争取逃命时机。
“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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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作者朋友聊天聊忘了,实在是没来得及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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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回老家。
第10章 血条这么短?
“他们居然退了?”
追击俘虏的叛军匆忙回援,四散奔逃的俘虏逃出生天,这一幕是沈知始料未及的。
一时,心中是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贵人真的做到了。
既有急智又有实力,以前怎会那般混账?
“愣着做什么?”疑问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索,张泱已经开口催促沈知干活,“我们也撤,快点带着我的头去跟我身体会合。”
主将放弃俘虏,她这边也见好就收。
别看她两金砖下去就把嘴硬的主将打乱了,但主将要是个硬骨头呢?要铁了心让士兵追杀俘虏,继续咬牙硬抗的话,对方就会发现其实无头人也有点虚,说话掺了水份。
因为张泱顶多杀他一个,杀不光全部人。
沈知立时反应过来,急忙将张泱的脑袋从树杈上解下:“这一计围魏救赵,殿下魄力惊人。那些获救的黎庶不知恩人身份,但来日殿下若要起复,兴许能有意外之喜。”
刚压下去的疑团又悄然浮现。
从他这两天跟贵人的接触来看,这位就算不能誉满天下,也不该如此不堪。可偏偏他兄长又是贵人府上典军,跟对方接触远比自己多,却从没说过贵人还有如此一面啊。
是兄长看走眼了?
还是这里面另有隐情?
亦或者,失忆真能彻底改造一个人?
失忆只是失忆,又不是换了一个脑子。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不复整齐的叛军,收敛乱七八糟的念头,循着张泱的指挥去跟她的无头身体会合。张泱还在不停催促:“快快快,我的警告进度条要扛不住了!”
沈知:“……”
他听不懂什么是进度条,但从张泱的语气也听得出事态紧急,于是下意识拔腿加快速度,浑然忘记他这会儿要是狠心将张泱脑袋丢下,拖拖时间,这位或许真能被杀死。
在此之前,他是真想这位死了清净的。
等意识到这点,良机已失。
殊不知,张泱这会儿也在懊悔。
她还以为她能随便断手断脚断脑袋,只要能凑齐部位都能合成,恢复如初,相当于在独属于她的家园中获得类似玩家的待遇,所以她刚才选择分头行动才能这么干脆啊。
万万没想到——
这个破游戏还藏了大坑。
刚刚她的脑袋挂在树上,用俯瞰视角下操控身体去打红名,一开始都没任何问题,结果等她蓄力要一金砖拍死主将的时候,她的视野中蓦地出现一段红色进度条。进度条右端是鲜红色,而左端则近乎黑色。第一块金砖下去,进度条一下子往左跳去小半截!
眼前跳出四个大字——
血量警告!
同时,系统提示也多了一句:【检测到你失血过多,请尽快去附近医馆就医。】
这让她下意识想到了血条。
好在停手之后,雪崩一样的血条止住了下滑趋势,这让张泱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什么狗游戏策划!”
在休闲为主的家园支线设计这些作甚?
她只恨自己是游戏Npc不是人。
如果她是人类,她一定会用金砖拍碎他们脑袋,让他们看看自己脑子进了多少水!
“刚才那人究竟是谁?”
就在她脑袋忙着去跟身体会合的同时,那个被她两下金砖打懵的主将也缓过神来,他强行压下喉咙翻滚的铁腥味,庆幸劫后余生的同时,又阴鸷地盯着无头人消失方向。
心中恨意与杀意交织。
“对此人,你们可有印象?”
部将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摇头。
虽说这世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但似“无头人”这样明显的特征仍旧很少见。
以对方今日表现,不该籍籍无名。
主将闻言,那叫一个憋屈。
合着自己是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吃这么大亏?压下去的火气完全控制不住,越是如此肺腑越如烈火灼烧:“将此人模样画下来,张贴各处,能提供线索者,赏赐百金!”
“末将遵命。”
“将军,那些逃掉的俘虏怎么办?”
“要不要再派人将俘虏抓回?”
他们的任务是押送俘虏回去,现在俘虏跑光了,没办法跟上面交代。要是被同僚知道他们因为一个拦路虎就被折腾得丢了俘虏,能被同僚嘲笑到后年,实乃一生之耻啊!
主将盯着一处方向,绷紧腮帮,后槽牙都能磨出响声:“哪里的俘虏不是俘虏?”
抓一群四散奔逃的俘虏要耗费多少功夫?
“我记得西去百里有两个镇?”
“确实有。”
“那就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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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到“无头的身体”,是否合成?】
【确定合成】
张泱的脑袋一回到原来位置,她就揉着脖子左右活动,再三检查肢体灵活没问题,催命符似的进度条也逐渐恢复到安全范围。这才将系统日志拉了出来,粗略看了一遍。
终于,她发现哪里不对劲。
掰手指头加加减减,最终算出一个数值。
“为什么我的血条会这么短这么薄?”
观察样本一个个都大几十万血条,自己怎么才堪堪过万?明明她这些年都有小心翼翼调整自身状态,跟玩家等级同步,所以玩家只看她表面上的血条数值是无法发现端倪的。
张泱判断自身血条就算比不上当前版本的游戏boSS动辄十几亿,也不该这么少。
如果她是玩家,还能跟官方举报bUG。
偏偏她作为游戏Npc本就是bUG。
张泱只觉心里堵得慌,难受,想打人。
她捂着胸口,茫然不解。
“为什么会觉得胸闷气短?”
一抬头,她看到不远处的沈知也是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愈发不痛快:“那些俘虏不都顺利跑掉了?你怎还是这副倒胃口模样?”
沈知思绪被她拉回现实。
本就忧心忡忡的他听到张泱带着火气的质问,暗道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失忆了仍残留着以前的跋扈蛮横:“我可不是让殿下撒火的替死鬼。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火气,谁让你发火你找谁清算。”
找他算怎么回事?
张泱:“我何时有火气了?”
沈知:“……”
贵人都将愤怒写脸上了,还没火气呢?
他刚要开口,便看到张泱虚抚着胸口位置,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做出恍然大悟状。
“哦,原来这就是火气侵扰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怒’?”
喜、怒、哀、乐、爱、憎、惭、惧,这些人类观察样本习以为常的情绪,对她来说却是难题,也一度是她模仿人类玩家的障碍。
不过呢,她是个擅长观察学习的Npc。
她的笔记本记满成千上万种不同情绪反应的应用场合,碰到对应的场合就模仿哪一套就行,基本没出错。她的观察样本们还觉得她是个情绪丰沛又敏感体贴的十佳亲友。
十六年下来,她大致摸索出几种情绪。
沈知:“殿下不知什么是‘怒’?”
张泱道:“不是不知道,只是大多时候都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复盘‘怒’的感觉。”
“没来得及?”
“让我‘怒’的对象一般都活不长。”
大多数都是些顶着红名的人类玩家。
游戏中的人类玩家太多了。
据某个观察样本说,同时在线人数峰值能破亿,鸟多了什么林子都有,这个游戏的每个玩家玩法都不同。有人沉迷种菜,有人沉迷生活副业,有人沉迷在游戏世界旅游,有人沉迷副本打boSS……自然也会有人沉迷打玩家。
打得过就站着嘲讽,打不过就躺着嘲讽。
让张泱有发火苗头的人类玩家?
哦,一般都躺在复活点骂她。
起不来一点,敢起来就被她杀了。
这话落在沈知耳中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他勃然变色:“你恢复记忆了?”
张泱眼睛亮了亮:“继续走剧情?”
“你——”
“快快快,别墨迹。”
要是Npc让她烦躁了,她也会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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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家了,调整一下再把欠的补上。这章稍微粗那么一点点点,就当利息了(双手递给宝贝们jpg)
第11章 报信
沈知气得咬牙切齿。
“殿下金尊玉贵,何苦自欺而戏我?”
他已经无从判断眼前这位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假的失忆,本以为她只是独夫民贼,奢靡残暴,不曾想她还有戏耍人的爱好。沈知懊悔自己此前为何要折返回去毁尸灭迹。
他也不算欺骗张泱。
沈知确实是在找他大哥。
只是在找大哥的路上偶遇两名伪装难民的王姬随侍,并且从这些随侍口中知晓王姬惨死破屋之事。沈知不知道他大哥在这件事情扮演什么角色,是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一个知情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还是参与者?
王姬的尸体一定不能被发现。
沈知咬咬牙,打听到大致方向便杀人灭口,赶来给王姬收尸,打算毁尸灭迹。不管大哥扮演什么角色,杀人证据都要处理干净,拖一拖时间,最好拖到旧朝灭,新朝立。
新朝建立,谁还管旧朝王姬死谁手里?
终于,他在那个不同寻常的雷雨夜找到了凶杀现场,看到了一堆碎尸块死而复生。
张泱道:“你为什么要生气?”
她给沈知一个给她发布任务的机会,她会帮对方跑腿干活,不计较报酬,如此美事为何还愤怒?真是得寸进尺的Npc!张泱盯着沈知脖子,想着杀他再刷新的可行性。
啧,还是人类玩家比较方便。
根本不用忍受沈知的阴阳反复。
对于张泱带着委屈的反问,沈知气得手指都发抖,萌生杀人的冲动,只是他的理智让他打消念头。自从这位殿下在生死走一遭,获得砍头砍脚砍手都不死的惊人天赋,又多了一身不知何时偷偷学的武力,哪里是自己一两剑就能杀的?回头谁灭谁还不知呢。
沈知强迫自己忍下情绪。
他岔开话题:“殿下有所不知,那些反贼时有杀良冒功。今日让这么多俘虏跑了,叛军为了对上有个交代,怕是会用另一批人充数。我也是想到这点,这才忧心忡忡。”
“哦,就是说横竖有一批人是要死的?”
张泱感慨剧情的强大。
难怪那些观察样本喜欢问候游戏策划——认认真真做剧情任务的玩家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这种不管干涉不干涉都造孽的剧情,真是给他们写爽了,被问候是该的。
“能这么说。”
沈知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
然后,张泱下一句:“那还管什么?”
沈知不可置信:“你这还是人话?”
张泱:“那确实不算人话了。”
哼,她这是Npc的话。
沈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疯言疯语,你疯了,我也是疯了,居然还觉得可能是大哥判断偏颇,或是民间对你有什么误解,或是你自己有苦衷不得不藏拙自污……”
张泱饶有兴致欣赏沈知三尸神暴跳模样,完全无法理解沈知的愤怒源于何处,也不理解他为何能气成这个样子,一张脸蛋又红又青又白的,额头还因此往外冒着汗珠子。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把扇子。
“来,扇扇风,别把cpU烧坏了。”
观察样本有说过,人生气太狠会脑溢血。
沈知的怒火进一步升级,就在他要撕破脸皮的时候,张泱一脸认真宽慰他:“我懂了懂了,你是在气愤那些叛军?确实,虽说菜是原罪,你的能力上限在这里,上去也是给他们送人头,可抓俘虏的是他们,杀良冒功也是他们,没必要因为他们气死自己。”
她对家园支线了解太少了。
也不知道这种Npc死了多久刷新。
沈知:“……”
尽管张泱这话是在火上浇油,不过她有一点还是说对了的,一切都是叛军在造孽。
但,这事儿也不能不管。
“不做点什么,我良心难安。”
潜台词,贵人这位罪魁祸首更该不安。
张泱可没这自觉,只是欣喜任务终于又有进展:“追上去杀光他们?我倒是想,不过我现在血条还没恢复,要动手就无法用刚才的分头行动,没了俯瞰视角就不太好判断敌我双方,容易误伤无辜。你要是不介意,被误伤误杀的人也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沈知瞠目,无语。
随后咬牙切齿:“我是说提前去报信。”
张泱颔首:“送信任务?没问题。”
听观察样本吐槽过,他们去做主线任务,干的最多的就是跑腿送信带话。这些都算体面轻松,还有不少搜集丧尸身体各个零部件、打异兽皮毛、挑水担柴以及捡各种粪。
送信?
这多简单。
“送信到哪里?”
人类玩家接到任务就有目的地指引。
张泱作为Npc只能自己问,自己打听。
沈知分析:“此地位于建星、天弁两郡之间,人烟稀少,山势诡谲,叛军若要凑够俘虏,最近也要去百里之外。判断一下,去天弁的可能性更大,咱们先去天弁报信。”
天弁郡内一共有九县。
沈知在脑中仔细回想九县的情况。
选择可能性最大的一处。
不过——
“殿下最好做些伪装。”
张泱指了指自己:“做伪装?”
“天弁郡郡守与殿下有些仇怨,此次叛乱,天弁那边早该收到消息,此刻却没有丝毫动静,怕是有人从中作梗了。”其实沈知要是那位,他也会冷眼旁观看着贵人死的。
“也有可能人家跟叛军一伙。”
“这不可能。”
沈知断然否决这一猜测,却不解释为何。
张泱也不多问。
“行,等我换个捏脸。”
不就是易容伪装嘛,多简单。
张泱总结了她的观察样本,发现每个人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被厌的“旧”还包括他们的脸。他们换脸就跟换花里胡哨的外观一样频繁。张泱想要混入他们之中不矛盾,可不得想办法给自己弄个易容伪装的道具充做捏脸?
不仅如此,她还抄玩家的捏脸作业。
游戏背包塞了一堆人类玩家追捧的网红脸型跟网红妆容,尽管在张泱看来都大同小异甚至有些诡异,可那些玩家总能惊喜说出每一张捏脸的一大串名字,也是非常神奇。
除了捏脸,她还有一堆体型。
“我的脸换好了……等等,这张脸有些不配现在的体型,稍等,我再换个体型。”
沈知:“……”
他眼睛越睁越大,仿佛见了鬼。
张泱表示理解。
玩家的审美对Npc来说确实是个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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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弁(bian),天弁九星,在建星北,市官之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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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星,建星六星,在南斗北,亦曰天旗,天之都关也
第12章 王姬疑云?
“这也是……殿下的天赋吗?”
过了好半晌,沈知才声音艰涩地开口。
眼前的贵人跟几息前的她判若两人,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这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了。他似是不受控制般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捏一下张泱的脸却被后者躲开。
沈知讪讪解释:“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张泱将脸颊当做面团一样夸张揉搓两下,如此大幅度动作也看不出一点伪装破绽:“有什么好确认?不要小瞧我的捏脸道具。”
玩家捏脸的本质是重塑骨相皮相。
张泱千辛万苦得到的易容道具也能无限接近这一效果,当然不可能暴露低级破绽。
她掏出镜子照了照,欣赏三息。
镜中的捏脸是相对不那么网红又有辨识度的,跟自己真正相貌是两种风格。用那些观察样本的话来说,原先的她是冷艳高傲风,现在这个捏脸体型就是不谙世事少萝风。
二者唯一的相同就是那双桃花眼。
就在她要满意收起镜子的时候,沈知严肃问她:“所以,你当真是那位殿下吗?”
如果不是,大部分都能说得通了。
唯一说不通的则是——
她为何会以尸块的状态出现在那里!
沈知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失忆了,也不可能让一个公认的废物人渣变得能文能武、有勇有谋,还多了分尸不死与易容伪装的天赋。据沈知所知,拥有一个天赋都是凤毛麟角的骄子了,而眼前这位表现出来的状态,至少有两种。明显,他认错人了?
张泱将手中镜子一斜,露出半张带着天真稚气的芙蓉俏面,面无表情地道:“我怎么知道?是与不是,不都是你自顾自说的?”
沈知哑然了一瞬。
确实,他是没绝对证据就给对方按上了那位贵人的身份:“……那你,假设你确实不是那位殿下,你怎会出现在那里?是谁将你分尸成这么多块?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当然——”张泱将镜子塞回游戏背包,故意拉长调子,漠然道,“不知道。”
鬼知道家园支线是个什么剧情。
她现在后悔没提前跟观察样本们套话。
沈知气结:“你——”
火气涨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咬牙握拳,捶打掌心:“眼下我没有办法证明你是,也没办法证明你不是……”
偏偏此人还有一手天衣无缝的伪装天赋。
让一件简单的事情凭空变得复杂。
越想越忍不住头疼。
如果眼前这位不是那位贵人,真正的贵人尸体去了哪里?或者说,贵人去了哪里?她如今是死是活?是谁将她转移救走?又是谁搬来类似的尸块欲盖弥彰?疑云重重啊。
一个纨绔无用的王姬,哪来这么多秘密?
张泱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道:“所以,你还是要给我发布任务,别磨磨唧唧想东想西。耽误我剧情任务,我就活剐你。”
沈知:“……”
他怀疑自己被张泱做局了!
沈知迟疑几息:“既然你身份不明,我也不好继续用‘殿下’称呼你,‘殿下’的身份在如今亦是一块烫手山芋,你要不给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吧,也方便你我称呼。”
“张泱,张伯渊,但你是该唤我殿下。”
沈知略微松开紧蹙的眉心。
那位贵人不叫张泱,意识到这点的沈知也被张泱这话激出少年心性,不满地嘲道:“你算哪家的殿下?殿下,殿下,你总该有个宫殿再称殿下吧?否则,你改名殿下?”
张泱偏首,面无表情看着沈知。
盯得对方脊背有些发毛。
尔后,便听张泱平静地道:“上有穹顶覆为殿宇之顶,下有大地铺作殿内金砖,吾以天地为殿,身为主人,称殿下岂有不妥?”
那张地契可是她高价买下来的。
她就是这片家园天地的地主,她要盖多少殿宇就有多少殿宇,要称殿下还是陛下,全看她自己心情。沈知怎么说她不能称殿下?
嘁,她回头就要在自己的家园皇宫登基!
沈知瞠目结舌。
“你、你好大的口气!”
“Npc没口气,我口水都是没味道的。”
沈知:“……”
他不知恩匹希是什么,权当是某个不知名的种族,愈发好奇张泱是什么来历,心中也进一步否决张泱王姬的身份。按理说,他这会儿该找个借口离开去追查真正的王姬,杀人灭口才能让他安心。若不能斩草除根,保不准这个隐患会在未来的某一日炸开来。
只是——
一想到那伙叛军,他又放不下。
这个张泱过于怪异,谁能保证她会如约去天弁郡报信?若不及时报信,还不知要酿出怎样的惨祸。不得已,还是要亲自跑一趟。
沈知心下兜兜转转几圈,将自己捋顺了。
张泱对此浑不在意。
他们不眠不休抄近路,赶在叛军前抵达。
一日后。
沈知看着还未燃起战火的城池,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张泱入城:“你有路引吗?”
“那是什么东西?”
“在外行走的身份证明。”
“哦,没有。
“那你怎么入城……不对,你失忆……”
“从天上飞进去呗,哪个正经人会走大门?这不浪费时间吗?”这也是张泱观察诸多样本得出来的结论,正经人类从不走大门。所以,张泱也不懂他们盖房为啥要修门。
可以用不着,但不能没有?
沈知:“你这是蔑视律法——”
张泱摸出糕点塞嘴里,看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缩短,直到终于排到他们。沈知理了理袖子,从腰间解下自己信物。刚抬起手就被张泱单手压下,他不解地投来询问目光。
张泱低语:“有麻烦了。”
城门守兵瞳孔一缩的瞬间,头顶的名字由中立黄色转为猩红,周身泛起一圈红光。
这是主动攻击的标识!
张泱就看着他们自以为隐晦地交换眼神。
其中四人过来,隐约呈包围姿态。
张泱一边塞糕点,一边歪着头看着头顶大大的红名,面无表情将手伸进游戏包裹。
不能走进去,那就打进去。
几个脆皮红名Npc也跟她叫嚣?
刚掏出半截金砖,沈知眼疾手快将她拦下,着急道:“你作甚?这里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天弁治所有驻军万余,你别胡来!”
“你这猪队友,我就该连你一起拍死!”
争执间,张泱瞧见守兵头顶的红名随之更改,从【天弁守兵】变为【叛军守兵】。
张泱:“……”
说好的天弁郡不会跟叛军勾结呢?
沈知嘴里真是没一句靠谱的话。
城外没有战火痕迹,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要么天弁郡方面早跟叛军有勾结,里应外合,无伤开城,要么叛军实力超群,以绝对兵力碾压拥有深沟高壁优势的天弁驻军,结束战斗之快连痕迹都没留下。
不管是哪一种,对二人都不利。
照这个分析,又出现一个小小bUG。
张泱压低声质问:“沈叔德,你确定你那一堆花里胡哨的推理是正确的?那支叛军真会往天弁而来?这天弁落在叛军手中,叛军兵马岂会跑这里杀良冒功,滥竽充数?”
一个问题直接将沈知脸色问白了。
张泱翻了白眼,一看就知道他靠不住。
好家伙——
他们这报信报错了方向不说,还自投罗网了,她怀疑沈知才是敌人一方给她做局!
“你滚开——”观察样本们说得对,那些游戏的文本策划都是用脚写的剧情,塑造的人物一会儿精明如狐狸,一会儿蠢笨如野猪,有种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愚蠢样子。
? ?(?w?)
第13章 神秘女子
“尔等大庭广众下,吵吵嚷嚷什么呢?”
就在张泱准备一金砖拍飞沈知的时候,有女声从不远处传来。红名守兵冲来人抱拳行礼,凑近前悄声解释缘由。女子颤了颤眼睫,余光斜视过来,尔后才颔首低语什么。
沈知敏锐发现刚才还想杀人的张泱突然卸掉了力道,虽不知缘故却也舒了口气。眼下要是闹大,二人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子内着青绿长裙,外披异色团花圆领大衣,脸颊虚胖,瞧着有些福态,但奇怪的是她气色不佳,头上顶着“神秘女子”称号。
这些都不是张泱最好奇的。
她好奇的是对方的名字居然是绿色的。
是的,在这红名Npc、黄名Npc到处跑的家园支线地图,她还是头一次碰见一见面就是绿名的Npc。关键是只有女子绿名也就罢了,可偏偏在女子出现后,原先红名的守卫也诡异变成绿名。绿名友好,这意味着张泱在不动用特殊手段下无法攻击他们。
她干脆收起金砖。
女子笑吟吟问:“是沈三郎吗?”
张泱偏首看了看沈知,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抿着唇,不作回答。
“你可以不承认,不过你相貌跟你大哥那般相似,我想认错也难。”说完,女子冲一众守卫吩咐道,“各自去吧,一场误会。”
守卫神色为难:“上面问责下来……”
“若问责下来就说我带走了。”
听到这句话,守卫这才抱拳让行。
沈知心中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在他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女子的痕迹,大哥也不曾跟他提过。他一直憋着,直到入了城内一处民宅,女子解下披在肩头的大衣,他才出声。
“你认识我大哥?”
“我与沈大郎当过两年同窗。”
张泱不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可沈知明白。
在这个世界,读书的门槛高得惊人,也就世家出身能轻松承担,寒门子弟或者平民百姓想要求学是难之又难。女子若无惊人天赋或是丰厚家底,也没可能跟他兄长同窗。
“坐吧,可有吓着?”
女子友善态度让沈知有些不自在。
“冒昧一问,天弁是什么情况?”沈知更好奇的是眼前这位自称跟兄长同窗两年的女子,又是什么身份?什么阵营?什么立场?
女子道:“你猜?”
沈知:“……”
见少年露出隐约的愠色,女子笑道:“你这反应跟你兄长真相似啊,只是想逗逗你而已。天弁治所有我们安插的内应,没费什么功夫就开城拿下了,入城后相安无事。”
沈知担心的画面没发生。
“也就是说,你跟叛军是一伙的?”
女子不乐意听到这个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你说,什么是叛军?什么又是王师?王室无道,诸子昏聩,闹得上下鸡飞狗跳,民不聊生……”
“说破天你们也是乱臣贼子。”
沈知可不吃女子这一套。
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你们要不是叛军而是王师,请问杀良冒功的人是谁?屠城的又是谁?我在路上看到押解过万俘虏,抛尸百千的兵马又是哪方的?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也别拿我兄长跟我凑近乎,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女子先是耐心等沈知说完,尔后淡淡道了句:“打仗,哪有不屠城的?再者,屠城又不是为了杀人,求财才是关键。又不是丧心病狂的大恶之徒,谁没事儿以杀人取乐?你不允许兵士索财,兵士为何要替你卖命?沈三郎,你当你兄长没干过类似的事情?”
“我兄长他——”
“你兄长他什么?”女子支颐着,饶有兴趣地欣赏沈知一阵青一阵红的脸,“你不也无话可说了?行军打仗,不是一贯如此?”
“但一贯如此就是对的吗?”
这话却不是沈知问的,是张泱问的。
“不知小友姓名?”
女子将注意力放在说话的人身上。
在张泱开口前,女子对她的印象仅限于沈知同行的女伴,大概率还是他半路救的。
可她一开口,女子就改了判断。
“张泱,张伯渊。”
“伯渊小友,为何这么说?”
“为了所谓军需赏赐,从平民手中掠夺,此举实在是愚蠢、短视。一群吃饭都成问题的穷人家里,能搜刮出多少油水?逼不出来就杀,被杀的人越杀越多,活人就越来越少,但到手的钱能越来越多吗?不见得吧?评价一句‘乌合之众’,我觉得也没什么毛病。”
张泱轻描淡写几句却将沈知听得心惊肉跳,余光时不时去看女子脸色,生怕这位神秘女子突然发难。然,让他讶异的是女子并未动怒,反而笑着询问张泱可有解决之策。
大圣人的道理,谁都能扯两句,可光是嘴皮子说却给不出一个实质性的解决方案,那就是一堆没有用的空谈。她以为张泱说不出个一二三,可对方直接丢出了个大炸弹。
“当然是管人数最少却最有钱的那一拨要钱啊,效率高,收益高,还不费功夫。”
张泱怀疑策划没给他们后台数据加智商。
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吗?
管一万个口袋只有一百块的穷人要钱,将人钱包掏空也就一百万,但管一百个口袋有几个亿的富人要钱,那可就发财了。他们不肯给怎么办?对穷人咋办,对他们咋办。
“能从没钱的人身上榨出油水的办法,肯定也能从有钱人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你这都想不到吗?”张泱的眼神仿佛在看智障。
沈知不聪明,绿名Npc也不聪明。
女子嘴角抽了抽:“你倒是敢想……”
“给我条件,我也敢做。”
其实张泱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这就不得不提玩家之间恐怖的通货膨胀。
这些人类玩家每个口袋都揣着以亿为单位的联盟币,买个鸡蛋灌饼都是五万起步,那些能加状态的食品药品更是好几百万、好几千万,要是装备损坏严重,一次修理花个七八千万也稀松平常。张泱买家园宅基地的钱,相当一部分都是从玩家那边抢劫来的。
抢劫成功,玩家死亡会掉落一万联盟币。
一个玩家一天只能被抢劫十次。
一天最多能抢劫十个玩家。
家园地契,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
张泱每天两眼一睁就去打劫。
? ?啊啊啊啊,系统崩溃了,我也崩溃了,一边重装系统一边用手机码字……死手啊啊啊啊
第14章 天杀的贼,这是朕的地啊
“……呵,人数最少却最有钱的,伯渊小友可知这批人是什么人?轻易动不得。”
“是天王老子?”
替张泱捏一把汗的沈知:“……”
女子似乎也没想到张泱的回答如此清奇。
又,如此有趣。
她笑意渐浓:“天王老子在天,若是下了凡到了人间,怕还没那批人说话好使。”
张泱只是挑了挑眉。
什么人这么牛,游戏策划亲戚啊?
沈知暗中扯了扯张泱的箭袖,示意她不要祸从口出。别看这个女人对他们明面上还算友好,又自称是大兄同窗,若要翻脸也不过瞬息。他可不认为这些狠角色会念旧情。
张泱:“你扯我袖子作甚?”
沈知:“……”
女子原先浮于表面的笑容逐渐扩大加深,尽数化为发自肺腑的愉悦:“小友性情着实有趣,太有趣了。只是你们年轻人想法太简单,这世上的事情复杂,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孤勇便能无往不利的,权衡利弊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你口中的‘这批人’,即便没有裂土封疆,割地为王的本钱,也有将人推到那个位置的家底,岂是能轻易得罪的?”
沈知面无表情听着。
冷冷补充:“叛军首脑也是高门出身。”
人家用同阶层的身份拉拢盟友所得的利益,不比背叛阶级、砍杀同盟所得利益大?
欲成大事者,同盟必不可少。
孰料张泱却说:“意思就是说,其实有家底,只是家底没有丰厚到可以不看人脸色的程度,本质上还是要妥协给人当孙子。不敢跟大金主翻脸,于是可劲冲牛马开刀?”
总结——
“这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张泱用谴责目光瞪了眼沈知。
此前听这厮谴责什么王姬,张泱一度以为叛军是啥受害者、正义之师,合着双方其实半斤八两?她叽里咕噜说完一堆,也不管在座两位听不听得懂。嗯,女子应该听得懂一些,张泱都注意到她笑容勉强得要维持不下去。
只是女子脾气真好啊。
这样都没有让脑袋上的名字变色。
不似沈知这条变色龙,变色跟呼吸似的。
张泱当着两人的面,在他们注视下突然起身,旁若无人般探索房间,啥摆件都要拿起来看两眼,掂量掂量一下重量,点评两句。掀垫子抬桌子,爬墙爬房梁,四处张望。
半晌,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蹲房梁的她低头,对上两双不同的眼睛。
哦,她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自己都没听到他们过剧情的对话。
“你们忙你们的,看我作甚?”
别偷懒啊,这些对话剧情最浪费时间了。
一开始张泱觉得出于礼貌,也该待在一边安静听完这些Npc的对话,后来她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不人类,全是破绽!真正的人类玩家是没有这个耐心的,会趁着Npc对话的功夫自娱自乐,包括但不限于到处蹦蹦跳跳,到处翻翻找找,反正不可能安静下来发呆的。
张泱总结出规律并郑重记下,视为铁律。
沈知表情一言难尽,单手捂着脸。
女子险些气笑,表面上仍是好脾气:“小友即便想踩点摸索,也该避着点主家。”
视她为空气,当着她的面到处搜查?
张泱眨了眨桃花眼。
“什么踩点摸索?你当怀疑我是贼?”
见张泱不加掩饰的疑惑,女子感觉有一口气堵在她胸口,哽在喉咙,噎得她难受。
她不回答,张泱就当她没话说了,继续探索室内打发无聊的剧情时间。等她下来,下方只剩一个沈知了:“她呢?怎么走了?”
沈知:“不走继续生气?”
“女人不能多怒,易甲乳结节。”
“……你有什么发现?”
张泱:“一个穷得连一块硬币都翻不到的地方,说一句家徒四壁都不为过,能有啥发现?真要说的话,房梁有老鼠活动痕迹,建议买点老鼠药粘鼠板,免得污染粮食。”
“……呵呵,你找挺仔细。”女子没派人看守他们,却也没放他们自由,只是让他们留宿几天,也好让她尽地主之谊。他们如今明面上是贵客,实际上算是半个阶下囚。
“你跟她说她帐下有兵马将要干的事?”
张泱话题跳跃极大,沈知差点没反应过来:“我提过了,她说会派人去追。即便赶不上,也不会轻纵……眼下是最好的结果了。那也不是她帐下兵马,她只是叛军的策士。”
“哦,高级打工人。”
沈知:“……”
张泱伸了个懒腰:“晚上睡哪里?”
“你去隔壁,不要乱跑。”
这间民宅面积不大,睡人的屋子也就三间,沈知以为张泱会听话去隔壁,孰料她将三间屋子都看了看,最后选了一间空间最大、装潢最好、被褥最柔软的一间和衣躺下。
有无可能是主人家主卧?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类玩家的准则是不亏待自己。
张泱醒来的时候,屋内多了个人。
“嚯,谁允许你进来的?”
“小友,这是在下的房间,在下的床。”一回来就发现卧室门开着,当即以为有刺客闯入,刚踏入就敏锐听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声源在内间。她神色冷然,按剑靠近。
愕然发现睡在她榻上的人是白日的小友。
临时房间没什么机密,外人闯入也不怕,她就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动手,暗中挥退了护卫。一边喝茶一边等,张泱也没醒来的迹象。
谁知她一醒来就开口质问自己。
仿佛对方才是这间屋子主人。
最离谱的是对方醒来揉了揉眼睛,一点没有擅闯他人寝居的尴尬,反而极其自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茶醒神。室内烛光昏暗,大多光源都集中在正中的一面屏风上面。
“这歪歪扭扭画的是什么?”
“舆图。”
“舆图又是什么?”
女子道:“天地有覆载之德,故谓天为盖,谓地为舆。舆图,自然是疆域之图。”
刚要从舆图屏风走过去的张泱突然来了精神,一个横跨步挪回来,兴致勃勃点评起来:“这就是家园地图?看着有些粗糙……”
翻来覆去,张泱发现自己看不懂。
这个舆图跟游戏地图截然不同。
她随便指了个地方:“这是哪里?”
完全不将女子当做陌生人。
嗯,将对方当做地图检索用了。
女子:“……诸侯井国。”
“井国?那这里呢?”
“诸侯柳国。”
“这里呢?”
女子:“……”
张泱问了好几个地方,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都是什么什么诸侯国?”
“倒也不都是诸侯国,天下有七大国,紫微、太微、天市、朱雀、玄武、青龙与白虎,其他小诸侯国都是从这七国出去的。这张舆图是二十多年前绘制的,如今不准了。”
张泱忙打断她:“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你刚刚说——七大国?小诸侯国?”
女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反应极大的张泱,似乎对后者来说,这是极其不对劲的事情。
“你是说,这些大国小国在这建国了?”
“对,这有何不对?”
张泱:“……”
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啊!
这些Npc怎么敢的?
在她的家园地盘上建国?
建国?
问过她了吗?
给她交房租了吗?
他们建国,自己建什么?
一张家园地契价值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联盟币,是她花这么多钱买下的啊!
这帮不速之客,统统从她家滚出去!
张泱忍着火气来回踱步。
这火气一部分是冲这些Npc的,剩下是冲着游戏策划的,这是用屁股想出来的剧情安排吗?她花了这么多联盟币买的地契啊,居然附送这么多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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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天杀的啊,在朕的地盘上建国?”
第15章 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不对劲!
一百个有一万个不对劲!
张泱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意识到什么,停下来回踱步的动作,视线落向那面舆图屏风上面——家园地图中有无数Npc在此地建国,玩家想拿回宅基地,在这建造属于玩家自己的世界,就要将这些势力全部铲除\/收服。这才是家园主线任务!
现在,也成了张泱的任务。
完成任务才能随心所欲建造自己的家园!
张泱很快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难怪她经常看到人类观察样本待家园地图,一待就是好久,每天上线下线都在家园捣鼓什么。张泱喊他们去野外打劫玩家\/抓异兽\/打丧尸\/探索副本秘境,他们都婉拒。
那会儿还疑惑家园有这么好玩吗?
好家伙,原来真相在这里。
张泱表面上看着专注,仿佛要将上面的山川走向全部记在心中,实际上是在走神。
这些表现全部落入女子眼中。
低头喝茶时,嘴角翘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尽管张泱表现相当古怪,试图用装疯卖傻迷惑旁人,但她岂会轻易上当?她也没有骗张泱,屏风上这张舆图确确实实是二十多年前的,如今不适用了,张泱记下也无用。
“小友专注于此,可是参悟了什么?”
张泱醒过神,抬手指着舆图。
“这天地可幅员辽阔?”
“旁观四极,俯察地理。川渎浩汗而分流,山岳磊落而罗峙。沧海沆渀而四周,悬圃隆崇而特起。”神秘女子悠悠感慨,“天地之辽阔浩大,岂是你我蝼蚁可窥一二?”
张泱只听到一大段叽里咕噜以及那句“天地辽阔浩大”六个字,颔首表示了赞同。
能不大吗?
这可是价值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联盟币的地契,好东西!张泱内心升起一丝微妙的自豪——有人夸奖她家,作为主人自然开心。只要她做完任务,天地就属于她!
“小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看着这幅舆图,她在想什么?
张泱怔了怔,余光瞥向了系统日志上面的文字对话,对方问她有什么参悟。她如实道:“我看舆图便知,我将是这天下之主!”
在她的地盘上建国,Npc真是胆肥!
张泱心中盘算如何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挨个儿屠光Npc?
这个办法工程量太大了,Npc还会刷新,她砍一辈子也砍不完啊。张泱记得人类观察样本也没耗费多久就在家园养老了,办法肯定不是杀光。再者,家园支线这么大,总要有一些会走动的Npc当点缀,添点儿人气。
张泱率先否决这个想法。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老老实实跑任务了,她打算探一探沈知,尽快触发下一步任务。
唉,沈知真不争气啊!
脑子不好使,建星跟天弁二选一,这家伙都能精确选错方向,发布任务磨磨唧唧。
张泱在心里将沈知嫌弃一遍。
殊不知,她那番话给女子带去多大震撼,后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然而没有。她那句话掷地有声,态度更是理所当然,似在阐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神秘女子抚掌:“少年人,后生可畏。”
嘴上说着夸赞的话,心里怎么想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但凡是个正常人,听到这句话也该知道是无可奈何下的场面话,然而张泱不同:“这叫后生可畏,更是天经地义。不过,我现在碰见了难题,你要不给我个意见?”
神秘女子莞尔:“什么难题?”
“歹人夺走了我的天下,你说我现在要走哪一条路线,夺回我的一切?”张泱单手环胸,另一手支颐着,神色写满了苦恼,“杀光所有人肯定不行,杀光首脑如何呢?”
张泱将每个势力视作一个副本。
势力大小首脑自然是副本中的boSS了。
打死boSS就能通关副本,同理,打死这些势力大小首脑也能降服这一股势力了?
神秘女子:“……”
她确定张泱脑子确实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张泱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神秘女子说话,不由叹气,露出怜悯同情又无奈的眼神蹲在神秘女子跟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咕哝:“我是不是对策划智商要求太高了?”
观察样本们都说游戏策划是脑残。
脑残的智商能设计出智商多高的Npc?
从刚刚对话来看,神秘女子确实不聪明。
神秘女子不懂张泱咕哝内容,但她微妙解读出张泱将自己视作傻子。意识到这点的神秘女子感觉胸口又开始不舒服了:“小友此举不妥,历来哪有以杀戮震慑天下的?”
“杀不服?”
“Npc骨头这么硬?”
“我不信打成壮骨粉也打不服。”
一连三句,全是对自身武力值的自豪。
张泱不相信也是有原因的。
她为了伪装更真实,每次游戏开放新等级上限,她都会从关系比较好的人类观察样本图挑选一个,约对方一起组队做任务升级。张泱只需跟着做做样子就能蒙混过关了。
不少任务都是殴打流氓混混。
只要流氓混混的血条见底,他们就会一边连滚带爬、一边屁滚尿流跪地磕头求饶,跑个没影,有些恐吓两句都会吓破胆。由此可见,武力值是能让一切红名都变温顺的。
神秘女子闭了闭眼,说话都没力气了:“……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夏桀殷纣皆为暴主,倘若杀服便能定鼎天下,岂有改朝换代一说?不可行。”
张泱听了一大堆,听不太懂。
不过重点她抓住了,光杀各个势力大小boSS是杀不服的,家园任务不能这么做。
好复杂,好想求个攻略。
张泱蹲着,歪头托腮。
“这一条不行,那你说哪一条可行?”
少年人的桃花眼在烛火映衬下灼目明艳。
当她专注盯着神秘女子,那眼神中的真诚恳切,仿佛在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
神秘女子:“……”
少年人无甚耐心,久等不到答案就泄了气,嘟着嘴,咕哝那些听不懂的疯言疯语。
不过,有一句神秘女子听懂了。
“原来你也不知道,可沈叔德说你是策士哦,策士不就是给人出主意的聪明人?”
显然,神秘女子不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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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的时候,脑子里都想着游戏。
第16章 二十三的智谋
如何能让人快速破防?
自然是质疑对方引以为傲的专业。
当张泱说完那句话,她就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桃花眼闪过茫然,视线落在神秘女子头顶,真诚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又不是啥丢人的事,你怎么还急眼了?”
一直绿名状态的神秘女子瞬间红名。
尽管就一瞬,也预示着对方起过杀心。
根据张泱对样本的观察总结,这种现象叫做“破防”、“急眼”、“恼羞成怒”。
神秘女子嘴角的弧度差点没挂住。
她语调缓慢郑重:“我确实是给人出谋划策的策士,但只给效忠主君出谋划策,小友不在其列,我为何要回答你这种问题?若小友要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能指点一二。”
只要张泱敢顺着台阶上,她就敢刁难。
万万没想到,张泱只是摇头。
神秘女子:“你为何又不想知道了?”
这位小友年纪不大,倒是善变。
“答案肯定不在你这里,也不在其他人那里。”张泱得出这结论的逻辑非常简单,“如果你知道,你主君不会只是一个叛军首领,补充个军资还需要屠城搜刮穷人油水。如果其他人知道,这辽阔天地之间就不会有你说的七大国以及不知多少的诸侯小国。”
神秘女子瞳孔颤动。
一时不确定张泱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正的傻子显然是说不出这番话的。
“故而,真相只有一个!”张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她站起身指着舆图道,“答案其实就在我这里!”
向外请教别人,不如向内自我剖析。
只是她暂时还没有摸索清楚。
神秘女子:“……”
“看你脸色不佳,这床就让给你睡了。”张泱不等神秘女子给出反应,撑着窗沿翻了出去,又一个轻巧跳跃踩上屋顶瓦片,双腿盘坐之后,从游戏背包掏出她的笔记本。
这样的笔记本她有三十二本。
内容零零碎碎,大多都是她观察人类样本总结出来的人类行为准则以及注意事项、注意细节,剩下便是游戏活动内容。张泱一边托腮,一边借着月色翻找这些笔记内容。
“上面肯定有办法……”
除了翻找过往笔记本,张泱还拉出系统日志。系统日志详细记录她进入家园支线后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她着重分析自己与沈知以及神秘女子的互动。
“……似乎没什么线索……”
正要将系统日志关闭,眼尖发现了什么。
她点着仅她能看到的系统面板往下。
【恭喜你发现了新人物,神秘女子**,状态,可招募,是否将其加入好友列表?】
“Npc也能加好友吗?”
以往加好友的都是观察样本。
张泱想了想,将神秘女子加入好友列表。
加完单向好友,张泱顺手打开许久没关注的好友列表,怔愣了一瞬,关闭再打开。
“……我的观察样本们呢?”
好友列表几万个头像不知何时全部清空。
这会儿只剩下一个刚加的神秘女子。神秘女子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女子轮廓,真实姓名没有显示,头像旁边有一个招募的标签。
张泱顾不得这些,一门心思想找消失的观察样本,不久心中咯噔,悄然浮现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莫不是游戏官方发现她了?
还是她身上遇见了更严重的bUG?
观察样本的消失让张泱极度没有安全感,刚诞生意识那会儿的强烈危机再度袭来,让她焦虑难受煎熬:“……如果我是人类……”
如果她是人类玩家,她能找官方要回观察样本们的好友数据,可偏偏她是bUG!
她找游戏官方不就是自投罗网?
张泱皱着眉头,呆滞望着天边皎月出神,她脑中思绪紊乱,仿佛有无数个线球被丢到一个蓝框里面来回摇晃,线头都纠缠在一起。
“不对不对……”
张泱倏忽站起身,踩着瓦片来回踱步。
“肯定是哪里想错了。”
这一瞬,张泱福至心灵想起一些细节内容,困扰的问题豁然开朗。观察样本们可以结交身份特殊的冒险者Npc,遇见麻烦能让他们帮忙:“观察样本的好友数据有可能不是丢失,而是被游戏官方临时屏蔽?玩家好友列表跟Npc好友列表各自独立的?”
这个解释最站得住脚。
张泱想通这点,长呼一口气。
“……自己吓自己。”
低落下去的情绪立马恢复高亢状态,她低下头,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新的好友列表。
【姓名:神秘女子(未知,建议询问)】
【年龄:32】
【势力:叛军(临时)】
【职业:策士】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忠诚:49(忠诚度偏低)】
【道德:49(道德值偏低)】
【智谋:89(智谋过低者无法掌控)】
【野心:98(野心过高,招募慎重)】
【称号:暂无】
看到Npc好友列表跳出这个页面,她倏忽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有类似的数据页面。
她立马打开自己的头像。
上面的内容跟一开始有细微变化。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伪装中)
【势力】:暂无(可组建)
【星辰】:暂无
【天赋】:待解锁
【忠诚】:3(可升级)
【道德】:13(可升级)
【智谋】:23(可升级)
【野心】:100(已满)
【称号】:散人
【当前状态】:籍籍无名的路人甲
张泱也顾不上emo,更无暇关心自己会不会被游戏官方发现抹杀,她现在很愤怒!
“为什么我的智谋只有二十三?”
二十三的智谋,这不就是弱智吗?
“为什么她的智谋能有八十九?”
张泱震惊,张泱愤怒,张泱不理解。
不信邪又翻找系统日志。
她疯狂往上翻,终于找到一条老旧记录:【恭喜你发现了新人物,神秘雨夜路人甲**,状态,可招募,是否将其加入好友列表?】
张泱将神秘雨夜路人甲加入好友列表。
【姓名:沈知,字叔德】
【年龄:18】
【势力:暂无】
【职业:武将】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忠诚:88(偏高,降服后可信任)】
【道德:87(偏高,降服后可信任)】
【智谋:69(偏低,慎重采纳意见)】
【野心:64(偏低,降服后可信任)】
【称号:暂无】
张泱:“……”
但凡早点看到,也不会信沈知那堆分析。
她咕哝:“智谋也不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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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谢恕
“为什么只有忠诚、道德、智谋和野心四项?正常不应该还有武力值之类的?”仅有二十三点智谋的张泱自然不会将细枝末节放在心上,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吸引过去。
她的手指不断在面板上戳戳点点。
翻找一遍也没找到看到想看的。
最后,目光落到招募上面。
沈知跟神秘女子头像旁边都有一个“招募”的标签,张泱对这个词一点儿不陌生。在游戏世界,除了少部分个人任务,绝大部分活动都需要组队,组队便需要招募队友。
玩家可以在招募面板发布组队信息。根据游戏活动不同,队伍人数上限少则五人、十人、二十五人,多则百人、千人甚至万人。
张泱托着下巴思索。
根据她这些年总结的经验来看,官方不会给玩家设计无法完成的任务。任务难度再怎么高,玩家也可以招募队友,携手通关。而家园支线屏蔽玩家的同时又给招募提醒,这就意味着家园任务同样需要组队,但组队队友不是玩家,而是家园地图中的Npc?
灵光贯穿天灵盖,张泱左手成拳击打右掌心,顿悟了:“游戏策划是想通过这个办法,强行让玩家跟Npc建立感情。”亲手组建团队,亲手打下天下,感情能不深吗?
感情深,各种游戏周边就好卖了。用某观察样本的话吐槽:【要不是我爱的角色在这个破游戏,成了赛博人质,谁玩十六年?】
张泱彼时还不以为然。
如今却觉得游戏策划确实阴险。
“这分明就是挟赛博人质以令玩家的阴谋!”张泱盯着两个头像旁边的招募标签,暗暗对自己叮嘱,“万万不能中歹人奸计!”
不过——
眼下的问题是尽快招募人手。
收复失地,还她山河!
张泱点开招募页面。
跟她熟悉的简洁招募页面不同,崭新的招募页面左侧是一列头像。最上面两个头像赫然是沈知与神秘女子,两个头像下面的头像全部灰色,名字之类的信息全部打问号。
右侧是一块平台,平台上面浮动着一张立体星辰,无数颜色各异、光暗不同的星辰在上面安静漂浮。当张泱将手指放在沈知头像上面,平台上的星辰变成缩小版的沈知。
人物虚影旁边悄然浮现一系列数据。
【你是否招募尾宿·沈知?】
【招募】,【取消】
张泱尝试性点了一下【招募】二字。
系统日志很快跳出来一段内容。
【尾宿·沈知,隶属四象之一青龙,武职,此人对你并无多少好感,招募成功率较低,建议你获得他足够多信任后,再邀请。】
虚影旁边的数据也发生了变化。
【星辰:青龙·尾宿】
【天赋:尾火虎】
张泱又将手指点上神秘女子的头像。
【你是否招募女床·谢恕?】
【招募】,【取消】
“原来她叫谢恕?这名字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当张泱将视线转移到右侧平台,却发现平台上的虚影并非神秘女子,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肌肤灰败的十一二少女。
少年人衣衫褴褛,布料到处是火焚痕迹。
脸、脖子、手指在滴答滴答往外淌血。
【星辰:紫微垣·女床】
【天赋:未知(待解密)】
张泱盯着人像虚影好一会儿:“紫微垣的女床?沈叔德此前也说过那王姬也是什么女床,又说星官女床在斗争中落败,自那之后,但凡获得女床星辰的人先天就缺损?”
谢恕的星辰居然也是女床?
天赋一栏写着未知,而不是【无】。
这意味着对方确实有星辰天赋,但需要继续探索发现才能看到。她沉下心找线索,但想半天想不明白,只能掏出笔记本先记上。
第二日,天光大亮。
神秘女子谢恕天没亮就去上值了。
张泱是被一阵阵有节奏的操练动静吵醒的,醒来就看到沈知光着个膀子在那儿哼哼哈哈比划。她在廊下挑了个地方盘腿坐下,欣赏男菩萨的馈赠,视线盯得沈知不自在。
“你知不知羞?”
沈知极少被异性如此围观。
张泱:“你露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游戏中多得是光膀子的男玩家到处乱跑,裤腿恨不得开到腰,张泱看得多了也习惯了。
反而是进入家园支线,这几天看到的人形Npc一个个都捂得严严实实,她不习惯。
沈知气得抓过衣裳将上身裹好。
“轻浮。”
张泱对这个评价毫无波澜,她只对自己感兴趣的有反应,单刀直入提起女床一事:“谢恕也是女床,她为什么会有星辰天赋?”
“谢恕?谁?”
“谢如心,昨天那个神秘女人。”
“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谢如心,好名字。”沈知对上张泱迷茫的桃花眼就知道她听不懂,掠过点评环节,坐下擦汗,“你从哪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是女床?”
“这点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什么谢恕作为女床却有天赋。
沈知也没追根究底。
答案不外乎是她个人的特殊能力。
“我此前跟你说过,失去各自星官的星辰所属非要逆天改命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代价甚大。每个人生来就被划分好归属,星君便是各自首领。星君落败,群星无首,相当于失去了力量源头。若要续上,改换门庭就行。”
“代价很大?”
沈知:“谁不厌恶二心之人?”
这种人时时刻刻都要承受某种痛苦。
张泱:“痛苦?”
沈知随口说道:“那可就太多了,什么溺水、火焚、雷击、凌迟,什么耳聋、眼瞎、失感、断肢……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不存在的。要是改换门庭后的星君一直好好的还好,万一也没了……啧啧啧,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很多人都被折磨疯了。
“星辰天赋本就是极少一部分人能有的,改换门庭也不可能一定会有,但代价是一定要付出的。不是走投无路,没人会冒这个风险。”说着,沈知想起了谢恕,后者居然也是女床,但从昨夜短暂交谈来看,谢恕挺正常的,“以你的实力,不必担心此事。”
张泱:“星君为何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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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角、亢、氐、房、心、尾、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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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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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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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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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记不住没关系,香菇一个都没记住……
第18章 拒绝弱智
星君为何落败啊?
沈知:“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复杂不怕,我有充裕时间听你解释。”哪怕她听不进脑子,系统日志也会如实记录沈知的话,让她可以回去慢慢复盘做笔记。
沈知:“……”
他还真没有诓骗张泱。
这件事情解释起来确实复杂,担心张泱的智商不足以消化这些信息,沈知思来想去选择更为通俗的说法。他从院中柿树折了一根枝丫下来,在地上绘制一张粗糙的星图。
“中间是三垣,紫微、天市、太微,四方有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谢恕昨晚说过,这是七大国?”
“既是地上国,也是天上星。”沈知告诉张泱,“你看,咱们脚下这片大陆,山川河流走向与天上星辰是一致的。在天上,便称它们为三垣四象,在地上,它们就是七个大国。这些国家内的重要城池关隘或者郡县则是以‘星君’为名,例如建星、天弁。”
其实一开始是七大州的。
后来打着打着就支离破碎成七大国了。
张泱明白一点儿了。
“就是说,星君落败其实是被人打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沈知对张泱的要求不高,能理解个一二分就行,“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那个创世神话吗?众星以星光为气,以星土为身,重新塑造了万物。新生万物与星辰同源,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星君之子,同样也继承了星君之间的矛盾。”
或者说,万物就是“星君”博弈的棋子。
张泱问:“输了会怎样?”
有胜,自然也有负。
“真正的星君会如何不知道,但星君这一系的‘棋子’可就遭殃了,彻底被驱逐出博弈的棋盘,再难翻身,沦为平庸。”沈知说到这里,不由唏嘘,“你既然知道七个大国了,那应该也知道七大国附近的诸侯小国吧?”
“说是诸侯小国都是七大国分出去的。”
“知道为什么会分出去吗?”
“大国君主分封诸子建立诸侯国……这不是很正常的流程?这里面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张泱想了想,老实摇头,尔后试探问,“被分出去的,是不是因为败了?”
“嗯,猜对了。”
张泱:“……”
沈知舀了半瓢水解渴,一口气喝光:“早几十年还好,七大国都收敛着,有什么矛盾也是以小诸侯国为博弈载体决胜负,不敢闹太大。近几十年不一样了,越打越凶。”
小诸侯国只能艰难地夹缝求生。
“为什么打这么凶?”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哪能什么都知道?什么分析都有,说是各国之间矛盾渐深,越发不可调和,还有一种是近些年才冒出来的。据说星君之中,唯独没有紫微星君。”
“唯独没有紫微星君?”
“是啊,坊间就有不少猜测这就是博弈根源。群星争夺,夺的就是谁入主紫微。”
张泱一拍大腿,手指一指自己。
“兴许,我就是未来那个紫微星。”
“……你?做什么白日梦?”
面对沈知毫不掩饰的白眼问候,张泱撇了撇嘴,决定还是不招募沈知了,太扫兴。
最后,张泱问了个问题。
“你口中那位王姬是哪一国的?”
“斗国。”
斗国,原先是大国玄武的一部分。
国土在紫微与玄武中间。
上上代玄武君主将其分封给最疼爱的幼子,幼子到封地建立斗国。幼子与其母本就是喜好奢华的性格,到封地也不改一下生活水准,一口气跟封地子民收了三十年赋税。
挥霍一空之后又追收了二十年。
到了这一代,王姬的同胞上位不到两年就将追收的税赋直接叠加到一百二十年。近些年天灾人祸密集,各地都有起义叛乱,但都被血腥镇压下去。这次还是王姬掉了链子,再加上叛军这边又有世家大族支持,里应外合才能打这么顺利。否则,还真说不好结局。
“那,斗国还在吗?”
要是斗国还在,张泱不介意利用王姬的壳子做点文章,借用空壳公司拉一点儿人。
虽说旧公司声名狼藉,但也好过没名声。只要将大旗拉起来好好经营,再狼藉的名声也能一点点洗白的,大不了日后再割席嘛。
“王都都被一锅端了,你说呢?”
“叛军主力不是还在这里?”
天弁郡应该不是斗国的王都吧?
沈知反问她:“你以为就一路叛军?”
如果只是一路叛军,相当于一艘船只破了一个洞,以斗国的情况努努力还是能勉强堵住的,再不行还能付出代价请玄武国帮忙。大家伙儿往上数几代可都是一个祖宗啊。
之所以压不下去,自然是洞太多了。
堵不过来,根本堵不过来。
各路大大小小的叛军瓜分了整个斗国。
张泱:“……”
她彻底绝了借用名头的小算盘。
还不如自己另起炉灶,拉一面新大旗。
张泱看着面无表情,可那双桃花眼却闪烁着算计的光,沈知一瞧就知道她的心在躁动:“你跟我打听这些,还打听这么细作甚?”
“你知道哪里能招募人才?”
这是张泱比较头疼的地方了。
招募玩家,只需要去世界频道喊一嗓子,在招募频道发一个团队帖子,有兴趣的玩家自然会申请加入。然而,这里是家园支线。除了Npc还是Npc,招募规则不一样。
张泱昨天试过招募沈知跟谢恕。
沈知这边提示她信任度不够,想要招募他入伍需要博得他信任。谢恕这边的拒绝非常直接,系统日志直接提示说张泱【智谋】太低,招募不成功,谢恕拒绝跟弱智合作。
张泱:“……”
沉稳如张泱也忍不住破防。
思考了一夜,她还是个光杆司令。
照这个进度下去,她何时能收复失地?
沈知:“???”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招募人才?你?你要作甚?”
“收复失地,还我山河。”
沈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写满嘲讽:“你非王姬,除非你承认你就是她,否则你收复哪门子的失地,还你哪门子的山河?”
“我为什么非得是斗国王姬?”
这个反问将沈知弄不会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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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星星比较多,看着就比较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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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儿可以将三垣四象视为七块不同棋盘,每个棋盘都有数量不等的棋子,棋子就是星君,星君彼此指挥各自所属的人类厮杀,争夺至高位置——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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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地图上,七国是七个不同区域,星君是固定的塔,塔被拆了,属于这个塔的人类会失去增益bUFF,这些人可以去别的塔蹭,但会有各种减益状态。
第19章 送你一个人(上)
“我也可以是天下之主!”尽管从沈知透露的只言片语来看,所谓王姬的权柄不小,可又不是老大,张泱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能当王,为何要甘心当王姬?
以为张泱能说出啥秘密的沈知:“……”
“沈叔德,你翻白眼几个意思?”
“你连翻白眼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还想当天下之主呢?”搁其他人说出这话,沈知还会警惕一番,暗骂一声“乱臣贼子”,轮到张泱就不一样了。他认定她有严重的脑疾。
正常人跟脑疾患者较甚劲?别说当天下之主,爬天王老子头上屙屎撒尿也没人管。
张泱指着他头顶的方向。
“沈叔德,你有本事亮出红名!”
黄名也是可以的!
可偏偏沈知这会儿是较为友善的绿名。
沈知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红名?”
张泱:“……”
呵,这顿毒打她先给沈知记着。
尽管嫌弃沈知,可张泱现在就他一个狗头参谋,草拟半天计划书还是捋不清头绪。
“帮我看看,这个计划怎么样?”
“什么计划怎么样?”沈知一边说一边接过张泱递来的计划书,沉默看半天给不出只言片语的评价,良久他问,“你识字吗?”
沈知内心有多震惊张泱掏出来的纸张质量,便有多心痛她的暴殄天物——她居然用这样潦草的鬼画符玷污纸张的纯洁,比那位王姬还要奢靡!他又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张泱,她是个文盲。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张泱愣了愣。
气结道:“你怀疑我不认识字?”
“……行,假设你认识字,敢问你写的哪一国的文字?”沈知这几天也稍微适应张泱的脾气,他知道一味抬杠是没用的,要摆事实讲道理,“天下诸国的语言,口音略有不同,但文字是通用的。即便有生僻偏门的野字,多是从官方文字衍生变化而来……”
万变不离其宗。
多多少少也能看出祖上血脉。
张泱这一手字跟官方文字的区别之大,好比风化的屎跟新出炉的麦饭,沈知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这是文字。除非张泱的字丑得抽象,彻底脱离了正常结构,他辨认错了。
张泱:“……我写的当然是官方文字。”
绝对官方到不能再官方了。
沈知哦了一声:“那就是字丑。”
张泱:“……”
沈知叹气将计划书推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眼睛的酷刑:“你的字,我实在认不出来。上面写的什么,你直接口述告诉我?”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张泱刚说没两句就被沈知打断。
他似乎没想到张泱居然是认真的,她真想招募兵马,朝着“天下之主”努力。沈知张了张嘴,试图跟张泱解释,让她打消这不切实际的荒诞念头。然而,当他目光触及张泱认真的眸,沈知蓦地涌出到一股说不出的好笑。
“……你过家家还挺认真。”心智大于六岁绝对干不出这事儿,在张泱不是斗国王姬的前提下,她一没有政治人脉,二没有粮草战马,三没有立锥之地,不过是大手一挥草拟了一封除了她自己,谁也看不懂的计划,可不就是过家家?而他刚刚差点认真了。
张泱不满拍碎了桌案:“认真点!”
沈知收敛笑,直起腰,免得张泱暴怒将巴掌拍他天灵盖上:“行行行,就当你是认真的,不是过家家,那我问你,你有人吗?”
“我可以招募。”
“招募?那你给得起待遇吗?不说官身了,你能给对方高宅大院,金银珠宝吗?”
张泱蹙眉,苦恼道:“这确实是问题。”
她积攒的联盟币都拿来买地契了。
现在游戏背包就只剩一些金砖。
张泱道:“给不起待遇,但我可以用武力绑架,看看对方是愿意给我干活,还是愿意人头落地了。干得好,以后待遇都给补上。强扭一根瓜不成,那我就多扭几根呗。”
沈知:“……”
他继续给她泼冷水:“除了人,地呢?”
张泱自豪道:“抢啊。”
补充:“能用抢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沈知瞠目看着张泱。
尔后听到有人捧腹大笑。
沈知心下一惊,没想到有人居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偷听还不惊动自己。他面色铁青看向声源,却见院墙月洞门旁立着两人。为首男子身形魁梧,相貌却甚是儒雅,身上甲胄未褪,谢恕站在他身后。看二人的样子,估计站在这里偷听有一会儿了。沈知偷偷给张泱使眼色,想知道后者知不知道这俩人的存在。
张泱自然是知道的。
俩绿名,没必要警惕。
“听如心说家中来了两个有意思的小友,我起初还不信,见了本人才知两位小友比如心说的更有意思。伯渊小友有这般雄心壮志,少年勇气可嘉,可愿与吾等同行啊?”
系统日志提醒张泱。
【叛军首领向你发出了组队邀请。】
【你是否愿意加入叛军?】
张泱拒绝:“不,我不喜欢给人干活。”
那男子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露出了十分和善可亲的笑容:“如心,看样子是咱是与小友无缘,不过小友要是改了主意,任何时候都可以过来,必以上宾之礼待之。”
谢恕嘴角扯了扯:“嗯。”
她的态度有些冷淡,男子也不介意。
他这次过来另有目的。
双方分主客落座,男人突然抱拳。这番折节让沈知受宠若惊,忙道:“使不得。”
男人态度郑重,言辞恳切,说得坦荡磊落:“麾下兵士犯此大错,根源在我!是我治下失严、治军松弛,才有今日之祸。二位小友仗义之行,一救黎庶于危难,二止兵士于错途,于公于私都有功,我自当向二位致谢。”
不同于沈知的态度,张泱点头受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沈知:“……”
男子愕然一瞬,旋即哈哈大笑。
“伯渊小友这个性情着实对我胃口!既然是来道歉的,总不好空手而来。原先还不知小友喜欢什么,如今倒是有了主意。我送你个人,或许能对小友‘霸业’有助益。”
“可我给不起待遇。”
“不用,你收下此人便是对他的恩赐。”
“主公。”
谢恕淡声提醒,隐含告诫。
“如心,我有分寸。”
谢恕叹气:“那便依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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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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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带着爹妈去体检了,最后结果一周才知道,但做的头颅核磁结果是好的。
第20章 送你一个人(下)
“没想到传闻中的儒侠竟是这般风姿,豁达疏阔。”谢恕二人走后,张泱就听沈知在那儿感慨,“看样子,确实有不俗之处。”
俨然不见此前对乱臣贼子的憎恶不喜。
张泱耳尖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儒侠?”
“刚刚那位就是有‘儒侠’美名的秦凰,秦时鸣。”沈知抚掌赞赏,“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我此前在家中,偶尔听大兄他们说他如何如何好。”
“有多好?”
“说他仗义行侠,重情轻财,以游侠身份行走四方,混迹市井江湖。虽是大家出身却没有世家子身上的傲慢,资助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他在坊间的名声确实是不错。”
沈知那时候都是半信半疑。
见了本人才觉得传闻也不都是空穴来风。
秦凰确实能让人一见面就生出好感。
其他不说,作为上位者主动向两个少年人道歉,自己承认自己的错处,这份胸襟就值得赞扬,世所罕见。也正是这个举动让沈知放弃此前的偏见,认真公正地看待秦凰。
叽里咕噜说完才注意到张泱似有所思。
“你不认同?”
“我有几个样本,一个叫‘秦时明月’,一个叫‘秦皇汉武’。”她想打开好友列表确认一下,打开一半才想起来玩家好友列表已经清空,这会儿只有Npc好友列表。
沈知多少也习惯张泱驴头不对马嘴的跳跃思维,顺势跳过刚才的话题,极其自然地接过话茬:“哪有父母取名这么古怪刁钻?”
“他们自己取的……”其实这种游戏Id都算正常了,张泱的观察样本里面还有一堆xx黄文写手、xx文旅局、xx电视台这样的系列Id,她问,“对秦凰,你了解多少?”
“了解就这些,也都是听人说的。”
张泱没头没脑一句话。
“我是不认同。”
她回答的是沈知前几句问题。
沈知来了兴致:“为何?”
“有个观察样本说过,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张泱道,“同理,一个将军也带不出两种兵,一个老板也带不出两种下属。一个企业的企业文化必然是跟老板性情息息相关的。下面的人都会察言观色,最清楚上司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作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离核心多近。倒推一下,如果公司企业文化跟他的真性情一样,那他的下属在我手中丢了俘虏,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抓无辜之人充数,而是主动跟上司道明来龙去脉。”
“深明大义的领导会不体谅下属难处?”
沈知:“……”
看张泱的眼神仿佛重新认识她。
尽管张泱这段话有不少词汇很古怪,但联系上下文也能体会个七七八八。提炼一下核心意思,他刚刚看到的秦凰只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假面。真实性情怕是会截然不同啊。
“你——”
张泱莫名其妙看着他:“我怎么了?”
沈知摇头道:“时而愚钝,时而聪慧。”
张泱:“……”
此刻,想让沈知亮红名的心达到新高度。
张泱不被秦凰折节下士的姿态蛊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一向以自我为中心,另一部分则是她刚刚发现秦凰也进了可招募页面。
对方的道德值堪堪及格。
野心值高达99点,比谢恕还高一点。道德不高而野心爆炸的家伙,能是只好鸟?
张泱也手欠招募一下秦凰。
系统给出的拒绝理由是他要独美,野心值过高随时有背刺暗算主君的可能,拒绝。
“那他说送你一个人,要不要婉拒?”
张泱面无表情道:“为什么要婉拒?毕竟是免费人力,不要太挑剔。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了,顶多浪费点挖坑抛尸的功夫。”
沈知:“……”
他有种张泱一定说到做到的预感。
“继续。”
张泱捡起自己的计划书。
沈知有心拒绝,但当他看到张泱故意露出半截的金砖,默默将酝酿的话咽回肚子。
俩臭皮匠凑不出一个诸葛亮,哪怕二人智谋加起来也有92,半天下来进展为零。
沈知表示不是自己的脑子问题。
纯粹是因为张泱看什么就想要什么,可偏偏她要什么没有什么,他又不是寺庙池子里的王八,怎么帮她实现宏图伟业?当沈知解脱,他从未觉得过家家也这么耗费精力。
秦凰让谢恕将人带回来了。
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若是不喜……”
张泱看着她,等待下文。
谢恕叹气:“便放他自由,或者杀了。”
沈知从这一声叹息听出太多太多复杂情绪,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丢来的人会是烫手山芋,而张泱是愣头青:“见了人再说吧。”
谢恕拍了拍手。
侍从架着个昏迷血人从侧间出来。
血人蓬头垢面,身上着了一件囚衣,新伤旧伤,纵横交错。沈知一眼就注意到血人残破裤管下血肉模糊的腿,手指不自然扭曲。
“嘶——”
沈知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重的伤势,是受了酷刑吗?”
谢恕颔首:“算是吧。”
沈知欲言又止。
他想到张泱对秦凰那番评价,心里有再多好奇也不好当面问出来,生怕节外生枝。
“你们打出来的?”
乍一听这话,沈知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心下咯噔,待扭头看向声源,果不其然是张泱。他内心暗骂,张泱这厮真是仗着八字命硬,什么鬼话都敢说。
谢恕:“也不算。”
张泱皱眉看着血人的情况,嫌弃道:“断手又断脚,怎么看也不是能干活的人。”
谢恕淡声道:“他的价值不止于此。”
看着血人,张泱不置可否。
【姓名:神秘血人(未知,建议询问)】
【年龄:28】
【势力:斗国】
【职业:策士】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忠诚:0(未知警告!)】
【道德:0(未知警告!)】
【智谋:93(智谋过低者无法掌控)】
【野心:0(心气耗尽)】
【称号:来者不拒】
【建议你慎重招募此人】
张泱:“!!!”
居然有人忠诚、道德、野心数据都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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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进度 1
第21章 来自星星的诅咒
张泱主动忽略系统日志的提醒。
什么慎重招募?
根本用不着慎重!
无脑招募,不用迟疑!
对张泱而言,即便神秘血人忠诚、道德、野心三项全是满分,带给她的吸引力都不如三项为零分的吸引力大。用观察样本的话来说,考试全部拿零分跟全部满分一样有难度,一样稀罕。如此稀罕的,她高低要尝尝咸淡!
尽管张泱没什么表情,但谢恕并未错过她瞳孔细微的变化:“小友对他感兴趣?”
张泱压抑着兴奋:“他太有意思了。”
谢恕平静垂下了眼睑,视线隐晦扫过昏迷中的血人,跟着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小友喜欢就好,或许也是他的福缘。”
张泱戳了戳血人的脸颊。
盯着对方头顶上看似岌岌可危的血条:“哪里有医院?我带他去看看,止个血。”
“人已经在院外等着了。”
谢恕早早让人去请医术最好的医者过来。
待医者将神秘血人衣衫褪去,沈知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伤口,看着古怪。愈合结痂的旧伤一看就是受刑留下的鞭伤,但这些新伤看着……我一时分不出个究竟。”
有些伤口看着像是被人用手指抠开撕裂的,有些伤口像是被尖锐钝器反复割开的。
不止前胸,双臂双腿都有。
囚衣裹着的身体几乎没几块好肉。
沈知很快注意到谢恕看着昏迷血人都有些隐晦动容,反观张泱情绪却出奇平静。既没有被血肉模糊吓出来的畏惧,也没有看到惨状生出的同情,似乎躺着的是一个器具。
沈知拱手:“冒昧一问,这些伤口是何人所留?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施酷刑?”
这得多恨对方才想得出这些损招?
“除了鞭痕,其余是他自己弄的。”
张泱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谢恕勾引过来。
“他自己弄的?他干嘛自残?”
不愧是能拿三项零分的人,居然还有自毁自残倾向,估计精神状态也非常有意思。
“女君的意思是他是……”沈知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灵光一闪,一个猜测悄然浮现脑海,情绪也顺势切换成同情、唏嘘。
张泱:“你知道他怎么回事?”
“……隐约猜到一点点,但不知是不是对的。”沈知也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毕竟张泱连一些基础常识都没有,“我此前跟你说过,失去各自星官的星辰所属非要逆天改命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代价甚大……他变成这个模样,估计是跟所谓‘代价’有关。”
“这个‘代价’不是一次就能清算的。”
“它是伴随终生、如影随形的诅咒。要是倒霉些,一辈子可能要背负不止一个。”
张泱听得云里雾里。
不太懂,但她会抓重点。
“背负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沈知叹气:“天下势力波诡云谲,谁也不知道昨儿还在的政权,明儿是不是就被人推翻了。人间王朝之争,便是星君之争,败者万劫不复。倘若我今日非要逆天改命,付出一回代价投了这个星君阵营麾下,明儿这位星君倒下了,我还要逆天改命呢?那只能再付出一回代价投靠下一位。改换门庭一次便要背负一次‘诅咒’,所以不止一个。”
不幸中的万幸——
大多数“诅咒”都是在最开始的“诅咒”上面加重加深,而不是凭空又冒出一个。
“所以他的‘诅咒’是自残?”
“不是。”
“不是?”
张泱看着谢恕,等待一个答案。
谢恕:“是敦伦之欲。”
沈知又倒吸一口凉气:“当真?”
他想到什么,忙给张泱使眼色。
张泱一脸莫名看他:“你眼睛抽筋了?”
沈知:“……”
谢恕自然知道沈知什么意思:“不用紧张,你也看到了,他并未选择堕落顺从。”
沈知反问:“那有什么用?”
所谓的代价,所谓的诅咒,五花八门。
剥夺某个五感的,让人五弊三缺的,这还比较正常。也有专门折磨人的,越想要什么越让人失去什么,例如让在意容貌之人顷刻化作耄耋老人,让喜爱清洁之人忍受污秽恶臭,让正直刚毅之人行小人之举……也有让寡欲之人深陷欲望泥淖,直到彻底废掉。
有些大毅力者可以凭意志压制欲望,可一旦被什么东西勾出来,便如决堤,压抑得越狠,最后崩塌越快越彻底。沈知听说过有个人便是如此,彻底流连风月,浑浑噩噩。
“最后都会扛不住的。”
他简略跟张泱解释了一番怎么回事。
张泱摩挲下巴,盯着血人脐下三寸位置:“既然是这种,那直接从源头灭绝么。”
血人自己下不了手的话,她可以代劳。
保证快狠准,就痛那一瞬。
沈知半晌憋出一句:“没用的。”
“这也没用?”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抑制,也不会让人谈之色变了。”张泱能想到的办法,那些明知道代价有多重依旧选择走出那一步的狠人会想不到?他们不仅想到了,还想得周全。
结果却是没有用。
这种欲望是灵魂与肉身纠缠的毒瘤。
肉身割去源头得了清净,可灵魂并没挣脱束缚,甚至会因为身体的残缺得不到纾解出口而更加扭曲痛苦。摧毁身体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摧毁折磨灵魂才是诅咒的尽头。
“再者——”
沈知飞快扫过血人。
医者已将血人脸上污秽擦拭干净,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年轻面庞,唯二不和谐的是他痛苦蹙起的眉心以及过于惨白骇人的脸色。
“……中了这种诅咒的人,底线都是一步步突破的。直到诅咒加重,男人可以变成女人,女人可以幻化男人,只要能获得愉悦,哪怕身体痛苦但灵魂可以得到短暂麻痹,他们都会在本能促使下去做……这个人,已经废了,你将他留在身边只会拖你下水。”
张泱性情过于耿直单纯。
一张白纸最容易被涂抹上颜色。
最重要的是——
“这种二心之人多为世人鄙夷,他们身上的诅咒只是一重原因,另一重原因是作为他们的主君,有可能要分担他们的负担……寡欲的主君,也会变得重欲昏聩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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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列星降戾
沈知:“知道这些,你还要留下他?”
谢恕则静静看着张泱等她回复。
“为什么不呢?”
张泱一脸莫名其妙。
沈知气结,他替她操心,对方反过来无动于衷:“你是不是没理解我说的内容?”
“我的理解能力一向优秀,你说的也不复杂,怎么会不能理解?”沈知小看她。要是没有如此优秀的理解能力,她如何破解游戏策划越来越复杂难懂的副本boSS技能?
“你理解了,你还——”
“但是很有趣啊。”
沈知不明白她口中的有趣是指哪方面的。
“有趣?他会拖你下水,你说有趣?”
“观察样本们说过,人类骨子里有两项最大的特殊爱好,一个是逼良为娼,一个是救风尘,而他恰好介于二者之间。”张泱伸出两根手指,少有露出一点笑,“你不觉得获得这样的人的绝对忠诚,那是一件非常有意思又有挑战性的事儿?我觉得很有趣。”
沈知瞠目。
谢恕平静表情也出现一瞬裂痕。
张泱也不管这俩脑海里面脑补什么,视线扫过气息略微不同于之前的神秘血人,扭头冲谢恕讨要好药材。这么有意思的Npc,病死可惜了,重新刷新也未必是这个状态。
暮色四合,谢恕去府衙值夜。
刚处理完手边的书简,屋外传来熟悉男声,跟着才是刻意落重的脚步:“白日那位小友收下我送出的谢礼了?她可有说什么?”
谢恕冷下脸色。
“她可有得罪你?”
沈知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事,她岂会不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她就亲眼见过一个谪仙般的人物因列星降戾,如何一步步从高洁坠向堕落,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某次欲望得到短暂的满足,对方在餍足之余,神思也恢复一瞬的清明。回首看向狼藉一片的淫乱室内,一众忘我的男男女女如蛇窟中交媾纠缠的群蛇,一时如遭雷击。
精神世界瞬间崩塌殆尽。
拔剑自刎,自绝生路。
不管是坚持神台清明克制欲望的,还是顺从欲望试图驾驭它的,无一例外都是死!
区别只在于怎么死而已。
她的主公却将这样一囚徒送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手中,这是礼物还是引人堕落?
再者,这囚徒也有些特殊来历。
骨子里的傲气不比她当年认识的人少。谢恕念在当年一点儿缘分,默许囚徒自尽。
主公偏要将他拉回人间,反手送出。
谢恕不愿细想其中的曲折。
主公弯腰给灯盏添油:“并未得罪,素未谋面。只是有种直觉,她怕是不简单。”
“那你还留着她?”
“直觉告诉我,留着她有用。”
沈知也怀疑张泱留着神秘血人要自用。
毕竟,受到这种列星降戾惩罚的人,不管一开始是男是女,最后都会发生变化,可男可女,非男非女。一些权贵男女最喜欢养他们了,因为他们被欲望控制会非常听话。
几乎能满足一切能满足的要求。
同时还不会对自身产生威胁。
不过——
沈知实在想象不到张泱那张脸染上世俗欲望的模样,尽管他与张泱接触时间不长,但对方给他的印象就是“懵懂”、“不开窍”。
这样的人,岂会有那样龌龊的念头?
沈知脑中纷乱不断,连神秘血人何时醒来都不知道,直到对方主动开口讨要水喝。
“你醒了?”沈知抓过凭几让试图起身的神秘血人靠着,“等等,我给你倒水。”
“这里是哪里?”
神秘血人的声音嘶哑得吓人。
“天弁治所城内一处民宅。”
神秘血人脸色瞬间煞白:“我没死?”
“你要是现在想死,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拖延时间。”沈知清楚分寸,不好亲手给对方喂水解渴,只能让神秘血人用一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轻轻托着陶碗往嘴边凑过去。
神秘血人贪婪地汲取略带苦涩的清水。
“我为什么在这里?”
“有人将你当礼物送来的,当然,不是送给我——”话没有说完,沈知就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抬手一指,“送给她的。”
神秘血人抬眼,对上一双陌生桃花眼。
张泱看着神秘血人头顶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的血条,不禁感慨Npc的体质好。
虽说Npc比不上玩家——后者被boSS技能绞成肉泥还能十五秒原地复活,喝一瓶红药,眨眼就能将血条充得满满当当,但前者受了这么重的伤,睡一觉就能坐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樊游,字叔偃。”
他这话一说完,张泱就看到招募介绍同步改变,原先的“神秘血人”被“樊游,字叔偃”取代。张泱几步凑近,直至离床榻仅两步之遥,樊游脸色骤变,两颊浮现绯红。
他瞳孔骤缩,喝道:“停下!”
气息陡然粗重。
他大口呼吸,试图用冰凉的空气压下肺腑中腾起的热意,奈何收效甚微。樊游顾不上身上伤势尚在,如煮沸的河虾一般痛苦蜷曲起来。从齿缝挤出一句:“你们都出去!”
过了会儿,没有听到脚步声。
但他感受到头顶落下来一片阴影。
张泱歪着头,将脸伸过来,好奇看着他狰狞流汗的脸,道:“这就是诅咒发作?”
樊游理智尚在。
当他看到这对陌生少年都没离开,心中暗道不妙,汇聚全身力气往床榻旁一滚,试图去够沈知摆在不远处的利刃。只是他还没够到,一双鞋已经进入他的视线。这鞋的主人微微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钳住他下巴,迫使他绷直脖颈,抬头与桃花眼对视:“想解脱?”
“杀、杀我……”喷吐在张泱手背上的气息是滚烫的,樊游痛苦到大汗淋漓,赤红着眼祈求眼前这个陌生人,“现在,杀我!”
张泱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狼狈模样,既没有鄙夷,也没有戏谑,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叔德刚刚说,作为你的主君可能要分担你的负担,我该怎么做?”
如此露骨发言,直接把沈知惊到了。
这是可以当着他的面说的?
樊游闭了闭眼,喘息着道:“你休想!”
张泱不解歪歪头,望向沈知,眼神仿佛在控诉他不靠谱:“你是不是又弄错了?”
沈知恨不得后跳一步。
“跟我有什么干系?”
他眼神在张泱跟樊游身上扫过,挑眉征求二人道:“要不要我给你们俩让个地?”
张泱冷淡道:“你的语气不正派。”
像极一些观察样本说着说着就露出意味深长的嘿嘿笑,眼角眉梢都带着诡异兴奋。
沈知没兴奋,可张泱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情绪是一样的,形容起来就是“不正派”。
沈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误解了。
反应过来,他觉得还不如误解呢。
“你别发疯……”
张泱就这么静静看着沈知。
沈知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跟张泱一样这么会找死的,没好气冲樊游道:“你别寻死觅活了,她的意思不是看上你身体,是想让你正式奉她为星主。你可是走大运了……”
确实可以这么说。
只要樊游以后能保持理智,不突破底线让身体习惯情欲,列星降戾的影响就算不能彻底杜绝,也能正常生活个几年,可比现在局面好得多。不过,秉持操守,何其艰难。
樊游愕然一瞬:“你——”
他感觉那股从灵魂烧到五脏六腑的热意褪去了不少,隐约有些混沌的脑子也重新被理智掌控。视线聚焦,他这才看清张泱的模样,也注意到她那双多情桃花眼含着的冷情。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镇定。
艰难移开眼:“我不欲害人。”
张泱:“为什么是害人?”
樊游狼狈支起身,任由伤口崩裂,鲜血渗透:“我身上的‘列星降戾’如今已经叠加至两重,一重尚可将影响降到最低……但两重,以你的年纪怕是容易受其影响……”
张泱:“我要的就是影响。”
沈知与樊游都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
张泱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她没有涮两人。
她收下樊游,目的之一就是想感受“欲”,这是她从未体会过,也不可能产生的东西。
从她觉醒自我意识开始,从一开服拾荒老太的三千万养孙涌入小基地开始,她就知道她只是游戏数据。她的身体是冰冷代码构成的,不同于观察样本们在现实中的血肉之躯。
观察样本们说过,游戏策划制作全息游戏都会下调感官数据,又因为这个游戏是面向全年龄段的,提倡的就是绿色和谐游戏,所以一些三十以上成年人频道才有的内容,这个游戏是全面禁止的。张泱不懂,她没感觉哪里禁止,boSS技能都能将玩家绞杀成肉泥了,如此血腥都能展现出来,有什么好和谐的?
观察样本痛苦捂脸:【不能涩涩。】
玩家有些身体部位是禁止互相触碰的。再加上没游戏技术支持,玩家脑子里想得再花,游戏中的人物身体也不会提供任何反馈。
张泱想要伪装成人类,自然要了解人类的方方面面,然而她是数据构成的Npc,她也要受到绿色游戏氛围的桎梏,没有涩涩的能力,感受不到这方面的情绪,没有欲望。
所以,她好奇,而樊游身上的列星降戾带来的共感体验,能完美绕过游戏的机制。
“让我感受一下,你的欲望。”
语毕,樊游跟沈知的脸同步扭曲一瞬。
明知道张泱说的跟他们理解的不同,可怎么听怎么别扭。樊游迟迟未动,张泱不怎么充裕的耐心飞速消耗,正准备掏出金砖警告一下,樊游已忍着吃痛逼出一滴心头血。
他疼得浑身颤抖。
强撑着道:“不要后悔。”
张泱正想询问自己该怎么做,系统日志已经有所动作,询问张泱是否接下这滴血。
她自然而然选择了接受。
鲜血晃悠悠飘向她的眉心。
接触到肌肤的瞬间就被尽数吸收。
与此同时,张泱感觉自己的灵台识海的位置多了一股陌生的、微弱的、瑟瑟发抖的气息。或许是这股气息影响,她看樊游感觉顺眼了不少,将掏到一半的金砖又塞回去。
沈知拦都拦不住。
他赌气问:“感受如何?”
张泱脱口一句:“什么?开始了吗?”
沈知:“……”
他注意到樊游绯红的脸颊仅几个呼吸时间就恢复了正常颜色,灵台清明,一点儿不像刚刚还被列星降戾影响到几乎痛苦崩溃……
沈知不太确定地道:“是……结束了?”
樊游:“……”
同时对上两双写满震惊的少年眼睛,他一时半会儿有苦说不出,最后,他自暴自弃般绝望闭上眼:“你们别说话,也别问我。”
他对列星降戾发作时的感触最深。
那种能将灵魂都逼疯的、渴望堕落沉沦的念头,能将任何一个人折磨疯。列星降戾仅有一重的时候,他还能用理智压下这份冲动,叠加至二重的时候,又赶上兵败沦为阶下囚,哪怕他用牢房石头砸碎双腿又砸断了双手,肉体的剧烈痛苦也只能压制它一时。
发作间隔一次比一次短暂,发作时间一次比一次漫长,他便知道自己怕是要完了。
想要苟活就顺从屈服。
不想苟活就自尽。
再无第三条路。
而这次,发作结束得太快了。
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沈知见状就明白樊游是挺过来了,因为什么,毋庸置疑。他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张泱,脱口而出道:“你是清心咒成精?”
樊游:“……”
恕他直言,清心咒还没这么有效。
他正欲对张泱道谢,却见对方眼神幽幽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骗她的江湖骗子。
“说好的欲望呢?”
“你的欲望就这点?”
“这点你都要寻死觅活,菜啊。”
樊游:“……”
不知道为什么是菜,但肯定不是指蔬菜。
张泱劈头盖脸又是一问。
“下次什么时候?”
货不对板啊,骗子!
樊游:“……”
沈知顾不上瞠目了,他只觉得丢人。
樊游不回答,张泱就逼问。
他只好道:“此非人力可控……”
丝丝缕缕黑发黏在脸上,清秀俊逸的面庞沾着未干的汗,当欲望的红晕褪去露出原先病弱苍白的脸,看着好不可怜。此刻,他仓惶如走投无路的良家子,而张泱是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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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今天的更新,会将之前欠的字数也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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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刷新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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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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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张泱是桃花眼?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最多情的眼,最无情的心,?(′???`)比心
第23章 别是千分制的啊
“非人力可控?”
张泱表示不理解了。
“不是说人类没有固定的发情期?”
观察样本说人族具有随时发情的可能性。
怎么就非人力可控了?
难不成因为樊游是游戏Npc,所以他所谓的“情欲”也只是游戏设定的外在表现,其实内里跟真正的人族不同?张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也没错,看着樊游甚是失望。
她对他的低欲无能表示很失望。
樊游苍白的脸倏地浮现红晕,羞愤欲死。
他忍了又忍才压下想吐血的冲动:“我樊游虽非圣贤,亦非只知耽于燕好、寡廉鲜耻之徒。若弃廉耻于不顾,又与禽兽何异?”
那个词,他此刻难以启齿。
“发情怎么就与禽兽无异了?”张泱越听越迷糊,她不明白樊游为什么这么激动。
樊游:“……”
他硬生生将自己憋晕了过去。
张泱垂眸瞧他,用足尖轻点一下他大腿。这样都没醒,气息还微弱,她确定樊游是真的昏迷,叹气:“亏我还期待,没意思。”
沈知:“……”
他是一点不担心樊游的“列星降戾”影响张泱了,后者不仅有一颗榆木脑袋,还有一副铁石心肠。他怜悯看了一眼樊游:“我去请医师过来给他看看,免得真病死了。”
张泱挥手:“去吧去吧。”
其实有了张泱帮忙分担“列星降戾”的负担,樊游的伤情基本稳定,昏迷只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生效,睡眠能让他加速恢复。
沈知:“如此甚好。”
月落星沉,东方将白。
后半夜,樊游突发高热。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各种零碎杂乱的恐怖噩梦接踵而至,梦魇是一重套着一重。直到窗外晨光顺着缝隙落在他眼皮,他才精疲力尽睁开眼,身体虚软无力不说,腹中的饥饿还格外强烈,好似有人往里面投进去百千条毒蛇,每一条毒蛇都在啃咬他的胃壁。
这种痛苦让他下意识以为列星降戾发作。
丰富的应对经验让他形成条件反射,第一时间选择自缚限制行动,直到扯动伤口,肌理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理智回笼,昨日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闪现。当他意识到眼下状态只是因为饥饿,而不是列星降戾发作,他先是松开眉头轻喘,后毫无征兆发出了哂笑。
“……就这样?”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大片阳光陡然涌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直到适应才放下,也终于看清来人模样。是他昨日新奉的主君。
樊游抿着泛白起皱的唇,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张泱无任何忠诚,却有实打实的愧疚,叠加至两重的列星降戾有多恐怖,他作为亲身经历者,感触是最深的。那是他如今想起来都忍不住胆寒的存在,却让一个无辜之人替自己分担了它。哪怕这是张泱主动来求的,可不代表他就能堂而皇之拉人下水。
若他理智尚在,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想到昨夜自己的行为,樊游唾弃。
“你醒了?”
“见过主……主君,恕樊某不便,无法起身相迎。”樊游不适应喊张泱为主君,却清楚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自己也不能过河拆桥。喊出来一回,剩下的话就流畅多了。
“嗯,吃,待会儿有事。”
张泱是来给樊游送早膳的。
这份还是沈知去民宅附近的摊子买的,卖相丑陋,滋味寡淡,口感粗糙,让人吃一口不想吃第二口的存在。张泱就囫囵吃了两口,在心里将游戏策划问候了不止千百遍。
游戏策划肯定心理变态。
一边说游戏设定是废土末日,产业链早被破坏,生产停滞,物资紧俏,底层穷人的主食是蚯蚓干,一边又让拾荒老太的三千万养孙手搓各种美食药品,每一样都让张泱有种疯狂吞咽唾沫的冲动。她到现在也不明白,玛瑙玉石野草肉骨头是怎么搓出佛跳墙。
至少她私下偷偷模仿,坏了不下百口锅。
看着郑重对待食物的樊游,她感慨——
Npc真命苦啊。
因为张泱说有事,樊游也不耽误进食时间,只囫囵吃了个五分饱,缓解胃中灼痛。
“主君有何吩咐?”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是她跟沈知一起修改过的。
她跟沈知加起来智谋有92,樊游一人就有93,正好比他们聪明一点,应该能提供可行有效的建议。樊游不明所以打开,一边细细摩挲着光滑纸张,心中似有雷霆乍惊,一边镇定自若地细看起来。鉴于张泱的字无法被常人阅读,所以这份是沈知帮忙抄的。
标题就是“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
下面呢?
下面没了哦。
樊游:“……”
他怀疑自己还在监狱水牢泡着,泡迷糊才会产生眼前这些幻觉:“主君的意思?”
“标题不明显?”
张泱看看面板数据再看看樊游。
93的智谋就这点理解能力?
难不成面板数据不是百分制是千分制?
货不对板啊,骗子!
樊游:“……”
标题是非常明显,明显得他以为这位机缘巧合天降的新主君是在拿自己开涮逗乐。
“这是……主君的毕生志向?”
樊游尽量挑着委婉的词汇。
张泱面无表情驳斥,桃花眼似乎在控诉樊游羞辱她:“这怎么能是毕生的志向?只是这么一个任务,哪里能让我搭上大好年华?顶多占我人生一隅,我的未来更宏大。”
一辈子去做无数家园党玩家通关的任务?
究竟是高看游戏策划的智商?
还是低估她张泱的实力?
“更宏大的未来?”
“将这天下改造成我理想中的世界。”家园地图大到能玩一辈子,以后游戏策划再更新其他玩法,她估计能玩很多年都不腻的。
“理想中的世界?”
“那是一个——绝对美好的世界。”
时时刻刻模仿观察样本也挺累,她还要牢记铭刻在灵魂中的铁律,生怕被游戏官方发现她这个bUG的存在。游戏家园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私密空间,她能在这里喘口气。
樊游逐渐收敛那点轻慢。
双腿不利于行的他坐着仰望少年。
张泱替他负担,是他星主,他可以借着这点关系,隐约感觉到她此刻的真实心绪。
少年之志,坚若磐石,而非玩笑。
自从遭逢大难,他险些忘了这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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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困地睡了,趴着睡哪里都不舒服,又醒了,精神比刚刚好一些。写完,收工睡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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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等等,想起来忘了说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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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不是不是不是无cp,香菇的文,男主哪怕存在感堪比背景板,他也是有的。?(′???`)比心
第24章 沧海遗珠
“敢问主君,资产几何?”
樊游暗暗压下被张泱随手激起的波澜。
“资产?”
张泱现在听不得这个词。
她兜里有几个资产,游戏策划心里没点数吗?一张家园地契敢开价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联盟币,她靠着省吃俭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榨干每一分积蓄才凑够的。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资产啊?
游戏策划安排这么一个试探资产的任务,难不成任务后续还需要花大钱?张泱心中咯噔了又咯噔,她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我现在两袖清风,口袋空空,一分没有!”
樊游略有讶异。
他见张泱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还以为她是哪家子弟。刚刚那问是想试探一下她家中底蕴,族中可有助力,没想到她开口直接承认她是穷光蛋:“主君父母可否帮扶?”
“你这个问题真让人不爽。”
Npc哪里来的爹妈?
“我天生无父无母。”
人类或是其他种族还能通过两性或单性繁殖,Npc咋繁殖?双方从构成身体的数据流里面截取一段,揉吧揉吧再复制粘贴出一个小Npc?严格说来,游戏策划是她父母。
可张泱问候最多的就是游戏策划:“反正我没见过他们,听人(观察样本们)说,他们都是天打雷劈的主,这种父母不要也罢。”
“主君可有族人?”
“户口本就我一个,你问这些作甚?”
樊游:“……”
他也想问这位主君作甚,无父无母无家族无积蓄,张口便要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
他脸上的怀疑人生过于明显,张泱理直气壮道:“这是你的问题,你就是帮人出谋划策的,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做,我能问你?”
智谋93点的人又不是她!
樊游:“……”
此时此刻,他对张泱那点愧疚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想张泱倒大霉的念头。
这种人怎么能当主君?
他是策士,不是坐在佛龛实现信徒愿望的神佛!他要是能想出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的办法,他辅佐张泱作甚?他自己就去干了。
更不会沦落到眼下的局面。
樊游:“主君这是强人所难。”
张泱想了想,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确实,一口吃不成胖子,从第一步开始!”
说完就盯着樊游等答案,照抄。
樊游:“……”
他觉得脑子比受伤的四肢更痛。
蹙眉许久,认命般叹气:“主君贵姓?”
“张泱,字伯渊。”
“主君张姓?”樊游在脑中将熟知的几支张姓都想了一圈,“九坎一地正乱,有数支张氏被迫迁徙而无下落,主君若愿意,日后可自报家门为九坎张氏一脉旁支子弟。”
只是冒充旁支子弟不算太难。
大族人丁旺盛,旁支了又旁支的子弟多不胜数,哪怕是手握族谱的耆老都不敢确定族中有多少人,分别姓甚名谁。张泱冒充他们中的一员,也不会有人追究出身真假的。
“什么九坎?不认识,冒充他们作甚?”
“总要有个看得过去的出身,日后才好行事。大族名声数世积累,哪怕落魄,但只要有子弟有龙凤之相,总有富户士绅之流愿意结份善缘。”樊游耐心解释,要不是张泱说她身后无人,袋中无钱,自己也不用想办法搞欺诈,“日后主君真有一番霸业,即便这个九坎张氏出身是假,真正的九坎张氏也愿意帮您将其变成真的,不必担心暴露。”
张泱若有所思:“嗯嗯,然后呢?”
樊游道:“自然是养些名望。”
有了九坎张氏的出身,再使一些手段养一养名声,给自己造势,本地士绅富商自然会主动上门结交。若张泱争气,还能结交一些游侠。过个三五年便能完成最初的积累。
这时候再入仕,便容易许多。
不管是军功还是其他,脱离白身就行。
“第二步,养名望。”
张泱游戏背包掏出了笔记本。
“这个名望怎么养?”
饶是有所准备,樊游听到这句反问还是觉得心头一梗:“主君可有擅长的本事?”
“擅长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有一项拔尖就行,这也是最易造势的。”
要是张泱没有才能,他也有办法。
张泱再次理直气壮:“我不会。”
樊游:“……”
就在他有些绝望地想着给张泱编一些离奇玄幻的事迹骗人的时候,他脑中蓦地闪过一道灵光。他这位新主君,并非毫无优势。哪怕身无分文,哪怕出身不佳,哪怕要什么没什么,可她似乎有一项极其特殊隐晦的特长。
“昨日列星降戾,主君当真毫无感觉?”
“没有啊,连点波澜都没有。”
樊游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来气了。
货不对板,骗子啊!
要是樊游连策士都当不好,对她来说就是无用Npc,回头用完了就直接做掉解气。
“你问这个作甚?”
“列星降戾的副作用种类繁多,其中会让人无法控制自身的负面诅咒,更是繁多,世人苦其久矣。”樊游说着,顿了一下,“倘若连二重列星降戾都无法影响主上,一重更不在话下。主上或许能从此处入手看看,招揽一二可用之人,定能解您燃眉之急。”
有原始资本,花钱砸名望请名士。
没有原始资本,也付不起高昂的代价,那只能将目光转向更加有性价比的一批人。
只要,张泱能扛得住。
她不假思索:“上哪儿找这些人?”
樊游:“……”
其实他觉得这个办法就是自掘坟墓,提的时候还有些迟疑,万万没想到这位新主君接受良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樊游正欲开口,便听她道:“最好找他们中有钱的。”
张泱没有说得露骨,樊游听懂了。
不想给钱,还想别人倒贴。
樊游道:“……容我想想。”
他的同窗、同年友人也有饱受列星降戾之苦的人,不过大多都不影响正常生活,这种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些能忍受的不便去臣服一个毫无建树名声的白身。少数有可能答应的,樊游也不忍出卖他们中的谁,那实在不仗义。
想了一圈,还真有一颗沧海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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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坎,九坎九星,在牵牛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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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我以为自己发布了的,结果,天塌了(今天家里来了客人,酒席九点多才散场,香菇就用手机码字发布了,结果……)
第25章 同情是个啥?
只是沧海遗珠离得有些远。
若是张泱不赶时间,樊游可以书信一封过去,但对方何时收到、能不能收到、愿不愿意过来,这都是未知之数。斗国四分五裂,各处都有战火,一封书信真就抵万金了。
张泱脑中自动得出结论不可能收到。
“浪费这些功夫作甚?”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游戏策划恶心人。越是这种带着谶语味道的话,越容易应验。
“磨磨唧唧,直接过去就行。”
做了决定就可以立刻出发。
搁樊游来看却很复杂。
首先,他们要准备路上干粮;其次,他们还要让叛军这边松口放人;最后,要是能找到同行的商队更好,沿路上也有个照应。第一与第三都好说,第二条变数是最大的。
“我们又不是阶下囚,他们凭什么不放人?”张泱不理解其中的逻辑,观察样本们做游戏任务的时候,往往都是接了任务就跑,根本不会跟发任务的Npc寒暄征求意见。
同理,她也不用鸟谢恕等人看法。
他们愿不愿意,跟她关系大吗?
“主君不是,我却是。”
张泱道:“谢恕的老大把你送给我了,那就是归我管,怎么还搞藕断丝连那套?”
樊游:“……”
知晓张泱脑子异于常人,樊游也不敢让她去跟谢恕交涉,主动将差事揽下,让下人去请谢恕。谢恕晚上下值回来便来见他,不过两日的功夫,他表面的伤势已经愈合七七八八,只是在水牢受了太多磋磨,整个人瞧着还是消瘦,衣衫能看到凸出的骨头轮廓。
谢恕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寻我有事?”
“主君手中尚有要事,不能多留,她的意思是在此地叨扰多日,想近日启程,总要跟主家说一句。”樊游声音极冷,不知是阴影缘故,还是他本身如此,整个人透着一股迫人阴鸷,“希望你能将消息传达给你家主君。”
“眼下兵荒马乱……”
她没说完,樊游不顾还不能灵活使用的手握紧凭几副手,厉声说道:“别用这些废话敷衍,是不是这个理由,你我心里清楚。”
谢恕叹气:“我会转达给他的。”
樊游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作势送客。谢恕倒也不生气,只是在离开之前说了句:“樊叔偃,不管你信不信,但有件事情确实真的,他从未想过屠你满门,只是意外。”
回应谢恕的只有一个字。
“滚!”
第二日,民宅附近的兵力戒备解除。
沈知晨练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在他看来很正常,叛军这边没有将他们投入大牢,显然没有跟他们算账的意思,时间一长自然会解除监控。只是没想到张泱会跟他说晌午去集市采买干粮,路上要用。
“你要走?”
“是我跟樊叔偃要走,他帮忙介绍人。”
“那我呢?”
“你继续去找你哥哥啊。”
别不是忘了他出来是要找哥哥的吧?
沈知:“……”
他一时哑口无言。
“我这两日都在旁敲侧击兄长的下落,迄今也没进展,倒是听说王室宗亲护送国主从狗郡借路,逃去狗国郡,跟天田那边借兵。”沈知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张泱的反应,后者面上并无波澜,他话锋一转,“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跟你不同路,你日后小心。”
身患脑疾还要乱世求生,何其艰难?
不过,考虑到这个脑疾患者有着惊人的武力值,沈知觉得自己还是多担心其他人。
犯到张泱手中就是天灵盖开花啊。
张泱要买干粮,沈知也要买几个护卫。
他婉拒谢恕送他一队人马的好意,准备去集市看看。天弁治所城内的集市这几日热闹非凡,每日都会有新鲜战俘转到这里销售。
优质的青壮都是第一批被挑走的,大多被豪绅高门买去,其中最优质的可以编入部曲当做私兵,稍弱一些的能用来耕种开垦。
流到市场的货,素质参差不齐。
张泱走在最前面,沈知推着轮椅载着樊游跟在后面——这木轮椅是她从游戏背包掏出来的,据说是游戏主策划跑去滑雪摔了一跤将腿摔断了,养伤期间给玩家发的福利。
一副拐杖,一个轮椅。
没有任何特殊属性,纯粹整活。
张泱就见过不少观察样本们闲着无聊绑架丧尸捆在轮椅上,推着轮椅玩竞速比赛。
这就很难评_(:3」∠?)_
整个集市给人的感觉就是割裂。
昨夜小雨下了半宿,市集街道泥泞湿润,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被捆缚双手跪在地上,脖子上面插着标注价格的签子。不少摊主跟顾客争得脸红脖子粗,为几文钱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摊主觉得顾客砍价太凶,恼怒捏着商品的下颌,迫使其张嘴。
“看看这牙齿,看看这品相,上品……您开价太低,本都回不来……您瞧着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老爷,就可怜咱小本生意……”
被讨价还价的商品一脸麻木,神情呆滞。
沈知不忍地收回视线,口中低骂:“……他们中不少人看着就是老实的农人,怎就成了兵贼给拉到这里卖了?实在无法无天。”
“现在哪里还有法?”
“哪里还有天?”
樊游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见怪不怪。其他不说,他们三个这几日都住在叛军首脑身边的策士家中呢。他是见得多了,却不知他这位新主君为何能如此的淡定,习以为常?
“主君不觉得此情此景过于残忍?”
张泱被点名,指了指自己。
“你问我?”
“是,主君年岁不大,而年纪小的少年初次看到这些,总义愤填膺,怒气难忍。”
“残忍?”
不就是Npc贩卖Npc?
她不解问:“为什么残忍?”
一串数据贩卖另一串数据,当这些数据披着美工精心绘制的外貌,确实惹人同情。
可她不知同情是什么感受,她也无法对一串随意抹杀又无限生成的数据产生同情。
张泱回答完,立刻催促沈知推快点。
“别磨磨叽叽耽误时间。”
沈知用余光打量樊游,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瞧着挺冷。他叹气道:“伯渊是脑子有些异于常人,说这些话也未必是真的冷酷绝情,要是如此也不会冒险……”
话未尽,他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商品中有张熟面孔。
天弁郡的郡守。
当年险些被王姬巧取豪夺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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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过渡章节卡文,删删减减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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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觉自己记性真的不行了,完全记不住啊,一边写一边对照星图还是没记住
第26章 濮阳郡守
“咋了?看到你哥了?”
满脑子任务的张泱并未错漏他的变化。
沈知抿唇,眸色似暗淡阴沉了几分:“不是,我刚刚看到天弁郡那位郡守了——”
“你说在这里看到了?”说着她将脑袋凑了过来,环顾四下也没看到衣着特别干净华贵的人,压低了声音跟他耳语,“天弁郡被里应外合拿下,那郡守要么成阶下囚,要么侥幸逃了,潜伏暗中寻找夺回的机会,要么识趣直接从了对手,你说的是哪一种?”
其实张泱更倾向于第三种。
沈知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循着自己的视线看:“要是有机会就想办法将人带走。”
“哪个?我看看。”
张泱本来还是看戏的悠闲心态,听到这话就来劲儿,这不明摆着是颁发了新任务?
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成功锁定了目标。
无他,这位郡守就是人群焦点。
这处摊位最特殊,摊主不是普通人而是身着甲胄的武人,旁边还有十几号守卫。几十号顾客正围一处,时而交头接耳,时而蹙眉叹气,全被货品脖子上插着的价格吓退。
不过,没人公然抱怨价格昂贵。
因为被推上来叫卖的人正是天弁郡守。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双手被婴儿手臂粗的牛皮绳捆缚,勒痕深陷皮肉,伤口处流着脓水,污浊漆黑的囚衣还爬着蠕动的蛆虫,隔这么远也能闻到那边散发出的阵阵恶臭。
囚衣被铁鞭割裂成布条,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肉眼几乎看不到几寸完好皮肉,唯独那张脸幸免于难,能看出真正模样。纵使狼狈,她也只是微阖着眼。
面对周遭喧闹的讨价还价与议论也是波澜不惊,任由摊主刻意高声挑衅:“……这位大人物,诸位客官一定是不陌生的,旁的话也不多说,这价格肯定是配得上的……”
沈知气得一张脸又青又红。
“欺人太甚,实在欺人太甚。”
樊游猛地握住沈知手腕:“冷静。”
沈知:“可是……”
张泱嫌弃补刀:“难怪你智谋就69。”
确实没什么脑子。
她抬眼扫了一圈周遭,准确来说是扫了一圈周遭人群头顶,几乎都是黄名跟红名。
红名看似无序地散落各处,商贩路人皆有,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人都若有似无看着这边的摊位,显然是有人刻意在这埋伏。
张泱抹了一把脸。
“废物点心,还是要看我。”
“濮阳郡守有骨气,这都不吭一声。”那位摊主用手中细长的荆条冲郡守伤口甩了一下,后者只是眉头微微抽动,“不过你再有骨气,也是血肉之躯,命也只有一条。”
被称为濮阳郡守的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想要笑,喉咙堵着什么,只发出粗重的嗬嗬声,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咳嗽,鲜血混合着涎水溢出双唇,被她一口啐在地上。
摊主鹰隼般的眸子扫过人群。
似乎在找什么人。
“货呢,只此一件,日落前有人能拍下,这桩生意就成交。错过这个村,就……”
“我买了!”
人群倏忽传来一声清亮女声。
摊主与护卫都齐刷刷看向声源,连濮阳郡守也面露些许焦急望了过来。围观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亮出那位有胆子喊价的愣头青。濮阳郡守瞧见来人,眼底泛起了错愕。
这少年,她不认识。
嗯,不认识正常,这是张泱的新捏脸。
张泱很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大步流星上前,一脸豪横冲摊主道:“我买!”
摊主眸底掠过凶光。
“你说要买她?”
几个护卫朝张泱二人围拢过来。
“怎么,买个人还要验资啊?”
张泱从腰间蹀躞挂着的钱囊掏出两块小金锭。金灿灿的颜色,一看成色就不错。早上那会儿,谢恕让人送来一盘银锭,当做给张泱等人的饯行礼。张泱这才知道家园支线的货币不是联盟币,而是金银铜之类的一般等价物。
这个发现让她喜出望外。
金子,她游戏背包有!
瞬间从贫穷迈入小富豪阶层。
“这两块金锭买她够不够?”她上下甩着金锭,恨不得将豪横有钱几个字写脸上。
够,自然够的。
不过,他将濮阳郡守推出来自然不是为了将她卖一个好价钱羞辱她,而是为了用她钓出潜伏在治所城内的濮阳旧部。想要钓的大鱼没钓上来,反而钓上来搅局的愣头青。
他铁青着脸,生出了杀意。
张泱不想读他脸色,兀自将两枚小金锭甩他怀里。他下意识抬手接过,张泱瞧也不瞧他,转身走向那位濮阳郡守:“跟我走!”
那根结实的牛皮绳在她掌心下碎成齑粉,却未伤到濮阳郡守分毫。摊主暗自心惊张泱不经意表现出来的实力,开口阻拦:“慢着!”
“你这什么意思?”张泱脚步停下,松开抓着濮阳郡守的手,不耐烦地用余光斜视摊主,仿佛看死人,“钱给了,不交货是吧?”
“这货的货主不是我,是有人将她送到我这里寄售的,这笔生意要不要成交还要问过主人才是。”摊主一挥手,护卫刷刷几声亮出寒光逼人的刀,“不想死就让一边!”
正常来说,下一步就该动手了。
可张泱的回应出乎摊主意料。
“是这样吗?那麻烦你去喊来货主,我想跟对方面对面谈谈,我对她势在必得,只要能割爱,货主价格再高一些也行。”她这张捏脸太有欺骗性,当张泱刻意软下音调,再配上这个有商有量的友好态度,仿佛真是一个碰上心头好又不愿意错过机会的买家。
要是她没流露杀意就更完美了。
杀气让摊主心头狠狠一跳,这时张泱斜向前一步,挡住濮阳郡守,又从游戏背包掏出了她的大拐杖。摊主见状则后退一步,左右护卫默契上前将他挡了结实:“拿下!”
乱中有序的集市突然闹开,数百伪装成买家卖家的兵卒拔刀出鞘,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速度快,但张泱手中拐杖更快。她一手将拐杖当做刀剑,由上至下,冲着摊主面门方向利落斩杀下去,另一手掌风一挥,将濮阳郡守推向几个绿名的方向——这几个绿名一开始是黄名,但她出手后变绿了,张泱大胆猜测这是来营救濮阳郡守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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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劫人
“放肆!”
“拦住他们!”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杀了过来。
张泱余光一扫。
呦,居然还是熟面孔,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次短暂跟她交手过的野外叛军boSS。
不过对方显然没有认出张泱。
只当她是来趁机劫人的濮阳旧部。
“好啊,可算等到你们了。”仅是几日不见,张泱发现野外boSS比上次看着多了些阴鸷气质,也不知是对濮阳旧部有深仇大恨还是其他,“区区蚍蜉,也敢来送死!”
张泱面无表情,只一味将力道灌注拐杖。
这拐杖甫一落地,气浪为刃,切开足有四五寸厚的地皮,蛛网似的裂纹以拐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劲风肆虐得普通人难以睁开眼,方圆十数丈范围都伸手不见五指。
野外boSS没想到旧部之中居然还有好手。
“别想跑!”他气势瞬间凝聚至巅峰,不做任何犹豫拔刀杀向濮阳郡守方向,摒弃任何华而不实的绚丽招数,杀机锁定了目标。
刺啦——
一声刺耳巨响伴随着火花在耳畔炸开。
造型怪异的拐杖武器以刁钻角度直袭面门,寒光逼近要害。待他看清瞬间,只觉脊背汗毛炸开,他动作快思维一步,硬生生扭转刀势回援,二者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好重的力量!
好快的速度!
他居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星力加持。
仅凭简单肉体就达到这种程度?
张泱单手抡着拐杖舞出一道标准圆弧,黄沙受到无形力量牵引凝聚成一条淡黄色的龙影围绕四周,顺势打出。野外boSS察觉到这道模糊龙影存在的威胁,欲强行打回。
不过瞬息便过招了七八次。
淡黄龙影看着愈发凝实、粗壮,龙身龙鳞也泛起七彩流光,死死压向野外boSS,又在张泱戏谑的眼神下,龙影发出嘹亮龙吟,叼着刀柄与手,连人带刀砸向附近建筑。
路径之上,摧枯拉朽。
建筑残骸簌簌掉落砸在野外boSS身上。
护体罡气若隐若现,无数裂纹欲碎不碎。
野外boSS压下紊乱气息,欲从坑中爬出来。刚抓住坑边,一把拐杖炮弹般破开黄沙。砰——硬生生将他砸回坑中,陷得更深。
“噗——”
他终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旧伤未愈,新伤又来,还伤在同一位置。
“你这边卖人,我这边买人,人口买卖不受法律保护。既然敢做这不正经的黑色生意,就该有买家与卖家各凭本事的心理准备。钱我收走,人我也带走,不怕死就追!”
游戏官方有交易平台,玩家要是通过官方平台交易就需要缴纳一定手续费,大额交易还需要纳税。为了节省这笔开支,不少玩家会游戏内部交易,慢慢形成了黑色市场。
没有管束自然容易出岔子。
张泱最喜欢这种不老实的卖家与买家,这意味着她可以后发先至,来一个黑吃黑。
撂下狠话,瞄一眼那几个绿名下落。
确认视野中看不到绿名,她也选择撤了。
风紧扯呼——
天弁的治所,等同于一座游戏主城,城中守卫少不了。哪怕她再能打也不喜欢惹来一堆跟蚂蟥一样前赴后继又杀不干净的守卫。
张泱跑路前又故意砸了小半条街。
趁乱溜之大吉,躲到角落更换体型捏脸。
扯下最外面一层衣裳,掌心运气震碎成齑粉。做完这些,张泱才从小巷走出,混进人群,路上顺手给成衣店丢下碎银,带走一件看着能穿的衣裳,淡定地套上理好衣襟。
当樊游二人过来跟她会合,张泱用小摊顺走的两条绳子捆绑袖口,嘴里叼着绳子一段,另一端缠好打结:“你们动作太慢了。”
“要是太快,岂不做贼心虚?”
张泱也不看看他推着个轮椅呢,要是自个儿推着轮椅跑得飞快,人群中太扎眼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守卫拦下盘问,即便对答如流也可能被对方当做叛党余孽丢入大牢。
这伙人用濮阳郡守为诱饵抓残党。
上面的任务没办好,保不准要抓替罪羊。
张泱竖起食指。
“不要解释,菜就多练。”
沈知气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二人并未注意到轮椅上的樊游表情微妙。
他可算知道张泱说的“菜”是指什么了。
集市这块地方的混乱远未结束。
三步一盘查,五步一审问。
张泱三人刚买了干粮就被一伙兵卒当做可疑人员拦下,一个个目光不善。沈知上前一步,赶在张泱之前主动报出他们是谢恕府上做客的客人,盘问的兵卒这才变了脸色,打消将他们投入大牢充数的念头,还赔笑:“方才是小的几个冒犯,还请贵人恕罪。”
正要挥手放人,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只是声音没程咬金那么中气十足。
“慢着——”
张泱脚步一顿,眼神微妙。
这位野外boSS是有什么特殊设定吗?
非得拦着她不走?
野外boSS已经拾掇干净,除了脸色有些虚弱惨白,基本看不出他前不久刚被人当街暴打。鹰隼般的锐利眸子在张泱三人身上扫过:“你们说你们是谢军师府上客人?”
沈知拱手:“是。”
野外boSS指着樊游。
“胡言乱语!那他怎么说?抓起来!”
“你消息落后了吧?樊叔偃被你的主公送给了我,现在是我的人,不是阶下囚。你抓人也先看准了再抓,你主公知道你这么乱来吗?”她有些后悔用拐杖而不是用金砖。
她就该用金砖将这家伙拍死的。
只是用金砖,那就是实名制劫人了。
野外boSS自然不信。
但他很快就不得不信了。
“住手!”收到消息赶来的谢恕恰好碰见这一幕,当即出言阻拦野外boSS,“前番受命押解,尔等办事不利,不思己过,还敢欺瞒帅帐。主公仁慈,未施军法,仅严词训诫又委新任,盼你以功补过,你就是这么做的?”
“这樊游是罪人!”
“他已被主公赠予伯渊小友。”
野外boSS脸色难看:“他是濮阳揆旧识,此次未必跟他没关系,当予以拷问!”
谢恕:“我跟濮阳揆也算旧识。”
野外boSS语噎:“这如何一样?”
“你还是先想想如何跟主公交代吧。”
野外boSS:“……”
面有怒色,却不敢发作。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恕将三人带走。
路上,谢恕注意到张泱换了一身新行头:“我记得小友出门的时候不是这一身?”
“好记性,刚在集市上买的,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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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些旧仇(上)
“谢如心已经怀疑你了。”
谢恕可是大忙人,作为叛军首领依仗的谋主,濮阳揆被人趁乱劫走一事带来的影响也需要她去处理,自然顾不上张泱三人。待她走后,沈知暗中放松紧绷的肌肉,松气。
樊游一句话成功让他一颗心吊到嗓子眼。
沈知:“她怀疑咱们了?”
张泱:“既然怀疑,为何还替我解围?”
谢恕在她眼中算得上怪人了。
沈知跟樊游都会因为心绪变化而切换头顶名字颜色,绿名、黄名甚至是红名,唯独谢恕不一样,对方从亮相第一面开始仅破防过一次。哪怕是刚刚试探新衣也不曾变色。
稳定的像是催化剂。
樊游跟张泱不熟,有些话不会说得太清楚:“人不是非黑即白,替你解围未必是对你如何友善,只能证明替你解围这件事情符合她的利益罢了。她装聋,咱们也作哑。”
没必要戳破那层窗户纸,权当不知道。
张泱似懂非懂,让系统日志全部记下来。
这件小插曲并未影响三人今日行动。
张泱跟樊游备足能保存十天半个月的干粮,因战乱缘故,这些干粮价格都不便宜,店家报价的时候,沈知还连连喊贵。张泱对此地物价一无所知,听半天也不知贵在哪。
“给了这么大一堆,很贵吗?”
“比市价贵了十多倍,这还不贵?你是什么不知人间疾苦的贵人?”沈知不由想到自己此前怀疑张泱是王姬一事,心中暗道这位即便不是王姬,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主!
说不贵的,那位王姬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笔生意是今天开张最大一笔,店家笑容跟开花一样灿烂,用双手捧过沈知丢来的银块,掏出剪刀剪下一块,拿到戥子上反复称量,确认无误又找了零钱。这个费劲模样看得张泱都想说一句别折腾了,剩下当小费。
沈知这么一说,她只好咽回去。
店家:“外头打仗。别看咱店里卖的都是以前的存货,但质量好,不掺假货。这个价格已经算公道了,几位客官去别的店逛逛,比咱便宜的货不好,货好的没这便宜。”
一打仗,最先被影响的就是庶民了。
采购环节都受影响,涨价十多倍正常。
“店中可有肉脯肉松?”樊游也不相信店家嘴里有真话,刻意提了一句,“要正常的牛肉,来历不明的那些别拿过来糊弄人。”
店家脸色微妙:“客官大可放心。”
张泱:“来历不明?你还卖病牛啊?”
店家:“……”
“要是病牛都算良心,怕就怕连牛肉都不是。”沈知看着这一堆东西,劝道,“近来天气多变,正是雨水渐多又闷热的时候,带肉脯上路,怕是没几天就要生霉腐败。”
关键是肉制品还贵。
张泱跟樊游都像是不事产业的主,沈知怀疑自己跟他们分开,他们要不了几天就能败光仅存的一点钱财,将自己饿死。一口气买这么多,不易保存又吃不完,这不浪费?
“主君习武,肉食不可少。”
张泱指了指自己:“给我准备的?”
“嗯。”
她摇头:“我不吃。”
樊游提醒,沈知才想起来这回事,实在是张泱这身板太有迷惑性:“不必节省。”
张·老实·泱嫌弃道:“难吃,不吃。”
不管是干粮还是肉脯都不想碰一下。
她补刀:“我罪不至此!”
樊游二人:“……”
肉脯还是买了,不过量不大。
除了主食,樊游还购入一些耐保存又提味的醋布,细盐也买了一小竹筒。这些盐看着有些黄,颗粒也偏粗,张泱都怀疑店家孩子是不是偷偷往里面撒尿才弄出这个模样。
“呸,怎么又苦又涩?”
这跟张泱以前吃的盐不一样。
总不能是变质了。
沈知凑过来尝了尝。
确认道:“没什么问题啊。”
“还没问题?我看你舌头出问题了。”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肚罐,里面装着细白如雪的精盐,“这才正常……”
沈知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贵人,这里是外头,可不是你家里。”能有这样质量的盐就不错了,挑剔什么?甚至搁在一些小诸侯国,这一罐盐都是专供王室的,民间哪里能买到这么好品质的货?
张泱:“……”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思来想去半天才想通哪里有问题。
游戏世界背景是废土末日,人类发达的产业链早被破坏,生产停滞不前,物资紧俏到需要冒险深入丧尸异兽横行的沦陷区搜索。基地的幸存者甚至不具备生产盐的条件。
别说一罐盐,一包盐都能卖上高价。
问题来了——
那些专精烹饪的玩家去找食材Npc商人购买佐料,随随便便就能买到无数罐,啥珍贵的菜蔬肉食都能买到,还保证新鲜不变质。
玩家找Npc商人就能买到,她去找就会被告知基地跟外界交通被丧尸异兽切断了,物资紧缺,他\/她这里哪有卖精盐这种好东西?
张泱:【……】
几秒前刚卖出去一百多罐,翻脸不认?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缺什么材料只能去打劫玩家游戏背包——其实她现在也不懂为什么一道小油菜用得着一罐盐,也不怕咸死。
相较之下,Npc口味还挺正常。
就是小日子过得有些苦。
她将盐收回游戏背包,樊游这边也让店家打包好了,接过又顺势递给她,张泱习惯性也塞进去。沈知感慨:“这能力真方便。”
张泱动作一僵。
“你们看得到?”
居然能注意到她将东西塞进背包?
“你又没有避着我们,还怪我们看到了?”沈知安慰自己不要跟脑子有病的计较。
张泱:“……”
外头的Npc可从来不会注意这点。
沈知又道:“极少能看到这么能装东西的,看你心疼都不心疼一下就塞进去了。”
这种能力极其罕见且负担极大,随时随地消耗大量星力,一旦经脉内的星力耗尽,东西还会掉出来,并不是非常稳妥的手段。
樊游:“再带点水。”
野外用水可不容易。
既然主君还有余力就再带一些。
沈知也跑了几趟牙行,买下两个护卫。
谢恕没过来送行,只是带话让城门守卫勿要为难——早上集市那一闹,治所城门戒严,严禁出入,誓要抓住濮阳郡守及其旧部。
张泱三人靠着手令顺利出城。
城外,官道。
沈知冲二人抱拳:“我想先去狗郡,打听一下兄长跟家人下落,咱们就此别过。”
沈知跟张泱二人不同路,不管谋杀王姬的消息有没有走漏,沈知都要去一趟,他大部分亲族都在王都。王室宗亲护送国主从狗郡借道去狗国郡,王都勋贵肯定要被带走。
如果兄长安全,他肯定会去接族人。
说完,沈知视线又从张泱身上转到樊游这里:“樊先生,伯渊她……只性情迥异于常人,并没什么坏心,反倒有颗侠义心肠。”
樊游并未作答。
沈知叹道:“日久见人心。”
说罢也不再多言。
带着两名护卫从岔路口一边离开。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看着消失的沈知,张泱一脸纠结。
樊游转动轮椅:“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主君,我们也走吧,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个是非之地,你我去了,讨不到任何益处……”
张泱道:“他怎么就走了呢?”
她的任务怎么办?
不过看看身边还有个樊游,她又稍微安心。沈知出现在招募,樊游也出现在招募,智谋还比沈知高得多。关键是樊游这个精细的建模,他一看就是有故事任务线的主啊。
带着他跑任务,主线准不会走错。
“叔偃,咱们去哪儿?”
“先去见一个故人。”
“你上次说的沧海遗珠?”
“是另一位。”
濮阳揆能得救,不得感谢一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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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稍微长那么一点点。
第29章 一些旧仇(中)
“叔偃是指濮阳揆?”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吧?”
张泱有注意治所城内的守卫情况,又回想前去营救濮阳揆的绿名数量,对濮阳揆一行人脱困不抱有太大期盼。他们要在满城围剿中带着半残的濮阳揆出城,难度可不小。
樊游道:“有人帮助,你也认识。”
张泱仔细回忆自己在治所城碰见的人。
她这几天活动范围有限,见过的人更屈指可数,有这个能量给濮阳揆开方便之门的人,有且只有谢恕了:“你说谢恕是濮阳揆这边的人?那她辅佐秦凰攻打天弁作甚?”
听着张泱分析,樊游投来怪异目光。
“谢如心怎么会是濮阳揆这边的人?”这个结论是濮阳揆本人听了都骂一句晦气的程度,他道,“不过,这次确实是她暗中帮了忙。作为秦凰的策士,谢如心自然要尽心竭力保住他的利益,可谢如心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免不了会有私心,有七情六欲。”
“这俩有渊源?”
“据说早年关系挺好,之后分道扬镳。”
张泱点头:“哦,恨海情天啊。”
樊游:“……倒也算不上。”
樊游说了个残酷的真相:“今日来营救的人不多,也就是说濮阳揆旧部只剩这么点儿了,谢如心这才略微高抬贵手罢了。要是来营救的人乌泱泱一大片,莫说濮阳揆,你也要下大牢。”濮阳揆如今没什么价值,她死了影响不了大局,活着也动摇不了秦凰。
构不成威胁才可以放过。
哪怕是这个放过,樊游也怀疑是一次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濮阳揆还有没有成为潜在威胁的底蕴:“谢如心赶到过于及时,难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待在哪里盯着这里。”
张泱:“她的心眼子还挺多。”
不是说只有89的智谋?
樊游:“……”
他以为这些都是写在明面上的东西了。
夜阑人静,张泱随便择一处当过夜地点。
樊游坐着轮椅一点点往地上撒驱赶蚊虫野兽的药粉,一扭头就瞧见张泱凭空抓出一顶花花绿绿的帐篷,也不知篷布是什么材质,看着就非常结实保暖。通过掀开的帐帘,樊游还能看到帐篷里面简单舒心的摆设。即便是世家子出行,怕也没有这个生活条件。
张泱将火堆烧旺盛。
放上方便悬挂铁质水壶的铁架,加上干净的水,往壶里放点肉干加点佐料,便是一壶暖胃热汤。有了汤,那些过于寡淡难咬的干粮也摇身一变成了野外不可多得的美味。
本来对干粮有些嫌弃的张泱也吃了几块。
没了沈知,张泱跟樊游很久也说不上一句话,气氛略显沉凝,直到樊游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往他们这边靠近。他眸色一暗,按住轮椅扶手,又眼神示意张泱有情况。
提醒道:“应该是濮阳揆的人。”
张泱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
她大老远就看到绿名在那儿鬼鬼祟祟了,本想着对方很快就现身,等了半天才发现对方蛇形走位,螺旋式靠近,将她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别炫耀你那蹩脚的隐匿,这里又没有我俩之外的人,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Npc名字还挺长的。
【藏匿中的濮阳揆旧部甲】
张泱居然从几个绿色字看出几分窘迫。
几丈外,原先空无一人的空间发生水波纹似的扭曲,不多会儿露出一道成年人影。
头顶绿名也改成【濮阳揆旧部甲】。
【濮阳揆旧部甲】拱手,道出来意。
“我家主公想当面感谢二位恩人。”
张泱咀嚼着煮得软烂的牛肉干,脑中却想着Npc小日子太苦,原味牛肉干都能做出一股腥臊味,这家店居然没倒闭?吃得不好,心情自然也不好,张泱一开口就带挑衅。
“她不能自己过来?”
就算是Npc也要讲究一下人情啊。
“让我们过去,算什么诚意?”
张泱作为主君定调子,樊游自然不好拆台,于是漠然看着对方:“让她自己来。”
“我家主公受伤过重不宜挪动,请两位见谅一二,实非故意为之。”【濮阳揆旧部甲】嘴上这么说,但张泱看到他绿名变黄名。
张泱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肉干。
“也行吧,你带路。”
濮阳揆一行人藏身地点非常隐秘。
张泱二人跟着【濮阳揆旧部甲】的脚步,准确来说是张泱一直盯着对方头顶名字。
心里盘算着要是变红就杀了。
后者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走着走着,黄名又恢复了绿名。
也不知道对方这一路脑子里又想了啥。
“两位恩人,到了,就在这。”
张泱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红名伏兵,而是一洞穴十几个顶着【濮阳揆旧部】前缀的乙丙丁绿名。其中,有个绿名的存在感极强。
【重伤中的濮阳揆】
白日狼狈到浑身没有几块好肉的濮阳揆,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行头,能勉强在旧部搀扶下下地:“两位恩人来了。”
樊游直接喊出她名字:“濮阳君度。”
濮阳揆愣了愣:“你是?”
樊游道:“樊叔偃。”
濮阳揆回想一番:“是你?”
张泱在一边东张西望,一看就非常有鬼鬼祟祟的味道。要不是濮阳揆没下指令,十几号在她摇头晃脑就变黄的旧部能瞬间变红。
她抽空应了句:“你们怎么都认识?”
目前接触到的几个建模精细的Npc都在一张朋友圈人脉网上,他们社交圈太小了。
樊游:“……”
濮阳揆:“这位恩人是你?”
“是我主君。”
濮阳揆的目光有些怪异:“你主君?”
看着实在像个贼。半晌化为一句干巴巴的场面话,什么后起之秀、英雄出少年啊。
二人不是非常熟悉,叙旧的话没怎么说。
只是简单交流现有的情报,询问一下日后打算,樊游:“这两日有传闻,斗国王室宗亲护送国主逃难狗国郡,欲借天田兵力复国,我看此举希望渺茫。眼下境内军阀各有拥护,谢如心这边应该会趁机立一个傀儡,再以傀儡名义封自己人接管天弁郡,你打算下一步如何?是回乡召集乡人起兵,还是做些别的?”
“他们要立哪个傀儡?”
“自然是哪个好拿捏就立哪一个。”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不同的是樊游没什么表情,而濮阳揆恶心得仿佛吃了一坨屎:“你是说,选她?”
樊游:“确实是好人选,出身宗室,血统纯粹,在民间没什么威望,日后利用完了再丢开也不用发愁,此前还助力秦凰兵马破城。只是再好,谢如心等人也利用不上。”
“为何利用不上?人逃了?”
“是死了。”
沈知离开前跟樊游详细交代一些东西。
包括但不限于王姬在逃难路上被一群怨恨她至极的从属残杀分尸一事,沈知也是要去毁尸灭迹才碰上张泱,张泱那时的状态跟随从描述的王姬被杀后分尸悬吊一模一样。
可,沈知又否定张泱是王姬。
后者的表现跟王姬根本不像一个人。
濮阳揆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分。
“你说她死了?”
“传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
“她怎么死的?”
樊游:“城破之际,她带人逃跑,就在半道上被心怀仇怨的仆从随侍联手杀了。”
“……死得有些潦草。”
甚至称得上随便。
这位王姬十分受宠,不管是她的封号还是封地都证明这点。上一任国主一度在儿子跟女儿之间犹豫,还是因为宗室更支持儿子,觉得王姬太草包名声又太烂,才没选她。
上任国主为补偿女儿,给她最好的一切。
王姬开府,府上的人都经过精挑细选,不少人的家人性命都捏在王室手里,即便他们有反心也要掂量一下人质的安全。这么多重保护,那个草包还能将身边人逼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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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长一点点
第30章 一些旧仇(下)
濮阳揆攥着拳,略带不忿下了结论。
“也死得太便宜她了。”
樊游并无深究之意,他对濮阳揆跟那位王姬的私人恩怨不感兴趣,架不住张泱有。
“为什么说是便宜她了?”她想起沈知说过,濮阳揆跟王姬有些仇怨,这份仇怨甚至可能让濮阳揆拒绝出兵支援,“你恨她?”
观察样本说过,“恨”是浓烈的讨厌。
濮阳揆身边旧部想阻拦张泱,却又碍于她是他们恩人身份而不敢造次。也就提问的人是张泱了,搁做其他人,高低要被揍一顿。
濮阳揆大大方方承认。
“自然是恨的。”
见张泱一脸“你继续说”的表情,濮阳揆翻起旧账,眸中凶光闪烁,恨意滔天,恨不得是她亲手拿斧头将王姬分尸:“那就是个不知廉耻的淫娃荡妇,声色犬马,男女不忌,仗着权势无法无天。我同父异母的兄弟生来有哮证,被她看上颜色,某次落单被她强掳,还被逼着与她那些男宠女宠一同伺候。他性格刚烈自然不肯应,归家头一晚便悬梁自尽。”
也可能是被灭口了。
张泱猝不及防吃了这么一个大瓜。
“你那弟弟死了?”
“死了。偏偏她还恬不知耻在他灵堂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其实是看上我,我弟弟是自愿跟她回府,说什么她想让我弟给她当正经内官,听得我都想将她五马分尸泄恨。”
可惜,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濮阳揆淡淡瞥她一眼:“能有什么隐情?一个蠢出天的玩意儿,没见过比她还没脑子的蠢货。难得先王那般偏爱她,她什么都不做就可能赢下王位,结果不知被谁撺掇,非得冒风险尝试……列星降戾之苦,许多意志坚定之人都难以维持理智,更何况她?”
意志越薄弱的人越容易被列星降戾影响,继而性情大变。外界以为王姬错失王位是因为她草包无能,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主要原因是王姬确实太蠢太蠢了。先王没几月就要蹬腿的节骨眼,她给自己套上一个列星降戾的诅咒。王室只能矮个里面选个高的。
“又是列星降戾?”
“是啊,硬生生将自己弄得不男不女,见到个稍微平头正脸的男男女女,她脑子里就只剩男女裤裆里那点子事情了。”濮阳揆也不差这么一个弟弟,但她是真的无语了。
她父母两族可都押注这位王姬呢,关键时刻闹这么一出?更无语的是对方居然还打她的主意,甚至开口想让濮阳揆给她当内官。
在此之前,王姬其实也不算讨厌。
一个脑子不怎么好、娇纵跋扈又贪婪的普通人罢了。作为王姬,这甚至算不上多大的毛病,跟她祖上那些伪人相比更像个人。
樊游脑中敏锐捕捉到什么:“濮阳君度,你说——她身上也有列星降戾?你确信这位王姬有列星降戾?那她真会轻易被几个贴身伺候的仆从婢女所擒,惨遭分尸屠戮?”
哪怕那位王姬只会简单操控星力也不会死得多随意,至少那些宫娥宦官制不住她。
濮阳揆:“我自然确定。”
在王姬彻底失去继承权之前,濮阳氏几乎算得上铁杆王姬党。濮阳氏跟随斗国第一任国主分到封地,一直效忠国主嫡系。先主宠爱王姬,将濮阳氏都暗中划分给了王姬。
王姬的真实情况瞒不过她。
濮阳揆问樊游:“谁告诉你这个消息?”
或者说——
被分尸悬吊的尸体主人真是王姬?
樊游不太确定,他所知的这个消息是沈知告诉他的,而沈知本人都无法肯定张泱跟那位王姬的真实关系。作为当事尸体的张泱,她也不记得以前记忆,真相陷入了迷雾。
这时,濮阳揆发出哂笑。
“不管死的是她还是不是她,都不重要了。失去封地,没了食邑,她这种人在乱世能活几天?苟且偷生的代价可不小,她付得起吗?”濮阳揆不想多提这个糟心的,她自己还一堆麻烦,“天弁郡失守,建星那边估计也够呛,我打算带人去天龠寻个生路。”
天龠,即为天玥。
此地在斗国算得上贫瘠偏僻,但因背靠东藩山脉,有险峰高地可守,东藩山脉之外的势力想打上来也有难度,是一块适合经营发家的宝地。最重要的是,濮阳揆的祖先就出身天龠郡,家中在那边也有一些经营。她打算去整合一下兵马,看看能不能打回来!
樊游抚掌道:“濮阳君好决断!”
当断则断,不考虑其他拖累。
要是濮阳揆跟沈知一样头昏脑涨要去狗郡,樊游还要苦恼一阵,她选择去天龠就好办了。濮阳揆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皱眉:“说是这么说,可我也不知有几分把握。”
天龠就是个乡下地方。
濮阳氏在天龠经营不多,根基早就浅了。
此番回去能得到多少支持,招募多少兵马,争取多少声援,她心里是一点底没有。
樊游:“对我等而言是够了。”
濮阳揆敏锐听出了关键。
“你们也要去天龠?作甚?”
樊游坐在轮椅上,笑得高深莫测。
张泱一张嘴全给漏了。
“自然是养名望。”
她基本确定濮阳揆就是樊游计划中有钱又能解燃眉之急的人选之一,靠着濮阳揆在天龠的关系,他们俩也能最快速度安家落户。
濮阳揆:“养名望?”
樊游无奈摊手:“她有鲸吞四海之心。”
此言一出,濮阳揆身边的人被逗笑。
濮阳揆本人也笑得牵动伤口,一边笑一边疼得龇牙咧嘴,调侃道:“你说你主君有鲸吞四海之心?敢问女君,出身哪门哪户?”
张泱认真答:“九坎张氏。”
濮阳揆思索道:“九坎?那可真是太远太远了,怎不在老家经营,要跑到天龠?”
“老家的人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
“不好下死手。”
濮阳揆笑容收敛:“这话真不中听。”
天龠怎么说也是她祖宗老家。
在九坎下不了死手,在天龠就能可劲造?
樊游正欲开口将话题圆过来,张泱:“想成为龙兴之地,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有人告诉我,这世上没有光吃肉不挨打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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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对文中地名有些迷糊,大家可以网上搜索一下星空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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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龠旁边有一条很长的星星,依次为宋、南海、燕、东海、徐、吴越、齐、中山、九河、赵、魏,就是天市垣的“东藩”十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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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设定东藩为山脉(长长一条也挺适合)。东藩山脉外的天龠地势高,山脉内的地区就平坦辽阔,适合种地,看着就很想打。
第31章 咪咪,嘬嘬
濮阳揆等人俱是一怔。
他们眼神各异。
有人看疯子,有人看傻子,也有人将这番话视为童言,唯独没人觉得张泱是在说大实话。自然,也没人将张泱这番话放在心上。濮阳揆笑了许久,直到伤口被扯动沁出了殷红的血,她才堪堪停下,眼角早已冒出了泪花。
“我已经……哈哈哈,我已经许久没这么开怀了。”濮阳揆差点儿没接上气,一边擦着眼角的水光,一边笑问樊游,“世人都说童言无忌,你怎么也信了,跟着胡闹?”
樊游:“她是认真的。”
他感觉得到张泱对这件事的坚定。
濮阳揆识趣,没有继续笑,只是揉揉疼得不行的肚子:“行吧行吧,认真也挺好。人生一世不过匆匆几十春秋,若能找到自己坚定想做的事情,这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至于能不能成功?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还是不打击了。
她也扭头示意几个旧部别笑了,笑骂道:“笑什么笑?依我看啊,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气,只有这个年龄才有。过了年纪,一个个都失了灵气、心气、傲气,从珍珠变成了无趣暗淡的鱼目。张女君有这想法,是好事。”
谁年轻时候不被身边人夸耀两句天才?
哪个天才没萌生过撼动日月的狂妄念头?
濮阳揆回想她年少轻狂那会儿跟人说的惊世骇俗的话,也不喜欢有人仗着比旁人空活些年岁就对她指指点点。越是拿着那点浅薄的人生经验给人指手画脚,越惹人憎恶。
“是极是极,我等皆是鱼目了。”
气氛快活,众人心头阴霾也一扫而空。
双方目的地皆是天龠,于是一拍即合选择同行,受益最大的便是樊游了。他跟濮阳揆皆是伤患,张泱明显不是能照顾人的主,双方同行还能使唤濮阳揆旧部给他搭把手。
濮阳揆等人也非常满意。
己方人单势孤,不少人还都带着伤,短时间要是碰见敌人追兵围剿,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太低。现在多了个实力深浅不知的张泱,还有个神秘樊游,哪怕有个万一,己方也能多几分底气。仅是张泱在劫人之时小试牛刀,展现出来的实力就能让他们选择信服。
双方没有在此地多做停留。
停留时间越长,越容易被天弁叛军发现。
一行人星夜启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寻了处隐蔽地方停下。濮阳揆等人没来得及准备食物,不得不趁这会儿出去狩猎果腹。打算等离开天弁势力,再去人群聚集地区采购干粮。众人分工明确,有人狩猎,有人侦察,濮阳揆仍不利于行,只能留在原处。
许是发了热,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近卫帮她打开几乎跟皮肉黏一块儿的布条,她眉头也不动一下,一声不吭等结束。
浅一些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较深的那些恢复不好,有些泛红脓肿了。
“毕竟在水牢那种脏地方泡了几日,有蛆虫有腐肉多正常?割了就是。”她哑声宽慰近卫,捡起外衫穿戴整齐,“樊叔偃呢?”
“樊先生说要出去透透气。”
也不要人推,两只手转着轮椅就出去了。
濮阳揆正欲说什么,便见远处一道坐在轮椅上的影子慢悠悠往这边靠近。不知什么缘故,樊游脸色不太好看,瞧了他们,问的第一句就是:“你们可有见到我家主君?”
“伯渊君听说要打猎,也跟着去了。”
樊游脸色骤变:“何时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估摸着晌午之前?”
打猎也得有猎物能打才行。
因为挨千刀的王室一口气提前收了这么多年赋税,民间黎庶被逼上绝路,不管田间是荒年还是丰年,不少人家都被迫啃树皮草根苟活。先不说这些年死了多少人,地皮都要被啃光了。人吃这些,山中猎物吃什么?别说那些大型的猎物,山鸡兔子都不好找。
樊游:“……”
他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但紧抓轮椅扶手的手指却白得泛青。
濮阳揆问他:“你脸色怎么也这么红?”
莫非也是伤口溃烂引发高热?
樊游:“许我一人独处,别让人打扰。”
刚说完,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痛苦地弯下腰,大半身体跌下轮椅。近卫见状想上前搀扶,却被急促厉斥逼退:“滚,莫碰我!”
仅是几个呼吸功夫,淡红加深三分。
活像是在滚沸热水焯过的虾。
濮阳揆看他莫名盈满波光的眸,先打个激灵,随后明白过来咋回事,飞快探手卸掉樊游下巴与双臂,单手将人扛起来丢去僻静处,吩咐近卫去将张泱找过来:“速去。”
这种类型的列星降戾不算少见。
要么自己忍,忍不下去的跟王姬那般豢养男宠女宠,不喜这般淫乱的也会找相对固定的伴侣。张泱又是樊游主君,君臣配置碰见这种列星降戾,二者关系基本没清白的。
近卫不敢耽搁,急忙找人。
张泱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她在抓宠。
其他Npc找猎物吃力,但她很方便啊。
放眼望过去,哪里有血条哪里就有猎物了。原以为会碰见一群扭曲古怪又凶残的红名异兽,结果就看到教科书式的野兽。瞧瞧,鸡是鸡,鸭是鸭,鸟是鸟,长得太标志!
“完全是照着教科书长的。”
虽是末日,但人类坚信有天能恢复正常,因此每个幸存者基地都会有大小不一的图书馆,里面陈列的书籍都是幸存者在外探索搜集回来的。张泱不喜文字,偏爱照片书。
看多了,也来了兴致。
游戏之中有个抓宠的功能。
玩家可以通过捕捉降服、驯服异兽,珍稀异兽被降服之后还能成为玩家的助力,实力相当可观。只是能被降服的异兽寥寥无几,其中,颜值过得去的异兽更是凤毛麟角。
张泱也顺了某个玩家的捕兽绳,可这么多年都没有碰见照片书上标标准准的异兽。
万万没想到,家园支线地图居然有!
此刻,水潭旁趴着头色彩斑斓的大虫。
阳光洒在它的浓密皮毛上,厚实的橙黄皮毛泛着温暖光泽,黑色条纹流畅霸气。它就趴在那儿,宽阔肩背的肌肉随着呼吸而起伏,双目紧闭,鼻头看着厚实软弹。那对短促却挺拔的兽耳更是高高竖着勾引张泱。野性、粗犷、精致、漂亮,堪称造物主杰作。
张泱掏出了捕兽绳。
弯着腰,猫着慢慢凑近。
压低了声音,甜腻腻地唤道:“咪咪。”
警惕的大虫如何不知张泱靠近?
只是天生直觉让它觉得这个人危险。
它露出半截雪白獠牙,低喝威胁。虎啸在群山间回荡,惊动无数飞鸟扑腾着飞走。
“咪咪,过来。”
张泱冲它勾手。
见张泱不退反进,大虫兽眸闪过凶色。
又一声虎啸,张泱清晰看到它头顶血条变成红色。可她一点儿不惧,反而觉得对方在撒娇,一双桃花眼满足弯起:“不要害羞,过来,到姆妈怀里来,让我rua一下。”
她又迈出一步。
这个距离已经让大虫感觉到冒犯威胁。
第三声虎啸,它浑身肌肉紧绷,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扑杀朝张泱逼近。庞大阴影几乎将张泱完全笼罩,尖锐利爪已瞄准她要害。
“好热情的小家伙,姆妈爱你。”
“嘬嘬?”
张泱回想观察样本们抱着宠物亲亲的模样,有样学样,双手夹在大虫腋下,将它半拖着架起来,侧首贴上它毛茸茸的兽头。近卫赶来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画面。
四五十石重的成年大虫脖子上勒着一条两指粗细的长绳,长绳另一端在张泱手中。大虫畏惧张泱,呜呜哀嚎着夹紧斑斓尾巴,浑身毛发似要竖起。它生得长,因此相当一部分蹲在地上,上半截则被张泱双手架着强迫贴贴。
近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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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长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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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这只猫猫有点大,但不影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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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最近非常热门的洪康熙瓜太好吃,香菇感觉真是越吃越带劲,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32章 张大咪
见近卫站在不远处不肯走,张泱一秒变脸,收起那点儿笑,面无表情将大虫放下。
大虫以为得了自由,刚落地便蓄力要逃。
没跑开两步,它脖子上的捕兽绳骤然紧缩,强烈窒息以及触电般的剧痛让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抽搐倒地。四爪胡乱抓挠,忍着吃痛挪回了张泱脚边,用脑袋蹭蹭。
近卫:“……”
他似乎从大虫眼中读出了绝望。
张泱怜爱拍它大脑袋,赞道:“好咪。”
近卫紧张吞咽一口唾沫。
此刻的张泱在他眼中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狰狞邪恶怪物,她居然让这头凶残大虫如此温顺!他的紧张落在张泱眼中显得有些不可理喻:“你怕大咪?它是我新宠,不咬人。”
是的,她张泱也有自己的宠物了。
系统日志给它打了SR的珍稀评价呢。
而且还是一头纹路漂亮,花色复杂,皮毛浓密,浑身每一寸都是女娲炫技之作的漂亮大猫。张泱给它套上捕兽绳,捕捉驯服成功之后就给它取了名字——大咪,张大咪!
近卫:“……不。”
他怕的明明是张泱本人。
在神话故事中,众星是以星光为气,以星土为身,重新塑造了万物。注意重点,被重新塑造的是万物而非单一的人族。也就是说,人族之外的物种也是有概率能修炼的。
只是它们没什么智慧,比例极低。
眼前这头大虫,它这个体格明显已经跨过寻常野兽的极限,经脉之内已有淡淡星力有序流淌。这种大虫,即便是近卫碰见了也是九死一生,想要击杀更得出动一什人力。
让对方臣服?
那基本不可能。这种大虫已经有不低智慧,作为百兽之王的傲气也不会轻易跟谁低头臣服。想要将对方收为宠物,那要上不少酷烈手段,方能彻底打掉它骨子里的傲气。
近卫没在周遭看到激烈打斗迹象,也没从大虫身上看到被酷刑折磨的痕迹,这头大虫已经会趴在张泱脚边蹭蹭了。它是人人畏惧的恶兽,威震山林的山君,又不是狗腿。
张泱不耐:“那你待在这里作甚?”
明摆着是想赶人了。
她内向,不喜欢当着外人的面释放情绪。
近卫终于想起来自己找了七八座山头的真正目的,忙抱拳道:“我家主君让在下寻伯渊君速速回去,樊先生列星降戾发作了。”
张泱也不急,而是很自然地道:“离上次才隔了多久?怎么列星降戾又发作了?”
仿佛在抱怨一件有些频繁的小事。
近卫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这种一贯如此的……”
某些人撑不到胡搞染病而亡,在此之前就将身体彻底弄垮。最痛苦的是身体垮了,而附着灵魂的欲望却不会因此缓解半分。发作的时候,反而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泱瞧着年轻力壮,倒是不用太担心。
毕竟,就这么一个属臣。
张泱道:“回去。”
很快,她遇见一个麻烦。
张大咪无法收入游戏自带的宠物栏,也不能塞进游戏背包。明明她从集市批发的仓鼠都能放进去,怎么轮到张大咪就不行了?一时,张泱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灵光一闪。
她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破案了,张大咪是家园支线地图的宠物,活动范围应该只能在这里,无法通过宠物栏或游戏背包带出去。要是能的话,张泱早该看到观察样本们带着张大咪到处溜达了。
张泱有些苦恼地盯着张大咪。
“这不好带走啊……”
近卫给她提了建议:“可以宰杀。”
这种体格的大虫在深山找不到充足食物,往往会下山袭击村民,有些毗邻群山的村镇一年遭受虫害三五十回。眼前这大虫不能养就只能杀,不然任其繁衍,虫害更严重。
“宰杀了?”
揣不进包里就揣进胃里?
张泱有些舍不得,她不知道错过张大咪,还能不能碰见一样漂亮的大猫。要知道游戏官方一向吝啬,这种杰作不可能批量生产的。
近卫道:“一斗极品虫肉可抵八十钱。”
普通人吃一顿能三五天不饿。
张大咪喉咙滚出几声凄厉的呜咽,它似乎听懂张泱二人聊了什么,一双前爪前伸,额头抵着脚下泥土。近卫:“呦,求人呢?”
这畜生也是狡猾,更留不得。
张泱摸它大脑袋:“不杀你,我带你回家,不过张大咪要记得我的不杀之恩哦。要是你忘恩负义,我就要捏碎你的天灵盖了。”
说罢,张泱将张大咪扛了起来。
揣不进游戏背包没关系。
她一样可以将大咪带在身边!
近卫:“……”
他就眼睁睁看着张泱抓着大虫返程。
斥候先发现大虫踪迹:“家主,发现一头大虫往咱这边靠近,是驱赶还是杀了?”
濮阳揆不欲多生事端:“赶走便是。”
“家主,大虫嘴里似乎叼着个人?”
“那就杀了。”
“被叼着脖子的人似乎是伯渊君?”
濮阳揆大惊:“什么!”
张泱这是失手被大虫杀了?
那这大虫该是什么程度的山君?
就在这时,被团团包围的大虫开口说话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叔偃人在哪?”
张泱将歪着的脑袋正了回来,冲着被她刚放下就趴她脚边的大咪道:“热死了,大咪,你这皮毛也太厚实,闷得我一脑门子汗。”
张大咪喉咙发出咕噜噜的低吟。
濮阳揆也是老江湖,一瞬便反应过来。
“伯渊君与我来。”
心里琢磨着多休息俩时辰。
前脚刚到,后脚就看到樊游冷着脸,一甩手借力将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能活动自如再将另一只手转正,最后才将下颌归位。这一幕迫使濮阳揆将含在舌尖的提议咽回。
不是——
这就结束了?
樊叔偃脸上哪还有被列星降戾折磨到欲火焚身的狼狈?冷若冰霜,一张脸冻死人。
濮阳揆讪讪侧身。
“这可不是谎报军情。”
樊游确确实实列星降戾发作了。
张泱道:“狼又来了!”
货不对板啊,骗子!
樊游缓和一会儿紊乱气息,道:“照此下去不是办法,发作间隔太短了,似乎你离我太远就会失控。”他也不能一直跟着张泱。
倘若张泱来日真要逐鹿,光一个离不开她太远,樊游的价值就等同清零。若被距离约束,这跟脖子被拴上一条狗链子有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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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稍微早了点,明天争取正常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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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咪取名字的时候,香菇下意识打的是沈大咪,一直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检查的时候发现&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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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洪康熙的瓜实在是太精彩了!
第33章 解决游戏占坑问题
“你问我,我问谁?”
张泱一开口就将责任推卸掉。
“问题肯定不出在我身上。”
樊游数据中的【忠诚】、【道德】、【野心】三项依旧是零蛋。相较于樊游这个不太熟悉的Npc,她自然更相信直截了当的数据。除非有bUG,否则游戏数据不会出错。
额,这也不绝对。
从相处来看,她觉得樊游挺有【道德】。
哪怕低于人均水平线,也不该是0。
张泱对这些也是半信半疑,唯一能笃定的是樊游离她太远就发作跟她无关。樊游对此并未反驳,只是蹙起沁满细密汗珠的眉心,陷入了思索。张泱瞧着,心里暗暗嘀咕。
【这个味儿实在太对了。】
完全是一众观察样本穷尽脑细胞也要捏出来的破碎感古风美男脸,颜值气质并存。
不多会儿,樊游恢复常色。
同时也注意到试图跟张泱撒娇的大虫。
“主君,这是……”
“它叫张大咪,我抓来的宠物。”张泱两只手抓着张大咪圆乎乎的耳朵,后者也顺从昂扬脖子,喉间发出一声讨好的呜咽,硬生生将粗犷嗓门夹得娇娇软软,可怜可爱。
“它多半曾以人为食。”
旁人或许对气味不敏感,但樊游不同。
“以人为食?”
张泱垂首看着眼睛圆溜溜的张大咪——圆眼的优势就是将一分无辜衬托出十分。此刻的张大咪满脸天真,似乎没听懂张泱二人说啥。不过,樊游并不准备让它蒙混过去。
“它听得懂你我说话,在装糊涂。”
张泱伸手拍拍它的大脑袋,预料中的徒手劈开天灵盖没发生:“那以后不吃了。”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张大咪唔了声,脑袋在张泱腿上蹭来蹭去,伸舌头想舔她的脚趾。湿热气息还未触及脚背,被她嫌弃地躲开。
“主君为何不杀它?”
留着,养虎为患。
张泱不解樊游为何要杀张大咪,认真回想一下二人对话:“你要杀大咪?因为它曾经食过人?但,人就不曾食人了?人食人,胃口可比大咪大得多,凶得多,狠得多。”
观察样本们说过,在他们的真实世界人也吃人的。没道理只能人吃人,大咪就不能吃人吧?更何况,大咪在家园支线地图吃的也不是人啊,只是堆数据,一串游戏代码。
“对不对,大咪?”
张大咪将大脑袋藏在张泱身后。
张泱告诉它:“你以后不能吃了。”
樊游不语。
濮阳揆眼底掠过惊愕。
可偏偏,二人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远的不说,单说一个斗国,赋税能强征到一百二十年后,天灾人祸下,农田荒废,民失作业,某些地方甚至有过人相食而死者过半的记载。这些,哪个不比大虫吃得多?
人祸兵燹远比虫害更恐怖。
张泱不带感情的漠然声音继续传入耳畔:“有些事情也讲因果吧?要不是人将大咪的食物都抢了,大咪也不会饿肚子,不饿肚子就不会下山,不下山自然也不会食人。”
相较于群居的人,山中鸟兽更易捕捉。
山中物资丰饶,野兽为何下山?
“……如果,食人就要杀,那些食人的人也要杀干净吗?”张泱作为Npc,她可以靠着强大模仿能力跟观察能力让自己看着像个人,可她毕竟只是一串数据构成的Npc,理解人有些费劲,“若是杀,可以杀大咪;若是不杀,那为什么要杀大咪?出现一个问题不该是解决问题本身吗?为什么大咪会食人?为什么人会食人?从根源解决问题。”
这就好比游戏官方修复bUG。
哪里出现bUG就修复哪里,而不是玩家某种行为导致bUG出现就将这个玩家删号。
樊游视线扫过张大咪,看似不带情绪,张大咪却下意识弓背炸毛,喉间溢出一串威慑低吼。他淡声道:“主君要养着就养着吧,若能感化驯服恶兽,也算是功德一件。”
张泱没有鸟樊游。
她养大咪用不着任何人同意。
“主君觉得,问题根源在哪里呢?”
“根源是……没吃的?”
张泱不由想到幸存者基地那些瘦骨嶙峋的Npc,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忍饥挨饿是因为基地外大片地区沦陷,被危险的丧尸异兽占领。即便将沦陷区收复,寻常种子也无法在污染严重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张泱这几天有偷偷观察家园支线,土壤很干净。
各大基地耗费极大功夫才能达到这效果。
也就是说——
哪怕是没经过改良的种子也能在这发芽。
家园支线的Npc为何会吃不饱?为何会去挤占大咪的食物,迫使大咪下山觅食呢?
张泱越想越觉得脑中混乱,头疼。
她问:“没吃的,不能种吗?”
樊游发出一声哂笑:“田地何来?粮种何来?即便有良田有粮种,正税杂税下来,十税八九。若是遇上天时不好,十之一二也留不下,还要跟人签月息两三分的债……”
玄武国建国之初,十七税二。
分封出去的子嗣建立斗国,一开始也想效仿先祖旧例,只是他们母子更在乎自己享乐,遂借口要提前收未来的赋税,还承诺说,待收满了,子孙可获得双倍的免赋免税。
结果可想而知。
斗国几位国主直接将空头支票叠加到一百二十年后了,斗国显然活不了这么长,自然也不可能兑现之后两百四十年的免赋免税。
张泱:“没有田地?可外面不都是地?”
放眼望去全都是,何来无地可耕?
“这些地都有主人。”濮阳揆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樊游,他这个主君脑子不太行。
“主人就任由田地荒废着?”
“倒也不……但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张泱:“哦,这样说我就懂了,合着是占坑,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小号啊。明知是一堆占坑的号,把他们杀干净,坑不就有了?”
那堆观察样本武德充沛。
一三五基地内部械斗,二四基地外部械斗,为保证械斗双方公平公正,游戏规定参加人数量均衡。双方为了能赢,经常开小号去对方那边占坑,妨碍对方集结精锐兵力。
侧身坐虎背上的少年恍然大悟,下结论:“看吧,根源在于占坑,不在于大咪。”
解决影响平衡的占坑才是解决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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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吃瓜,所以顺治其实是被炮决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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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觉这么多一等侍卫死在厦门就停捶的。之前为爱出家营销情种人设,诸多清穿文也这么洗脑,可实际上顺治的后宫在清朝皇帝排得上号,只是死得太早了,不然妥妥遥遥领先,所以,董鄂妃真的实惨。
第34章 李代桃僵?(上)
濮阳揆惊诧张泱杀性如此之重。
“你说……杀干净?”
只是看她这张脸,还真看不出来。
“不杀,难道还留着来年祭祖当贡品?”张泱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表情也无波澜,她只是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观察样本们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有些人的存在导致了‘不均’产生,难道不应该处理掉吗?”
游戏最讲究公平,pVp尤其如此。
要是不公平了,游戏注定会失去它们的衣食父母。张泱听不懂樊游二人口中多少税多少赋跟普通人吃不饱有什么关系,但她隐约明白——它们影响了公平,破坏了平衡。
对游戏来说是比bUG更致命的存在。
濮阳揆试图跟张泱解释:“你说的……也确实是根治的办法,但它不可能实现。”
张泱:“为什么?因为菜吗?”
樊游:“……”
濮阳揆:“这跟菜有甚关系?”
樊游:“说你实力不济。”
濮阳揆:“……”
樊游敛下眼睑,尽管他现在心累,仍打起精神应付张泱:“以力服人,刀刃加颈,敌人顺势屈于威,而非心服。怨积于内,如堤壅水,终有溃日。上以仁待下,下以忠报上,民心安,国本固,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暴力打下来的根基终是不稳的。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张泱脑瓜子疼,但她知道樊游叽里咕噜一堆拗口东西的同时,还否定了她的提议。
哼,不听!
拍拍屁股底下的张大咪:“走。”
樊游:“……”
濮阳揆一看张泱清澈的眼神就知道对方根本没听进去,但这不妨碍她对张泱的评价多了一个“大智若愚”。以往她见生灵疾苦,最先憎恶的是朝中只知蝇营狗苟的庙垣之鼠,其次才是故意曲解政令搜刮民脂民膏的奸官污吏,最后是草菅人命的劣绅恶匪……
而张泱一开口就将问题核心指出来了。
张大咪驮着张泱走后,濮阳揆好奇问樊游:“上哪找来这么个主君?性格倒是……有些意思,俨然一块天然未经雕琢的璞玉。”
樊游沉沉闭眼,苦涩失笑。
“璞玉……”
分明是方外术士失控的丹炉,随时爆炸。
他不得不承认张泱某些话确实触动他,然理智告诉他,没基础的空想就是镜花水月。
张泱养宠碰见的第一个难题就是食物。
她不能让张大咪用濮阳揆近卫填饱肚子,也不能纵容张大咪去人类聚集村落觅食。
“喏,吃。”
一把草递到张大咪嘴边。
张大咪垂着头,倔强不肯张口。
张泱耐心本就不多,当她试过干粮大饼、树叶、野草这几样张大咪都不吃后,仅存的耐心瞬间见底。她一巴掌轻拍张大咪的脑袋:“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么挑食?”
张大咪呜咽着匍匐在地上。
樊游等人都有些同情这头大虫了。
“这头畜牲是吃肉的。”
樊游主动分些牛肉干给张大咪。
张泱指着几匹战马:“它们怎么吃草?”
张大咪确确实实太挑食了,观察样本们养的异兽宠物都吃精品草饼啊,来者不拒。
樊游:“……”
那点肉干并不能填饱张大咪肚子。
张泱看着张大咪,心里有些后悔没听濮阳揆近卫的提议——揣不进包可以揣进胃。
樊游拍了拍张大咪后脖颈的皮:“你还饿就自己去觅食,记得别伤害无辜之人。”
张大咪虎目亮了几度。
视线触及张泱又呜咽垂首,不敢动一下。
张泱点了点张大咪额头上的花纹:“算了,你听叔偃的话,但不许逃。要是敢逃,你最好有把握能逃出我的五指山,不然——”
张大咪温顺应下。
出去觅食还不忘给张泱上供几只野鸡。
“这种畜牲一向心高气傲,极难驯服,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臣服于伯渊君。”濮阳揆啧啧称奇。她居然从山君眼中看出谄媚情绪。
“它聪明,而且它叫大咪不叫畜牲。”张泱没有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据她观察,捕兽绳抓住的宠物都听玩家的,似乎没有背叛一说。
张大咪温顺,自然也是因为这个。
濮阳揆:“行,大咪。”
养伤同行这几日,她发现张泱是个怪人。
说此人什么都不懂吧,对方极擅药理,赶路疾行也不忘采摘草药,一行人临时歇息她就更忙了,不管是多常见的药材都要用铲子挖走。濮阳揆心算一番发现几日累计下来少则也有二百斤了,统统都收进空间,任由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占用珍贵的空间位置……
说此人懂吧?
她这几日的表现不比启蒙小儿好,濮阳揆不止一次看到樊游捂着胸口喘气,唇都气白了——樊游尝试教张泱学习,上来先摸底,一摸发现对方大字不识几个。这就罢了,偏偏她还非常会顶嘴,每每都能将樊游气个不轻。
上午教的,她不是下午忘干净就是一通曲解。同情樊游,这是摊上个混世魔星啊。
“她真是九坎张氏的人?”
樊游:“……”
“要是真的,多半是被逐出家族的吧?”
也就是樊游如今奉张泱为星主,又因列星降戾问题无法轻易离开,不然也赶人了。
樊游捂着胸口将气揉顺了。
“……她,孺子不可教也!”
满脑子都是杀杀杀,有种天真的残忍,活像一尊细细雕琢却依旧空心的泥塑顽石。
濮阳揆宽慰:“慢慢教吧。”
现在就掀桌了,回头怎么养名望?
想养名望,跻身名士行列,总要调教到能拿出手的程度才行:“要不,买个官?”
花钱买官的难度比调教张泱,让她修成名士再出仕低得多,要不他别为难自己了?
樊游:“……买官?”
“卖官鬻爵,哪里都有的。”
她可以帮忙找门路。
樊游狠狠扭过脸,转着轮椅走开。
濮阳揆扑哧:“还是个正经的。”
即将抵达天龠附近,樊游两个基本痊愈。
血痂褪去,原处只剩一缕淡淡粉疤。
考虑到秦凰叛军追不了这么远,一行人准备走官道。直到日头偏斜,他们才在陡峭曲折的半山腰瞧见山脚下的官道影子。远远的,好似一小团蚂蚁似的人影在慢慢挪动。
濮阳揆近卫回禀。
“下方一百五十号人,大多披坚执锐。”
这一伙人,来历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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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出门了一趟,解决家庭矛盾去了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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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家里的小孩儿把家门反锁,我妈手机也被小孩儿弄静音,导致我爸被关门外,不得不找我,想在我车上睡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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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隔壁栋摁门铃,狂拍大门十多分钟才将老妈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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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现在怀疑我妈故意将他反锁不接电话……
第35章 李代桃僵?(中)
濮阳揆不想多生事端。
“眼下都要抵达天龠境内了,依我看还是谨慎为上,莫惹麻烦了,能避则避,你看如何?”她征求的不是樊游的意见,是张泱。
不管张泱脑子多感人,那也是樊游主君。
这份尊重还是要给对方的。
第一声,张泱没反应。
第二声,樊游轻扯她袖子却被张泱拍开。
张大咪也抬起硕大虎爪,一脸认真盖住樊游的手背,圆溜溜的虎眸直直看过来。不过张大咪不是在维护张泱,而是在维护樊游。
灵动又人性化的眼神仿佛是在劝樊游冷静点,千万别跟张泱起冲突,后者是魔鬼!
樊游:“……避着点吧。”
濮阳揆忍俊不禁道:“好。”
张泱却道:“避什么避?避谁?”
低头扫了眼系统日志上的附近聊天频道,这才晓得自己走神期间忽略的剧情内容。
她发问:“为什么要避开?见不得人?”
濮阳揆这几日下来,多少已经习惯张泱这张语出惊人的嘴:“某种意义上来说,咱们一行人现在确实见不得人。下方这些人披坚执锐,即便不是军中武卒,也得是谁家豢养的精锐部曲。没冲突自然最好,万一起冲突,被对方泄露了咱们秘密,岂非危险?”
他们消息闭塞,还不知外头打成啥样子。
万一秦凰将势力扩张过来,想起来清算她这个被劫走的前任天弁郡郡守,那就大祸临头了。濮阳揆可不想被撵得无路可逃,不得不跳下东藩山脉最高地当一条丧家之犬。
“是有道理,可他们发现咱们了呀。”
濮阳揆二人:“……”
张泱道:“信我。”
相信游戏设定!
第一眼看到山下这百来人,他们头顶的名字还是黄色的,但就是一眨眼功夫,名字立马转为猩红。对方不会闲着没事当变色龙,血条颜色变换只有一个解释——己方存在已经暴露,避让失去了意义。张泱道:“应该是咱的斥候不慎进入对方警戒范围了。”
红名不仅代表红名Npc有恶意,还意味对方会主动攻击,有些红名Npc周身会有一圈警戒范围。靠近对方警戒范围就会被发现踪迹。有警戒范围的Npc攻击性一般偏强。
濮阳揆这边主动暴露位置。
近卫从包裹中取出一面卷起的旗帜。
旗帜一出,山下红名一秒切换成黄名。
濮阳揆主动下山交涉,表明自身并无恶意,很快传话回来:“没事,一场误会。”
山下这伙人是护送新任天龠郡守的兵马。
樊游随口捏造一个身份:“故地遭遇流寇兵贼,我等来投奔远亲,想避一避祸。”
众人这几日都在山中逃难奔波,哪里还能顾得上个人卫生?而今灰头土脸,原先还算齐整的布衣不知何时被山中荆棘树枝刮破,乍一看确实挺狼狈,对方自然也就信了。
樊游:“可否与诸君同行求个庇护?”
对方没多做思考便赶人:“不行不行,我家主君身有要事,哪有功夫管你们几个?既是不相干的人,哪凉快哪待着。要是不听劝被误杀,可别去阎王爷面前诉苦喊冤。”
他们还以为濮阳揆一行人是伏兵。
没想到就是几条丧家犬,晦气。
“发生何事?”
这时候,马车车厢传来一道男声。
“主君,那就是一伙逃难的庶人。”刚刚还一脸凶相的中年男人扭头变脸不说还夹起了嗓子,笑容谄媚跑到车厢旁,低声道,“看着虽是练家子,却只有二十来号人。”
二十来号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伏兵。
车厢中的男音淡声道:“将人打发了,别让他们跟着,若硬要跟着便处理干净。”
中年男人叉手领命:“遵命。”
车厢中的男人不再过问此事。
一群无根浮萍,不值得他多分心思。
濮阳揆不欲起冲突,看这行人的做派也只是暗暗磨后槽牙:“哼,做派还挺大。”
樊游转着轮椅背过去。
“先忍他们一时,主君……”
结果没有看到自家主君的影子。
樊游怔了一下,环顾找人:“主君?”
张大咪还在原地没动,张泱怎么不见了?
濮阳揆听到动静,注意力也被吸引。
“你们有谁看到伯渊君?”
众人皆是摇头摆手,一个个说没有看到。
樊游心中浮现些许烦躁焦虑,他现在依旧不能离开张泱太远,一旦超出范围极限,列星降戾立马就纠缠上他。那种众目睽睽之下萌生不受控制的原始欲望实在太不体面。
“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剩下那个“失”戛然而止,樊游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到前方逐渐远去的马车车顶,正蹲着一道如流水透明的人影。樊游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古怪透明人影依旧在撅着个屁股,怎么看怎么鬼祟。不是张泱能是谁?
他呼吸险些暂停一瞬。
想让张泱回来,又怕打草惊蛇。
濮阳揆注意到他的异状。
“怎得了?”
循着视线看去,并未看到什么。
樊游:“……”
闭上眼,选择眼不见为净。
不过,有些事情不是闭上眼睛就不存在的,例如张泱潜伏偷窃一事。是的,张泱悄然隐去身形爬上人家马车车顶就是要偷东西。
偷一份任书。
马车中的男人头顶一个极其亮眼的黄色名称——【即将上任的天龠郡守】。随行护卫黄名则是统一都是【新任天龠郡守的部曲】。
引起张泱兴趣的是跳出来的系统日志——【恭喜你发现了新人物,即将上任的天龠郡守,状态,可招募,是否加入好友列表?】
张泱随便瞄了眼这位的数据面板,平庸的数据毫无亮眼之处,唯有一处引起她兴趣。
招募平台上的男人虚影有几处在发光!
他居然会发光诶!
樊游几个人可都没有。
张泱好奇心上来,将手指放上去。她手指掠过哪团光芒,那团光芒就会放大,出现一段文字说明。第一团光芒就是一件物品——
【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
【物品“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竹片粗糙斑驳,墨迹昏沉难辨,这似乎是封委任文书,但无王庭玺印加持。持有此信,或许有机会解锁称号——“伪·天龠郡守”。】
张泱看到“称号”二字,眼睛都直了。
真正的人类是拒绝不了搜集稀有称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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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李代桃僵?(下)
这个称号现在属于车厢中的男人。
但,很快就属于张泱了。
她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循着车窗竹帘露出的缝隙,找寻那封【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下落。车厢内的男人单手卷着一本书,仿佛正人君子,另一手却探进女人的裙摆。
说女人也不准确,看年纪不到二十,她不受男人干扰,一双手在男人肩头有节奏地按摩。除了他们,车厢内还有个婢女在添茶。
殊不知,樊游的瞳孔已经地震。
濮阳揆问他:“你看到什么?”
樊游:“……”
他能说他看到主君的透明人影骨骼扭曲收缩折叠,最后变成一层扁扁的竹片似的东西,如流水一般循着竹帘扬起的缝隙流进去?
主君的星辰究竟是哪一颗?
与此同时,张泱谨慎混入车厢内。
这个车厢空间再宽敞,塞下四个人就显得有些局促。张泱整个人钻进来,身形轻盈如一片鹅毛,甚至连脚下软垫都没凹陷变形。
车厢其他三人毫无知觉。
张泱视线扫过地方并没看到【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踪迹,不知道在Npc身上,还是在Npc随行行李里面,用【顺手牵羊】看看能不能将物品带走。试了两次,没成功。
【技能还是不太熟练,成功率太低了。】
【顺手牵羊】是每个玩家都能学的偷窃技能,从低到高一共十级,等级越高,偷盗的成功率越高,最基础的【顺手牵羊】只有百分之一成功率,同时还会有不低概率惊动目标Npc。张泱作为Npc,自然不能跟玩家一样去找Npc一秒学会,她是真下了功夫。
学技能费劲,给技能刷熟练更费劲。因此多年过去,【顺手牵羊】依旧只有三级。
成功率低得可怜。
她一连用了七八次【顺手牵羊】。
系统日志也应景跳出好几条提示。
【恭喜你获得“一件男士抱腹”。】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恭喜你获得“一条浆洗过的犊鼻裈”。】
【恭喜你获得“象牙质地的角先生”。】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张泱塞到了游戏背包,唯独没有能给她称号的【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张泱所剩不多的耐心也随之耗尽。
有些苦恼地将视线转回三人身上。
【不对不对!】
她自省:【不能纠结,这般太不人类。】
观察样本们是不会苦恼的。
根据张泱十六年暗中观察样本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心得,他们有着极强的配得感!通俗解释,被他们盯上的东西就该属于他们,哪怕现在不属于以后也属于,最爱强扭瓜。
强扭的瓜不甜,但肯定解渴。
观察样本们会因为某个基地首领会掉落挂件便潜伏暗杀,会因为骑着老奶奶过马路就获得某个成就而去抓老奶奶,会因为Npc家里装修风格不错就将大门踹烂去参观……
真正的人类就是这样的。
永远不受约束,看不惯谁就去打谁,看上谁的东西就去要,要不到可以直接抢……
如果是真玩家看上了【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第一选择是用武力杀光红名Npc摸尸体的掉落,其次才是曲线救国,能偷则偷。
张泱在心里默念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同时,盯上了男人。
【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多半在他身上?
张泱视线上移,非常满意男人头顶的名字是黄名——黄名意味着她不用任何准备就能发动攻击。不知何故,一直享受两名婢女服侍的男人突然放下手中书册,出声唤人。
“外头可有什么异动?”
车厢外传来回应:“一切如旧。”
男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刚刚那点极其浅淡的心悸应该是他错觉?
男人继续低头看书,却看不进一个字。
心烦意乱下,他将那本造价不菲的书册丢到一边,一把掐着最近婢女的手臂,略微用力直接将人拉到怀中,贴着对方耳朵调笑。
不一会儿,调笑动静从两人变成三人。
张泱:“???”
游戏策划,这里有bUG!
因为过于震惊,占用了不少大脑内存,迫使张泱延缓行动——众所周知,这不是一款面向三十岁以上成年人的自由游戏,成年频道的东西在这里全面禁止。玩家某些身体部位是禁止互相触碰的,玩家也不能触碰Npc的某些部位,Npc之间同样也不能触碰。
即使因为剧情需求有这方面的演绎,那也是打了高清马赛克的,根本看不到一点。
她就说哪里不对劲!
这个男性Npc居然能堂而皇之摸女性Npc的大腿,这仨居然还能嘴对嘴交换口水?张泱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宕机了,她瞳孔骤缩地看着男人的右手从婢女衣襟探了进去。
马赛克呢?
那一团黑黑白白的马赛克呢?
看不到高清马赛克的张泱飞快眨眼。
她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要么是游戏出了bUG,取消了张泱这边的未成年马赛克保护功能,要么是游戏知法犯法,违背人类法律,偷偷摸摸在家园支线添加成人的元素!她想到这里,恍然大悟!
难怪,家园支线上线之后这么多观察样本回流,最巅峰在线人数一度突破了三亿!
合着是因为家园支线多了这些庸俗功能?
难怪,观察样本们在家园乐不思蜀。
难怪……
所有谜团都解开了!
张泱想明白了。
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
张泱在“干掉Npc拿到【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与“再等等,看看马赛克背后究竟是个啥”之间犹豫了一秒,果断选择前者。
正沉溺于美色的男人再次心悸,这次比上次强烈无数倍,同时冲击天灵盖的还有抑制不住的危机感。他下意识张口呼救,脖颈间一冷,视线失重坠在软垫上,余光隐约捕捉到两个美人脑袋诡异地往后折叠紧贴着后背。
一道透明如流水的人影蹲在他身边。
轻快又冷漠的女声飘入耳畔。
【哎呀,称号物品果然在他身上。】
除了这道声音,男人隐约还听到车厢外传来缥缈模糊的嘈杂动静,更多的却是让灵魂都疲惫的沉重。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噬了个干净,再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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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公众期没有请假一说,结果点开后台积分兑换,发现公众期只能请假四天,超过四天就没有新书期的任何福利了……好悬啊,香菇堪堪三天。
第37章 买哪有抢有性价比?
任务物品到手!
张泱没有拖泥带水,轻巧扒住车顶。
男子被斩首闹出的动静、两名婢女被拧断脖子的轻响以及弥散出去的血腥味,这些引起了车厢外中年男人的怀疑。他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顾不上其他,猛地掀开车帘,闯入视线的却是三具没了声息的尸体。中年男人震惊到险些失声:“来、来人啊——”
张泱眸光一凝。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悄无声息地循着缝隙钻出去,溜之大吉。
隐约还能听到这些人崩溃嘶吼。
“是谁!”
“是谁杀了主君!”
“凶手准没有跑远,速速擒拿!”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先前碰见的一伙人,发狠咬牙:“定是那伙人——他们哪里是什么来投奔逃难的,分明是其他势力抢先派来的爪牙……是我等大意,害了主君啊……”
樊游对张泱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当他发现张泱钻进车厢,脑中拉响警报,冲濮阳揆道:“君度,此地不宜久留!”
濮阳揆:“不用等你主君回来了?”
樊游不假思索地道:“她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怕就怕她现在要闯个大祸。她干坏事不留证据,回头害得咱们成替罪羊。”
濮阳揆选择相信樊游的判断。
命令所有人朝反方向撤。
不多时,最后撤退的揆斥候也带回重要情报——先前那伙人不知何故乱作一团,气势汹汹要来杀他们。斥候为了得到准确消息,冒险化出伪装靠近,窃听到点零碎情报,那帮人里头有个重要人物被暗杀,因为这伙人没找到杀人凶手,直接怀疑是他们干的。
濮阳揆是没想到自己走在官道上也要背锅:“……我跟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没事儿去暗杀他们保护的大人物作甚?
“难道说是——”
濮阳揆视线转向了樊游。
樊游闭眼:“多半是她干的。”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张泱前脚钻入人家车厢,后脚人家就闹出人命?张泱干的概率远大于她不小心混入暗杀现场给真凶当替罪羊的概率。只是樊游不解,她为什么要残害那人?难道是仇人?
“……是不是仇人先不管,先派人接应伯渊君吧,万一她落入敌手可不妙。”濮阳揆也想到这一层。张泱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还是要还的。
樊游道:“不用,她不会。”
张泱能悄无声息混进去还不惊动敌人的防备,便足以证明她有着全身而退的自信。
“什么不用不会?”
偌大一个张泱冷不丁冒了出来。
不仅樊游被吓了一跳,濮阳揆也冒出一身冷汗——在张泱出声之前,她也没有察觉一丝异样。这意味着张泱要是暗杀她,她大概率不死也重伤:“好本事啊,伯渊君。”
濮阳揆自诩不算天纵奇才,但也不是庸碌之辈。这世上五花八门的能力有许多,潜伏隐藏不算稀奇,收敛气息也不算稀奇,可能靠这么近还不被她发现,绝非寻常之辈。
张泱这会儿的心情明显不错。
似乎连嘴角都有了笑弧:“一般般。”
游戏设定的世界背景是丧尸异兽横行的废土末日,在野外动静大一些都会引来听觉敏锐的怪物,上到Npc,下到玩家,人人都会一手潜伏隐匿的本事,张泱自然是翘楚。
“人是你杀的?”
樊游用了陈述语气。
张泱点头:“是啊。”
对物品使用【顺手牵羊】,失败多少次都无所谓,物品又不会报警。但对红名使用【顺手牵羊】,失败会有极大概率惊动对方。张泱嫌麻烦,直接将人杀了再去摸尸体。
“对方是你仇家?”
“仇家?什么仇家?”
“不是仇家,你突然杀人家作甚?”
张泱是个老实人,她从游戏背包掏出那封可以给她解锁称号的物品:“他身上有这个东西。我管他要的话,他也不可能给,那我只能自己拿,杀了他再拿比较省事儿。”
“这是何物?”
“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
樊游与濮阳揆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这件东西?”
张泱皱眉:“你的问题有点多了哦。”
倒不是张泱不愿意告诉,而是这些Npc被游戏设定限制死了。张泱以前有尝试过引导普通Npc注意那些观察样本们的怪异之处,普通Npc不是没有听到便是发生了报错。
这边出bUG,游戏官方就要诊察修复,这个过程是有概率循着数据流发现张泱这个异端的!张泱迄今也忘不掉那一次,她能清晰感受到一股诡异怪诞的虚无力量在她附近搜查。稍微靠近,她脑中就疯狂拉响警报,萌生即将被绞碎成废物数据的强烈危机……
因此,Npc跟她对话涉及玩家才有的功能,她就会防御性抗拒。此举在樊游看来便是她动用上位者的特权,直白尖锐地表达不悦。
樊游也识趣,点到即止。
濮阳揆注意到空气中的凝固尴尬,顺势接过了话茬:“伯渊君弄这份东西作甚?”
张泱没说为了称号。
“买官不是要花钱吗?”
濮阳揆讪讪,她没想到张泱那日先走一步,居然还听到了她跟樊游的对话。只要她不尴尬,她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可否借阅?”
张泱大方递了出去:“看吧。”
濮阳揆仅一眼就下了判断。
“这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物品介绍都说没有王庭玺印盖章了,怎么可能真的,“眼下斗国王庭不是被打得抱头鼠窜,逃狗窝还是什么地方了?哪里还有功夫给天龠安排人?”
“那你?”
樊游:“其他人拿着的任书也是假的。”
张泱抚掌赞同:“说得对,既然都是假的,为什么咱们拿到的这份就不能用了?”
真假不重要,能用最重要。
濮阳揆:“……”
伯渊君怎么一会儿傻一会儿精?
她低头看看粗糙任书,又抬头看看张泱二人,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对主臣戏耍了。
樊游的声音持续传入她耳畔。
“各路叛军忙着你争我夺,根本没有精力分散兵马攻打诸如天龠这种地方。若我是他们的谋主,也会劝谏主公写一封任书,安排一人到天龠。不管能不能接管天龠,先将名分占了。待斗国王室被彻底击溃,拿到斗国玺印,再给这份任书补一个印就行了。”
“这就是以小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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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遍地是燃料啊(上)
濮阳揆思忖了片刻。
以目前混乱局势来说,张泱二人的小算盘还真打得响,只是其中的风险也大。濮阳揆提醒二人:“话是这么个话,但你们可有想过你们才两个人?即便拿着这封不知哪个叛军势力写的任书上任,谁又会认你们?天龠再怎么穷乡僻壤也是个郡,不好接管。”
张泱的脑子显然没考虑过这些。
她满脑子只有称号,只是濮阳揆将问题点出来了,说明这也是任务中的一环,张泱没办法无视:“谁反对把谁杀了不就行了?”
她对自己实力挺有信心,怎么说表面上也是满级玩家水平,家园支线作为休闲玩法之一,游戏官方应该不会将任务难度定得过高。
濮阳揆噎了一下,心累:“不是杀就能杀干净的,退一万步说,你真将反对的人杀光了,你打算找谁帮你管理偌大一个天龠?天龠境内共有八县,每个县只算一万多人,加起来也有十万人了。这十万人的赋税徭役、纠纷惩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选拔教学……你们俩人能包揽了?即便没真正效忠你的班底,也要有一套能暂时帮上忙,维持郡县运转的人手……”
总而言之,两个人做不到。
光靠杀也做不到。
濮阳揆语重心长:“以理服人。”
张泱:“……”
樊游此前也叽里咕噜说过类似的话。
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些Npc可真烦人。
真正的人类都是秉持“不逼逼就是干”的原则,pVp玩家可从来都是以力服人的。
“……就是说两人太少,要多点人?”
“你这么理解也行,谁上任就两个人?”
她看得出来张泱还没放弃“谁反对就杀光谁”的念头。这家伙平日多会抓重点,这次听了半天就琢磨出“缺人手”一个解决方案。
这不明摆着是贼心不死?
“你以后还要招募兵马,乡勇团练也需要人帮你……”濮阳揆这番话也算是掏心掏肺了,也不知道张泱能听进去多少,“依我看,这封任书还是先别拿出来,先积蓄一些兵马然后再……伯渊君,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可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濮阳揆问:“什么办法?”
“你的人手可以借我用用。”
濮阳揆嘴角弧度僵硬,视线隐晦扫过一直不说话的樊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他就是罪魁祸首的证据:“樊叔偃唆使她这么说?”
樊游不背这个锅。
自嘲:“你看我像是能唆使得动她?”
这就不是个能听谋主劝的。
樊游感觉他的未来一眼能望到头。
“什么叫他唆使?我是主君还是他是主君?我自己的主意,不是说面上缺人手?正好你这里有一些,借来我用用,这不对?”
濮阳揆险些瞠目,其他人也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张泱,他们实在没见过借\/要人态度能这么理直气壮的,仿佛濮阳揆不借才是不合理。
人,怎么能这么厚脸皮?
濮阳揆勉强维持笑容。
“这不方便借。”
“好吧,不借就不借。”
这下轮到濮阳揆忐忑了。
张泱这么简单就放弃?
“我还有其他办法。”张泱视线投向官道方向,“我没人手,但刚才被我杀掉的人不是有?既然这世上有千奇百怪的能力,连我将脑袋砍掉再装回去你们都不惊讶,由此可见,死而复生不是多稀罕。我将自己捏成对方的样貌体型,肯定能蒙骗一时。等利用完他们达到目的,再在身份暴露前将人灭口,一举多得。”
张泱觉得这个计划也可以。
丝毫不知她这番话落在樊游跟濮阳揆耳中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濮阳揆吐出一口浊气,跟樊游道:“你的点评还挺准确的。”
张泱确实是一尊空心的泥塑顽石。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濮阳揆会觉得对方冷酷绝情、残杀嗜血,但张泱不一样。她说杀的时候,眼中并无对被杀者的贬低轻蔑,而是纯粹的无视、不在乎,不带个人感情。
或者说,她就没有感情。
樊游也头疼地闭眼。
“秦时鸣果真不安好心。”
他一开始还不懂秦凰将他送出是什么意思,居然能纵容张泱将他带走,如今是明白了。他稀里糊涂奉了张泱为星主,固然能短暂脱离列星降戾的折磨,却也被牢牢捆缚在对方身边,互相折磨。要么他想办法把张泱弄死了重获自由,要么张泱哪天将他杀了。
不管是哪种,对秦凰都有益处。
一招解决俩祸害。
张泱疑惑歪着脑袋,观察两个Npc:“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我的主意咋样?这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弄到百多号人充门面了。”
樊游面无表情:“不妥当,会露馅。”
且不说张泱的脑子玩不转这些勾心斗角,即便能,她这个性子也不屑去勾心斗角。一个整天将打打杀杀搁在嘴边,动不动就要将人杀光的主,她有这个耐心跟人动脑子?
呵呵。
樊游否定,张泱只能“哦”一声放弃。
有些苦恼地将视线投向了濮阳揆。
桃花眼本就多情,张泱一烦恼就给它平添几分魅惑柔弱可怜,谁看了不心软?但只要想到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啥性情,濮阳揆脑子里只剩下四大皆空:“有借可有还?”
张泱:“这是自然。”
真正的人类可以抢,但不能借了不还!
濮阳揆叹气妥协:“就借你一时半刻。”
她松口出借也不是因为中美人计,而是她想到张泱这个空心人没有感情——张泱能想到李代桃僵,取代被杀的人,难道不会想到取代她吗?相较于完全陌生的人,张泱跟她可是接触过好些日子,对她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伪装她的难度远小于伪装那位死者。
唉,权当是临时陪着过家家。
只要最后掀不起水花,张泱就老实了。
张泱一头雾水。
刚刚还拒绝的濮阳揆怎么又答应了?
Npc变脸怎么比玩家还快?
躲避追兵,一行人不得不避着官道,寻了一处山洞暂歇,可张泱第二天醒来就懵了。洞外寒风夹杂着飘雪,入目所及皆是雪白。
脚边的张大咪则舒服眯起眼。
几步小跑在雪地里打起滚。
“怎么突然就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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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遍地是燃料啊(下)
毫无征兆,一大片雪白朝她脸砸来。
张泱面无表情看去,就见张大咪撅着屁股,后肢在雪地里飞速扒拉,刚刚的雪就是它的杰作。等不到张泱,它又兴奋扒了几下。
樊游坐着轮椅过来。
“它让你陪它玩。”
“陪它玩?这有什么好玩的?”
张泱不太乐意地冲张大咪屁股一踹。
“别冲我撅屁股,我不玩人兽。”只有那些御兽职业的观察样本们才会天天搂着宠物喊老公老婆老心肝。张泱好奇他们操控老公老婆老心肝干仗的行为算不算易偶而殴。
樊游:“……”
一侧的张泱倏忽想起什么。
她飞速掏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翻阅。
直到停在某一页,脸色莫名纠结——通过笔记提醒,她想起某些观察样本确实会对“雪”产生诡异喜爱,见了雪就要嗷嗷叫,兴奋劲头仿佛一口气扎了七八十针亢奋剂。
既然要模仿人类,自然不能露出破绽。
深呼吸,张泱下了某种决心。
嘴角扬起观察样本们的同款弧度。
尔后,在樊游惊疑目光下发出爽朗兴奋的大笑,双臂张开朝着张大咪扑去。张大咪一个大后跳避开,将尾巴当做鞭子甩来一片雪。张泱顺势下蹲旋身抓一把雪,撒张大咪眼睛。
她奔跑,跳跃,将自己埋进雪里,跟张大咪摔跤,在张大咪头上堆丑丑的小雪人。
听到动静出来的濮阳揆:“……”
她迟疑不定:“你主君何时这般开朗?”
一夜之间被人夺舍?
樊游:“……我也想知道。”
这简直太诡异!
濮阳揆无语看着张泱强行握住张大咪两只前爪,强迫对方半站半蹲,玩闹的时候疯狂对张大咪使用扫堂腿。张大咪起初还会被绊倒,后来找到规律,按着节奏跳着闪躲。
圆溜溜的虎目浮现得意挑衅。
嘿,你扫不到吧~
张泱也发现张大咪的得意:“偷袭!”
弓步逼近,一记抱摔!
张大咪皮糙肉厚并不觉得疼,只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不满地冲张泱低吼她玩不起。
樊游安静观察许久,转着轮椅走开。
只留下一句——
“她此前应该看见谁这么玩过,学的。”
寥寥几字让濮阳揆茅塞顿开。
是了,模仿!
这就说得通了。
张泱此前的种种怪异举动,不管是杀人还是其他,为什么都没有个人情绪?因为张泱骨子里只是一个懵懂的孩童啊,她自然是看到什么就学习什么。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根本没人教过她。
濮阳揆:“她不是九坎张氏出身吗?”
樊游哂笑:“你信了?”
濮阳揆:“……”
她自然是没有相信过。
直到张大咪破防不跟张泱玩了,张泱这才收起脸上灿烂兴奋的笑,一秒恢复一贯的冷漠,顶着一身风雪回到山洞。此时,山洞内生起了篝火,空气中隐约飘来牛肉香气。
张泱机械性喝了小半碗暖身。
“怎么突然就下雪了?”
都怪张大咪,害她忘了想问的内容。
当年游戏官方推出家园玩法说过会有全新的季节天气系统,家园支线地图的季节变化跟主线地图相比会有极大不同。张泱刚刚跟张大咪打雪仗,她发现这里的雪确实比主线地图做得好得多,更贴近观察样本们说过的“雪”。
但这不是昨天秋夏,今天深冬的理由吧?
樊游道:“因为天龠星君陨灭了。”
张泱一脑子雾水:“二者有什么干系?”
濮阳揆叹息道:“二者的关系可大了去了,若那位天龠星君不曾落败,对应的星位城池关隘便相当于星君的‘星宫’,星宫可获得天龠星辰之力的庇护。或是固若金汤,或是四季如春,对黎庶总归是有些好处的。可一旦星君落败,不仅是所属人类受到反噬,失去力量源头,这些城池山脉关隘也会受影响。诸如天龠这种便是四季天时紊乱……”
“紊乱?”
“寻常四季是春夏秋冬,紊乱的意思就是四季顺序被打乱。农人耕作本就高度依赖天时,四季紊乱,他们如何谋生?不过这种混乱也不是年年都有,一般四五年一回。”
要是年年紊乱,这个地方也没法活人。
每次错乱季节的持续时间不会太久。
张泱若有所思地点头记下。
用了朝食,一行人顶着风雪重新上路。
张泱发现除了她,其他人皆是忧心忡忡模样,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看不懂的愁思。
临近晌午,厚重的铅灰色阴云仍压在头顶,连一缕阳光也穿透不进来。鹅毛大雪卷着冷风,官道已被积雪掩埋,连众人刚留下的脚印,不消片刻功夫也会被雪覆盖过去。
踩在积雪上面能听到嘎吱嘎吱声。
又过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村落影子。
鸟兽绝迹,厚雪覆盖下的作物仍带青色。
一行人谁也没说话,直到张泱打破了沉默,她拍拍屁股底下的张大咪:“过去。”
她大老远就看到田边有一团阴影。
凑近一看,竟是两具尸体。
一具是肤色黝黑干瘦的老叟,一具是佝偻着脊背,满头银发的老妪。从二人临终前的动作来看,似乎是想给田间作物盖上芦苇编成的薄席。张大咪用鼻子拱了拱二人,扭头跟张泱呜咽什么,张泱:“嗯,虽然他们是被冻死的,但你也不能吃。不能吃人。”
张大咪从喉咙溢出不满地哼哼。
樊游已经学会选择性过滤张泱的发言。
他对濮阳揆道:“君度,可否让你的人将这二人尸首带去村中?他们应该是附近村落的人,若不收殓尸体,再过两日,山中野兽下山觅食,怕是要成为野兽的盘中餐。”
濮阳揆:“这是自然。”
然而,尸体却远不止这两具。
更多是老人,其中也有几个青壮。
从他们身上衣着来看,多半是半夜发现下雪,急忙裹上家中仅有的御寒衣物出来抢救作物。只是他们太低估这场雪的威力了。
一行人进了村,四下悄然无声。
濮阳揆转身去查看距离最近的一间土屋。
土屋内陈设简陋,唯有角落摆着一张“床”——说它是床,其实就是最底下铺一层石头,石头上面垫一层木头,木头上面再堆叠层层芦苇,最上面则是一张破漏草席。草席上面蜷缩依偎着已经断了气息的母子三人。
母子三人眉梢挂着冰,肢体冰冷。
显然,气绝有一会儿了。
濮阳揆声音低沉:“来迟了。”
她的部下也搜查了其他茅屋,有些还完好,有些已经被积雪压塌,屋内的人畜全部死绝。整个村子找下来,竟然只有十来个活口。
这些活口也被冻得神志不清了。
能活着还是靠扒了其他死人村民的衣裳。
“有哭声?”
张泱耳尖听到一点点微弱动静。
她指挥着张大咪带她过去。
循着微弱动静,张泱在一处黑漆漆灶台中找到一个被包裹严实的婴孩。看个头,这个被冻得小脸青紫的婴孩也就四五个月大,家中并无其他大人尸体。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张泱盯着婴孩怔了好一会儿。
在意识到婴孩可能被冻死之前,从游戏背包掏出厚重的珊瑚绒毯子将孩子包裹住。
用手指将孩子脸上黑灰一点点擦干净。
好丑啊,一点不可爱。
“为什么会被冻死呢?”
濮阳揆情绪低落,但仍好脾气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季节变得太快,普通庶民家中哪有什么御寒的东西?每年入冬都是熬,熬得过去算命大,熬不过去就是命该如此……”
“为什么不生火取暖呢?”
一句话将濮阳揆怒气彻底激发!
“张伯渊,你是想问我何不食肉糜吗?肉糜何处来?生火取暖的薪柴又从何来?”
而张泱的下一句,听得人骨头缝发冷。
“地上这么多尸体,不能烧?”她那双桃花眼含着丝丝缕缕的情,“应该能烧挺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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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有些基地的供暖火炉就是烧丧尸异兽啊,基地缺燃料给玩家发布任务,捡粪捡尸体什么的……怎么还会冻死呢?
第40章 真不能烤
“你、你说……拿尸体……”
濮阳揆的尾音带着危险细颤。
“……当取暖生火的薪柴?”
她看张泱的眼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震惊、错愕、恶心、憎恶、不可思议。张泱自然读不出她眼底的情绪,只知道一点——濮阳揆头顶的名字从绿色瞬间切换红色。
周身气息也隐约透着躁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刻的濮阳揆是随时会主动攻击张泱的红名Npc。张泱疑惑,张泱不解,张泱无辜,她实在不懂濮阳揆怎么就生出杀意。不过,她也不想知道,果断采取应对措施。
单手抱着襁褓后撤,拉开安全距离。
另一只手从游戏背包掏出金砖。
其他村人各个干瘦如柴,几乎是一张人皮裹着一副人骨,丢进火堆也不禁烧。相比之下,濮阳揆更丰腴健硕有肌肉。濮阳揆敢红名,张泱自然也敢让供暖炉多一份燃料。
濮阳揆粗喘着气。
“你怎么敢的!”
如此丧尽天良,怕是地狱十九层都不收!
张泱漠然:“怎么不敢?这不是常事?”
不是,究竟是谁在给观察样本们发布搜集丧尸尸体、搜集异兽尸体的周常任务啊?
当然是基地管理物资调动的Npc啊。
每次跟这个Npc对话,对方一开口就说基地供暖资源紧缺,要是没有足够燃料支持供暖火炉运转,基地多少老弱都要冻死。勇敢又正义的幸存者们可否帮忙抓十份燃料。
丧尸、异兽、异植都能算一份。
几乎每个观察样本都会做这个周常任务。
观察样本只能通过这些基地贡献任务提升他们在基地的声望,从而换取各种道具。
张泱也做过的。
她甚至靠着倒卖丧尸异兽尸体赚了不少。
没办法,这个任务太繁琐了,沦陷区环境也不好,许多玩家都不想跑去沦陷区。偏偏这个周常任务又是人人都做的周常,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了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
张泱不嫌沦陷区脏。
她闲着没事就喜欢搜集丧尸异兽尸体。
一格背包可以叠加9999具尸体,市场行情最好的时候,一具尸体在交易行能挂一千联盟币高价,卖丧尸异兽尸体比打劫玩家赚钱。
_(:3」∠?)_
张泱看着供暖火炉都不禁感慨。
这哪里是烧丧尸取暖啊,分明是烧钱。
“呵呵,常事?”濮阳揆只觉得荒谬至极,这番狡辩令人生厌,“难道你见过?”
张泱:“司空见惯。”
濮阳揆险些语塞。
头顶红名飞速变黄:“……司空见惯?”
“找不到能烧火的木柴,用一用死人又何妨呢?活人总比死人更重要,活人要冻死的时候,你还要顾念死人的体面?便宜活人,也好过便宜了蛆虫吧?还是说你担心尸体烧火取暖引起食欲?炭烤……也不是没有过……”
说着,张泱便想起某些观察样本行为。
她是亲眼见过一些观察样本闲得无聊去整活,用木棍将丧尸串起来整露天芭比q。
只是丧尸多有腐臭,炭烤气味很臭。
游戏中还有很多诡异的道具,张泱就知道有一个叫——【炭烤丧尸:正常人类似无法接纳它的气味,不过某些高级丧尸喜欢,用来垂钓水生变异生物也是不错的饵料。】
村中这些尸体刚死又暴露在天然冷冻库,还算新鲜,要是拿他们烤火可能有肉香。
张泱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自然坦荡。
正如她说的——
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濮阳揆瞳孔在剧烈细颤,也不知道她内心经历怎样的活动,头顶黄名又一点点变成回了张泱熟悉的绿色。她唇瓣抖动嚅嗫,半晌才泄气般道:“这些是有悖天理的——”
“天理是什么?”
“是自然,是秩序,是法则,是人区别于其他飞禽走兽的根本。”濮阳揆又想起樊游说张泱怪异举动都是在模仿她见过的目标,心头那点火气一点点湮灭。她知道张泱脑子异于常人,这些道理对方多半听不进去,于是丢出一枚鱼饵,“若为人君,需遵天理。”
张泱对此也是半懂不懂。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全都记上。
她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写写画画。
濮阳揆:“……”
尽管一开始很震怒,甚至萌生出了杀意,可她冷静下来,立马想到更恐怖的一面。张泱喜欢模仿学习,也就是说她的行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么问题来了,什么地方会将焚尸取暖视若寻常?又是什么地方能养出张泱?
张伯渊身上的谜团真不少。
樊游隔得老远也感知到濮阳揆情绪波动,赶来一看,张泱怀里抱着个毛茸茸、材质十分精贵的襁褓,濮阳揆脸上是未褪的疲累。
“这孩子是?”
“灶台捡来的。”
樊游转着轮椅上前,点评一句:“这襁褓瞧着工艺非凡,非是村人庶民能有的。”
“那当然,因为这是我的。”
珊瑚绒大毛毯,亲肤又保暖。
樊游一噎:“……这孩子我来抱吧。”
他也怕张泱没耐心,将孩子抛到脑后。
其他人的脑后可能是忘性大,张泱的脑后就是空间意义上的脑后。樊游主动干活,张泱自然不会拒绝。她也觉得这娃娃太丑,不符合她的审美,看着倒胃口,丢了出去。
樊游:“……”
幸好他早有准备接住了。
下一息,樊游也将孩子丢出去。
濮阳揆大怒:“你们主臣二人有病吧!”
她矫健接住这个可怜婴孩,再低头一看。
然后——
沉默是她此刻的心情写照。
婴孩的个头确实只有四五个月大,但孩子的五官轮廓,三庭五眼的分布,分明是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留着小山羊胡的中青年。
濮阳揆:“……”
该怎么形容呢?
婴孩的体格,成人的脑袋。
这诡异的组合岂是辣眼睛那么简单?
张泱从二人行动察觉不对劲。
凑近细看:“难道这不是孩子?”
张泱没见过正宗的人类孩子是什么模样,倒是见过不少观察样本给自己捏什么四头身宝宝体、宝宝捏脸,瞧着可比襁褓这位好看。
濮阳揆艰难吞咽了唾沫:“不是。”
“哦,所以其实只是像人的野兽?”张泱想起来图书馆某些书还记录过人头兽身的存在,“既然不是人,是野兽,那能烤吗?”
濮阳揆:“……”
下一秒,婴孩口中发出粗犷人言。
“尔等要对洒家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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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龄婴孩(上)
“哇,这声音真浑厚提神。”鉴于大龄婴孩能口吐人言,嗓音雄浑,张泱暂时打消将其烧烤的念头,她对能说人话的食物提不起胃口,手指戳,“只是长得忒难看些。”
张泱这时候能明白观察样本为何说“色香味”中的“色”最重要,影响确实很大。
手指刚戳到婴孩脸颊,后者迅雷不及掩耳侧头张口要咬人。张泱眼疾手快拍了一下婴孩脸颊,后者双目瞬间泛红,一声喝问!
“竖子竟然辱我!”
听得出来,愤怒值非常高。
张泱盯着婴孩两息,戳另一边脸颊。
婴孩愤怒扭头,张口再咬。
张泱探手如闪电迅捷,飞快在婴孩另一边脸上留下一个一样轻重的巴掌印。看着婴孩两边脸一样红,她彻底舒坦了。张泱舒坦,婴孩却气疯了,一张脸滑稽地扭曲起来。
樊游道:“君度,你还抱着他作甚?”
濮阳揆回过神,也将襁褓丢出去。
不过不是往地上丢,而是往张大咪这边丢。张大咪瞪圆虎目,正欲兴奋张口加餐,一股寒意猛地遍布它全身,求生本能让它改掉动作幅度。从张开血盆大口迎接食物,变成小心翼翼叼起捆缚襁褓的绳结。这一幕让张泱甚是满意,抬手抚摸张大咪的大脑袋。
“嗯,很好,你经住了考验。”
不然的话,烧烤主体就是张大咪了。
襁褓中的大龄婴孩也松开绷紧的神经,暂缓背水一战的念头。他尝试着动动胳膊动动腿,倏忽发现自己处境有些怪异。他记得自己所用“襁褓”只是几层麻布夹芦苇,保暖效果十分有限,手脚被冻得几乎没知觉。这会儿却感觉手脚乃至身躯都包裹着暖意,暖得发痒。
他睁眼观察四下。
立马注意到根源在哪里。
在破旧“襁褓”外面裹着一层又一层十分厚实保暖且颜色鲜艳的毛毯子,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兽皮。不仅闻不到一点异味,甚至有一股淡雅清香。这条毛毯子他没有见过。
不用猜,肯定是眼前这几人给他裹上的。
这个认知让他连挨两巴掌的火气消下去不少,他目光警惕扫过三张陌生面孔。一个坐轮椅的文人,一个身着利落劲装的武人,还有个糟心天魔星:“是你们救了洒家?”
张泱指了指自己:“是我救的。”
其他两个人不是哦。
大龄婴孩表情顿时扭曲,宛若便秘。
“洒家一向恩怨分明,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刚刚的不痛快就不记了。”说着,他舒展紧皱眉心,将张泱的“糟心天魔星”的标签撕下,尝试将双手从襁褓中抽出行抱拳礼,失败,“大恩不言谢,未来若有用得上洒家的,洒家定会报答恩人今日义举。”
张泱听明白了。
脸上却难掩失望:“原来你真是人啊。”
大龄婴孩:“……”
张泱的失望情绪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又生出好奇:“你怎么会是这个奇怪模样?”
要知道观察样本们怎么调整数据也捏不出这么矮的体型,真不知游戏官方为何要在家园支线设计出这种Npc。一看就很特殊,估摸着身上也有故事线:“你的脸好老。”
大龄婴孩:“……”
樊游淡声告诉她:“是列星降戾。”
张泱:“又是列星降戾?不是说列星降戾会让人生出欲望?为何他会变成这样?”
“你这后生是哪家的孩子?这些事情都不知道,还敢跑出来?”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大龄婴孩心中再不爽快也要压着点嗓子。他觉得他克制收敛,但落在旁人耳中依旧是堪比平地炸雷的效果,“列星降戾种类多得是,又不是人人都会是五通欲色鬼。”
欲色鬼是民间传说中的精怪,乃是淫鬼,之后被世人用来代称列星降戾中的惩罚。
张泱半懂不懂地点头。
如此说来,樊叔偃也是欲色鬼?
想到樊游那张清冷寡欲的脸,觉得违和。
“所以,你是因为列星降戾发作才从正常人变成这样子?是返老还童?”张泱不明白这算什么惩罚,用观察样本们的话来说,这不就是天山童姥么?她对这种不感兴趣。
“是啊,洒家……”大龄婴孩说着停顿了一瞬,倏忽想起来一事,“恩人救洒家的时候可有看到另外一名‘女婴’?她如今在哪。”
“就看到你一个,藏在灶台里面。”
这个答案让大龄婴孩瞬间白了脸。
张泱:“她是你的谁?”
大龄婴孩:“是洒家的义妹,与洒家的列星降戾是同一种,发作也是前后脚……”
这种列星降戾看着没欲色鬼严重,实则不然。它会定期发作,每次返老还童都会丧失一身的能力,化作最脆弱的小婴儿。偏偏每次返老还童都会随机一个部位维持原状,所以他们无法伪装成正常的小婴儿获得庇护,反而会因为破绽被仇家抓到机会扼杀掉。
大龄婴孩这次是脸维持现状。
他们躲在这里便是为了度过最脆弱的危险期,万万没想到会碰上天龠季节紊乱。
一夜飞雪漫天,气温骤降至隆冬。
没有足够御寒保暖衣物跟果腹的食物,成年人都撑不过去更何况两个孱弱的婴孩?他们兄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先计划失效,他们甚至来不及重新去找一个安全地方。
匆忙之间,义妹将他藏入了灶台。
灶台空间相对封闭。
要是运气好,她义兄或许能撑过虚弱期。
只要能重新长到七八岁,就能调动一点点经脉中残存的星力护住心脉。只要人没有死,哪怕四肢坏死,他们也可以等待下一次返老还童,失去的肢体就有机会恢复生机。
“恩人,可否带洒家去附近找一找她?不论她是生是死,洒家这条命——日后便是你的!”从张泱口中得知她只发现自己一个,大龄婴孩神色悲恸,心中焦急万分,奈何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什么也干不了。正当他绝望之际,蓦地想到张泱几人,语速飞快地恳求。
张泱不解:“我要你的命作甚?”
樊游:“一言为定,我替星主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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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点事情,今天比较短,明天起来再看吧。
第42章 大龄婴孩(下)
张泱冲樊游投来幽幽一瞥。
樊游知道自己此举算擅作主张,只是机会难得,万一错过岂不可惜?待此事解决自会向张泱请罪——尽管他并未真正臣服张泱,可名义上依旧是她从属,僭越便该请罚。
他心中思绪百转,却不知张泱那一眼并非警告不满,单纯是在感慨樊游口味太重。
“她是你星主?”
“你若愿意,也是你的星主。”
大龄婴孩视线转向张泱。
张泱配合着催促:“别耽误。”
大龄婴孩没想到这个糟心天魔星才是三人中的主导者。事态紧急,也顾不上权衡利弊,忍着吃痛逼出了一滴心头血。待那一滴殷红血珠飘出来,他的脸色顷刻灰败下去。
一边疼得气息不稳一边道:“请收下。”
这时,系统日志同步跳出了提醒。
有一次经验的张泱熟门熟路,选择接受。
鲜血晃悠悠飘向她眉心,没入肌肤。
灵台识海位置除了樊游那一股陌生微弱气息,此刻又多了一道,仿佛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悄然亮起的两颗微弱星辰。因为气息影响,张泱看大龄婴孩也顺眼了三分,一把抓起大龄婴孩珊瑚绒毛毯子捆着的绳结:“叔偃的列星降戾能影响我,你是不是也能?”
大龄婴孩微妙地迟疑了一瞬。
“……自然。”
他的列星降戾弊端是定期返老还童,返老还童后会进入虚弱期。虚弱期长短以当下年龄大小为准,实际年龄多大,虚弱期就会有多少天。虚弱期会重新生长,每过一天算作一岁。一重列星降戾,一年发作一次,二重一年两次,三重一年三次……以此类推。
如果说樊游那种列星降戾是在欲望中堕落而死,大龄婴孩这种便是定死寿命上限。
上位者对这种属臣都是又爱又恨。
爱是因为优点太有吸引力,谁也无法抗拒返老还童的诱惑,哪怕整个过程不太长,但临时摆脱年迈腐朽的身体,重新拥抱青春的滋味太美好。恨也是因为它的弊端太大。
这也导致大龄婴孩这种列星降戾拥有者容易被接纳,更容易被人利用后卸磨杀驴。
“也就是说,我也会返老还童?”
“对,主君身边有人,不用担心安全。”
对于大龄婴孩的话,张泱并无反应,因为她知道大龄婴孩大概率影响不到自己的。
生老病死,那是真正人类与生俱来的特权,Npc不一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至于衰老?那得游戏制作者重新捏造一个建模,没有新建模就没有所谓的老。唯一有机会体验的是病,感染病毒出现bUG,怎么不算一种赛博生病呢?
所以——
大龄婴孩的列星降戾如何让她返老还童?
张泱道:“带你去找你妹。”
根据大龄婴孩透露信息,他的列星降戾发作到变成婴孩也就半天功夫,他义妹跟他发作时间就是前后脚。以他义妹的情况,她应该走不远,不是在村中便是在村落附近。
张泱拎着大龄婴孩的襁褓绳结,将他往张大咪鼻子前凑近:“大咪,你闻闻,记住这个气息,再去找找附近有没有相似气息。”
张泱手底下就张大咪嗅觉最敏锐。
张大咪:“……”
被张泱当狗使,它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嗅了好几遍,驮着张泱二人就去找。樊游跟濮阳揆这边也没有闲着,他们派人将村中活口都聚集起来,集中生火给他们取暖,又分出去大半干粮。冻死村民的尸体也一具具搬了出来,几乎铺满村头空地,极为瘆人。
濮阳揆的近卫带着消息过来:“家长,我等已经将尸体都清点了,共计九十三人。适龄女婴四人,但尸体上都没有列星降戾保留的原肢,找寻目标应该不在她们中间。”
濮阳揆道:“再去村外搜查。”
这次季节紊乱发生太快,大雪封山,山中大型野兽来不及下山,尸体肯定还完好。
要是再迟几日,那就难说了。
近卫抱拳领命:“遵命。”
濮阳揆将事情都安排妥当,这才注意到双目放空,双手掐诀,周身星辰之力起伏涌动的樊游。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他收势才开口:“为何要收下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那个大龄婴孩没坦白来历,他们也不知对方品行,更不能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万一那番话只是迷惑博取同情呢?
樊游道:“无妨。”
“你说无妨?”
樊游:“主君一穷二白,哪里有挑剔余地?等发现问题就杀了,问题没暴露之前,能利用为何不利用?这种免费的便宜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他的实力应该不弱。”
濮阳揆嘲讽:“有其主必有其臣。”
特别是时刻准备卸磨杀驴这点。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实力不弱?”
樊游:“老,他长得老。”
濮阳揆:“……”
这个理由还真是没法反驳。
世上固然有天纵奇才,可更多的还是普普通通,靠着年纪阅历一点点往上爬的庸碌之辈。大龄婴孩不是前者就是后者,后者可能性更大,他的实力再低,对于才几人的草台班子完全够用了。樊游的声音继续钻入她耳朵:“还有便是,此人不是天龠之人。”
“你怎么如此笃定?”
“因为他不了解天龠。真要了解天龠,便该知晓四季紊乱可能就在近期,又怎么会在这节骨眼来这里度过列星降戾的虚弱期?”
不是本地人,用起来就不用太顾忌。
樊游觉得张泱那个性格,一旦跟天龠本土势力起冲突,那绝对是八头牛都拉不住,大概率要杀得血流成河。这时候帐下有个不是天龠本地势力的臣属,不会太受人掣肘。
濮阳揆嘴角扯了扯:“就这?”
樊游:“就这。”
他如今跟张泱利益一体。
即便不想着她好,也不会想着她坏。
濮阳揆还想说什么,余光瞧见一条大虫托着人回来了,大龄婴孩脸上全是丧气,张泱这边也没有多一个襁褓,显然是一无所获。
濮阳揆垂眸宽慰这位临时同僚:“没见到尸体反而是好事,这说明她极有可能还活着,或许是被谁当做被遗弃的孩子带走了。”
大龄婴孩一张黑脸稍稍缓和。
“洒家知道,如今也只能这么盼着了。”
好歹有个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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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换了新手机,Vx聊天记录转移就用了俩小时啊,俩小时都不能刷一下网,只能坐在旁边干瞪眼看着。香菇从未觉得两个小时有这么漫长(小米确实发烫厉害,不过现在是冬天,烫点就当暖手了_(:3」∠?)_无界还要重新下一遍,天老爷啊……)
第43章 关公子
“咱们日后也算是同僚了,我还不知义士姓名。”濮阳揆强迫自己将大龄婴孩看顺眼了,又通了姓名,也方便双方尽快熟络起来,“在下濮阳揆,祖籍天龠,字君度。”
樊游:“樊游,字叔偃。”
张泱见二人都介绍了,也维持队列。
指着自己道:“张泱,张伯渊。”
又指着一边的大虫:“它叫张大咪。”
张大咪非常给面子地低吼一声。
“洒家关宗,你们叫洒家公子就行了。”
樊游二人:“……”
这个老脸娃娃是不是在占便宜?
张泱没有给反应,她注意力转到游戏招募页面了,招募页面果真冒出一个没见过的新头像,赫然是大龄婴孩那张脸。右侧平台上的虚影却不是老脸娃娃身,而是一个身形魁梧健硕,身着残破沾血甲胄,手持一把断刀的中年武将。胸口起伏微弱,气若游丝。
鲜血从指尖滴答滴答往下流淌。
双目猩红,满脸狰狞与癫狂嗜血之色。
张泱看了又看,不由想起了谢恕。
说起来,招募平台上谢恕的人物虚影也不是她的模样,而是肌肤灰败、似有烈火焚过痕迹的十一二少女。不知二者有啥共同点?
这时,人物虚影旁的数据也发生改变。
【姓名:关宗,字公子】
张泱飞快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抬头正好瞥见关宗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被捆在襁褓中的他笑得粗犷豪迈:“洒家的字就是公子,哈哈哈,是不是完全没想到?”
显然,他不止一次用名字戏耍人了。
樊游嘴角扯动:“确实,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既然名宗,字公子也在情理中。”
非常出人意料的名字。
关宗道:“读书人念书就是多,洒家这个名字还是早死的爹想了大半年,实在想不到就打了两斤多肉,请十里八乡肚子墨水最多的夫子取的,你一照面就说出了出处。”
樊游:“……”
那夫子估计没想到关宗会长得如此狂野。
张泱若有所思点头。
“原来名字还有这么多讲究,不过,有些人的名字,叔偃一定不知道它们出处。”
只是闲聊,樊游也难得放松下来。
“主君说说?”
“粉色猪大裳,半夜惨叫的猪。”这俩还只是几万个好友列表最普通的,稍微有意思的诸如夺命母猩猩,性感公蟑螂,也会有粪海狂蛆,浓痰嚼不断这种听着就恶心的。
樊游:“……”
濮阳揆跟关宗就没给面子直接笑了。
“这叫什么名字?”
“怕不是在哄你玩儿。”
张泱道:“你们不懂……”
这才是真正的人类名字哦,Npc的名字,基本都是随机出来的两个字或者三个字。
看着三人各异反应,张泱惆怅。
同情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串数据流。
张泱余光继续扫过关宗的数据。
【年龄:38】
【势力:星主张泱】
【职业:武将】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列星降戾:三重,夜啼子】
【忠诚:41(偏低,谨慎)】
【道德:45(偏低,谨慎)】
【智谋:76(中上,谨慎)】
【野心:88(偏高,谨慎)】
【称号:万人血屠(鏖战万里,喋血千军,白骨为薪,非杀伐至盛者不可得!)】
张泱没想到关宗的数据会是这样,特别是最后那个称号:“这个称号还真炫酷。”
游戏开服十六年,官方推出的称号自然不少,跟关宗【万人血屠】称号类似的称号也有。张泱就记得有个特殊隐藏称号需要玩家们去一个隐秘孤岛,在上面斩杀六万六变异丧尸或者异兽,然后就可以得到一个【慈悲圣人】的称号。戴上称号能全身冒金光。
不知道【万人血屠】会不会浑身发红光?
张泱有些期待地看着关宗。
眼神炽热,看得后者脊背发冷。
“主君这么看洒家作甚?”
张泱道:“我怎么感觉你大了一些?”
关宗经过提醒,动了动手脚,发现襁褓捆缚得比之前更紧。尔后想起来不是襁褓变小了,是他长大了一些:“长大是自然的,洒家这个列星降戾可让人返老还童,等变成婴孩模样之后,一天恢复一岁。洒家从娘胎出来就有九斤三两,刚周岁就有二十斤。”
一出生就比同龄人大好几圈。
张泱:“那你妈妈肯定很辛苦了。”
关宗有些惊奇地道:“主君还是第一个听到这话会说老娘辛苦的,其他人不是夸洒家厉害,便是夸洒家老爹厉害老娘厉害。”
张泱:“第一个?”
系统日志这边也跳出一条提醒。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
她目光幽幽盯着关宗的头顶,对方头顶是让她安心的黄名。黄名好啊,万一是绿名还让她头疼呢。绿名Npc,她是无法主动攻击的,黄名就不同了,随时可以暴起杀掉。
关宗不解循着她视线往上看。
头上并没有什么东西。
张泱道:“继续烤火吧。”
樊游等人携带的干粮以及取暖物资有限,即便全部留下来给村中活口,也只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几天。作物抢救不回来了,村人家中又没有余粮,大雪封山也难以狩猎,留在原地就是慢性自杀。樊游坐着轮椅过来询问张泱意见:“主君可否带上他们几个?”
张泱没回答,只是眼神示意理由。
樊游忠诚道德野心三项可都是0啊。
他会这么好心带上十来个拖油瓶?
樊游道:“主君手持任书,本地势力未必会认,靠着君度以及她在祖籍的经营也远远不够,若能争取民心,也能弥补一些短处。一切都是为了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啊。”
他也学会给张泱画大饼了。
濮阳揆都能发现bUG,樊游只会意识到更早。张泱性格再怎么怪异,但她对统一是认真的。只要拿捏住这个软肋,沟通就很顺畅。
果不其然,张泱听了。
只是在樊游领命下去的时候,她开口提醒了一句:“关宗比沈叔德聪明很多,他也不似表面那般是个一口一个洒家的大老粗。”
沈知的智谋都只有69。
关宗这个将洒家当口癖的家伙有76。
樊游有一瞬错愕:“主君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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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新手机最大的感觉就是新手机就是耐用啊,之前旧手机电池只剩78了,一天充三回都不够用,今天高强度使用一下午都没有急吼吼找充电宝。
第44章 毛毯多少张?
“你说我有慧眼?”张泱那双桃花眼明显亮了两度,连那张表情寡淡的脸上也浮现出少有的笑意,“叔偃是在夸我慧眼如炬?”
樊游道:“自然。”
濮阳揆都没发现关宗的问题,张泱能敏锐注意到,足以见得她确实有过人之处。樊游细细琢磨分析,认为此前种种伪人举动更多是过往环境的问题,而非她本人有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你我不相上下。”
樊游:“……”
自从张泱发现招募列表的人智谋都比自己高,张泱就憋着一肚子火气了,她的智谋怎么可能只有23点?好在后缀还有一个(可升级)字样。她琢磨好几天,最后想通了。
这个23点智谋肯定是她诞生之初,游戏官方就给她设定的数值,但游戏官方也没料到Npc张泱会意外诞生自我意识。既然一直不知道她的存在,那自然也无法修改更新她的原始数据。于是便有了这诡异的23点智谋。
流水线量产Npc张泱只有23点智谋,跟拥有自我意识的Npc张泱有几毛钱关系?
自我判断,她真实智谋应该在90以上!
23点智谋看着还是太扎眼了。张泱在称号里面挑了挑,果断将原先的称号【散人】摘下,挑了俩一看就聪明的称号组合戴脑袋上。
【卧龙凤雏:虽然这称号并无任何属性加持,但佩戴之后会让你看着像聪明人。】
张泱注意到组合称号的说明,意思是以后可以搜集到增加智谋数值的特殊称号了?
这场风雪仍在持续。
还没到傍晚,积雪已经没到膝盖。
樊游等人见状也只能在村中暂留一晚。
“……我们不惧风雪,可这些村人不行,夜行赶路怕是熬不住。”濮阳揆想到村人单薄的衣着,大多数人的衣物并无多少保暖效果,哪怕裹了一圈又一圈,肌肤依旧被冻得青紫,这个状态上路,目的地还没到,人已经冻死了,“御寒物资还是太紧缺,我已经派人将村中能搜集到的御寒之物都聚集起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将大咪当凳子的张泱掏出条拉舍尔毛毯。
毛毯颜色鲜艳,绒毛质地极厚。
张泱:“怎么了?”
濮阳揆摇头:“没什么。”
她也没问张泱还有多少这种御寒毯子。
不用上手摸都知道它造价不菲,其他的不说,光是这个颜色就不知道要用多少昂贵的矿石植物才能染出来。染出来还要保持这般鲜艳颜色,其中要花多少心思?都是钱!
那些村人的性命太廉价,不配用。
张泱:“哦。”
她裹着毯子,又让张大咪躺下给她当靠枕,挑了个地方就准备眯一会儿。关宗已经恢复到一周岁多点儿了,能勉强行走。他左右瞧了瞧,也盯上张大咪柔软厚实的肚皮。
这时又注意到头顶有炽热视线。
他抬头仰视濮阳揆,抓紧珊瑚绒大毛毯。
“你作甚?想抢洒家的东西?”
他还是个一周岁多点的婴孩儿!
要是没有这条毯子,他也是会冻死的。
濮阳揆淡声道:“活口里面也有孩子,我看这毯子也大,你让出点位置给他们。”
这条毯子都被关宗用过了,张泱收回来的可能性小。既然如此,让关宗让出一点位置给其他人,也没什么问题。关宗本想拒绝,但看到濮阳揆粗壮的胳膊腿,他退让了。
“洒家这人最是心慈。”
四五斤的大毛毯可以将关宗几个孩子裹好几圈,不远处又有篝火取暖,寒风也勉强被还算完好的土墙挡下,几重保暖下来,原先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没多会儿不抖了。
苍白的脸蛋浮现点点红晕。
只是一个个都不敢看关宗的脸,心里再怕也不敢跑出去,他们实在是被冻得怕了。
其他村人羡慕看着这边。
有人有心来抢,也畏惧樊游等人不敢动。
一时间,屋内只剩呼吸声、篝火上沸水滚动声以及张大咪的呼噜声。濮阳揆打起精神闭目修炼,屋外有两人守着值夜,时刻观察屋顶积雪情况,免得积雪太多压垮土屋。
不知过了多久——
张泱蓦地抓住张大咪的尾巴。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看着差点儿被张大咪尾巴甩中的人。张大咪的尾巴又粗又长,甩起来力道很重,眼前这人连骨头带肉还不知有没有六七十斤,那点儿血条扛不住的。
“怎么了?”
“恩、恩人……”
来人一开口,张泱才知道这个瘦得皮包骨,分不清男女的少年是女孩儿。后者脸上局促又胆怯,双肩内扣瑟缩,似乎怕极了。但面对张泱的问询,她紧张吞咽唾沫,轻声询问张泱还有没有御寒的毛毯子。她的声音很轻却逃不过樊游几人的耳朵,关宗轻嗤。
张泱:“为什么?”
“因为……”
她小心看了一眼关宗几人。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是得寸进尺,更知道这种昂贵之物不是她这种人能碰的,可她母亲实在扛不住。在冒犯贵人被打死或者母亲熬不住之间,她还是冒险选择了前者。
就在她心跳如鼓,担心她要被拖出去冻死的时候,怀中被塞了好大好重一坨东西。
捏了捏,毛茸茸的。
她的视线被这坨东西挡住了,却挡不住张泱的声音传入她耳朵:“你拿去用吧。”
“谢、谢谢恩人。”其他村人见状也躁动起来,幸存的男人没有动,而是推女眷出去——老的,小的,最能勾人同情了。若实在没有能出面的,便提出跟人共用一张毯子。
张泱的举动惹来濮阳揆几人侧目。
她被看得莫名其妙:“你们也要吗?”
樊游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你有很多这种御寒的毯子?”
一条条掏出来都不见她有一丝丝不忍。
“我看看——”张泱看了一眼自己的游戏背包,数了数,“大概——一万多条?”
某片区域的丧尸异兽打死会掉毛毯。
原先更多,但张泱丢了好几个格子,因为一个格子只能叠加9999个相同物品,而她游戏背包格子不够,隔段时间都要断舍离。
樊游:“……”
濮阳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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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卖毛毯可以攒一大笔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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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8天就能结束公众期了。
第45章 囤囤鼠
“主君说有多少?”
关宗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东西有一万多条?
“一万多条。”
张泱看了一眼格子的数字。
“准确来说是还剩9999 9933条。”
要不是游戏背包格子不够了,不得不丢了一些垃圾,她背包里面能有十几万条呢。
众人:“……”
一时间都忘了人语。
什么星辰天赋能给予她这么庞大的空间?这些空间重物又是怎样的妖孽才能扛起?要知道放入这种空间的重物反馈给主人的重量是加倍的,一斤的东西需要十斤的力气。
这一条就有四五斤重!
而张泱说她还有条。
樊游心中暗道自己见识浅薄了,张泱这种情况已经不能用现有的认知去衡量判断。
关宗没什么顾忌,直接问出心中疑惑:“主君为何要携带这么多毛毯?可是家里做生意,要将此物卖去天寒地冻之处以牟利?”
如此,家里少说也是巨富!
张泱答道:“因为人的本性如此。”
她偷窥过许多观察样本们的游戏背包得出的结论。除了少数几个有怪癖,九成九的观察样本都是可劲儿往背包塞东西,也不管东西值钱不值钱,也不管东西是什么品级。
随手挖的矿石?
收进去。
随手摘的草药?
收进去。
Npc掉的物品?
收进去。
甚至每个赛季更换的装备武器也都好好存放着,游戏背包放不下去就去仓库寄存。要是仓库空间也占满了,那就整理整理,丢弃一些继续循环往复。几乎每个观察样本的游戏背包占用率都在九成以上。张泱既然要伪装人类,自然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学到位。
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什么都要囤一点的习惯。不过张泱也不是什么都能学,例如观察样本囤积游戏外观,张泱就做不到了。游戏外观要充值人类社会的钱,而她没有。
除了这些囤不了,其他她都囤。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毛毯占两个格子?
唉,还不是为了倒卖丧尸异兽尸体。
张泱为了攒够一张家园支线地契所需的联盟币,付出努力甚多。丧尸异兽尸体在交易行价格不固定,每日随市场波动。最高的时候一具尸体能挂一千联盟币高价,便宜的时候只有一百多一具。她闲着无事就会去攒尸体,这些毛毯不过是额外产出,不值钱。
每个地区的小怪掉落都不同。
张泱背包东西还多着呢。
关宗:“……”
见了鬼了,他怎么不知“人的本性”会携带这么多毛毯子?这么多东西,要是充做军需给冬日开战的兵马,不知能占多大的优势。
樊游也没想到张泱还藏了这一手,将原先的计划做了修改,道:“原先还道主君一穷二白,起家怕是艰难,而今有这般雄厚财力,何愁霸业举步维艰?此物正好牟利!”
张泱:“牟利?毛毯子?”
樊游颔首:“对,咱们手中这份任书,天龠不想认也得认!我先前问过村中里正,才知此地官府并未提前预警各地四季紊乱之事。由此可见,本地胥吏并无作为。若天龠不认这份任书,咱们便在民间行事——虽无郡守头衔,但行郡守之事。民心所向,倒逼官府将主君迎进治所郡府。要是他们这都不松口,主君也可借机会在民间招揽兵马。”
说完他顿了一顿:“这是其中一种办法,另一种办法则是售卖此物积攒些家底。”
想豢养部曲,光招揽兵马还不够,还需要弄到足够多粮草。那些本地豪绅大族家财丰厚无比,也不知家中有多少粮仓。粮食易得,而这种能御寒又精致的物件可不易得。
粮食会种就有,这种毛毯是想做就能做出来的?其中涉及到的工艺就价值不菲了。
也可以两手都抓!
张泱听得一愣一愣。
不是听不懂,而是没想到毛毯有价值。
樊游见张泱如此,便知道后者从未想过这么做。他很确定,要不是自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怕是到死也不知道她有这么多毛毯。气氛烘托到这里了,樊游趁热打铁又继续问:“除了这种毛毯,主君身边可有其他物件?”
早点问,早点知道。
免得她以后冷不丁又掏出什么。
张泱瞧了一眼游戏背包:“那很多了。”
樊游作为属臣,也知道一些忌讳——万一张泱掏出什么了不得又忌讳的东西,到头来反而不妙。于是主动缩小范围:“有益于衣食住行的,若有什么奇珍异宝再好不过。”
张泱:“你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上次才断舍离,张泱的游戏背包还比较空余,因此前不久捡的“一件男士抱腹”、“一条浆洗过的犊鼻裈”都没丢出去。她从背包倒出一件“象牙质地的角先生”:“这似乎是象牙,看个头大小应该也能卖一些钱吧?”
听观察样本们说过,象牙制品都比较贵。
这玩意儿在游戏世界不值钱,到人类社会就不一样了。家园支线地图的社会形态偏向于人类社会,所以象牙制品应该也值点钱?
关宗哎呀叫道:“什么脏东西!”
这个器物的形状实在不适合拿出来。
“不是什么脏东西,是象牙摆件,前儿个我不是干掉个叛军指过来的人么?喏,这东西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也能卖点?”说完,樊游已经偏过脸,濮阳揆也欲言又止。
关宗咋舌:“好家伙,还是人用过的。”
张泱:“不能卖钱?”
“能倒是能,只要不说出去。”关宗一瞧张泱清澈眼神便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也相信她是从谁手里抢来的,而他现在最好奇的是,“那人男的女的?”
“男的。”
关宗倏忽促狭一笑:“……哦,男的?若是名人,也能打着他的旗号卖个高价。”
张泱听懂了,能卖钱。
她又倒出别的东西。
“春宫图集?”
“宅男比较容易掉的物品。”
“大头别针?”
“好像是毛娘Npc给的?”
“这种靴子可真厚实。”
“是雪地靴。”
在北地区域比较容易掉落。
“这俩怎么跟水晶似的?”
“这是眼镜。”
戴眼镜的Npc都有概率掉,不过都是没有读数的平光镜。除此之外,还有皮筋头绳、三角裤衩、衬衫t恤、矿泉水、菜刀、砧板、大铁锅、床上四件套以及各种作物的种子、各种品质的营养土……其中作物尤为多。
张泱听观察样本们说过家园玩法比较费种子土壤,她便有意识保留Npc掉落的各式种子土壤。唉,家穷,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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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富豪体验卡
因为放不下,张泱就每样都拿一件出来,饶是如此依旧摆了满满一大堆,本就不大的空间被挤压得有些逼仄。关宗看得一愣又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伙人居然能富裕至此!
他都顾不上冷了。
双眼放光,七八个箭步上前。
“这些……这些都是你的?”
东西非常多,有些东西用途更是古怪,不过这都不成问题,成品不能用可以拆成材料再回炉重造!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殊不知关宗这念头正是玩家们囤货初衷。
别看现在是没什么用,可万一呢?
万一以后哪个任务需要用到呢?
反正格子多,放着也不妨碍什么。
张泱点头:“对啊。”
关宗吃力将小堆上的大铁锅拖了出来,粗估能有七斤多,用料厚实,一看就是一口“一锅传三代,人走锅还在”的好锅:“这锅,这用料,若用于军中生火便是极美!”
要知道铁锅可是稀缺资源啊。
民间大部分地区的食物烹饪仍以烹煮为主,只有少部分铁矿富裕地区普及炒菜。民间铁矿其实不算少,但绝大部分资源都被垄断拿去锻造武器,留给民间的铁实在不多。
铁锅不拿来炒菜也可以融了锻造兵器。
关宗放开铁锅,又扒拉出一把铁铲。
铁铲造型有些独特,似乎能用于不少野外场景,再看这厚重怪异的漆面,一看就是不容易生锈的好铲子。关宗啧啧称奇,抚摸了又抚摸,这才依依不舍放一边继续淘宝。
“主君家底丰厚,实非常人能及。”上面这句话不是樊游说的,而是濮阳揆说的。
樊游跟张泱都投来视线。
前者是复杂,后者是好奇。
张泱确实很好奇,要知道她此前让濮阳揆借人给自己撑一撑场面,濮阳揆嘴上虽然答应了,但对她的称呼依旧是“伯渊君”。这回怎么突然改口,学着樊游一起喊主君?
樊游知道答案。
实在是太富有了!
在物资紧缺匮乏的时候,捧着钱都买不来这里头的一些东西。靠着这些稍加经营,在天龠站稳脚跟的难度比预想中小得多。哪怕没有濮阳揆借人撑场面,张泱也可以借着这些当筹码弄到人手撑起草台班子。万事开头难,迈出第一步,之后的路就能顺畅了。
反观濮阳揆就不同了。
濮阳揆失了天弁,旧部被秦凰谢恕等人收编的收编,屠杀的屠杀,势力四分五裂。而今追随她的这些人虽是死忠,可架不住人少。除此之外,天龠虽是她的老家,奈何祖上早就往别处经营,留在天龠本地的资源还能调动多少,怕是濮阳揆自己心里都没数。
天龠本地也有地头蛇的,濮阳揆一个早就出去发展的人跑回来跟他们抢肉,地头蛇哪会轻易肯松口?即便濮阳揆有能力起来,在她发展起来之前,难免要吃一些苦头的。
可她改变策略就能避免这个局面。
暂时依附张泱就能共享一大笔资源,少走多少弯路?反观濮阳揆要付出的代价则小之又小,她甚至没有背负列星降戾,来日分道扬镳也不用多麻烦。樊游是她也会改口。
张泱:“你还是头个说我家底丰厚的。”
家园支线地契对其他玩家都不算负担,而她却要吭哧吭哧努力多年,游戏背包也没什么贵重橙色游戏道具,没什么卖上天价的外观,有的只是一大堆打怪掉落白色物品。
就这,居然被Npc说“家底丰厚”。
她心里升起微妙的爽与愉悦。
玩家跟Npc的经济体系果然不一样。
说起这个,张泱想起来金子在Npc中间也能流通——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干脆再添一把火,让她体验一下土豪的快乐!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七八块金灿灿的超级大金砖。
这些金砖可不是她的武器,末日废土世界还未稳定,黄金的用途与价值远没有以前大,搜集简单。一部分是她用在沦陷区活动的时候搜集到的金子熔铸而成的普通金砖,一部分是从其他玩家手里低价收购交换的,剩下部分则是她从她发现的金矿挖出来的。
游戏背景世界极为辽阔。
十六年游戏更新,官方在不断尝试往游戏塞新的玩法,其中便有挖矿。张泱怀疑自己后台数据有什么隐藏属性,挖矿活动总是第一。游戏铲子拿出来,随便一挖都是矿。
久而久之攒了不少。
张泱还打算攒个七八年在家园打造一座小金屋!每一块砖头都要是金灿灿的金砖!
关宗嘴巴张大:“你打劫哪国金库了?”
张泱道:“说话真难听!”
这些可都是正经途径来的。
樊游捡起一块金砖看了看成色,道:“这金砖不可能是哪国金库的,没这技艺。”
寻常冶炼技术得不出这么纯的金。
除非有什么突破。
樊游心中整合一下刚才的信息,又默默给张泱的来历添上一条备注——从铁锅、铁铲以及金砖来看,她必定来自一个冶炼技术十分成熟且发达的地方,且战乱相当酷烈!
否则也干不来将尸体充做取暖燃料。
樊游思索自己已知的地区。
实在想不出哪里符合这些条件。
濮阳揆也笑着道:“我几年前曾从友人那里得了两块号称没有杂质的纯金,打了一对臂钏,颜色也没这么金光璀璨。主君,收起来吧,眼下不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在场的人看着还算靠谱,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消息走漏引来了歹人邪念可不好。濮阳揆说着,还意味深长扫了一眼关宗。
关宗依依不舍放下,视线舍不得挪开,诚恳劝道:“正所谓财不露白,主君,日后行事还是要小心一些。万一被歹人知晓了,沦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可不妙……”
“知晓就知晓,有本事就来抢,没本事就把命留下。”有胆子露出来的,不是没江湖经验、不知人心险恶的年轻人,便是对自己实力有着极强自信的狠角色,张泱自认为属于后者,“我杀过的人绝对比歹人吃过的盐多。”
张泱看着关宗的头顶。
“有胆子就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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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入城
“主君豪情万丈,这个性格洒家喜欢。”
关宗最不喜欢磨磨唧唧。
快刀斩乱麻才是他钟爱的。
“我也喜欢你的诚实。”张泱心下略有遗憾。啧,真可惜啊,关宗头顶的名字还是黄名,既没有变成绿名也没有切换成红名,“不服就干,能用杀人解决的不要用嘴。”
倒是系统日志多了一条记录。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瞥了眼关宗的整体好感度。她有些乐观地想着:还行,距负数还有三十多点。
樊游粗略记下大致品类,张泱这才把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收回游戏背包,又将张大咪拖过来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倒下睡觉。张大咪紧绷着脊背,直到张泱闭上眼,它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松缓蓄力状态的肢体,微微蜷缩成半团,恰好将张泱环抱中间。
张大咪低头轻拱张泱,尾巴尖勾起滑下来的大毛毯往上整了整,做完这些继续睡。
不多时,一人一虎的呼吸前后交替。
樊游盯了会儿盖在膝头的毛毯,莞尔。
后半夜毫无睡意的人不止他。
关宗也睡不着。
一则,他跟脏兮兮的农家小孩儿共用一条大毛毯,被窝的气味有些大,熏得他躲都躲不开;二来,他现在一闭眼就想起那堆巨财,实在心痒难当,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睁开眼,想跟刚认识的同僚说说话。
“先生这腿疾何时落下的?”
樊游:“没有腿疾。”
关宗讶异:“没有腿疾?”
樊游在地牢落下的腿伤早就好了,一直坐着轮椅只是他懒得走路:“比较省力。”
关宗:“……”
樊游道:“三重列星降戾,不好受吧?”
关宗脸色陡然一变,却不敢有任何气息变化,更别说暴露丁点儿杀意。眼下的他还太脆弱,随便一个成年人都能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樊游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人之一世,能逆天改命的机会不多。”
“先生想说什么?”
“你真的有一个结拜义妹吗?”
关宗的面部神经狠狠抽搐。
“……有,洒家当然有!”
“那她列星降戾真跟你前后脚?”
关宗:“……”
樊游轻声道:“我也曾是有兄弟姊妹的人,手足之情,我比你清楚。亲生手足尚且有阋墙之日,更何况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可,倘若真有这么个人,拼死将生机留给了我,那我失去她的时候便是失去半条命,纵使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也难以比拟三分。”
樊游唇线轻扬:“而你接受太快了。”
关宗呼吸沉了三分。
樊游双手交叉置于小腹,阖目。
哂笑:“我家这位主君跟旁人不同。”
她对关宗生出杀意不止一次。
但一次都没有出手。
樊游冷眼观察,分析根源。
最终得出一个粗糙结论——
其他人可能憎恶背叛,而她是巴不得有人背叛,借此机会释放她内心蛰伏的凶兽。既能名正言顺杀人,又不用背负任何社会层面的谴责。樊游觉得她这性子还挺恶劣的。
这是一个不在乎臣属忠心的主君。
作为她的臣属,要是同样没心没肺不在乎君臣忠义,可能会如鱼得水,可万一碰上一个执拗性格,希望付出的忠心能换取主君对等的看重信任的人,那可就太——可怜了!
“无情之人就该与薄情狡诈之辈为伍。”
三言两语在关宗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自个儿眼睛一闭,浊气一吐,掐诀入定去了。
关宗:“……”
转眼又是第二日,风雪渐小。
头顶厚重灰白的云层似乎又压低不少,屋外积雪从昨日没膝盖变成没小半截大腿。
饶是濮阳揆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凉气。
“天灾过后,不知活口几何。”
“这世上没多少人会关心草芥多寡……”
一夜未睡让关宗脸色白中带青。今日的他已经恢复到两周岁状态,身高比昨日抽长了小半个头,已有寻常四五岁孩童的模样:“话虽如此,可你这话也太让人心凉了。”
张泱骑着张大咪从三人前面走过。
“你们仨说话都挺丧气的,死气沉沉。”
说得难听些,沦陷区丧尸都比这仨阳光开朗,一些进化出意识智慧的高级丧尸异兽还能开party,野心勃勃想攻下人类基地,将整个世界变成丧尸异兽的天下,可努力了。
这仨?
啧,丧得简直没眼看。
樊游道:“本就是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说话不带点儿阴气,我自己都不习惯。”
濮阳揆让近卫在前面化掉积雪开路。
一行人沿途又路过两个村子。
这俩村子的活口加起来也就十七人,樊游征求张泱意见,将他们都带上。越靠近最近的城池,倒在路边的尸体越多,大多都是赤条条一具,不管男女老幼,浑身上下没一点儿遮蔽御寒的东西。很显然,他们衣物都被路过的扒下来了。也有尸体缺胳膊缺腿。
失去的肢体都是脂肪较为集中部位。
其他没用的脏器被丢得到处都是。
张泱救下的三十多号人也想偷偷摸摸切下一些,只是刚行动就被张大咪盯上——圆溜溜的琥珀色虎目陡然出现,吓得人几乎丧胆。视线上移,坐虎背上的少年表情冰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冷漠盯着。
被盯的人汗毛炸起,吓得跪地磕头。
张泱冷淡移开眼,揉了揉张大咪的大脑袋,留下一句:“不要吃人,要是你们的食谱可以有人,大咪也可以有人,新鲜的肉食应该比冷冻的死肉口感更好也更加健康。”
做Npc不可以双标。
日落前,终于看到巍峨高墙。
吊桥收起,护城河隔绝难民靠近。城门紧闭,城外延绵数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简陋帐篷、横七竖八的冻僵尸体。还活着的人冻得四肢通红发青,连哀嚎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看样子,也不是很缺御寒衣物。”
张大咪优雅从尸体堆跨过,驮着张泱往城门靠近,一抬眼就能看到城门上兵卒傲然站立。甲胄下是厚重棉衣,一看就知道很暖和。
“叔偃,我们怎么进去?”
护城河广阔,河水水势湍急。
唯一的入城口就是吊桥后的城门。
“斩断吊桥的铁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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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架倒计时还有6天
第48章 你们娘来了(上)
胯下的张大咪突然烦躁地虎啸一声。
它的动静来得过于突然,直接把十几丈外跪求守兵开城的难民吓了一跳。难民本就在天寒地冻中挨了三天,大晚上都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就冻死,身体与精神都紧绷到极限,张大咪这一下吓得不少人胸腔濒临窒息惊悸!
“噤声!”
张泱一巴掌将它的脑袋拍歪。
力度控制相当好,只懵逼不伤脑。
“别扰民!”
张大咪挨了揍,立马收声俯下身,冲护城河的方向低声呜咽,小心翼翼发出咕噜。
“你想让我看什么?”
张泱眯了眯眼,视线扫过护城河方向。
她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点。
连日暴雪,气温也下到零度以下了,怎么护城河丝毫没结冰的迹象?不仅没结冰的迹象,她还眼尖看到护城河飘去好几具尸体。张泱猜测他们应该是想游到对岸的难民。
只可惜低估了河水的湍急,高估了自己的水性以及体力。岸上难民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埋着头,合力将几张简易木筏往水中推。
这是?
准备借用木筏渡过护城河?
见张泱眼中浮现出不解,樊游转着轮椅上前,问她:“主君是疑惑为何不结冰?”
张泱提问精简:“原因?”
樊游道:“一来是因为上游开闸,水势湍急不易结冰,二来也跟城中残存星阵仍在运行有关。天龠星君是陨灭了,可对应的星城保存相对完好,多少也能起一些作用。”
作用有,但不多。
不过保证城中雪灾没那么严重是够了。
“……也有可能是城中有什么能人在,强行驱动这一段护城河,令其难以结冰,阻拦试图渡河入城的难民……原因不外乎这些了。”
樊游平静声音从张泱耳中丝滑飞过。
张泱只听到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全靠系统日志才看清他说了啥。
她只好奇一点:“为何不让难民入城?”
这超出了张泱十六年的认知。
极少听哪个幸存者基地会拒绝幸存者投靠,更别说紧闭大门将人挡在门外了。哪怕是规模再小的幸存者基地也在努力收纳活人——有人的幸存者基地才叫幸存者基地,没有人,它不过是座破败黑暗冰冷的钢铁墓碑罢了。
樊游还是那句。
“草芥不值钱。”
张泱没有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同。
樊游又道:“延绵数里的难民,若让他们全部入城,请问他们住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如何保暖?不解决这些问题就贸然开城,不过是拖城中黎庶一块儿下黄泉。”
张泱淡漠道:“那是官员该考虑的事,不是你我跟难民的问题。他们解决不了,是他们废物!啧,酒囊饭袋吃下去的饭还没进入肠子呢,就先想着上哪个茅坑拉屎了?”
倒是先开城门啊,哔哔这么多。
樊游:“……”
他闭上眼,深呼吸,不说话了。
不过系统日志跳出来的那句【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真实反应他的心情。他的目的是引导张泱思考后续问题,而张泱直接将城中的人以及樊游一块儿骂了,骂得难听。
好感度降低了,张泱丝毫不慌。
反正还有五十好几能留着慢慢扣呢。
“我只想知道咱们怎么入城!”
樊游还没回答她前面的问题呢。
“我们——”
樊游刚开口,便听远处传来不小的落水声,几张木筏被推入水中,每一张木筏都站了两个人。一人用简易木棍掌舵渡河,另一人举着五花八门东西拼凑成的简易盾牌,仿佛几只柔弱的蝼蚁,一点点朝护城河对岸挪过去。
岸边的难民依旧在声嘶力竭求开城门。
他们喊得喉咙冒火,唇瓣干裂。
终于,他们的祈求打动了城上守兵。
看到护城河动静的守兵往下瞧了两眼,扭头去找人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这时候,试图以木筏渡河的难民已经过了河中心,距离河对岸越来越近。张泱正看得入迷呢,耳尖敏锐捕捉到一点儿弓弦绷紧的独特韵律。这动静,张泱再清楚不过了。
末日废土,工业生产遭受毁灭性打击。
一些偏僻乡下基地买不起枪炮,只能用弓弩代替,这玩意容易制作还容易找到替代耗材。由此,游戏官方还设计出专门使用弓弩的玩家职业。这个职业的专属武器一个比一个奇怪,不管是制造材料、使用光效还是破坏力,完全不像是末日废土世界该有的。
别问她为啥知道,观察样本们吐槽的。
张泱不仅会使用弓弩扫射丧尸,也练就躲避冷箭的本事。她只要用耳朵听,便能听声辨位,判断出这一箭的威力以及发射目标。
城墙弓箭手的目标是——
渡河的难民!
一声极其轻微的“噔”过后,箭矢离弦。
关宗这边也慢一步发现了端倪。
粗声粗气骂了句:“操!”
奈何他现在还处于列星降戾虚弱期,这具身体做不了任何事情。河边难民也有眼尖地发现城墙上持弓拨弦的弓箭手,顿时哗然!
“不要!”
不少人对这一幕发出惊叫。
“啊——”
更有胆小的直接抱头闭眼不敢看。
然而——
预料中的血腥画面并未发生。
一缕极其纤细的金光从护城河外攒射而出,不偏不倚把即将落在难民身上的冷箭一分为二。那金光余威落在河面,陡然炸开。掀起的波浪推动木筏往反方向飘出了数丈。
听到动静的樊游猝然睁眼,余光正瞧见张泱漠然的脸以及她手中还未平息的弓弦。
“这个距离,射断吊桥绳索可以试试。”
张泱试了试手感,心里有点底。
樊游强行按捺住想要起身的冲动,双手攥紧轮椅扶手,胸腔中积郁的浊气却悄然散了几分。他用不太自然地声调道:“主君莫鲁莽,我们可以先假托任书骗他们开城。”
万事等先入城再说。
真让张泱将吊桥射断,这是要攻城吗?
张泱:“你早说。”
弄得她以为要强攻破城才能进去。
原来还是能智取的。
看样子,入城剧情是有选择余地的。
樊游:“……”
千言万语,难诉他此刻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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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你们娘来了(中)
“哎呀,叔偃的办法似乎有些够呛。”
张泱用平静的语调说着幸灾乐祸的话。
“他们似乎想射死咱们。”
在张泱眼中,她那一箭射出之前,城墙上的守城Npc九成九都是黄名,偶尔会有寥寥一二绿名。但在那一箭离弦后,齐刷刷全是红名,活脱脱像是给城墙装了一排红灯。
瞧着怪喜庆的。
守兵也没想到城下难民居然敢动武,当即将消息上报,进入备战状态。不消片刻功夫,张泱就看到一排排红名出现在垛墙后面,暗中悄然浮现几十道隐蔽的锁定。弓箭手借垛墙的掩蔽,尽数瞄准了护城河对岸难民群,少数一些瞄准试图横渡护城河的难民。
“放!”
紧随而至的是接连的“噔”声。
支箭矢离弦,化作一片疏散乌云,朝着目标就涌了过去。河边难民纷纷抱头惨叫,转身逃跑,生怕大祸临头。张泱正欲出手,身后传来一阵劲风。一直看着斯斯文文的濮阳揆将手按在身后刀柄,短刃悍然出窍。星芒涌动,刀气在护城河上斜劈出数丈高墙。
这面水墙并不宽厚,刚攀至定点便回落砸在河面上掀起不小的水花。弓箭手射出的箭矢虽能轻而易举穿透水墙,却也削弱了射程、影响了准头。护城河中的难民借着砸下水花的推力狼狈爬上岸,其他难民则躲到十几丈外。
濮阳揆阴沉着脸。
城墙上的守兵并未收敛。
张泱漠然提醒:“还有脸增兵。”
如果说原先的红名还只是一股红线,现在的红名数量就是好几股红线拧一块儿——大老远就能看到,好粗一根!张泱略微数了数,粗估也有小一千人:“气焰真嚣张。”
濮阳揆:“那就打压一下。”
她扫了一眼护城河的宽度以及吊桥铁索位置,估计自己先登的难度有多大,如何撤回。先杀个十几号人挫挫锐气,再亮出任书,也好让城中之人不敢轻慢轻视,樊游也没反对她的提议。只是在执行阶段出了一点儿差错,跟预期不同——濮阳揆还未迈出腿,爆鸣已经先一步如滚雷灌耳。她扭头,见一支支箭矢在空中排成一列,目标直指高墙!
张泱瞧也不瞧目标,只是一味拨弦开弓。
出手太快了!
濮阳揆心头巨震,如遭惊雷劈落,她的目力也只能捕捉到残影。而若用普通人肉眼捕捉,就只能看到一支又一支金箭几乎在空中排成一列,搭成一座金光璀璨的“桥”。
咚!
第一箭正中一名守兵头目眉心。
第二箭洞穿第一箭的箭羽、箭杆。
第三箭洞穿第二箭的箭羽、箭杆。
一箭又一箭,接踵而至。
那名头目只能惊惧地睁大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倒下,任由眉心位置传来疾风骤雨似的雨点拍击,连带着他的双腿也不受控制往后一步又一步,直到被死死钉在木柱上。咚的一声闷响,被劈裂的箭杆这才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金属声。殷红鲜血循着眉心缺口淙淙涌出,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血泊。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却让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生出发自灵魂的寒意。
最后一箭结束,全场寂静。
看着不久前还颐指气使,这会儿脑袋被箭矢炸开血花的头目尸体,一些老兵新兵更是两股战战。最先恢复过来的是见过血的那批守兵:“快、快——速速将消息上报!”
更没人敢将脑袋露出来。
这准头,这距离,她想杀谁杀不了?
城下难民之中有难啃的骨头,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处理得了的。做下这一切的张泱只是维持着一贯面无表情的模样,放下弓箭。
她屁股底下的张大咪这才小心翼翼起身。
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生怕惹怒张泱也被百箭穿头。
樊游嘴角吃力动了动,濮阳揆眼底也是未散的震惊——他们不是亲眼目睹过张泱出手,便是从沈知口中知道张泱有点儿实力,却未想到她的“有点儿”是“这么点儿”。
正常弓箭手,谁会想出一百箭射一颗头?
是炫技?
是威胁?
是恫吓?
还是——
张泱偏头看向将心里话说出来的关宗,认真解释:“自然是仁慈,你怎么会觉得我杀一个人是炫技、威胁、恫吓,亦或者是更糟糕的行为?你说,一百箭干掉一人,怎么也比一百箭干掉一百人显得有温情吧?别污蔑我。”
说完,又看向濮阳揆。
“不是你说打压一下气焰?”张泱觉得自己已经完美达成任务,效果还非常不错。
三人:“……”
看向张泱的眼神多了点儿什么。
他们还是觉得这行为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张泱要是知道他仨想什么,估计也无奈——她也不想的。游戏中那个持弓职业花里胡哨的箭招非常多,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只是最基础的五个箭术技能,其他还有进阶版的,张泱刚刚的招式就是“百矢贯心”。
据观察样本说是非常耗蓝的大招。
其实她也觉得浪费,第一箭就能搞定,后面99箭纯瞎射,然而放技能就是这样的。
张泱可是个Npc啊,她是无法轻轻松松获得玩家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的,只能尽可能自己练,让视觉效果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直到将技能练得炉火纯青,形成肌肉记忆。
正说着,吊桥方向发出沉闷响声。
“桥要放下来了?打压气焰还真有用。”
濮阳揆提醒道:“没这么简单。”
似乎要印证她的话,吊桥并未完全放下,只是放到一半停下,紧跟着有一道红黑流光从城门方向驰出,踏着吊桥飞跃大半护城河,轰得一声,砸落在河岸。一时,气浪翻卷,黄沙飞扬。待黄沙散去,这才露出一道魁梧雄壮的武将身影,此人双目迸射出怒意!
“谁干的,站出来!”张泱看了一眼对方头顶血条,收起金弓,掏出金砖。胯下的张大咪驮着她走出,对方的视线也紧跟着射来,咬牙切齿,“是你这黄口小儿做的?”
“我杀你儿子了?火气这么大!”
“还我儿命来!”
张泱:“……”
哦吼,小头目小怪还真是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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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们娘来了(下)
张泱觉得自己挺冤枉的。
所谓父母子女关系都是游戏官方设定好的,只要不是剧情杀,即便张泱杀了他这个儿子,他这个儿子也会刷新出来。哪怕是剧情杀了,也会在其他玩家的家园支线登场。
从本质来说,张泱跟他没有杀子之仇。
她平静道:“你要不等一等呢?”
那名武将的怒意杀意都在疯狂积蓄,好似一只膨胀到临界点的气球,只差一点契机就能炸开。他咬牙切齿:“等?你现在知道怕,要等救援?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张泱:“不是,是等你儿子死而复生。”
只要不是必死的剧情杀,这种Npc都是会刷新的。张泱杀的是十几息前的他儿子,又不是刷新后的他儿子。他儿子刷新出来,双方的矛盾就轻轻揭过去,别耽误她入城。
她本想说刷新,到了嘴边又改口,于是体贴地改用Npc能理解的描述,死而复生!
殊不知,她这话威力有多大。
樊游跟濮阳揆还有点儿心理准备,多少了解张泱这张嘴有多气人,可关宗不是。惊骇地瞪圆一双虎目,厚唇微张,半晌憋不出一句人话:“她、她这……说的是人话?”
一拍大腿:“好一棵叫阵的苗子!”
短短一句话造成的杀伤力、产生的挑衅效果,远比几十句问候对方爹妈全族还大!
扪心自问,假如自己是这名武将,关宗怀疑自己不是原地气血逆乱,薄厥昏迷,便是提枪上马跟张泱分个生死——皇天在上,赌上一切,他俩就只有一个能活着下战场!
“死、死而复生?”
武将激动地胸口剧烈起伏。
张泱:“这就是失而复得的极致欢喜?”
用一个成语描述就是喜极而泣?
“你、你、你找死——”
这名武将都被气得说话困难,怒意杀气彻底炸开,裹挟着红黑流光瞬息刺来。胯下战马显然不是凡物,迅疾如风,从完全静止到速度拉满不过瞬息。关宗等人离得远,脚下也能清晰感受到这匹战马奔腾时带起的强烈震感!
“拿命来!”
尖刃自上而下直劈张泱面门。
胯下战马也配合着撞来。
这匹战马肩高就比得上寻常成年男性,体重更是惊人,佩戴全副马铠之后,跑起来就跟一辆战车没什么区别。要是被这玩意儿的双蹄正面踩一脚,前胸能立马贴上后背。
张泱一个滑铲走位,几乎是贴着地面从马腹下闪至数丈开外,借力旋身抛出手中金砖。那块金砖掠空一分为二,一块砸武将的后脑勺,一块直奔马腿。她更想砸马屁股,奈何马屁股上的铠甲防御比马腿还厚一些,不得已退而求其次,选择一人一马的弱点。
金砖还未砸中目标,马背上的武将竟是头也未回,反将枪尖向后扎向张泱面门。张泱错身一躲,失去目标的枪尖在地上炸开半丈浅坑,周遭石块被无形气浪碾压成齑粉。
这一枪要是扎脸上——
张泱用余光扫了一眼,评估其伤害。
心里刚有点答案,一人一马的阴影如鬼魅缠了上来。枪尖带着红黑弧光,切豆腐般划开地面,从下至上要将张泱胸腹切开。枪尖距离目标极近,贼子必然躲闪不及!武将眼底奔涌着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眼中看到的画面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只差一点——
可偏偏是这么一点,愣是难以再进。
枪尖被一拐杖拦截下来。
张泱问:“你怎么不招呼一声就开呢?”
不讲武德啊,她都还没开怪呢!
她飞速扫了一眼城墙方向,视线中没有出现崭新的小头目,张泱便知道这个小怪刷新不出来了:“你儿子必然要死在这里的!”
这是剧情杀!
游戏剧情已经安排了他的死亡。
不死也要死的。
关宗三人不用看都知道武将此刻脸色有多狰狞,濮阳揆拔出腰后的刀,准备加入战斗,免得张泱死在对方手中。武将不给她机会,他的咆哮从胸臆滚滚而出:“武装!”
天穹之上陡然传来一声龙吟。
一道龙影星芒没入他眉心。
霎时,片片红黑龙鳞从肌肤下破皮而出,顷刻覆盖甲胄下的躯体。武将一声爆喝,原先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的枪影陡然一滞,瞬息又加快加重了十几倍不止!灼热龙息扫过,周遭空气变得极其粘稠,置身其中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看着就喘不过气了。
张泱浑然不管。
手中大拐杖直接击偏对方枪尖。
换手,金砖拍脸。
“你刚才在装什么?”也不知游戏策划怎么想的,这boSS的血条还没副本boSS厚呢,特效比一些副本boSS还要烧钱。刚刚那下把她都吓一跳,排场给这么足的吗?
张泱有些幽怨。
都是Npc,自己就没这排场。
她的金砖不是砸武将的正面就是砸他的后脑勺,另一样武器还是造型怪异的拐杖,这两样怎么看都不是正经武器。杀伤力多大先不提了,但对敌人的羞辱性肯定是拉满。
武将被她羞辱得怒气爆表。
在张泱金砖再度砸来的时候,他没选择避开,而是抬手去抓。也正是这个动作,张泱眼尖看到武将那只手非常不正常。不像是人的手,倒像是什么动物的爪子,仅三爪!
轰隆——
武将被金砖砸下了马背。
怪异的三爪“手”陷入坑中,鲜血淋漓。
张泱无语了一瞬。
“……你说你装什么装?”
怎么想的,徒手去接一块高速飞行且重量一吨多的金砖?是的,张泱这块金砖武器表面看着小小一块,实际重量一吨多。不仅如此,还是玩家当前等级最好的职业武器。
选择职业混入玩家群体的时候,张泱思虑再三选择了这个拿板砖的职业。无他,这个玩家职业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难练招式,职业武器也是各种材质的砖头,相对友好。
“在我面前装?”
张泱反手将【卧龙凤雏】摘下来。
“也不看看我是谁!”
换了一个崭新的、殷红的超长组合称号。
【Npc与玩家最严厉的慈母】
“我将是你们未来最严厉的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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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游:要爱民如子啊。
?
张泱:oK的,包的。
第51章 区区杀子之仇
武将听到这话是什么心情没人知道,但樊游三人的表情却看得见——错愕、扭曲!
活像是生吞了百十条蛆。
濮阳揆率先破功,反应过来的她笑得肩膀颤抖,一边笑一边冲樊游揶揄:“虽然这话没什么大毛病,但确实……叔偃往后还是想办法让主君多念些圣贤书,精进一番。”
张泱有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纯粹。
关宗都知道张泱文化水平不太高了,樊游能不晓得?不怕文盲没文化,就怕文盲会大力出奇迹。张泱不仅能大力出奇迹,她还身揣宝藏,并且有着并肩日月的雄心壮志。
樊游自然要担负起给劝学扫盲的任务。
他还不能直接点名对方是文盲,只能潜移默化影响对方,与此同时“夹带私货”!
以仁德、贤明、勤政、德治为核心,塑造包括但不限于“明德惟馨”、“纳谏如流”、“克勤克俭”、“视民如伤”、“爱民如子”这样的仁君标配品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两条!这段时间下来,樊游清晰意识到张泱不看重“人”也不看重“命”。
张泱沉默不解,张泱欲言又止,张泱提不耻下问:【……我不想无痛当妈怎么办?不对不对,我就不想给人当妈,还是给……】
虽说她自己也是一团数据构成的Npc,可她有自我意识,而其他Npc就只是数据。樊叔偃为什么执着让她给数据当赛博妈妈?
【无痛……当妈?】樊游的表情跟生锈齿轮一样卡住不动,好半晌才缓缓地运作起来,他试探问,【此事与‘当妈’有甚干系?】
【你讲的故事都说主君‘爱民如子’?】
【对,可……】
樊游脑子蓦地转过弯来。
张泱缓缓道:【我不想给人当赛博妈,难道说……这世上的人就这么急缺爹妈?】
【……这是主君必学的!】
仔细听,樊游的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
张泱:【……好吧。】
为了家园支线地图!为了不浪费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的沉没成本!虽然不理解世人给自己找赛博妈的癖好,但她选择尊重。
转念一想,她似乎也能理解。
据观察样本们说,他们的生命都是一男一女联手赋予的,天生就有一对爹妈。游戏世界的Npc们不同,他们的生命都是游戏策划用数字代码赋予的,无父无母。那么,他们想要赛博爹妈,从逻辑上解释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有些丑话张泱要说在前头的。
张泱努力回忆自己笔记中跟家庭教育相关的寥寥记录,皱眉:【棍棒底下出孝子,我是不会溺爱孩子的,也当不了败儿慈母!】
她就算当慈母,也是严厉的慈母!
樊游气笑了。
更没想到张泱还会大庭广众说出来。
那武将只以为张泱在变着法羞辱自己!刚从五脏六腑激荡重创中回过神,他完好的那只手被一把眼熟兵器洞穿掌心,枪尖在巨力加持下,半截枪身没入土中。做出这一切的少年人居高临下俯视他,多情桃花眼全是无情。
“区区杀子之仇,焉有性命重要?”
犯不着因为一个注定死于剧情杀的赛博儿子跟她拼命吧?这个游戏经营十六年,家园玩法开放后,几乎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家园地图,也就是说他儿子剧情杀了几亿遍。
被杀这么多回了,也不差张泱一个。
怎么气性还这么大呢?
武将脸色瞬息惨白。
他感受张泱踩在他胸甲上的力道,那隐晦却致命的危机纠缠着他。面对随时可以将他胸骨内脏踩碎的胁迫,他好似被人泼了冷水,让他被愤怒冲昏的脑袋强行冷静下来。
恍惚看到自己的星辰幻影摇摇欲坠。
关宗迈着短腿靠近几分。
粗声粗气地道:“儿子死了还可以再生,但你性命没了,你不妨想想家中老幼?”
武将试图自爆拉垫背的动作猛地僵住。
是了——
他不止一个儿子,不止一个亲人。老幼失了庇护,又能活多久?城内情况不乐观,没了他,难说这一家子不会被他政敌赶出来。紊乱还远未结束,天寒地冻,死路一条。
张泱不悦皱眉,扭头斥责关宗。
“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
关宗:“……”
他觉得自己这话跟张泱比就是人话。
可他没胆子将内心话说出来,只是含糊着将话题跳过:“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张泱这才将注意力放回武将身上。
微眯着桃花眼等待这位boSS的选择。
根据经验,也不是每个boSS都要打死,有些boSS血条被打得只剩一点就会强行锁血,多少攻击都打不死,boSS还会当面将血条回复一半,巴拉巴拉几句废话就变成无法锁定的绿名。剧情不让boSS死,boSS就死不了。剧情要让谁死,谁也活不了。
张泱不是不想杀这个武将,只是她想起樊游念叨过的话,打算给草台班子拉点人。
“你要生,还是要死?”
张泱的问题被寒风吹散,却跟锤子一样敲在武将天灵盖。他纵使有千分杀意,万分不忿,眼下也只能强忍着情绪做选择。只是张泱的脚还踩在他胸甲,他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比上一次更困难更灼痛。他不去看张泱的眼神也知道对方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戒备着他突然暴起。不知过了多会儿,胸口的脚挪开了。
他惊愕看向张泱。
张泱只是面无表情地用力震断枪头,将长枪拔了出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需要武将表态,他头顶血条从红色转为黄色,几经挣扎又慢慢变为绿色,张泱便知道他的选择了。虽然他儿子刷新不出来,可他活下来了:“让城内的人,开城门!”
武将血淋淋的双手垂在身侧。
他喘息粗重:“开不了。”
扪心自问,一个被俘虏的武将还没这么大价值,至多让张泱几个进去,城外这么多难民是无法进去的。一旦进入,后果不堪设想。
张泱不语,武将先一步大吼道:“非是我等狠心绝情,而是大雪封路,难以从别处运粮。城中积蓄顶多够城中庶民过上半月,若让难民入城,怕是三五天也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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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的班底,大概没有棠妹她们这么和谐,臣子矛盾可能不多,但君臣矛盾一定多。
第52章 可以找大户借粮(上)
“没撒谎?”
张泱不满意这个回答。
武将忍着喉头甜腥,踉跄着吃力起身,身形摇晃却不改眼中坚定:“纵使你杀我,我也是这个回答,若我有撒谎,天打雷劈!”
张泱一时犯了难,扭头看向樊游。
武将循着她的视线注意到坐在轮椅上的清俊文人。后者表面上只是寻常布衣装扮,可膝头却盖着一张一瞧就十分厚重保暖的靓丽毯子。看样子,他应该是这伙人的智囊。
“请先生慎重思虑!若你们要入城,老夫断不会阻拦一句,可要让城外这些难民也入城,怕是不能!”让城外难民死,还是让城内城外都死在这次紊乱,他还是清楚的。
樊游问:“寻常人家家中常备储粮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将军怎说顶多撑半月?”
武将想解释,不慎牵动伤口咳出了血。
缓了会儿才道:“先生有所不知,王庭数月前强催正税,又多添十数新杂税。为了凑足那一笔,天龠各地不得不节衣缩食,家家户户剩不下几个余粮,又碰上紊乱……”
今年的紊乱还要死不死坏了一年收成。
莫说来年了,今年都熬不过去。
樊游:“天龠八县各有多少人口?”
武将想过几十个樊游可能问的问题,唯独没想过他会问八县有多少人,一时怔忪。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樊游又问:“征上去的税银又有多少?”
武将:“这不是老夫分内职责,不知。”
并非挑衅隐瞒,而是他真的不知道。
再者,樊游又是以什么身份探问这些东西?哪怕他败在了张泱手中,也不代表城池就被他们攻下来了。樊游这些问题属于僭越。
张泱也懵:“这有什么说法?”
樊游道:“想知道天龠有多少隐户。”
既然张泱主张要“杀干净”,认为根源在于“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么樊游便实现她的心愿。让她看看她随口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看看她敢不敢真正下这死手!
张泱不解:“隐户又是什么?”
樊游笑容透着刻薄:“主君以为是谁在老老实实背负苛捐杂税?一分一厘也不敢拖欠?自然是没钱、没权、没势的普通人,反观那些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那是能钻漏子就钻漏子的,不然人家的钱权势靠什么积攒起来?”
隐户是个非常重要的数据。
都说是隐户了,郡府户籍自然查不到这些人,但可以通过其他账目数据互相佐证。
张泱道:“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樊游毫不避讳,当着武将的面道:“当然有用,回头咱去借粮,心里也有个数。”
隐户越多,隐藏的钱粮就越多。
什么城内顶多撑半个月?
哼,应该说城内普通人顶多撑半个月。
富户高门的积蓄怕是能撑几百几千辈子。
张泱:“……还有地方能借粮?”
这倒是出乎她意料,莫非樊游口中的“人家”开粮食银行?有对外租赁贷款业务?
张泱二人旁若无人地谈着让武将心惊胆战的内容,与此同时,武将心中也觉得有些荒谬。仅凭这几个人,也敢放这些大话?还是他们以为击败他一人就能在天龠横着走?
“能,只看主君敢不敢。”
“没有我不敢的。”
是玩家就不会说“不敢”二字。
这也是张泱观察这么多观察样本总结出来的,玩家这群体极度自信、极度自傲、极度唯我独尊。玩家围殴boSS的宗旨——命可以不要,装备可以碎,但boSS必须死!
张泱甚至见过几十万玩家乌泱泱攻击超级大boSS丧尸王军团,死了就死了,复活再冲锋,硬生生打了七八天,靠着人海战术一点点将大小boSS及其军团的血条磨没。
最后踩着丧尸王脑袋合影。
嗯,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樊游抚掌:“好好好,主君好魄力!”
张泱皱了皱眉,总觉得樊游这话不是夸赞也不是贬损。那名武将也盘腿坐起,闭目调整十几息,勉强压下胸腔内的激荡气血,他又气又好笑,冷眼看这几人能成什么事。
人数不多,口气不小,还师出无名!
樊游:“吾等师出有名。”
他让张泱拿出那份较为粗陋的任书。
武将自然不信,他打开一瞧,脸色骤变,心中对张泱二人说的行动多了点不确定。
他没想到张泱这伙人是叛军军阀出身,叛军指定她过来接任天龠郡。要是不答应,张泱这十多人自然无法拿天龠如何,可她身后的叛军势力就不好说了。武将心中冰凉。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四季紊乱闹得天龠上下死伤无数,而今又有叛军外患虎视眈眈,一个不顺意怕是兵燹加身!他心烦意乱之时,注意到一个信息。
“你不是女子?”
叛军指过来的郡守是个青年男子。
张泱面无表情:“性别对不上怎么了?”
她给自己分尸还能继续活蹦乱跳,这么离奇的事情都能变为现实,真实性别跟任书对不上有什么奇怪的。樊游在一侧找补:“我家主君列星降戾发作,阴阳颠倒而已。”
武将:“……但她不是四象所属?”
三垣多出相,四象多出将。张泱这么能打,他连她星辰都没看到就被干趴——虽说大半责任是他轻敌,低估张泱大力出奇迹的本事,但输就是输,他也不狡辩——猜测张泱多半是四象所属,属性还克制他那种。樊游说的阴阳颠倒这种列星降戾,多是三垣所属。
樊游:“不是。”
武将不再多问。
三垣之中也有能打的,只是不多。
“先让我等入城,其余事宜再谈。”
张泱否了樊游的话。
她有其他想法:“要不还是让城中能干活的出来,咱们在城外想办法解决问题。”
樊游看了一眼张泱。
“主君思虑不无道理,也可。”
要是入城后武将反水,他们容易被动。
樊游问武将:“依将军看,如何?”
武将本就惨白的脸愈发僵硬。
“可。”
张泱亮出任书前,武将可能会找借口推诿,但这封任书证明她跟叛军一伙的,还是烧杀劫掠屠城都很顺手的叛军,哪好得罪?
关宗小声道:“看样子是条大鱼。”
这个武将在城中有点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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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上架要更新多少呢?
第53章 可以找大户借粮(中)
“什么?你说东宿被抓了?”
这个消息对城中县令而言算是晴天霹雳。
县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一把抓住杜房亲信的手臂:“城外叫阵的是何方神圣?”
杜房便是县令口中的杜东宿,也就是被张泱大力出奇迹拿下的武将。县令当年收留杜房,一部分原因是二人之间存在多年交情,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看中了杜房的本事。
万万没想到杜东宿这么容易就被抓了。
“将军他骤然丧子,一时大意才……”
县令头疼道:“眼下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来犯之人要是趁机会怂恿城外难民,学那叛军发动暴乱攻城,这城即便守住也……”
“暴乱攻城应当不至于。”
“怎么说?”
“擒拿将军的人是新赴任的天龠郡守。”
“什么新赴任的天龠郡守?”县令声音微微扬高,“这个节骨眼哪来的新郡守?”
前任郡守病逝,天龠郡第一时间将此事上报,并由原先的郡丞代行职权。迄今已有半年多,王庭始终没有派来新的郡守。说起来前任郡守病逝还跟王庭有关,要不是王庭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前任郡守也不至于因为心里有鬼就被吓得卧榻不起,风寒病逝了。
杜房亲信:“并非是王庭派下的。”
县令也是个聪明人。
他一听这话就知道城外那位新任郡守有问题,不是王庭指派的,那便是其他势力?想想当下局势,多半是哪支叛军了。思及此,县令脸色更沉三分:“对方是想做甚?”
杜房亲信如实回禀。
听到张泱让城中官吏去城外商谈,县令还没什么反应,县令身边的属吏先坐不住。急忙阻拦道:“万万不可啊,令君要是去了城外,岂非羊入虎口?叛军凶残,最是反复无常,令君一旦落入他们之手,怕是吉凶难定!”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骗人。
古往今来的阴谋诡计都离不开两种会。
一个是宴会,一个是开会。
杜东宿已经被擒拿,万一县令也被贼子哄骗扣押,大家伙儿岂不是要任人宰割了?
“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道?”
但他更清楚这伙叛军距离天龠很近,若不配合对方,叛军正好拿借口出兵攻打天龠八县。想想这伙叛军屠杀过的几处城池,县令心里也是进退两难:“这该如何是好。”
几个属吏也是面面相觑。
有人提议可以让县丞代表县令去一趟。
县令有些心动。
他也不想跟凶残的叛军打交道,可让他推旁人替自己送死,他的道德底线又干不出这事儿。于是,他狠心将腰间县令官印撤下:“将其交托给丞君,万一这伙贼人出尔反尔,我此行一去不回,你们诸事都要听丞君调度。”
县廷乱成一锅粥,张泱在城外浑然不知。
她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那名武将身上,跟小孩儿发现有意思的玩具一般盯着人家看。
杜房被她看得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良久,张泱道:“你伤势恢复真快。”
杜房打坐之后血条蹭蹭涨。
不管是被金砖砸得粉碎性骨折的右手,还是被长枪洞穿掌心的左手,这么会儿功夫不仅止了血,伤口也已肉眼可见速度恢复。张泱还在杜房血条下面看到了一个bUFF。
【青龙·房宿·房日兔】
不知何故,杜房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下来。
系统日志不断提醒杜房好感度减一。
张泱浑不在意,犹如孩童把玩新奇的玩具一样,翻来覆去查看杜房恢复成正常状态的右手,好奇问他道:“为什么你的手会变得只剩三根指头,还有黑红黑红的鳞片?”
杜房紧咬着后槽牙,腮帮肌肉紧绷。
隐忍、克制着滔天的恨意。
他脑袋上的名字也在黄绿之间不断闪烁。
樊游推着轮椅过来:“主君。”
任由张泱“挑衅”下去,杜房不是自爆就是自尽。他一开口,张泱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过来:“主君有什么好奇,问我即可。”
张泱:“你知道?”
樊游气笑:“主君不问,怎知我不知?”
张泱想想也是。
“哦,你也能长满鳞片?”
为何这里的Npc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兽类特征?张泱怀疑自己无意中找到家园支线隐藏剧情了——家园支线地图的Npc别不是末日废土后,注入动植物基因的改造人类吧?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樊游:“此种变化只有四象所属才有。”
而他最初星辰隶属于三垣。
即便改换门庭也只能在三垣中选择。
星辰隶属于四象,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兽化一部分躯体,前后共七重,每重都能将战力提升一大截。达到七重圆满便能引来四象附身。房宿象征龙腹,杜房最先兽化的部位应该是躯干,其次才是其他部位。手臂属于“前足”,也就是说杜房最低也有二重。
居然能被一块金砖干倒?
樊游也觉得有些离谱。
“高呼一声‘武装’就能变身了?”
“准确来说那叫‘星宿武装’。”
张泱锐评道:“哦哦哦,我懂了。这不就相当于开大之前还要喊一下技能名字,老一辈的审美。但不会觉得尴尬吗?听着好蠢。”
她也遇见过不少玩家放技能会念名字。
据说这样更加有仪式感。
樊游:“……”
一句话冒犯在场三位武将。
张泱又问:“四象所属管这个叫‘星宿武装’,三垣所属是不是也有什么武装?”
樊游:“……”
他感觉自己也被冒犯了。
好在,吊桥放下的动静将他一闪而逝的弑主念头打断。城门方向,一名青衣官员与十数武卒顶着风雪出城。一众难民看到动静,当即也顾不上怕,一蜂窝想要涌上吊桥。
十多个随行武卒刷刷拔出刀,好一会儿才将难民喝退,又恢复到之前的对峙状态。
青衣官员翻身下马。
他没想到张泱这边拢共就这么点人,不由惊愕一瞬,瞬息便调整过来,上前拱手。
“不知哪位是使君?”
樊游控制轮椅往后挪,凸出张泱的存在。
张泱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本地父母官?”
“下官正是。”
“天龠灾情严重,城外难民投奔,你为何不开仓放粮,缓解民众饥寒?”张泱昂着头,浑身气势不怒自威,“你可知前两日死了多少人?这般行为也敢腆颜称父母官?既是父母官便是治下黎庶之父,可是天底下哪有父亲会眼睁睁看着孩子衣不蔽体冻死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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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期最后一章了,明天VIp卷见?(′???`)
第54章 可以找大户借粮(下)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
清澈,嘹亮,如一道光划破沉闷黑幕。
青衣官员嘴唇翕动数下,下意识想辩解反驳,却在少年那双桃花眼注视下滋养出他都疑惑的心虚胆怯。仿佛敢说出来,他就成了从阴沟爬出的臭虫,被阳光灼烧得发疼。
随着喉头滚动,辩解也被吞咽回去。
他无力闭眼,拱手自认无能。
青衣官员觉得张泱既然是叛党,所思所虑也该是如何谋取天龠,例如威逼利诱他交出权柄。可她问了什么?她最先关心的却是在城外饱受风雪摧残的难民,这让他羞惭。
同时,他也生出些许疑惑与警惕。
不知眼前这名乱党葫芦里面卖什么药。
张泱也没想到他认错这么痛快,错愕之后是更大的不爽,眉头都能打结了:“错错错,你认错倒是快,怎么不见你亡羊补牢?嘴上功夫厉害有什么用,能少冻死人吗?”
她这话问得着实有些不客气。
深知县令为人的杜房听不下去。
他挺身而出,维护县令:“使君这话轻巧,一来巧妇难煮无米之炊,使君不信可以看看县廷粮仓,瞧瞧里面是粮多还是蛛网多!二来此番天灾来得突然,县廷人手又缺,怎么来得及?且不说王庭早将县廷粮仓搜刮一空,即便没有,贸然开仓那也是死罪!”
开仓需要郡府同意。
县令轻拍杜房的手臂,示意他别动怒。
另一边,濮阳揆跟关宗交换眼神。
无果,又齐齐看向樊游。
他们怀疑樊游偷偷给张泱递答案了。
刚才那番话是她的文化水平该有的表现吗?简直比树上的猴子不仅能口吐人言,还精通四书五经更叫人震撼。他们更倾向于青衣官员一冒头就吃她一金砖,捆了当人质。
“莫不是装疯卖傻耍洒家?”
濮阳揆:“……”
她也不敢肯定。
反观樊游则没有多大意外。
县令道:“不瞒使君,下官已经想办法邀县中大户借粮,只是需要点时间促成。”
他也不是关闭城门啥也没做。
只是借粮也不是他开口借就能借过来的。
双方总要坐下来商谈。
明确借的数目、借的利息以及归还日期。
只是借东西这种事,越有资本、越有归还能力的一方,越容易借到。反观口袋空空的人,便是求爷爷告奶奶,出借一方也要再三刁难、再四扯皮。今年紊乱导致的天灾坏了收成,县廷来年不可能收足税目,也就是说准时归还的能力大幅度下跌,而市场缺粮会大幅度推动粮价上涨,他们将粮食投放市场能趁火打劫一笔,利润极其可观风险还小。
一边是还不上债的县廷。
一边是利润高还没什么风险的市场。
那些大户怎么选,可想而知。
青衣官员为了这事急得嘴唇都发白起皮,却只能强压下内心躁动,免得授人把柄,被人肆无忌惮地趁火打劫。在他连日的努力下,事情总算有了点儿眉目,也算好消息。
只是出借数目还没有底,有多少算多少。
“需要点时间促成?”
“几天还是几月?”
“而你觉得他们又能撑上多久?”
她指着随处可见的冻僵尸体。
少年的质问是尖锐逼人的:“子女被冻死在这里,你作为父亲怎能说出‘需要点时间促成’这样的话?等你促成了,孩子都死了。猪撞树上知道拐,孩子死了知道奶?”
“这是不正常的!”
“这不是一个父母该有的反应。”
父母不是一个应该“理智”的角色,祂应该心急如焚,祂应该丧失理智,应该为了孩子豁出去一切换取哪怕一点生机。这也不是个温和的角色,祂应该亮出獠牙跟利爪。
青衣官员哑然。
试图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令君莫怪,我家主君年纪虽小却有一腔济世热忱,行事言辞难免激进莽撞了些,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不过,她的心是好的,日月可鉴。”樊游见火候差不多,这才站出来,“有些事,令君受人掣肘做不得,但换做旁人去做,兴许有不一样的效果。”
青衣官员咽下苦涩。
“不知你所指何事?”
他不答反问:“我有数问——令君多久能借到?三日、五日还是十日?能借几何?三万、五千还是百余?怕是令君心中也没底!倘若我是粮商,手中粮食放到明年,利润能翻数倍,但借给县廷,至多拿到三五分的利。”
樊游原先想着县廷都是一帮尸位素餐的,那就冷眼旁观看着张泱暴起杀人,用武力胁迫夺权,但青衣官员作为县令敢来赴约,可见人品并不是太糟,那就有商议的余地。
青衣官员:“你的意思是……”
他隐晦跟杜房交换过视线,脑中蓦地闪过灵光,想通这帮人的目的。惊愕之余,县令心中疑惑更甚。他茫然地环顾四下,目之所及皆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乌泱泱难民。
直到冰冷刺骨的风割他的脸,循着无形的裂痕钻进他的骨头,他暗暗打了冷颤。
张泱将任书砸到他怀中。
不容抗拒道:“这件事情,我来处理。”
“可是下官……”
青衣官员打开任书,低头一看。
上面潦草的字迹、不规范的行文、叛党的落款,无一不表明这任书假的不能再假。作为官员,他应该吩咐左右将叛贼拿下,即便没能力也该唾骂,昭示自己的忠贞清白。
只是——
他不敢。
王庭会不会追究他不知道,但叛党的屠刀肯定比王庭的罢免来得更快。县令心中五味杂陈,手指不断摩挲这封简陋粗糙的书简。
“不知使君准备怎么做?”
看向杜房的时候,他做下决定。
“设个宴,让有粮的大户都来吃一顿。咱们就依着习俗,在饭桌上将项目敲定。”
简单的小会开完了,该轮到吃饭了。
县令小心斟酌:“他们要是不来?”
“不来就不来,难道还要我求着来?”
来了未必死,不来她肯定不放过!
张泱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借你的名义设宴让他们过来,我跟他们谈。谈好了最好,谈崩,一切罪责我来承担,与你无关。”
观察样本们说过,让人帮忙就不能让对方承担风险,张泱认真践行这条做人守则。
“多谢使君体谅。”县令松了口气。因为三互法,所以他不是本地人士,根基也不在这,自然也不愁遭殃的人跟自己沾亲带故。
“城外简陋,不便宴客,可否借令君县廷一用?”樊游一行人的存在还不能暴露,免得打草惊蛇。假借县令的名义就不同了,那帮大户了解县令的性情,戒备心会低些。
县令拱拱手:“举手之劳。”
入城前,张泱将身上的食物都分了出去。
“先分下去,垫垫肚子。”
杜房跟县令觉得她是多此一举。
张泱这么点儿人,随行能带多少粮食?
直到——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包包大号油纸包饭。
每一包足足有三斤!洁白饱满的晶莹米粒往外冒着阵阵热气,米团中间裹着红黄相间的芯儿——大块鸡蛋与不知名的红色菜蔬滚在一块儿,汁水浓稠,看得人涎水四流。
“这一份应该够一人吃。”
先撑过今天。
张泱一边掏一边嘴里还抱怨。
“坑啊,家园也没个攻略可供人参考。”
“早知就多放几组。”
“也不知道这两组多够不够。”
“现在也没地方补货……”
游戏世界为贴合现实,玩家也会有进食需求,不过进食不是为了饱腹,而是为了恢复人物体力。体力过低会晕厥,各项属性受影响不说,还可能被捡走卖去黑市零售掉。
自然,张泱的游戏背包也带着食物。
因为连个像样的饭盒都没有,就一张油纸,所以价格低廉,一份才十五个联盟币。张泱趁着价格便宜囤了两组多,全是她最爱吃的番茄鸡蛋盖饭口味,现在全掏出来了。
家园支线任务应该用不了太久就能做完。
她先忍忍,做完任务出去吃一顿好的!
县令看着油纸包饭的眼睛都瞪直了。
“这、这是……”
樊游也心惊,面上尽在掌握。
“这些,应该能勉强拖延一两日。”
他知道张泱有带食物,也知道张泱藏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却不知道具体数目。未曾想,一万九千多条毛毯居然还不是她的极限。不是,总不会每一种都有几千上万份吧?
关宗最不客气,打开抓一把就吃上了。
“斯哈——烫——每包口味都一样?”
“对。”
“你吃不腻吗?”
张泱用濮阳揆的话堵关宗的嘴。
“何不食肉糜啊。”
她只吃一种口味的盒饭是因为她喜欢吗?
咕咚!
县令吞咽口水,平复心情,心中对张泱的来历愈发狐疑——他怎么也不相信那样凶残屠城的叛党会派这么个人过来。从来只听说打仗屠城发大财的,还没听说往外掏的。
“使君手中人手可还充裕?”县令声音比先前温和了许多,见张泱视线投来,他忙解释,免得张泱误会,“非是下官有心觊觎,只是担心使君人手不足,被琐事拖累。”
他看了眼包饭堆以及一双双饿绿的眼睛。
维持秩序也需要人手的。要不是他们手中都带着刀剑,难民早仗着人多来哄抢了。
樊游道:“勿忧,我等信得过令君。”
县令紧蹙的眉心终于舒展。
濮阳揆留了两名心腹,杜房迟疑了会儿,也调拨一队人马过来保护这批食物。有先前的敲打,又有武卒刀剑震慑,难民这才没有哄抢。只是入城前,还发生一个小插曲。
有个削瘦的孩童领到包饭,刚跑没多远就被飞来一脚踢中腰腹,短促惨叫过后,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怀中包饭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几滚,眼睁睁看着包饭被抢走。
那人还啐了一口。
浑浊浓稠的唾沫淬在孩童脸上。
“你也配!”
说罢,他将包饭塞进衣襟。
准备趁乱躲去队伍末尾再领一份,队伍中还有老弱被人推搡出来。其他难民早被冻得脑子发胀,也不敢冒风险替别的人出头。一个个都选择沉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配的是你。”
伴随冷漠声音落下的是滚地的人头,温热鲜血泼洒一地。众人惊惧看着那个慷慨赠予他们食物,一箭救下渡河难民的少年居然当众杀人。毫无表情的面容浮现些许憎恶。
“我不稀罕这样的逆子。”
打得重了,将“孩子”打死也是常有的。
张泱弯腰抓起被踹孩童的胳膊,刚要将人提起来,却见后者面容苍白,唇色发青,身下逐渐散发出一阵恶臭,手脚不受控制颤抖,俨然出气多进气少,眼睛却睁得极大。
那眼神——
写满了让张泱陌生的情绪。
这种细腻而直击人心的情绪,是她此前接触过的Npc不具备的——Npc的建模再怎么精致细腻,她总能一眼认出Npc和玩家。靠得不是他们头顶的名字,是他们的眼睛。
Npc没那样灵动鲜活的眼睛。
它们的眼睛也做不出那样浓烈的情绪。
合着游戏制作人的炫技建模在家园地图。
她将孩童脸上的秽物擦掉。
“没事,待会儿就不疼了。”
待会儿就能刷新。
一切的痛苦也将不复存在。
再常见不过的难民Npc不会剧情杀的。
孩童痛得整张脸都在扭曲,青紫的唇翕动,当听到张泱的声音就忍不住朝她靠近。
她艰难张口,眼泪簌簌。
“疼——”
张泱平和道:“刷新就不疼了。”
“使君,下官略通医术,要不给这孩子看看?”县令不知张泱口中轻喃的刷新是什么东西,却知道这孩子被伤及要害,活不长。
张泱放开孩童手臂。
“嗯。”
县令让杜房先带张泱一行人去县廷。趁着城外消息还未传到各家,先将人诓骗来赴宴。之后怎样发展,就不是县令的责任了。
他看着孩童逐渐涣散的瞳孔,运转星力维持她的心脉,随口道了一句:“你要想活下来的话,祈祷星君原谅你的不贞不忠吧。”
孩童张了张嘴,口腔溢出血污沾了大半张脸,随着生机流逝,瞳孔彻底涣散无光。
县令吩咐道:“将她放一边,看造化。”
属吏拱手应下,看了眼僵硬蜷缩的瘦小身影,说道:“九死一生的好运,岂会落在一乞儿身上?怕是白费了令君施舍的星力。”
县令苦笑:“生死从来公平。”
属吏不再多言。
“使君,此处便是县廷,已奉令君之命请各家来赴宴,末将还有些事处理,稍后便回。”杜房红着眼睛说完这些话,神色黯然。
张泱:“什么事情?”
杜房咬牙切齿:“给我儿收尸。”
张泱一怔:“那、节哀?”
【杜房对你的好感度减十】
一下子将杜房的好感度减成了个位数。一开始是负数的,不过张泱掏出包饭赈济难民拉回了正数,一句“节哀”又给干了下去。
杜房走远后,关宗啧啧称奇。
“能忍!”
这都没有出手偷袭张泱!
分明是张泱不干人事,也不说人话,关宗要是杜房,早就一刀子劈她这张脸上了。
张泱不懂:“节哀不是宽慰逝者家属?”
“他家逝者怎么死的?”
“一码归一码。”
剧情杀的责任怎么能怪她?
关宗硬生生被气笑了——倘若苍天开眼,张伯渊这条命迟早要葬送在她仇人手中。
杜房去给儿子殓尸,家中挂上白幡先不提,只说县中大户收到了县廷县令的邀请。其实没有张泱这事儿,县令也要宴请各家的。他打什么主意,各家家长心里都门儿清。
只道县令是来打秋风的讨口子。
啧,烦不胜烦。
“这些可都是老夫算准时间,提前从别处调来的粮,正准备大赚一笔,他给一张借条就想借走?那么个穷的县廷,老夫愿意借,他还得起吗?也不知他怎有脸开这口!”
蒋家家长气得摔碎茶碗。
一旁的门客劝道:“家长还是要卖他一个面子,怎么说他也是县令,不好得罪。”
蒋家家长哂笑:“县令?我给他脸的时候,他算县令,不给他脸,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是粮仓有粮,还是库房有钱?一个穷得发不起县廷月俸的穷鬼,还不知裤裆那块布缝补了几次,他有什么能耐?还不好得罪?”
言语之间皆是轻蔑不屑。
门客心中赞同。
这位县令确实没什么脸面可言。
这几日四季紊乱,县廷那边一封封宴柬送过来,讨好之意再明显不过。说尽好话,伏低做小,那姿态确实让人看不上。只是这些话蒋家家长能说,他作为门客却不能说。
县令再穷也是个官,门客只是白身。
其他各家对话也大差不差。
他们都头疼这位明摆着来要粮的讨口子。
此次宴柬措辞极为郑重,又想到城外聚集的难民延绵数里,听说一夜就冻死三成,各家既担心县令答应开城,又担心城外这群刁民暴乱:“罢了,权当是打发讨口子。”
借一点儿粮给县令。
县令派人去施粥赈灾,安抚一下情绪。紊乱不会持续整个季节,时间拖过去就好。
“此事了结,老夫还有的忙。”
蒋家家长与门客相视而笑。
天龠这个地方失去了天龠星君,每次四季紊乱都会死一片人,每逢灾后都有大片良田优产贱卖。不用耗费多少精力便能低价收入囊中,转手又能租借给没有田产的佃户。
往年灾情还能小一些。
天龠八县为了应对四季紊乱,不会轻易动本地粮仓,全都要留到关键时刻保命。只是今年王庭强逼正税,粮仓都被搜刮一空。紊乱天灾一发生,那个县令就只能干瞪眼。
“财星高照,星君护佑!”
这回的紊乱天灾格外严重。
越严重越好,越严重他手中的布粮越贵!
直到天色擦黑,各家家长才姗姗来迟。
别看他们背地里瞧不上县令,但当着县令的面还是愿意说些场面话。瞧见食案上面的清汤寡水,不少人在心里不屑撇嘴。这伙食丢给他们府上外院小厮,小厮都嫌寒酸。
不过,他们也不是来吃饭的。
是来看县令跟他们讨饭的。
果不其然,县令刚抿了口清汤就沉沉叹气,眉宇间全是郁结之色。其他人也不给他递话,就冷眼看着县令一人唱独角戏。县令只得讪笑:“诸君可知城外有多少难民?”
“略有耳闻,听闻足有数百?”
“草民近来深居简出,不曾听闻。”
“难民?稀奇了,按说天龠地界的紊乱天灾也不是一回两回,各地县廷早就有应对之策,今年是出了甚差池,竟有难民聚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或是装聋作哑,或是指桑骂槐。
话里话外都在说县廷这帮人吃干饭的。
县令的面子有些兜不住,青一阵白一阵,他勉强陪着笑,无奈道出县廷眼下面临的问题。试探性询问各家能否借县廷一笔粮,待天灾过后,县廷保证连本带利全部奉还。
此话一出,可是不得了了。
一个个开始诉苦哭穷,仿佛一下子成了全天下最穷最需要扶贫的对象。不是这家说自己囊中羞涩,便是那家说自己哪里亏损,入不敷出,只是看着表面光鲜亮丽,也有人说账面上实在周转不过来了,出借也借不了多少。
要是县廷不嫌弃,也能借个百多石。
这家凑一点,那家也凑一点。
熬几天清汤寡水的粥是足够了。
至于天灾过后到来年秋收这段日子庶民怎么过,怎样果腹,怎样纳税,他们哪里管得着啊。要是活不下去,那就贱卖自身为奴为婢,好歹也是一条活路,总比死了强些。
县令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
他紧咬着后槽牙,心中忿火中烧。
正要开口,只听一声碎裂突兀炸响。
有人摔杯了。
这声动静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头皮发麻,心脏紧缩——摔杯为号,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有八百刀斧手跑出来将他们剁成肉酱?好在没有,县廷也藏不了这么多刀斧手埋伏他们。
蒋家家长恼怒看向动静源头。
“谁!”
只见角落坐着个不声不响的少年人,她身后席位则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一文一武。
“你是哪家的?”
杯子碎裂的响声真将他吓到了。
紧随而来的便是恼怒。
张泱坐在角落,一边回想县令让人给她的小抄,一边大致记下这些人的相貌性格,摸清了大致局势。她没有理会这些丑得坏人胃口的Npc,起身从角落走到县令的身边。
县令看她,她看县令:“起开。”
【杜房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把县令挤走,自己坐了下来。
一筷子飞出,稳稳插入某家家长的食案上。张泱用施舍语气:“你,借两万石。”
“你,一万五。”
“还有你,也两万,多点。”
“至于你,一万二。”
“一万……”
三言两语把十万石指标安排妥妥当当。
县令被张泱这操作看傻眼。
奉命在县廷周围部署的杜房也傻眼。
不是,这在干嘛?
张泱环顾四下,一贯淡漠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耐:“看不出来吗?我在恩赐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我可不是那位娇滴滴的县令,有这么多耐心听你们这些量产建模的Npc在这里废话。我管你们是苦还是哭,我要多少粮食,你们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凑上来。”
这话实在是强盗。
被点名借两万石的那位当即拍案而起。
他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眸中凶光毕现,扫过那位县令,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一连道了数声“好”:“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有什么手段!两万石,做什么春秋大梦!”
张泱黑沉的桃花眼盯着他头顶方向。
前一秒,黄名。
下一秒,红名。
再下一秒,名字灰了。
浓烈的鲜血在不大的厅内弥漫开来,张泱踩着尸体脊背,俯身将金光灿灿的金砖从花花绿绿的脑浆中捡起来。余光看到又一红名,一金砖直接拍飞过去。虽然打中人了,却没有打中目标,被对方随行护卫用身体挡住了。
张泱也不恼,咧嘴冷笑,手指一勾。
金砖受到无形力量再度弹射飞出。
她扭头用桃花眼扫过全场。
“红名啊,这可都是红名呢。”而且这些红名还不会突然变成黄色绿色坏她的兴致,“杜东宿,把门关上,逃掉一个我算你的!”
一声惨叫,又有一人脑袋被金砖开瓢。
杜房早就派了部曲拦住大门。
各家家长脸都绿了。
他们跟县令打了数年交道,深谙对方好拿捏的脾性。因为县令这个口碑过硬,他们这次过来也没带多少护卫。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二人,更没有往衣服里面套甲胄防身。
赤手空拳哪里挡得住张泱如狼似虎?
纯纯白送。
但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能从此地脱身,非要拆了这县廷!
混战中,有人身上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星芒,下一秒一道羊头黑身的虚影触动屋内星阵被强行弹回。樊游道:“果然有鬼金羊。”
四象之中【鬼金羊】与【井木犴】,一个擅长隐匿,一个精通遁地,是逃跑好手。
樊游便多做了一手准备。
一扭头,张泱的金砖又往人脸招呼。
他道:“主君,差不多了。”
总不能将人全都杀死。
有些人还是有必要留着当个警示。
张泱心里不爽,但也听劝停手:“你们瞪什么瞪?一个个都收起杀心,心里连杀我的念头都不能有。我可是一看一个准的,谁有杀心,我就杀谁。死了就怪你们自己!”
她不能容忍红名在自己眼前挑衅!
不信邪?
金砖往脸招呼!
粗暴、简单、狠辣,完全符合县令与杜房对叛党的印象。县令吞咽几口唾沫,心中暗暗后悔是不是引狼入室,却也清楚自己没有选择。张泱招惹不起,叛党更招惹不起。
张泱将人都威胁了一圈。
直到每个人头顶都变成黄名才舒坦了点。
“这样就对了,保持心态。”张泱一脚踩着不知谁的食案,弯身以手肘支着上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金砖,“不要有波动,会死人的。对我刚刚的分配,可有意见?”
“你这是明火执仗!”
说话的是唯一一个女性赴宴者。
也不知道是实际年龄还是她保养得宜,看着就跟三十出头差不多,瞧着雍容华贵。只是方才混战,她被泼了一身的污渍,头发上还挂着几片菜叶子,脸上是未褪的憎恶。
张泱想了想,扭头看樊游。
“她说啥?”
樊游:“说你抢劫。”
“哦,有眼力,我这是专业对口。”
她的玩家职业就是干打劫的。
指着女人道:“你,再加五千。你们同意不同意都行,同意最好,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人。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们尸体送回去,让你们家人给钱赎回。不给钱就把你们家人都吊死城墙,看看城下的难民会不会饿得受不了,感谢老天爷的馈赠!”
几人听得骨头缝都在发冷。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张泱面无表情地在女人跟前蹲下,凑近对方耳朵,“屠城我都干过,男的杀了,女的也杀了,老的小的一个不留。你和你家人是有多金贵特殊?”
藏匿在角落的张大咪迈着猫步,驮着关宗走到张泱身后。近距离的一声虎啸令众人心脏发紧,扑面而来的兽息呛得人喘不过气。张泱满意地挠挠张大咪下巴:“我这小宠物最喜欢吃人了,城外那些瘦骨嶙峋的难民有甚好吃的,你们这些细皮嫩肉才美味。”
张泱弯腰凑近某个已经被吓傻的人跟前。
“要不要到大咪肚子里,一家团聚?”
张大咪凑近他,伸舌头在对方脸上来回舔了一圈,涎水与空气接触散发难闻臭味。
“我给!”
粗砺带着倒刺的舌头让他脸颊生疼。
张大咪试图张大嘴将他脑袋含进嘴里的动作更是要将他心脏吓出来,实在受不了这种恐吓的他崩溃大喊:“都给,要多少都借!”
张大咪满意地将他脖子也嗦了嗦。
“其他几位怎么说?”张泱蹲着问几人,张大咪撒娇似得将脑袋枕在她后背上蹭。
“我、我等,没有异议。”
张泱善解人意道:“要是觉得任务太重可以跟我说,咱也不是强盗,有借有还的事情可以商量着办,酌情降低你们的负担。”
众人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他们也看出来了,今天要是不答应借粮,根本走不出这个大门。他们笃定县令不敢杀他们,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疯女人不一样。她一上来就杀人灭口,而后才是威逼!
“你们答应,你们家人会不会反对啊?”
总有利欲熏心之辈会放弃弃子的。
“不、不会,他们不敢……”
“对对对,使君放心便是。”
张泱满意颔首,故意挤出来的嘴角弧度消失:“那就麻烦你们在县廷做客几天,待城外难民度过此番天灾,我会跟他们宣扬你们的善心壮举,让他们给你们立碑歌颂。”
几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怕横的怕愣的,更怕光脚不要命的。
何曾见过张泱这样蛮横粗暴之辈?
“既然谈妥了,那就写借条吧。”
张泱摆手示意县令将家伙什拿过来。
借条一式两份。
除了没有写明利息以及归还时间,其他都很完美,再让县令写上签名,留下手印。
这次合作项目就算达成了。
“合作愉快,先替广大难民谢谢你们。”
樊游给他们身上施加封印,全部送去地牢住几天。活人好安排,躺地上这些面目全非的死人就比较麻烦了。张泱道:“这有什么麻烦?直接将尸体送回去,告诉他们家人,他们喝酒喝高了从高处坠下脑袋着地,一命呜呼。临终前还答应了借给咱们粮。”
濮阳揆都看不下去了。
“这理由,鬼都不信。”
“你带着一队人马过去,亮出兵刃,他们会信的。再没什么比刀子更有说服力。”
樊游:“主君对此道很是擅长?”
别看张泱一开口就能呛死人,其实平日寡言少语。刚刚那番威胁恐吓,她是驾轻就熟,张大咪都配合得恰到好处——真的没几人能在虎口下还镇定自若,心态不崩溃的。
而张大咪最听张泱的话了。
张泱:“熟能生巧。”
这个玩家职业不仅专精打劫,还有个非常有意思的技能,有一定概率可以恐吓Npc听话,让干嘛干嘛,衍生出了不少缺德玩法。
她不仅倒卖丧尸尸体,活丧尸也卖的。
樊游:“……”
濮阳揆沉默了会儿:“你真屠城过?”
男的杀女的也杀,老的小的一个不留?
张泱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猜?”
丧尸确实是被她屠了不少。
关宗:“她脑子不灵光,你也学?谁家屠城奔着杀人去的?活的男女老少抓了还能卖一笔钱呢,都杀了能有甚好处?”也就啥也不懂的小年轻,一看屠城便以为纯杀人。
濮阳揆冷笑:“你倒是懂得多。”
“洒家毕竟也是逃过几次屠城的人。”
没干过,他还没见过吗?
县令二人看着几人,总觉得他们关系不好,剑拔弩张,丝毫没有和谐融洽的意思。
不过,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能松一松了。
“多谢使君相助。”
他也没想到张泱撕破脸这么果断。
先前缠绕他,让他挣脱不得的束缚就这么简单被挑破了,他这会儿还有些不真实。
张泱摆手:“先拿到粮食再说。”
“要防着他们的人逃跑或者劫狱。”樊游提醒,“未免夜长梦多,还是要快些。”
动作快,不能给他们时间权衡利弊。
“他们粮库在哪里?咱们直接派人去搬不就行了?”也免了有人故意拖延的可能。
县令与杜房互相交换眼神,他道:“下官倒是清楚一些,使君可要派人手随行?”
张泱:“我不用,给他们。”
她不需要多少人帮忙搬运粮食。
同一物体可以叠加存放,一格上限9999,要不是不认路,张泱一人就能将对方粮食都搬走:“给我派两个能认路的人就行。”
县令也想到张泱掏出来的几千油纸包饭。
张泱拍手:“就这么定下,分头行动。”
这一串复杂行动下来,家园支线任务肯定能推进一大截。张泱心情极佳,直接坐在张大咪背上哼着小调,两名县廷的衙役推着板车跟随。板车上躺着一具盖白布的尸体。
被张泱金砖砸头的倒霉蛋之一,姓蒋。
其背后势力也是赴宴众人中最难啃的。
县令立在县廷门外,目送张泱远去。
刚舒展没多久的眉宇又郁结上了。
“这位使君行事……也不知对天龠是福是祸……”县令已经知道杜房有一个儿子死在张泱手里,识趣地不说张泱好话,免得戳了杜房痛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杜房:“一切留待危机过后再说。”
以他与县令手头的筹码,也不是不能设下鸿门宴,只是他们顾虑甚多,一旦做下便要家眷承担风险。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反倒是张泱这些外来人,那真是百无禁忌。
县令欲言又止。
杜房:“有一事,你有无想过。”
“何事?”
“此人既有饕餮之能,似有无底洞,为何还要假借你的名义设下鸿门宴,引诱各家入她瓮中?以她身手,若查清楚各家粮仓土堡位置,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偷个精光。”
县令恍然,他还真没想过。
杜房:“要么是她能力不足,不能偷这么干净,要么是她本身目的之一就是冲这帮人来的。打掉他们,有利于她入主天龠,又能拿捏你的错处,还能借此收买民心。即便事后你我不认她这个郡守,民间也有一片拥趸了。”
也难怪会这么热心肠。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光偷也不行,各家丢失这么多粮,最终不还会找上她吗?”
在县令看来,这场鸿门宴也是下马威。
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的何止是倒霉鬼?
杀鸡儆猴,可能他与东宿才是猴子。
杜房冷不丁又抛下一句。
“你觉得,她真是哪一路叛党的人?”
县令:“那封任书确实出自叛党之手。”
“任书可以抢。”
县令:“怎么说?”
杜房闭了闭眼:“我要是统兵主帅,是疯了才会让这么一个能保障后勤稳定供给的人不去战场,指派来穷乡僻壤当什么郡守!”
县令:“……她是假冒的?”
杜房白着唇反问:“这还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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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其实打算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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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第一章,首订能订则订,?(′???`)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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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这个我要
县令哑然。
这确实已经没意义了。
“倘若张使君真的连叛党都不是……”县令猛地打了个激灵,摇头否认,神色凝重地道,“不行,东宿,她必须得是叛党……”
张泱入城前,县令希望她出身良民。
入城后,张泱不是叛党也必须是叛党!
随着县令呼吸逐渐加重加粗,他也在脑中将种种细节整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颈凉飕飕。杜房知道县令为何这个反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她一定是叛党。”
张泱是叛党,就意味她背后确实有一股叛军势力,自己与县令也是被武力胁迫,不得已顺从张泱。只要这股叛军势力一直在,被杀被敲诈的几家就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在明面上有一点儿报复。张泱不是叛党呢?她能拍拍屁股走人,县令跟他就要遭殃了。
只能带着两家老小亡命天涯。
县令心中愈发苦涩。
“一时大意,上贼船了。”
此刻,他也彻底明白张泱为何能下手如此果决——时间拖久,她狐狸尾巴藏不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樊游跟濮阳揆一组,张泱带着关宗。
斑斓大虫堂而皇之穿梭市井,它旁边跟着一辆老旧板车。张泱半跏趺坐于步伐稳健的张大咪背上,关宗两只小手死死扒着板车挡板。一张黢黑的脸硬生生被颠簸颠白了。
“主君就不能让洒家也坐一下大咪?”
“不能,大咪是单人坐骑。”
关宗:“……”
天龠星君虽陨,可对应的星辰残阵尚在,靠着这点,城内温度比城外高一点,飘雪还未穿过星阵屏障便化作水滴。城外雪灾持续了多久,城内就下了多久的雨。城中排水系统极差,道路泥泞不堪,两名县廷衙役推车有点儿吃力,车轮时不时就会陷进泥坑。
“城内果真比城外暖一些。”
说着,张泱有些慵懒地眯起桃花眼,闲来无聊去翻了翻招募,发现有意思的细节。
【姓名:杜房,字东宿】
【年龄:38】
【势力:县令徐谨(字九思)】
【职业:武将】
【星辰:青龙·房宿】
【天赋:房日兔】
【列星降戾:二重,产鬼】
【忠诚:80(偏高,降服后可信任)】
【道德:23(偏低,慎重)】
【智谋:83(智谋过低者无法掌控)】
【野心:55(中流水准)】
【称号:语忘敬遗】
张泱看着智谋一栏摩挲下巴。
以杜房这个智谋,怕是要看出点什么。
待她看到招募平台上的人物虚影,下意识愣了愣,她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人物虚影居然出现了两个!
一个是形象较为凝实的杜房,另一个是斜歪着头,四肢大张着被四股赤红绳索缠绕悬挂半空的陌生赤裸女子。乌黑散乱的长发披散在她两肩,垂落胸前遮住私密部位。再往下,腹部臌胀高耸,皮肤下不时有什么东西蠕动,发黑污血源源不断从她伤口涌出。
这一幕让人有种脊背发凉的既视感。
她关上招募页面,平缓思绪。
“怎么街上都没人?”
她的视线随意扫过街道两侧,发现城中建筑多是单层木质,高低不一,低矮破旧,略微仰头又能轻易看到屋顶上不甚整齐的黑灰瓦片。不同于每个幸存者基地风格统一的水泥建筑,城中建筑所用木材都不是一棵树上的,外墙颜色驳杂,简直能逼死强迫症。
“天冷又下着雨,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说着,板车车轮砸进一个不浅的坑,泥水飞溅浇湿了衙役裤腿。板车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迫弹跳两下,脑袋随之左摇右摆,淌出来的血污脑浆在板车上糊了一大团。
“为什么屋子高矮不一?”
“为什么一块门板要拼三块?”
“这都是危房了吧?”
尽管衙役没有亲眼见到张泱金砖拍人的模样,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能让大虫当坐骑的主不好惹。他们不敢谄媚,也不敢得罪,张泱问什么,他们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
实在回答不出来的就说不知道。
这位贵人也是脾气好,并未怪责。
唉,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出来游学历练,年久失修的房子可不就这样?破败不堪的城墙不长这样,那长哪样?他们这些衙役穿着都算体面了。两名衙役心里泛起了嘀咕。
关宗实在憋不住。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颠坏了。
催道:“这还有多久才到?”
县廷衙役埋头推车,看都不敢看关宗。孩童身躯、中年人脑袋,二者的组合怎么看都略显惊悚,嘴上飞快应答:“快了快了。”
蒋氏宅院跟整个城池格格不入。雪白院墙延绵出去大半条街,粉刷细致平整,不见缝隙。视线越过墙头,隐约可见屋顶覆着齐整青瓦,层层叠叠如鱼鳞排布,檐角上翘。
哪怕张泱对这方面不懂,也知造价不菲。
关宗眼神闪烁,欢喜得忘了反胃。
“这屋子,洒家喜欢。”
张泱瞧见关宗脸上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占有,道:“你喜欢,人家也不会送给你。”
“他们不送,洒家不会抢吗?”他扭头跟衙役求证,“这间是不是最大的宅子?”
一名衙役却理解错误了,恭敬道:“这哪里算得了最大?蒋家不常住在城中,一年到头不住几日,蒋家人大多时间都在城外庄园。那座园子才叫大,听说有个七八顷。”
王庭宗室王姬王子的赐宅也就十来顷。
张泱:“七八顷?那是多大?”
两名衙役将板车推到大门前,总算能喘两口气,他擦拭额头的汗:“听人说这间宅子就有一顷,七八顷就是七八个这么大的。”
张泱眸光阴冷盯着蒋氏牌匾。
似恶鬼低语:“好,好大一条蛀虫!”
什么东西,也敢占她七八顷地皮?
这蛀虫占了她的地皮,她不过让对方出借两万石,他便第一个跳出来叽叽歪歪?张泱有些后悔让这个流水线Npc死得太痛快了。
家园支线地图上的东西,本该都是她的!
关宗:“……”
有杀气!
“你们哪来的,速速离去,莫要挡道!”
张泱几人在蒋家门口停留时间长了点儿,看门的司阍带着两名家丁上前驱赶。蒋家门前半条街都铺了大块的平整石板路,排水也做得好,地势又高,门前基本没有积水。
一些讨口子的就喜欢往这里钻。
前脚驱赶,他们后脚又回来。
要是平日也就罢了,但这几天天灾紊乱,蒋家大大小小的主子都从城外搬到了城内暂住。万一让这些贱民冲撞了哪位贵人,底下人都讨不了好,更别说板车上还躺着人。
大晚上看到死人,够晦气。
司阍啐了一口:“将他们打出去!”
“你要将谁打出去?”
张大咪驮着张泱绕了过来。
没了板车的阻挡,司阍等人猝不及防与大虫打了个照面,伶俐凶悍的圆溜虎眸闪烁着能吃人的光。司阍吓得怪叫一声,往后仰倒跟家丁撞了个正着:“是、是大虫——”
几个家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大虫。
一时间都被吓得心脏狂跳。
好在这条大虫没扑杀上来,反而一脸温顺地给人当坐骑。司阍等人定了定心神,不复此前的嚣张跋扈。还不待他们开口,张泱指着板车上的尸体说:“这是你们家长。”
司阍闻言,怒极大喝。
“胡言乱语!家长才出门赴宴!”
张泱给关宗使眼色,关宗伸手将尸体上的白布扯了下来。张泱那一下砸得太狠,蒋家家长的脑子被打碎了大半截,整张脸只有一点儿下巴还完好。但,哪怕只有这么点,在蒋家多年的司阍如何认不出尸体身份?更别说尸体身上还是蒋家家长赴宴时的装束。
“啊——”
司阍吓得一张脸煞白。
顾不上其他,忙传消息回去。
两名衙役一前一后将尸体抬进去。
刚放下,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妇人领着十来个大小丫鬟仆妇赶来,哭声声线几乎抖成心电图,腔调怪异。仔细辨认尸体身份,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死了,伏在尸体上恸哭。
张泱:“你们节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张泱面无表情掏出几片写着借条的书简:“我知道你们很伤心,但先别伤心,先配合我把事情处理好了,你们再慢慢哭行吗?”
关宗偷瞧一头银发的老妇人,心中哂笑。
张泱再多说两句,这母子兴许能重逢。
年轻些的中年妇人气得五官狰狞,刚要脱口而出的叫骂在看到张大咪凑过来的大脑袋的瞬间,哑声。什么悲伤也不及近在咫尺的大虫带来的紧迫与威胁,不复雍容稳重。
她稳了稳心神。
“尔等何人,怎会在此?”
“我不在这里,你丈夫尸体从天而降?”最不耐烦这些文案剧情,她只想全部跳过去,“两万石粮食的借条,今天凑足给我!”
骤然丧夫,中年妇人脑中一片混乱。
看到借条之后,理智瞬息回归。
“这是什么东西?上面一没我丈夫的名字,二没有他的印章!你们还没说我丈夫是怎么死的,他不过是受了县令邀请去赴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人眨眼就没了!”
她清楚丈夫不可能借粮给县廷。
“来人,拿下!”借条就是假的,可尸体却是真的,无一不证明她丈夫是被县廷谋害的。凶手居然还有脸带着尸体上门讹诈勒索!
当真以为他们蒋家上下是吃素的不成!
张泱指了指自己。
“什么拿下?拿下我吗?”
这个Npc还挺幽默的。
衙役看到奉命涌进来的十几家丁,两股战战,心惊肉跳。他们真不知还会送命啊!
关宗看够热闹,站起身将衙役挡在身后。
“孬种,退下!”
虽在虚弱期,但对付普通壮年不成问题。
他经验老道,仅凭刚才衙役聊的那些内容,便能笃定蒋家在城内没多少武装力量,绝大部分武装力量都留在庄园,保护庄园不被暴民劫掠。实情也跟关宗猜测大差不差。
蒋家光在庄园就养了两百多精锐部曲,各个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其他十来处粮仓坞堡各自散布着几十上百不等的兵力。此次天灾紊乱,蒋家除了家人仆从丫鬟,便只带了包括门客策士在内的五十部曲。抵御小规模进攻不成问题,可偏偏张泱她就不正常。
她看到乌泱泱的红名只觉得兴奋。
这节奏才对嘛。
做任务哪有不刷怪的。
红名越密集,刷怪越痛快。
金砖抛掷,在半空一分为二直奔两个目标。张泱拍死了七八个红名小怪,意外发现这些红名小怪等级有些低,几乎是跟金砖擦个边就被抽空了血条,或是重伤倒地不起。
这让准备热身的张泱有些兴致缺缺。
扭头去找boSS。
张泱:“这就跑了,不打?”
她瞧见银发妇人跟中年妇人在十数名护卫保护下往后堂转移,偶尔扫来的视线也带着惊惧。有护卫听到动静赶来支援,也有仆从丫鬟受惊吓四散奔逃,一进一出将现场乱作了一团。这个发展出乎张泱预料,那对婆媳不该是小怪被清理后登场的小boSS吗?
关宗夺了不知谁的刀,跳上一人肩头便将刀锋掼进脖颈要害处再拔出来,拇指粗的血柱直接喷涌而出,洒在墙上,喷在他脸上。
“嘿嘿嘿,痛快!”
在尸体倒地前,关宗一个大跳,反手出刀砍下,将试图背后偷袭他的人脑袋劈开。这把刀的长度对他现在的身高有些吃力,但仗着丰富的杀人经验,不过几招便能完全适应。
仅是几息,厅内横七竖八倒下十几人。
全都是一击毙命的死法。
关宗跟张大咪背对着屁股。
“主君,别让大鱼跑了!”
小杂碎无甚价值,蒋家人才是行走粮仓。
蒋家粮仓坞堡在哪里,他们一清二楚。要是将人放跑了,让他们跑掉集结坞堡守兵或是卷走最值钱的金银细软,那就亏大了啊。
“我知道!”
张泱头也不回掷出一把拐杖。
啪——
拐杖破空,炸断蒋家家眷头顶木梁。伴随着粗梁木坠地发出的巨响,扬起一片灰尘木屑,受惊吓的蒋家家眷也吓得尖叫。要是刚刚再跑快些,梁木砸的就是她们的脑袋!
“大咪,将她们拦下!”
“吼!”
张大咪一声应下,两只虎爪齐出。
满室弥漫的血腥气刺激它骨子里的野性,只是它畏惧张泱,不敢沾碰人血,不敢用牙咬。但它随便的一巴掌也有一吨多力道,辅以利爪,给人开膛破肚也只是信手拈来。
几百斤的体格撞开人群更是轻而易举。
不过瞬息便拦在了蒋家家眷跟前。
护卫家眷的部曲一手拦在主家身前,一手亮出刀刃,咬牙呵斥道:“畜牲让开!”
回应他的是一声更低沉的虎啸。
噔!
箭矢离弦,直指张大咪眼睛。
如此近的距离,躲避空间又极其有限,这一箭就算不要了这头畜牲的命,也能将它伤得站不起来。孰料张大咪只是喷吐着鼻息,一层淡淡星芒自内而外散发,笼罩全身。
叮!
箭镞与星芒屏障撞击,火花飞溅。
几个部曲面无人色。他们没想到这头畜牲竟不是普通大虫,而是跨越野兽极限,用星力淬炼内外筋骨的星兽。看它收到命令又精准执行的样子,恐怕还有着不低的智慧。
“借条在此,你们还想赖账?”
哐当一声,关宗随手将卷边的刀丢地上。
他咧嘴一笑,附和张泱的话:“就是,两位女君何必这般闹得不好收场?咱只是来履约的,借粮救灾,是做善事,可不是来造杀孽的。你瞧瞧你,非要逼着洒家破戒。”
一行人被堵在角落进退不得。
在他们周围已经倒了一堆尸体。
县廷这边,县令感觉自己的心有些慌。
他刚坐下想凑合吃点宴席上残羹冷炙垫垫肚子,县廷外传来一阵嘈杂,仔细听还能听到对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喘息,还有啥“杀人”,什么“悍匪混入城中”之类的话。
“阿父!”
“阿父!”
“速速归家,速速归家!”
“你们莫要拦我,速速让阿父归家!”
县令神色一紧,匆忙放下碗筷。
“什么?暴民攻城了?”
他大步流星小跑着出去。
县廷门口,那俩浑身血污,神情狼狈的少年瞧见县令的瞬间,仿佛看到救星。迈着酸软肿胀的腿踉跄扑到县令脚边:“还请令君即刻派人,救我家一救。方才有贼子带着一具尸体,诓骗说那是阿父,一闯入家中就大肆屠杀无辜,祖母母亲怕已遭遇不测。”
“阿父——”
姐弟俩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向县廷呼唤。
事情发生太快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他们姐弟先是收到慌张仆从带来的噩耗,说是他们父亲遭遇不测,尸体被送到家中正厅摆着。他们匆匆赶去,结果在半路就看到尖叫四散的下人,听到厅中一片惨叫声。
侥幸跑出来的人脸上身上都带着血。
姐弟想前去营救,奈何势单力薄。
当即想到这是贼人奸计。
前去赴宴的父亲怕还不知家中发生噩耗。
姐弟二人不敢拖延,立刻趁乱抢马匹,一路疾驰到县廷救援。见到县令,也顾不上往日对他的不屑,视其为救命稻草。怪谲的是他们如此声嘶力竭,始终不见阿父出来。
县廷不大,里面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到?
只是姐弟俩才死里逃生,头昏脑胀到不清醒,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异常。等他们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时候,便看到县令表情从惊慌担忧、错愕不解再到了然于胸,连嘴角也噙着一缕诡诞的、若有似无的笑,看得二人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逐渐噤了哭声。
一个恐怖的念头悄然爬上他们心头,方才被视作救命稻草的县令也显得狰狞起来。
他们家中噩耗的主谋,是县令?
那么,阿父是不是真的遭遇不测了?
县令笑道:“不要急,进去慢慢说来。”
他脸上挂着笑,心里根本笑不出来。
那位张使君不是说去蒋家送尸体?只要能摸清蒋家在本县的粮仓坞堡的位置就行,怎得还打起来了?若只是简单斗殴就罢了,看这俩蒋家子女模样,蒋家怕已血流成河。
县令有些绝望地闭眼。
这艘贼船比想象中还凶恶。
蒋家姐弟哪还敢羊入虎口?当机立断选择逃跑,一人断后也要为另一人争取生机。
“你们感情倒是好,只是我也有难处,不得放人。”县令感念他们深厚的姐弟情,将他们关到一处牢房,“你们要是逃出生天,唉,本官可就性命不保了,见谅见谅。”
昏暗腥臭的地牢内。
五花大绑的蒋家姐弟被大力推了进去。
跟着便是落锁的动静。
“怎么又有人被送进来了?是哪家的人?”不远处的牢房传来姐弟俩熟悉的声音。
这是跟蒋家往来密切的某个世伯。
“世伯可有见到我的父亲?”
“唉,蒋兄他……已遭遇不测。”一句话让姐弟俩的心如坠冰窖。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变故怎会来的这么快,此前并无任何预兆。
“他们……这狗官为何谋害我父?”
姐弟俩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蒋家与县廷关系不说多好,但至少没有龃龉,四时八节还有人情往来。他们父亲正直,祖母跟母亲更是活菩萨,一年到头都有布施穷人,接济老弱。怎就遭了无妄之灾?
姐弟俩咒骂累了,又泣不成声。
地牢其他人却罕见没有出声附和。
有些事情,家中小辈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孩子看到的,跟他们看到的截然不同。
若是平日,他们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可现在碰上张泱这种一言不合就暴起杀人,根本不讲道理的主,他们根本不敢触对方霉头。要是有一句说错传到她耳朵,怕是小命难保。
“早知如此,还不如破财消灾。”
这句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要是知道有张泱这个光脚的天魔星在,他们宁愿答应县令借粮的请求。三五分的利润达不到心理预期,胜在收益稳定,总比被人抄家来得好。
他们再怎么懊悔不迭也迟了。
县令得知张泱干的事,急忙跑去蒋宅。
刚到大门就闻到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县令白了脸,不敢想里面死了多少。
“真是嗜杀成性的悍匪!”
摆鸿门宴,前脚杀宾客,后脚抄宾客老家,整个过程一刻都不带停歇。知道的人知道她是杀伐果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赶场。
他理了理衣襟,努力让自己看着镇定。
进门前做足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狼藉血腥的正厅吓了一跳。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几乎没有他下脚的地方,少数几个活人还被吓得魂不附体。他这么大个人进来都没反应。
县令硬生生挤出一缕勉强的笑容。
“怎么是关义士?”
正厅趴着一只斑斓大虫,柔软灵活的尾巴左摇右摆,看得出来它心情很不错,大虫背上坐着百无聊赖打哈欠的关宗。关宗指着那几个双手被捆缚,身体绑在金柱上的人。
“我在这里看着大鱼。”
“那张使君呢?”
“她说她去寻宝了。”
一顷大的宅子,寻宝最有意思了。
县令:“张使君去……寻宝?”
众所周知,这世上阻碍玩家涉足某个地方,有且只有一个原因——玩家不想去。只要玩家想去,甭管这地方多远,是谁的家,玩家都要逛一逛。跑Npc家里翻翻找找是极其自然的事情,运气好还能找到隐藏小彩蛋。
探索也是游戏玩法之一。
张泱在蒋家还真发现许多小彩蛋。
例如在蒋家家长书房找到的壮阳药、春宫图、一堆阴阳账本、一些乱七八糟的舆图和日记本,在他妈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柜子里藏着一套博具,博具这条线索又指向一个外院的管事,管事房间里又发现他给蒋家家长他妈当面首用的特制羊肠。
丫鬟跟丫鬟,奶嬷嬷跟奶儿子,小厮跟丫鬟,仆妇跟护院,蒋家家长抱怨妻子年老色衰,年老色衰的妻子跟后院姨娘似夫妻那般。哇,这里的每个Npc都有好多的瓜啊。
除此之外,张泱还有意外之喜。
她发现自己接触到的东西都可以放进游戏背包,而不是以前那样提醒她【此物不可移动】、【此物不可拾取】、【此物无法放入游戏背包】。张泱兴奋地全部塞入背包。
没一会儿就占满剩余空格。
一件占一个格子是不可容忍的浪费行为,张泱将它们重新掏出来,目光扫到库房扒拉出来的布匹上面。略作思索,她做了个尝试——用碎布将零零碎碎的玩意打包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一包杂物”。
再打包一份,这份也是“一包杂物”。
这证明了什么?
证明名称相同的东西可以叠加。
张泱乐此不疲地将能打包的东西全都打包塞进游戏背包,直到那位县令匆匆寻来。
县令小心翼翼轻唤。
“张使君?”
蒋家家长的书房,他来过一次,清楚记得此处的陈设布置。书架上的书简不翼而飞了,博古架上的文玩珍宝不见了,悬挂墙面上的珍稀古琴也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书房屏风后的墙壁石砖也没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
要不是樊游等人确实是这两天才到天龠,县令都怀疑张泱早就踩点摸清蒋家布局,就等着这次下手搬个精光。县令一路寻来并未看到财物被集中一处,那东西去了哪儿?
总不会也被她收入空间?
县令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这能力保证三军后勤确实比到天龠当郡守更有性价比,他是三军主帅也不可能放过张使君的。
正撬开地砖的张泱回过头:“你找我?”
“张使君这是在?”
“探索。”
县令:“……”
这分明是强闯民宅行劫掠之举!
他咽下老实话:“张使君怎不去粮仓?”
一边雷厉风行,一边又将宝贵时间浪费在所谓“寻宝探索”上面,恨不得将蒋家屏风上贴的金箔都扣下来带走,实在教人困惑。
张泱:“哦,我忘了。”
这是常有的事情。
玩家就是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忙着忙着就去忙别的事情。根据张泱对观察样本们的行为总结来看,他们的行动永远出于兴趣。半途而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做啥。
张泱刚刚就想探索这间Npc大院子。
县令:“……”
张泱旁若无人起身,丝毫没有耽误要事的窘迫尴尬:“关宗他问到坞堡位置了?”
县令点头。
张泱:“行,那你找人带路。”
路过正厅喊张大咪过来。
张大咪可是她现在唯一的坐骑,虽说速度是有些慢了,好就好在不用她自己走路。
“大咪,走,去坞堡收粮!”
县令环顾四下,发现蒋家上下能逃的都逃了,如今只剩空宅。留下的东西也不可能再归还蒋氏族人,干脆全部没收收入县廷。县廷囊中羞涩,蒋家这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只是——
几处库房空空如也。
放值钱东西的地方干净得像是被贼光顾。
不是“像”,就是被“贼”光顾了。
县令掐指算时间,他发现张泱满打满算用来“探索寻宝”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刻钟!这人是咋能在这么短时间将偌大宅子全搬空?
说张泱没踩点过他都不信!
“来人,立刻捉拿蒋家家贼!”张使君不可能一个人带走全部东西,相当一部分应该是被蒋家仆人趁乱卷走。县令没办法让张泱将东西吐出来,他还不能拿捏那些下人?
这些下人基本都签了奴契。
按照律令,奴仆盗窃赃物都要依法充公。
蒋家真正的财富也不在库房那点东西,大量精耕细作过的良田,还有带不走的耕牛农具,四散的奴婢佃户。县令眸中闪过算计光芒,脚步越走越快,衣摆打得猎猎作响。
他要赶快出手。
那个关宗是个莽夫,张使君瞧着野性懵懂也不懂这些,但她身边的樊游与濮阳揆肯定懂。县令要赶在这俩之前先将东西都收拢归入县廷,几位也不好让他再将东西交出。
怎么交?
这些本就是县中财物,带也带不走。
最后还是要落实到县内民生。
县令第一个想到的帮手自然是杜房。
杜房家中已经挂上缟素,灵堂也布置妥当,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正是杜房的儿子。杜房坐在门槛上发呆,家中老幼在屋内守灵。县令看着烛火摇曳的灵堂,狂热发胀的脑子也冷静下来,脚步迟疑不前。直到杜房喊他此行来意,县令讪讪说出目的。
“……我来了才发现不太妥当。”
“无甚妥不妥的,公是公,私是私。”
乱世就是这样,活了今天不知明天在哪。亲生的儿女、收养的养子养女,夭折人数两只手数不过来。相较于城外全家老小十几口都被冻死的难民,他只是失去一个儿子,都算不上惨。想到他儿子还曾下令射杀过渡护城河的难民,杜房便觉得这也是一桩因果报应。
若非报应,怎会栽在天魔星手里?
县令有心宽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陪着杜房在门槛坐了会儿。
怎料杜房却先起来,转身跟灵堂老幼叮嘱两句,抓起刀架长刀别在腰间,一副准备外出办公的架势。县令忙提着衣摆跟了上来。
杜房问他:“蒋家的账册你可拿到了?”
“账册?没有。”
张使君风卷残云得太彻底了。
杜房心思转了几转,轻声叮嘱县令:“倘若张使君他们不追究蒋家田宅,你我就当不知。倘若她身边的策士拿出账册跟咱们对账,你也别据理力争,免得她杀心暴起。”
县令:“那该怎办?”
蒋家这些年搜刮到的油水可不少。
让他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确实难受。
杜房道:“你是县令,还是我是县令?你既然是父母官,你就用父亲的身份跟她好好哭一场。哪怕是最穷的人家养孩子也得给孩子清汤寡水吊着命吧?更何况是你呢。”
养孩子是要花钱的。
张泱要走这笔钱就是要走孩子命。
“她不答应怎办?”
杜房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不会有事。她不是说,子女被冻死在这里,作为父亲怎能说出‘需要时间促成’这样的话?时异势殊,那你为何不用权宜之法?”
县令心神安定下来。
“我懂了。”
当一个为子女情绪失控的“父亲”就行。
若真能借此机会将各家毒瘤打掉,将他们名下田宅隐户重新登记造册,收到县廷名下管辖,那真是意外之喜。要知道本县人口其实不少,只是太多成了不在记录的隐户。
这些隐户是死是活官府也无法插手。
少了这些人的税赋,各家还想办法偷税避税,导致县廷年年亏空,还要想办法应付王庭的正税催收,日子甚是艰难。县令往日奈何他们不得,更不敢有一点儿不好脸色。
如今攻守易型,倒是让他出了口恶气。
“等等,东宿,你——”这对搭档兵分两路前,县令想起什么,抓住杜房的衣袖,视线迟疑着往杜房肚子扫了两眼,担心道,“你这列星降戾也快了吧?还撑得住吗?”
杜房道:“还能撑住。”
至少能撑到这些破事儿结束。
县令松了口气:“辛苦。”
杜房径直翻身上马,不作回应。
冰冷刺骨的夜风裹挟着冰冷雨点打在脸上,县令最后看了眼灵堂方向,转身离开。
蒋家的粮仓坞堡都在城外。
每一处都有数量不等的粮仓,每个粮仓还都是满的。这些粮食大多是田产产出,剩下则是蒋家特地从别处半买半抢来的。据账册显示,是蒋家为这次紊乱天灾提前准备。
就等着灾后大赚一笔。
张泱抵达第一处坞堡粮仓,意外发现坞堡大门打开的,里面凌乱一片,人去楼空。
“是有人来通风报信了?”
她刚刚只在蒋家前院大闹,其他地方没有顾上,自然会有不少漏网之鱼跑出来。这些漏网之鱼被吓得六神无主,有些像蒋家姐弟那样去县廷找救兵,也有跑去世交家中。
一来才知世交家里也遭了难。
这不是针对一家的,而是针对各家的!意识到这点,漏网之鱼顾不上城外的冰天雪地选择出逃。带上了金银细软,在心腹护送下用最快速度去最近的坞堡粮仓召集人手。
离去前还给粮仓放了把火。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这火没能烧起来。
张泱也不客气,将粮仓一锅端。
其他能拿起来的也都揣进包带走。
拍拍胯下的张大咪。
“大咪,走,下一处!”
她不费劲,倒是可怜带路的县廷署吏。骑马的署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骑的马也跑得直吐舌头,还要克制对张大咪的恐惧。天亮前,张泱满载而归。除少数几个隐秘坞堡还有部曲驻守,其他都门户大开,去抢就行!
余下部曲见大势已去,也如流云四散。
回城的时候,张泱撞见了杜房。
后者正带着一支人马从城外回来。
见到张泱,杜房远远拱手算作见礼。
张泱让张大咪驮着自己过去,一向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似乎噙了一缕浅笑:“粮食我已收来,管够,你与县令派人手在城中安排一块地方,这样就不会影响城中原住民。你先前说的问题都不成问题,这下不会再拦我了吧?”
杜房紧抿着厚唇,不发一语。
那双锐利虎目一瞬不瞬盯着张泱,似乎要洞穿皮囊下的灵魂。他没想到张泱奔波一整天,干完这票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为自己牟利,而是让他开城门,让难民入城避灾。
这也算是初心不改了。
“张使君稍待片刻。”
杜房没给好脸色,但也不似先前冷硬。
县廷基层运转效率不高,但有张泱虎视眈眈,又有昨日几场血洗,哪个署吏还敢怠慢一步?当即敲定收纳难民的地区,又调拨来一批薪柴,临时搭土灶,用于生火造饭。
张泱还准备将毛毯都掏出来。
樊游拦道:“主君,万万不可。”
张泱:“这是为何?”
县廷不知从哪里运来一车车御寒物资,但这些几件加起来都不如一条拉舍尔保暖。
樊游:“眼下已经足够,过犹不及。”
天龠可不止这么一个县。
张泱选择相信樊游93点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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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这个我也要
相信归相信,但她要知道为什么。
“此次天灾覆盖天龠全郡八县,若此地死伤远低于其他七县,过于打眼。”先前的血洗还能勉强归咎于行动果决,用暴力手段就能借粮缓解燃眉之急,属于其他地方狠狠心也能抄的作业,但要掏出如此珍贵的保暖之物,会引来巧取豪夺之辈,麻烦就很大。
樊游不仅没觉得不痛快,反而舒展眉心,连公式化的笑容也多了些真诚。不怕主君是文盲,就怕文盲会自作聪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说明这个文盲还有得救。
“只是打眼?我又不怕。”
玩家还能畏惧红名?
樊游摇头:“自然不止如此。”
在一件破衣服都能从当铺当出救命钱的年代,这么多毛毯的价值比蒋家所有坞堡粮仓的储粮还要大!张泱随手就能掏出来,所以她对毛毯的价值没概念,可樊游清楚啊。
“主君这些毛毯还要拿来交易,若随意交予难民使用,不仅价值会折损,也会暴露真实数目。再好的东西,一旦泛滥便成了贱物。”樊游看着拖家带口排队进城的难民,又开始叽里咕噜,“主君怜贫惜弱非是过错,然不知人心险诈。贫者之贫,不独独是家徒四壁、身无长物这般简单,更在于心智空疏。一旦乍富,必失本心,当辅以教化,启智明心。”
张泱歪了歪头,不客气命令。
“叔偃,说人话。”
樊游:“……毛毯子会被偷走。”
不要用如此昂贵的东西去考验人性。
张泱:“……”
樊游不用猜都知道毯子一旦到了难民手中,只会有少部分难民拿来保暖驱寒,更多的人会选择将其偷偷藏匿、贩卖。此举风险虽大,但收益也高。万一赌赢了,张泱不跟他们计较毛毯的去处,这一条毛毯子带来的收益就能保证全家下半辈子的基本开支了。
用不值钱的命去赌可太划算了。
樊游郑重道:“这也是害了他们。”
从各家搜刮来的物资已经足够保证聚集城外的难民活着熬过此次天灾,保证最低的生存需求。更高一层的满足反而会成为毒药。
张泱睁着有些涣散的桃花眼,含糊地点头咕哝着:“懂了,这‘人’还挺复杂。”
这就是游戏官方吹嘘的有深度剧情吗?
她只觉得走剧情浪费时间。
樊游:“……”
他觉得不是人复杂,是张泱过于简单,她身上似乎有种蛮荒世界的原始气息,习惯使用暴力手段生存,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让他愈发好奇她的成长环境。
“呜呜~~~”
张大咪踩着悄无声息的猫步靠过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拱一拱张泱的小腿。成功吸引张泱注意力后,张大咪趴下来翻了个身,露出柔软温暖的肚子,一双虎目清澈单纯。
张泱盯了会儿,严肃强调。
“不要勾引我。”
她又不是某些玩家会被坐骑美色勾引。
张大咪虎爪一僵,生无可恋般打了个滚。
张泱环顾一圈,就关宗清闲:“你闲着没事就带大咪去洗个澡,它身上太脏了。”
关宗:“洒家怎么就闲着没事了?”
张泱面无表情提醒道:“大宅子。”
“来来来,洒家这就来,洒家最清闲了。”关宗一个鲤鱼打挺,迈着小短腿奔向张大咪,态度热情得仿佛去伺候自家的活祖宗。
刚来的濮阳揆恰好听到这话。
“什么大宅子?”
“蒋家在城中那间一顷大宅子。”
濮阳揆挑眉:“主君要赏赐给他?”
“给他看的,又不是给他住的。”她什么保证都没给哦,只是说“大宅子”,关宗自己理解有误也跟她没有关系,责任不在她。
濮阳揆想笑,硬生生忍住了。
“主君赏罚分明。”
对这位主君,鼓励远比耿直劝谏更有效。
张泱:“可我也没罚他。”
濮阳揆:“……”
当务之急还是多读书,扫盲。
粮食充裕还不花钱,樊游便让煮饭帮工不要节省,全都照着立筷不倒的标准去煮。
随着浓郁米香逐渐扩散,难民腹中轰隆作响。那味道太香了,特别是饥饿的当下,犹如热油浇在干涸的心田,烧得人身体都疼。
他们不敢抢,只能靠吞咽唾沫忍下冲动。
“煮好了,一个个排队来领。”
每个人不仅能领到一碗热腾腾的麦饭,还能分得一碗带着肉沫的汤,一口下肚,热意由内而外温暖四肢,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有上一回教训,这回倒是没人敢强抢。
张泱也管帮工要了一份。
一口下去,嚼嚼嚼,有石子!
面无表情咽下肚,反手给一个差评。
“一星,这饭喇嗓子。”
闻着这么香,吃着这么难吃。
“大咪,嘬嘬。”嘴里嫌弃,行动上更嫌弃,将麦饭往陶盆一倒,推到洗澡回来的张大咪跟前,“吃,别浪费,不然打断腿。”
张大咪别开脸又被张泱强行扳正。
它委屈呜咽,不得已屈从。
“乖,回头打猎给你弄肉吃。”
张泱满意抚摸虎脑,她视线触及排队难民的时候,蓦地想起来昨天有个被踹了一脚的Npc难民,估计已经刷新了。她正要让人去问问情况,系统日志跳出来一条新纪录。
“咦,这是出bUG了?”
静心感受,灵台识海竟多了道陌生气息。
这道气息安静且弱小,慢悠悠飘远,小心翼翼避开另外两股气息——一股是樊游的,一股是关宗的,两股气息都是二人给她心头血才出现,但这第三股又是怎么回事?
张泱往上翻找系统日志,发现一处细节。
【恭喜你发现新的招募对象】
这条系统日志是几分钟前刷新出来的。
张泱循着这条线索打开了系统招募页面,在左侧一排头像里面发现一个陌生头像。头像年纪不大,应该是个八九岁孩童,两颊没什么肉还向内凹陷,泛黑眼窝瘦得深陷。
她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昨天那个难民孩童Npc吗?
张泱余光触及右侧平台上的人像,只见那个难民孩童Npc还是昨日的装束,双肩微微内扣,配上那张没什么肉的脸,给人一种拘谨怯懦的既视感。孩童穿的衣服非常不合身,过短的袖子跟裤腿让大半截手臂小腿都露了出来,大片大片的冻疮开裂流出脓水。
人影后面还有一道漂浮的虚影。
虚影主体长得怪异,隐约可见五具竹竿似的下半身纠缠在一块儿,凑成一团一瘤子模样的轮廓。长着比下半身还长的细长脖子,脑袋无脸,唯有正中那颗头长了一只眼。
怯懦的难民孩童Npc,狰狞的虚影。
【姓名:丫子(可改名)】
【年龄:9】
【势力:星主张泱】
【职业:门客(未定)】
【星辰:青龙·心宿】
【天赋:心月狐】
【列星降戾:一重,一目五】
【忠诚:92(明月照我)】
【道德:77(明月照我)】
【智谋:78(明月照我)】
【野心:67(明月照我)】
【称号:参商不相见】
张泱一抬头,凑巧看到难民群站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对方的视线明显在偷看她。
这不就是刚出现在招募页面的正主吗?
她冲着小孩儿挤出一点微笑.
“过来。”
小孩指指自己,泛青小脸写满不可置信。
“对,就是你。”
那孩子朝张泱小跑过来,步伐稳健,身姿灵巧,丝毫瞧不出昨天虚弱弥留的痕迹。
张泱:“喏,就说能刷新吧。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还不舒服?肚子这里还疼吗?”
又从游戏背包掏出一份油纸包饭。
“趁热吃吧,暖暖身。”
小孩儿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装束,应该是还没分到派下来的御寒纸裘。穿这么少去领饭队伍排队,轮到小孩的时候也被冻傻了。
小孩怔怔看着张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独给她的。于是,她双手捧着油纸包饭狼吞虎咽起来,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滚烫的包饭里面。吃的时候连咀嚼都没咀嚼。
“慢点吃,你不烫吗?”
“县令怎么没有给你发衣服?”
张泱可要批评一下县令了。
物资就应该从老人和小孩开始发。青壮体质好,比较耐冻,多抖一会儿也死不了。
小孩睁着黑黢黢的眼不说话。
要不是昨天听小孩开口喊过疼,张泱都要怀疑这小孩是哑巴了。她等着小孩吃完,见对方一脸意犹未尽,肚子还咕噜咕噜叫得她都听到,便大方地掏出第二份油纸包饭。
“吃吧,管够。”
两组多油纸包饭还剩了不少。
于是乎,小孩儿一口气吃了十份才停,看得张泱都惊呆了!除了观察样本们有无底洞的胃,一人能吃几张席还不带撑,她就没见哪个Npc有这么好的胃口。一份油纸包饭可是有三斤啊,十份就是三十斤!更别说小孩中途吃得太急差点被噎死,又喝三碗汤。
“你的胃还好吗?”
小孩终于停下,餍足地打了个嗝。
“饱了。”她有些吃力地开口,声音嘶哑,仿佛喉咙被最粗糙的砂纸来回打磨过。
张泱拍拍小孩毛躁打结成一团的头发。
“去领衣服换上,别冻着。”
小孩低头看看手臂,摇头:“不冷。”
“你是冻得没知觉了,不是不冷。”
小孩手臂的实际情况比招募平台看着好一些,冻疮裂口已经愈合,也没有流脓,肤色也逐渐恢复成正常人的颜色。张泱担心她一人过去领不到衣服,准备带着她一起去。
“她确实不冷,一目五没那么脆弱。”
“一目五?叔偃怎么知道?”
“气息太浓烈了,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也没学会收敛,习惯之后就好。”他对这个小孩还有印象,前后满打满算仅仅一天就能醒来,倒是挺让人意外,“你不用怕我,我没什么恶意,你身边这位也是我的星主。要是信得过,这几天就待我身边,我来教你。”
“什么气息?”
张泱努力吸了吸鼻子。
“我怎么没闻到?”
樊游:“主君闻不到也正常,因为这是同类才能闻到的,你能闻到不是件好事。”
要是有的选,谁也不想走这一步。
有了张泱背书,小孩对樊游的抵触小许多。她刚醒来的时候,确实感觉自己身体发生某种诡异变化,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很危险。只是她身边没有人能为她解惑的人,她只能独自咀嚼消化这份茫然惶恐。
樊游将小孩带去别处。
“别怕,这很正常。”
小孩手指无措地揪着残破衣摆,良久才抬头,小心翼翼问:“我是……死了吗?”
“死过,但现在活过来了。”
小孩猝然睁大了眼,唇瓣在哆嗦。
樊游哂笑:“有甚可惊慌的,鬼不就应该活在地狱?你不能算死过,这算新生。”
人间即炼狱,人与鬼共存。
“你叫什么名字?”
“丫、丫子。”
“鸭子?这算什么诨名,改一个吧。”
小孩眼睛却怯怯地看着张泱方向,樊游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让主君给你取,你多半要从鸭子变成鸡崽,她能给取什么名?”
要对张泱的文盲有深刻的认知。
日头即将爬到头顶的时候,张泱看到丫子的招募信息发生变化,姓名栏从【丫子】变成了【师叙,字九歌】。她道:“不,谁给取的?谁家好人给自家孩子取名九歌?”
合着跟关宗的公子一样占人便宜。
“是哪几个字?”县令正要过来商议那几家人怎么处理,恰好听到了张泱的吐槽。
“一二三四五七八九的九,唱歌的歌。”
“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县令打趣道,“但为何不叫九叙?”
张泱认真思索片刻。
“那她名字不就要叫师歌?”
师歌,师哥,谁喊一声自动变师弟师妹。
张泱给取名的人做了点评——
“没文化硬还要凹的取名文盲。”
县令噗嗤,眼角笑纹都挤出来了。好在当官他是专业的,一刻不忘记自己的正事:“下官有一事难以抉择,前来求使君赐教。”
“你说,我听。”
张泱就喜欢这样上道的Npc。
“牢中几家承诺的粮食尽数收到,又是本县大姓,族人众多,下官觉得继续关着他们也不妥当。依使君看,要不先将人放了?”
“大姓?占本县人口比重大?”
“大倒是不大,但大多都与本县商户相关。”县令多少也知道张泱性情耿直,便没有跟她玩什么迂回暗示,直言,“今年这次紊乱天灾作祟,来年田税多半颗粒无收,县廷只能多从商户补足。若将各家得罪死了,使得商户关停或搬去别处,对本县不好。”
农耕是根基,可商业也重要。
前者油水也就那么多,逼得狠了就是家破人亡,民怨沸腾。相比之下对商户动刀就没那么多道德负担,重农抑商本就是大趋势。
张泱了然点头,总结:“哦,我懂了,你想留着肥羊慢慢宰,一次性杀了可惜。”
这不就是观察样本们说的可持续发展。
县令讪笑:“差不多。”
张泱摇头道:“但你这样做不对。”
县令虚心求教:“还请使君不吝赐教。”
张泱:“其他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人都是贱骨头,你不把对方打服打怕了,手里不捏着他们的软肋,他们过上几天好日子又会威风抖擞开始飘。你还因为他们族人名下商户多而忌惮,你的软肋在他们手中,你还放人?不该是先拿到他们软肋,你再放人?”
县令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张泱得意昂首:“你要留着肥羊慢慢宰没错,但要将肥羊牢牢拴住。不然人家撒欢乱跑,你抓不住羊还可能被肥羊联手顶撞。”
“使君的意思是?”
“没有几个商人经得起查税。”
不趁着人家没有保护伞罩着的时候调查,难道要等他们恢复元气再查?这几家自己都征敛无度、飞扬跋扈,手底下的人还能清清白白、出淤泥而不染?小鬼只会更难缠。
县令若有所思:“下官懂了。”
那几位还是要多关几天。
张泱学着樊游的低沉腔调。
“孺子可教也。”
县令:“……”
这话有些冒犯了。
不过张泱的话也让他心思活络起来。
几家之中,蒋家被张泱搜刮血洗,蒋家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被抓了,县廷大摇大摆将对方藏匿的隐户耕田全部没收,也不用讲证据。但活着的几家就这么放过?
县令又有些不甘心。
伪造户册,藏匿人口耕田本就是大罪,活着的几家哪个没做过?只是办案讲证据,以往县令受其掣肘,每次想调查不是受到阻挠就是被内奸出卖,一点儿证据没有抓到。
眼下正是好机会。
一鼓作气全部打掉。
至于商户嘛——
只要还有市场,有的是人想赚。
县令还能趁此机会将一些本县被垄断的生意释放出来,分散给普通商户,彻底拔除这几家在本县的根基。越想他越心动,恨不得现在就回县廷召集人手将这件事情办了。
张泱拍拍手,回头就撞上樊游的视线。
她道:“我做得如何?”
樊游用怪异腔调道:“主君文采斐然。”
张泱:“你这是偷听了多少?”
樊游从容优雅,不紧不慢:“从主君那句‘没文化硬还要凹的取名文盲’开始。”
张泱:“……”
好记仇一男的啊!
县廷地牢。
各式叫骂声连绵不绝。
“徐九思,操你祖宗,你他妈……%¥*#**……”愤怒咒骂在地牢回荡,蜷缩在角落的蒋家姐弟也被吵醒。他们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由面面相觑,没想到印象中一直儒雅风趣的世交叔伯居然也会像市井泼皮一般开口不离爹娘。这是又发生什么了?
这位骂得脏,其他几位也没多体面。
蒋家姐弟被吓得不知所措。
一打听才知道是狱头带来了坏消息。
这个狱头的家眷是某家放出来的丫鬟,因为丫鬟的缘故,狱头才有机会搭上关系。这些年一直有往来孝敬,算是这家的门客了。
早上还说县令有放人的意思,晌午刚过又改口说县令回县廷带了一帮署吏出去,看行动方向似乎是县中商铺。脑瓜子机灵的立马想到县令要干啥,当即气得三尸神暴跳。
简单的经济损失还不算什么,怕就怕徐九思胃口大开,将几家往死里迫害。他们不能继续坐以待毙,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县令见好就收。几人骂累了,沉下心合计一番。
“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派人营救。”
消息传递慢,各家门客又大多住在城外庄园,兴许这会儿还不知道主家身陷牢狱。
“是极,继续拖下去,怕有性命之危。”
也有人不想走这一步险棋。
要是让人来营救,就只有两个结局。他们联手干翻县廷,夺了县令徐谨的权,或是徐谨将他们赶出去。耕田庄园乃至佃户耕牛农具,这些哪个带走?最后不都便宜徐谨?
不由迟疑:“徐九思……有这胆子?”
这话立马引来隔壁牢房驳斥。
“他徐谨要是没胆子,昨日鸿门宴是鬼设下的?气煞老夫!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本以为徐谨就是一只只会窝囊受气的兔子,怎料这厮还留了手兔子蹬鹰。
几年攒的窝囊口碑换一次鸿门宴的成功!
这一踹直接将他们踹去了小半条命。
他们无法用以往经验预测徐谨下一步行动,不能赌对方点到即止:“你们看如何?要是行动便一起行动,狱头打听到杜东宿那个怪物刚死了个儿子,徐九思短时间没办法借他的力,破县廷人手不足,里面还有不少曾经受过你我恩惠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们有把柄在我等手上,也不会全心全意帮徐九思。”
营救出去,他们立刻着手组织反攻县廷。
不能给徐谨逐个击破的机会。
“诸位,意下如何?”
“我没有意见。”
“可以。”
“任凭差遣。”
三言两语,几人便达成了协议。
狱头将消息与县廷地牢的布防传给城外门客。门客们收到消息,自然明白怎么做。
每人都从身上取了一件信物。
狱头将信物包起来,揣进衣襟藏好。御寒衣物臃肿,藏点东西也很难被人发现。
他熬到下值,神色自若出了地牢。
两只脚还没迈出县廷大门就被从天而降的重物压倒在地,一团滂臭黢黑的物件堵住即将脱口的呼救。双手被铁钳似的大手禁锢,任凭他怎么挣扎也难挣脱。他的脸被压在冰冷潮湿的石砖上,根本看不到偷袭者的面容。
只能听到一口外乡口音:“钓到了!”
“快,带去给家长。”
“老实点,不然在这里就打死你。”
狱头被押送到濮阳揆跟前。
英气女子投来看死物的冰冷目光。
“还真是不安分。”
近卫暴力搜身,从狱头身上搜到一包信物,双手呈递上去。濮阳揆只是随意扫了眼就让人收起来:“呵呵,敬酒不吃吃罚酒。”
濮阳揆手指点着桌面,眸光涌动杀意。
说来可能意外,其实她才是最希望几家被清理干净的人。不是因为她与这几家有什么仇怨,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濮阳揆起杀心只是因为这有利于她在天龠重新扎根。
坑被人占着,她怎么进来?
先祖出身天龠却没有扎根于此,经营重心早就转移去了京畿,濮阳氏在天龠的根基早就浅了。论底蕴可能比一些乡下豪绅都不如,而她现在手中可用的就只有这些近卫。
越是心腹越不能亏待。
再铁杆的心腹也可能因生活所迫而离开。
她很需要田产商铺这些营生。
不多要,分一杯羹就行。
濮阳揆带着信物以及狱头这个人证找张泱:“主君,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理如何?”
张泱一口应下。
“行啊,求之不得。”
瞧瞧,都瞧瞧,一个成熟的Npc就该像君度一样会主动做任务、推剧情。那些跟大爷一样等着使唤玩家跑腿算什么英雄好汉?一个个懒死了,全拿玩家当不要钱的苦力。
樊游在一侧看着,也没提异议。现在还是草创阶段,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弄一块能落脚的地盘而不是拆穿同僚的小心思。私心是人人都有的,只要不损伤自身利益就行。
“君度打算怎么做?”
濮阳揆道:“将计就计。”
“将人收拢一块儿,一网打尽?”
张泱支起耳朵。
这不就是将小怪引到一起群攻打死么?
“我等人手不足,即便能占先手优势也过于冒险。我打算逐个击破。”告诉各家不同的开会地点或者不同的行动时间。濮阳揆有个近卫能易容,可以借用狱头身份行事。
至于狱头?
没利用价值就杀了。
死人会守口如瓶,而活人却会坏事。
樊游在心里盘算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
张泱指指自己:“不用我出手?”
濮阳揆:“臣属就是为主君分忧的,若事事都要主君亲力亲为,臣属意义何在?”
樊游心里好笑。
濮阳君度这是将人当孩子哄呢,嘴里没一句真话。不过真话假话不重要,做了什么才重要。只要濮阳君度行事有利于张泱就行。
张泱:“有道理。”
临近夜幕降临,城内的小雨逐渐停歇,城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终于停下。县廷获得充裕的救援物资,终于能抽出手顾及周边村落。
带回来的却是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尸体密密麻麻铺满空地。
县令以袖掩面,双眸含泪。
旁观者无一不动容,樊游心下冷笑。
心伤是真,此前被掣肘而无作为也是真,流泪不过是为了心里少些自责内疚罢了。
能力不足却居上位,于下位而言是灾难。
“张使君,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张泱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又有地图任务。
“县令但说无妨。”
“此事说来有些羞惭,与东宿有关。”
杜房的列星降戾动静会有点大。以往人手充裕的时候,他还能带着人手在外护法,现在哪里都要用人。天灾紊乱死的人太多,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弱,县令担心这次会出意外。于是求到了张泱这边,希望她能帮忙看顾。
“东宿的列星降戾?有风险?”张泱看了眼近来没发作的樊游,“要是风险太大可以让他挂我这里,不是说星主能帮忙分担?”
县令:“……”
樊游:“……”
张泱注意到二人古怪脸色:“不行?”
县令讪讪:“行……是行的,只是下官这些年还是头一次听有人主动提这个……”
这跟主动将脖子伸到人刀下有啥区别?
县令找死都想不出这种办法。
樊游:“杜东宿不行。”
张泱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不行?”
樊游冷笑:“等晚上看到就知道了。”
县令笑容更尴尬。
他感觉自己要被樊游瞪死了。
张泱:“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晚上?”
“因为阴气重,这点有利于产鬼作祟。”
县令笑容逐渐收起,眼底似有错愕一闪而逝。列星降戾相当于一处命门,轻易不会暴露出去,一旦被外人掌握规律,相当于身家性命都被人捏在手里。樊游怎么会知道?
樊游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张泱把师叙也带上:“一目五不伤善人,也不伤恶人,但对不善不恶、无福无禄之人有着极强克制。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就非常吻合了。”
县令脸色骤变:“樊先生!”
樊游:“该脑子清醒点的人是你们。”
张泱看看樊游再看看县令,总觉得这俩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加密内容——啧,还有什么秘密八卦是她这个高贵玩家不能听的吗?
杜房的家在城东最角落,位置偏僻。
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县令有意将附近平民迁走,显得更加空荡阴森。师叙害怕地跟紧了樊游,张泱看了她两眼,弯腰一把捞过来。师叙吓得浑身不敢动,僵硬如木头。
关宗大怒:“不是说大咪是单人坐骑?”
张泱:“确实是单人坐骑,没有第二个位置,但抱着可以。谁让你长得太抽象。”
实在不想抱一个老脸黢黑的丑八怪。
关宗:“……”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越靠近杜房的家,周遭能见度越低。张泱抬头,原先还皎洁如雪的月亮不知何时开始若隐若现,隐约给她一种不祥预感。她从游戏背包掏出手电筒。
按钮一推,天亮了。
吓得关宗摆出干架起手式,樊游也惊了一惊。二人皆是惊愕地看着张泱手中之物,是那东西射出的亮眼白光。这白光还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照到哪里,哪里就亮如白昼。
“这是什么?”
“废土特供版超级手电筒。”
这手电筒就两大特点——
耐用,够亮!
据说灯厂制造商以前是专门造车的。
关宗厚着脸皮凑上前:“主君,放着让洒家来。有臣下在,哪能让主君掌灯的?”
张泱将手电筒丢给关宗。
又对师叙道:“这样就不怕了。”
师叙在她怀中抖得像筛糠,大咪非常不喜欢这个动静,反应有些激烈,奈何煞星坐在它背上,它不敢直白表现。张泱想到自己游戏背包还有一些小东西,正好派上用场。
师叙点点头。
有了手电筒照明,夜路也好走起来。
不多时就看到杜房的家。
门上挂着缟素,灵堂外有几名部曲护卫左右。部曲瞧见张泱坐着的斑斓大虫,立马认出一行人身份,上前行礼:“见过使君。”
张泱探头看了眼灵堂。
灵堂内摆着不少烛火却不怎么亮,她掏出一支手电筒给挂门上,打灯方向正冲着棺材位置。灵堂面积不大,光圈能将每一处都笼罩。
有了光,那点儿阴森气氛一扫而空。
张泱拍拍手,扭头看向几个傻眼的部曲。
“不用多礼,东宿呢?”
“在,在里面。”
准确来说,在产房。
张泱跟师叙齐刷刷看过来:“啥?”
确信不是灵堂是产房?
“东宿老婆要生了?”
部曲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有人要生,不过不是杜房老婆要生,是杜房要生。
张泱:“……这还是中文吗?”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凑在一起就懵了。
家园支线剧情居然这么重口味?
张泱不断回想杜房的样子,模样五大三粗、身材魁梧挺拔,身形比例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女人。根据她目前对家园支线地图的观察,这个时代背景的科技还没那么发达。
至少做不到给男性安装一个胞宫生娃娃。
观察样本们是说过在他们的世界,要是成年后对身材对器官不满意就可以去商店买零件更换,也有男性会去医院增加兼容女性器官的手术,更有一些外来智慧物种买某些人类器官给自己装上后去做古怪违法生意钻法律的漏洞……导致一些法律不得不分得详细。
但——
这对吗???
她闭了闭眼,眼神跟部曲二次确认。
“真……不是东宿老婆要生?”
部曲小声道:“主母多年前就故去了。”
张泱:“……”
她突然不太想知道真相了。
就在张泱犹豫要不要跳过这段掉节操的剧情,后院方向涌来阵阵阴风,伴随而来的还有浓烈的血腥味。张泱甚至能听到杜房的忍痛声,樊游从轮椅上起身:“去看看。”
关宗:“怎么不坐轮椅了?”
他不太喜欢樊游装。
樊游冷冷看来:“有门槛。”
他现在也没人帮着他将轮椅抬起来。
待稳定下来倒是可以物色俩随从。
张泱掏出金砖,严阵以待。
“这时候就别说冷笑话了。”
产房就是一间不大的小屋子,屋子窗门敞开,十员部曲守在此处,不时看向屋内。屋内的杜房就是这股血腥的源头。除了部曲还有其余几人,看衣着应该都是杜房亲眷。
月色下,他们的肤色泛着青白。
瞧着气血不足。
关宗只是扫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凉气。
张泱:“怎么了?”
关宗看看杜房位置。
竖起大拇指:“是个狠人。”
屋内,杜房躺在一张石头堆砌的硬板床上,上身赤裸,腹部不知何时臌胀得厉害。肚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似要破肚而出。在他床头上空漂浮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女人被四股赤红绳索缠绕悬挂。
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又极其贪婪狰狞的神色,睁着猩红双眸盯着下方的杜房。她的肚子也高耸得吓人,比张泱在招募平台看到的还要大好几圈。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长着利爪的手破开杜房的肚子,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杜房喘了口气,一把抓住这只手的手腕。
咬牙发狠,噗嗤一声就将婴孩从伤口拽出,另一只手抓起手边的刀斩向那个女人。
女人惨叫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她剧烈挣扎,捆缚四肢的红绳却骤然缩紧,直到她动弹不得,杜房才拖着汩汩流血的肚子下了床,面无表情从女人肚子抓出一团肉块。
待女人化作青烟消失,杜房才疲倦地走出屋子,将孩子丢给部曲。这时才看到目瞪口呆的张泱,声音沙哑道:“使君怎么来了?”
“县令不放心你,怕列星降戾出意外。”
杜房回想:“刚才确实凶险。”
产鬼似乎有忌惮,给了他压制机会。
他接过部曲递来的布条,表情淡定地一圈一圈缠绕腹部伤口:“先出去再说吧。”
孩子被家人抱了下去。
张泱也注意到杜房家人脸上气血充盈。
“这是?”
“我家人”
樊游冷笑:“也能说是你子女。”
张泱:“???”
杜房大大方方承认:“是又如何?”
张泱:“???”
这个剧情真不能一键跳过吗?
游戏还有不满三十的未成年啊,这些重口味剧情真的不会影响未成年身心健康吗?
部曲将早就准备好的补气食物端上来。
“先放一边,待会儿再吃。”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也不费多少功夫。
杜房淡声道:“正如使君看到的,我以血肉喂养将已逝的孩子生下,就这么简单。”
更准确来说——
张泱看到的他的父母妻儿都是如此。
只是没说即便是他这样的人,气血也是有限的。一旦气血不足以诞育,产鬼就会将他当做盘中餐,饱食一顿,将他当做鬼子生出来。失控的鬼子鬼母会造成不小的祸害。
张泱:“必须生?”
杜房笑容虚弱:“可以不生,但不行。”
张泱:“为什么不行?”
杜房道:“血脉至亲,如何割舍。”
产鬼的执念也是与其血脉相连的至亲。
若能割舍,又怎会不得超生?
“可你不知道,那只是——”
一段游戏制作者精心编写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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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有点迟了,肝真的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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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事已至此,吃火锅吧
杜房淡声道:“我知道。”
张泱:“你知道个——”
这只是游戏将Npc刷新合理化了。
“我知道他们不算活人,是我强行将他们拘留人世,但这世上这么多魑魅魍魉,也不差他们几个!”杜房神情漠然,“你看到的人就真的是人,看到的鬼就真的是鬼?”
根本分不清人与鬼!
杜房语气森然:“我妻十六嫁我,二六命丧,两家父母死于饥荒,三子一女皆夭,养到最大的一个女儿……她也在饥年给岳父家送粮时,被狠心舅父捉拿煮于瓮中……”
他只是想有个机会能与妻子白头,能抚养儿女长大,能赡养双亲终老,仅此而已。哪怕外人不理解,觉得他是在自欺欺人,可至少在他这个小家里,他的愿望有望成真。
张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泛起些波澜。
那是一种微不可察的困惑与怜悯。
困惑杜房为何会对亲人有如此深的执念,又怜悯他这种执念只是游戏给予的设定。他以为的爱,真的是出于他本心而产生的爱?
她也就没注意樊游的小动作。
“归根究底,他们只是你用自身气血生下来的鬼子,被你赋予了你父母妻儿的样貌与性情。”樊游说这话之前往张泱方向靠了靠,生怕一个不慎把杜房激怒。产鬼平日没什么大的威胁,可一旦触及对方的软肋底线就会失控暴走,“你一意孤行下去,终有一日就算不是死于产鬼之手,你也会被这些鬼子分尸蚕食。”
杜房显然对这个结局有一定认知。
否则也不会安排部曲在外看护。
此举不是保证他自身安全,而是保证杜房被鬼子反噬分尸之时,部曲能趁着特殊时期将鬼子都一并清除,以免酿成更大的祸害。
杜房沉默良久。
“那又如何?”
他看着后院的方向。
“那就分吧,也让他们饱餐一顿。”
樊游:“真是冥顽不灵。”
“洒家头回见到这般正气凛然的产鬼。”
张泱听得一头雾水。
然而关宗面上的钦佩却不似作假。
“你确定?”
不是,这剧情都阴间得没边了。
关宗道:“你懂什么?以往产鬼都会豢养鬼子供自己驱策,活人部曲都要好吃好喝地养着,上了战场碰见战事不利就打光了,产鬼的鬼子可都是自己产的,不花钱,平日能用自己血肉供养着,上了战场就能猎杀敌兵血肉加以补充。杀得越多,凶性越盛。”
反观杜房只是将鬼子当做已逝的血亲养在家中,聊以慰藉,外人还能指责他什么?
张泱:“……”
这还是个召唤系的Npc。
不由想起早年间的一个世界boSS虫母,它本身没啥攻击力,却能源源不断产出各种虫子小boSS,通过控制这些小boSS进攻各大生存基地,打得观察样本哭爹喊娘。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么干死得早。”
在关宗看来,其他全都是优点了。
杜房揉了揉眉头:“夜深了,劳烦张使君与诸位专程跑这一趟,末将送送你们。”
他明晃晃地开始赶客。
将人送至门口,张泱一行人还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点儿喁喁私语。杜房“妻子”担心他的身体,见他长时间没回后院,特地出来查看。她怀中还抱着尚在襁褓的新儿。
杜房:“我无碍,同僚担心才来探望。”
杜房“妻子”温柔道:“既是同僚,待你出了月子,再请人家到家里来坐坐?街坊婶娘说城外风雪大,城内也连着下了几日大雨,这时候还来看你,必是真的关心你。”
杜房抬手挡住屋檐滴落的雨水。
“嗯,都行,先回屋。”
夫妻二人就这么回到家里关上了门。
关宗:“也是个可怜人,不过话说回来,不管真假,至少还有看得见的天伦之乐,一家团聚……总好过孤孑一身的孤家寡人。”
樊游面色瞧着有些阴沉。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关宗只是触景生情,没想到会被樊游呛声:“洒家说自己,你在这里叫唤个甚?”
张泱:“他全家都没了。”
说中了才会破防啊。
关宗:“……”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十】
张泱慢吞吞补充:“我也没有全家。”
关宗神色讪讪,声音渐弱:“合着咱们几个凑在一块儿,愣是凑不出一对双亲?”
樊游红着眼睛瞪他:“闭嘴。”
“哼,你当洒家是泥巴捏的?”关宗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一而再再而三被樊游这个文弱书生呛声,争吵的还都是“全家死绝”这种逆鳞,他骨子里的逆反劲儿也上来了,“还没人敢这么跟洒家吆五喝六,敢的都死绝了!”
听二人拔高争吵音量,师叙有些畏惧地缩脖子,生怕二人会像她阿父那般突然情绪失控暴怒,将本就家徒四壁的家砸得稀巴烂。
等没东西可砸了,便轮到她与手足挨打。
张泱也不劝阻,津津有味地看着。
就在关宗想拔刀原地暴起之时,一道星芒化作的锁链从地底射出,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怒极,张口就要骂人。第一个字还没发出来,一颗光球塞进他嘴巴,在口腔中膨胀扩张,将他这张嘴堵得严严实实。除了阿巴阿巴流口水,别想吐出一个骂人脏字。
张泱抬手捂住师叙眼睛。
“别看,是限制级play!”
樊游:“……”
他气笑了。
张大咪嗅到了危险气息,驮着张泱往后挪远几步,一边警惕盯着樊游,一边从喉咙溢出威胁性的咕噜声。张泱道:“你捆绑了他,可就不能再捆绑我,我什么都没说。”
又不是她戳樊游的痛处。
樊游长袖一挥,收回对关宗的禁锢。
关宗重获自由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扑杀报仇,而是远离樊游。他怀疑要不是樊游不是产鬼而是欲色鬼,估计这疯子也会干出跟杜房差不多的事。对敌人狠的人,算不上狠,但要是对自己也狠的人,那绝对是惹不起的疯子。
“主君可会思念父母手足?”
“不会。”
她能思念谁?
思念编写她的游戏制作人吗?
她这个拥有自我意识的Npc可是一个bUG,一旦被游戏制作人发现就会被抹掉啊。
樊游声音几不可闻。
“可我想……”
午夜梦回都能梦到倒在血泊中的人。
别看他对杜房说得义正词严,内心却生出隐秘的羡慕嫉妒。倘若他列星降戾不是欲色鬼而是产鬼,或许也能看到天人永隔的至亲。
师叙也情绪低落地垂着脑袋。
“我也想阿娘和妹妹。”
“她们人呢?”
“被卖掉了。”
“卖掉了?”
“趁着还没死,被阿父找人卖掉了。”
活人跟尸体就不是一个价格。
她的妹妹跟她还是双生子,要不是因为家里还需要留下一个能伺候阿父吃喝的大活人,她跟妹妹应该一起卖掉。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这个特点就能将价格往上提一提。
张泱:“……”
看着樊游与师叙,莫名觉得左胸腔本该空荡的位置生出一股让她酸酸的细流,同时又酝酿出让她躁动不爽的愤怒——游戏策划给幸存者基地那么多Npc都安排不同的坎坷命运还不够,为什么连家园支线剧情也要玩这套?
不给予Npc痛苦就不会做游戏了?
“卖去哪里了?”
“不知道。”
“你阿父呢?”
师叙声音带着点雀跃。
“前天冻死啦。”
关宗:“那真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贼老天也算是做了一件还看得过去的善事。”
师叙想附和,却又忍了下来。
张泱道:“回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樊游:“主君,别带坏小孩子。”
倒不是说这件事情不能庆祝,而是不能明面上用这个理由庆祝。世人多提倡孝道,谁家子女欢欣鼓舞庆祝这事,也不怕人言可畏。师叙想要在世道立足,也要迎合主流。
哪怕只是面子上敷衍一下。
张泱:“事已至此,咱们吃火锅吧。”
火锅这个词,几人都没听过。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只铜锅放在土灶台上,倒上水煮沸,左手摸出一大袋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糕”,右手摸出一袋切片切丁切块的冻肉,最后再来几盒麻辣海鲜口味的调料。
“吃吧吃吧,预制火锅,吃不死人。”
观察样本们说预制菜吃多了不好。
然而——
再不好还能有穷不好?
预制菜都不嫌她穷,她嫌人家什么?
好吃就行了!
张泱对游戏制作人有诸多不满,唯一满意的就是游戏中的食物系统。让她这个伪装玩家的Npc也能跟着享受,而不是老老实实遵循“物资匮乏只能吃蚯蚓干蟑螂果冻”的设定。
关宗:“……”
这话说的,他都不敢下筷子了。
铜锅中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各种配菜在里面翻滚,热腾腾的香气弥漫。调料的味道对于以煮菜为主的当下,实在是一种降维打击。
樊游:“倒是头一次这么吃暖锅。”
关宗越吃眼睛睁得越大。
濮阳揆刚干活回来就看到四人围在土灶前的模样,空气中还弥漫着勾人馋虫的食物香气。不远处,安置难民的地方有一双双眼睛往这边窥探。濮阳揆提着几颗头走过来。
看着脑袋被随意放下,张泱端着碗的手一顿,对上几双死不瞑目的眼:“加菜?”
看血迹,不是预制,很新鲜。
濮阳揆怔了一下。
“主君想尝尝?”
张泱:“……不了,我嫌恶心。”
濮阳揆提着脑袋过来是为了方便回禀,没想到张泱带着几人在这里吃暖锅,张泱自然会误以为脑袋是加菜。濮阳揆挥手让近卫过来,将脑袋拎下去,尸体也别抬过来了。
“主君可愿赐我一双碗筷?”
这暖锅闻着就香,比以往吃的都香。
濮阳揆确实有些饿,锅中的丸子面条羊肉牛肉都被她横扫一空,直到心中升起一股别样的满足感。樊游有些生疏地给锅中添加虾滑。
“君度的事情都已经办妥?”
濮阳揆夹起一块鸭血。
“没办妥也不敢来献丑。”
敌人在明她在暗,这么大优势岂能失败?
各家都一致认定要趁杜房无暇他顾的时候动手,成功几率大,这就给了濮阳揆极大便利。时间紧迫意味着只要不是过于明显的破绽,敌人就很难发现,几乎一骗一个准。
濮阳揆又有心表现,自然不许失手。
一时间,树倒猢狲散。
各家养的门客大多都卷了值钱东西逃了,剩下一心想替主家报仇的,屈指可数,他们不是死在濮阳揆手里,便是负伤逃跑。濮阳揆笃定地道:“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樊游又道:“不可掉以轻心。”
关宗眼疾手快抢下被沸水滚上来的丸子:“老东家倒台了,能有几个不顾着自己身家性命去帮老东家报仇的?又不是人人都是姜伯约。即便他们是,那几家是刘玄德?”
张泱:“谁?”
关宗有点儿口音。
姜伯约落在张泱耳朵就成了“叫伯渊”。
关宗:“不是喊你。”
樊游一边默默给张泱扫盲计划添加一些细节,一边分析道:“天龠八县,此地基本控制住,其他七县的情况,只怕更严峻。若他们趁机怂恿难民暴乱,也不是不可能。”
生存压力下,人比鬼恐怖。
“除此之外,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下必有百鬼。眼下天气还冷,尸体也未腐烂败坏,一旦紊乱结束,天气转暖……那些没来得及掩埋安葬的尸体更是贻害无穷。”
张泱抓重点:“百鬼?”
樊游隐晦看了眼师叙,见后者被暖锅吸引,他继续道:“这些年战乱愈发频繁,陨落的星君越来越多,遭受波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你可知‘九死一生’,就是说十个这样的人中间,有一人能‘起死回生’,活下来却也一生背负着‘列星降戾’的惩罚。”
这些普通人是被动背负的。
例如师叙。
也有人主动拥抱。
沦为普通人,在堪比绞肉机的乱世根本活不了多久。但若能继续调动星力修炼,至少在体质上就胜过普通人太多,生存几率更大。
也就是说,这次大灾下,那些濒死的普通人中间可能有十分之一的人背负“列星降戾”而苟延残喘。从此余生,与百鬼纠缠。
“……新生的‘鬼’可能失控。”
负面戾气影响心神,干出诸多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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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还是要给自己压力啊,写得多就顺,写得少就卡文。
第58章 东藩贼
“这完全就是恶性循环啊。”
张泱莫名觉得美味的丸子也失了味道。
樊游:“恶性循环?”
张泱道:“事物互为因果,循环不止,情况越来越坏的意思。本来就因为天灾一事搞得民怨沸腾,死伤无数,十分之一的普通人背负‘列星降戾’,也算是活下来了。本来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这些人又可能失控,伤害更多普通人。”
事情根本没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迹象。
张泱脑中灵光一闪。
“若不干预不制止,正常的普通人会越来越少,背负‘列星降戾’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也就是‘鬼’越来越多。要不了多久,‘鬼’反而成了正常,人反而变为异端。”
正常人真不会受到进一步迫害吗?
家园支线地图也是仿照人类社会创造出来的世界,这里的Npc应该也有人类社会性动物属性,他们天然也会有获得认同、找到归属群体的需求,排斥与群体不同的存在。
正常人为多数的时候,正常人才是“群体”,“鬼”为多数,则正常人就是异端,异端不仅会被排斥还会被不遗余力边缘化、铲除。
“这个世界最后会只剩下‘鬼’吗?”
张泱一句无心之言,惹得几人沉思。
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潜意识规避的“禁忌”,能不提就不提,只是没想到会被点破。
樊游率先打破僵局。
“我从不认为自己有异于常人。”有些人淋过雨会去撕碎别人的伞,樊游属于自己淋过雨就希望天晴的人,“而且除非人族不再繁衍,不然这世上总会有新的人诞生。”
只剩下“鬼”就意味着人族完蛋了。
不过,主君的担忧也不是没道理。
樊游情绪刚平复,关宗眼疾手快将樊游放下去的虾滑全部夹到自己碗里,愣是一块也没给他留下。樊游用漏勺找了找,怒目而视。
关宗贱兮兮扬起唇。
伸出舌头将虾滑来回舔了一遍。
最后舌头一卷,津津有味地嚼吧嚼吧。
樊游:“……”
一息过后——
关宗又被星芒锁链五花大绑,眼睁睁看着樊游慢条斯理往铜锅放虾滑,什么羊肉牛肉鸭血腐竹豆皮牛肉丸……统统跟他无关。关宗气得老脸涨红,恨不得活撕樊游解恨。
关宗让濮阳揆帮自己脱困。
濮阳揆:“你刚才也把我恶心到了。”
关宗又气又怒又无可奈何。
但好在樊游点到即止,馋了关宗不到一刻钟就将人释放出来。关宗抓起碗筷狼吞虎咽,心里愤恨地想着一口也不留给樊游几人。
这一顿,铜锅的清汤加了十几回。
张泱最后清点一番,批发的火锅预制菜这一回消耗掉了十五大包。关宗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洒家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主君,咱不会这次吃完就没下次了吧?”
张泱道:“那不会。”
她游戏背包还有好几组。
关宗:“哈哈,那就好那就好,为了这口吃,洒家这辈子也要像鬼一样缠着你。”
张泱:“……”
Npc恩将仇报还有没有人管了?
关宗一边打嗝一边遗憾叹息,偷偷摸摸用余光观察张泱反应:“可惜啊,无酒。”
“酒?”
“主君也有?”
“那必须要有的。”
“嘿嘿,给洒家一口尝尝。”
酒水在游戏中应用很广泛,一些增益食品药物的制作都离不开不同品种的酒水。观察样本们在某些特定沦陷区还需要饮酒增加bUFF,张泱这种常年在沦陷区打小怪的尸贩子,自然不可能不准备足够的酒水。不过,婉拒。
“不给你。”
关宗面露讶异,似乎没想到张泱还会吝啬一口酒水。从这位奇怪主君这几日的表现来看,她对身外之物并不吝啬。说得好听是仗义疏财,说得难听就是富人家的二世祖。
俗话讲就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关宗:“为何?”
张泱漠然直言:“太贵了,不给。”
不管是玩家去Npc手里买现成的酒水材料,还是自己用材料酿造酒水,成本都不算便宜。一坛酒水价格能买一百大包火锅配菜。
关宗:“……”
没讨到酒水其实没什么,但被这么直白拒绝就让关宗下不来台,生出几分不爽。她手里的酒水是琼浆玉液啊,自己一口都讨不来?
本来也没真想喝,现在是非喝不可了。
他笑得咬牙切齿:“洒家回头跟你换。”
“你要拿什么跟我换?”
关宗冷笑:“自然是值钱人头,军功!”
张泱掏出一罐子腰果,扭开盖子,戳破密封,先给师叙投喂一颗:“谁的人头?”
关宗挑眉道:“盘桓在东藩山脉的东藩贼的人头,怎么样?一颗人头换你一坛。”
张泱根本不感兴趣。
濮阳揆跟樊游非常感兴趣,二人在暗中隐晦交换视线——他们第一天就怀疑关宗的来历,知道这老东西有问题,却不知他是什么出身——这次提到的东藩贼,怕是线索。
“不感兴趣,我要人头作甚?”
人头根本没价值。
关宗逆反心思上来:“这可是东藩贼的人头,东藩贼知道吗?盘桓东藩山脉二十多年的反贼势力。仗着对东藩山脉的熟悉,流窜劫掠山脉附近郡县。据说,东藩贼可是攒了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养着精兵强将,一伙贼人在山中过着土皇帝的逍遥日子。”
张泱挑眉:“富可敌国?”
关宗噎了一下,下意识想到张泱那堆东西,那堆东西要是搁在懂行的人手里,打仗如鱼得水。除此之外,张泱还携带不少纯度惊人的金块。虽不知具体数目,但也不少。
不过——
关宗哼道:“绝对比你富裕。”
“说得好像你看过双方真正财力。”
“洒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消息渠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有个朋友就是东藩贼,掌握的消息绝对真实可靠?”张泱说了关宗的台词,她饶有兴致看着关宗头顶闪烁不断的名字,“观察样本们说过,一般来说‘我有一个朋友’就等于‘这个朋友就是我自己’。你萌生杀意,是准备杀我了?”
关宗头顶闪烁的名字瞬间定格回黄名。
其他的,关宗还没多大把握,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张泱对待对她萌生杀意的人都不客气——谁会拒绝伸到面前的脖子呢?张泱不会拒绝的,所以姓蒋的蠢货死得最早。
关宗讪笑打哈哈。
“怎会?洒家说了要一辈子追随主君。”
张泱扯出一抹怪异的笑。
“这回不是像鬼一样缠着我了?”
关宗:“……”
张泱的笑容越看他越觉得惊悚诡异。这厮身上真没“列星降戾”?怎么鬼气森森的?
他怀疑张泱此前都是在装傻充愣。
张泱微微低垂着眼睑。这个角度看过去,少了几分后天赋予的无情,突出几分桃花眼自带的多情。关宗正想着匆匆结束试探,张泱问:“东藩贼有多少人?有多少粮?”
关宗答道:“大几千人吧。粮食的话,具体数目不清楚,但听说他们的囤积的粮食能吃五六年。储粮多,山脉地势错综复杂,东藩山脉附近郡国几次围剿都不了了之。”
找又找不到人,围困又不能围困五六年。
久而久之——
对东藩贼的坐大只能干瞪眼。
张泱开始疯狂心动。够大几千人吃五六年的储粮啊。这些粮食要是都给她,别说天龠八县,就是天龠十八县也能养活了。这一回天灾紊乱导致的绝收赤字也能完美平账。
关宗一怔。
似乎没想到张泱想的是解决天龠的麻烦,而不是降服东藩贼后,利用这批粮草人马起兵。他甚至开始怀疑张泱一直不提东藩贼就是等他主动提,是她请君入瓮的小把戏。
冷眼看着他自己先沉不住气。
若非如此——
她怎会顺杆子爬,一下子对东藩贼上心?
关宗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张泱这厮扮猪吃老虎。
殊不知,这纯粹是游戏剧情一贯套路。
Npc聊天剧情冒出一个陌生东西\/势力\/人物\/地名,不用说,后续剧情肯定有它一席之地。游戏制作人可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去提不相干的东西,既然提了,日后肯定有用。
关宗自然也符合这个规律。
他肯定是引出东藩贼剧情的重要Npc。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支线,还是主线。
第二日,县令视察难民安置情况。
“徐县令,问你个事儿。”
“张使君但说无妨。”
“你可知道东藩贼在哪里?”
县令面色骤变,肉眼可见添了几分惊慌,忙问:“张使君怎突然提及这伙贼子?可是昨夜发现了什么人?东藩贼子混进城中了?”
张泱:“不是,就是听说这伙人家底殷实,粮多。他们这么点人,吃得明白吗?”
分十成给她,她吃得明白。
县令表情僵住,情绪复杂莫名。
他真没想到张泱会将主意打到那伙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身上,东藩贼不趁火打劫,县令都谢天谢地了,张泱还想去主动招惹。县令为难道:“他们行踪一向来无影去无踪,东藩山脉又延绵数千里,下官实在不知贼人下落。”
张泱又问:“有办法找到他们老巢不?”
县令笑容勉强:“下官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何用?”
县令赔笑:“是是是,皆是下官的错。”
张泱:“……”
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Npc何必为难Npc?
她摆摆手,示意县令忙自己的事情。
县令行礼告退,没走多远就迎面撞见没什么血色的好友:“你告诉她不就行了?怕甚?反正闹出事也是她顶着,砸不死你。”
杜房有些无语看着县令伏低做小的模样,觉得有些丢人,却又不能纠正好友什么。这本就是县令一贯的处世之道,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见谁都给三份笑脸,忒窝囊了。
但也是靠着这份窝囊换来几年平静日子。
“你出月子了?”
杜房:“……”
远处的张泱扯着嗓子纠正。
“满打满算只能算出日子。”
杜房:“……”
张泱:“东宿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县令有办法找到东藩贼却说不知?
杜房出言解释道:“张使君勿要误会,九思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这个办法也看运气。东藩贼原先只是一伙十多人的残部,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自然不能靠投靠或者自己生。所以,东藩山脉附近哪里有暴乱,他们就可能去哪里蛊惑人心,诱骗人落草为寇……”
他这么一说,张泱就懂了:“就是说……这次天灾,东藩贼可能派人过来搅和?我只要循着这条线就能摸到东藩贼的大本营?”
杜房点头:“是。”
“东藩贼凶悍狠辣,张使君实在没必要以身犯险。眼下,粮食已经够用了,甚至还能匀出一些支援邻县,接纳邻县来投奔的难民。”县令一开口就换来杜房的眼神警告。
杜房皱眉:“你说什么?”
县令讪讪:“邻县情况比咱们差,早上县廷就收到一封借粮的求救,询问咱这里有无余粮。我命人清点,准备送一批过去……”
杜房:“可有请示张使君?”
“尚未……”
张泱:“我也是刚听说。”
杜房:“……”
若非场合不对,他都想将友人抓起来打一顿:“你可有想过,要是邻县那边找借口将难民都赶来咱们这里,你准备如何收场?”
县令道:“那就收下。”
说罢,冲张泱拱手行礼:“此番天灾,本县死伤惨重,十年内难以恢复元气。从别处吸引难民过来,正好充实本县人丁。有了青壮,日后张使君若要……也便利一些。”
县令在“若要”二字后面停顿。
语气极尽暧昧。
杜房:“……”
县令又压低声音,凑近张泱耳边道:“如此,还有一点好处。与其让本县成为天龠众矢之的,倒不如主动出手,先将左右邻县安抚住,也免了我等日后腹背受敌啊……”
张泱只听到一通叽里咕噜。
不过,她看着县令头顶绿油油的名字,她明白县令这番话肯定是有益于自己的。便故作深沉地拍拍县令肩膀:“你办事,我自然放心的。此举大有可为,是大善之举!”
杜房:“……”
他就回家生了个孩子,是一天不是一月!
徐九思怎么就变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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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一步,找到东藩贼
“东宿这般瞧我作甚?”完成一桩心事,县令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那股郁悒多年的窝囊气都散了点,“你我之间,无话不谈。”
杜房皱眉问:“你究竟要做甚?”
县令:“你也看到了,走到这一步已经上了贼船,那就破罐子破摔。东宿不也赞同吗?东藩贼是一处心腹大患,若能借她之手铲除,对天龠诸县是一桩天大喜事。她要是连东藩贼都能解决,你我选她又有何不可?或许这就不是一艘贼船,是一艘龙舟了!”
杜房:“她手中连像样兵马都没有,靠赤手空拳降服东藩贼?你太急于求成了。”
“这不是你我该担心的。”
杜房:“……”
“本事在她身上,不在你我身上,不该你我担心。要天龠诸县,该拿出真本事。”
杜房:“……”
县令又道:“她手中虽无兵马,却有一技之长,确实能给东藩贼带去沉重一击。东藩贼失了全部储粮,这伙贼人还能藏匿山中多久?即便劫掠到咱头上,闭城不出也能拖上一拖,而东藩贼却是拖不了,不管怎么看都不亏。”
东藩贼不灭也没事,本县没了霸占绝大部分的士绅毒瘤,本县未来也会越过越好。
杜房:“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张泱回去跟樊游等人商议东藩贼一事。
樊游一听就摸清县令的小算盘,心里不是很想如了县令的意:“若要立足天龠,东藩贼确实是避不开的。只是主君根基尚浅,不如先经营好当下,攒些家底再图其他。”
这件事情是关宗挑起的,他承受樊游跟濮阳揆双重压制,想插嘴也插不上。濮阳揆的态度也跟樊游差不多,她更倾向于先整顿,再招兵买马。东藩贼是要剿,不是现在。
除此之外——
“……徐九思说东藩贼会趁乱蛊惑人心,可真要有暴乱,主君又如何分辨谁是东藩贼的人?”一旦走错,那会浪费不少宝贵时间。
乱世势力更迭太快了。
慢人一步可能就是死亡。
张泱:“我能分辨。”
这还要归功于游戏制作人偷懒,他们给Npc取名都有几个特点,哪个势力就标上某某势力的前缀。城中收纳的难民就是某某地\/某某村的难民,极个别特殊的难民会有个人特点。也就是说,东藩贼混入难民之中,张泱一眼就能看到他们头顶【东藩贼】字样。
找到人,混进去就容易许多。
张泱掷地有声道:“又不是不能同时进行。成年人不做选择,两个都要。这点工作效率都没有,那跟摸鱼混日子有什么区别?”
濮阳揆:“……”
樊游:“……”
关宗心里笑开花,面上却要装孙子。
张泱来之前已经将系统日志记录下来的对话反复咀嚼过了,对这段剧情有了大致的了解:“若能从东藩贼手里撕一块肉下来,正好武装自身,用以压制天龠本地兵马,有利于咱们掌控话语权,真正坐实郡守的身份。除此之外,还能利用东藩贼背个黑锅。”
“背黑锅?”
“我们的任书不是从叛党手里抢来的?为何不能栽赃嫁祸,让东藩贼跟叛军狗咬狗?两头骗也不是不行。在东藩贼这,我们是叛军要来搞他们的,在叛军这,是东藩贼胆大包天动了他们的人……我们不承认也不否认。”
“说易行难,主君可有把握周旋?”
还是周旋在两支不好惹的势力中间。
张泱道:“这当然要叔偃你来。”
智谋93的人又不是她!出谋划策更不是她的长项,那是樊游的看家本领。她作为主君,只需要告诉其他人大致方向不就行了?
樊游:“……”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先去摸清东藩贼的底细也可以。计划步骤被提前,并未影响整体布局。
“关宗与君度留下,盯着杜东宿等人。”本县暂时可以算作大本营,稍加运转可以给张泱造势,在民间争取不小的威望,“君度,你回头去跟徐县令要一份各家名下田庄的账册。这些东西我们可以不要,但名声必须拿到。”
田产从谁手里分出去,很重要。
县令没做什么还想吃下名声的好处?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让濮阳揆去做,既有利于张泱,也有利于濮阳氏重新打响名声。濮阳揆本身就是当过郡守又带过兵的人,这些交给她最合适。难民安顿之后,她还能趁机物色一些人手。
濮阳揆道:“交给我便是。”
“那为何让洒家留下?洒家对东藩山脉也有些了解,带洒家过去不是更加稳妥?”
关宗不满自己是被留下的一个。
张泱能打,可樊游是个走路都懒的文人,肯定没自己好使。要是行踪暴露,他好歹还能帮张泱挡一挡:“莫不是还在戒备洒家?”
樊游:“嗯,你说对了。”
关宗:“……你!”
其实樊游这个安排也有他的苦衷。
他不是真的怀疑关宗,也猜出关宗大概率跟东藩贼有矛盾想借刀杀人,让关宗跟张泱一起混进去会更好。奈何樊游离不开张泱太远,东藩山脉辽阔,鬼知道东藩贼的老巢在哪?
万一超出极限距离,樊游的列星降戾就会发作。别说辅助,他没添乱都是好的。
关宗扭头问张泱:“主君,依你看——”
张泱回过神:“商量好了?”
关宗:“……”
张泱道:“商量好了就散会吧。”
她揉了揉疲累的眼睛。
游戏剧情的对话太多了,系统日志刷刷刷都是文字内容,张泱一开始还能认真听,认真思索,但撑不了多久就开始犯困,精神不济。
刚刚要不是强撑着,她都要睡着了。
啧——
她讨厌游戏剧情。
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一键跳过!
说来也神奇,刚说完散会,有些困乏的大脑立马精神,头不昏眼不花,困意全无。
关宗:“……”
幸好他没什么多余要求。
不然摊上这种主君,真眼前一黑又一黑。
樊游推着轮椅经过他身边,冷漠地敲打道:“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借刀杀人,帮你报仇,最好摒弃多余的奢望,不要得陇望蜀。”
关宗没好气道:“……洒家知道了。”
县廷。
县令得知濮阳揆要看账册,神经还紧张了一下。正欲找借口婉拒,濮阳揆先他一步开口解释:“令君不用紧张,我主既是天龠郡守,自有职责维护天龠一方安定。命我前来也只是为了监督,确保没收的田产能真正造福本地黎庶,而非怀疑令君为人操守。”
这话将县令的话都堵住了。
县令的态度暧昧,一早就“认可”了张泱的天龠郡守身份,那么张泱派人来监督就顺理成章,县令敢推三阻四反而是做贼心虚。
县令沉吟了会儿,道:“张使君仁善爱民,下官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无所不应。”
他有些意外,张泱这边居然只要名声。
只是这点,他求之不得。
濮阳揆颔首:“嗯。”
县令带着濮阳揆去了县廷办公之处。
有一间房间摆满堆积如山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各家田产位置、大小、优劣,佃户的资料也都在这里。署吏已经忙了一天一夜,小山也没下去多少。县令捡起一卷打开,羞惭叹道:“说来也不怕濮阳君笑话,下官久任多年,一直不清楚本县有多少田,有多少人。若非张使君,怕是这辈子也没机会知道。”
他也曾派人重新丈量造册,但每次都会受到阻挠警告,不是派出去的人意外受伤,便是他们家眷受到莫名威胁,连县令的家人也遭遇过不幸之事。久而久之,不敢再提。
濮阳揆:“令君秉持本心就行。”
以前不能做但想做的,往后都可以做。
县令低头浅笑:“下官必不负初心。”
濮阳揆道:“令君必能如愿。”
她离去前告诉县令一事:“主君欲摸清东藩贼底细,过几日要与谋主动身……”
县令心中错愕。
他没想到张泱行动力如此果断。
早上刚提到,她现在就决定去冒险了?
濮阳揆特地提这句,肯定不是为了通知,而是想看他表态。县令心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叉手行礼:“使君大义,下官定尽心竭力,替使君护好一方水土,待她凯旋。”
“令君有心了,我会转达给主君。”
转达了,但张泱跳过了。
“……都是没营养的废话。”张泱困乏地打了个哈欠,Npc的立场非常灵活,此刻绿名不代表以后不会变成红名,这种没书面合同保障的场面话都是骗小孩儿的,“你留下来注意安全,要是县令有什么异状,先下手为强。”
杀一个不亏,杀一双够本。
“记住了。”濮阳揆想到县令明显想投注的态度,再看看张泱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也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也不知县令得知张泱的真面目,会不会后悔轻率下注。
在县令有意散播下,这里有粮、能接纳难民的消息飞快传到邻县,不少难民临时改了逃难方向,已经在往这边赶来路上。天色未彻底暗下,城外出现第一批抵达的难民。
天空重新飘起细雪。
就在难民以为要在城外硬熬一晚,第二天才能进城的时候,已经收起的吊桥缓慢放了下来,城门打开,出来一队人马前来问询。
得知难民来历,挥手让他们去登记入城。
除了只能在一小片范围活动,不能惊扰城中土着,并无其他苛刻要求,更没有想象中的盘剥勒索。这让已经做好出血心理准备的难民有些不适应,甚至畏缩着不敢入城。
“要么进去要么出去,别堵在这里。”
入城登记有些费时,难民很快排起长队。
张泱让人煮汤水米粥给他们送过去,免得冻死,又跟体型相仿的难民做交换。她用两套干净保暖的衣裳跟他们换他们的破纸裘。
一套丢给樊游:“换上。”
樊游盯了许久,做足心理准备。
两根手指捻着提起来:“非穿不可吗?”
“不然人家不上钩啊。”
樊游:“……”
有些绝望,比初次丢进水牢更难受。
张泱没他那么严重洁癖,三两下就换好出来,掏出镜子欣赏自己新鲜出炉的乞丐难民装:“纵然衣衫褴褛,难掩天姿国色。乞丐装都能穿出不一样的气场,这外观值。”
有些观察样本闲着没事会故意换上破烂衣裳当乞丐,卖身葬父葬母葬全家,小嘴一张就是一大段凄惨身世。张泱早年无知被骗过。
后来她学精了。
她学会抢乞丐盆里的钱。
樊游:“……”
不情不愿换好出来,带上行头出城。
路过难民队伍的时候,樊游习惯性扫了一眼,张泱却道:“他们中间没东藩贼。”
樊游看这一眼也不是要找东藩贼。
但张泱这么一说,反而激起他好奇。
“主君为何如此笃定?”
张泱两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至于她看到什么,没必要多说。
二人此行目的地是天龠八县中人口最多,也可能是受灾最严重的县。如果有东藩贼出没,大概率能在那里碰见。这情报是县令给的,理由也十分简单:“那边近九成的田都归属于各家,难民饥荒规模会更大,暴乱可能性更高,同时它还毗邻东藩山脉……”
张泱直接拍板:“就去那里!”
刚上路就遇见了困难。
张泱两人对这里不熟悉,哪怕拓印了一份舆图,找路也找了大半天。最后张泱想了个笨办法,循着难民逃难的反方向前行就行。
张泱还将代步坐骑让给了樊游。
即将抵达近目的地,让张大咪躲进山中。
二人刚出发的时候,路上时不时就能碰见一路难民,临近目的地已经瞧不见人影。
张泱站半山腰眺望山下城池,死寂沉沉,几乎看不到人烟痕迹:“别说东藩贼了,我连鬼影都没瞧见一道……难道白跑一趟?”
城池紧闭,城外狼藉。
这地方几乎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满地都是散乱的、掩盖在泥水中的脏器碎肉。
“遇难者尸体是谁清理的?”
一筹莫展之际,张泱的视线穿越风雪,眼尖发现一个会移动的黄名:“有活人。”
第60章 第二步,混进去
“活人?”
樊游循着张泱视线看去。
饶是他目力远胜普通人,也瞧不见目标。不得已,他只好掐诀运气聚于双目,这次倒是能看到那个方向气流有些异常,却不能像张泱一样一眼判断是活人还是其他活物。
张泱道:“去看看。”
她笃定这个活人就是下一步任务的线索。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套路。
樊游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顶着张泱眼神警告:“别忘了你我现在身份,不要暴露太多,更不要引起敌人警觉,打草惊蛇。”
其实他更想说,希望张泱不要走着走着突然掏出铲子挖石头挖草药,太不正常了。
思索三息,张泱抬手圈起食指大拇指。
“oK,我办事,你放心。”
这个任务应该是要求她不能离开Npc樊游一定距离,超出距离可能被判任务失败。游戏任务套路她熟悉,只可惜不能像玩家一样点击Npc跟随,这个破任务要她亲自跑。
二人一前一后顶着风雪往那边靠近。
距离拉近,张泱才看清黄名不是一人,而是三人。因为三人离得近,所以她看到的黄名几乎是重叠的。三人分别为【狂热的难民】、【失控的难民】、【饥饿的难民】。
【狂热的难民】跟【失控的难民】抱在一起打斗,互相撕扯,【饥饿的难民】吓得面无人色,几次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直到张泱二人靠近,【饥饿的难民】大叫一声“来人了”,两个扭打一起的难民这才堪堪停手。就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警惕看向张泱。
【失控的难民】冷静下来,头顶名字逐渐变成【饥饿的难民】,【狂热的难民】则变成了【东藩贼】。张泱一眼分清三人立场。
【东藩贼】喝问:“你们是谁?”
“我们兄妹是逃难来的。”樊游喘着粗气,吐出的气化作白雾散开,模糊了视线,“家里佃户半夜抢了东西闯进庄园……我们兄妹俩千辛万苦逃出来,想要入城避难。”
【东藩贼】眼睛一转。
“你们兄妹?”
樊游将遮住下巴的破布风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不掩风华俊秀的脸。【东藩贼】一看这张脸,眼珠子明显亮了三分。当他打量的视线从樊游转到张泱身上,眼睛更是看直了,呼吸逐渐急促,脸颊泛起了热潮。
樊游侧步一挡:“你作甚?”
张泱压低嗓音:“明显是被我美到了。”
樊游:“……”
她现在的捏脸是她一出生自带的。
妆容清淡却难掩容貌之艳。
观察样本还跟她求教:【姐姐,你是怎么捏的,将桃花眼捏得这么多情,看人眼神跟看狗一样无情?求一个捏脸数据好不好。】
张泱:【自用款,不给。】
总而言之,她的原生捏脸非常能打,甚至在观察样本这里获得一个不低的评价——捏脸大佬的炫技之作。对此,张泱深以为然。
在游戏世界,某些Npc还有些隐藏设定,遇见容貌评价超过多少的异性玩家会触发“色欲熏心”的debuff。处于这种debuff下的Npc会下降警觉值、防御值、智力,玩家可以引开他们,顺利完成潜入、暗杀、利用等小游戏,她这张脸每次都能触发隐藏设定!
反之,玩家要是太丑会激怒Npc。
【东藩贼】此刻就有“色欲熏心”。
“城里也没多少粮,你们俩要是进城,要不了几天就会被剥皮拆骨送了小命。我一瞧你们就觉得有缘,你们还是别进去送死了。”【东藩贼】眯了眯眼,告诉樊游二人一个消息,“你们要是想活命,可以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一个有粮食还保暖的地方。”
樊游警惕后退一步。
“而今哪有这样的地方?”
【东藩贼】不在意樊游的反应,只是啐了一口,笑骂道:“你这男娃不识相,以为我要害你们不成?我要是有心害你们,你们十条命也不够被我害的。不瞒说,我以前也有个妹子,我也是当过哥哥的人,看你俩可怜才帮你们,给你们指一条活路的。男娃,你也不想你如花似玉的大妹子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吧?”
一番话,果真说动了樊游。
看出樊游迟疑,【东藩贼】又指着旁边两个【饥饿的难民】:“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他俩。问问我这里有没有你俩活路……”
先前还跟【东藩贼】扭打的【饥饿的难民】互相对视了一眼,冲张泱二人点点头。
张泱拉拉樊游的破衣,用很轻,但足以让【东藩贼】听到的音量:“好饿好冷。”
她的演技称得上是拙劣。
好在距离远,又有樊游身体挡着,【东藩贼】只能听到如清泉般动听悦耳的嗓音,让人耳朵都痒痒的。樊游垂下眼睑,努力压住嘴角神经,冲【东藩贼】点头:“好。”
【东藩贼】咧开嘴笑笑:“男娃娃别担心,只要加入咱,咱以后就是兄弟姊妹,互帮互助的,绝对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樊游抿唇不答,只是微微颔首。
【东藩贼】领着四人离开。
通过简单闲谈,张泱二人才清楚咋回事。
两个【饥饿的难民】也是别处逃难过来的,没想到这里情况严重到这个程度,二人被一伙伪装成【东藩贼】的贼人骗了过去,险些被当做食物瓜分。侥幸逃出来又碰见真正的【东藩贼】,双方沟通不顺利就扭打了起来。
现在误会解开了。
这些解释乍一听没啥毛病。
不过,张泱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看樊游的表情,后者也没什么异常。
张泱干脆放平了心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真的最好,是假的就全杀了。在那名【东藩贼】带领下,张泱几人到了一处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就是十几间破茅草屋。
村中寂静无声。
村头能见到几名青壮在巡逻。
待看到【东藩贼】回来,其中一名青壮上前,二人压低声音用腔调怪异的方言对话什么,不时看向张泱二人方向。过了会儿,【东藩贼】抬手招呼:“别愣着,过来。”
村中人口还不少。
粗略一数也有百余人。
“方姐,你带妹子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东藩贼】说话爽朗热情,一来就招呼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妇人带张泱去吃饭,樊游也想跟着,却被【东藩贼】抓住,“她们是娘们儿,咱们不跟她们一起吃,我们去村头那间。”
方姐看着张泱,眼底泛起了心疼。
抬手挽起张泱手臂:“小小年纪遭这么大罪,孩子别怕,加入咱就不愁吃喝了。”
妇人长相很是和善温柔淳朴。
仅凭外貌判断,很难对她生出恶感。
不过——
张泱看着她头顶大大的黄名【人屠方姐】,皱眉将自己手抽了回来:“别碰我。”
【东藩贼】几人还没走开,他笑着打圆场道:“方姐,她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一时半会儿不习惯咱,你也别为难人家女娃娃。”
“去去去,当老娘不懂?这小娘子看着就通身贵气,哪里跟咱一样是泥腿子?”笑骂完,扭头跟张泱软声解释道,“小娘子别怕,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待久了会习惯。”
樊游给张泱递了个眼神,见机行事。
结果,张泱根本没有收到,维持着近乎木讷的面无表情跟着方姐走了,樊游心下只能祈祷张泱冷静一些。他的担心尽数落在【东藩贼】眼中,【东藩贼】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咱这很安全。”
确实非常安全,粮食也很充裕。
为什么说充裕呢?
因为端给樊游的是肉粥,还不是碎肉沫儿,而是指甲盖大小的整块肉丁。热腾腾的肉粥没加什么调料,但对于饥饿的人而言不啻于珍馐。屋内的【东藩贼】端起来就喝。
见樊游没有动,他问:“怎么不吃?”
樊游白着脸:“这肉怕是不能吃。”
屋内其他人纷纷投来或打量或凶悍的注视,樊游面上毫无血色,他犹豫再三还是将食物推到【东藩贼】面前:“我不能吃它。”
【东藩贼】叹气,接过那碗肉粥:“你现在不吃,等你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吃的。罢了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一个奶娃娃。”
周遭响起细碎的嘲笑。
都在讥嘲樊游不识趣,看不清形式。
这个节骨眼了,还以为自己是坐拥良田佃户无数的富人家郎君呢?能有一口吃的,饿不死已经是天大幸事了。这么一碗粥多少人求不来,他倒好,为了那点清高推出去。
啧,等饿得要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东藩贼】出面打圆场,缓解气氛。
相较于樊游的待遇,张泱这边明显高了好几个档次,给了她一碗麦饭,方姐还用煮粥土灶余热暖了水,让张泱洗把脸。擦拭掉故意抹的几道污渍,一张脸更是美得发光。
方姐几人大喜拍腿。
赞道:“咱可算知道什么叫蓬荜生辉了,娘子往这一坐,这破茅屋都亮堂三分。”
听到动静的其他妇人也来围观。
将热情淳朴友善六个字演绎淋漓尽致。
张泱只是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吃着喇嗓子的粗糙麦饭,在外人看来就是她羞怯了。
实际上——
除了方姐是黄名,其他都是红名。
她怕自己看到了会忍不住掏出金砖将这里的人都拍死,那样就钓不上真正的鱼了。
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就闭眼。
眼不见为净!
方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可是乏了?”
张泱:“有些头疼。”
方姐笑道:“那就去躺着歇歇吧。”
说着,她热情将张泱扶了起来。
躺下不多久,方姐跟蚊子一样在她耳畔嗡嗡吵闹,一口一个“小娘子睡了没有”。张泱懒得搭理,喊醒问“睡了没”,这不有病?
“看样子是睡死过去了。”
方姐温柔嗓音瞬间变得冰冷。
另一道声音凑近,抬手捏了捏张泱的脸颊,但没有太用力,也怕动静大了会将人吵醒,嘴上却冷笑:“呵,小娘皮长得倒标致。”
“毕竟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客。”方姐拍开她的手,警告,“别将人吵醒了。”
“放心,这回下了足够的量。”
“先前那俩怎么逃的?”
“……那是失误。”
几人毫不避讳地当着张泱的面聊起来。
张泱:“……”
她就说刚才那段话有些问题,合着还真隐瞒了重要信息。那俩【饥饿的难民】确实要加入这伙人,但加入他们需要“投名状”。
要是没有“投名状”就可能沦落为菜人。
他们害怕出逃,没跑多远就被追上。
恰好这时候,张泱两个出现了。
这不,二人的“投名状”就有了。
一男一女都相貌出众,当菜人有些暴殄天物了,干脆包装一下上供给上面的人。有了前车之鉴,她们给张泱麦饭下的药量之大,能轻松药昏两个成年男人,保证她逃不了。
张泱:“……”
原来是让人昏迷四肢发软的药啊。
刚刚吃完麦饭确实多了一个负面debuff,张泱连看都没有看就给祛除了。自从来了这个家园支线地图,她一吃地图产出食物就会被添加一些debuff,例如让人腹泻发烧。
她以为这次的麦饭也一样。
合着里面添加了迷药。
不过,问题不大。
就在张泱装睡要真睡的时候,她敏锐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大喊一句晦涩的方言,屋内看守张泱的人也跟着出去。
她瞬间睁开眼,两脚刚下地,屋外倏忽响起凄厉惨叫,跟着便是戛然而止的求饶、利刃没入肉体后发出闷响,以及鲜血喷洒地面的轻微动静,又伴随着战马的嘶鸣践踏。
砰——
有尸体撞到了门板上。
张泱循着门缝看到眼睛死死瞪大的方姐。
后者气息未绝,眼珠子还能转动,就这么对上近在咫尺的门缝后的漆黑桃花眼。她瞳孔骤然一缩,喉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动静,唇瓣翕动,似乎要说啥,可惜张泱没听清。
张泱循着门缝也看清那伙骑马的人。
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持白刃。
头顶的名字,【东藩贼】。
其中一人正背对着她,距离不远。
张泱正要将手伸入游戏背包,马背上的人影似有所感。下一息,距离张泱鼻尖仅有咫尺的门板轰得炸裂,露出蹲在门板后的她。
风雪失去阻挡灌进来。
马背上青年武将的脸也毫无预兆闯入张泱视线。这一瞬,一眼万年,张泱脑子里飞快飞过一串:“高冷美男叠吹散我心弦加超级好亲的嘴改一眼万年外加超级荷尔蒙?”
网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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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不要脸的游戏策划偷玩家捏脸了!
第61章 第三步,贵价彩蛋哥
众所周知,每张网红脸都是经过无数玩家严格挑剔筛选过的,能出圈且被大多玩家都认可的网红脸,那更是凤毛麟角。眼前这张网红脸,更是今年捏脸大赛的榜首状元!
游戏制作人还挺懂的嘛。
把冠军捏脸放到家园支线地图当彩蛋。
【东藩贼头目】
脑袋上的血条是一大串数字。
张泱怔神的功夫,搁在外人看来便是她被吓傻了\/看到美男子被蛊惑傻了\/见色不要命,傻愣愣的连逃跑都不知道。青年武将并未施舍给张泱多余眼神,手中白刃反手一转,寒光掠过空无一物的空气。蓦地,刀尖方向爆出一声惨叫,凭空飞溅出殷红血柱。
啪啪两声。
被拦腰截断的肉块如烂泥掉在地上。
伤者生命力顽强,这样重的伤势也没立刻毙命。他下边的两条腿尝试弯曲起身,上半身的双手正努力往前爬,五官因为剧痛与惊恐而狰狞。无穷的求生欲让他爬出半丈。
噗——
一把长枪掼来,他脑袋被插进了土中。
战马马蹄从尸体上踩过,青年武将瞧也不瞧,伸手一抓,长枪入手,一枪击飞不知何处飞来的暗箭。一支冷箭刚被击飞,第二支第三支紧随其后,目标都是那青年武将。
青年武将游刃有余的同时,顺手又宰了几个试图逃跑的目标。暗中放冷箭的弓箭手见势不妙,因为她发现青年武将正往她藏身方向靠近,对方绝对已经摸清楚自己方位。
弓箭手额头冒着冷汗,双手却稳如泰山。
电光石火之间,她改变了策略。
拨弦开弓,星芒在指尖凝聚出七八支利箭,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瞄准了青年武将身后侧方的张泱。箭矢离弦,不做任何迟疑,转身便隐没身形,与天地雪景融为一体。
她心头正要浮现一丝快意,长枪从身后穿透至身前,连带身体被巨力带动飞出,一枪掼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描绘出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她咬紧牙,徒手劈断扎穿身体的枪头,稳定气息,让即将崩溃的隐身勉强恢复稳定,化作流水钻入了雪中。
青年武将厌恶蹙眉。
“逃得倒是快。”
勒紧缰绳让战马掉头。
“将军,要不要追上去?”
“不用了,那枪也够要她半条命。”青年武将冷漠扫过村中其他人,做了个歼灭的手势,“其余诸人,一个不留,尽数伏诛!”
“发现数名被骗来的庶民,如何处置?”青年武将本想斩草除根——以往也曾营救出伪装成无辜庶民的卧底,给他们带来不小麻烦。吃一堑长一智,他只能将事情做绝。
一扭头,却见那名衣着破烂的少年维持着半蹲姿势看着他……的脸。青年武将抿了抿唇,将战刀收回刀鞘,视线从少年脸上挪到少年身前不远处几支星芒箭留下的箭坑。
副手也注意到张泱这边。
嘿嘿笑道:“好俏的娘子,将军,这杀了多可惜,要不要带回去?留在外头也活不了多久,带回去还能给哪个弟兄解决一下传宗接代的大事。哎呦——将军别打头啊。”
青年武将:“色令智昏。”
副手收起调笑,余光看到被反扭双手解救出来的樊游,眼睛蓦地一亮:“好俏的小郎,将军,这个杀了也可惜,要不要带回去?留在外头也活不了多久,带回去还能给哪个姐妹解决一下愁闷,山里这些五大三粗的她们瞧不上,这郎君细皮嫩肉可是极品!”
青年武将:“冥顽不灵。”
樊游没有挣扎,被带过来的时候瞧见自家主君天真无邪的桃花眼,他心里无语——倒也不必演得如此卖力。他瞧见地上箭坑,倏忽发力挣脱束缚,两三步踉跄半跪在张泱身前,紧张叫道:“泱娘,泱娘,你可有受惊?”
张泱:“你喊谁?”
樊游偷偷掐了一把张泱手背。
张泱想起来二人角色扮演的事儿,不情不愿地接戏:“无事,我刚刚被吓傻了。”
弓箭手准度差,张泱只是小步后挪一点儿就全避开了,倒是箭矢砸出箭坑扬起的沙尘扑了她一脸。樊游张开双臂挡在张泱跟前,戒备盯着青年武将一行人,最重要的是用身体挡住张泱的脸。她实在不是虚与委蛇那块料。
“尔等要对我们兄妹作甚?”
青年武将瞥了一眼樊游,他没说话,他身边的副手不乐意,抬手叉腰:“你们俩不识抬举,若非我们凑巧杀至,你们俩要不了半日就能一块一块去人家肚子里团聚了。”
樊游:“他们是下山募兵的东藩兵!”
东藩贼是外界对东藩贼的称呼。
人家内部自然不会称呼自己为贼,是兵。
副手失笑:“所以你们要跟他们走?”
樊游神色失落且悲恸,嘴唇翕动,还未出声已然泪流,咬牙:“贼人闯入庄园烧杀劫掠,全家遭难,只剩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若不思报仇雪恨,如何对得起惨死亲眷?”
副手依旧笑着。
倒不是樊游说的经历不可怜,而是类似的经历他听了太多,比这还惨的比比皆是。不过樊游这番话也解答了他俩兄妹跟这支东藩贼走的原因,兄妹俩想加入东藩贼报仇。
“你想法是好,只可惜做错了选择。”副手指着满地狼藉尸体,道,“这支可不是能帮你报仇的兵,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贼人。跟他们一块儿,也不怕你屁股保不住。你这妹妹又生得如花似玉,这样冒进贼窝可是害她。”
樊游隐忍,下唇都咬得发白。
“……可民间传闻的东藩兵并非如此。”
副手被樊游这话逗得更乐,也间接被捧了一把,心情愉悦道:“唉,那是以前的事儿了。自从……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情,东藩兵分裂成了十一路,都各自为战很久了。”
樊游:“十一路?”
副手叹道:“或许是冥冥中的定数。”
东藩山脉本就依托于十一座主要山岳,没想到藏匿其中的东藩兵马也最终分裂成十一路。这些年没少打生打死,互相吞噬蚕食。
副手还想说什么,被青年武将打断。
“清点人马,回山。”
副手正色领命:“将军,这对兄妹?”
“我在家中也是请了名士登门教导多年的,什么都会一点,恳请诸位好汉收留。”
副手道:“想跟我们走?”
樊游:“是。”
副手摩挲下巴,色眯眯扫过樊游以及被樊游挡住大半的张泱:“咱们虽然不是那几路丧心病狂的,但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哦……”
樊游白着脸,行动上却是将张泱藏得更严实:“舍我一身倒也无妨,却不能损我姊妹半分。我是欲色鬼,对这方面并无抗拒。”
副手哑然:“欲色鬼?”
说完,看樊游的眼神古古怪怪。
他扭头看向青年武将:“这怎么办?”
青年武将漠然扫了一眼张泱二人。
薄唇微动:“带回去。”
副手笑着领命。
除了樊游兄妹俩,茅草屋还藏着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菜人。这些菜人估计是那伙东藩贼后几日的储粮,侥幸捡回一条命,一个个都留下劫后余生的泪水。青年武将没带走他们,但也没有杀了他们,只是让他们原地散去。
这时,张泱蓦地抬头。
她远远看到天穹下有一点黄色飞速俯冲靠近他们,紧随而来的才是一声鹰隼啼鸣。
青年武将抬起手臂,鹰隼瞬息减速站稳。
张泱眼神一亮,咕哝:“千亿鸟哥!”
好家伙,这个Npc彩蛋哥独得游戏制作人恩宠啊,又是今年捏脸大赛榜首的捏脸,又是被玩家拍上千亿高价的大鸟同模宠物。关键是其他配置,诸如体型身材、声音性情都是大部分玩家喜欢的萌点,估摸着这位Npc彩蛋哥在观察样本中间的人气还不低呢。
樊游眼神询问。
张泱道:“那鸟看着就身价不菲。”
樊游:“……”
自然不菲,跟张大咪一个属性,全都是脱离寻常野兽的星兽。越是性情彪悍的猛禽化作的星兽,越难以降服。青年武将这一只体型不小,那鸟喙轻轻松松可以击穿巨石!
张泱:“彩蛋哥估计也贵。”
高人气Npc能拥有许多特殊待遇,随着新等级提升而提升还是次要的,他们还能频繁出现在各种剧情任务打打酱油,刷刷存在感。说得通俗一些,完全是官方的摇钱树。
张泱仔细回想,并未听哪个沉迷家园玩法的观察样本提及过这个Npc,捏脸又是最时兴的,猜测可能是新登场的人物。这也就意味着相关的剧情线也可能是策划新写的。
樊游:“……”
他不知道青年武将跟彩蛋哥有什么联系。
以青年武将的耳力,他能轻松听到樊游二人的对话,此刻却无心搭理:“又发现了一支叛贼,点上二十人跟我走,其余人收拾好跟上。干完这一票,回去全部歇一天。”
副手抱拳:“是!”
樊游拦住策马欲走的青年武将。
他道:“还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青年武将没有多言:“跟上!”
张泱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樊游也不清楚青年武将口中的“一支叛贼”有多远,万一超出他与张泱的极限距离,他真要社会性死亡。樊游借了一匹马,正要喊张泱上来。
樊游:“我来控马!”
张泱:“这马你骑得明白吗?”
樊游:“……”
青年武将一行人在那只鹰隼星兽的指引下,轻松便找到了叛军的藏匿之处,二十匹身负重甲的战马冲锋,手中刀刃收割人头就跟割草一样轻松。樊游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召唤星网将目标全部集中网络,让他们一时挣脱不得。副手瞧了,他眼睛是亮了又亮。
“这手段真是好使。”
以往抓人总是让人逃了。
樊游这手段没杀伤力却能解决后顾之患。
青年武将看兄妹二人的眼神也温和了一点点,不多,跟一开始相比有改善。樊游心下一松,看着副手等人提着刀,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戳戳砍砍,他借机询问话多的副手:“小子常在乡野听东藩兵义薄云天,行侠乡里,惩奸除恶的美名,这才萌生归附复仇的想法……却不知为何……东藩兵会变成眼前这样子?”
副手叹气:“人心易变。”
一开始创业的十几人,理念自然差不多。
大家伙儿也都服气同一个首领。
随着时间推移,新旧首领交替,新旧想法碰撞,再加上人员逐渐臃肿,众人都有自己的心思,矛盾日积月累。有人想着守城,固守东藩山脉就能过得滋润,有人觉得要下山扩张势力,趁乱攫取更多益处,也有人觉得利益分配不均……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着。
归根结底还是理念问题。
起初东藩贼的理念是不分大小高低皆为兄弟姊妹,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大家伙儿利益平分。但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公平,更没有绝对理智的人心,分道扬镳也成了必然。
一场暴乱就成了四分五裂的导火索。
不过,那几支下山的东藩贼也晓得厉害,根本不会轻易透露内部已经分裂的事实,下山行事都是打着同一个名头,震慑山下势力。
樊游若有所思。
张泱道:“那你们是在清理门户?”
副手愣了下,飒然笑道:“自然不是。”
他笑容蓦地收敛:“我们是在狩猎。”
不用背负任何道德心理负担的狩猎活动。
跟任何正义毫不相干。
青年武将出声打断这里的交谈。
“上马,回营!”
不过,在回营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副手掏出两条雪白布帛,让人将张泱二人眼睛全部蒙上:“因为你们还未被完全接纳,入山就需要将眼睛蒙起来,请见谅。”
樊游道:“这是自然。”
张泱:“蒙着就蒙着。”
试问哪个玩家赶路是靠眼睛记的?
自然是靠地图啊!
不过,张泱作为Npc并无玩家那样便利的地图。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她利用系统日志另外一个功能——运动步数,根据步数路线绘制一张简易的图纸。也就是说,她打开系统日志的运动步数功能,系统日志就会自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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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小镇几个幼儿园的园服跟小学初中高中的校服是同模的?
第62章 第四步,偷舆图
这支东藩贼藏身之处甚是隐蔽。
足足过去半日,张泱才隐约捕捉到一些活人活动的轻微动静,又前行小半刻钟,透过布帛的光线昏暗交替两次,东藩贼这才抵达临时营地。下了马背,布帛被人扯了去。
张泱视线扫了一圈。
临时营地中的黄名不少于三十人。
人人身着轻甲,男女皆有,观其相貌在二三十上下。不过樊游说过只要修习了星力能与天地交感,不说永葆青春,但最大限度延缓衰老是没问题的。有些人看似三十,实际上可能达到耄耋之年。这些男女身量高大,皆是披甲备战的状态:“将军回来了。”
青年武将语调依旧淡漠。
“不在的这半日,营地可有异状?”
另一名驻守营地的女性副手抱拳。
“回将军,一切如旧,并无异常。”
青年武将点点头,让人将战马牵下去,交代一句便去营帐歇息,其余众人原地解散休养。有了这一声命令,其他人长松一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也松缓下来,嚷嚷饿了。
“右副,吃食可有?”
“已经让人温好,过去就能吃。”
营地还算安全,归营的东藩贼解下一部分甲胄减轻负担,只留下几处保护要害的部位穿在身上,一个个欢喜去进食。被称为“右副”的女性副手注意到格格不入的两人。
她问:“这二位是?”
“是咱们从虎口解救下来的,这俩兄妹身世凄苦,将军便将他们带回来了。”方才随军的副手这回倒是正经,没说什么“带回兄妹二人犒劳兄弟姊妹”之类的浑话,“其他都还好,只是那郎君是欲色鬼,他列星降戾要是发作,切记让人将他捆缚丢水里。”
欲色鬼在列星降戾中不算多见,但人活久了什么鬼都能碰见,这支东藩贼自然也是跟欲色鬼打过交道的,深知欲色鬼堕落是什么模样。聚众淫乱都只能算病情比较轻的。
“怎么把欲色鬼带回来?”右副单手叉腰叹气,又问,“那个女的又怎么回事?”
他们的将军其实不喜欢接触异性。
营中这些姊妹还是因为自身有些根骨又不怕死才能被收容,张泱的相貌过于出众,身着一袭脏污难民装束也难掩天姿国色,又有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这些会被他抵触。
除此之外,这些特质还可能引来觊觎甚至引发争夺。右副实在不想考验人性,收留此女跟将肉放在掠夺者嘴边有什么区别?指望掠夺者能压抑人性,真正坐怀而不乱吗?
左副道:“都说了是兄妹。”
带一个附赠一个。
右副却不觉得是这样。
反问:“你觉得将军何时有这种善心?”
左副:“……”
他无言以对,他们家这位将军那才是独树一帜的大狠人,哪怕自己作为他的拥趸也要说一句,将军可能没有“心”。作为东藩兵第二代,将军恪守东藩兵信仰,甚至会因为信仰不合而亲手发动兵变杀父弑母,一夜之间将兄弟姊妹人头全部挂上旗帜的狠人。
老将军跟一众妻妾努力十多年硕果,让他一次性就掐死了大半,只剩下小猫三两只跟阴沟老鼠一样东躲西逃,沦为他隔三差五寻乐子的对象。啧,副手都要心生怜悯了。
左副:“也许是将军到年龄了?”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们家将军人也不能一辈子都练童子功,钟爱杀人玩鸟吧?
右副冷笑:“你把这话跟他当面说?”
左副:“嘻嘻,我没胆。”
不管如何,人已经带回来了,右副也要执行命令将二人安顿好。一处篝火上架着一只陶罐,陶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肉粥。樊游现在看到肉粥就有些应激,没有贸然动手。
“这肉粥不会也……”
右副道:“放心喝吧,不会有问题。”
他们就是因为无法接受以人为食,再加上某些原因才跟随将军从东藩兵独立出来:“这是入山狩猎的獐子肉,你们要是许久没进食就喝一点,别喝太多免得伤了肠胃。”
饿久了再吃多了,容易出事。
樊游这才放心下来。
右副问他:“你列星降戾几重?”
樊游:“两重。”
右副侧目:“欲色鬼两重?你破戒了?”
“还未。”
右副神色和缓:“那真是难得,这年纪还是二重欲色鬼居然留有元阳,当真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有些东西没尝试过还好,一旦尝试了便食髓知味,意志力更易崩溃。”
估计这也是将军愿意将人带回的原因。
右副又问张泱:“女郎呢?”
张泱:“我没有星辰也没列星降戾。”
右副道:“普通人生存艰难,你——将军收留你,那我也不能将你赶走。只是往后要记着,仪容不用多干净体面,对你也好。”
张泱:“你们不是好人吗?”
右副愕然,旋即被戳中笑点一般哈哈大笑,笑够了才忍着笑意:“好人,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般说。我们这一支有另一个大名,百鬼卫,杀人不问正邪,想杀就杀了。”
只是因为现阶段补给靠着屠杀东藩贼,杀起来更加带劲儿,他们才没有将目标对准其他地方。待东藩山脉的东藩贼被杀干净了,食物吃光了,百鬼卫要干什么可不好说。
他们的刀,出刀就必须见血夺命。
张泱一本正经记下。
“哦,原来如此。”
右副道:“你兄长还能跟着主力行动,你就只能待在营地,你都会干点儿什么?”
张泱理直气壮:“我什么也不会干。”
右副却没有意外。
若非富户,根本养不出这样白皙貌美的女郎。再怎么天生丽质,若无后天供养,繁重的农事家务都会加速花朵凋零。张泱双手连个茧子都没有,那双目澄澈得毫无杂质。
必是深宅内院才能养出如此娇花。
右副:“不会可以,但要学,也不难。”
三人交谈之时,不时有陌生目光投在张泱樊游身上,似乎在好奇二人来头,落在张泱身上的视线尤为炽热复杂,却没人敢上前攀谈,因为这些视线最多的还是排斥戒备。
陌生人对他们而言就是隐患。
张泱道:“行,我尽量。”
樊游:“……”
他听着都想替张泱捏一把汗。
右副愕然,不过张泱这隐约居高临下的傲气,反而更加坐实她深宅富养的富家女形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是全家灭门这样的打击也未必能让人性情彻底改变,不然灭门不就成了“重新做人”的捷径了?大多数人只会死性不改,固执愚蠢得令人生厌。
这支东藩贼简单用餐过后才疗伤。
又过了一刻钟,彩蛋哥才从营帐出来。
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高冷模样,不愧是玩家认证过的酷哥捏脸。其他兵士,除了戒备巡逻的几个,其他全都聚拢过来准备开会。樊游拉着张泱准备离开,避一避嫌。
彩蛋哥:“不用,留下。”
他们百鬼卫的开会内容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汇报,有且只有一个核心——选一支落单的东藩贼将其绞杀。这个活动就跟他们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属于必不可少的消遣娱乐。
他们独立出来的时候人少,分不走多少辎重,如今的甲胄兵器战马粮草全靠着猎杀得来的。这些东西,东藩贼会给他们准备好。
无本买卖,一笔就赚。
张泱道:“我有一个问题。”
其他东藩贼视线或多或少聚集她身上。
彩蛋哥道:“你问。”
张泱:“我听说东藩山脉非常长,地域辽阔,山脉地势复杂,什么犄角旮旯都能躲着人,你们是靠什么精准找到他们?虽说打一下就能爆资源,可也要将人找到才行。”
彩蛋哥:“这很简单。”
外人不懂东藩贼,自己人还不懂吗?
东藩山脉什么地方能躲人,什么地方能藏粮,他们一清二楚。正因为如此,所以抓起来更加有意思。追赶猎物将其逼入绝境,最后让对方带着最绝望的心情去见阎王爷。
这也算是百鬼卫定期给阎王爷上供了。
“那能带我去吗?”
彩蛋哥:“带你去?”
樊游急忙打补丁:“泱娘也想亲眼看着仇家伏诛,若能亲手解恨自然是最好的。”
彩蛋哥淡漠拒绝:“不能。”
又看向樊游:“但是你可以。”
樊游白天的表现可圈可点,有他在就不用担心漏网之鱼了。将二人分开也有利于己方看管,要是几次考察下来都没问题就最好。
要是有问题——
那也只是多杀一个人的问题。
“我们可以留几头抓回来让你杀。”
樊游:“……”
说到这一步也不能继续说啥了。
临时营地简陋,而营帐都有各自归属,根本没多余的给张泱二人暂住,他们只能在露天对付一晚。东藩山脉因崎岖地势,普通人难以涉足深入,山中草木较为繁盛,大小野兽自然也多了。营地三不五时就能发现几根颜色各异的辣条,头部三角,皆有剧毒。
蜈蚣蚂蟥更是不用说。
也难怪这些东藩贼睡觉都不卸甲。
樊游也不敢睡,光替张泱抓那些毒蛇了。他要是不抓,张泱单手将毒蛇脑袋捏碎再打结玩编花绳,他们的人设就要露馅儿。在别人地盘,没有私密空间连聊天都不自由。
但有一件事情叫他惊奇。
他家主君来了这座临时营地,竟然意外得乖巧配合,既没有上蹿下跳,也没有东掀西翻,而是老老实实抱着膝盖坐在角落,两眼放空。樊游不知道,张泱两人只是简单驱赶爬过来的毒蛇还好,若有其他举动或是多说两句话,营地那些黄名就会瞬间就翻红。
不过,这样真能让张泱老实了?
自然不可能。
她的系统日志隔一会儿跳出一段记录。
【恭喜你获得“一碗没吃完的剩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恭喜你获得“三十天原味足衣”。】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自从上次用【顺手牵羊】偷任书的经历,她意识到【顺手牵羊】这个技能还是要好好练练的,将等级练满了,技能施展也不用紧贴着目标,而是周身三丈范围之内。虽说这个范围并不大,但也大大降低被目标主人发现的概率。她借抱膝偷偷施展【顺手牵羊】。
怎奈何满级的【顺手牵羊】也不咋好使,成功率很低,每次施展都要耗费张泱大量精力,搁在玩家嘴里就是所谓的“蓝条”了。
系统日志刷出一条又一条失败提醒。
张泱面无表情继续重复。
终于——
【恭喜你获得“一张东藩山脉舆图”。】
好家伙,是舆图!
这肯定是她想要的!
张泱趁着运气好又顺手试了一次。
【恭喜你获得“一条裤腰带”。】
看到这两条系统日志记录跳出来,张泱眼睛明显亮了亮,但眼下不是将舆图拿出来仔细翻看的机会。她猛地闭上眼,佯装入眠。
这支百鬼卫再怎么了解东藩山脉,也不可能将山脉起伏连绵的群山地貌都记在脑子里,依旧要工具辅助。他们还有分兵打猎的习惯,舆图必不可少。张泱猜测,这些舆图不可能只有标注山脉河流走向,大概率还会标注他们打猎目标的大致方位及活动范围。
拿到舆图,此行目的就达到一半。
剩下的便是找到目标,搬走他们储粮。
张泱暗中扯了扯樊游的衣袖,刚要给对方暗中使眼色,彩蛋哥营帐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威势,营地众人皆被惊动,围拢过来。
“将军!”
“将军,发生何事!”
樊游跟张泱也跟着往前凑了凑。
过了一会儿,只见彩蛋哥黑沉着一张脸,一只手握着利刃,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裤腰钻出营帐。这一幕看得樊游怔愣,张泱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悄声问樊游:“彩蛋哥这是dIY的时候,一不小心将自己搞骨折了?”
不是,游戏策划这是打擦边啊!
说好的游戏不能涩涩呢?
这款游戏还有三十岁未成年!
游戏策划竟明目张胆设定【东藩贼头目】彩蛋哥的裤腰带可以被偷走?其心可诛!
樊游:“……”
虽然听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不是好话。
这支东藩贼因为这一幕自乱阵脚,根本没人注意到张泱嘀咕了什么,她隐约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说是营中混入奸细,有奸细潜伏盗窃。问丢了啥,彩蛋哥脸色愈发阴沉。
那是他的腰带!
在他眼皮底下突然消失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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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嘛,不要急,会有的。
第63章 第五步,隐藏成就
“将军,你这是……”
左副来得最快,看到自家将军这模样,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心焦担忧转化为疑惑,视线在彩蛋哥抓裤腰的手上扫来扫去,欲言又止。他脑中也不由闪过跟张泱同频的想法。
在外行军,除非特殊情况,他们卸甲也只会卸一半。恰如他们了解东藩贼,那伙贼人也非常了解他们,并非一味被迫防御,时不时也会奇袭他们据点营地。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他们兵马都是全天备战的,而他们将军更是甲胄不离身,这次怎么会这副情形?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个猜测让左副笑容渐浓,心中也浮现一点儿“将军终于有点活人气息”的欣慰。
左副:“将军,要不要……”
彩蛋哥开口:“给我一条你的腰带。”
左副:“!!!”
他几乎以为自己耳朵产生幻听,下意识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明白过来什么,立马又捂住了腰间,五官狰狞扭曲:“不、不可!”
将军终于有点儿活人气息,他是欣慰的,但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自己成了那个代价。
“末、末末将——”
彩蛋哥看懂了,彩蛋哥恼羞成怒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与不可忽视的杀意,对那个堂而皇之窃他腰带的贼人生出碎尸万段的念头。可偏偏现在几十双眼睛都看着自己,彩蛋哥也不能明说,只是咬牙切齿。
“不要你身上的,多余的!”
左副讪讪意识到自己理解有误。
只是这多余的腰带实在没有,只能从衣服上撕一条下来,临时用一下。青年武将一把夺过简易腰带,狠戾道:“已有杂碎混进来,检查一下,一抓到就将其脑袋割下!”
左右副手一听这话,立马高度警惕。
青年武将转身入了营帐。
张泱能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动静,偶尔伴随着冰冷金属磕碰响声。没过多会儿,彩蛋哥从营帐出来,右副羞惭道:“卑职巡察不利,未在营中发现宵小踪迹。”
左副也抱拳:“末将请罪。”
此刻,他们心中也是一片后怕。
将军说营中混进杂碎,肯定不是空穴来风,结合一下刚刚的闹剧,二人脑海萌生一个大胆念头——那个杂碎悄无声息取走了将军穿在身上的腰带!但这可是贴身之物啊!
取走腰带才被将军发现!
这意味什么?意味窃走腰带的贼人同样能悄无声息取走将军性命。这次是腰带,下次怎就不是抹脖子?作为青年武将的左右心腹,他们对自家将军实力有些底,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敢想那个贼子的实力有多高。极有可能杀光他们营中所有人还游刃有余?
不敢想,不敢想!
此时,樊游道:“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如此压抑氛围下,樊游的声音顷刻吸引所有人目光,有怀疑、急切、震惊、迷茫以及些许迫切。樊游从容道:“未必是贼人潜伏实力强到能贴身戏弄将军而不被察觉,也有可能是哪位三垣所属策士借用星辰之力,行盗窃警示之事,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樊游补充:“四象所属也可能。”
不用贴身就达到窃取目的,也不少。
左右副手对视一眼,又看向他们将军。
青年将军只是紧抿着唇,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今夜巡逻戒备加强,有任何异常发现都第一时间示警。不管是文是武,是三垣还是四象所属,确有这么个贼人。”
偷走他的腰带,是敲打挑衅还是威胁?
不管是哪种——
若让他抓到,他会让对方尝尝千刀万剐!
左右副手齐声应下:“唯。”
张泱跟樊游两个也回到刚才的位置。
后者给前者使眼色问询,奈何张泱读不懂,扭头选择了物理屏蔽。不用问了,樊游笃定这就是张泱干的。只是张泱脾气摆在这,樊游拿她没辙,只能将火气撒在不长眼的辣条身上。也不知道这些毒蛇怎么回事,不仅没有躲着人,还一条接一条犯到他手上。
“恩人——”
他小声喊左副。
左副:“有什么话就说。”
樊游说道:“我虽不懂农事,却也知道这些蛇不耐寒。而此地虽不在天龠范畴,却也离得不远,也有受天龠天时紊乱影响。如此温度,这些山中野蛇怎么会如此活跃?”
左副:“不稀奇,东藩山脉多蛇,这些蛇出了不少特异星兽,诞育下来的新蛇虽不如星兽那般凶悍,却也有着不少凡蛇的优势。冬日出没,主动袭击人,更稀松平常。”
主动攻击人的毒蛇也相当于一重天然防护。其他势力想要进山绞杀东藩贼,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陌生地势、擅长山地作战又粮草充裕的棘手敌人,还有便是这些毒蛇了。
“它们似乎……格外稀罕我们兄妹?”
“自然的,你们俩算是外乡人。”
东藩贼有自己的驱蛇办法,他们在山中生活会服食某种特殊辅料,长年累月下来,这些辅料会侵入肌肤,产生一种寻常人类嗅觉闻不到的气息,而那些毒蛇能捕捉得到。
毒蛇自然会主动避开他们。
樊游张泱二人就不同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听了左副的解释,樊游记下,下一息他像是反应过来,急忙保证道,“我定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
左副:“莫紧张,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秘密这个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能保住不外泄,一旦人多了,特别是鼎盛时期东藩贼那个规模,想要守得密不透风,天方夜谭!
知晓此事的外乡人极多。
不过,掌握特殊辅料的人寥寥无几。
秘方都握在少数几个头目手中。
樊游闻言,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勤勤恳恳扮演角色,一看主君张泱,人家抱膝就睡,安安静静,甚是乖巧。然而不知为何,樊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安静是安静,但这是不是过于安静?他很不安。
樊游的不安是对的。
小孩静悄悄,必然在作妖。
张泱不是小孩儿,可她作妖本事以及破坏力是寻常小孩儿拍马难及的。例如这回,她意外发现游戏策划埋的小彩蛋——按照游戏明面上的设定,玩家的【顺手牵羊】也不是毫无约束的,它有一个比较笼统的限制,Npc建模上的外观属于不可盗窃的存在!
可彩蛋哥的裤腰带能被偷!
那可是裤腰带啊!
其他Npc别说裤腰带,一点装饰都偷不走,这些外观跟Npc是焊死了,不可分离。
要是能放开偷,以观察样本们整活找乐子的脾气,Npc将永远失去裤衩内衣袜子的使用权,幸存者基地全是裸奔出行的Npc!
彩蛋哥的裤腰带被偷,裤子丝滑掉下来。也幸好被偷的时候他在营帐,不然就要大庭广众下掉裤子。张泱就忍不住想啊,游戏策划的底线在哪里!彩蛋哥身上有多少是能被偷的!她不是想偷,她只是好奇数量,好奇种类……
更好奇,全部偷一遍是不是会有成就。
成就系统也是游戏玩法之一,它旨在搜集记录观察样本游戏生涯每一个首次瞬间!
这让张泱怎样抵抗诱惑?
那可是搜集成就!
兴许还是不容易发现的隐藏成就!
暗中,张泱的手就没有停下。
系统日志也如实跳出【顺手牵羊】结果。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恭喜你获得“一根用过的头绳”。】
张泱心中一喜,急忙去看物品解释。
【物品“一根用过的头绳”:你意外获得了它,这条头绳的主人似乎是位将军。】
张泱看到眼睛一亮又一亮。
这跟那条裤腰带的解说词是同系列的。
【物品“一条裤腰带”:你意外获得了它,这条裤腰带的主人似乎是位将军。】
还真是一个搜集的成就啊。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基本十多次失败才会有一次成功。
除了头绳、裤腰带,张泱还拿到一颗金珠耳饰、一条被主人遗忘的蹀躞、一张被咬了一口的饼。物品解说词后缀都有“xx的主人似乎是位将军”,显然它们都是同系列!
张泱感觉自己的精力有些扛不住。
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
这个成就究竟需要【顺手牵羊】几次啊?
她托着有些沉重的脑袋打哈欠,不多会儿睡意涌来,假寐变成了真睡。樊游听到她呼吸平稳,也莫名松了口气。殊不知,不远处营帐内,青年武将的脸色黑得堪比墨汁。
两名不知何时混入的副手大气不敢喘。
他们眼睁睁看着几件东西没的。
东西消失的时候,营帐就他们仨。
不管怎样戒备清扫,也翻不出第四人。
青年武将一怒之下将石头捏成齑粉,狠戾道:“不用找了,杂碎不可能在营帐。”
左副:“末将命人去周遭寻找?”
青年武将:“或许在你我戒备范围之外。”
他恨声:“缩头缩尾的龟孙!”
左右副手吓得缩了缩脖子。
贼人什么癖好,怎专挑这不值钱的东西偷?有本事将他们将军贴身之物也偷了去!
当然,这话不敢说出来。
比裤腰带还贴身的物件就那俩了。
这要是也被偷,他们真怕将军气到三尸神暴跳,宰不到杂碎就将他们全杀了泄愤。
这一夜,不少人愁得睡不着。
因为地势特殊,东藩山脉雾气极重,天光破晓前的半个时辰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支东藩贼在那之前就开始整备兵马,樊游睡得不深,很快就被惊醒,于是推了推张泱。
“快醒醒,要启程了。”
张泱没精打采,双肩塌着,眼皮耷拉着,一脸半醒不醒的模样:“我还没睡够。”
樊游:“……”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哄一哄的时候,只见张泱双眼蓦地睁开,原地蹦起伸了个懒腰,做了半套从观察样本学来的体操,热身放松。
樊游:“……”
张泱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不少戒备。
一个个都怕张泱突然暴起。
结果——
左副递给樊游一张饼,怜悯道:“给你的,吃点吧。兄长不好当,特别是如此特殊的妹妹,又在这么个世道,唉,苦了你。”
樊游:“……”
经过一晚沉淀,青年武将已经平静。他视线扫过张泱二人身上,未做停留,冲着左右副手道:“这雾有些问题,此地不宜久留!”
“唯!”
不多时,这支东藩贼皆已上马。
张泱二人也被蒙上了眼睛。
她眼睛是蒙上了,但她的手没有停。
也不知道这个彩蛋哥有无剧情杀,万一这家伙赶在她拿到隐藏成就之前就嘎了,她这个成就岂不是永远都拿不到了?Npc也是长了腿的,即便不死也会天南地北地乱跑。
届时,这个成就更难完成了。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樊游:“……泱娘可是还困乏?”
他被蒙着眼,看不到张泱的模样与方位。
张泱一直静悄悄的,他觉得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张泱才道:“没呢。”
她现在非常精神!
刚刚又偷到一件成就物品!
樊游:“那就好。”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新的成就物品就意味着她离隐藏成就又近了一步,张泱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使用【顺手牵羊】。连着二十多次空手,系统日志终于跳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记录,只是——
张泱:“……不是?”
【恭喜你获得“弓箭手的箭囊”。】
【物品“弓箭手的箭囊”:不知是谁遗弃的箭囊,箭囊装满箭矢,有几支羽箭沾着主人的血,它或许再也无法为它主人效力!】
“箭囊?”
她忍不住将蒙眼布条掀起来。
“你做什么?谁允许你掀开的?”
身侧,那名东藩贼士兵低声警告。
张泱扫了一圈周围。
浓雾太大,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但两米开外确实看不到,更别说Npc头顶名字。
“这个环境,千亿鸟哥也不管用啊。”
彩蛋哥养的千亿鸟哥难以侦察。
“要是暗中有埋伏……”
倒是能趁机带着樊游脱身。
只是,张泱有些不舍彩蛋哥。
她的隐藏成就还没做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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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观察样本们对成就的执念有多强,为了一个成就,可以死磕三年\/十年。
第64章 第六步,捡BOSS人头
张泱思索将彩蛋哥绑架囚禁的可行性。
这可是关乎隐藏成就的关键Npc。
除非其他Npc也会掉落同系列物品,放任他在外面乱跑,一不小心被剧情杀了,这个隐藏成就岂不永远失之交臂?张泱刚认真思索呢,队伍最前面的青年武将倏忽停下。
右副第一时间抬手下令停下。
“将军,可是发现敌情?”
青年武将:“杂碎跟上来了。”
右副握住刀柄,警惕左右:“是那贼?”
青年武将:“不是。”
他口中的杂碎不是偷他裤腰带头绳金珠耳饰的小贼杂碎,而是他曾经的兄弟姊妹中的一位。青年武将当年将老东西留在本部的血脉屠戮大半,仅有小猫三两只侥幸逃生。
逃出去的这些杂碎,时常与他作对。
他道:“我闻到杂碎的气味了。”
跟那个老东西一样让人生厌。
潮湿、腥臭、闷热,让他烦躁焦虑。
恨不得将对方徒手撕碎了,看着残躯脏腑以及脏污的血洒满泥地,他才能舒服些。
右副低喝下令。
“全体戒备!”
青年武将:“闭气!”
噗——
一支星芒箭矢瞬息逼近眼前,右副慢些才听到浓雾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噔”!
咻——
冷箭几乎擦着她耳边掠过。
右副惊出一后背的冷汗,第一时间紧闭呼吸,隔绝自身气息与浓雾融合。浓雾不仅影响他们捕捉敌人,同样也影响敌人精准锁定他们。这支冷箭要是冲自己要害来,她即便躲开了,也是用轻伤作为交换。第一箭射出,接踵而至的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箭……
除第一箭是试探目标方位,之后几箭都冲着青年武将而来,一箭比一箭凌厉,一箭比一箭精准。锁定目标,开始“箭”雨倾盆!
张泱与樊游在队伍正中间位置。
密集流矢并未波及她这里。
她闭眼辨认声音来源,在脑海中绘画出所有箭矢飞行轨迹与真实路径,倒推暗中弓箭手的位置:“咦?暗中藏了多少弓箭手?”
这些箭矢不是从同一个方位射出的。
也不是同一人射一箭换一个地方。
她道:“Npc这个箭术技能有意思!”
咻——
张泱抬手一抓。
樊游余光捕捉一道黑影,下意识扭头看去,恰好见到张泱手中紧握的漆黑箭镞,箭镞指向的目标是他肩膀!看到这一幕,樊游还有什么不解的?只是当下情况不便道谢。
这支东藩贼作战默契,早在闭气军令下达的瞬间就举起了厚盾,组成一圈盾墙,星芒箭镞扎在盾面上的动静叮叮咚咚。看似细弱的一支箭,击打厚盾的力道却重得惊人。
持盾兵卒没多会儿就感觉虎口有些疼。
樊游掐诀布下星阵,无数星辰光芒从地面升起,以盾墙为界面旋转:“我先将这些雾气吹散一些,你保护好自己,千万别……”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暴露自身。
即便要暴露,也要等这支东藩贼跟暗中伏兵打得两败俱伤,张泱再出来捡便宜。现在动手,难保不会变成双方优先铲除的目标。
张泱没有理会他。
只是聚精会神判断弓箭手的位置。
每出现一箭,她脑海中就会浮现对应的点。两息过后,这些点出现的速度超过了弓箭手出手速度。如果说两息前是弓箭手射一箭画一个点,两息过后就是她脑海中出现一个点,弓箭手才在对应的点射出对应的那一箭!
张泱:“抓到你了,下一箭——”
青年武将手中冲着虚空一抓,绚烂星芒化作弓身,开弓。他轻蔑冷哼,阖上双目,弓弦拉至满月的瞬息锁定敌人下一步位置。
嗡——
弓弦扫过,震散目标方向十数丈浓雾。
浓雾散去瞬息,那处方向有十数道幻影被冲击倒飞,还未落地便消散无形,唯有一道落在地上短暂浮现一瞬的实体。青年武将没看到预想中的效果,哂笑:“杂碎挺能躲!”
“就杂碎一人,我去给她收尸!”青年武将吩咐左右副手,“尔等按照先前计划撤退,在约定营地会合。我稍后就赶上你们!”
右副不做迟疑:“将军小心!”
青年武将纵马跃入重新合拢的浓雾之中,眨眼便不见了他的身影。左右副手清楚知道自己留下来反而会成为敌人的移动靶子,也不敢耽误,生怕慢一步会变成将军拖累。
张泱:“就这么撤了?”
她趁着没人注意她,扯开蒙眼布条,恰好看到被青年武将震碎的十数道幻影。尽管只有一瞬,但她还是看到其中一道幻影的长血条。
青年武将单枪匹马过去,要吃亏哦。
“你们将军……”
彩蛋哥不会在这里剧情杀吧?
身侧的东藩贼回答道:“将军他武德盖世,我等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他的掣肘。”
张泱:“……”
根据她这十六年对每个游戏boSS的总结分析,一旦出现这种小迷弟\/迷妹说boSS如何厉害,那这个boSS轻则重伤,重则数据归零。游戏策划的恶俗手段,她太懂了!
张泱:“……我的成就。”
她还没来得及实验成就物品是只有青年武将掉落,还是其他东藩贼boSS也掉啊!
东藩贼可不会给张泱原地思考的机会。
“撤!”
数十匹战马如离弦箭矢冲入浓雾。
他们在这附近活动,对地势非常了解,即便是浓雾包裹也不影响他们前行速度。这一幕落在樊游眼中,他还萌生出些许的赞许。寻常兵卒要练到这种程度可不容易,别看这支东藩贼人数不多,但每个都算得上百战精锐了。
一声尖锐啼鸣从天空传来。
右副:“不是将军的擎风!”
话音刚落,天空有一道黑影以流星坠落的速度下坠,目标直指他们中的一个。非常不巧的是这鸟禽也会挑软柿子,一眼相中收敛全部气息,看着就非常像普通人的张泱。
“趴下!”
樊游也下意识抬手按着张泱的脊背。
只是他的手劲儿哪能奈何得了她?
“呸,什么畜牲?”
因为樊游的添乱,张泱躲是躲开了,却躲得一点也不从容优雅。那只猛禽利爪目标落空,余力未收,撞上最近兵卒砍出的刀。利爪跟刀切豆腐一样轻易将刀身撕裂成块。
转瞬升空,二次俯冲。
这次的目标依旧是刚才没抓到的张泱。
张泱看到它袭击目标依旧是自己,心里咒骂一句,电光石火间都想好怎么扒光这只鸟的羽毛、掏干内脏烤鸟吃了,但她硬生生忍住,因为她发现这只畜牲可以送她助攻!
她正愁彩蛋哥会碰到剧情杀。
自己要是赶过去,樊游这厮要啰嗦了,说她出尔反尔,根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走。要是自己被这只大鸟抓走,不就能借机离开一会儿?于是乎,在樊游惊恐眼神中,张泱趁乱握住了鸟爪,飞速留下一句:“你先忍一会!”
众目睽睽之下被大鸟带着升空。
嘴里还发出惊慌尖叫:“救命啊!”
右副冲大鸟翅膀射出的几支箭矢被鸟翅扇飞,或许是张泱的干扰,这只大鸟的飞行轨迹有些摇摇晃晃,口中发出一声声凄厉啼鸣,逐渐升高,远离右副等人的射击范围。
樊游嘴上高喊:“……泱娘!”
其实心里已经骂得很脏了。
为什么张泱这么肯定?
她不瞎,看到系统日志刷出来的新消息。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一口气刷了七八条。
张泱:“……唉,也不关心一下我。”
地面的樊游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夺过缰绳便要朝着大鸟消失的方向追去。那些东藩贼只以为他是担心同胞妹妹,纷纷出手阻拦。
“不要冒险!”
“别送命!”
“我等能体谅你的心情,可是那只星兽凶残非常,将军若在,对付它不成问题,但你我不行。先冷静下来,待将军回来再求他去救令妹可好?”左副愈发同情樊游。虽说樊游这个妹妹长得漂亮但脑子有病,可对樊游而言也是活着的亲人。要是死了多伤心?
樊游拼了命要挣扎:“别碰我!”
掐诀开阵,强硬逼开众人。
他猩红着眼睛,心里对张泱抛下他这个行为有十万个不满,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追上去。鬼晓得二人极限距离是多少,他可不想身边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列星降戾发作!
左副劝道:“你冷静点!”
右副直接抬手将樊游劈昏,瞪了眼左副。
左副冷静下来,额头冒冷汗。
刚刚那情形,樊游要是还“无理取闹”,右副耐心耗尽可是会直接杀人的。一行人重新启程,笼罩山中的浓雾逐渐变得稀薄起来,能见度提升,很快便看到了临时营地。
他们抵达没多会儿,青年武将归来。
他扫了一眼人数,除却几个被流矢误伤流血的,暂时没人死亡,唯独少了个张泱。
“将军回来了?”
“嗯。”
“那贼人?”
青年武将不爽快道:“又给逃了。”
也不知道那个杂碎怎么命这么难杀,究竟找了多少个“替死鬼”。不算这一次,他给对方留下不少于十次致命贯穿伤,但每次都没彻底弄死她。思及此,他愈发不爽了。
“人呢?”
右副说了有星兽偷袭的事儿。
樊游那个傻傻的妹妹被抓走了。
青年武将:“那就是死了。”
他们说的那只星兽就是杂碎用人肉喂养出来的,对人血极为热爱,无人肉不欢。樊游这时候捂着脖子醒来,看到青年武将的时候,脸都绿了,却只能忍着火气拱手借马。
青年武将嘲道:“你是嫌那只畜牲吃不饱,特地将自己送过去给人家添上一顿?”
樊游心跳如擂鼓,强压着某种不祥预感:“那无妨,我们兄妹总是要死一块儿!”
说到“死”的时候,他咬牙切齿。
青年武将对此不置可否。
只是扭头问右副:“只抓了她一人?”
“对。”
“这就有些奇怪了。”
樊游紧攥拳头:“哪里奇怪?”
“它没这么仁慈。”
那只畜牲的胃口,青年武将也有了解。
据他所知,那只畜牲一次最少要吃两个成年壮汉才会满足。可它性情恶劣凶残,哪怕只能吃两个大活人,它也会尽可能虐杀更多目标,袭击一次村庄便要虐杀十余人。每次都用尖锐的鸟爪将目标撕成一条一条肉干的。
只掠走一个?
青年武将都怀疑它是不是弃恶向善。
“还是说,你隐瞒了什么?”
“隐瞒什么?”
“若无隐瞒,她怎会成为特例?”
“……我不知,我只知——我就算是要死,我也要跟她一起死!”樊游呼吸蓦地变得有些急促,眼眶泛红,额头青筋似是失控般臌胀,他冷笑道,“不能同生就共死!”
想要弑主的心情达到了最高。
青年武将皱眉:“你的列星降戾……”
奇怪的是樊游只是呼吸急促,双颊泛红流汗,双眸仍旧清明,并无沦陷失控迹象。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无语看着系统日志的消息。
“叔偃,再减下去要负数了啊。”
此刻,她在一处半山腰。
脚边躺了一只浑身扭曲覆血的超级大鸟。那只鸟正是将她“劫”走的罪魁祸首。
张泱抬脚一踢就将大鸟踹下山。她本来想烤鸟,但这只鸟居然想冲山壁俯冲,借此摔死她,她一时火大,捏碎鸟爪之后借力一抓跃上鸟背,驾驭着大鸟在半空飞了会儿。
“回头抓一只耐玩的飞行坐骑……”
这只大鸟根本不耐玩。
“彩蛋哥没找到啊……死哪里了?”要是死了,她再扒掉尸体身上物品算不算完成成就?不想这个还好,越想她越生气,怒道,“成就啊……不能这样就绝版了吧……”
明明气息就在这附近。
张泱又找了一会儿,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折返回去找樊游的时候,隐约发现远处草丛掩映间似乎有一点红名?她拨开草丛,发现前方就是悬崖,而那点红名在悬崖下方处。
山壁下方另有一处凿开的洞。
张泱将脑袋探出去,看了个仔细。
“不是彩蛋哥。”
红名的血条只剩一点儿血丝了。
“是残血的boSS?”
又是红名,又是残血……
这都忍着不杀,那还能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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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七步,BOSS掉落
张泱不是人,是伪装成人的Npc。
所以,她不能忍。
轻巧翻越,跳到仅两脚宽的崖壁平台上。
刚将右手刚伸进游戏背包,还未掏出金砖,一股汹涌澎湃的阴冷气息自洞穴内迸发而出,吹得她发丝乱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她不由在心里暗道可惜。
如此强劲的风,可惜她没洗头,要是洗了头,正好借这风将头发吹干。混乱之间,一点寒光自黑暗射出,直袭面门。张泱从容偏头,凌厉冷箭几乎擦着她头发掠了过去。
她还是敏锐发现自己被扣了一点血。
这个认知前脚浮现,她脸颊后脚就传来一点隐秘的刺痛。抬手用手背去擦,温热血珠被均匀抹开,疼痛随之清晰起来。她看了眼手背,发现除了血还有一缕缕细碎断发。
张泱:“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Npc不同于玩家。
玩家可以通过一键换装达到“焕然一新”的目的,别说十天半个月不洗澡,十年二十年不洗澡都不会有任何异味,作为Npc的她却需要定期洗澡维持整洁,衣服也要自己偷偷摸摸洗。为了伪装万无一失,她还会偷偷观察玩家外观发型,自己给自己做造型。
头发折腾起来相当麻烦。
这个残血boSS不是削掉她一点儿碎发,而是给她丢了一个大麻烦。洞穴内的残血boSS不跟她沟通,迎面又是百箭齐发。每支箭都附着着令人肌肤冒鸡皮疙瘩的阴冷。
箭矢逼近张泱眼前的瞬息,每支箭矢的箭镞倏忽绽放,天女散花般喷射出无数肉眼难以捕捉的圆形“铁珠”。转瞬之间,张泱所在位置被密密麻麻的爆炸包围,不远处的石壁出现密密麻麻洞坑,不时冒出一缕缕腐蚀白烟。
待浓雾散去,原地仅剩一处深坑。
良久,洞穴内暗处传来隐忍的咳嗽声,只见一道浑身浴血的高挑身影扶着墙壁蹒跚走出,阴冷眸光扫过深坑,啐了口带血唾沫。
尽管只是匆匆一瞬,但她还是认出方才出现在这里的人是昨天差点当菜人的少年。
当时为了脱身,曾冲少年射出一箭。
“居然还活着?”
“是被那个小杂种救下的?”
思索当时情形,少年想要死里逃生,要么是那个小杂种施出援手,要么是少年本身就有一定身手,躲开了致命一击。她倒没想过她出手失误的可能,她的实力让她有自信——不用眼睛看,不瞄准,也能凭直觉夺人性命。
两种可能,她更倾向后者。
那可是干得出杀父弑母、屠戮手足的畜牲,根本没心,他又怎会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弃杀她的好机会?她冷嘲:“可惜了,捡回一条命还不知珍惜,主动送死。”
那些细小“铁珠”碰到障碍物会爆炸,释放出无数腐蚀性毒雾。寻常人嗅一口这种毒雾,五脏六腑都会被洞穿,肌肤如蜡融化。
别说全尸,骨头残渣都不会剩。
“……还是要尽快再安排一个傀儡。”
女人想到青年武将,煞白铁青的脸隐约有扭曲迹象,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她此前几次落入这厮手里,每次死法都不一样,不是被折断脖颈、踩断手脚,便是被他养的那只畜牲活生生撕开肚皮,扯出五脏六腑挂在树上。
她畏惧,但比畏惧更盛的是恨。
滔天恨意让她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只可惜,那次没能彻底干掉他……”
有些机会错过一次就可能是永远。
早知道这个小杂种现在会这么难对付,她当年就不该手下留情,应该早早将他四肢打断,剥去人皮,拴上狗链子当条温顺听话的狗,而不是给这条狗机会,让他变成狼。
“你自言自语都不会尴尬吗?”
山洞内,张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脑中警铃大作。
危机感如一只大手攥紧她心脏。
“谁?”
紧跟着就意识到刚才的少年没有死!只是让她惊骇的是不管她怎么感知,都没发现自己之外的大活人,环顾四周也没发现踪迹。
“宝贝,抬头!”
女人抬头瞬息,右手快得留下残影,冲头顶方向连射十几次。星芒箭矢噗噗没入头顶石壁,爆炸产生的落石扑簌簌砸了一地。女人脸色黑沉,她根本没看到头顶藏了人。
“你居然还真信啊。”
少年毫无起伏的调侃听得女人忿火中烧。
“宝贝,看左边!”
“唉,不是你的左边,是我的左边。”
“右边,这次绝对不骗你。”
几次忽悠下,女人对张泱的杀心仅次于对青年武将。闭上眼,不受张泱声音干扰,整个洞穴空间每一处细节都浮现在她脑海。
蓦地,她心尖一颤。
角落方向隐约可见一道透明虚影。
电光石火,她拉开弓弦冲虚影方向连射,密密麻麻的星芒箭矢咆哮而出,暴雨倾盆般砸向同一目标。轰鸣声下,爆炸串联成一线。
女人漠然道:“如此,还不死来!”
瞬息,一种尖锐直觉从头皮位置炸开,强烈的死亡危机感自上而下蔓延全身。来不及思考,身体全凭本能行动,奈何张泱手中的金砖来得更快:“来而不往,非礼也。”
咔嚓——
皮肉下的骨头传来尖锐的断裂刺痛。
她蓦地睁开眼。
最先看到的不是少年的脸,而是几乎占据整个视线的金砖:“就凭这个也想——”
眼前的金砖化作金色薄雾散开。
是幻影?
这念头一闪而逝,小腹位置蓦地传来清晰刺痛,跟着便是无法撼动的反方向巨力。直到脊背砸在坑洼不平的石壁上,她才看清自己被一支半丈长金箭洞穿,钉在了墙上。
洞穴内沙尘散去,露出一人。
张泱面无表情盯着女人头顶位置,眼神中透着一丝丝不解,也正是这点不解让她没有继续射出爆头一箭。女人血条只剩血丝,正常一两个“技能”就可以带走,可为何对方头顶血条没变化?难道是锁血了?这个boSS的剧情杀不在这里,所以现在杀不死?
张泱陷入思索没动,但女人可不会等死。
她一把抓住箭杆,用力将其扯出。
随着鲜血喷溅而出,肠子也从伤口淌出一大截。她催动力量,身躯刚化作流水,一道金光在眼前迸发,眉心位置传来钝疼……意识消散之际,她听到少年轻快那道声音。
“啧,血条这不就清空了。”
张泱走到在她身体旁左右看看。
“掉落宝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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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有个远房亲戚去世了,香菇被喊过去帮忙,今天更新明天补上(月票过千了,万更留在20号)
第66章 满载而归
张泱翻遍洞穴也没看到闪闪发光的宝箱。
她有些气馁地看着boSS尸体。
咕哝道:“唉,这人头白抢了。”
还以为有啥便宜能占呢。
结果连宝箱都没出来。
boSS死亡不掉落宝箱也不算稀奇。
要么,这个boSS确实还没到剧情杀的节点,趁着对方残血杀掉,boSS过一段时间也会刷新复活;要么,游戏波动产生bUG,凑巧将宝箱吞掉。这种情况只能自认倒霉,张泱的特殊性就注定她没办法找游戏官方反馈。
也有最后一种情况——
这个boSS压根儿就没死。
被张泱捡漏的只是一具受其操控的傀儡。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宝箱都没了。
盯着尸体,张泱静默良久,越想心里越不舒坦,越不舒坦就越想扒拉点什么。游戏boSS尸体就躺在地上,这么久也没刷新消失的意思,她鬼使神差伸出“罪恶之手”。
刚碰一下,张泱就“咦”了一声。
不对劲——
十万个有十一万个不对劲。
“……游戏什么时候改了设定?”
张泱记得观察样本们吐槽过,说是游戏各方面都做得挺逼真,但有些细节又死板。典型例子就是尸体:【boSS一死就立马梆硬,防谁呢?我是那种会将尸体上上下下摸个遍的大色咪?谁家刚死会是这个金属质感啊……】
能触碰的部位又冰又凉又硬。
触感跟金属相似。
对此,张泱暗中心惊。要不是观察样本骂骂咧咧,她都以为人一死,尸体就是这个状态。其实人类死亡,体温会在六到十小时内才接近环境温度,一小时后才出现僵硬。
幸好她谨慎,不然就暴露破绽了。
然而,眼前这具boSS尸体又让她困惑。跟以往不同,这具尸体依旧是柔软的,张泱掌心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她又尝试将尸体的臂鞲脱掉,居然还真可以。
看着这只残破臂鞲,张泱更疑惑。
于是做了个尝试,她将臂鞲塞进游戏背包。系统日志居然没有发出禁止字样,这只臂鞲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独立的小格子里面。
能收入游戏背包就意味着张泱真正拿到了臂鞲的归属权,游戏也不会将臂鞲收回。
“要是这样也可以——”
蹲在尸体旁边的张泱有个大胆想法。
另一只臂鞲脱掉,软甲脱掉,鞋子脱掉,最外层的衣裳也扒下来……张泱就给尸体留了一身寝衣,其他统统脱掉。每一件都能收入游戏背包!这,实在超出她认知范围。
“不该是这样啊……”
张泱脸上全是困惑之色。
“怎么会是这样?”
难道游戏官方真的放弃了节操,在家园支线地图做出了三十禁的成人游戏?一切为了保护未成年身心健康的和谐设定都取消了?活人Npc就罢了,Npc尸体也可以触碰?
游戏官方就不怕玩家看尸体也生出几分微妙感觉?需知这年头变态的玩家确实多。
张泱盯着尸体胸部好一会儿,在好奇心趋势下,鬼使神差般探出右手,直到她指尖在距离目标一二厘米的时候停下。这距离都没触发和谐系统,那估计是真没有和谐了。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一个没有和谐限制的地图,不敢想那些没节操的玩家会多“快乐”,Npc的日子会有多水深火热。她就说她的观察样本们为何整天整天待在家园支线地图,现在全懂了。
张泱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地图是真百无禁忌。”
庆幸自己不是这张地图诞生的Npc。
尸体能扒的东西都扒走了,洞穴也没啥好探索的,张泱起身拍拍灰尘准备走人。虽然没找到彩蛋哥,但有重大发现也不算空手而归:“现在该回去找叔偃,希望没——”
张泱扫了一眼樊游的好感度。
唉,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只剩一位数。
她搔了搔鼻子:“还真是小气。”
自己又不是抛下他不要了,顶多算出一趟门,前后才多长时间?这么点儿时间都要跟她粘在一起,不如他的意思就降好感值……
这个Npc太粘人了。
张泱脑中乱哄哄,唯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这家园支线地图,不会还有恋爱环节吧?玩家可以感情上攻略不同的Npc?”
观察样本们说过那叫恋爱游戏。
男女玩家可以攻略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不是人的智慧种族,或是后者攻略讨好男女玩家,让玩家享受百分之百真实的沉浸式恋爱体验。属于游戏中氪金热门类别。
观察样本们还说过,这个运营十六年的游戏太老,游戏官方必须不间断更新进步,寻找新的氪金点,才能赚更多的钱。因此,也不能排除游戏官方为了恰饭引进恋爱模。
游戏主线地图不能三十禁。
但,家园支线地图能搞点擦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若非如此,游戏官方为啥还要画蛇添足,增加一个Npc的好感度设定?
说起来,欲色鬼和产鬼的设定也很丧病。
加起来能玩各种限制级pLAY。
“……啧,但是想想就觉得好无聊啊。”
张泱循着先前的运动轨迹原路返回。
山林间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男声。
“你还知道回来啊。”
张泱循声看去,只一眼就看到从大树后面露出来的、樊游阴沉沉的脸。她心下愈发古怪,那种要被Npc攻略的既视感更强烈了。
樊游:“怎么不说话?”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樊游:“……”
“我是去做正经事。”
樊游:“行,你正经事办得如何了?”
“还行,虽然没能找到彩蛋哥,但阴差阳错找到先前暗箭伤我的家伙,从她身上收获颇丰。”张泱扒掉boSS的衣服就发现了,她衣服缝着一张舆图,也是东藩山脉的。
从标注的内容来看,比彩蛋哥这里【顺手牵羊】的舆图更加详尽:“你咋来了?”
“我要跟你同生共死。”
他要是活不成,他要张泱也死!
樊游冷笑:“我这么跟那伙东藩贼说。他们见我俩‘兄妹情深’,也就放任了。”
张泱:“……”
“在没有解决距离限制之前,不要轻易抛下我。这不仅是让我免于列星降戾之苦,对你也有好处。”樊游刚说完这句,张泱就看到系统日志提示,樊游对她好感度恢复。
“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列星降戾,百鬼缠身,你以为这种人走到这一步,脑子里还能剩多少理智?”樊游眸色清明,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阴间味道,“某些变化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都快想不起自己以前什么模样,但至少他不会偏激之下要跟救命恩人同归于尽。
而此前,他真想张泱死。
“我只能保证,我尽量控制住自己。”
看着周身气息平和下来的樊游,张泱内心的猜疑更深,主动岔开话题:“彩蛋哥率领的那支东藩贼不在也好,咱们行动方便。有这两张舆图在手,此行应该会有收获。”
舆图什么的,她看不懂。
此事还是要依赖樊游帮忙。
樊游收拢好杂念。
时间有限,二人经过商议决定抓大放小,挑规模较大的东藩贼势力偷粮,挑规模较小的东藩贼势力偷袭。局面越乱越好,回头再留下点证据栽赃给叛军,让他俩狗咬狗。
洞穴大半坍塌,寂然无声。
倏忽出现两道披甲人影。
正是张泱没找到的彩蛋哥与他右副。
右副入内搜查一会儿,很快就发现躺在废墟中的干尸。是的,是一具干尸,皮囊下的血肉好似被风干了几十年,包裹着发黑的尸骨:“又让她逃走了,替死鬼真麻烦。”
青年武将毫不意外。
“这人怕死得很,狡兔三窟都不足以形容,要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杀了,那反而不像是她的作风。”他走上前,垂眸看到干尸腹部半个拳头大小的洞,“不知谁干的。”
右副:“或许是东藩内部仇家?”
青年武将摇摇头道:“东藩那群小废物,想找到一个箭术比她好的人可不容易。只是可惜,她应该只剩最后一条命。要是杀她的人再蹲守片刻,或许能将其彻底拔除。”
替死鬼,顾名思义会找人替死。
初时,替死鬼找一人便可获得“一命”,遇到生死大关可让对方替自己死。随着死亡次数增多,寻常的普通人已经无法满足替死鬼,要么用数量补充,要么用质量填补。
青年武将垂眸看着掌心,眸色渐深。
右副遗憾道:“那真是可惜。”
“仇,我要自己报。”
“将军定能如愿以偿。”
右副知道自家将军跟那位有深仇大恨,听说是将军被找回去的时候,那位性情蛮横残忍,容不得将军的存在,趁人不备要把将军做成自己的替死鬼。人皮都扒下来小半张了,要不是被发现及时阻拦,怕是早就夭折。这也是将军跟那位不死不休的原因之一。
青年武将放了一把火,烧毁干尸。
“将军,山崖下发现一具星兽尸体。”
“去看看。”
那具星兽尸体血肉中蕴含的星力还未完全散去,寻常野兽不敢近身。下属发现它的时候,它已死去多时,从它坠落位置来看,应该是被人踢下山崖,临死前遭遇了重创。
右副上前检查了一会儿。
“将军,你看它这只脚爪……”
就是这只脚爪抓走张泱。
右副推测一下大鸟的死亡时间,又联想到了张泱:“将军,会不会是杀掉她的那人打死的这只畜牲?那女君也落入此人手中?”
时间上应该能吻合。
青年武将攒眉,他脸色愈发僵硬冰冷:“有无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女君’?那对兄妹应该是有备而来……倒是我等被对方利用了一回?”
“那位女君不是普通人?”
“她躲开了那个杂碎的箭。”
当时情形有些混乱,张泱被气劲冲击,维持不住下蹲姿势,一屁股摔在地上的时候恰好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星芒箭矢。如今再回想,这怕是对方有意藏拙,故意混入己方。
“……她并未伤害我等。”
右副顿了顿,想起来将军失窃的物件。
青年武将也想到了,脸色臭得像茅坑石头:“因为不是冲我们来的,先等两天再看看,派人探听其他东藩营寨有无消息传出。”
近期要是有动乱,那八九不离十。
要是没有,先前的猜测可能要被推翻。
右副抱拳领命:“唯。”
两天后,张泱二人还在东藩山脉打转。
山脉太大,舆图太乱。
这些东藩贼对自身也有自知之明,藏匿地点极其隐蔽。即便舆图上面已经标注出来大致方位,然而张泱二人对此地不甚了解,找起来依旧费劲。张大咪就能派上用场了。
“好虎!”
张泱鼓励地拍拍张大咪。
顺手从游戏背包掏出她给张大咪准备的辣条零食。一根根辣条被首尾打结,跟线团一样缠绕一圈,几条为一团,大小正适合张大咪的嘴巴。保证它张张嘴就能一口吞下。
星兽体格彪悍,耐造。
张泱也不用担心张大咪吃多了闹肚子。
“叔偃,你要不先在这里等?我混进去找找粮仓?”张大咪找到的这处营寨位于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之中,出入口单一。东藩贼只要守住出入口,寻常手段别想混进去。
樊游投来幽幽一眼。
张泱道:“行,你跟着。”
“瞒天过海也不难的。”特别是对于他们这种能灵活利用星辰之力为己所用的策士而言。若无种种神奇诡谲手段,世上怎会有这么多人宁愿背负列星降戾也要改换门庭?
而他樊游,更不是寻常之辈。
“行,大咪,你趴在这里等我们。”
看着山谷入口处箭塔一切照旧,巡逻的东藩贼几乎要挨着他们也没发现他俩踪迹,张泱不禁感慨樊游确实有手段:【奇怪,叔偃有没有觉得这座营寨的巡逻过于密集?】
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贼人脸上神情肃穆警惕,杀气腾腾。
似乎在戒备什么。
总不能是戒备他俩吧?
这时,樊游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往偏僻角落一拽,双目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张泱循着他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处有个身材极其肥硕的壮汉,甲胄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局促。
【这人——】
张泱视线落在对方头顶。
一眼就看到对方长得惊人的血条。
目测比彩蛋哥还要粗壮一些。
樊游眸色似有异色闪过。
【我们先避着他点,以免打草惊蛇。】
【你认识他?】
【主君还记得我先前为何带你来天龠?】樊游要给张泱引荐的人就在天龠隐居,只是多年未曾联系,具体地址也不清楚,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地发现线索,也是天意弄人。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樊游摇头:【不是。】
不过这壮汉身上有目标线索,跟樊游要找的人往来密切。他不确定的是壮汉跟东藩贼往来亲密是壮汉一人的主意,还是他俩一块儿的主意。他要找的人难道投了东藩贼?
樊游不确定,现在也不是相认的好机会。
【我们先找粮仓。】
张泱的本事能短时间搬空粮仓。
这支东藩贼的规模比预期中大得多,只看巡逻频率跟巡逻人马,樊游心里也能估算出一个大致数字——三千人上下。这还只是一座营寨,而东藩贼可是分裂成了十一路。
东藩山脉究竟藏着他们多少兵力?
关宗跟县令徐谨提供的情报都不对。
这些东藩贼比想象中棘手。
张泱二人离开不久,正与东藩贼文士交谈的壮汉似有所感,抬眼扫过张泱二人短暂停留过的方向。文士不明所以:“那有什么?”
“没什么。”
壮汉以为是自己错觉。
他似乎嗅到一缕隐约有些熟悉的气息,尔后收回心神:“先前之事,烦请上心。”
文士笑容带着算计:“这是自然。”
他们东藩军也不是只会烧杀劫掠。
有机会发财,那肯定不放过。
营寨粮仓找起来不难,哪里地势高、哪里防水防火还部署大批兵马,那这地方不是粮仓也是要紧之处。樊游把风,张泱行窃,配合相得益彰。偷粮食前,她清了下背包。
一对臂鞲,一件沾血的衣服,一双原味足衣,一碗吃剩的粥……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她丢出来,好给粮食留出游戏背包格子。樊游多看一眼,表情怪异扭曲起来,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反正要栽赃嫁祸,这些都是“证物”。
“你多久能好?我这撑不住太久。”樊游虽能调动星力蒙蔽寻常东藩贼,但要是碰上有些本事的,距离太近会被对方发现端倪。
张泱:“十!”
“要十刻那么久?”
张泱:“九!”
樊游:“……”
众所周知,玩家拾取某些东西要读条的。
张泱准备搬走粮食的时候,视线中也出现了一个十秒的倒读条。樊游愕然地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而张泱神色如常,不见一点儿吃力之色。
十秒时间,悄无声息掏空一座粮仓。
他们甚至有时间去匪寨兵器库逛一逛:“这伙东藩贼简直是我天使投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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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车位难找真是很影响开车的意愿。一大早上去送葬,结果送葬队伍都走了,我还没找到车位……
?
那座桥啊,这么窄,还停了一辆车,香菇战战兢兢开过去(感谢360影像,不然香菇这车技妥妥要战损了)
第67章 来都来了
太作弊了。
饶是樊游是张泱从属,他也要感慨一句。
这厮的本事实在是太作弊了!
那些能摄物藏于异空间的人,藏一斤的重物便要承受十斤的负担,异空间又不大,限制颇多。反观张泱完全没有这个苦恼,多少东西都装得下,多少重量都扛得住。一时不知是她气力之大能搬山移海,还是她另有一番令人艳羡的奇遇,能力与诸人皆不同。
“别都带走了。”
樊游抬手制止张泱的清场行为。
张泱道:“这怎么行?”
玩家这个群体就是要么不要,要么都要,没有说要了一半不要了,樊游是为难她。
樊游忍耐脾气,谆谆善诱。
“兵法有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说人话。”
“东藩贼屯兵于此,人口庞大,若将他们储粮兵器尽数带走,不啻于对陷入绝境的兵马赶尽杀绝。他们自然不会料到是咱们做的,可为了生存,势必会在极短时间偷袭邻县。”偷袭其他东藩贼势力是不可能的,反而会死死捂住消息不外泄,再挑软柿子捏,“邻县若有储粮,也不会陷入眼下局面了。东藩贼下山,多半是邻县黎庶成了他们临时口粮。如此,便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不妥。”
张泱勉强听懂了。
给人留点口粮,免得人狗急跳墙。这只狗跳墙去吃屎还好,要是跑去吃人,张泱就成了这桩因果的罪魁祸首。樊游不想枉造杀孽,于是提议把握好尺寸,既能饱了他们自个儿,又能让敌人有力气跟栽赃嫁祸的对象狗咬狗。
樊游不知她在处理消息,以为她舍不得能带走的东西:“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花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俗成。说人话就是说不急,慢慢来,发展快也容易死得快。王图霸业不在一时,一时得失也无需锱铢必较。留他们一点又如何?少拿点,慢点更能夯实根基。”
张泱:“……”
她感觉自己理解起来更费劲了。
明明后面几句就挺好,为啥还要叽里咕噜加上前面的几句?最终,她给他下结论。
“叔偃,你话好多。”
樊游:“……”
系统日志随即跳出一条消息。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惊呆了。
居然只减了一点好感度吗?
因为樊游的阻拦,张泱没有将匪寨几座粮仓都搬空,倒是库房堆积的农具铁器啥的全带走了。从农具积灰的状态来看,这些东藩贼也不劳作,农具留在他们手中是浪费。
唯有在张泱手中能物尽其用。
这点,樊游倒是没阻拦了。
离去前留下一点伪造的“证据”。
前前后后不到一刻钟,这点时间还不够粮仓巡逻贼人换防一次呢。张泱带着樊游去跟匪寨外的张大咪会合,一边查看游戏背包,一边兴致勃勃问:“咱下个目标在哪!”
樊游额角跳了跳。
张泱:“来都来了,就吃半饱啊?”
樊游不让她在一家自助餐厅吃饱,那她多跑几家都吃半饱不行吗?她记得观察样本们说过,真正的人类之间流传几条规则怪谈。
其中之一便是——
来都来了。
樊游:“并非此意。”
只是由衷感慨张泱的能力作弊。
这厮的力气不会真能搬山移海吧?
日后她真去逐鹿天下,她那些对手怕是晚上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张泱仅一夫当关万夫莫摧之勇,倒也不用怕,人力有时尽,血肉之躯也有殒命的一天,偏偏她还有远胜当世神盗的本事以及鲸吞龙吸的“胃口”。
二者叠加,天下英豪无不胆战心惊。
樊游要是那些人,他也怕。
“走吧,找找下一家。”
粮食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张泱樊游两个贼人大摇大摆来了一趟,又大摇大摆跑路,匪寨当晚才发现粮仓库房遭了毒手。起因还是有巡逻武卒在粮仓外听到硕鼠动静,意外发现粮库隐蔽处被人凿开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穴,硕鼠正是通过此处进入。
粮仓一开,储粮仅剩三成。
这一消息犹如惊雷在东藩贼炸开。
东藩贼大头目目眦欲裂,他猛地披衣起身,匆匆赶至,果真看到本该满满当当的粮仓凭空消失了六成。不止一座粮仓如此,寨内其他几座粮仓皆是如此。他怒极,双目猩红迸发出骇人的杀意,胸臆有忿火灼烧舔舐。然而这还不够,还有更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库房,库房遭窃。”
东藩贼的库房自然是放战利品的地方。
除堆积如山的各式农具兵器,还有他们经年积累的财宝,也都让杀千刀的贼人搬走了。大头目只觉天旋地转,杀意让他思绪前所未有得清醒:“查!究竟是谁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今日是谁值守?可有歹人接近?”
他更想一刀子劈了监管不力的废物。
奈何抖成筛糠的废物是他妻弟。
他这边被窃数目巨大,说是元气大伤也不为过,更让他忌惮的是从始至终还未发现歹人踪迹,天晓得对方什么时候再来光顾。要是他一怒之下杀了妻弟,反而惹怒岳家。
暂且留着这个废物,先调查清楚。
大头目妻弟顾不上地上砂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碎石,心中绝望,他感觉自己有一点儿死了,懊恼为何是今天出事。
要是提早一天或者晚上一天也好啊。
偏偏在今天。
大头目为何笃定是今日被窃?
因为昨日刚命人清点各处。
调查起来也不费劲,根本没什么可疑人员靠近这些地方,更别说大张旗鼓将东西搬运出去了。倒是传闻中能隔空摄物盗窃的人可以,但他们一人一回又能偷走多少斤呢?
想要搬走失窃数目?
敞开大门让他们进进出出,也要数千人。
这有可能吗?
“将军,近日还真有外人来过。”大头目身边一人想起来什么,凑近前跟他耳语。
大头目神色阴晴不定。
他绷紧面部肌肉,咬牙:“将人唤来。”
没说将人绑了押过来,因为对方也有一身武力,要是在营寨内动手,己方固然能将对方围杀于此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大头目突然出声阻止道:“慢着,还是我过去。”
库房遭窃还是小事,财宝还能打劫。
粮仓遭窃却是关乎营寨生存的大事儿。
天灾人祸的当下,即便他们这一支东藩军在分家的时候得了不少遗产,也不能坐吃山空。万一粮仓失窃的消息传出去,其他东藩军势必会趁人之危。肉再少那也是肉啊。
这消息不能散出去,要捂住!壮汉这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东藩军的大将军过来,让他担心此前商定的事情是否生出变数。
壮汉这边自然是没线索的。
双方虽然不睦,眼下却没为敌的基础,大头目对壮汉的底细也有了解,后者可没有悄无声息担山的本事。正一筹莫展,下边有人跑来禀报,说在失窃粮仓发现敌人不慎遗落的物件。大头目压抑怒火:“速速呈递上来!”
近卫双手将承盘奉上。
承盘上面放着乱七八糟的物件。
一对臂鞲、一件沾血衣服、一双乌漆嘛黑到看不清原来颜色的滂臭足衣、一碗吃剩凉粥、一枚有些磨损的令牌、几缕丝线……丝线应是贼人行窃的时候不慎被勾下来的。
大头目拾起了臂鞲。
臂鞲上面的暗纹有些眼熟。
目光挪向沾血的血衣……
他眸色暗了暗,让人将他精心饲养的星兽牵上来。这头星兽是条身材如线条流畅的狗,前肢又长又直,浑身肌肉凝实,不仅有着惊人的奔跑速度,还有令人咋舌的耐力。
轻轻松松就能日行千里。
别看它身材清瘦,一日便能吃下一整个成年男子,稍稍用力便能将活人四肢活生生撕扯下来,乃是大头目最喜欢的爱宠。除此之外,它的嗅觉更是世间一流,从未失手。
“闻一闻,看看人在哪里。”
大头目冷漠下达了命令。
不多时,检查其他物件的智囊有了发现。
越听,大头目的脸色越阴沉。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第一个受害者家里翻天覆地的时候,张泱二人已经开始谋划第二次作案,行窃三次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张泱半跏趺坐于步伐稳健的张大咪背上,清点此行战利品。说是清点,其实就是看一下游戏背包格子叠了多少数字。
樊游:“还能分门别类?”
张泱就是那种进门都懒得弯腰,两脚一踢将木屐甩到角落的主,樊游也想象不到她这个性格还会仔仔细细给东西分门别类。唯一的可能就是张泱的能力可能有类似功能。
不然,她也不能不假思索说出数目。
张泱眼神躲避:“……你话好多。”
樊游也不怵她。
他显然是猜中了。
“此行所得农具可以租借给农户,有了农具,耕作便能容易许多,只求来年老天爷赏脸给个丰年。”总不能都靠张泱出门打劫。
张泱:“为什么是租借不是送?”
她也不是吝啬的。
樊游似笑非笑,张泱挠挠头,掏出笔记本检索起来,半晌找到“毛毯”一节,估计理由也跟毛毯那一回差不多。樊游待她看完,这才循循善诱:“农具事关黎庶生计,按说不能在这上面盘剥,可农具对于一穷二白的难民而言,也是一笔守不住的横财了。”
送的东西没人珍惜的。
租借,其实是变相保护黎庶。
要是张泱觉得此举不妥,回头可以在丰收的时候补贴回去。只要她是天龠郡守,本地政策怎么变动、怎么执行,不还是她一句话?横竖王室自顾不暇,军阀的手暂时也伸不过来,倒是给了张泱机会让她在此称王做霸……
可谓是——
时无山君,猴子称王。
这只猴子还是能大闹天宫的泼猴。
“此行所获的铜铁可以用于造币流通,这些年……”樊游不知想到了谁,眉头不悦地蹙起,几乎要打结,说话口吻也是一派晦气跟厌恶,“……有那么些牛鬼蛇神之辈,用些不入流的奸商手段窃财,囤积居奇,别说黎庶手中铜钱越少,便是一些富贵之家也逃不掉这番盘剥,吃了大亏都不知罪魁祸首是谁……”
铜铁银都太少了。
经济方面跟死水一样流不动。
各地官吏有心插手也没能力带动大环境。
王庭潜逃,斗国各地又各自为政,让那浑水摸鱼的歹人趁机过上如鱼得水的日子。
“造币?咱们吗?”
张泱指了指自己。
她再缺乏常识也知道铸币权的重要性。
樊游道:“非常时刻行非常举措,有甚不可的?斗国王室还能从狗郡打回来吗?”
在他眼中,斗国王室已经死了。
横竖这么乱了,何必按照别人的游戏规则来?那些军阀为了最快速度揽财,最是不要脸的,趁机推发新币,变相将人钱财塞进自己口袋,这都属于见怪不怪的基础操作。
张泱:“……哦哦哦。”
她默默记下樊游讲的知识点。
她倏忽想起来:“这么点儿够吗?”
樊游道:“供天龠用应该是够了的。”
他们还得防备其他地方过来,名义上经商,实际上通过贸易手段将铜币都给套走。
不过,那都是以后要发愁的事情。
“现在还是先度过眼前难关吧。”
张泱不赞同:“不能不未雨绸缪。”
樊游失笑:“这如何未雨绸缪?除非咱们能发现一二处铜矿铁矿,再开采出来。”
张泱:“这、也不是不行。”
她咕哝声音不大又含糊,樊游听不真切。
“主君说什么?”
“我说……”张泱原先优哉游哉的表情遽然严肃,一把抓住樊游胳膊,“慢着!”
她抬头看向某处树冠。
东藩山脉植被高大茂密,东藩贼又有意借助地势遮蔽自身,越是靠近深山,砍伐便越少,适合藏人。她不过抬头,便看到空无一物的树冠上面飘着个黄名,显然在蹲人。
嗯……
多半还是蹲他俩。
张泱朗声邀请。
“这位君子可有雅兴与我一会?”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黄名头衔悄然一变。
哦,还是半个熟人。
张泱:“……”
她反思一番,自己好像没偷彩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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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的车厘子降价还挺快,三天前买的2J跟今天买的,一箱少了四十多块钱。
第68章 咋就绿名了?
“来都来了,不见一面?”
张泱对彩蛋哥发出二度邀请。
她待在树下,对方站在树上,这样仰着脖子说话很难受。就在她想着要不要一箭将彩蛋哥射下来的时候,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拨开浓密树叶,露出一张名字非常长的俊脸。
俊脸主人面无表情,眸色冰冷。
嘴巴吐出的字更是不友好。
“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
青年武将知晓这对“兄妹”戏耍了自己,起初还不知对方目的,此獠又是偷腰带又是偷发绳又是偷金珠耳饰,举止充满调戏,直到他要用舆图,骇然发现舆图不翼而飞。
近来失窃也只有那一回了。
“是你们偷了我的舆图!”
青年武将用的是笃定口吻。
张泱这才想起自己不是没偷过彩蛋哥。
“什么舆图?我怎么没听懂?”
好家伙,Npc这是找上门讨说法?
不过没证据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她张口道:“什么叫我们偷了你的舆图?我告你污蔑诽谤,你有证据证明我做过这事?子虚乌有的事情不要乱说,捉贼捉赃,捉人见双。你手里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
樊游都不禁侧目。
他家主君这脾性还挺刚烈。
“若非别有图谋,又为何佯装难民?”
“因为我玩cosplay!”
张泱觉得Npc听不懂什么“考斯普雷”,学着樊游简单解释,“就是角色扮演。”
青年武将:“角色扮演?”
“对,就是角色扮演!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张泱越说越有底气,脊梁挺得笔直,“听闻东藩贼到处蒙骗无辜难民,我俩兄妹惩奸除恶,不惜以身犯险接近东藩贼,准备将那拨人一网打尽,这有什么错呢?那日也是见你们与那些贼子略有不同,这才没有牵连,特地寻了机会离开……你顶多说我一句不告而别,怎能一照面就污蔑我偷了你的舆图?舆图多珍贵,是你保存不当、看管不力,你不该从自己身上反省,找找原因?”
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
樊游都听呆了。
不知该感慨张泱心态好,脸皮厚,还是怀疑她此前行为是装傻充愣。看她这口才、这狡辩的本事,远胜多少笨嘴拙舌的庸人?
青年武将脸色沉凝,视线落向张泱脸上。后者坦然与他对视,毫无心虚胆怯之色。
坦坦荡荡,襟怀洒落。
看得青年武将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判断。
不过——
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带歪的人。
“是与不是,搜一下就知道。”
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手指轻松切入树干,整条胳膊不见多发力,竟轻而易举便将树身连根拔起。
根系破土,如蟒蛇昂首,地龙翻身。
樊游抓起张泱手腕:“主君,跑!”
这棵树屹立此地不知多少年,躯干粗壮惊人,树皮皲裂如老龙鳞甲,哪怕三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各伸双臂,也难将其合抱,其树根更是在地下延伸纠缠不知多广!这般还被青年武将一把拔出,这力量看一眼都叫人胆颤!
张泱被迫拉着跑了几步。
头顶阴云如泰山压顶。
她遽然回首,便见青年武将丢长枪一样将树干射来,厚重的泥土腥气顷刻逼近。张泱稳下重心,反手握住樊游将他丢了出去。不是将他丢向树干,而是将他往旁边丢去。
匆忙留下一句:“boSS战跑什么!”
足尖轻点,纵身一跃。
树冠犹如枪尖斜刺入泥中,张泱踩上树梢,抬手从游戏背包掏出金砖,一金砖飞向冲自己飞来的红名。樊游没有站稳,落地踉跄几步还是跌倒。他下意识看向张泱方向。
奈何黄沙漫天,根本瞧不见人影。
“主君——”
话音刚落,一股骇人冲击硬生生将弥漫黄沙捅出大洞。黄沙合拢前,樊游瞧见青年武将手中多了一把造型怪异的长矛,矛头似有无数恶鬼虚影纠缠,长杆则有龙影盘旋。
那冲击正是长矛迸发出来的!
咚!
一声巨响,大地震颤。
樊游感觉自己耳膜都要被震碎,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听到外界动静:“主君呢?”
怎么没看到张泱?
似乎是在回应樊游的担心,数百道金光从黄沙飞出,瞄准了同一个目标。青年武将原本空无一人的后上方蓦地浮现一道人影,她手中金砖距离前者后脑勺仅有一臂距离!
轰隆隆——
目标骤然消失,金光落空砸在地上。
樊游脚下土地如蛛网开裂,无数泥土沙石化作滚动缓慢的河流,肉眼可见往下沉。
他费了不少劲回到较为开阔安全的地方。
刚站稳,隐约捕捉到头顶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动静,抬头看去,只见山峰方向似有东西在放大。他脸色一黑,意识到是张泱二人动静太大,引发山川走蛟。此地不宜久留!
“那青年竟有这等本事?”
殊不知,青年武将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他手中长矛一转,轻舔有些干燥的唇——四肢百骸涌上大脑的热意让他感觉口干舌燥,胸臆处似有热血喷涌。这种感觉久违了!
自从当年被那杂碎所害,他终年手脚冰凉,甚至连胸膛位置也是一片凉意。唯有破开仇人身体,触碰到对方温热鲜血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有了点暖意,确认他还活着。
眼下——
张泱不是他的仇人。
他甚至还没触碰到她的血。
“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让我有感觉的人。”青年武将嗓音低沉喑哑,却不会让人浮想联翩,反而有种恶鬼在脖颈轻吹的阴森感觉,“若将你人皮剥下裁制新衣……”
以后每个冬日都不会这么难熬了吧。
张泱:“……”
无语不是因为青年武将说要剥她人皮做衣服,而是青年武将头顶名字它变绿了啊!
这玩意儿怎么能变绿呢?
一下子就将张泱干不会了。
愣神瞬息,长矛尖端在瞳孔中放大。
铛!
长矛并未如预期那般穿透张泱脖颈,反而扎空。大半杆身都没入巨石中,开出一个极大的窟窿眼。原地有一缕缓缓散去的星芒。
“跑了?”
青年武将若有所思。
“刚刚应该将那男子先杀了,碍事!”
说着,他一把将长矛拔出,胸臆滚动的热意随之散去,余下一片空荡冰凉。他立在原处怔神片刻,不多时,左右副手匆匆赶来。
“将军!将军!”看着周遭百十棵东倒西歪的参天大树,两名副手皆是惊骇,右副上前问,“方才是哪个歹人在与将军过手?”
青年武将道:“藏品。”
“藏品?”
青年武将探手从甲胄中取出一张帕子,擦拭长矛沾染的泥土,慢条斯理道:“嗯,那将是我此生最满意的一件藏品,她的人皮、血肉、骨头,每一件都将是最完美的!”
两名副手听得面面相觑。
脑中萌生同一个念头——
将军何时恋上收藏这些玩意儿了?
要知道他平日清缴完东藩贼,沾上他们的血都嫌晦气,连尸体都不喜欢碰一碰。有些人喜欢收藏手下败将的头颅当陈设,他也毫无兴趣。怎么突然离队一次,生出兴致?
“对方可是棘手?”
两名副手掠过这个爱好,只关心别的。以将军的实力,他想要的藏品怎么会无法得手?除非藏品本身有不弱实力,不好带回来。
青年武将不太确定:“有点……”
最后关头,张泱不是自己躲开的,而是被那名碍眼策士催动星阵带走的。青年武将不觉得对方躲不开,也好奇张泱的深浅,只是都被樊游破坏了。思及此,他萌生念头。
张泱抓回来当藏品。
至于那个樊游?
瑕疵品,剁碎了喂山中豺狼虎豹!
“将军,有好消息!”
——————————
“啊欠——”樊游觉得鼻子莫名发痒,一连打了数个喷嚏,“今俗人嚏,则曰‘人道我’……怕是有人背后正念着我呢……”
嘀嘀咕咕说完,一抬头对上张泱那张写满不爽的脸。他气笑:“主君这是何意?”
自己救她走,她给自己甩脸色?
张泱道:“我还没试探清楚。”
樊游:“试探那小子的实力吗?”
他都不想说了,张泱那会儿走什么神?
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将人卷走,张泱的脖子都要被长矛贯穿了,纵使她如沈知所说能分头行动,四肢分离还能各自乱爬,但也不是不死。那名东藩贼可不是易于之辈啊!
万一他觉得有意思将张泱脑袋身体手脚分别埋在天南地北,她纵使活着也算死了。
“我是……”
樊游厉声道:“轻身涉险,必有大祸!”
张泱:“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呵呵呵,那刚才是谁救的你?”
张泱:“我那是没动手……”
樊游扭过脸去,不想听张泱再说话。
张泱:“……”
过了好一会儿,张泱都静悄悄的,既没恼怒用金砖砸他泄愤,也没一怒之下一走了之,反倒让樊游心里生忧,不禁反省是不是自己说话太硬,伤到少年人敏感脆弱的心。
“主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打得过固然是好,打不过选择避险也是明智之举,没有什么……”樊游扭头给张泱递话,却见她双目呆滞,似神游天外,不时面露困惑。
偶尔还喃喃什么不对劲。
“主君!”
张泱被他唤回神,耷拉着一双桃花眼。
她看看樊游,倏忽叹气,过了一会儿提气想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叹气背过脸。
看得樊游气不打一处来。
“有话就说!”
有屁也放!
张泱道:“你不能帮我解决问题。”
樊游:“……”
殊不知,她的问题,樊游还真解决不了。
众所周知,Npc头顶名字的颜色代表三种立场,绿色友好、黄色中立、红色敌对。
游戏规则中,只有黄色跟红色可以被攻击,红色Npc也会主动发起攻击。绿名Npc无法主动攻击,也无法被攻击。在不满足特殊条件下,这些规则就是世界运行的铁律!
绿名Npc主动发起攻击就会变成红名。
可方才的彩蛋哥呢?
他攻击了张泱,头顶名字却变绿了。
按照游戏规则,张泱无法主动攻击绿名。
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游戏规则,居然开始左右手互搏了!她的困惑也由此而来。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彩蛋哥那一招只是虚晃一枪,即使张泱啥也不做,也不会真伤到她,而是在最后关头收住手。只是樊游没有给她印证的机会,捞着她就跑路了。
“唉——”
张泱托着腮发呆。
浑然没了洗劫东藩贼的快乐。
樊游:“……”
摊上这么个主君,果真是秦凰的报复!
几路东藩贼有大动作,青年武将不得不打消找寻张泱的主意。他跟随左右副手回了临时营地,瞧也不瞧双手捆缚在背后的俘虏。
“交代吧,怎么回事?”
这名俘虏也是东藩贼出身,前不久在临时营地附近探头探脑,被天空巡逻戒备的鹰隼发现踪迹,三两下就被五花大绑抓来了。
俘虏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的手段,你们应该清楚。”
俘虏视线撞上青年武将,猛地打哆嗦。
惧怕之下,啥情报都一股脑交代了。
青年武将与左右副手都听得一愣一愣。
他们也没想到只是几天的功夫,几路东藩贼的日子过得如此精彩。他们的粮仓宝库都被偷偷潜入的歹人光顾,损失巨大。有人怀疑是青年武将这边下的手,于是派人过来探听,看看他们这边有无意外横财,还没打听清楚就被捉了。青年武将下意识想到张泱二人。
都是失窃,失窃时间都在最近。
事情还都是她出现后发生的。
要说二者之间没关系,未免牵强了。
但要说就是他俩个干的,那也很牵强。青年武将见到二人的时候,他们都是两手空空,身无一物,而几路东藩贼失窃数目巨大!
青年武将也知道有人能摄物于虚空,更清楚这种办法携带不了几个东西:“怎么不提被窃之日有甚异常?还是说你们这些人中间——是有人监守自盗,尔后栽赃嫁祸?”
说起来,监守自盗的可能性更大。
俘虏蓦地涨红脸,张口欲辩解。
“不、不可能——”
换来哂笑:“尔等豺狼,岂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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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只说绿名无法攻击,但没说绿名攻击我咋办!
第69章 你来打我一下
“叔偃,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东藩山脉不安全,樊游不想多做停留。
张泱倏忽感觉哪里不对劲。
似乎少了什么?
这念头刚萌生出来,山林忽的狂风大作,枝丫摇曳。这时,一道庞然大物从密林走出,喉间滚动着能令百兽两股战战的恐怖啸声。张泱定睛瞧去,来者竟是灰头土脸的大咪。虎目似怒似怨,连天地之气也受其影响,混沌一片。附近草木肉眼可见萎靡不振。
张大咪依旧威武不凡。
周身沾染的污血泥巴丝毫不减它的气势。
往那一站,尽显山君之威。
“跑哪儿去疯玩了?滚了一身泥巴回来,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张泱这个主人不太乐意,冲张大咪嘬嘬两声,几巴掌拍掉它浓密毛发上的泥巴碎石,“我还等着你驮我,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擅离职守,不务正业!”
张大咪眦裂发指,狞恶横眉,喉间滚出低沉咆哮,露出森然交错的獠牙。每一寸皮毛下的肌肉都在蓄力紧绷,鼻翼翕张,仿佛下一息就要站起猛扑,利齿咬断张泱脖颈。
可张泱拍泥巴的几巴掌落它身上,犹如山岳加身,拍得脑子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张大咪喉间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
夹着尾巴倒退了几步。
喉间的咆哮也转为几声弱弱的呜咽。
不仅趴俯,硕大虎爪盖住多灾多难的脑袋,尾巴也紧紧贴着屁股,一副求饶模样。
“干嘛?谁欺负你了?”
张大咪作为星兽,极通人性,但再怎么通人性也不是人,更不能口吐人言。然而,听到张泱这番话的张大咪气得原地弹跳,堂堂山君发出了一通犬吠,又蹦又跳又咆哮。
张泱:“……”
她缓缓歪了歪脑袋。
直觉告诉她,张大咪骂得很难听。
樊游不由同情这只星兽,被张泱逼得都要说人话了:“大咪大概是怨主君方才抛下它了,也不知它费了多少功夫才逃出生天。”
张泱的脑门上缓缓浮现几个问号。
她幽幽地道:“叔偃,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什么叫我抛下它?难道不是你二话不说将我卷走的?大咪就算要怪,也是怪你卷走我的时候没有将它一块儿带走吧?”
捏住张大咪的耳朵道:“仇家在这!”
樊游:“……”
摊上这么个主君,真是报应啊。
张泱在樊游眼里是不折不扣的魔童,但在徐谨等人眼中却浑身都是优点。张泱二人一虎勇闯东藩山脉,这一去便是一旬有余,县令徐谨一开始还沉得住气,时日一长便有些坐不住,生怕两人折在东藩贼手中,想派遣人手去接应,又怕打草惊蛇,夜不能寐。
“张使君麾下元从都不见担忧,怎就你这般上心?”杜房不是不清楚县令的心思,但看县令这般焦虑,他就忍不住揶揄对方几句。
徐谨:“不能混为一谈。”
他冷眼观察,发现关宗与濮阳揆对待张泱,不似寻常,猜测是双方相熟还不久,或是利益纠葛还不深厚。张泱是死是活也无法伤及二人的根本乃至身家性命,但他不同。
杜房:“所以?”
徐谨只是抿了口茶水。
杜房笑了笑:“是想后来者居上。”
被杜房说中的徐谨,倒也不恼,笑道:“如何不能了?濮阳君一连几日不知去处,那个关宗……不提也罢,尽是草莽做派……”
杜房道:“还有那樊叔偃呢?”
徐谨:“不与争锋。”
杜房:“……”
自从压制好友的本地势力被一网打尽,他怎么觉得好友性情就发生了微妙变化,从原先的唯唯诺诺的窝囊,一下子变得内敛深沉一肚子黑水?不过,这也算不上啥坏事。
欺负人,总好过被人欺负。
张泱二人回来的时候,城外尸骨已被妥善安置,落雪也都铲尽。天色尚早,城门也开着,不时能看到人影出入。城中黎庶或许没亲眼见过张泱,但都从难民口中得知她骑着山君从天而降的英姿。一看她骑着的张大咪,守兵连路引都不用查看,直接放行了。
“快,将消息传给县令。”
“使君回来了。”
“是使君——”
张泱刚入城没多会儿,便听到周遭有人叽叽喳喳,好似都认识自己。张泱逐一看了过去,其中有几张面孔瞧着面善,更多都是陌生脸。他们的热情落在张泱眼中有些怪。
樊游:“主君可是不喜?”
博取普通黎庶的喜欢,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容易在于这些人非常容易被满足,上位者稍微从指缝露出一些,给予他们生路,他们便会感恩戴德,恨不得匍匐在地行大礼,困难则在于他们性命比草芥还低贱,多数上位者连施舍多余的眼神也不肯。
更别说损害自身利益去换取他们欢喜。
他们的欢喜跟他们的价值一样不值分文。
或者说,上位者能允许这些贱民跟自己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空气,他们就该感激涕零了,而不是拿了好处才学会感恩。
“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我也没做什么吧?为何就喜欢我了?有些莫名其妙……”在张泱看来,人类的七情六欲是珍贵的,其中又以“喜”最甚。只有她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换来对等的喜欢。
她什么都没付出,对方喜欢什么?
樊游:“……”
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
“主君救了他们性命,算是他们救命恩人。若非主君义举,这些难民早就冻死在城外了,甚至连城内的黎庶也要面临弹尽粮绝的窘境。这场天灾还不知何时停下,漫漫寒冬能夺走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人的性命。”樊游隐约意识到自己对张泱的判断并不公正。
她身上确实有着蛮荒世界的原始气息,但也有着未被世俗规则训诫浸染过的纯粹。
张泱狐疑:“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既然冒领天龠郡守的身份,她就该做应该做的事情,做人不能连吃带拿还不付账。再者,只是救命恩人,又不是再生父母。张泱不经意说起以前:“我早些年外出打劫的时候,也没少顺手救人,但他们下一次见到我,还会骂我是‘劫镖狗’、‘毒瘤’。”
说起这个,张泱就挺委屈的。
怎么就允许他们打劫别的玩家,不允许自己打劫他们?菜就多练嘛,别躺着哔哔。
这话落在樊游耳中却是另一种震动。
“主君以前救了许多人?”
“是啊是啊,我都记着他们呢。”
“……他们又都事后骂你?”
“唉,被救的时候会说几句感谢的话……骂我的时候,骂得难听。”难听到游戏和谐系统都发不出来的程度,只能靠各种谐音大法。
张泱就踩着他们的脑袋任由他们骂。
说起这些,她不禁心酸。
樊游看着张泱,而张泱回望的眼神坦荡磊落,毫无撒谎痕迹。他收回视线,心中五味杂陈,对张泱成长的地方又多了几分唾弃。是怎样的崩坏之地,生灵这般不知廉耻仁义!
忘恩负义之辈!
岂不知,救命之恩胜过天!
樊游和缓语气:“主君勿要在意他们。”
这时,有个胆大的孩子不惧张泱胯下猛虎,几步小跑过来,从衣服里摸出两颗带着体温的煮蛋。被冻得发红的脸上漾开有些僵硬的笑容,视线触及张泱容貌,羞怯躲开。
跑——
没跑动。
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住,一股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后一拽,稳稳落在虎背。
下一息,脸颊触碰到冰凉柔软东西。
张泱将一小盒东西丢到她怀中。
“拿去,每日三次,像我刚才那样给脸涂上。”说罢,张泱将她放下来,驱动胯下的张大咪继续走,心中有些懊恼,“我这膏药没多少……城中有没有能仿制它的医者?”
樊游不由笑出声。
“终于有主君手中都匮乏之物了?”
他还以为张泱什么东西都能掏出几千上万份,张泱听不出他话中调侃:“我确实有点囤积爱好,但又不是什么都会塞满上限。”
游戏背包格子也是有限的。
“恭贺张使君凯旋。”张泱大老远就看到县令疾步走来,满面春风,也不问张泱此行结果,“下官已在县廷设宴替使君洗尘。”
张泱点点头:“嗯。”
她视线扫了一圈:“君度二人呢?”
县令早就打好腹稿:“濮阳君几日前带走几名随从,说是要去祖籍那边查探情况,招募乡人。这段时间投奔而来的难民里头,有不少壮力,关君则帮着东宿巡营练兵。”
“练兵?”
“眼下时局不稳,当未雨绸缪。”提早练兵做准备也好过人家打上门再抱佛脚吧?
一县之地养不了多少兵。
上头总是克扣,县中驻兵都时常吃不饱。
不过好在本地富户们慷慨解囊,县廷不仅有了充裕粮食赈灾,还有余粮扩招兵马。
这点也是杜房跟他矛盾冲突的地方。
杜房觉得招募青壮太多,一个个跑去脱产练兵,严重影响开垦耕种,若无稳定粮食来源,这支兵马能持续多久呢?县令则认为张泱此行必有收获,冒险一些也不是不行。
张泱:“为何不能军屯,自给自足?”
这不就能两全其美了?
“非是下官不想,只是……”
县令说着说着自己先愣住了。
以往无法军屯解决粮饷克扣问题,是因为本地大量土地都被那几家霸占了,本地黎庶都没多少能有自己的田,更别说拨出来用于军屯。但当下情形却是那几家都被扳倒,县廷已经将田产重新登记造册,再加上天灾导致的人口锐减,大量田地被迫空置出来。
用作军屯是再合适不过的。
县令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
他恭敬浅笑,毫无破绽道:“只是下官不敢擅专,此事总要等使君归来再详谈。”
充分尊重自己的顶头上司!
张泱看向樊游,试图让对方支招。
军屯什么的,她只是偶然在幸存者基地的图书馆看过,上面内容只是粗略几句话,具体如何实施,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弊端,如何规避执行上的错处,她是一概不知的。
樊游:“……”
他家主君就光知道“军屯”二字啊?
不得已,他只好出声圆场,免得县令看穿张泱的文盲本质:“游愿替主君分忧。”
张泱点头:“嗯,你找他就行。”
员工不干活,招进来干嘛?
入了县廷,县令先是屏退左右,尔后旁敲侧击,试探张泱二人此行顺利不顺利。潜台词,她这次从东藩贼这边弄到了多少粮食?
张泱也是实话实说。
“东西可多了,发了一笔横财。”
县令刚要展颜就被她下一句干下去了。
“叔偃说弄来的铜铁要铸币,县廷这边可否出人?铸币的话,我觉得还是要设计一图案,做一下防伪之类的,免得铜币发行后,市场上假币横行,这会伤了县廷信誉。”
县令:“……”
他脑子嗡嗡的。
铸什么?
铸币?
县廷来铸币吗???
他张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泱问他:“可是铸币所需金属不够?”
县令张了张嘴:“不——”
张泱:“不够的话,我能帮忙解决。”
县令呆呆讷讷:“如何解决?”
“我出门一趟给你们挖。”
“使君可是从东藩山脉发现铜矿?”
说起来,莫说本县了,放眼附近几个诸侯国,铜荒都挺严重,几乎找不到几条像模像样的铜矿铁矿。他们这边的铜铁都要从更远的诸侯国购买,每年不知损失多少利益。
哪怕想用白银替代——
不好意思,白银也非常缺呢。
再加上权贵们很喜欢金灿灿的东西,金器数量稀少,便退而求其次用铜器代替。世家大族手中更是囤积大量铜钱,每年一到纳税时间便跳出来搅风搅雨,而王室又命令庶民以铜币代替粮食纳税……两边夹击之下,黎庶日子苦不堪言。县令深知内情,无能为力。
若是附近发现了铜矿……
县令感觉自己心脏跳得更快了。
张泱下一句就给他泼了冷水。
“铜矿,没发现。”
“不过我可以挖出来。”
县令:“……”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要打结了。
没发现铜矿,但能挖出铜???
张泱也没跟他多做解释,回头县令就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情要做。
“徐县令,你来打我一下。”
樊游小气鬼也不知道想了啥东西,脑袋上的名字时而黄时而绿,远不及县令稳定的绿色。张泱冲呆愣的县令重复:“打我!”
? ?(?w?)
?
徐谨:“我怀疑张使君想害下官!”
第70章 让她自己想通
“打使君?为何?”
县令也不敢直接上手。
万一张泱给他挖了什么坑呢?
樊游深呼吸,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得疼,不晓得张泱脑子一抽要犯啥浑。
“主君?”
张泱道:“没为什么,就是想挨揍了。”
樊游冷笑着咬牙切齿:“主君想要,何必麻烦徐令君?游乐意为主君排忧解难!”
绝对能抽得她吱哇乱叫!
县令好半晌才从震撼中回过神。
虽说当世百鬼横行,黎庶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健康,但上来就说自己皮痒想挨揍的,他这么多年就见过这么一例。更要命的是,提出这个糟糕请求的人,还是他以后主君。
县令忍不住打退堂鼓:“这、这实在是为难下官了,使君千金贵体,岂可轻损?”
“不要叽里咕噜说这些无用之言,我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行了,打我,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张泱那双桃花眼明摆着一个意思——县令不肯照做打她,她要打人了!
县令:“那樊先生……”
张泱道:“他不行。”
县令陷入了某种微妙沉默,被迫让人取来一把戒尺。冰凉戒尺刚入手,他恍惚觉得自己握住一块烫手山芋,暗暗叫苦。这事情怎么就摊到他头上?若东宿在的话就好了。
他慎重斟酌手中力道。
在樊游杀人眼光下,用戒尺抽了一下张泱手臂,尔后问她这个力道行不行。张泱看了一下系统日志,并未发现扣血的消息提醒。
她皱眉:“你是没吃饭吗?”
县令:“……”
他莫名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牙一咬,眼一闭,催眠自己眼前的张泱不是哪位使君,而是家中不成器还气人的不肖子。火气蹭一下上来,县令终于找到感觉!
啪!
一声让人皮肉发疼的脆响过后,张泱如玉似的胳膊仅浮现一抹绯红,一两个呼吸过后恢复了常色。只是,张泱的困惑只增不减,系统日志依旧没出现她被扣血条的提醒。
血条还是满的。
张泱既无奈又失望:“别用你这把尺子了,防御都破不了。去,拿刀子过来。我看你腰间的佩剑就行,拔出来给我胳膊来一下。我要见血那种,别愣着啊,速战速决。”
县令:“……”
他谨慎地旁敲侧击——张使君举动古怪,莫非她是摊上某个喜欢自虐的列星降戾?
张泱道:“不是,别浪费时间。”
说着还将胳膊往县令跟前递了递。
县令:“……”
杜房来县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诡异画面——县令徐谨剑指张泱,樊游一脸阴沉立在一侧,三人似成对峙之势。他心中大惊,高声喝问道:“九思,你这是作甚!”
他看似随时做好劈手夺走县令手中剑的准备,实则对县令有维护之意,同时还给县令使眼色,试图用眼神了解发生了什么变故。与此同时,杜房对县令也生出几分埋怨。
跟张泱一比,杜房自然更亲近县令。
他与县令才是一个阵营的。
县令改变计划居然也不跟自己商量一下?还妄图用这具单薄身子骨威胁张泱性命?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县令哭笑不得:“误会、是误会。”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生怕张泱不快,县令心一横。
他手腕用力压下剑柄,利刃紧贴张泱手臂,飞快地划了一剑。口子不长也不深,直到殷红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县令才长舒了一口气,将佩剑收归剑鞘,拱手道:“下官武艺不精,恐无法叫使君尽兴,东宿于武学一道勤耕不辍,使君若有需求,可寻他。”
杜房:“???”
尽管还不知来龙去脉,但直觉告诉他,他前脚还关心的友人,后脚就把他出卖了。
“暂时不用了。”趁着伤口愈合前,张泱屈指探入,面无表情将口子撕开,喷涌而出的鲜血染湿她的手指、掌心,她冷漠看着县令头顶稳定的绿名,又扫过系统日志刷新出来的扣血消息,眉间噙着的困惑不仅没得到排解,反而郁结成团,在心间堆积发酵。
奇怪!
真的太奇怪了!
为什么始终是绿名的县令能伤到她?那个彩蛋哥也是,打着打着突然变成绿名,依旧能朝她发动攻击?这明显违背了游戏规则!绿名不可攻击,难道要让她坐以待毙吗?
这是游戏bUG?
她垂眸思忖了片刻,又抬眼看向县令。
这一眼,让县令颇感不安。
果不其然,张泱连燕国地图都不带直接图穷匕见:“徐县令,我能否划你一剑?”
县令:“……”
张使君确信不是对他萌生杀意?
找了个借口杀他?
眼见县令脑袋上的名字快要从绿变黄,张泱难得解释一句:“我、我身上曾有一种怪异限制,无法伤害对我心存善意的人。前不久,这种限制似乎出了问题,我这才想印证一下。万一哪天有人能控制善恶,冷不丁给我背心来一刀,我也是防不胜防啊……”
她用Npc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游戏规则。
县令颔首,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原来如此。”
那先前的怪异举动就能解释得通了。
张泱并未注意到身侧樊游眼底隐晦的光彩,县令大大方方伸出手臂,张泱也只是在上面开了一道小口子。她怔愣看着县令伤口涌出的红色,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无形阻拦。
张泱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县令头顶。
对方的名字依旧绿油油。
县令声音温和:“使君可是解惑?”
张泱摇头,将佩剑归还:“疑云重重。”
她不确定这是家园支线地图特殊游戏机制,还是游戏出现bUG,Npc头顶名字染色出错,亦或者……这里面还有其他隐情?
这些都超出张泱十六年养成的固有认知。
她旁若无人地掏出一本崭新笔记本,提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含糊喃喃什么可以被攻击,什么可以攻击,失了魂一般走出县廷。县令与杜房对视一眼,又向樊游求救。
“使君这……”
樊游:“不用担心,让她自己想开。”
他不知道张泱以前生活的环境是怎样的,只能根据她的行为做出大致判断,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那个环境是错的,存在不利诱导,跟世俗有所不同,而张泱未发现。
不仅没发现,还用错误经验去解读。
县令:“不用下官开解?”
樊游摇头道:“有些东西要自己想开、自己发现才行,旁人告诉她的,根本不会被接纳。主君的事情不会妨碍什么,徐令君无需担心。军屯以及铸币一事,还请上心。”
杜房虎目圆睁:“铸币?军屯?”
对军屯,他自然双手双脚赞成。
这意味着本县有不少耕地能划拨到他这边,日后自产自销、自给自足,可算不用替粮饷一事求爷爷告奶奶,士兵也能吃饱肚子。
可是铸币,性质就不同了。
倒不是担心被追责——斗国王室都自顾不暇,别说他们铸币,他们就算连夜成立一个新王室,斗国王室也管不着他们——杜房忧心的是别的,这粗莽武将说来头头是道。
“我等辖下,不过一县。地偏民寡,税赋连官吏俸禄、城防修葺都嫌捉襟见肘。铸币非寻常庶务,关系命脉要害。一来,没有足够矿料,如何开炉铸造?二来,民间黎庶不认可新币,心存忧虑,不肯使用,新币便等同于废物。三来,本县并无精通铸币技艺匠人,若新币粗劣不堪,优劣不一,必遭弃用……”
“不如静待天时,再图其他。”
铸币最核心的问题还不是技艺、材料、流通,而是它的价值。如何维持价值稳定?
区区一县用赋税担保吗?
这未免异想天开了。
樊游从容自信:“杜君勿忧。”
杜房听懂弦外之音:“你有办法?”
“匠人,还需要二位帮忙找寻。”
这些问题里面,最好解决的是铸币技艺,因为势力更迭频繁,王室又没什么威信,民间铸私币蔚然成风,质量有好有坏,相关匠人不在少数。用心找找也是能找到的……
杜房跟县令对视一眼,勉为其难答应。
其他问题怎么办?
樊游:“此番收获颇丰,从东藩贼那边得了不少铜铁,这些正好可以利用起来。先一步将天龠生意盘活,以物易物总归过于混乱。如何保证咱们的新币值钱,也容易。”
张泱的毛毯子就能派上用场。
物以稀为贵,这些毛毯数量有限,又都掌控在自己人手中,能用来充做临时锚点。除此之外,还能加入金子,进一步稳定新币。
县令:“那毛毯确实稀罕……”
杜房问:“金子?”
樊游笑道:“主君她颇有家资。”
具体有多少就不便告知了。
县令二人频频点头。
“或许可行……”
也不是大范围推行新币,只是在天龠这个小池子运行,毛毯跟黄金这两样东西还真可以稳定住新币。只要民众知晓二者价值,又相信县廷能随时兑现,此法还真能试水。
樊游拱手:“那就劳烦二位了。”
他现在要去找张泱。
若是离得太远,遭殃的可是自己。
樊游是在城外一片开阔荒地找到她,她没有躲起来伤春悲秋,也没有陷入自我怀疑不可自拔,而是扛着把锄头在地里挖什么东西。这片地方密密麻麻有数百个类似的坑。
“主公在找寻什么?”
樊游下脚都小心翼翼,生怕栽坑里。
张泱抬起沾满泥土热汗的脸,反问道:“不是你们说缺少矿料吗?我这正在挖。”
樊游:“……”
他茫然环顾四下。
这不就是一片普通荒地?
尽管樊游对地理不是多精通,也不知如何勘探矿床,但他也清楚脚下这种土壤不可能有他们所需矿石。张泱兀自扬起锄头往地里一挖,跟着锄头碰到啥东西发出声闷响。
不多会儿,有一物被挖了出来。
一块长相非常标准的铜矿石。
樊游:“???”
他知道张泱随时随地能挖出形形色色的石头,但都没往这方面想,只以为她比较喜欢搜集,却从未仔细看过她挖出的石头啥样。
张泱又扛起锄头换了个地方挖。
咚一声——
挖出来一块非常标准的铁矿石。
樊游:“……”
他瞳孔遽然一缩,视线扫过荒地密密麻麻的坑,一个荒诞念头涌上心头。这、这怎么也无法用“主君出身有异,行为自然怪诞”来形容。再怪诞也不能挖出这些东西啊!
樊游不信邪,挑了个地方用佩剑挖。
挖来挖去,毫无收获。
张泱却是一铲子就一块。
“主君,你来这里试一试。”
张泱不解:“这里?”
“对!”
张泱满足他的小小请求。
一铲子下去,又是一块铜矿石。
樊游发现这块铜矿石形状颜色有些眼熟。
不,应该说张泱挖出来的铜矿石都很眼熟,大小重量颜色完全就是一模一样!铁矿石也是一个情况。樊游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他基本确定一个事实——
这些矿石不是原先就埋在地里的。
而是张泱一铲子下去,它才“诞生”的。
这、这究竟是何等怪诞诡谲的能力?
樊游思索的功夫,张泱已经扛着锄头准备换一块地方挖了。刚走没两步,樊游疾步追上来,越看越是沉默。张泱挖矿挖得精疲力尽,一手搭着锄头,一手揉着自己后腰。
“累死了,缓一缓。”
“主君是怎么知道下面有矿石?”
张泱道:“我不知道,也解释不了。”
游戏它就是这么规定的。
随时随地能看到药材和矿石。
不过张泱跟其他玩家又有些不同。
这还是张泱无意间发现的,她称之为游戏对她的“眷顾”。其他玩家挖矿都只有寥寥几个矿点,挖完后就要等矿石刷新,而她不用。她一锄头下去必有收获,矿石随机。
不仅如此,附近还会疯狂刷新矿石。
跟她玩得来的观察样本都以为是她运气好,一碰上要挖特殊矿石的任务,便会喊上张泱一块儿。只要她在,要不了多久就能挖满任务所需的矿石,大大节省了排队时间。
她背包里已经塞着一组铜矿石,半组铁矿石,以及其他数量更为稀少的金属矿石。
张泱抛着今日的成果,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眸中闪过樊游看不懂的深邃:“恰如解释不了为何徐县令能伤我,我也能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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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号眼瞅着快到了……
第71章 大哉乾元
樊游试图理解分析张泱的行为动机。
良久,也只是隐约有点头绪。
“在主君眼中,对于你,人有几种?不是男人女人,不是老中青幼,更不是地域不同、习俗不同、言语不同……人它有几种?”
张泱不解看向樊游。
本不欲理会,可一想到名字颜色一事,便有些困扰,而这个困扰她短时间解不开。
或许,樊游能提供什么灵感?
她不确定道:“三种吧……”
“哪三种?”
“友善的,中立的,不善的。”
樊游循着话题继续深入,大致明白了几分:“所以,主君是觉得友善之人待你就该始终友善,祂伤不了你而你也伤不了祂吗?”
“人是会变的,怎么可能一直友善?”
樊游改了说辞:“那便是友善之人想伤你、你想伤友善之人,友善之人就要变做中立之人。若没变,双方就该井水不犯河水?”
张泱迟疑了几息,点点头:“嗯。”
樊游道:“这可不是人。”
张泱将唇抿成了直线,眼神写着不信。在她眼中也是Npc的樊游哪里有她了解人?
她观察那些观察样本十六年,一举一动都学得惟妙惟肖,经验之谈总结三十多本。
樊游失笑:“世上多数人都不是非黑即白,是介于两者之间,爱恨交织。待你友善不代表不会为了其他问题置你于死地,憎恨你入骨不代表不会为了其他理由善待你。”
张泱努力理解他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恨海情天?”
樊游:“主君这般理解也可。”
张泱:“可我还是不懂……友善为何伤害?憎恨为何维护?二者不是太矛盾了?”
“人有七情六欲,本就矛盾重重。”樊游看着张泱眼底的迷茫,不由心软,“倘若敌我能简单分为友善、中立与不善,这世间估计能清净许多,哪来这么多爱恨情仇?”
张泱:“……”
游戏设定也没增添这些附加条目啊。
张泱隐晦扫过樊游头顶名字,欲言又止。
“主君想问什么就问吧。”
“没什么想问的。”
樊游沉思半晌,闭眸沉心,再睁眼。
问张泱:“现在呢?”
张泱:“……”
她见鬼似得看着樊游头顶名字变色,从常驻的黄色变成了绿油油。从樊游言行举止来看,这个变化是他主动控制的!张泱嘴角抽了抽,几乎要怀疑樊游也是觉醒自我意识的Npc了。樊游见此,便知自己选择没错……
这位主君确实能通过不为人知的手段,粗暴分辨他人喜恶。只是此法过于粗暴,没有详细划分,导致关键时刻不够用。这手段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太依赖可不行。
樊游劝谏道:“分辨人之善恶敌我,终究还是要凭心,依赖外力终归是不妥当。”
张泱:“……你,也是有自我意识?”
“主君觉得游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张泱:“……”
樊游双手拢在袖中,仰望天穹:“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渺如尘埃,茫似飘萍,而天有四时之序,地有山川之纪,阴阳轮转,寒暑更迭。人、天地、你与我,或许皆是天道手中傀儡。冥冥之中,受其造化愚弄。”
落在张泱耳中就是一段费解的叽里咕噜。
“你……说得简单一点。”
“主君真的多读点书吧,读书有益于脑子。”樊游沉沉叹气,“游的意思是放眼宇宙层面,谁都是被安排好的傀儡。不用太在意这些,想多了对脑子不好,主君本就……”
他想说张泱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了。
再想这些傀儡不傀儡的问题,更是再难。
樊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只傀儡,但眼前的主君呆呆的木讷模样,倒真像是一个懵懂新生的傀儡,一板一眼观察人,学习人。最终是变成人还是变成其他模样,不好说。
张泱:“……叔偃,给对话做个总结。”
可恨樊游不是智能AI!
樊游险些被她气得翻白眼,真孺子不可教也:“善用外力,莫要被外力愚弄了。”
特别是面对复杂的人的时候。
她那三类划分顶个屁用。
张泱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看着满地的大坑小坑,尽管樊游觉得张泱的能力过于怪诞诡谲,但要是一本万利的话,也不是不能利用:“主君从地里挖出的矿石以铜矿石为主?其他矿石种类多少?”
张泱:“……看我想要挖什么。”
观察样本们都说她是生活玩家圣体。
“叔偃问这个作甚?”
樊游斟酌再三,用张泱能理解的语言详细道来:“自然是为了铸币,若新币仅有纯铜,新币即便有毛毯与金子作为锚点,过低的造假成本也会产生两种不同后果,铜价低廉则大量假币涌入,铜价高昂则会导致有人将新币拿去熔铸成铜,再行售卖。若主君满足天龠一地,问题倒是不大,可主君不是说意在天下?这新币就要慎重再慎重了……”
解决得好,给以后节省诸多麻烦。
张泱随口道:“那用合金么。”
纯铜铸造确实不划算。
樊游颇为惊喜:“哪几种?比例如何?”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问我作甚?”
樊游:“……”
他深呼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维持“善意”,道:“据我了解,列国因本地资源禀赋不同,国内流通的钱币配比也各异,采用种类数目也不同。主君,你可以挖出几种?”
铸币多采用铜铅锡锌几种。
眼下铸币所用材料确实是“无本买卖”。
可未来要是能大规模推行,材料来源就不能光靠打劫或是让张泱扛着锄头挖了。樊游心中估量几息,不多时就有几种配比方案。
只是——
这些只是他个人的想法。
具体还是要询问当过郡守的濮阳揆。她作为曾经的一郡之守,对这些应该有心得。
张泱二人又在这片荒地挖了一两个时辰才依依不舍离开,刚回县廷,县令徐谨便热情掏出一把铜币。这些铜币都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每一枚铜币大小形状重量各有不同。
“这些是?”
徐谨道:“做参考。”
樊游不由侧目。
这位县令也算是个妙人了,他嘴上说着铸币如何如何不妙,行动上却快得惊人啊。
这么会儿功夫连样本都找齐了。
张泱好奇翻来覆去看着这些铜币,有些崭新圆润,有些残破带着铜锈,铜币上的字迹也大不同。乱七八糟的年号有十几个!张泱从中捡出两枚看了看:“这俩有假的?”
一枚铜币比另一枚厚了一点。
前者比后者又小了一点。
她掂了掂,二者重量还不一样。这只能用有一枚是假币或者两枚都是假币解释了。
孰料,徐谨却摆手道:“皆是真的。”
“这?都是真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啊。
徐谨比樊游有耐心,解释起来也是面面俱到:“使君有所不知,这种铜钱是盛产铜料的诸侯国流出来的,所用铜料胜过其他铜钱。流通至别处,便有奸商大量收购,再将其从中割开,一分为二,多出来的铜料积少成多也能赚一笔差价。你看,这几枚……”
徐谨将几枚铜钱挑了出来。
“使君且看,它们有何怪异之处?”
张泱盯了良久:“不那么圆润?可是使用过程中产生了磨损?这用料也不扎实。”
“非也非也,非是用料缺斤少两。”徐谨叹道,“实乃有人刻意剪掉边边角角。”
减掉一点也没人发现。
积少成多,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特别是民间有机会接触大量铜钱的生意,经过他们手的铜钱“磨损”就格外得快。
张泱若有所思点头。
“……铸币这事儿这么不简单。”
她还以为自己命令下去,印钞机……啊不,铸币流程开始,成品铜币就哗哗冒出。
其实用纸币会更好,轻便易携带。
只是吧,这里的造纸工艺实在粗糙,能用来办公的纸张都极其缺乏,导致县廷办公的文书还依赖更笨重的书简,更别说满足纸币的纸张了。庶民又凭什么相信几张纸啊?
铜币,好歹还有点价值。
张泱看着手心躺着的几枚铜币。
“……也就是说,咱们要铸币的话,不仅要考虑铸币金属配比、价值、造价成本,还要考虑假币贩子的造假成本,也要考虑民间人为的恶意磨损。”张泱举起铜币细看,她想到幸存者基地早被废弃不用的旧钱币,“齿轮,可以在铜币周围弄一圈齿轮啊。”
她跟县令借来笔墨。
在书简上画出一个不太圆的圈。
又在圈圈旁边画上齿轮。
“这样的话,那些奸商就不能人为加速磨损了,想要剪边就要将齿轮也剪下来。”
这也能用作防伪。
樊游惊愕,县令徐谨抚掌,不吝啬地赞美张泱:“使君聪慧,这主意当真不错。”
至于制作工艺提高的问题么?
这个问题是铸币匠人要考虑的。
也许是鼓励式教育真有妙用,张泱脑中又浮现一个点子:“铜钱太软了不行,容易磨损,更容易被人为磨损,既然如此,为何不增加硬度?还有,铜钱要兼顾耐锈蚀。”
这些铜币有什么缺点,那就针对痛点解决问题。张泱跟徐谨算一拍即合,整个话题充满了既要又要的各种发言,樊游安静听着。
铸币匠人会替自己痛骂二人的。
良久——
徐谨情绪趋于稳定,回想方才补充的铸币条件,他有些失落道:“可这成本……”
一枚铜币的造价怕是远超铜币本身。
张泱:“慢慢想。”
徐谨擦擦额头上的汗:“使君说的是。”
樊游等二人探讨差不多,才问张泱:“主君可有喜欢的字?铜币正面背面都要铸上文字图案,用斗国年号不妥当,可用别的……”
他暗示张泱可以想想这个问题了。
她不是志在四海?
张泱思索良久:“正面铸‘大哉乾元’,背面铸‘万物资始’?纹样的话,钱币周围包裹一圈麦穗纹就不错。这些铜币经手的人多是底层黎庶,希望他们能丰衣足食。”
吃饱饭,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张泱记得观察样本们说过,除了少部分作战区域,真正的人类社会物资充裕到饿死会引爆热搜。新生儿出生后,一辈子都没上进心想躺平,也能吃饱喝足躺平一辈子的。
而张泱见过的支线地图难民……
一个个瘦骨嶙峋,连说话力气都没有。
寒冬一来,连一件御寒冬衣也没。
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这些Npc只是赛博生物,也不该吃这么多苦。张泱一直觉得旁观他人苦难而无动于衷,是感受不到快乐的。既然游戏官方能让这么多玩家沉迷于家园支线地图,想来家园玩法就是一点点让这些赛博生物一点点变好?让玩家从中获取快乐?应该是……吧?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樊游跟县令徐谨对视一眼。
二人都觉得这个“年号”取得极妙。
万事俱备,只差铸币材料跟铸币匠人了。
匠人这一块,县令已经派人去找。
那材料的话……
县令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张泱,想开口又怕张泱误会自己,支支吾吾险些红了脸。倒是樊游瞧出他的窘迫,他请示张泱要不先将缴获的东藩贼金属物资放到县廷这边保管。
张泱痛快答应。
县令自然大喜过望。
感谢东藩贼的慷慨解囊,县廷库房就没这么充实过。张使君还说库房太小了,让他回头再准备更大的,她这边有不少没拿出来。
徐谨连连答应:“是是是,主君放心。”
张泱:“主君?”
徐谨忐忑:“下官这么喊可是冒犯?”
张泱摇摇头:“没什么。”
多一个人喊自己主君也没什么。
樊游他们就这么喊的。
县令趁热打铁,又请示张泱军屯设在本县的话,划分多少田产用于军屯比较合适。
张泱听得两眼茫然。
樊游道:“本县近日收留了多少难民?县令估计天灾结束前,能收留多少?军屯虽重要,可民生恢复更重要。依我之见,上等中等田产可供黎庶,下等田产可供军士。”
县令为难:“下等田力稀薄……”
樊游不说话,看向张泱。
张泱被迫赶鸭子上架,她不想开口,奈何樊游不肯:“就是质量不行对吧?那可以数量弥补。现有的田不够,继续开垦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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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每年这个时候炫车厘子炫多了都会闹肚子……
第72章 满门忠烈
家园玩法哪里能少了种田?
种田又怎能离开开荒?
不开荒,她背包那些种子种哪里?
那可是她辛辛苦苦跑遍各大地图攒的,就算没耕种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将它们种下!
张泱等着徐谨的回复。
她没刻意施加威压,徐谨却感觉自己脊背汗出如浆,心惊肉跳,不得已在心里对老友杜房道了一声“对不起”。按照他俩的商议结果,东宿是想要三分上等田、四分中等田、三分下等田。这三分下等田还是想着张泱会不喜才添进去的,没想到全给下等田。
县令顶着压力还是想争取一下。
“主君有所不知,这开垦荒田也有上中下三等优劣。若开垦的是撂荒地,此乃上等荒田。被荒废的休耕期间恢复些肥力,稍作翻耕疏通,短时间就能恢复,一两年便能看到丰收。次一些的是坡地草地,此前未曾被人耕作开垦,土壤紧实。这种劣地时常翻耕,辅以堆肥轮作休耕,三五年下来也能改良土质肥力,能用于耕作了。最劣等的便是瘠土山地。肥力稀薄,即便开垦出来种些不挑地方的作物,产量也极低……耗时耗力,得不偿失……”
这种田用作军屯,兵士吃力又吃苦。
“本县内还未开垦的荒田,优劣各几?”
徐谨恭敬回答道:“回禀主君,本县荒田仅有中下两等,其中又以下等占多数。”
张泱不解:“没有上等荒田?”
徐谨苦笑摇头:“没有。”
“为什么没有?”
“这个……解释起来也简单。”
这种开荒后两三年就能丰收的田,那都是肥沃的良田。本地豪绅富户名下藏匿这么多佃户,全是随时随地能投入开荒的人力,怎么会任由这种良田落入别人手中?自然是早早占据,根本不会给其他自耕农占便宜的机会。
中等荒田也是他们驱使佃户开垦的主力。
有些人家为了诱骗佃户拼了命开垦,还会给佃户画大饼,诸如佃户甲开垦多少田,这些田在未来几年都只能租赁给佃户甲一家,并且减免一定的租金,借钱也会给优惠。
剩下的下等荒田则是一些贫苦但又没饿死的农人开垦的,这些田没人争抢,伺候十几年养出肥力,多年之后也能传给家中子嗣。
他们抱着朴素想法,想着一代一代总能熬出头,却不知一旦田肥了,会引来豺狼。
张泱一口气将本地富户都打了。
田产强行没收霸占,上等中等肥田给本地黎庶以及投奔而来的难民,只剩下等田以及未开荒的下等荒田用于军屯,县令都怕杜房一怒之下掀桌——兵士全部精力都用来开垦这种没啥价值的下等荒田,还有多少精力去操练?
县令冲樊游投去求救目光。
希望这位新主的元从能帮忙。
就在徐谨着急到冒汗的时候,樊游终于开了尊口,详细跟张泱阐述军屯开垦下等荒田可能存在的几个问题,却没有跟县令想的那般帮她拿主意。作为谋主只是负责出主意,但拿主意还是要看张泱。他要能拿主意,他自己去当主君了,当什么策士给人出谋划策?
张泱默默消化了一会儿,做出总结。
“哦,就是开垦付出跟收获肥力不对等?”
徐谨小声补充:“这种下等劣田要养个十来年,田力才勉强赶得上中等田。即便下官跟东宿能等,这些需要天天操练的兵士也等不了啊。主君,您看看这事能不能……”
他也不求上等田了。
中等田跟下等田五五分也行呢。
张泱道:“这事儿简单啊!”
徐谨眼睛明显一亮,当即便喜笑颜开,拱手谢恩了。只是他的话还未出口,张泱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袋足有两百斤的“黑土”,跟县令介绍道:“这是零零一号营养土。”
“啊?零零一号……营养土?”
“说是营养土也不太准确……应该说营养粉?”准确来说是变异植株的“骨灰”,张泱抓了不少变异植物送去工厂加工,这种途径获得的营养土价格最划算,适合穷人,不差钱的玩家直接管销售营养土的Npc商人购买就行,“一亩田撒几把就能大大改善土壤肥力。”
这是张泱慎重斟酌过的“用法”。
实际上的“骨灰营养土”不是当肥料使用,而是当土壤使用,种下去的种子几小时就能走完几月的生长历程,产量还高得惊人。
其实也能理解。
要是没有这么高的肥力以及催生效果,难不成让玩家真花几个月等家园作物收成?
这个游戏也才运行十六年,等作物等个三五天就够长了,等半年一年是不可能的。
营养土种类还非常多。
有些是增加产出,有些是缩短生长时间,还有些二者兼具。制作原料也都是变异的植株矿石乃至丧尸以及丧尸晶核。丧尸真“满门忠烈”,不仅能供暖还能用作黑科技。
不过这设定只有玩家能享受,各大幸存者基地Npc还是苦哈哈过着正常末日废土的苦日子,食谱匮乏到只有蚯蚓干蟑螂果冻,一块过期不知多少年的面包也能拍上高价。
若非有这么大市场需求,张泱这个尸贩子也不能一干就干这么多年还能有赚头啊。
县令徐谨茫然惊疑。
“啊?”
张泱这话实在是过于超纲了。
张泱:“试一试呗。”
懂不懂啥叫“游戏出品,必属精品”?
县令徐谨:“……”
张泱道:“不过,我带的营养土数量有限,不能全依赖它,还是要依靠火耕水耨这些改良肥力的办法。烧秸秆该烧还是要烧,不仅能堆肥还能杀虫,人畜粪便堆肥也能培肥……哦,对了,附近可有河流?要是有的话,咱们能利用河中淤泥,也是好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笔记本。
樊游在旁边偷偷瞥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怪异的图案文字。
显然是张泱不知何时做的笔记。
县令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张泱年纪不大,看着也不是农户出身,却对这些事情这般了解。盘旋在心头的忧虑也被神奇抚平。过了好一会儿,他叹气着暂时答应下等田用于军屯一事,好友东宿那边他去劝说。答应是答应,可徐谨知道杜房脾气,说服对方不能光靠三寸不烂之舌,还是要摆事实、讲道理。
“这零零一号营养土,当真有这奇效?”
不止徐谨好奇,樊游也好奇。
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农肥?
二人一人抓了一把。
刚一入手,两人表情变得甚是微妙:“主君,这零零一号营养土,用什么做的?”
二人都从营养土感觉到磅礴生命力。
通俗解释,就好比有人将游离在天地间的星辰之力全部塞进了这些土壤里面。要知道星辰之力虽然无处不在,他们也能吸收精进自身,可一旦身死,前者就会反哺天地。
重新逸散到天地之间。
这些营养土实在是太“肥”了。
张泱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身:“什么做的?你是问原料?额,一些高大腐植。”
她说得含糊。其实也没说错,被打死的植物系变异植株Npc,怎么不算一种腐植?
徐谨点点头:“原来如此。”
忧虑烟消云散,看着这一份营养土的眼睛都含着笑意:“下官一定会善用此物。”
“九思,本县粮种可还够?”张泱想着,县令都喊她主君了,她再喊人徐县令就显得疏远,干脆跟樊游一个待遇,全都喊表字。
徐谨拱手:“够的够的,主君勿忧。”
什么东西都让张泱掏,这显得他很无能。
张泱颔首:“行,那就好。”
游戏背包里面的粮种可以等下次机会。
县令徐谨妥妥是个行动力爆棚又高精力的陀螺,连轴转都不累的,几件事情同时推动也不见疲累。他首先登门说服杜房,二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越说笑意越深。
在肥力能快速提升的情况下,每一亩下等荒田都可以视作中等乃至上等良田看待。
这些都能用作军屯。
只要有个小丰年,那就是吃不完的粮食!
不过——
杜房还有个疑问。
“这种营养土为何取名零零一号?”如此明显的标号岂不意味着还有零零二号、零零三号、零零四号?这些营养土是否别有奇效?以变异星植为养料沃肥,真是大手笔。
“日后应该会知道。”徐谨满意呷了口茶水,笑道,“咱这位新主来历成谜啊。”
“是你的新主,不是我的。”杜房有些无语看着老伙计。典型的见钱眼开,折腰也折得太快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徐谨笑了笑:“且看来日。”
不算新主,也是未来上司啊。
要知道张泱头顶还有个天龠郡守的头衔。
作为其下辖官员,杜房也在其中。
毕竟涉及本县未来发展大计,徐谨自然不敢怠慢。军屯一事交由杜房,铸币一事则由他亲自处理。樊游这几天只干一件事情,抓张泱读书扫盲,关宗嘲笑这不是谋主该干的活儿。不看看徐谨跟杜房两个忙上忙下的样子?
也不怕他们夺了樊游的地位。
樊游冷冷扫来一眼:“还忘了你。”
关宗也被抓过来念书。
察觉樊游隐晦嫌弃的关宗勃然大怒:“……你莫不是以为洒家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他现在已恢复到青壮身量,除了还没长出茂密胡须,跟盛年模样差不多。
张泱道:“话不能这么说,学无止境。”
张大咪拦住了关宗的去路。
关宗一脸见鬼。
张泱嘴上说得振振有词,实际表现呢?
樊游念一句,她表情恍惚;樊游念三句,她灵魂脱离;樊游念一刻钟,她上下眼皮就缠缠绵绵黏在一起,睡眠质量好得令人羡慕。
张泱分明是拉自己当垫背的。
奈何形势比人强,他打不过……
窝窝囊囊当了第三名旁听生。
第一第二是谁?
师叙,张大咪。
关宗就冷眼看着张泱打个哈欠,张大咪趴在地上打哈欠,连带着不困的他也打了。
唯一认认真真听课的人是师叙。
师叙也是樊游坚持这么多天的动力。
但,架不住烦人的学渣有仨!
樊游忍无可忍。
“你们仨,孺子不可教也!”
张泱道:“可真很无聊,叽里咕噜让人犯困,叔偃就不能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例如改进一下教学方式,寓教于乐才是正道。”
她的行事原则——出现问题的时候,先去找别人的问题,找不到再找两遍,要是找三遍还是找不出,再反思一下自己有无问题。
一般情况下,问题都在别人身上。
樊游的问题就很大,他不适合当老师。
张大咪趴在张泱脚边低喝声援。
关宗缩了缩脖子。
“……你们仨,滚!有多远滚多远!”
只留下一个乖乖听话的师叙。
张泱跟张大咪收到指令,一人一虎击掌,眨眼张泱就跳上张大咪背上,跑没影了。
樊游:“……”
关宗讪笑:“我看主君也不是全然懵懂,该有的学识还是有的,只是少了些阅历,看着才像不谙世事,可该懂的都懂,也不见她吃亏。说句冒犯的话,樊先生毕竟不是正经的书院讲师,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让主君去书院待一阵,或聘请名师登门?”
樊游捶了一下轮椅扶手。
叹气道:“我如何不知,日后再说吧。”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讲的枯燥。
但主君又不是幼儿,再枯燥也该忍着。
关宗赔笑两声,麻溜滚蛋。他这几天心情非常好,特别是看到张泱搜刮来的东藩贼家底,笑容就没从脸上摘下来过。哪怕樊游押着他,让他给张泱她们陪读,他也答应。
念书补习第四天就停了。
因为跑祖籍招募兵马的濮阳揆回来了。
城外,她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五六百人。
“主君!”
濮阳揆翻身下马。
她在路上就收到消息说张泱跟樊游顺利从东藩山脉归来,收获颇丰。这消息也让她长舒一口气。养私人部曲可是非常费钱的。
她这次招募到千余人,带回来有五六百,剩下的还要安顿好家小才能来。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家人,可都指望张泱开粮饷给养着呢。
钱粮,自然是越多越好。
除了部曲,濮阳揆还带回一个惊喜。
第73章 既要又要还要
“君度,此行可还顺利?”
濮阳氏已多年不在祖籍经营,根基浅薄,濮阳揆这次回去招募乡人怕是困难重重。其他的不说,光是取信乡人就不是一件易事。
“顺利,这还要多谢主君。”
“谢我?”
濮阳揆这话还真不是谄媚逢迎。
这次能招募到这些人手,七八成都要归功于张泱殷实的家底。天龠境内诸县受灾严重程度不一,但即便是反应最快的县,死伤依旧惨重,严重缺乏过冬物资。濮阳揆这次回去也不是空手回去,她征求张泱同意,从县廷粮库这边调走不少从各家收缴的粮食。
也正是这些粮食帮她打开了口子。
她手里有粮,又有徐谨给的名刺,只是通报身份姓名就轻易得了本地县廷的信任。
当濮阳揆提出要在此地招募部曲,本地县令犹豫再三,松口让她最多招募千人。这个数目低于濮阳揆的预期,但也知道是目前能争取的最大数目了。再多,本地县令也不答应。天灾之下,黔首都会成为本县负担,可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是创造收益的人丁。
问题在于灾情严重,这些人活不下来。
濮阳揆将人招募走,变相为本县分担起这些人以及他们家庭的生计压力。本地县令思忖再三,便取了个中间值。既不伤到本县根基,又能缓解压力,还能让濮阳揆满意。
可谓是一举三得。
濮阳揆随即面露为难:“只是这些人……想要形成气候,怕要操练个一年半载。”
张泱看清楚濮阳揆带回来的几百人什么模样,便明白濮阳揆一脸为难的主因——她招募回来的这些人,身上仅穿着一袭勉强冻不死的冬衣,蓬头垢面,形容憔悴。有男有女,年龄最小的似不到十岁,最大的年纪接近四十。
只有过半是成年青壮。
即便是青壮,一个个也都两颊削瘦,远远看着跟一支杆子似的,整体素质很堪忧。
张泱:“剩下没来的……也这样?”
濮阳揆见她没有动怒,心下松了口气。
“倒是比这批好些,大概三日后抵达。”
张泱点头道:“全都收下吧。”
“揆便替这些乡人谢过主君收留之恩。”
战战兢兢等候的几百人也齐齐俯身行礼。
养这些人的钱粮,莫说是天灾正盛的天龠了,搁在其他地方也都是昂贵的。张泱肯收留这些人,而不是将他们挑挑拣拣,退掉其中难成战力的老弱,便已经是圣人之举。
“不过,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操练吗?”张泱弯腰盯着最矮的一个,认真端详好一会儿才扯出一抹略僵硬的笑,试图让她看着和善点,“先吃饱饭,长高高,再谈其他。”
濮阳揆是替她招募部曲的,而部曲就是私兵,遇到战事要上战场干仗的。打仗的事情对于这么小的孩子而言还太早,先长个儿。
张泱招手让收到消息赶来的徐谨过来。
“九思,你让县廷署吏给他们登记造册,记得写明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身高以及有什么特长,整理成册,也方便日后管理。”
这方面,张泱是无师自通的。她好友列表可是有几万观察样本,为了方便管理观察他们,她的好友列表被她安排得详细整齐。
徐谨拱手应下。
樊游在侧安静听着张泱一连串吩咐,心中颇感意外。他与张泱相处时间也不算短,对后者行事随性可是深有体会。本以为这桩差事又落到他头上,没想到张泱已有主见。
嗯,这是好事儿。
至少证明了她只是少了点正常人都知道的常识,而不是真的脑子有病到药石罔效。
鉴于这些人日后都是张泱本部,徐谨不敢有怠慢,提前就安排好临时营地,让他们洗漱换上干净保暖的冬衣,又饱食一顿养好精神,这才让县廷署吏过去给人登记造册。
严格按照张泱说的几项记录。
另一边,张泱跟濮阳揆几人也坐下来闲聊:“年纪太大或是有残疾的,就别安排操练了,让他们在营中做些后勤的活儿,诸如洗衣做饭。年纪太小的,先让他们念书。”
不能就自己一个人被折磨。
濮阳揆:“念书?那要请个讲师入营。”
张泱财大气粗:“我都养得起。”
既然已经答应养了这些赛博儿女,给他们当了赛博妈,她就要认真对待,孩子还是养得白白胖胖才有成就感。首批招募的人,张泱交给了濮阳揆跟关宗,一人分得一半。
“咱也算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了。”
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是距离夺回本就属于她的家园支线地图近一步!那可是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的成本,谁阻拦她,她就将谁踏成肉泥:“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关宗咧了咧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他还以为是濮阳揆跟樊游分。
“那——樊先生呢?”
张泱理所当然道:“他是军师啊。”
财政权也都交给樊游打理。
说着,她想到啥,扭头抓住樊游双手,轻抚他手背,嘴里说着动情的话,脸上却无情绪起伏:“孤之有叔偃,犹鱼之有水也。”
听得樊游浑身冒鸡皮疙瘩,忍不住嫌弃道:“……主君是哪里学来的?别瞎学。”
张泱嘴角垮了下来。
“不都是这个流程吗?”
关宗不给面子,道:“主君勿效昭烈帝,与彼非是同道。主君若舍己之长,模仿其形而无其神,譬如以狗尾续貂,以蛙声拟凤鸣,非但不能成事,反画虎不成反类犬。”
关宗注意到张泱对樊游文绉绉的话很是头疼,这次便故意舍了白话,也是侧面告诉樊游——自己可比主君这个只会抡金砖的莽妇有文化多了。下次再讲课,别折磨他了。
张泱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费解,干脆就不去想了,扬手下令:“张大咪,咬他!”
关宗:“……”
正要跟大虫搏一搏力气,徐谨求见。
他忙将张大咪踹开,故作稳重。
“主君,好消息!”徐谨没注意到张大咪冲关宗龇牙威胁的表情,兀自笑逐颜开。
“好消息?可是找到铸币匠人了?”
“说来羞惭,下官辖下并无此等人才,倒是濮阳君带回的部曲之中,有人擅长!”
这还是登记造册的时候意外得知的,负责此事的县廷署吏不敢耽误,急忙将消息上报。
濮阳揆诧异:“什么铸币匠人?”
她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啥?
“铸造新币啊。”
濮阳揆猛地看向樊游。
似是震惊一上来就玩这么大。
徐谨带来的铸币匠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相貌普通,神情拘谨。据夫妇二人讲述,他们原先是一间民间铸造私币作坊的匠人,签了死契那种。叛军攻城的时候,主家提前一步逃命,他们夫妇在混乱中跟随难民一起逃难,辗转多地,又意外到了天龠境内谋求生路。
身无分文的外乡人想立足可不容易。
千辛万苦有点起色,本想攒点钱去打听失散亲人消息,谁料一场四季紊乱说来就来。
他们再度沦为难民,这次处境比此前更艰难,随时有冻毙之危。他们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被本地县令塞给濮阳揆当人情。
张泱听了夫妇俩的坎坷经历,开口就给他们画饼:“我需要你们这样的栋梁,你们就到我面前了,可见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待我来日腾飞,你们也不是没有机会找到家人。”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替张泱的直白感到震惊,但心里更清楚他们没其他选择。俯身行了大礼:“草民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樊游暗中摁了摁太阳穴,叹气。
听听,这俩对话的文化水平就是不一样。
夫妇中的妇人小声询问。
“只是不知使君需要草民二人作甚?”
“做你们的老本行啊。”
夫妇二人这就懂了,还是铸造仿币。
张泱却跟他们强调道:“不是造假币,是造我即将发行的新币,这是我的草图。”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打开递到二人跟前。上面是张泱跟樊游二人商议过的新币设计图:“正面写‘大哉乾元’,背面写‘万物资始’,周围一圈环绕麦穗纹,铜币周围要弄一圈齿轮,最好细密一些,关于成本,我的要求是……”
总而言之,她既要又要还要!
简单铸币不是多难,难的是铸造出来的钱币维持高良品率。夫妇二人从一开始的认真听讲思索,脸色逐渐苍白为难起来,张泱要求每多一个就意味着铸造难度提升一层!
“……嗯,暂时差不多就这些条件。”
夫妇二人冒了一头冷汗。
他们以前伪造的钱币并没有这么细致,良品率控制得也还可以,但这位使君的要求太多,那几个字还好,可这麦穗纹过于繁琐。以他们的能力也很难雕出那般精细雕母。
雕母多是铜质,制作好雕母再翻铸母钱。
越是精细的雕母,越不易制作。
除非有能人辅助他们。
即便解决了,也难以造出太精细的纹饰。
张泱:“这个问题不大,我能帮忙。”
夫妇二人大惊失色,诚惶诚恐行礼谢罪。
张泱没让他们拜了又拜:“我又不是吃人恶鬼,你们只管告诉我怎么配合就行。作坊要安排多少人?要给你们准备什么器材?”
这些准备起来都不难。
不过,妇人还是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就是。”
“可否减少边齿?以使君说的新币大小重量来看,两百多道齿过于精细密集了。”
“工艺达不到?”
妇人道:“倒也不是……”
市面上铸造假币的核心工艺有两种。
小作坊用的还是门槛较低又工序繁琐的范铸法,而规模大的假币作坊则用翻砂法。这两种技艺,妇人都熟稔于心,这些年给主家造了不知多少伪币,经验方面绝对丰富。
正因如此,她稍作思索就知张泱说的齿数不太可能做到,即便能也影响最终的良品率,提高制作成本。倒不如降低齿数或增大钱币大小,后者肯定不能选,就只能调整齿数。数量过少也会导致齿形过宽,难度怕是也大。
妇人小心翼翼道:“……以草民看来,失蜡倒是能做到,但这个成本恐怕是……”
成本高,产量低,无法满足铸币。
张泱听懂了。
她爽快道:“行,那就减少。”
至于减少多少?
那只能一点点尝试了。
要在良品率以及防伪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说是这么说,可夫妇二人领了差事,私下却是一脸愁容。男人叹气道:“翻砂之法本就不及范铸来得精细,这位使君又是要这么多齿,又是要那么精细的麦穗纹,还要咱们多造多得,又要不易生锈,又要颜色清亮,还要……唉,你说她怎么什么都想要?”
妇人一把捂住他嘴巴。
白着脸到处察看,确定没人监视才放心。
“你是疯了吗?这话都敢说!”
他们都不知这位使君的真正脾性,万一是小肚鸡肠容不了人的,他们夫妇这些话传到人家耳朵,怎么死都不知道。妇人神情过于严肃骇人,男人不得不咽下一肚子埋怨。
“唉,这是苦差事啊。”莫说他们夫妇只是一对造假币的匠人,即便是那些给王室铸币的大匠,碰到这些要求集于一体,怕也是要头疼。妇人踢了踢他脚,示意他噤声。
“走一步看一步。”
男人懊悔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说了。”
这个新币怕是造不出来。
给他们登记造册的署吏说,有一技之长的可以多得补贴,如果是主君恰好需要的,还能免去操练,去吹不到又晒不着的地方。他们夫妇的技艺也不都是用来铸造假币,要是贵人喜欢上什么精致华贵的器皿,他们也能做的。
怎料人家就让他们铸币。
啧,这辈子跟铸币过不去了。
妇人道:“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要是真操练之后去打仗,以他们夫妇的年纪能力,怕是还没冲到敌人跟前就被乱刀砍死了。现在还能捡起老本行,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她偷摸瞧着,这位使君不似其他贵人那般狠厉毒辣。若他们夫妇尽力了,这新币又实在不好造,兴许她会降低删减标准?
删删改改,勉强也能造一造。
男人愁眉苦脸:“唉。”
夫妇二人自认为情绪隐藏得不错,殊不知都被樊游看在眼里。他瞧见张泱兴致勃勃细化钱币细节,揶揄地道:“主君,我看你这新币怕是要一波三折,雕母一改再改。”
“为什么?”
“夫妇二人,神色俱绝。”
“先试,要是实在不行,再改设计。”
樊游幽幽道:“斯言,非人言也。”
张泱:“说人话!”
樊游推着轮椅就走了。
他都说了“真不是人话”,还问!
刚过三息,轮椅又被他开回来。
张泱下意识看向桌案:“东西落下了?”
樊游一本正经:“……不是,樊想起有件事情忘了与主君商议,需主君拿主意。”
这几日的县吏忙得脚不沾地。
张泱来的时候就瞧见县廷门口排起长队,难民面上不见烦躁,反倒个个喜气洋洋。
“叫什么?”
“草民……”
“家住哪里?”
“家住……”
“家里现在几口人?”
“家中有……”
“下一个——叫什么?”
有县吏瞧见张泱,急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使君。”
“你们忙你们的,我找你们令君。”张泱本想抬脚入县廷,倏忽想起什么,学着她认知中父母模样关怀县吏,“工作累不累?”
“能为使君驱策分忧是卑吏福分。”
“当真?”
“卑吏岂敢欺瞒使君。”
张泱:“……”
据她所知,逃难的难民可以在县廷外排队等候,但大多数本地户籍还是要靠县吏们亲自登门。既要统计天灾中遇害名单,又要重新给活人登记造册,方便土地重新分配。
工作量暴增不知多少倍。
居然没有哪个县吏生出怨言?
张泱很快就接受县吏的话,暗道:【真是吃苦耐劳的好大娃,赛博妈的贴心崽。】
殊不知,县吏这么热情是事出有因。
因为县令不仅给他们补足以往拖欠的薪俸,还额外发了相当于六个月薪俸的奖励,县令还道,这些全是新来的郡守自掏腰包给他们的。除了薪俸,还有珍贵的食物冬衣。
正是天灾下最为紧俏的资源。
一众县吏皆感慨郡守贴心爱民之举。
办事儿自然更为卖力。
感激张泱的不止是一众县吏,还有排队的难民。他们为什么有机会站在这里排队,等待登记造册领到耕田?全仰仗这位郡君的大恩大德!若非是她,全家老小如何能活?
这段时间见惯此种场景的张泱拔腿就跑。
她实在不能习惯这些Npc的喜爱。
只是,她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九思为何愁苦?有难事?”每天都有难民前来投奔,张泱统统收留。粗估一番,现在县内人口比四季紊乱前还多出不少,徐谨作为县令应该开心才是,怎还愁眉苦脸?
“……原先天龠八县,人口少则八九千,多则两三万,而今损失最惨重的一县,听闻死伤已逾半数……”徐谨悲从中来。他桌案上摆着几封书信,皆源于天龠各县县廷。
无疑,他是其中最幸运的。
靠着张泱,本县最大限度减少损失不说,还因为她动手暴力铲除本地富户,将各家名下藏匿多年的隐户都释放出来,俨然成了名副其实大县,怕是比天龠郡治所还热闹。
张泱对数字没什么实感:“那很惨了。”
徐谨闻言,眼泪簌簌流下。
张泱想了想,给他递出一条帕子。
“让主君见笑了。”徐谨情绪平缓后,问起张泱来的目的,“可是有要事吩咐?”
“哦,就是叔偃想将郡治设在这里,问问你有无意见。”她可不会因为徐谨情绪低迷就体贴选择改天再说,直截了当说出要求。
当然,就算有意见也没用。
徐谨一怔,似乎没消化完这个消息。
张泱歪头看他:“不行?”
徐谨忙解释:“非是不行,只是本县地偏民寡,在天龠诸县算不得出彩,也未曾修建郡府,更无完备官署,郡狱武库这些都没有。主君若设郡治在此,怕是受些委屈。”
天龠郡治所有现成的郡府,不说多豪华,但也远胜徐谨所在的县城,地理位置也恰当,方便郡守兼顾全郡。张泱只要过去,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入住,还不需要额外投入。
“叔偃说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徐谨表情有一丝迟疑。正常情况下,郡府也不是他们能自行决定的,但架不住斗国王室没了。张泱作为天龠郡守,她想要将郡治设在他这里,徐谨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反对什么?
郡府治所设在哪里,那个县的地位就远胜普通下辖县城。作为本县的县令,他的地位也能借着协助郡守处理郡内事务而水涨船高。明面上跟下辖县其他县令是平级,实际操作中是高出其他县令一截的。徐谨这算是啥都没做就晋升了,哪有反对张泱的理由?
只是——
以他这段时间对樊游的了解,如此重要的大事,必不可能就这么一句吩咐。徐谨是担心自己误解、错漏什么,这才没一口应下。
张泱读懂他脸上的微妙情绪。
她瞧瞧系统日志对话记录,笃定地点头道:“嗯,不用怀疑,这就是叔偃原话!”
她顶多做了点总结提炼。
徐谨这才放心:“下官并无异议。”
张泱打趣:“怎么,我的话就不管用?”
徐谨惶恐,生怕张泱生出“徐谨知樊游而不知她张泱”的误会,要是莫名其妙同时得罪张泱樊游才是血亏:“下官岂敢不从主君之命?问樊君,也是因为设立郡治一事要与其商洽。本县此前不曾做过天龠郡治,县中郡府官署要命人重新建造,城中城防部署也要相应提升……下官如何能拿这琐事来叨扰主君?”
张泱:“哦,原来如此。”
辗转知晓此事的樊游:“……”
险些被张泱气笑了。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他的原话难道不是——
【……主君,徐九思归附,本县有万余难民投奔,充实民户,恶绅皆除,加之主君尽收人心,立足天龠的根基已然夯实。若是去原郡治上任,还得想办法再次降服取信,恐怕夜长梦多……主君手段,天龠其余七县定有耳闻……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在这另起炉灶。】再去郡府县,定会受到地头蛇抵死阻挠。
另设郡治,也能避开不少麻烦。
樊游浪费口水说了这么多,搁在她口中就变成了“叔偃说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治所县的规模也是有规定的。
扩大城池势在必行,再加上其他配套建筑,县内急缺人手,自然要征发徭役,召集本县以及下辖诸县民夫过来干活儿。这些命令都需要天龠郡守印,而那官印在原郡治。
张泱不知道这里头有这些个弯弯绕绕。
“必须要官印?任书不行吗?”
徐谨斟酌再三后,委婉告诉张泱这份任书只能证明她是下一任郡守,而张泱一直待在本县,并未去原郡治上任,从流程来说还不算真正的郡守。至少,她要拿到郡守印。
拿着郡守印才能统辖诸县。
张泱想了想,问道:“九思不就是县令,你应该也能征发徭役,你的官印不行?”
“行是行,只是这种程度的徭役,下官必须上报郡府,由郡府核查。要是不经同意就擅自征发……”徐谨也挺为难,原郡治是没有郡守,可官署还在,官署署吏维持着天龠郡正常运转。张泱要另起炉灶,这些署吏何去何从?
他们不会通过徐谨的徭役申请。
张泱:“听着可真死板。”
以前做任务的时候,那些Npc可从没有讲过什么官场流程,什么离谱任务都派发。
徐谨笑容讪讪。
问题关键在于张泱没有郡守印,任书又是叛军给的,从根基上来说就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不死板一点,天龠早乱套了。只是他也不能当面说自己知道张泱的任书是假的,这不是不打自招?除了讪讪赔笑也做不了其他。
“对了,徭役是什么?”
徐谨:“……???”
他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主君已经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了?
樊游倒是淡定了:“徭役就是用官府名义下发民间征调民夫,让他们给干活儿。”
徐谨:“……”
这个解释话糙理不糙。
张泱有更糙的。
“干活儿?多少工资?”
“想什么呢?徭役还想拿钱?”
“不给钱?这不就是光天化日抢劫?”
合着征发徭役就是招来一群人给建造官署、城池,免费享受他们的体力精力,完事儿之后拍拍屁股,一分钱也不给人家?天底下怎能有这么厚颜无耻的行径?骇人听闻!
徐谨红着脸忙道:“这是义务,义务。”
“不行,干多少活就该得到多少报酬!”
张泱懒得理会,将人手一推。虽说Npc时常占玩家的便宜,但不会说给人发布任务不给人奖励,这种行为严重破坏游戏规则!
张泱作为Npc兼伪装人类玩家,她能体谅双方立场不易,但不能容忍此种行径!
“要给报酬!必须给报酬!”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不让她给民夫报酬就是跟她拼命,这架势看得徐谨愣住了。
张泱眼神冷厉:“九思,你有意见?”
徐谨道:“下官……不敢有异。”
樊游抚掌就一通溢美之词:“主君效仿晏子修筑路寝以赈灾民,济民于困厄,使冻馁者能得粟米,疲弱者可获营生,固城垣、安黎庶,实乃仁心昭彰之举,深谋远虑之策。”
张泱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是夸奖。
“谬赞谬赞,干活给钱是天经地义。”
赛博Npc也是有Npc权的,不能将Npc当奴隶使唤,张泱作为Npc更不能欺压同类,更何况她现在还是治下黎庶的赛博妈。
亲妈就是这样的。
徐谨失笑,也诚心拜服。
原则上,征发徭役不仅不用给民夫钱,还要民夫自带口粮,奈何现在的张泱才是天龠郡原则。她硬要掏钱,徐谨自然不会拒绝。
“主君布仁德于天龠,下官斗胆替民夫谢过。此事,下官会派人联络原郡治及天龠诸县,告知郡治更改、有偿征发徭役一事。”
杜房得知此事,也不由发出感慨。
“家资丰厚可真叫人艳羡。”
一些棘手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对于张泱这位叛军派来的“天龠郡守”,其他诸县县令以及郡治官署署吏哪里会认可她?但架不住她实在有钱有粮还出手大方啊,县令求爷爷告奶奶也求不来的救命粮,她说给就给,让人头疼的难民,她说收留就收留,还不设立门槛,不管男女老幼都要。
现在又要跟诸县征发有偿徭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泱替诸县养了这些民夫。
修建满足郡治标准的官署郡府,民夫人力充裕的情况下也要耗费一二月,若再加上扩张本县城防,这个时间还能拉长不少。这个时间,足够度过这次的四季紊乱天灾了。
要是修建材料还要从他们那里运输……
这中间还能赚不少。
杜房拍大腿笑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各县怕是恨不得将民夫都塞过来。”
徐谨道:“现在担心郡守印。”
这枚郡守印怎么讨要过来。
杜房哂笑:“一枚死物罢了,拿着郡守印就能号令天龠了?张使君再积累些名望,收拢民心,就算原郡治不主动将郡守印送来,也会重新造一枚送来,原先的印作废。”
徐谨:“……”
嘿,这还真是官场老油条干得出来的。
张泱这边一拍脑门的操作,给其余诸县带去不小震撼。最先给反馈的是两处邻县。
一收到消息,二话不说就派遣民夫过来。
两处邻县是最早得到粮食资助的盟友,因此两地县令即便知道张泱这位天龠郡守有问题,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次是濮阳揆的祖籍县,她招募乡人那会带去的粮食解了燃眉之急,那位县令也相信张泱这里还有更多的粮食,可以兑现有偿徭役的承诺。
天龠八县,四县都响应了。
其余四县反应不一。
有人怀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猜测这是叛军疑兵之计,用蝇头小利蛊惑人心的卑劣手段。原郡治反应最激烈,治所县县令表示什么玩意儿?他一睁眼就被告知降级了?
“弹丸之地,也敢觊觎郡治?”
“他徐九思算个什么东西?”
县令怒了:“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老废物,被本地那些个富户欺负得屁都不放一个,只差给人家脱鞋舔脚,吾辈耻辱,他也有脸写这么个东西来?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县廷响彻县令的怒喝。
“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郡守?”
“她也配?”
“呸!”
“乱臣贼子,包藏祸心!”
“呸!”
“以奸计窃高位,以小利骗人心。”
“呸!”
“假仁假义以惑愚民,阴谋僭越以乱纲常,天地昭昭,怎就不以雷霆击之!那个徐九思,口食王室君禄,却行叛军之恶,与乱贼沆瀣一气,生为乱臣,死亦为贼鬼——”
“呸!”
狗路过都要被这位县令呸一口。
不同于这位莫名被降级的县令指天骂地,郡府僚属一片沉默。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原郡守上任之时带来的幕僚,有一些是本地出身……现在都看着徐谨送来的文书沉默。
气氛甚是凝重。
“诸君,这该如何是好?”
“那个张伯渊不过一反贼出身,若真心怀坦荡,为何迟迟不来郡治上任,反而在徐九思县中徘徊?嘴上说救灾爱民,一时无法脱身,又为何在灾情受控制后另立郡治?”
“是极,置我等于何地?”
众人面面相觑,愤怒表象下是苦闷。
“听闻八县之中有四县对她阿谀取容,其余四县再怎么抵触,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怕也不会跟钱粮过不去。哪怕曲意逢迎,也要从她手中得些好处再说。没骨气的——”
其余诸人:“……”
在生死面前,骨气没多少斤两啊。
张伯渊不仅有充裕的钱粮,人家背后还有叛军势力给撑腰,天龠这条胳膊拧不过。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有个上年纪的署吏叹息拍腿。
天龠这个小地方怎么就被叛军盯上?
“唉,诸君可有良策?”
大家伙儿一声不吭。
四季紊乱天灾最恐怖之处,不在于骤然入冬带来的磋磨,而在于一年收成泡汤。饥荒要从现在延续到来年,而多数人是撑不过去的。以往还能用粮库撑一撑,实在不行上书王室求赈灾,或是去邻郡借一些粮食度过难关……
而今呢?
斗国王室跑了,跑之前卷走了粮库。
邻郡也被叛军霍霍了,自身难保。
天龠诸县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宰了本地富户,让他们将坞堡藏着的粮食都掏出来。
然而,人家有私人武装力量。
打不过啊!
他们敢打这主意,出身本地豪族的同僚就能要了他们命,根本轮不到豪族豢养的私属部曲屠杀官署。啧啧,怎叫徐谨撞了大运!
正一筹莫展,转机来了。
“你说谁在门外?”
众人齐刷刷看向进来通报的小吏。
小吏道:“一手持任书的士人。”
众人面面相觑。
“张伯渊过来了?”
刚刚嘴上还骂得起劲,行动却截然相反,起身相迎。待看到官署外停着的素面矮轓轺车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巾帻青年,众人皆怔。
他们隐晦交换了视线。
记得没错的话,徐九思似乎说过张伯渊是个十六七的少年女子,而非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主簿上前拱手:“不知尊驾来意?”
巾帻青年从袖中取出一封任书。
他车架旁立着二十来个护卫。
主簿打开任书一瞧,立马打消青年男子是张泱使者的念头。这任书不是王室写的,上面根本没有王庭玺印,估计也是哪一路叛军的手笔。不过几息功夫,主簿心里有数。
主簿为难道:“这封任书……”
巾帻青年神色阴鸷:“可有疑惑?”
主簿拱手试探:“不知郎君何处高就?”
“吾主乃是秦公。”
主簿略作沉吟。
叛军首脑姓秦的,也就是秦凰这一路了。
也是一路不好惹的兵贼。
他余光扫过随巾帻青年一起来的护卫,一个个龙精虎猛,双目迸发凶光,俨然都是百战之兵。主簿笑了笑,与众人迎接巾帻青年入官署。他们还未坐下,官署又来人了。
“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官署外又停着一辆精致辎车。
不巧,此人不仅手持一封任书,还要追究此前使者被杀一事,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一个郡怎能有三位郡守?”
署吏都不敢回想方才两位“郡守”剑拔弩张的初见场景,双方护卫几乎要打起来。万幸,最终也没打起来,而夹在他们中间的郡府僚属更为尴尬。他们又不能一分为三。
“这该如何是好?”
“三人俱是叛军指派来的,这——”
他们现在是巴不得三伙人打生打死算了。怕就怕城门失火,殃及他们这无辜池鱼。
谁也不选,得罪三伙。
三选其一,得罪两伙。
这个选择题一点儿不难做。
问题是,选择谁呢?
“刚来的这两拨人都只带了二三十护卫,轻装简行,于天灾无多大益处,而张伯渊那边就……”从利益上来说,对他们有利。
“可张伯渊弃了我等。”
“算不上弃,这都没见面呢。”
张泱一直在徐谨那边没怎么挪窝。
同僚:“……”
“做选择好过不选择,张伯渊派帐下武将濮阳揆去招募乡人一千,杜东宿帐下亦有精兵,也为她所用。她手中的兵马好比近水,今日来的两位为远水,孰更解燃眉之急?若吾等擒了二人给她送去,一则能求庇护,她定无颜舍了立下功劳的郡府诸君。二则,即便得罪了秦凰等叛军,火气也是冲张伯渊跟她背后叛军去的,跟我等无关。反之,咱们要是选了二人中的一个,张伯渊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头一个就烧他们。
“妙啊!”
“此言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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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投名状
“好好好,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
一众郡府僚属纷纷抚掌大赞。
他们对张泱或是其他两个叛军走狗都没有好感,偏偏又没实力将三方都铲除。这一条驱虎吞狼无疑是当下的最优解,用方才来的两人当投名状,让张泱跟叛军去狗咬狗。
他们也能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利益。
眼下却有一个问题——
“如何擒拿二人?”
两方都带护卫,他们不知护卫实力深浅,贸然出手恐怕打草惊蛇。众人交换眼神,那位主簿试探地道:“不如,去问问丞公?”
主簿口中的丞公便是天龠郡丞。
前任郡守病逝后,天龠郡第一时间上表此事,希望王庭安排新的郡守主持郡务,新任命下来之前,郡中职权都由郡丞代行。只是他们运气不好,赶上王庭被叛军撅走了。
天龠上下群龙无首。
郡丞当这个郡守代理一当就是半年多。
“丞公不是称病抱恙了?”
“亏你还在郡府效力多年,懂不懂什么叫‘称病抱恙’?”不过是一个推辞,那位郡丞又不是普通人,怎么可能被冷风吹一下就一病不起?实在是没招了,称病躲麻烦。
“卑吏的意思是丞公明确对外说抱恙,不管这个病是真是假都是真的,我等将这件事情拿去打扰丞公,恐惹丞公不快。”更别说还是“驱虎吞狼”这种有风险的大事儿。
万一郡丞不肯答应呢?
“……不管如何都要通个气。”
为了身家性命,不得不拼一把!
兵分两路,一路留下招待安抚两位叛军钦点的郡守,一路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去天龠郡丞家中拜访。两方人马被安排在东西两侧,接风宴也分开,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看得出,双方还不想撕破脸。
默契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似乎都在等什么。”
“等什么?”
“自然是等他们背后主公分出高低。”
谁家主公优势大,谁就能掌控天龠郡。估计他们都没想到有人提前一步入主,一口气笼络天龠四县的支持,剩下四县估计也是囊中之物。只是,目前尚不清楚张伯渊属于哪一路叛军,徐谨这厮跟他们通信也没有提及这点。
夜静更阑,明月如水。
主簿几人冒着风雪悄悄前往郡丞家中。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传入漆黑屋内,惊动床榻上安眠的夫妇。郡丞最先被惊醒,手肘支着起身,侧耳倾听,仔细分辨那点动静。枕边人跟着醒来,欲起身就被郡丞抬手拦下。
“是谁在外面?”
“是同僚,你先睡,我出去看看。”
郡丞示意丈夫不用担心此事,摸黑取下衣裳穿好,丈夫坚持起身点燃油灯,叮嘱几句,这才重新躺了回去。郡丞单手拢紧了衣襟,在他人被惊醒前给几个不速之客开门。
打开门,郡丞就看到几张熟悉的脸。
“你们深更半夜上门作甚?”
嘴上这么说,还是侧身示意他们入内。以主簿为首的几人将商议好的计划全部告知对方,还一个劲儿地央求道:“丞公一定要帮一帮我等啊,此事没了丞公怕是难成。”
郡丞却不相信这些说辞。
如果自己真这么重要,这帮浑身都是心眼的老油子会商量好了再找自己问计?不过是想拉自己下水罢了。郡丞将屋内油灯点燃,这才坐下,掏出自己风寒还未好的托词。
主簿道:“丞公——”
郡丞摆手:“你们这个计划就可以了。”
主簿讪讪:“眼下难题是不知如何拿下这两伙人,我等想了数个办法都没有稳妥把握,思来想去还是想求教丞公。若丞公……”
郡丞没有答应下来。
烛火摇曳下,面上甚至有几分寡淡不耐。
主簿几人交换眼神,咬牙行了大礼。
郡丞忙避开:“你们这是作甚?”
主簿:“我等虽贪生怕死,却也有几分良心,不忍郡内黎庶又遭兵燹。这三路贼兵带来的隐患太大,必须扼杀于萌芽,否则——莫说我等家小,便是丞公也难脱身啊。”
“天下大势,乱世洪流,非人力可违,纵百计千谋,终成泡影……”郡丞正是看清这点了,才会萌生摆烂躺平的念头,只想顾好家中老小,能安稳一日是一日,“天地倾颓之际,烽烟蔽日,王侯将相也做白骨露野……”
主簿气道:“丞公岂不知人定胜天?”
这位郡丞年纪比郡府大多人都要年轻,他们这些人都没有说什么,郡丞先感慨上?
要是人人如此,不如都洗干净脖子,叛军来了将脖子伸到叛军刀下,土匪来了将脖子伸到土匪刀下……何必辛辛苦苦挣扎活着?
郡丞没有作答,只是哂笑。
主簿几人见状也露出一点尴尬。
说起来,这半年多以来,郡丞都是勤勤恳恳代行郡守职权,不说多出色,但至少稳住了局面。只是,郡丞毕竟是郡丞而不是郡守,本身又受限于三互法,不是本地人士。
不是本地人,在本地自然没什么根基。
加之最大同盟郡守病逝,郡丞也没了政治盟友,四季紊乱一开始,郡丞第一时间设宴给各家发去宴柬,希望各家能顾念大局,慷慨解囊。因为郡府不少署吏也是本地富户出身,郡丞以为此事应该不难办,就算筹措不到足够的钱粮,解决燃眉之急还是行的。
结果呢?
徐谨当初多憋屈,郡丞现在就多憋屈。
谈判好不容易有进展,各家出身的署吏出卖郡丞,每天上值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个都装作没事人的模样,郡丞越想越来气。
可算是明白前郡守为何能忧虑而终了。
郡丞也要被气没半条命。
扫了一眼深夜登门拜访的几人,并无背刺自己的小人,郡丞心中略有舒坦。众人沉默气氛是被屋外动静打破的,是个身披御寒氅衣的男人。郡丞没想到丈夫居然还没睡。
“你来这里作甚?”
丈夫道:“心里有些慌乱。”
郡丞:“我等是在商议公事。”
主簿忙道:“夫子,近来可好?”
郡丞立马横了这个老东西一眼,可惜被主簿忽视掉了。郡丞这位丈夫在本地开了一间私塾,给小儿启蒙。主簿为了跟郡丞打好关系,也让家中孙辈不去族学去那间私塾。
“一切安好。”
主簿:“家中孙儿对夫子甚是想念,昨儿还念着夫子,不知夫子何时重启私塾?”
郡丞屈指敲了敲桌案,迫使主簿看过来。
老东西是当她不存在了吗?
主簿又是讪笑,眼神却是看着男人,希望他能出面帮忙说说情。大家伙儿都是多年共事的同僚,实在犯不着因为一点小摩擦就闹得如此僵硬。他们也跟那些小人划清界限了。丞公可不能因为那几个小人就割舍他们这些同僚。郡丞看得一清二楚,又哂笑。
“莫要将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丈夫叹道:“我怎就成不相干的人?你们谈的是公事,但现在又不是上值,也不在官署,谈的又是关乎天龠民生……这天灾一日不好,那私塾何时能再有朗朗读书声?”
郡丞:“……”
过了一会儿,她妥协道:“回去睡觉。”
主簿几人都垂着头没看他们夫妇。
丞公惧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待人走后,郡丞道:“说罢,作甚!”
主簿忙笑道:“丞公大义!”
郡丞:“……”
别以为她不知道上次给她使绊子一事,背后有这老家伙煽风点火功劳,可毕竟不是正面冲突,主簿族中也拿出不少粮食,郡丞也不能正面甩脸。只能忍着火,错开视线。
一行人商议好动手时间。
第二日,郡丞病愈。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两位都拿着任书的郡守,她嘴角仍止不住抽了抽。这俩也都知道彼此存在,他们都不会尴尬吗?更让她尴尬的是二人前后脚派人过来要郡守印。
郡丞:“……”
从中劈成两半送过去得了。
郡丞心中暗骂主簿等人,想了借口将人打发。刚松一口气,其中一位竟主动拜访。
“不知丞公可认识谢如心?”
郡丞一怔,仔细辨认来人相貌。
能出来当官的,容貌都不差,此子也算是一表人才,但她没有在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感觉,应该不是哪个故人或者故人亲眷。
“你怎知晓谢学长?”
谢恕比郡丞年纪大一些。
上一次见面也是许多年前了。
“她为秦公谋主,与我算同僚。”
郡丞一听就知道对方是借着谢恕拉近关系,只是没想到谢恕她居然跟了乱臣贼子?
“谢学长近来可好?”
“军师近来为战局忧心,食不下咽。”
郡丞心里却暗想:【跟着秦凰这种男人共事,仅是食不下咽都算她谢恕好胃口。】
同时又忍不住唏嘘。
谢恕怎么想不开去帮助秦凰,明珠暗投。对方毕竟是打着故人旗帜登门,郡丞也流露出适当的友善,拿着郡中事务让对方出主意。
良久,双方俨然热络。
如此过了三天。
郡丞不时透露天龠郡眼下困境给二人。
虽说她认可主簿他们想的驱虎吞狼之计,可张泱不在跟前,她也无从判断此人真实性情如何,反倒是近在咫尺的两人可以暗中观察。要是二人对天龠子民有所怜惜,她也可以将计划稍作改动——光是一个谢恕就值得她冒险。
只是——
令人失望。
二人光听不表态,嘴上说多少怜悯的漂亮话,可到了有所表示的时候,二人都选择了忽视。当郡丞委婉说写一封信给谢恕,问她主公秦凰能否借粮,他就顾左右而言他。
郡丞心下冷笑。
好好好,这是光进不出的主!
对秦凰本就不好的感官更差了。
郡丞:“只盼着徐九思没有撒谎——”
深吸一口气,彻底下了决心。
主簿他们找郡丞帮忙是明智之举,因为对于缺乏兵力的郡府而言,她确实是最适合出手的人。郡丞身负列星降戾,乃二重痴鬼。
不同于其他列星降戾的副作用,痴鬼对郡丞的负担小许多,甚至能起到正面作用。
痴鬼,痴迷一物而忘生死。
适当痴迷不是什么大事,可过度痴迷便会痴呆昏睡。心中执念越甚,受影响越重。
古往今来的阴谋诡计都离不开宴会开会。
郡丞这几日初步取信二人,期间多有做东请客,这次再设宴,自然没有引起怀疑。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待众人尽兴,又是夜深人静。众人已经有些微醺,秦凰派来的那人刚起身,脚步也有些虚浮,另一人比他稍微好一点。郡丞也做出醉酒状态,大着舌头让人将二人送回下塌处。
直至人远去,她抹了一把脸,瞬息恢复清明神色。主簿等人跟她交换隐晦眼神。
待众人散去,厅中只剩残羹冷炙。
郡丞端起还未饮尽的酒水。
抿了一口,口中轻哼家乡喜庆小调。
“祝诸君皆有好梦。”
能沉迷挚爱之物,可不就是好梦?
后半夜,郡府东西两侧传来震天鼾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人发出嘿嘿憨笑。主簿等人小心翼翼带人手过来,将他们全部五花大绑:“丞公,这些人大概多久能醒来?”
“看他们意志力强弱了。”
意志力强的,更不容易被蛊惑而沉迷。
意志力弱的,恨不得就美死梦中。
“可惜不能将他们手脚打断,否则……”
郡丞乜了眼主簿这个又毒又老的老东西,还真是心狠手辣:“别耽搁了,上路。”
“他们醒来可会挣脱?”
郡丞:“无妨,我还额外下了药。”
药量很足,保证他们几日内无法运气。
主簿闻言还是觉得不保险。
他鬼鬼祟祟跟其他人凑一块儿,叽里咕噜一通商议。跟着,郡丞就看到这些同僚一手掰着投名状嘴巴,一手往他们嘴里倒药粉。
“别喂了,是药三分毒,万一毒死了怎么办?”郡丞看不下去,轻声阻拦同僚们的作死行为。动身之前,郡丞还特地吩咐了一句,“秦凰这个部下,尽量留着他性命。”
“为何?”
“他会屠城。”
那是个连老家都屠的狠人。
“好好,记下了。”
一行人鬼鬼祟祟星夜出城直奔张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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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厘子洗了好多遍,吃了还是拉肚子,但又想吃……
第75章 不能喊夫君
“……这就是你们铸的新币?”看着桌上一盘子新鲜出炉的新币,张泱陷入沉默,哪怕她没咋接触家园支线地图的钱币,也知道这种带砂眼瑕疵的玩意儿不能流入市面。
张泱配合对方制作雕母。
光是一个雕母就改了七版。
她自认为最后一版雕母已经很精细了,制作出来的母钱也比较接近预期,可投入批量生产怎么这么拉垮?光是砂眼瑕疵还能忍,但新币那一圈外齿并不均匀,齿数不一。
“请使君恕罪。”
铸币匠人公冶惠额头冒出一片冷汗。
看到第一批成品的时候,她就冒过一次冷汗了,恨不得将这批成品熔了回炉重造。她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县廷这边就传信过来,使君要看一看新币。她不得不从这一批成品中精挑细选,挑出矮个拔高的拿来交差。结果可想而知,张泱表示她非常不满意。
如此敷衍的乙方,是不把她甲方放眼里!
公冶惠再一次将脑袋磕在地上。
张泱皱眉看着快要抖成筛糠的钱包,一把将她拉起来,在后者一脸绝望下,叹气地道:“打回去重做,看看问题在哪里,是制作工具还是制作流程。问题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人一个个征服。你放一万个心,预算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拿出能完美交差的成品。”
她脑中回想某些观察样本——这些观察样本在现实世界做生意,据他们说生意规模还不小,手下员工少则数百多则数千——感慨他们有钱之余,张泱也给他们单独记录。
努力学习他们的成功秘诀。
例如员工忐忑害怕的时候要轻拍员工肩膀,或轻抚对方背心,用最包容的姿态允许他们犯错。成功秘诀果然管用,公冶惠除一开始紧张,之后逐渐放缓呼吸,放松肌肉。
公冶惠努力吞咽口水。过度紧张害怕的脑子骤然放松,出现一瞬的恍惚不适。她话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草民有一事相求。”
张泱努力让自己看着和善可亲。
于是,她皮笑肉不笑道:“说。”
公冶惠的汗水哗得又下来了,懊恼自己为何要横生枝节。不得已,努力压榨自己生出急智,还真让她捉到一闪而逝的灵光。她大胆开口,跟张泱借了几名能灵活控制星力且有百战经验的武卒。这些要求不过分,张泱一一应允,临了还不忘催下次检验时间。
公冶惠临走之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看着对方头顶下方明晃晃的【惧怕】的debuff,张泱纳闷,自己也没有凶对方,也没有释放等级武力压制,为何公冶惠如此害怕?不仅公冶惠如此,她的丈夫见了自己也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明明她已经非常温和了。张泱正思索出神,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徐谨求见。
“主君,有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瞳孔地震。
张泱一边徒手将瑕疵新币捏对折又对折,一边问徐谨:“怎么说着说着又不说?”
徐谨克制住嘴角神经,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视线避开张泱的手。他会有这个反应也是正常的,在不动用星力的情况下,凡胎肉体能动用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张泱周身毫无星力波动,这意味着她只是用肉体力量就将新币捏对折,谁见了不感慨一声力士!
“郡治来人了。”
张泱道:“郡治?咱们这里就是郡治。”
徐谨立马改口:“是原郡治。”
张泱:“派人来作甚?”
莫不是跑来反对她改郡治?
徐谨试图从她寡淡表情琢磨出真实情绪:“主君可是要见见他们?若是不见,下官先安排他们住下,晾个一两日,略作试探。”
张泱不作回答,只是兀自沉浸在某种乐趣之中,手指加快捏钱币的速度,捏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一百枚新币全被捏成形状大小相同的折叠状态,她舒坦了。一抬头,她发现徐谨还坐在下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发呆还是作甚。
“还有事?”
徐谨恭敬道:“主君还未示下。”
张泱低头看了一眼系统日志内容,终于想起来了。她将报废新币塞进游戏背包中:“让叔偃……算了,你我一起去会会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希望别是找不痛快的。”
徐谨道:“唯。”
张泱起身先行,徐谨这才跟上。
原以为旧郡治就来几个人,但看到乌泱泱近百号,张泱第一反应就是来者不善。第一眼不是看他们相貌而是看他们头顶。不仅红黄绿三色齐全,还能凑出不少对红绿灯。
大概数了一遍三色数量。
张泱这才漫不经心看向某一个绿名——虽说经过上次彩蛋哥bUG事件,张泱知道不能绝对信任Npc头顶名字颜色,但不代表这个功能彻底作废,在粗筛阶段还是好使的。
张泱率先抛出问题。
“诸君是来兴师问罪的?”
主簿认识徐谨,当看到徐谨跟在张泱身后便猜出后者就是张泱。仅从她外表年纪来看,还真瞧不出她是那种手持叛军任书就敢强势认领郡守之位、改变郡治的强势之人。
主簿更没想到张泱会率先发难。
一张口便是不友善的口吻。
主簿心中突突,生怕张泱提前看穿他们驱虎吞狼的计划,拱手道:“见过府君。”
张泱歪头:“你喊我夫君?”
上来就这么喊,是不是有些冒昧?
尽管张泱已经接受家园支线地图有Npc攻略取悦玩家的设定,但这位中年主簿一瞧就是心机深沉的中登,又留着一指长的胡须。她拒绝被这种相貌的Npc攻略:“不妥,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你还是跟着九思他们喊我主君比较好,夫君这称呼不是你喊的。”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徐谨听得瞠目结舌,心慌到头皮发麻。
他急中生智,仗着张泱看不到他,冲主簿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耳朵。这位主簿也是人精了,一瞧这个比划自然而然就脑补张泱有些耳背。不然也不能将府君误听成夫君。
作为人精,主簿自然知道有些上位者不喜欢暴露自身弱点。神色自然地赔笑:“非是兴师问罪,非是兴师问罪……呵呵,下官乡音过重,雅言不甚清晰,望府君恕罪。”
张泱不懂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作甚。
怎么突然就提到雅言?
不得已,她瞥了一眼系统日志记录。
哦,破案了。
原来喊的是“府君”不是“夫君”。
“没事,上了年纪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口齿不清的问题,能谅解。”张泱记得观察样本们说过人类到一定年龄会换牙,家园支线地图又没有先进的牙科医术,主簿掉了牙齿换个像样的假牙都没法,口齿不清也不是他的错,“既然不是兴师问罪,你来这所为何事?”
主簿嘴角狠狠抽了抽。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给张泱递去台阶,这位顺着杆子就爬上去还给自己来了一杆子。
心里有怨言,表面上却依旧恭敬。
“……下官前几日接到郡治更改消息,却未收到府君来收郡守印的消息。与一众同僚商议后,为防府君公务不便,便由下官亲自来送。启程之日,郡府来了两拨逆贼。”
主簿侧开身子,示意张泱去看被五花大绑的几十号人。这些人之中,少数几个半梦半醒,神情恹恹,对外界刺激也不作回应,多数人还在呼呼大睡,鼾声更是此起彼伏。
张泱这才注意到这些人头顶都挂着一个相同的debuff——【过量的软骨禁气散】。
【过量的软骨禁气散】:服用此物,经脉星力受阻,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劲。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怪异的bUFF。
【痴鬼的祝福】:让你美梦成真。
张泱一个一个看过来。
这些人少则两个状态,多则五个状态。
【便秘】:七天没拉屎,恐有肛裂之苦。
【虚脱】: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腿断了】:不知被谁公报私仇踹断的。
张泱:“……既然是逆贼,直接送入郡狱看押审问不就行了?为什么还送过来?”
主簿剑指指向其中一人:“此二子大逆不道,伪造任书欲图染指天龠,私下又与叛军势力有所勾连,恐对天龠对府君不利。下官不敢擅专,便都带来,等候府君发落。”
说这话的时候,主簿还有些忐忑。
生怕张泱以为他是在映射她。
她也是叛军出身,任书也是不合法的。
好在,张泱没有计较这点,只是冲他伸出手:“你说你将郡守印带来了?在哪?”
主簿:“……”
张泱每一步都在他计划之外。
这将他都搞不会了。
不得已,主簿只好将隐晦目光投向半个熟人,徐谨冲他缓慢眨眼。主簿狠狠心,选择相信徐谨一次,小心翼翼取来一只精致木匣,匣中正摆着一枚铜质龟纽郡守印。张泱伸手拿过,举着看了看,道:“果然跟叔偃刻的萝卜章一样,这个比萝卜章要耐用。”
主簿:“……”
他猛地瞪了眼徐谨。
徐谨已经先一步错开视线。
张泱懒得跑一趟,樊游根本没将原来的郡治放在眼里——不然也不会一开口就提议更改郡治——不过没有郡守印的郡治就是不完整的,做事儿多有不便。樊游让徐谨去翻找卷宗,找到盖有郡守印的卷宗拿来给他。徐谨起初不知他要做啥,直到萝卜章成型。
为什么是萝卜章而不是其他材质?
这就要问提供原材料的张泱了。
【萝卜章不用萝卜,名不副实。】
徐谨没敢说,他们郡治用这个萝卜章已经好些天了,樊游还用它处理了下达周边三县的政令。要是说了,他怕给主簿气出好歹。
主簿脑中乱哄哄。
他忍了又忍,勉强维持镇定:“府君,此子是叛军秦凰部下。丞公特地交代要留他性命,眼下还不是与秦贼鱼死网破的时候。”
“秦凰?”
张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我会注意的。”
让主簿松口气的是,张泱对他们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多深敌意,还让徐谨安排他们住下,其他事务稍后再谈。两拨投名状则交由张泱处理,而张泱将人都丢给樊游。
“叔偃能将这些人弄醒吗?”
“……弄醒?”
“继续睡下去应该会睡死吧?”
“被痴鬼困住了。”樊游察觉到两拨人的异常状态,稍作检查便发现根源在哪,估摸着还是二重或三重痴鬼,他也不急着将人弄醒,说道,“天龠郡治来的这些人不安好心,看似臣服,实则另有算计,主君不得不提防。”
张泱道:“要杀了?”
樊游一噎:“尚有几分利用价值。”
张泱哦了一声:“那就先留着。”
也不知道樊游在这些人身上戳戳点点什么,眉头愈来愈紧,似乎碰到了什么难题。
“主君可有问困住他们的痴鬼是谁?”
“棘手?”
“似乎是熟人的手法。”
张泱道:“这简单,喊过来问问。”
强行让陷入痴鬼迷障的人醒来,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比较温柔的,见招拆招,用星力冲开被堵塞的经脉,一个比较暴力,直接将人打醒。樊游解不开,张泱便选择后者。
“你确定要踢这里?”张泱低头看看脚,又看看樊游指的方位。昏迷Npc头顶下方有【便秘】啊,“肚子里都是屎,一脚下去能不能将屎踢出来不好说,但肯定遭罪。”
樊游:“……”
他一点不想知道她怎么知道此人一肚子都是屎,叹气瞥开眼,跟着便听到一声凄厉惨叫,被五花大绑的这位吃痛蜷缩。跟着就听到一阵酣畅淋漓的怪声,张泱捏住鼻子。
嫌弃道:“好臭。”
樊游:“……”
张泱:“我说了他一肚子屎。”
樊游:“……”
他跟着就看到很崩溃的一幕。
张泱困惑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个堪比生死存亡的严肃问题:“为什么会是臭的?”
众所周知,赛博生命虽有拉屎这个设定,但并没有实质性的操作——游戏策划也不会丧心病狂给Npc做一套拉屎建模——Npc会说去上厕所,但进了厕所就直接黑屏的。
眼前的Npc居然真拉屎了。
跟观察样本们讨论屎尿屁的内容一样。
张泱表情恍惚。
樊游还以为她被熏到,忙让人将罪魁祸首拖下去:“主君可是被冲撞吓到了?”
“不,我只是觉得震撼……为什么每个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的人,肚子里会有这么臭的东西……”莫名觉得赛博生命不干净了,“但从某种角度来说,皮囊隔臭一流!”
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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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赛博生命一点震撼。
第76章 颇有家资
张泱一想到见到的每个人,肚子里都兜着屎走来走去,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用观察样本们的话来说就是——【游戏策划究竟往他们智脑内存塞了啥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唉,样本们只说十六年的游戏到处都是屎山代码,但没说里面还有屎的代码。”
张泱这次真是长见识了。
“不过观察样本们也总说游戏策划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添加自己的小巧思,这个不会也是他们灵机一动的产物?”张泱趺坐在屋顶,看得出她神游天外有一会儿了,刚刚那幕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现在都缓不过来。
张大咪将大脑袋枕在她膝边。
正舒服打呼噜呢,粗壮有力的尾巴被人一把抓起。它就这么懵逼着被人轻轻松松半提起来,山君的警惕性和凶性一秒上线,它下意识想回身给登徒子一巴掌,却在看清抓尾巴歹徒的瞬间被歹徒一招制服。张大咪忍辱,被迫保持撅屁股的姿势任由对方观赏。
张大咪:“……”
张泱:“大咪,你也会拉屎吗?”
张大咪:“……”
要不要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张泱将张大咪尾巴放下,叹气坐回原位。张大咪想走怕被打,想靠近怕被骚扰,屁股死死夹紧尾巴。张泱抬起手,张大咪又极其自然将脑袋递过去让她rua,不然她的巴掌落下来,威力可比自个儿虎爪好得多。张泱一边挠挠张大咪脑袋,一边又在发愁了。
给人肚子里的屎做出建模,让屎具现化,张泱可以将其视作游戏制作人灵机一动的小巧思,但给张大咪这种兽形Npc肚子里的屎也做建模:“这就是沉浸式田园生活?”
说起来,屎也是农肥之一。
给屎做建模从家园种田角度来看——
咦,似乎也能说得通?
张泱眉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时而又添上更深的困惑,连一向缺乏的表情也变得丰富几分。为了验证猜测,张泱决定去考察。
她拍张大咪虎头:“大咪,你拉个屎。”
张大咪:“……”
它的尾巴夹得更紧了。
张泱决定去调查一下其他Npc。
翻身跳下屋顶:“叔偃,官溷在哪里?”
樊游下意识要回答,不知想到什么,几乎是一个箭步上前将张泱拉进来,大多时候风轻云淡的脸上浮现一瞬的狰狞。其他人或许以为张泱只是问个路去方便,但樊游跟她相处这阵子,多少猜到一点她的底细。他不认为自家主君突然问官溷是为她自己方便。
就怕她跑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张泱平静问他:“怎么了?”
樊游深呼吸:“如厕是非常私密之事。”
张泱:“所以呢?”
樊游道:“不宜窥视。”
倘若张泱大摇大摆跑进去,正好就撞见哪个倒霉蛋在里面解决三急,后者用力得憋红脸,她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观察。那个画面张泱敢做,他都不敢想:“此举不雅!”
张泱站在原地消化他的话:“不雅吗?”
樊游表情更狰狞绝望。
好家伙,合着主君还真想去干。
不过,樊游这次还真是冤枉张泱了,她没打算去看,只是想去采访\/旁敲侧击一下。
樊游忍着头疼,深呼吸:“对,不雅,主君非贩夫走卒。你是有身份有体面的人!那些词汇也不宜挂在嘴边,容易让人耻笑。”
他想起张泱的软肋。
“主君也不想日后统率四海,青史留名之时,被人写一笔‘有窥人登圊之嗜’。”
“说人话。”
“偷窥别人如厕的癖好。”
张泱道:“我没有,你怎能诬赖人?”
樊游:“……”
他好说歹说将这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只是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待下值,倏忽想到什么,忙问徐谨道:“不知县中有多少路厕?”
所谓路厕便是公厕。
根据各地情况,路厕的大小、数量、样式也都不同。大多路厕颇为简陋,且要收费,本身也是县中一向进项。只是越是偏僻贫穷的地方,路厕越少,哪怕价格低,依旧会有大量庶民选择随地便溺解决自身生理问题。
樊游此前没关注,因为见过太多治理混乱,比徐谨治下更差的地方,早习以为常。不过现在不行了,张泱就是一道随时炸响的旱雷,万一让她看到那些,不知闹出什么幺蛾子。眼下风雪大,庶民怕冻不敢光天化日行便溺之事,街角墙角的秽物也被遮盖住。
一旦四季紊乱结束,冰雪消融……
那些秽物都要露出来了。
不行,要收拾干净。
徐谨没想到樊游专门蹲他就是为了此事,讪讪:“因着诸多原因,尚不及五十。”
不足五十,其实才四十出头。
这对于县中人口而言过于稀少了。
大多路厕又比较靠近两处城门,这还是为了方便战时可以及时取用金汁用作防御。
樊游道:“多建一些。”
建它个一百两百。
特别是人口稠密的聚集地区。
徐谨:“……是,这是主君吩咐的?”
樊游道:“主君质而不野,若让她见了有人光天化日行不雅之事,怕是不好。城中街角秽物也命人在风雪融化前处理了……一应支出,我这里给你批,不用过问主君。”
财政都在他手里管着,很是方便。
徐谨痛快应下。
毕竟也是关乎民生的事情,又不用县廷专门拨款而是郡治出钱,他没道理不答应。要是樊游不提,徐谨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这点。
樊游还专门画了一张图。
“这是——”
“路厕就照着这个建造。”
县中路厕相当简陋,四面围墙堆砌,内部分为男女两间,坑位分布数量都不合理,而且因为挖的深,清理也不及时,有跌入坑中溺毙的风险。樊游便将其改为三面坐坑,每个坑之间用木板相隔,石板挖出坑洞,垫上能拆卸的木质坐垫,染上秽物可以清洗。
徐谨道:“谨这就差人去办。”
樊游还问了一句那个被踹之人的情况。
“医师瞧过了,肚皮上有些淤青,但内脏并无损伤,只是久不如厕,魄门骤然受了压力,撕裂流血,清理过后敷药,一两日就能好。”要不是人昏迷,几个时辰就能好。
昏迷之人也不是普通人。
主动运转星力,这种小伤很快就好。
樊游忍了忍,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讥嘲。虽说那个画面很是不雅,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发生在谁身上,他心情就抑制不住愉悦。
徐谨好奇:“叔偃认识此人?”
樊游道:“有些过节。”
徐谨默默记下。
县中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能干活的人手,樊游要是不提,徐谨还真想不起来县中路厕根本不够用。于是,这次一次性就多盖了百多间,整个过程并未受到丝毫的阻挠。
思及此,徐谨心情更沉重。
盖新的路厕要挑选人口稠密地区,而这些地区的空地不多。若是以往还要跟附近黎庶商议,这会儿不用,纯粹是这场天灾夺去不少人性命,有些更是全家遇难。房子成了无主之物,土地被征用也不用取得原主人的同意。
当然,这些也都属于有偿徭役范围。
县廷这边刚贴出告示征民夫,不过小半日就凑齐了人手,名额都是抢着要的。这一幕看得主簿等人又瞠目又不解:“以往征发徭役,哪个不是一脸不情愿?征不上来还要用些胁迫手段,这些人怎么……恨不得抢破头?”
打架是没有打,但争吵是有的。
例如那个想插队的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主簿做梦都没想到有人会插队服徭役。
同僚:“必是仁德盖世,民心所向。”
主簿斜了他一眼:“那位府君也不在附近,你说这些溜须拍马的话给谁听?要是仁德真要管用,能让民夫主动服徭役,耗子都能认猫为娘。你说的这话,你自己相信?”
又一同僚道:“先前徐县令写的文书,除了提及郡治易地,还说要征发徭役,徭役期间提供民夫吃住,完事还给一定的报酬?”
这些内容,他们都是看过的。
但没人觉得是真的。
不为别的,此前就没人这么干过,徭役本就是为了免费剥削民夫体力,也就是一些非常繁荣富裕的地方,可能为了减少徭役期间民夫的折损,少量提供一些食物。至于报酬什么的?众人闻所未闻,下意识以为徐谨在扯谎。
但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他们让一人挤到前面看告示。
告示清楚写着此次徭役所需名额、所需岗位,要求报名的人符合年龄技能条件才能被录取,被录取后,要是住在城外的民夫还能额外获得住房补贴,不多,但足够吓人。
“这真是钱多了烧手!”
啊,不对,是粮多了烧手。
眼下四季紊乱,粮食才是硬通货,此物关乎未来一年能否活命。钱?粮食紧缺,再多的钱也换不来能活命的粮食。真正让这些主动抢徭役的民夫热情不减的是结算给粮!
除了粮食,还有布匹。
这些都是能让一家人活下来的宝贝。
主簿掐指心算。
眼下徭役项目就几个,最大一个是修建新的郡府,其次是扩建城池,之后才是修缮县中破损房屋以及修建百多个路厕。这些都在近期动工,所需民夫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按照告示说的待遇——
主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府君当真家资丰厚。”这些家资里面,也不知有多少是本地富户贡献的。不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倒也合理。只是,不知道张泱为首的郡府是真的给,还是骗人。
这怕是要等徭役结束才知道了。
啧,官家赖账可不稀奇。
庶民还能跟官府斗?
主簿阴暗地想着,也下意识说了出来。不多时,他发现周围投来数道不善目光,神色似有愤慨。主簿几人怀疑要不是这里是县廷门口,这些庶民怕是要挥着拳头打上来。
他道:“老夫哪里说错?”
大多人都不搭理他,眼神嫌恶。
唯有一个好心人解释:“府君特地下了吩咐,怜悯我等家中老小等着救命粮,开恩日结。只要做一天就能拿到一天的工钱……”
主簿:“日结?糊涂,账房肯应?”
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不仅账目容易混淆,人员管理混乱更不稳定。万一人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者受人挑唆大规模罢工,这还了得?给酬劳都离谱了,还给人日结。
“怎就糊涂了?你这人不识好赖。”
好心人还想说什么就被身边同乡拉走。
主簿还能听到那位同乡低声教训:“你跟他说什么?你也不看看他衣着,明显是哪家的富贵闲人,最是古板刻薄,哪里比得上府君宽容开明?天底下哪能人人是府君?”
主簿抚胡须的手一顿,脸色更黑。
“主簿,不与这些刁民争长短。”
一行人又悄悄实地考察。
工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多数都是普通人。
“这年纪太大,按照我朝律例该免徭役,这个年纪这么小,能搬动几个东西?”主簿说完才想起来斗国已经名存实亡。他拦下脑袋刚到他腰部的小孩,“家中大人呢?”
这么小的徭役都征,丧心病狂啊。
小孩背上竹篓放着木块,重量还在孩子承受范围内,被拦下来也没有生气。见主簿年长,她颇为礼貌地道:“家中无大人了。”
主簿:“……”
全都死绝了?
还是工友帮忙解释。
县中徭役名额优先给家中失了青壮劳力的老人、年幼失怙失恃的孩童。也不图他们能干多少活,主要还是为了给他们管饭,免得饿死了:“据说过阵子还建抚幼院、赡老院,专门安顿这些上了一定年纪又家中没人的。”
目前仅限本县户籍。
主簿几人表情愈发复杂。
那个工友道:“是府君说什么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总之是咱听不懂的好话。”
主簿几人沉默良久。
回去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终于有人说话了,说的却是:“府君家资颇丰……”
真是舍得花钱啊。
主簿轻嗤:“若你有这么多家资,让你身居那个位置,你可曾会如此大方慷慨?”
不会的,这世上多得是家资丰厚的人,但他们只会嫌少,不会嫌多。他们中绝大多数的家资本还是从这些黎庶身上压榨的民脂民膏。既如此,谁又会花在贱民身上呢?
“还是要看人。”
脑子有点病才能做出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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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校友
“有求方示好,是利是图。”
张泱过于大方的行为让主簿等人愈发焦躁不安,相较于相信她是钱多烧手或者真有一颗仁善之心,几人更愿意相信她是用一时甜头博取民心,站稳脚跟之后再暴露本性。
嗯,阴谋论才是他们的舒适区。
“定然是这样的!”
“若是这般,倒也说得通。”
殊不知,不止他们心里疑惑打鼓,连受到恩惠的民夫也曾惶恐不安。直到拿到第一日结算的酬劳,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成年人不敢问到张泱跟前,孩童就没这忌讳。
“府君为何待咱们这么好?”
“这叫好?”
张泱闲着没事会骑着张大咪来巡视工地,查看工程进度,顺便看看有谁仗势欺人,有的话她顺手解决了。张大咪毕竟是大虫,对于某些饱受虫患的庶民而言是极大阴影。
可偏偏有那初生牛犊不怕虎。
张大咪的颜值又确实在大众审美点上。
很快,张泱跟张大咪身边就开始长小孩儿了,只是这些孩子大多黄皮寡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削瘦凹陷的脸颊反而衬得眼睛大得突兀。被冬衣包裹也是小小的一团。
张泱捏捏最近一个孩子的脸颊。
“脸颊都没长肉,不算好。”
“府君让咱吃饱了,还给厚衣服穿……府君,我听其他人说这很花钱,能买很多很多很多个我了……”小孩儿说完,一脸老成地叹气,“他们都说对人好是要理由的。”
张泱:“那是外人,外人要理由。”
几个小孩儿懵懂看着她,不懂什么意思。
“但父母不是外人,父母对孩子的好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也一样。”张泱一本正经给他们解释,“叔偃说我是你们父母官,必须要做到‘爱民如子’,所以不要理由。”
要说喜欢这些人,她应该是不喜欢的。
她甚至不知真正的喜欢是什么。
好在她最擅长遵守规则。“爱民如子”是她一统四海成为主君无法摒弃的责任。这份天降责任不仅没让她感觉有负担,反而让她松了口气,因为她找到了舒适区。她从观察样本们身上总结出诸多为人父母的经验,她只要照着这些经验套公式就行,完全不用动脑子。
张泱面无表情对几个孩子照抄答案。
“父母育子,必使居有温庐,食可果腹,教以礼义廉耻,明以是非善恶,导以立身之道。大白话就是住好,吃好,上好学。”
“父母要无偿给孩子提供这些。”
“你们是孩子,他们也是孩子……”
张泱指了指不远处在忙碌的一众民夫。
“阿翁他们老多白头发,也是孩子?”
“父母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几个孩子面露茫然。他们没有成熟的心智,也没有被乱世来回揉搓到麻木,无法理解张泱这段话对一众死里逃生的难民而言有多大冲击力:“可我爹娘没有给这些……”
张泱:“他们没能力给,不是不想给。”
她又强调道:“我有能力,所以会给。”
揉了揉几个孩子的光头——因为他们脑袋上虱子太多,住在一起又互相传染,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张泱让人将他们头发都剃干净了,衣服穿干净的,住的地方定期清扫,每隔一旬必须洗一次热水澡——营养跟得上,要不了多久,他们的头发就能重新养长。
“说得好!”不远处有人抚掌大赞,道,“府君言语质朴却直击人心,倘若世上君主臣子都似府君这般,哪里还有兵燹乱世。”
张泱:“……”
主簿见她没有搭理自己,倒也不尴尬。
他旁敲侧击:“待郡府落成,郡治也就名副其实了,府君可有想好征辟哪些人?”
“征辟?”
主簿:“郡府治所要负责全郡八县的赋税核算、案件终审乃至兵马调遣,要不少人手。徐九思的县廷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匀出人手插手郡治事务也不妥,待其他七县不公。”
重新组建班底,要不少人呢。
张泱道:“叔偃没有跟我提这些。”
主簿眼珠子转了转,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从目前搜集到的消息来看,最终拿主意的人是张泱,可樊游作为谋主对她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若能说通樊游,此事就十拿九稳。
张泱问他:“你有好人选?”
主簿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原来郡治的班底就非常适合,甚至不用多磨合,稍微了解情况就能上手,还有比这个更适合的?主簿其实不想这么早袒露目的。
郡治一半是本地出身,一半是上一任郡守带过来的。后者光脚不怕穿鞋,前者却有诸多顾虑。以张泱抄家地头蛇的前科来看,她对前者不算多好的主君。主簿此前也这么想的,但听到张泱这段肺腑之言,他默默扭转想法。
谁不希望家乡好?
这也是不少官员制定政策之时,总喜欢将资源倾斜家乡的原因之一,让父老乡亲也跟着自己沾光。提携同乡更是再基础不过了。
主簿自然也有这种情怀。
张泱并没有贸然给出答复。
其实她想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即将脱口而出之时,想起樊游叮嘱,她话锋一转,用万金油话术:“我再想想。”
主簿笑着拱手:“府君贤明。”
心里已经准备回去征调民夫送过来了。
当然,也要跟郡丞商议一番。
张泱巡查一遍地盘,优哉游哉回去找樊游,刚靠近临时驻地便听到一阵嘈杂争吵。
其中一道声音是樊游的。
她皱眉,当即骑着张大咪杀到。
“谁在这里喧哗!”
凶悍威猛的大虫闪现至跟前,青年猝不及防下,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倒在地。或许是摔得重了,青年表情狰狞扭曲,似乎忍受着不可言说的痛。张泱居高临下看他。
“哦,原来是拉屎哥。”
青年痛得腮帮子绷得死紧,根本没听清她喊了什么,倒是坐在轮椅上的樊游似笑非笑。张泱控制张大咪迈过青年到樊游身边,垂眸观察他衣衫没凌乱才缓和神色:“有事?”
樊游摇头:“无事。”
想到张泱奇怪的脑回路,他特地解释清楚:“我与他认识,算是半个故人。阔别多日在异地相逢,不免情绪激动,主君勿忧。”
“不是打架就好,你打不过他就摇人。”
pVp的精髓就在于热血团战。
樊游笑意渐浓:“那就劳烦主君了。”
得到保证,张泱这才有精力注意那个缓慢爬起来,步伐怪异别扭的青年。青年也注意到张泱,从樊游对她的称呼中知晓她就是主公秦凰二人提过的人:“见过张使君。”
张泱道:“肛裂好了?”
青年:“……”
张泱换了个文雅说辞:“魄门好了?”
青年嘴角猛地一抽,脑中浮现一段极其不友好的记忆。他被药物所迷,又中了痴鬼的蛊惑,陷入梦中不可自拔。待有意识的时候,就是他腹中剧痛,不可言说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如山洪垮塌,周身臭不可闻,直接痛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樊游这厮还故意提醒他。
这让青年又羞又愤又恨又怒。
二人发生口角,这才有了张泱拉偏架。
“张、张使君岂可口出秽语?”
“什么叫秽语?”面对青年莫名其妙的指责,张泱一脸不解,“那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需要用的时候用它,不需要的时候提一句都嫌弃脏,这就叫……前倨后恭?”
“主君,前倨后恭不是这么用的。”
“那就是新人入洞房,媒人丢过墙?”
樊游:“……”
青年气得面色铁青。
本就隐隐作痛的位置更痛了。
“樊叔偃,你当真是翅膀硬了!”
樊游冷笑道:“我无亲无故,你要是能全家死绝了,你也会跟我一样豁得出去。”
青年神色骤然一变,唇色刷一下惨白。
他避开樊游直视而来的眼神。
语气也软了下来。
“那件事情——”
“你不想死的话就别在我跟前提这事。”
青年唇瓣翕动,最终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张泱:“……”
多年做任务的经验告诉她,这里有故事,奈何二人都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转而提及天龠郡事务。樊游让青年先留下来,至于什么时候肯放人,那就看何时时机成熟。
青年:“你要软禁我?即便你软禁我,秦公一直收不到我消息,也会派人过问。”
樊游漠然道:“那是我要担心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你只要乖觉一些,别做一些自寻死路的事情就行。否则,你的项上人头要不了几日就能送到他秦凰的桌案上。”
青年闻言只是嗤笑:“你以为你——”
他的话被毫无预兆的惨叫打断。
青年捂着断腿在地上打滚,张泱面无表情将棒球棍扛在了肩上,张大咪伸出虎爪摁在青年胸口位置,稍作用力就让他反抗不得。对上虎目,感受近距离喷吐在脸上的湿热呼吸,青年感觉心脏都停一瞬,忘记了腿上伤势。
“你红名了。”
桃花眼溢满令人胆寒的杀意。
犹如恶鬼低喃:“这是一次教训。”
张泱用棒球棍指着他完好的第二条腿,学着pVp观察样本放狠话:“再有下一次,这一棍子就废了你完好的第二第三条腿!”
她看到红名就会应激。
青年气得浑身颤抖:“樊叔偃——”
张泱扬扬手中棒球棍,青年想到那个力道,瞬息噤声。唯余喘息粗重,双目赤红。
樊游见状,不由得哂笑。
“看到了吧?你的死活我并不在意,乖顺一些,能少受罪。”樊游还是好心的,让医师过来将他腿骨接了回去。普通人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但青年不是,这种程度的伤势也只是多躺几天,正好连他那个魄门一块儿养了。
解决秦凰派来的这一路,剩下一行人——
樊游也弄清楚对方背后叛军势力跟此前被张泱抢走任书的倒霉鬼是一路的,横竖已经得罪狠,留着他性命也是个隐患。未免夜长梦多,樊游提议将人杀了丢去东藩山脉。
“杀人抛尸还跑这么远?”
张泱表示完全没有必要。
樊游提醒:“主君此前不是栽赃嫁祸,让东藩山脉背上杀害第一任的罪名?瞧着效果不是很好,不如再杀一批,激化一下矛盾。”
张泱想起来是有这回事。
“有道理。”
她还不忘将主簿说的话转告给樊游。
樊游沉吟思索:“倒也可以。”
张泱:“什么可以?”
樊游道:“那位主簿的意思是想主君全盘接收原郡治的署吏,他们要是愿意,筛查一下能用就用吧。天龠郡可以是发家之地,却不是久留之地。与其费时费力培养可信任的新人,不如先用这些老人,至多——盯得紧一些。”
“原来如此,我像是会不答应的人?”
樊游:“……”
既然做了决定,他打算仔细了解天龠原郡治的班底,最紧要的便是原先的郡丞了。
他决定先找那位主簿问问情况。
从主簿口中,他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他的怔愣反应看得主簿心里七上八下。
“可是……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只是这位郡丞是哪里人士?多大年纪?”樊游心里已经确定了九成。
难怪呢,他就说是熟人的手法。
没想到还真是熟人。
主簿一一回答。
信息跟樊游知晓的全部对得上。
唯一对不上的便是主簿口中的郡丞明显已经躺平摆烂了,毫无欲望,而樊游记忆中的那位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转念一想,樊游也猜出症结在哪里——列星降戾·痴鬼。
痴鬼,痴迷一物而忘生死。
这个作用不仅能用来对付外人,同样也会作用于自身。越是执着,越是热爱,欲望越重,越容易被痴鬼吞噬,最后陷入痴鬼编织出的陷阱。唯一有效办法就是极度克制。
不过——
那也只是对三重或以下有效。
樊游问及郡丞列星降戾有几重。
主簿道:“应该是两重。”
这不是个秘密。
樊游心下一沉,叹气道:“我当年见她的时候,她周身气息干净,一重也没有。未曾想时移世易,我与她都陷入这般不堪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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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栽赃嫁祸(上)
主簿倒是想不出郡丞当年模样。
得知郡丞跟樊游是旧相识,主簿就好似在异乡看到熟人的旅人一般心下安定,连带着情绪也放松了:“我与丞公初见之时,她便是如今模样了,至多比现在鲜活一些。”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辞了。
郡丞是上一任郡守带过来的心腹。
郡守毕竟是外来户,想要真正掌控本地大权也需要费一番功夫,郡丞便是他手中最得用的马前卒,跟主簿这些本地户没少产生摩擦。万幸,那都是小摩擦,之后几年共事也都愉快。最近一次摩擦也是四季紊乱,郡丞想要钱粮赈灾,而各家又不想当冤大头。
矛盾还未演变到不可挽回的见血程度,张府君这个大财神就神兵天降到处撒钱,极大程度上缓和了本地与外地势力的冲突矛盾。
主簿这个本地户这会儿还暗搓搓利用郡丞这位外来户的面子,跟大财神身边最信任的谋主相谈甚欢。话题基本围绕天龠内务以及郡丞趣事,甚至从中知晓郡丞年少往事。
“先生与丞公竟然是同学?”
提及求学时光,樊游眼中也多了丝温情。
“嗯,她比我年长两岁。”樊游今年二十有八,那位郡丞应该刚过而立,书院根据学子年龄以及学习进度有所划分,二人也曾听同一个讲师讲学,“记得她弓马娴熟。”
主簿道:“剑术也是不错的。”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
这位郡丞刚来的时候也拔过剑。
主簿好奇道:“不知二位求学何门?”
记得七国建立之初,大陆也有过一段相对安定的时候,民间求学风气浓郁,大量私学都在那时候兴起。经历无数战火,总有一些书院存留下来,并且在士子中间获得极高的声望。这些书院出来的士子要出仕,起点都会高些。
樊游道:“明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主簿不由肃然起敬。
虽说家学族学一向鄙视私学,但以明德书院为首的几大私学却不在其列。不少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子外出求学,这几个书院都是首选,求学经历就能多给自己多镀一层金。
樊游话锋一转:“可惜遭了火焚。”
主簿惊诧:“怎得被火焚了?”
“还不是叛军作乱以学子威逼山门……”提及此事,樊游精神有些郁结,只是当着主簿的面尽量克制了,“好在不是很严重,根基得以保存,这会儿估计都修缮好了。”
主簿舒了口气,发自内心庆幸感慨:“万幸万幸,毕竟也是名满天下的百年书院,要是因那些乱贼毁于一旦,实在令人痛惜。”
樊游扯了扯嘴角。
“不巧,乱贼也是明德出身。”
“痛哉哀哉,教出个不肖弟子!”
哪怕是礼崩乐坏的乱世,也不是毫无社会规则。在传承被族学家学大范围垄断下,私学的兴起无疑给了诸多平民一条晋升之路。
学子在书院求学,不仅能获得学识,也一定程度上受到书院庇护,免于各路军阀掀起的战火,在乱世夹缝中获得宝贵喘息以及成长的空间。不至于还未有自保之力就变成军阀混战的耗材,可谓再生父母!结果反手烧书院……
这在主簿看来是不可饶恕的!
要不是不确定樊游平民出身还是世家出身,主簿都要骂两句“闾阎出身,果真寡识鲜礼,不知恩义”之类地图炮的话。他倏然想到一事:“明德被烧是何时发生的事?”
樊游道:“数月前。”
主簿:“丞公应该还没收到消息。”
又聊了没多久,主簿满意起身离开。
樊游一人独坐叹息。
跟主簿的聊天勾起他极力淡忘的过往,还未结痂的伤疤被残忍撕开,露出还未愈合又脓肿腐烂的伤口。他闭眸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一股热意竟从丹田位置往全身四散。
樊游:“……???”
这是列星降戾发作了???
主君跑哪里去了???
樊游表情变了又变,想要支撑桌案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腿软得不正常,连他吐出的呼吸都带着异常热度。他大力甩了甩脑袋,目光投向木柱,咬牙狠心要撞上去。预料中的剧痛与昏迷并未降临,反倒是体内热度迅速降温。
樊游:“……”
要不是涵养尚在,他都要骂人了。
张·主君·罪魁祸首·泱骑着张大咪朝着东藩山脉狂奔,刚跑出城十多里,倏忽想起来忘带上樊游。她一拍脑门:“先回去。”
果不其然,瞧见樊游铁青的脸。
“主君为何跑这么远?”
张泱:“不是你说要抛尸东藩山脉?”
自然是趁着天气还好即刻出发啊。
樊游:“……”
张泱也颇感无奈:“唉,虽说我非独狼,但也不喜欢跑到哪里都要担心超出距离。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彻底根除这个限制吗?”
樊游:“……”
他又不是万能的。
抛尸这件事情,最终还是交给其他人。
杜房要练兵,抽不开身,关宗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他已彻底度过此次列星降戾带来的虚弱期,实力恢复巅峰状态,执行此次任务不在话下。关宗得知此事,表情微妙。
他指了指自己:“确信让洒家干?”
张泱道:“你又跑不掉。”
关宗笑了笑:“洒家要是一去不回呢?”
“我能模糊知道你在哪里,找到就杀掉。”张泱这话半真半假,真话在于她真可能干出这事儿,不过要在她有闲工夫的时候,假话在于她一般没这么闲,“你能试试。”
关宗咧嘴:“洒家对你忠心耿耿,这条命都不用主君开口来取,洒家就给献上。”
张泱可不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说这话之前先将黄名控制成绿名啊。
樊游叮嘱道:“你小心行事,东藩贼各路势力犬牙交错,前不久又被主君取走不少积蓄。即便没有互相猜忌,也不可能毫无动静。你若被他们发现踪迹,怕是有麻烦。”
“洒家对那儿,比你了解。”
关宗说这话的时候,眸中阴鸷一闪而逝。
他领了差事,一天都没有多做停留就带着人启程。张泱半跏趺坐在张大咪背上,看似面无表情,但张大咪不断甩动的黄黑尾巴似乎泄露她内心的焦躁。樊游提醒她学习。
张泱冷冷道:“不要。”
樊游:“主君好好念书,待来日得空,给你写一封举荐信去一流学府镀个金身。”
前提是他已经解决二人距离问题。
张泱:“什么?”
张大咪虎目睁圆,透着几分迷茫。
樊游笑道:“也不为学多少,书院教的那些能派上用场的不多,主要还是为了结识人脉。有些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士人,征辟不易,可若有了同学这层身份,好说话。”
张泱:“这也是统一大业的一环?”
樊游不假思索:“是。”
张泱瞧着却不太有兴趣,樊游问其原因。
“我听观察样本们说,相同阵营的人多了容易滋生党争。”张泱要观察观察样本,自然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的,偶尔也会尝试融入他们的小团体,然后她就发现这些人类很有意思。他们似乎天然就懂得趋利避害,也懂得如何团体作战,用团体去对付个人。
pVp的爱恨情仇,大多都发生在同一个幸存者基地、同一个师门、同一个阵营、同一个小玩家群体之间的。那些百万级别甚至千万级别的pVp战争,导火索可能是某个人被欺负,然后摇人,摇出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同帮派\/同师门\/同阵营\/同星域乃至同职业。
共同点越多,越容易以此为基石抱团。
樊游冷声道:“主君想得还挺远。”
张泱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啧啧,头顶绿名都变成黄名了。
樊游倏忽苦笑:“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理由,只是家底薄弱,吃都没吃饱就别考虑发胖之后如何瘦身了。以后的事,以后想。”
也有可能张泱根本活不到那时候。
这个世界远比她以为的,残酷得多。她这段时间见到的,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呢。
樊游下意识想到那位同学郡丞。
列星降戾二重便意味着又有两位星君陨落,而两位星君陨落波及的何止一个郡丞?
被拖入泥沼的人,数以百万。
这个世界就好像一个脚踝没入泥沼的人,越挣扎陷入越深,战争推动了死亡过程。
不,应该说人性推动它走向既定结局。
张泱不太情愿,但考虑到不是明天就要去上学,她也就乐观地将此事丢到脑后。兴许过一段时间,樊游就把这件事情忘光光了。
主簿等人来时心事重重,走时红光满面。
“丞公,你猜猜下官此次遇见谁了。”
郡丞有些不适应这个老东西的诡异热情,她紧抿着唇,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
主簿也不卖关子:“是樊游,樊叔偃。”
郡丞:“嗯?”
主簿:“他就是那位新任郡守身边的谋主,与他闲谈之时,他主动提及丞公与他曾在明德书院求学。听意思,关系还挺融洽。”
郡丞反应过来:“你遇见樊叔偃了?”
主簿口中的樊游,是她认识的樊游?
作为人精,主簿敏锐察觉到二者关系可能不像是樊游说的那般:“此人有不妥?”
郡丞嘴角扯了扯,表情带着几分主簿看不懂的复杂:“倒也没不妥,早知道对面的人是樊叔偃,你我也不用如此谨慎小心了。”
主簿叹道:“可不是。”
他说着,眼睛明显亮了不少。抚掌赞道:“樊叔偃失身的那位张府君更是妙人,我便没见过如她这般阔绰的,也不知是哪门哪户出身。不管如何,对天龠也算是好事。”
郡丞更关心两个投名状的下场。
主簿道:“这个倒是没有多做过问。”
问多了容易暴露己方的真实目的。
郡丞:“那位张府君又是怎样的人物?”
能让一贯眼高于顶的樊叔偃都认可的人,必不简单。毕竟是同学严选,要是可靠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暂时依附对方,保全自身。
说起这个,主簿能说的就多了。
张泱的许多行为在他看来是不妥当的,甚至是值得鄙夷的,但张泱那日那番父母之说又拉了主簿极大好感度。作为人精,他意识到张泱说这话的时候并非做戏,而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说的,并且一板一眼地将其投入实践。
郡丞:“当真?”
主簿道:“千真万确,除了……”
他总觉得张泱有点儿非人的既视感,但又不能明着说,兴许人家性情就是如此呢。
主簿还道:“府君还接纳了郡治署吏。”
郡丞:“不可能全盘接纳,那位府君愿意,樊叔偃这个刻薄挑剔的,也不会应。”
几句话的功夫,她心里已经有打算。
“这几日让人收拾好东西,这就启程搬过去。愿意走的走,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虽说新郡治跟原郡治都在天龠郡中,但对于当下也算是背井离乡,也不是谁都愿意抛弃经营多年的家底,跑去另一个地方发展。
主簿拱手应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例如郡治班底搬过去的话,有些人员需要调动。樊叔偃作为新府君的谋主,不可能屈居原郡治署吏之下,他来,有人就要让位。
郡丞对此毫不关心,只是磨墨写信。
“樊叔偃……”
郡丞几次提笔修改信函内容。
她的信却不是写给樊游的。
“明德书院被谁烧的?”
原郡治这边热热闹闹搬家,搜集出来的卷宗就塞满几十辆轺车,其他杂物也占了不少地方。一部分署吏先行,待在那边安定下来,再将家眷接过去。郡丞自然也在其中。
不同于这边的按部就班,关宗那边就有些麻烦了。踏入东藩山脉,他就知道迟早会碰见熟面孔,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好在,栽赃嫁祸已完成,尸体全部抛到某个倒霉鬼的营寨附近。巡逻的东藩贼很快就能发现尸体。
只是——
他没想到追杀自己的人会是这位。
“你居然还活着?”
关宗咧了咧嘴:“洒家这是命大。”
那人漠然:“遇见我,你的命就小了。”
关宗不做迟疑,果断选择了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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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栽赃嫁祸(中)
关宗两天功夫被撵着追了整个东藩山脉。
“呵,你以为自己这次能逃得掉?”
关宗将速度提升最大,视野两侧景色飞速倒退出残影,然而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声音却如蛆附骨,阴魂不散地追着他。蓦地,一股强烈危机感直袭天灵盖,他在本能驱使下侧身滚开。还未站定就瞧见刚刚站的地方插着利刃。方才没躲开,他怕是要被腰斩。
“呃——”
关宗发出一声短促闷哼,垂眸看到半截刀身从他腰侧横切向另一个方向。随着视野的变化,关宗原先黢黑的脸被怪异灰白取代。随着刀身从腰腹抽出,他原地化作灰烬。
青年啧了一声:“又逃了。”
脸上不仅没有猎物逃脱的不快愤怒,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欣喜。对于猎人来说,唾手可得的猎物勾不起丝毫兴趣,反倒是狡猾奸诈又会东躲西藏的,追杀起来才有意思。他原地感知残留气息,往一处方向追去。
“……还是跟以前一样是条疯狗。”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被吹散的灰烬一点点粘了回去,重新化作一尊完整的人影。关宗捂着汩汩往外淌血的小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关宗都不想跟这种人交手。
打赢了没成就感,打输了转世投胎。
鹬蚌相争,反倒让那渔翁得利。
下一息,不知哪里飞来的冷箭直袭背心。
关宗几乎贴着箭镞带起的气刃躲开,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身份,火气蹭得一下就冒了出来,喝道:“什么狗东西也敢偷袭你爷爷我?奈何不了疯狗,你爷爷还干不死你?”
“我好歹帮你将他引开了,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你这段时间都龟缩去了哪里?我的好哥哥?”几股水流从雪中淌出,幻化出另一道高挑的女性虚影,但这只是水流构成的化身,本尊不知在哪,“你我联手先杀他?他活一天,我们一天难以心安。”
关宗撇嘴:“你俩不是半斤八两?还跟你合作?焉知你不会先一刀背刺了老子?”
这帮人的心眼一个赛一个多。
不仅心眼多,脑子也有病,上一息还能勾肩搭背说兄弟姊妹好,下一息就能抽出刀子将人眼鼻唇舌割下来丢进酒中涮涮当菜吃。
“哦,那还真是可惜。”
话音未落,无数星芒箭矢喷射而来。
关宗:“……”
他真是后悔领了这个任务。
东藩山脉这帮神经病最近都吃错药了?
一个个看着比上次见面还暴躁凶狠!不过对方的偷袭在他意料之中——这人最是冷血薄情,刚能挽弓的年岁就喜欢绑着奴隶给她当箭靶,残杀老东西的子女更是毫不留情——关宗早就做好谈不拢就被暗算的心理准备。
此地动静大,被引开的猎手又折返回来。
只是关宗早已经远遁,原地只剩一点交手留下的气息。他一眼便认出另一道气息的主人是谁。若是以往,他肯定不会放过后者,可一直当缩头乌龟的关宗现身,他觉得还是追杀关宗更有意思。他不疾不徐地追着,享受猎物狼狈东躲西藏却又始终甩不开他的绝望。
不知不觉就追出了东藩山脉。
在山脉脚下,青年没有继续迈出。
只是将屈指搁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正在高空盘旋找寻猎物身影的鹰隼稳稳停在他的手臂:“你回去跟他们通知一声,我杀人出趟远门,短则一旬,多则半月就回,让他们看好营地,别让什么杂碎都跑过来耀武扬威。”
鹰隼啼鸣应和,振翅高飞。
关宗被撵得上天入地的时候,郡丞等人已带第一批民夫以及郡治大半家当赶到新郡治城下,收到消息的徐谨早早就出城迎接:“见过丞公,诸位同僚远道而来,辛苦。”
郡丞视线扫向徐谨身后。
并未见到想象中的陌生面孔,也没有樊游那张熟人脸。徐谨一眼就读出她想什么,笑着解释道:“主君昨夜留书远行,樊君忙于治所事务脱不开身,这才委托下官过来,接风洗尘宴已经准备妥当,先请入城,再做寒暄。”
“留书远行?”
这个词汇对郡丞来说有些陌生。
“主君并未交代去向,只说忙完就回。”
郡丞颔首,也没有多做追问,她目前对张泱没什么兴趣,只想先见到樊游。一行人入了城,城中气温明显比城外高了许多,刚踏入其中,似有扑面而来的暖风,仔细再感受又仿佛是自己的感知错觉。其他署吏也难掩好奇,东张西望,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还是天龠常年挂在末尾的惟寅县?
郡丞眸中也划过一丝讶异。
主簿几人回来说徐谨治下惟寅县人口远超天灾前的旧郡治,郡丞起初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一见才知所言非虚。不仅是人多,他们看到的庶民各个衣衫整洁,鲜少有打补丁的。途径集市,隔着市墙也能听到墙内吆喝之声不绝于耳,不少贩夫走卒,肩挑车载穿行闹市,完全看不出是四季紊乱后没多久的模样。
反观旧郡治……
市井萧条,庐舍倾颓。
“府君治县,果有良方。”
郡丞满意点点头,对张泱初印象极佳。徐谨也没觉得自己被抢了功劳,要不是张泱强行开门设下鸿门宴,惟寅县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恢复了人气。郡丞代行郡守职责半年多,自然最清楚徐谨的能力以及受到的掣肘,说得难听一些,徐谨在这中间没啥贡献。
“主君仁善,见不得其子女受苦。”
许多在徐谨看来没有必要的举措她都要做,生怕这些人冷了饿了。要是委婉劝说,张泱还会振振有词说父母就该如此。能给孩子穿上保暖新衣,肚子吃得饱,为何不给?
她又不是没这些家底。
郡丞从主簿那边听过张泱那番父母子女说,唯有亲眼所见,她才有更深刻的感触。
她道:“惟寅有幸。”
这世上尸位素餐者常有,而赤诚廉洁者少有。一个地方可能几十上百年都摊不上一个真正能休养生息,将民生放在首位的官员。更别说张泱这样几乎是倒贴家底当官的。
徐谨先引着众人去临时的下塌处放好东西,再领着郡丞去临时郡府去见她老同学。
郡丞到的时候,樊游正在出神发呆。
“樊学弟。”
樊游醒过神,逆着光看到走入室内的郡丞,跟印象中的人相比沧桑疲惫了不少。他示意郡丞坐下:“暌违多年,学长风姿依旧。”
“公是公,私是私,唤我元一就行。”
郡丞,都贯,字元一。
樊游又走神一瞬,眼前似乎浮现当年隔着人群见到都贯的场景,连那时候她说的话都清晰记得:【吾道一以贯之,即为都贯。】
郡丞表现得很是熟络,坐下后唤他。
“想什么,如此出神?”
“在想,如何在主君回来前将事办好。”
是的,张泱跑远门了,还是大半夜冷不丁就夜闯他的门,告诉他有事情出门一趟。樊游知晓她脾性,也不阻拦,兀自抓起衣物披在身上准备跟着一起走。结果被她拒绝。
樊游:【理由。】
张泱道:【我有个小办法可以让你我临时分开行动,我会在倒计时结束前回来。】
这个游戏运营十六年,什么稀奇古怪的道具没有?张泱作为伪·老玩家·Npc很是恋旧,游戏背包跟游戏仓库没少放这些“垃圾”。她在断舍离的时候还真发现有用的。
道具的文字解说也只有一句——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有效时限,七十二小时。
樊游将信将疑用了。
张泱单手抓着张大咪后脖子就跑没影。
她这次出远门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半夜睡觉的时候收到一条Npc求救信息。刺目的红色提示让她想要忽略都忽略不了。张泱做了多年任务,对这个流程再熟悉不过了。
她一开始选择被子一盖,蒙头就睡。
以往做任务也会收到Npc的系统求救信。不过这个求救信不是让玩家去救人,而是走必要剧情。不管玩家当天去还是过一年半载去,不该剧情杀的时候绝对死不掉,该剧情杀的时候瞬息赶到也救不下Npc的小命。
只是——
她隐约感觉到灵台识海中有一道气息微弱了不少,犹如风中残烛,下一秒就熄灭。
张泱将被子一踢,鹞子翻身。
任务,她来了!
至于樊游口中的任务,其实是前两天商议的政策内容,大致内容就是如何振兴本地商业经济。说起商业,张泱发现惟寅县也好,匆匆路过的其他天龠县也好,都很萧条。
贩卖的东西种类极少,价格却很高昂。
而这跟四季紊乱并没有关联。
在天灾之前就这样。
都贯接过樊游递来的书简,打开一瞧,上面都是时而凌乱时而整洁时而涂改的字。樊游道:“问过徐九思,本地商贩经营成本过高,好的商铺地段都被各家捏在手中,商贩想要经营便需要缴纳不菲的杂费,官府从中抽取利润,留在商贩手中的盈余几乎没有。久而久之,经商之人就成了各家养的门客附庸……”
近乎是垄断了。
“元一可知晓此事?”
都贯道:“知道,顽疾难治。”
只是这些顽疾都是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留下的,根源还要追溯到斗国王室分封诸子女。都贯想要插手也无法,她也曾另辟蹊径想额外开辟一处地方,让贩夫走卒摆摊经营,只是效果都不理想,数次被地痞流氓干扰。
没有拜码头的商贩想做生意就被揍。
抓了一批关了一批也无用。
樊游淡声说道:“主君她想要将其彻底废除,并颁发政令,在各县城内繁华地区划出专门的地方供商贩经营。不拘是本地还是外地,外地商贩甚至能得到额外的补贴。”
都贯:“不好做。”
樊游转述张泱的原话。
“不好做,但很好杀。”
都贯以为听错了:“杀?”
樊游指了指脚下的惟寅县:“本地的地头蛇都被她一场鸿门宴一锅端,全家上下抄家抄得干干净净。要是没有这些收益,哪里承担得起眼下开支?所以,杀是可行的。”
要是有人肯服软,不给她使绊子,能放人一马,毕竟她也不是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樊游怀疑那次快刀斩乱麻让张泱尝到甜头了,但也有可能这本就是她的处事原则。
都贯对此并不看好。
“天龠各县驻军跟各家牵连甚广。”
地头蛇棘手就棘手在这个地方。
要是进行如此大的改革,惟寅县属于张泱的基本盘,执行起来没什么难度,可其他辐射不到的地方,那就不是她一道政令可以扭转的。否则,哪会有县官不如现管一说?
“牵连再广也要看谁才是发粮饷的人,这是主君的原话。”其实张泱还说了后面半句话,不遵郡守号令全部视为叛军,豆沙了!
樊游没有想当然以为这是张泱气话。
他非常笃定,张泱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是抱着真要杀光的心思,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樊游只好将话题岔开。
生怕张泱一时来了兴致就大开杀戒。
【主君,即便颁布这条新令,也不能让天龠经济恢复。做生意,总该有货源吧。】
张泱:【进货呗。】
樊游:【怎么进?】
都贯也看到了二人关于这方面的商讨,她攒眉叹道:“府君怕是不知,天龠与外界主要有三处道路,每一处都被设了关卡。”
不管是人还是货物,从大道过就要在关卡缴纳过路费。这些盘剥下来的过路费最终也都进了某些人口袋,而这个“某些人”可不是天龠地头蛇了,而是与附近天弁郡、天江郡、傅说郡境内势力有关。得罪他们,他们一怒之下将关卡堵住,东西就进不来了。
天龠就成了一座高山悬崖上的孤峰。
自给自足都很困难。
樊游无奈苦笑:“主君说一路打过去。”
谁设关卡,她就砸谁!
都贯噗嗤笑出声:“这性格够泼辣。”
这种高度依赖武力的人,往往都是秩序破坏者,随着势力膨胀,最终成为无法无天的军阀,再自取灭亡,但从惟寅县治理来看,此人又有着极强的秩序原则与一颗仁心。
二者糅杂在一起,竟也不显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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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贯(姓氏做du,一声)
第80章 栽赃嫁祸(下)
泼辣?
樊游道:“元一怕是要看走眼了。”
张泱那个性子很难用描述人的词汇形容,她的行为逻辑完全在非人的范畴,鲜少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喜怒哀乐,最常用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不过,她的优点也明显。
在慢慢调教磨合之后,樊游意外发现这位主君比市面上那些势力首领都更有人性。
抛开事实不谈,这位主君勉强及格。
都贯:“我看走眼?”
樊游:“她的性子……待你见了她本人,一定说不出她泼辣,她……一言难尽。”
他嘴上似乎很嫌弃张泱,可都贯对樊游也有一定了解,若不是有些满意,这位学弟根本不会这么委婉。越是如此,都贯的好奇心更重。刚萌生这念头,她脸色倏忽煞白。
樊游:“元一可是不适?”
都贯平静道:“还不是这个列星降戾。”
硬生生给人套上枷锁!
然而,比被套上枷锁更让人痛苦的是这把枷锁并未锁着,只要动动手指就有一次机会彻底挣脱,但世上没人会这么做,因为这既是枷锁,也是芸芸众生仅有的一点保护。
没这把枷锁,苟活都是奢望。只配被碾进污泥,连同看重的亲眷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都贯平复心湖,面上重新恢复血色。她敏锐察觉樊游周身极淡的同类气息,“你这——你也——”
“必然的,没人能一生幸运。”
都贯:“……”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自己似乎嗅到欲色鬼的气息。只是樊游这模样,除了精神有些萎靡,看不出欲色鬼重欲沉沦的糜烂气息。这说明樊游还未真正选择堕落。
樊游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这两天还想着找个人帮忙,既然元一来了,这事儿就能缓一缓,待主君办完事情回来再说。”尽管张泱还没明确委任职务,但樊游已经用上级身份使唤都贯跟旧郡治署吏了。也幸好有了都贯,这些署吏的挑选筛查就变得简单许多,将隐患扼杀在萌芽。
都贯:“……”
上一秒,她想着能有多少事儿呢?
下一秒,她撤回上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是接下来要做的?”
都贯以为张泱二人准备取消经商垄断、暴力拆掉求关卡过路费已经是胆大包天,万万没想到跟现在看到的章程一比,这俩居然还只是开胃菜?最惊悚的一项就是强制性解除天龠境内势力的私人武装。他俩这都敢?
各家想要保留一定数量的门客部曲,共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老老实实给这些不事生产的人缴纳高昂的税,一条是完全归附郡府,豢养武装力量的账目必须给郡府备份。
同时,任何武装行动要申请打报告。
都贯怀疑这条政令要是能面世,前脚面世,后脚天龠内部的地头蛇就要闹得沸反盈天了,集合兵力将郡府冲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主君前几天学了那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便觉得文人的笔杆子以及武人的刀枪剑戟都要管控。放纵哪一方,治下的法制律例都会受到挑战,这是乱世动乱的根源。既然如此,自然要从根子上进行管控。这个,都已经是我极力劝说的结果了。”
樊游也很无奈。
张泱作死的脑回路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期。
主君一开始可是准备完全禁止民间武装。任何一个能运用星力的人,都要在郡府登记备案。樊游自然知道此举有多作死,她来日一统天下,武装力量全部捏在手里,她想这么干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连虾米都算不上,甚至连跟其他军阀掰手腕的资格都没有。
彼此各退一步,以限制为主。即便如此,樊游也能料到消息走漏会惹来多大风浪。
都贯:“不妥不妥,这不妥!张府君的话确实有道理,可不是现在,不是当下!”
“不用替她操心。”
一来,张泱不会易溶于水。
二来,她有把握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她本人的实力就是她的保命符。
都贯:“……”
看着这些文字,都贯头皮都麻了。
有些懊悔跑来这里而不是选择回祖籍。
她现在想打退堂鼓,以樊游的狠,怕是不会让她一家老小平安离去,因为她知道太多了。都贯咽了唾沫,一目十行将章程全部看完,税改、田改,这些都潦草一笔带过。
但有前面这些炸裂内容一比——
这些也不是省油的灯。
“欲成此事,非万金不可。”
潜台词,你俩有这个钱托底吗?
“主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财力方面完全不用操心。
“元一,给你看个东西。”樊游转动轮椅示意都贯跟上,打开木箱,取出一条颜色艳丽灼目,蓬松柔软的毛毯子,“此物如何?”
都贯从未见过如此材质的毛毯,仅是抓在手里就知道它有多么亲肤保暖,毛绒细腻厚重,怕是万里挑一的王室供品也比不上它。
“这是从哪里来的?”
“主君给的,我准备……”樊游让都贯附耳过来。二人低语了好一阵,都贯紧蹙的眉心这才缓缓舒展。若计划跟樊游设想进行,那些看似离谱的章程,也不是不能完成?
都贯再次追问:“府君真有如此家底?”
“要是不够——”想起张泱此前随口一提的缺德方案,他嘴角一抽,“主君说可以大力推进,给某件东西造势,人为将其推上神坛。待人相信它的价值,便能收割了。”
都贯:“这、这不是太缺德了点?”
樊游:“……”
更缺德的还在后头,张泱还说了,哪天要是赏无可赏了,就用这东西去封赏功臣。
樊游:【这怎么封赏?又不是傻的。】
张泱说了段非常伪人的话:【举个例子,假如天下都信奉道教,咱们就吹捧道士的衣袍法器,如果信奉佛教,便吹捧舍利子,如果天下人热爱下棋,就吹捧绝无仅有的棋子棋盘……当所有人都信了它们带来的价值,如何不能用它们封赏开疆辟土的功臣?】
【当一件东西被赋予世俗意义上的极高价值,它甚至能反过来左右世俗审美喜爱。】
根据她对观察样本们的观察,此举可行。
典型例子就是玩家囤积外观。
某件外观被炒上天价,原先觉得这件外观也不怎么样的观察样本,会开始欣赏这件外观的亮点、肯定其美貌。要是某件非常符合大众审美的外观价格腰斩,观察样本们就会觉得这件外观看多了也就那样,不及贵价的漂亮。
外观还是那个外观。
身价不同了,外界对它的喜爱就不同。当所有人认可它的价值,它就值那么多钱。
樊游:【……】
直觉告诉他,此举不仅缺德还非常危险。
“呸——”
“这条疯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危险了?”
关宗吐出一口血沫,腰腹位置有一截肠子从血肉模糊的伤口挂出,他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些,只知道速度快再快一些,甩掉身后如影随形的煞星。此时的关宗瞧着甚是狼狈,脸上被划了数道口子,前胸后背更是一道接一道。
最长一道几乎从肩膀斜至腰后。
星力凝聚的甲胄若隐若现。
这明显是力竭的迹象。
只是他跑得再快,脚下滴落的血迹也出卖了他的行踪。当他精疲力竭以为稍微安全一点的时候,余光倏忽捕捉一道虚影。凝神看去,虚影已经逼近眼前,正是那条疯狗。
关宗破防了。
“你有本事给老子一个痛快!”
因为这条疯狗每次追上他,都要在他身上留下一条伤口。似疯狗,也似抓住老鼠的猫儿,不吃就纯玩。将老鼠玩到精疲力尽累死,这只猫才会慢条斯理享用它的战利品。
青年道:“凭什么?”
为什么要给看不惯的仇家一个痛快?
这不是奖赏这些人么?
他就是要对方在最大的痛苦中绝望而死。
青年眸色阴郁盯着关宗,仿佛老友闲谈一般问及:“你的实力怎么下跌这么多?”
关宗一噎,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你想知道?”
“想。”
“那你凑到哥哥跟前——”
青年一枪插在关宗脖侧,将人死死钉在关宗身后墙壁上,满意看着关宗因剧痛而狰狞扭曲的脸,他才和缓了语气:“现在可以说了,你小心一些,动作太大容易割破。”
青年一手握着枪杆,同时倾身附耳。他下手极有分寸。这一枪既没有切断关宗的喉管,也没有伤及主要血管,顶多让人多流血,但关宗要是不听话,结果可就说不好了。
关宗笑着咳出血。
“你还是这么好骗。”
青年丝毫没有被戏耍的恼怒。
他只是面无表情直起身,右手腕部即将发力。关宗的脖子在他眼中比布帛还脆弱,不需动用多少力量,枪锋就能将咽喉割断。
“我知道你跟那杂碎一样命大,杀了一次又一次,次次都能苟延残喘。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你们就算躲到臭水沟,我也能将你们抓出来千刀万剐。”话落,他直接动手。
然而——
比他切断关宗喉管更快的是一道金光!
关宗身后土墙轰然炸开,烟雾弥漫之前,一只手抓住他肩膀,将他猛地往后一带。
原先插在关宗颈侧的枪尖随之拔出,两声闷哼一前一后响起。一声是关宗,另一声是不将金光放在眼中,选择正面硬接的青年。
关宗失血过多,反应速度极慢。
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道:“主君?”
他起初以为是那个要跟他联手的东藩贼。
张泱盯着关宗头顶,确信他血条还没有归零,便知道自己来得及时,这个求救任务应该不会失败。于是,放心将人往身后一丢。
关宗摔了个头昏眼花。
比失血更让他手脚冰凉的是张泱的话。
“你自己止血。”
关宗:“……”
他觉得止血已经挽救不了自己了。
龇牙咧嘴爬起来,抬手引导经脉内的星力汇聚掌心,覆在颈侧伤口。他没有选择丢下张泱自己跑路,而是原地打坐,问了个他好奇的问题:“主君怎知道洒家在这里?”
张泱冷漠扫来一缕余光。
“不是你给我发求救信号?”
系统日志提醒吵得她睡都睡不着。
张大咪悄悄接近关宗身后,微微弯头,张嘴叼住关宗衣领将人甩到背后,大有局势不妙就带着伤员先跑的意思。关宗不想反抗,也确实没有反抗的力气,闭眼选择躺平。
“洒家何时——”
关宗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交给张泱的一滴精血。
这是二人仅有的联系。
但,他从未听说这样还能建立某种微妙的感应,让主君在数百里外察觉他的危险。
即便能——
张泱居然会单枪匹马杀过来救他?
这认知让关宗惊得瞪圆眼,整个人陷入宕机状态,似乎碰上什么难以理解的难题。
“主君这是关心洒家?”
张泱:“……”
她觉得关宗废话有点多了。做任务罢了,谁会对使唤自己跑腿的Npc真情实感?
关宗却兀自陷入某种诡异猜测。
脑袋上的名字从黄色跳到了绿色。
张泱:“……”
这时,土方炸毁引起的烟尘缓慢淡去。
张泱也看清追杀关宗,将人杀到残血的仇家是谁。不看不知道,一看有些眼熟啊。
“你是……咦,彩蛋哥?”
果真是东藩山脉碰见的彩蛋哥。
之所以没第一眼认出来,完全是因为青年换了身不同于之前戎装的休闲装束,黑底金纹的圆领劲装衬得他很是爽利俊俏,似乎连年纪都小了些。除此之外,还换了发型。
从狼系跳转到了狗系。
彩蛋哥也没主动攻击,张泱便分心打听。
“你们俩有仇啊?”
关宗:“……”
又一个被青年皮囊蛊惑的。
而且,彩蛋哥是个什么称呼?
更惊悚的是,自打张泱出现之后,青年就解除了对他的气息锁定。以关宗对青年的了解,这是准备放过自己的征兆,因为青年遇见更感兴趣的猎物:“我是他的兄长。”
“表的?还是养的?”
关宗憋屈道:“亲的!”
张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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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其实懂得挺多的,毕竟观察样本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代贾诩,走正道的计谋没几个,邪门歪道绝对够。
第81章 关嗣,关嗣音
“亲的?”
她记得游戏制作人敲定Npc最终建模,特别是有血缘关系的Npc的建模,多少都会考虑让Npc眉眼有相似特征。彩蛋哥与关宗长得天差地别,说他们俩是异父异母亲兄弟还有可信度。亲兄弟?确信父母没有抱错孩子?
“你们兄弟俩,长得真两模两样……”
张泱根本不给关宗面子。
点评他的捏脸:“你长得有些着急了。”
“活像是抹布文的路人甲。”
彩蛋哥的画风则像是异族强国的霸道摄政王,每天两眼一睁就对女主巧取豪夺,闲来无聊养大鸟养豺狼,一言不合用这些可爱的小宠物吓唬女主,让女主给他投怀送抱。
关宗:“……”
他什么也没说,但头顶绿名变黄名已经表达了一切。不知是气张泱的肤浅,还是生气自己颜值确实不如彩蛋哥。张泱又问了个问题:“你们是同一个爹还是同一个妈?”
这个问题挺重要的。
要是同父同母的Npc一点儿不像,根据张泱多年经验,他们身世肯定有隐藏剧情。
关宗:“……”
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一股冷汗从他脊背刷一下冒出来,冲淡里衣沾着的血迹。关宗不用抬头去看,也知道彩蛋哥的脸色不好看,杀心也更重了。
要是张泱打不过他,他俩都要死。
就在关宗额头豆大汗水即将挂上眼睫毛的时候,三人头顶传来一声鹰隼嘶鸣。一只眼熟的大鸟朝着彩蛋哥俯冲而下,打断他的杀心。彩蛋哥抬起手臂让鹰隼在上面停下。
“什么?”
一人一鹰用不知名手段沟通。
彩蛋哥脸上浮现阴冷,在张泱二人不解注视下,他抬手化去手中利器,这明显是不准备打的意思了。恰如张泱猜测那样,彩蛋哥离去前问他:“你叫甚名字,住哪儿!”
张泱指了指自己:“问我?”
“不然能是你身边这头废物?”
关宗:“……冒犯了。”
“张伯渊,家住郡治惟寅县郡府。”
彩蛋哥搁下一句:“你这张人皮先寄存在你这几天,待我回去解决那些杂碎,再来找你讨要。顺便,再收拾你身边这头废物。”
关宗一听就懂了。
待彩蛋哥踩着振翅鹰隼直冲天际,关宗小声幸灾乐祸:“哦,老巢被人偷袭了。”
一点寒芒自天际贯穿而来。
张泱:“有偷袭!”
比她话音更快的是掼在关宗脚边的警告。
关宗撇嘴:“被说中了才恼羞成怒。”
或许是走远了,这句话并未招来二次警告。危机解除,关宗绷紧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先前神经紧张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四肢百骸哪里都疼得厉害,鲜血流了不知多少。
“多谢主君救命之恩。”
要不是张泱赶来,关宗这条命真要交代。
他能保命的底牌都已经打完了。
刚才那一下就能送他见阎王。
张泱却道:“我不来你也不会死。”
报信鹰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救下关宗没多会儿,鹰隼就带来消息将彩蛋哥引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剧情就是这么安排的。张泱都记不得多少副本boSS都被玩家围殴得残血,再补一刀就能死了,可偏偏强大的剧情就是在这时候横插一脚,或是从天而降一个更强大的幕后黑手,或是强行压制玩家行动,让玩家眼睁睁看着boSS跑路。
因此,张泱笃定这只鹰隼肯定会赶在关宗嘎掉之前抵达,而张泱只是触发、见证这段剧情的路人甲而已。关宗却是不置可否。
“你们真是亲兄弟啊?”
张泱找了一处能躲避风雪的山洞。
她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靠坐在张大咪怀中,关宗坐对面自顾自处理伤口。张泱把他这张脸仔仔细细看一遍,仍觉神奇:“粗糙的系统脸跟花了大钱的捏脸就是不同。”
关宗听不懂,但猜出她嫌弃自己长相。
“他长得好看是理所当然的,他娘就是远近闻名的妓女,当过花魁。”关宗扯了扯嘴角,哂笑道,“要是不好看点儿,哪里选得上花魁?他娘留给他的,就这张脸了。”
张泱:“妓女?花魁?那是什么?”
这两个词汇对她都是陌生的。
关宗抬眼看她,确信张泱眼神不似玩笑,这才含糊道:“唉,也是迫不得已的可怜人。总之,陷入那个泥潭就只能慢慢烂掉。”
张泱却读懂他脸上熟悉的躲闪。
以往某些观察样本也会流露出熟悉神采。
“站街的?”
关宗:“……你知道?”
张泱随口道:“当然知道,还见过。”
幸存者基地有这种Npc。
一群营养不良的削瘦男女跟行尸走肉一样待在某一片区域活动,他们脸上抹着厚重艳丽的浓妆,用以遮掩某些病理引发的异味。
这些Npc,有些真是靠身体取悦顾客换取食物当酬劳,玩家跟他们互动会被迫关在满是马赛克的小黑屋,失去一笔钱的同时收到一张高额罚单;有些会跟玩家哭诉不易,玩家会获得【心软】debuff,并损失一笔钱;还有的玩家会被突然亮出刀刃的Npc打劫,被脱得全身上下只剩裤衩内衣,赤条条挂路灯上……
不同剧情走向足有九百九十九个,当玩家搜集齐全可以获得稀有称号——【色中饿鬼】:戴上称号,让你的肾看着健康些。
张泱从一群乐此不疲逛花街的观察样本口中知道,这些Npc就是“站街的”,他们从事“工作”也正是游戏官方禁止的涩涩。
【所以,你现实中也热衷这个?】
观察样本怪叫:【别冤枉,我冤枉!】
也有观察样本似乎混迹于底层,比较容易接触一些灰色地带,对方顶着一张一看就可爱的萝莉脸,发出沧桑的粗嗓:【你不懂,这年头,这一行钻法律漏洞的太多了。】
张泱:【……???】
萝莉叔道:【法律严打女性从事这一行,但架不住男性去24小时qq店买一个快拆给自己装上,更架不住人族以外的异族乡巴佬给自己装一个。被秩序巡察抓到,人家将人皮外装一脱,那玩意儿就抓在祂吸盘上……自从人形外装出来,市场一片混乱啊。】
张泱:【安装?】
萝莉叔道:【还是次抛的。】
张泱:【你好像……很懂……】
萝莉叔沧桑道:【嗯哼,早年也是有行情的……女人装上男人的,男人装上女人的,卡漏洞,秩序巡察打上门都不算犯事,法律反应一向慢……后来这些漏洞被堵上,一帮模样稀奇古怪的异族穿上人形外装开始在这块大杀四方。bUFF完全拉满,版本之神啊!】
法律也没规定异族穿上人形外装从事这一行算不算违法,着实又混乱了好些年……
张泱:【……总之,这不好。】
她想到街上这些憔悴颓靡的Npc。
直觉告诉她,这不好。
萝莉叔:【黑色地带才会诞生的生意,怎么可能好?也就是现在的医疗技术发达,有些qq商店直接卖可替换零件,想装几个装几个,要是搁在远古,哼,全都是病。】
张泱:【病?】
萝莉叔:【人能利用双手创造价值维持生存,这算是理想状态,但要是沦落到需要用身体,那意味着处境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张泱:【那你?】
萝莉叔笑道:【跟女友上岸从良啦。】
张泱:【恭喜?】
彩蛋哥的娘显然没有萝莉叔那么幸运。
在关宗口中,那是极其漂亮的人,被下山寻欢作乐的男人看上并养了起来,期间只需接待这么一个客人。客人来得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将她忘到脑后,而她意外有了一个孩子,并且在包养费用完后,被老鸨逼着重新接客。
孩子年岁渐长,女人也年华不再。
关宗道:“一个漂亮却又着实愚蠢的女人,男人只用一笔钱就享受了她最年轻美好的肉体,还让她用这具身体给自己生了一个优秀的儿子,而她还要用身体养活母子。”
张泱:“没有选择。”
关宗道:“确实,没有选择。”
女人病死后,男人才想起来自己外头有这么个相好,过来看了一眼并将孩子带走。
关宗叹息:“不过,他老娘愚蠢,洒家的老娘也好不到哪里去,五十步笑百步。”
张泱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关宗却没避讳:“藏在东藩山脉的这帮人,他们想壮大,除了招人就是自己生,不管男的女的,在什么地方,看上彼此就直接脱了睡。山上的睡不够去山下睡,哈哈哈,他们努力这么多年,你猜最后怎么着?被关嗣那个小畜牲一次兵变就杀了大半了……”
只剩小猫三两只还活着。
关宗是其中之一,那女箭手也是幸运儿。关嗣还跟疯狗一样,隔三差五在东藩山脉钻来钻去找人,将追杀幸运儿当做日常乐子。
“关嗣?”
“你喊他彩蛋哥那个,说起来,主君为什么喊关嗣叫彩蛋哥?他脸看着也不圆。”
“他的脸长得很贵,像是中彩蛋。”
关宗愣了愣,下一秒捧腹大笑,动作幅度还扯动伤口:“关、关嗣,要是知、知道主君这么说他,能气得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张泱:“做不到的事情,没恐吓意义。”
在明确知道自己也能攻击绿名的时候,张泱就没把彩蛋哥放在眼里了,她能打赢!
彩蛋哥有血条就能杀。
“他叫关嗣,字什么?”
家园支线的Npc似乎都额外取个字。
“本来叫幼胄的,他不肯,非要他娘给他留的字。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取字叫嗣音也没什么不好,可他现在姓关啊……哈哈哈……”关宗那个大舌头一念,更搞笑。
张泱根本没get到笑点。
只能茫然不解看着笑岔气的关宗。
关宗笑着笑着也觉得尴尬,轻咳一声道:“东藩山脉这帮人脑子都有病,如果他不是连洒家也杀,我是赞成他为民除害的……”
如果是心软的人,听到这里估计要以为关宗是啥老实人了,但张泱未有一点软化。
【称号:万人血屠(鏖战万里,喋血千军,白骨为薪,非杀伐至盛者不可得!)】
这可是关宗资料明确记录的。
能拿到万人血屠这个称号,能是好鸟?
关宗的话,只能听一半。
她问:“你任务完成了没有?”
关宗噎了一下:“完成了,完成了。要不是因为这个,也不会被关嗣给盯上了。”
张泱:“你栽赃嫁祸给他?”
关宗咧嘴一笑:“不然呢?他为什么急吼吼被喊了回去?老巢被打,总有理由。主君上次将人命栽赃嫁祸给东藩贼,叛军那边重新派人过来,也让人去东藩山脉求证。”
自然会有人将尸体的事情告诉叛军的人。
乱吧,再乱一些。
想到战火纷飞的画面,关宗就忍不住激动到战栗,眸中闪烁不加掩饰的兴奋得意。
张泱:“所以,他会把账算我头上?”
关宗道:“绝对会的。”
张泱:“……”
早知如此,不该告诉对方自己住哪里。
关宗知道她担心什么,一边打上最后一个结,一边道:“倒也不用怕,他对猎杀普通人没什么兴趣,既然盯上主君就只盯你。”
张泱一出现,关嗣只看到她。
关宗这只残血的猎物都丢到一边了。
张泱:“……找个机会,做掉他。”
如果是被救之前的关宗顺水推舟就答应了,还能铲除一个隐患,但现在的关宗却给另一个答案:“与其做掉他,不如降服他,驾驭他。东藩贼的底蕴可不止主君看到的那点儿粮草宝库,他们还掌控着一条秘密商路!留着关嗣,让他将东藩贼全部收拢了。”
“商路?”
“嗯,外人都不知道。”
关宗会知道,因为他也曾是东藩贼一员,还是老将军的儿子,曾经进入过核心层。
“樊叔偃应该跟你说过,天龠与外界共有三条通商道路,三条都被各个势力把控设了关卡,想要借道就必须缴纳高昂过路费。其实还有一条,就在东藩山脉这里。”关宗丢出一个惊雷,“让东藩贼过得这么滋润的家底,真是打劫天龠几个穷地方能有的?”
该说不说,这些东藩贼还是有脑子的。
当年的老将军带人在山脉深处,耗费极大人力,偷偷打通一条几乎不可能被打通的通道,这处通道可以连接东藩山脉另一侧的宗正、宗人、帛度、车肆、列肆几个郡县。
“主君手中的东西,卖给他们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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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倍月票了好像?
第82章 就叫元元币(上)
“你说的这几处,应该是山中国?”
张泱仔细回想在谢恕那边看过的舆图。
东藩山脉多为险峰高地。
因为这条狭长崎岖的山脉阻拦,加之两地落差极大,经济相对更为繁荣的宗正、宗人、帛度、车肆、列肆诸郡才没办法威胁天龠、天弁等地区。两地沟通,不管经商还是其他,要么从车肆借道走天江郡,要么沿着山脉,从屠肆郡转道天纪郡。运输成本能翻上十几倍,某些特殊商品利润翻个几十倍也不成问题。
关宗:“那是民间以讹传讹的国号,实际上只是十来个无依无靠的散兵游勇政权被困一处,灭又灭不了彼此,只能凑合着过。”
山中国算是诸郡的统称。
之所以是“山中国”,因为这些郡县被两条山脉像一双合拢的手那般紧紧包裹。一边是东藩山脉,另一边则是右垣山脉,跟东藩山脉一样也有十一星,隶属天市垣地区。
两条山脉向内收。
山脉内是辽阔平原,坐落着十多郡,通向外界的主要商道就两处,诸郡斗争就是为了争夺两处商道的控制权。东藩贼的老将军当年冒死打通山脉,偷偷跟诸郡做起生意。
一来一回倒腾赚差价,赚了个盆满钵满。
张泱:“难怪东藩贼有这么多粮食。”
以天龠地区举例,本地大部分田产全都被本地豪绅把控,又有斗国王室苛捐杂税盘剥,底层佃户饿得头昏眼花,自耕农也留不下几个余粮。除非东藩贼盯着豪绅打劫,否则还真不可能在养几千精兵的同时攒下这么多粮食。
倒买倒卖,才是真正的财富密码。
此前的烧杀劫掠,一部分动机可能是为了掩盖巨额财物的来历,另一部分是扩充自身兵员,保持战力,免得被周边势力吞并了?
关宗往后靠在石壁上,单手搁在屈膝的膝头,沾满污血的脸上露出愉悦笑容:“主君这下知道谁才是真正效忠主君的忠臣了?洒家可比樊先生跟濮阳君来得更为靠谱。”
张泱:“……”
系统日志可不是这么说的。
关宗眯了眯眼:“不信洒家?”
张泱:“我只是觉得,不要笃定不确定的事物。我不怀疑你此刻的真心,但也不会放下对你此前隐瞒而生的怀疑。要不,你可否坦诚告知你此前口中的‘义妹’是谁?”
关宗的笑意瞬息凝固在嘴角。
他咂摸了一下,将头偏了过去。
张泱看懂了,这是拒绝沟通的意思,但更加让她费解的是关宗头顶的名字却从黄色跳到了绿色。Npc心,海底针。分明是数据构成的赛博生命,情绪却完全不遵循规则。
“你那个弟弟,怎么降服驾驭?”
合着彩蛋哥还是人形跟宠?
不知道捕兽绳对彩蛋哥有无作用。
一说这个,关宗就来精神了,他身躯前倾,眸光闪烁着冷厉之色:“自然是从实力上压制他,从精神打断他的脊梁骨,让他彻底拜服在你脚下,再也生不出叛逆之心。”
“你这个哥哥坏得很。”
关宗噗嗤笑出声:“做到这些也不容易,关嗣能打得很……这小子跟狼一样,敌人看到他就胆寒,但你要能降服他,他就会成为你最忠心的走狗。狼和狗,其实一样。”
张泱:“……”
见张泱怫然不悦,关宗终于正色:“其实关嗣也想要把控那条隐蔽商道,他当年兵变带出来的兵马也需要吃喝,光靠袭击其他东藩贼或是山中狩猎,也不能及时补充各种军需。主君可以跟他坐下商议,他这人疯归疯,可一旦涉及他手下的人,也会理智。”
对猎物来说,狼是阴险狡诈凶残的。但对狼的伙伴来说,头狼是最为可靠的。作为头狼的关嗣不会轻易放弃狼群中的任何一人。
张泱若有所思:“现在去谈判?”
趁热打铁将人拿下?
关宗怀疑自己耳朵出错了。
他张了张嘴,不可置信看看自己浑身浴血的模样,再看看轻描淡写说出这么恐怖提议的张泱。在关宗计划里,谈判不是这个时候,前去谈判的人里面也不可能有他才对。
“他前不久才将洒家伤成这样。”
关嗣老巢被偷袭,导火索还是他们主臣。
这时候跑过去谈合作,不是火上浇油?
不过,关宗是不会承认自己确实挺怵关嗣,他灵机一动想到说辞:“主君可有听说过一句老话?上赶着不是买卖,既然他已经记下主君姓名地址,待他处理好外患,自然会主动找上门的,何必急于这一时?退一万步说,即便咱们现在去找他,他也没空。”
张泱沉思,想想是这个道理。
“他真的会过来找我?”
“他执着的,少有得不到。就跟那执念未消的厉鬼一样,想要什么就死死缠着什么不撒手,他想要你的人皮,那肯定要取走。”
张泱:“……”
她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可关宗脑袋上的名字绿油油,张泱也没感觉到一点儿恶意,便信了八分。她体贴关宗伤势,让人疗伤喘口气,过两个时辰再启程回惟寅郡治。
两个时辰后——
关宗表面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要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脸色还有些惨白,谁能想到他两个时辰前半死不活模样?
张泱:“太慢了。”
关宗不知何故没有反驳。
回程路上,他时不时用怪异眼神看张泱,几次欲言又止,饶是张泱对此不关心也无法忽视他灼热的视线。最后,她漠然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磨磨唧唧做什么?”
“洒家只是觉得……难怪了……”
下一秒,金砖在眼前放大,距离鼻尖半个指节位置停下。关宗没有闪躲没有反抗,他的视线全是金砖的金灿灿,耳畔清晰捕捉到张泱的话:“不要打哑谜,要说人话。”
樊游是叽里咕噜说一堆拗口的话。
关宗则是说一半留一半。
要不是这俩身上都关系着主线任务,张泱早就抡出两砖将人拍死了:“说人话!”
面对淫威,关宗屈服。
“……自列星降戾之后,人与鬼共存一体,二者形成某种阴阳平衡,某一方强盛都会导致平衡被打破。例如,每当列星降戾发作则阴气大盛,体内阴阳失序,蛰伏的鬼物便会蠢蠢欲动,再譬如,因为受伤生病导致体内阳气减弱,也有可能遭遇鬼物反扑。”
关宗流血这么多,受伤这么重,他列星降戾又是三重夜啼子,阳气衰弱到了极点,而阴气本就强盛。他还以为自己要跟体内的“夜啼子”争抢身体的控制权,最好的情况是他抢赢了,最坏的情况是他输了,用灵魂当饲料喂饱夜啼子,暂时安抚好这只鬼物。
未曾想——
最终结果比他最好的设想更好。
整个疗伤过程,他都没有感觉到夜啼子的反扑,也没感觉它纠缠上来,仿佛这只鬼物不曾存在。关宗仗着自己对身体的了解,找了一圈还真找到了它,它正蜷缩在角落。
浑然不见以往面对关宗时的狠厉得意。
关宗:“???”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重夜啼子以前不是很嚣张吗?不是每次都趁虚而入,啃噬他灵魂当零嘴吗?怎么这次就转性了?威风呢?霸气呢?阴狠毒辣呢?怎么不嚣张给他关爷爷看看?小怂货!
被追杀的时候,关宗就能听到夜啼子尖锐刺耳的凄厉鬼笑。他不用去看也知道夜啼子贪婪嗜血的眼睛已经瞄准他的灵魂。只待关嗣消灭他肉身,夜啼子就能享用他灵魂。
刚才疗伤,他都做好硬仗准备。
结果——
就这?
关宗恶狠狠踢了夜啼子屁股。
那团阴气在他全身经脉乱滚也不敢反抗。
关宗下意识想到关嗣以前养的那些狼,明明已经饥饿到极点,涎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打湿胸前毛发,几头野狼依旧不敢张口吃地上的鲜肉,因为旁边站着让它们忌惮畏惧的存在。这夜啼子,跟当年那群野狼有异曲同工之处!
野狼畏惧被它们视作头狼的关嗣。
夜啼子又在怕什么呢?
思及此,关宗又想到上次“产子”的杜房。杜房的产鬼虽只是二重列星降戾,可这厮养着一家的小鬼陪自己过家家,这些小鬼在外活动,维持杜房眼中亲眷状态是需要源源不断阳气供应的。常年处于气血缺失状态,杜房又要冒险“产子”,产鬼岂会放过?
可那次——
杜房也是有惊无险度过了。
那之后,关宗跟杜房因为招募练兵一事多有接触,从后者口中得知一个奇怪细节。
那日的产鬼似有忌惮,不敢放肆。
杜房分析:【或许是因为府君?】
【可洒家瞧着古怪。】
主君确实可以替从属分担一部分列星降戾压力,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的,杜房的列星降戾又是产鬼。张泱就算替他分担,也顶多降低他感受到的痛苦,帮忙维系他的理智。
让产鬼忌惮至此的?
闻所未闻。
而如今,亲身体验三重夜啼子传来的恐惧忌惮,他意识到源头确实在张泱身上。不仅是杜房、樊游还有他,他们体内的鬼物都在惧怕张泱。要么是张泱体内藏着更恐怖的鬼物,要么是她本身就有不为人知的本事?可惜,三重夜啼子仍是意识混沌的鬼物,不似杜房那种思维清晰的小鬼,盘问也盘问不出什么东西。
“总结一下,别跑题。”
“主君能克制这些鬼物。”
张泱只是平淡哦了声。
“你说这个?我知道啊。”
樊游的欲色鬼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张泱在,它能藏多深藏多深,不在,它立马就跳出来想要勾起樊游欲望,借此美美饱餐一顿。
关宗几乎要竖起耳朵仔细听。
半晌也不见下文。
“然后呢?”
“没了。”
关宗:“……”
“追根究底作甚?结果是好就行,叔偃也说,我这体质好好利用,天下英才都能废物再利用。跟着我,或许不能一展政治抱负,少受罪还是可以的。”甚至能让人倒贴钱给自己打工,张泱不差这个钱,可听了心里舒服。
关宗欲言又止。
什么叫做“废物再利用”?
这话多冒昧!
有时间限制,张泱没法体谅关宗这个伤员,抓着人一路风驰电掣。跑到半路,见张大咪实在有些大喘气,张泱干脆跳下虎背,左手提起关宗,右手抓起张大咪,二者往背上一甩,不顾关宗鬼吼鬼叫与挣扎:“坐稳扶好!”
她想了想观察样本们的话。
一本正经道:“出发,狗狗狗!”
关宗:“……”
政务厅大门被人一脚大力踹开。
“叔偃,我回来了。”
屋内的人齐刷刷抬头,便看到超大团阴影几乎将门口的光堵了个严严实实,逆光投下来的阴影看着像什么怪物。张泱一手甩下一个,两个重物依次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可是信守承诺,赶在倒计时结束前回来了。”张泱得意,任务倒计时根本赶不上她的速度,“咦,这里咋多了这么多人?”
放眼看去,一屋子身着相似工作服的人。
为首的樊游脸色似乎不太健康。
“叔偃?”
樊游忍着咬碎后槽牙的冲动,起身行礼。
“见主君凯旋,游,喜不自胜。”
张泱:“……”
她怎么不觉得樊游是乐傻了?系统日志也同步更新了【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好在,张泱一向不在乎。
“这些是扩招的人?”
随着樊游行礼,其他人也纷纷叉手。
“卑吏\/下官见过府君。”
樊游:“主君刚走,原郡治郡丞都贯便率领一众署吏赶来,眼下俱已安排妥当。”
张泱也没问裁多少人,留多少人,留下的这些又是什么身份背景职位,只是挥挥手道:“嗯,你办事,我放心,照你说的做。”
诸人闻言只剩羡慕。
主君如此信重,策士毕生之福啊。
樊游作为被羡慕的目标,却是有苦说不出。他只能强打起精神跟张泱汇报这几天的工作进展,其中之一便是公冶惠夫妇又交上来一版新币,他看过,质量相当稳定,各处防伪也都符合张泱一开始的计划。民间对新币没什么信任度,樊游准备先小范围发行。
“各地征调之民夫,酬赏多是粟米布帛。期间应役最久者,已逾一月,够家中数月之粮,解阖家御寒之愁……私以为,自下月始,除旧例外,可发放等价新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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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连着万字更新。
第83章 就叫元元币(下)
樊游跟张泱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着旁人,一众署吏也支长了耳朵偷听。他们刚来这几天就被抓着丢了一堆事情,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未曾想樊游还有大雷没丢出来啊!
铸币!
这是区区一个天龠郡能搞的事情?
一个个都当斗国王室没了吗?
哦,不对,斗国王室确实名存实亡了。
一众署吏表情扭曲,听到动静刚刚赶来的都贯脚步一顿,一时也忘了跟张泱见礼。
樊游倒是跟她打过招呼,但只是告知并未详说,都贯也需要时间了解新郡治情况,她理所当然以为新币最早也该是半年或一年后。未曾想,这才三天功夫就提上日程了。
产量能提上来了?品控稳定住了?成本控制住了?他们想好怎么一边推发新币,一边回收旧币?新币和旧币之间是多少兑换比?新币防伪技艺如何?确信不会刚推到市面上,就被大量伪造伪币击穿,导致市场治理更紊乱?
一连串问题跳入她的脑海。
都贯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张泱循声看向这位面生的陌生女子,一眼看到对方头顶的名称【天龠郡原郡丞】。
“你便是那位‘丞公’?”
“下官愧不敢当。”都贯拱手一礼,她没想到张泱能一眼认出自己,惊愕之余也不忘纠正,“府君唤下官名字或是官职都可。”
一来,她现在职位还未确认。
二来,即便能保留郡丞的位置,张泱作为自己新的直属上司,前者也只用称呼她为“元一”、“丞”或是更加公式化的“都丞”。
这一声“丞公”,都贯不能受。
张泱:“你的名字?”
“都贯,字元一。”
“元一想问的这些问题,有些也是我想问的。我才出门三天,公冶匠人那边就有这么大进步,稳定产出新币?”张泱有些委屈,合着自己的存在还影响公冶惠夫妇发挥?
“公冶匠人说是偶得灵光改了思路,技术有重大突破。”他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游已经命人将那几名铸币有功的武卒亲眷家小都接走善待,不能寒有功之臣的心。”
公冶惠夫妇结合翻砂法的优点,又让其他协助锻造的兵卒辅以星力疏通引导压铸,出来的成品总算符合张泱的要求,纹路精细,外齿均匀清晰。只要民间伪造不得其法,不知关键步骤,想要铸造出一样品质的钱币,所耗人力成本控制不住,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新币的防伪门槛。因此,新币的关键就只有两样。
一样是所有钱币的雕母。
一样便是知晓提高精细关键的武卒。
樊游收到铸造成功新币的当天,便让人借着嘉奖赏赐的名义,将这些武卒家中老小都接到郡府附近的民宅安顿。保护他们的同时,也起到了监视作用,武卒也乐意接受。
惟寅县最安全的地方就这一片区域。他们领了铸币差事,日后不用上危险的战场,只要工作不出差错,一家人就能和美过日子。
张泱:“为什么要接走善待?”
直接给人发奖金不成吗?
樊游早就熟悉张泱的说话风格,但其他人不是啊,听到这话还以为张泱是嫌弃樊游做事不干脆,直接背着这几个武卒将他们家人斩草除根,也好让他们毫无牵挂地效力。
一时,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泱也觉察到这股异常氛围。
“不对吗?”
樊游:“若不接走,恐歹人利用老弱对武卒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卖机密。一旦秘密泄露,遗患无穷。倒不如接过来加以保护。”
张泱:“哦,原来如此。”
一众署吏:“……”
鉴于这帮人初来乍到,樊游也不准备让他们知道多少机密,便请张泱去别处商议,也让都贯跟来。推行新币一事,一部分已经解决,例如防伪成本,另一部分这不是正要着手解决吗?他们打算用珍贵毛毯跟黄金作为新币的锚点,同时要兼顾旧币的购买力。
张泱:“不能让市场自我调整?”
她想到游戏世界的交易行。
交易行里面的东西都是玩家定价的,游戏官方只提供交易平台,不横加干涉。物价根据每日市场需求起伏,这么多年没出差错。因此,她希望孩子能从小培养理财意识。
都贯:“府君用心虽好,但易被辜负。”
普通人哪里有那些奸猾之人会算计呢?
有多少初衷是好的政策,在这些小人钻空子之下成了祸害遗毒?若不加以干涉,这些小人就会借助新币上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从黎庶口袋掏钱,导致庶民家中本就不丰厚的家底愈发稀薄,生活愈发艰难。都贯相信樊游的眼光,也相信主簿带回来的情报。
这位府君并非刻薄阴毒之辈。
可过于善良也容易被奸佞蒙蔽。
张泱:“……”
听着有些复杂。
紧跟而来的是更为复杂的旧币回收规则,听得她头昏眼花,整个人都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全靠系统日志忠实地记录谈话内容。
市面上流通的旧币稀奇古怪,种类五花八门,含铜量也高低不一,再加上经手的商贩庶民也会偷偷摸摸剪边,钱币重量更是严重不足,这给回收更换工作增添极大麻烦。
樊游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夹得她脑袋疼。饶是跟她不熟的都贯也看出张泱状态不佳,脸色越来越白。
都贯给樊游使眼色。
樊游只是漠然选择无视。
他汇报他的工作,主君能听进去多少跟他无关。直到漫长折磨结束,张泱才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回。孰料樊游这厮追着她杀:“主君可有想好如何安置原郡治佐官?”
张泱:“啊?”
樊游在都贯惊悚眼神下,兀自道:“游自请长史之职,元一任天龠郡丞多年,公事熟练,挪动位置也不妥当,可保留其原职。”
张泱:“哦,可以。”
樊游又道:“君度与公子可为郡尉。”
让濮阳揆当郡尉有些屈才了,只是眼下家底就这些,军事权柄还是要收拢在自己人的手中。让濮阳揆暂居郡尉,待日后有所发展,再给予其他待遇,而关宗就是捎带的。
自己人太少了,关宗勉强能用一下。
保持都贯原职则是为了安抚原郡治佐官。
张泱点头:“我没意见。”
樊游掏出委任,让张泱盖一个郡守印。
都贯:“……”
尽管她出仕之后就知道官场有时候跟儿戏一般,可像眼前这般儿戏的,她也是头一次碰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张泱是樊游手中的傀儡呢,樊游也不怕哪天被卸磨杀驴了?
都贯在这里替人操心,张泱已经打哈欠。
“先别急着犯困,先看看这个。”众所周知,打哈欠是会传染的,此前樊游不止一次被张泱勾出困意,还要强打起精神给她工作,“要是主君觉得没问题,便盖印吧。”
“这又是什么?”
“郡治一众佐官属吏每月的薪俸。”
张泱拿过来,看得专注认真。
时而皱眉时而舒展,似是游移不定。
都贯还以为张泱是不满薪俸太高。
想到薪俸二字,都贯也发愁。
因为精明的斗国王室打着开源节流的旗帜,下令各地佐官属吏薪俸不再固定,第二年薪俸根据上一年税收多寡上下浮动。他们打着如意算盘,薪俸高意味着本地税收高,而税收高了,王室从中获益就更高。官员胆敢瞒报,便是跟这些佐官属吏站在对立面。
斗国王室还天真以为此举能遏制贪腐,也能从民间搜刮到更多民脂民膏供己享乐。
殊不知,这导致佐官属吏收入愈发微薄。
樊游早早就跟都贯通过气了,告诉她新定的薪俸会比原来的高出三成。这还只是创业初期标准,待日后天龠发展起来,能加薪。
都贯对这块大饼不抱希望。
以前没有四季紊乱天灾的时候,郡府也少有准时发放的,一般都要拖延一月两月,或是每次都少发一些,待税收上来再补上。现在四季紊乱影响一整年收成,还给加薪?
一加就加三成?
都贯觉得张泱不会给通过,可她也不能开口劝说,白白当恶人,惹同僚埋怨憎恶。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张泱抬头。
“叔偃,这工资是个什么水准?”
樊游给她举例,方便她能轻松转换。
张泱道:“这太低了,低廉薪俸未必能养出清廉官员,反而会让人更加贪得无厌。官员再怎么一心奉公也是人,要养家糊口的。家里大的饿肚子,小的嗷嗷待哺,此情此景,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看了岂不心痛?便会为了小家利益而损公家。”
都贯听得目瞪口呆。
她默默掐灭张泱被当傀儡的念头。
这位府君,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啊。
樊游道:“太高了也不行,容易养大胃口。天龠郡毕竟是边陲小地方,发展再好也有上限,若一次就给予郡府佐官属吏太好的待遇,日后加无可加,对民生亦是负担。”
他尽量用张泱能听懂的白话劝说。
樊游知道她有钱,动不动就掏金砖砸人脑袋,可钱多了就不值钱。她作为郡守不能如此任性,要学会从大局出发,为大局考虑。
张泱是个听劝的。
讪讪歇了加薪的念头:“也行吧。”
她原地化身无情盖印机器人,哐哐哐几下,将这几天堆积的东西全都盖上郡守印。
樊游动作这么快,是因为他准备让佐官领的薪俸也用上新币。有官方亲身背书,新币在民间推广发行就能博取更多民众信任。
张泱也见到了第一批合格新币。
钱币颜色鲜亮,外齿均匀且清晰,每一块大小薄厚轻重都一致,比市面上的铜币大一点,硬度也比被张泱捏扁的高。张泱将钱币放进钱囊摇晃,金属碰撞声音悦耳空灵。
仔细一听,似有余韵回响。
张泱满意道:“不错,可有取名?”
钱币发行也是要有正式名字的。
樊游道:“名字?”
这还用取名?一般不都是用钱币身上的年号代称吗?xx年号钱币就称之为xx币。
张泱将钱币放在眼前思忖了会儿。
她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妙的名字:“天地之大,黎元为先,就叫它元元币吧。”
都贯抚掌赞道:“妙啊!”
这位府君一语双关玩得妙啊。
元元本就代之黎庶,府君又说“天地之大,黎元为先”,暗含民为邦本的仁君胸怀,新币正面刻的还是“大哉乾元”,指万物创始根源。岂不是说黎庶才是家国之本?
庶民若知,必会感念府君。
张泱茫然看着都贯,不知道她为什么毫无预兆就笑了,还笑得这般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看得出来都贯是非常喜欢这名字。
“元一也觉得元元币好听?”
“悦耳,有盛世之音。”
张泱:“……”
都贯模样长得有些严肃,可她说话真的好听。这才多会儿的功夫,头顶上的名字变成稳定绿色不说,系统日志还跟抽风一样刷屏,一开始就是十多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一】,之后变成【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五】,最新一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十】。
张泱瞄了一眼,好家伙——
都贯对她的好感值仅次于师叙。
张泱对师叙有救命之恩,师叙好感度极高很正常,但刚见面的都贯也这么高,这就衬得樊游关宗几人有些不识好歹。啧啧,濮阳揆、徐谨跟杜房的好感度都比这俩高呢!
张泱沉默了会儿,陷入思考。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抹笑,一边握住都贯的手,轻抚她手背,一边在樊游欲言又止中,一本正经道:“孤之有元一,犹鱼之有水也。”
都贯受宠若惊。
不知自己怎么就得到如此高规格待遇。
她正欲口吐谦辞,樊游推着轮椅从她俩身边滚过:“呵,你这条鱼也不怕淹死。”
这话,究竟跟多少人说过!
批发的吗!
都贯何曾见过这种场景?
樊游的不悦是瞎子都能看到的,而源头就是她跟府君。正欲上前跟樊游解释,奈何她的手还被张泱握住,一扭头就看到府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没听过鱼会被淹死。”
所以,水再多也没事儿。
樊游读懂潜台词,脸色更黑了。
张泱叹气:“情绪稳定的下属不易得。”
本以为樊游也是高岭之花,没想到他易燃易爆炸,隔三差五给她这个老板甩脸色。
都贯:“……”
樊游:“……”
他头顶的绿名一秒切换成了黄名。
张泱:“……”
你有本事切换红名啊!
切换黄名表示抗议有什么用!
“主君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情?”
关宗虚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他这一日可真是遭了老罪,本来伤势只恢复了表面,内伤还未痊愈,张泱丝毫不体谅伤患,将他跟张大咪叠在背上背着跑。颠簸不颠簸且不说,光是时而他压着张大咪,时而张大咪压着他,关宗就感觉五脏六腑要被挤压爆炸。张泱将他抛在政务厅,他双脚一落地就吐得昏天暗地,恨不得将三魂七魄都吐出来。
这,都拜张泱所赐。
张泱没浪费脑子去想,反手掏出笔记本。瞧了一眼,掏出一根鞭子甩出,三两下卷住樊游轮椅靠背,稍用力就将人拽回:“叔偃,先别急着走,还有事情要商量呢。”
樊游:“……说!”
张泱就听话从头说了:“……我到的时候,他差点儿被他亲弟弟细细切成臊子。他弟弟关嗣,就是上次的彩蛋哥。若我们将这位拿下,便可顺理成章借用藏在东藩山脉的隐蔽商道了。从这条商道走,还能避开其他三条商道的盘剥,不用给交啥关卡费了。”
樊游诧异,目光转向关宗求证。
他猜到东藩贼另有财路,但也只是猜测东藩贼跟三条商道背后主人有勾连,彼此交换利益,却没想到东藩贼这么有出息,自己就开商道,偷偷摸摸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
樊游:“元一可有听说?”
都贯摇头:“在天龠多年,不曾听闻。”
不过,没听说归没听说,二人都不怀疑关宗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让此前的不合理都变合理,极大提高消息可信度。
“能和平解决最好,叔偃你们先做好谈判准备。要是软的不行就给他上点硬菜。”
樊游行礼接下:“唯……硬菜?”
“豆沙了!”
“他就是那盘菜!”
张泱不满情绪堆积已久。明明是她花了天价才拿下的家园地契,结果一点没玩到,都让这些Npc享福,一群Npc住在她的地盘上耀武扬威,也不给她交房租。要是乖点配合,她不介意多个租客,不听话就物理消灭!
她连玩家都不惯着,能惯着Npc?
樊游拱手:“唯。”
关宗表情就复杂多了。
他一边想着关嗣身上还有利用价值,活着比死了有用,一边又想着张泱要是跟关嗣斗个两败俱伤,他就能彻底摆脱关嗣的威胁。
唉,当真是两难选择。
张泱给在编以及临时工都提高了薪俸,郡守印也盖了,消息自然也不用继续隐瞒。都贯将这件喜事告诉同僚,一众佐官属吏面上浮现喜色,转瞬又被愁容所取代。主簿捻着胡须道:“府君提高我等薪俸,虽是好事,可郡府各处都花钱,怕是不好兑现啊。”
真正开始介入才知道张泱征发了多少民夫,投入多少钱。民夫的待遇不算低,正经干上一年能抵得上寻常农户相当于三年丰年的收入,这个收入还是没有正税杂税前的。
民夫拿到手的酬劳还不用抽税,拿到多少就多少,干起活儿来自然格外热情高涨。
一个民夫不多,可城内有这么多民夫呢。
这一笔开支再加上天灾赈济出去的,张泱再有钱,只出不进的状态下,又能大手大脚多久呢?头几个月,佐官们的薪俸是能准时足额发放,这之后呢?主簿心里也愁啊。
还是要尽快恢复民生。
都贯表情一言难尽:“这,不用担心。”
主簿问她:“丞公可是看到库房了?”
都贯道:“看过了。”
看过的第一印象就是东藩贼真富裕啊,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塞满值钱玩意。第二印象则是府君真富裕啊,都贯现在都记得樊游将最不起眼的木箱打开,那金光灿灿的冲击!
她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金条,满满当当全都是金板。
每一块金板都有两个指节那么厚,成人手臂那么长,寻常成年人单手根本握不住!
【这、这些?】
【主君的一部分积蓄。】
官员薪俸一般遵循秩石制,一部分粟米布匹,一部分折算成钱币,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福利,例如酱菜、薪柴、文书用具。有些地方耕地多,官员还有额外福利,例如佐官这些人可以分得一定耕地面积,他们可以将这些耕田租赁给佃户,自己收取地租。
也就是说,张泱不发粟米布匹,只用金银铜钱折算,也绝对不会拖欠一点儿工资。
“府君她财力雄厚。”
主簿等人这才彻底安心。
众人一番传阅,都看自己薪俸调动。
佐官不用说,自然饿不着,可一众属吏家境不一,还是很依赖这笔收入的。他们不多久就注意到一条不显眼的增补,薪俸的三成发放粟米布匹,剩下七成可以折算新币。
若佐官属吏不肯,可足额发放粟米布匹。
新币占比,不做强求。
众人见此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隐晦眼神——好家伙,收割的镰刀原来在这里!
这种新币只被天龠郡承认,他们选择用新币结算一部分薪俸,这钱也只能在天龠境内使用,若是新币推行不利,价格崩溃,到手的新币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也有人想得比较远,一下子想到普通人:“……这真不是变相敛财?”
他声音压得极低。
同僚耳聪目明,听得真切。
“噤声!”
没看到丞公也在这里吗?
“若还有疑虑,可以都领粟米布匹。”都贯也没替张泱解释,因为事实胜于雄辩,浪费再多口水也没亲眼所见来得有说服力。
主簿替众人说出心声。
“丞公,此举可会得罪府君?”
都贯正色道:“府君非气量狭小之人。”
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记恨。
不过,张泱大度不代表她那位学弟樊游也大度,铸币一事还是他先挑起的,他本人对此事也十分上心。佐官属吏要是不配合,兴许会被他惦记上,都贯便隐晦提醒一番。
也不说别的,只说库房有足够金银。
这些新币能随时兑换它们。
剩下的,那就要靠这些人自行思量了。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营寨上空。
遽然,百十头状若黑烟凝聚的虚幻狼影自暗夜深处呼啸涌出,足下生风,踏在地上不闻半分声响,犹如幽灵掠境。唯一双双幽绿眼眸,在夜色里亮得瘆人,似鬼火明灭。
这些黑狼身形颀长,首尾在一丈开外,肩高也近半丈,较山中寻常野狼雄壮不知多少。它们不吠不嚎,压低肩身,亮出利爪獠牙。它们默契配合,一边驱赶,一边围堵,成功将敌人赶到绝境。当它们一点点靠近,落在敌人眼中便是黑色潮水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落下,四面八方都有令人胆寒的幽绿眼睛注视他们。
啪——
几摊死肉般的东西越过狼群摔他们脚下。
他们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死肉是什么。
是为他们断后的袍泽尸体!
肢体扭曲,面容狰狞,不知死前遭遇敌人怎样凶残恶行。数十残兵挤在一处,背靠着背,他们神经紧绷,体力已经跌到谷底。唯手中沾血的利器能带给他们一点安全感。
这时——
狼群外边传来一阵有序沉重的脚步声。
同时还有规律的金属甲胄撞击声。
虎视眈眈的黑烟狼群如潮水分开一条可容数人通过的路,来人经过哪只狼,那狼便恭敬垂首,似在迎接它们的王。关嗣手中还抓着颗鲜血滴答的新鲜人头,姿态轻蔑地将首级丢到他们中间:“真不幸,你们又错过逃生机会。”
关嗣的左右副手分立两侧。
二人看这帮残兵的眼神都带着恨。
关嗣离开没两日,营寨便来了一伙兴师问罪的人,字字句句都让他们火冒三丈。当天晚上营寨就遭到了夜袭,他们夜间奔袭作战经验丰富,除了一开始被打个措手不及,倒是没让来犯之人占太多便宜。将军关嗣不在,他们没有首领,只能在两位副手率领下杀了百十人,朝着山中撤退。孰料局面在这时发生了翻转。
这帮人中间有个狠角色。
因为此人加入,几路东藩贼也落井下石派人增援,这导致营中兄弟姊妹伤亡不小。
不得已,他们只能让将军养的星兽鹰隼给将军带去消息。将军杀回,战况很快就被扭转过来,轮到他们追杀这帮贼人。将军心情不好,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有个痛快死法。
追了放,放了追。
来来回回地折腾人。
一次次给来犯之敌逃出生天的希望,又一次次亲手将微弱希望扼杀在萌芽中。抓到一回就杀鸡儆猴一回。一开始,这些猴子还会叫骂愤怒,如今只剩恐惧。对关嗣的恐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看到他这张脸就大脑空白。
他们不是没试过缴械投降,跪也跪了。男人冷笑,抬手轻抚依偎在他身侧的巨狼的脑袋,如慈父叮嘱儿女:“去吧,撕碎他。”
这些狼由诡异黑雾构成,可它们的利爪獠牙却坚硬无比,一爪下来将人半个胸膛活生生剖开,勾出里面整齐摆放的五脏六腑,更能轻易撕碎寻常兵器,削铁如泥。关嗣明显厌倦这种无趣的追逐游戏,毫无生气与反抗念头的猎物就跟死物一样勾不起他兴趣。
群狼得到指令,一拥而上。
短促惨叫只过了几息就完全消失。
原地只剩一地残肢,鲜血汇聚成血泊,湿润了干土,乱七八糟的脏器被碾成肉泥。
杀戮结束,狼群有序停下动作。
等待头狼的指示。
“散吧。”
一声令下,那百十道狼影齐齐垂首,身躯化作一股阴冷黑雾,朝着关嗣汇聚而来。
关嗣抬眸看向某个方向,掌心化出一柄刀柄与刀身几乎等长的怪异长刃,这把刀比关嗣还要高两个头,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走,收利息。”
左副道:“将军不要休息一日?”
“趁早解决,我尚有要事还未处理。”
人皮寄存张泱手中,拖一日他忧心一日。
左副二人闻言,不敢再触霉头。将军杀回来的时候,心情肉眼可见得不妙,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营寨被偷袭,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左副抱拳:“遵命!”
“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关嗣觉得是自己太久没找废物霉头,以至于他们忘了他的存在,竟有胆量联合外部势力铲除他!
呵呵——
当年都没弄死他,如今更无可能。
东藩山脉这几日注定不太平。
张泱这边也有些难过。
一边皱眉一边跟樊游交代的作业死磕。
她其实不想学,奈何樊游总会轻飘飘刺她一句,不是说“莽夫坐不稳这天下”,就是说“你的耐力连九歌这样的孩子都比不过”。
张泱看看一脸求知若渴的师叙,再看看小姑娘已经写得有模有样的字,叹气。虽说她不知道具体的家园玩法,但她肯定家园不应该这么玩。家园玩法就是休闲玩法啊,以那些观察样本一毕业就将知识丢还给老师的架势,他们应该没好学到玩个游戏也学习。
“九歌,好无聊啊。”
张大咪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张泱看着它的嘴巴若有所思,下一秒居然眼疾手快探出手,将它舌头抓了出来,张大咪合上嘴的时候咬痛自己,痛得嗷呜乱叫,原地乱蹦。
张大咪甩动的尾巴打在席上啪啪作响。
师叙:“……”
樊游在一边单手捏断了毛笔。
要不是顾忌张泱是主君而他是臣子,他都想指着门口方向让她哪里凉快滚哪里。想他樊游短短二十八载人生,交往的人哪个不是勤勉好学之人?即便是明德学院最调皮顽劣的学生,对学习也十分虔诚,浑不似她张泱这般。
不得已,他忍着磨后槽牙冲动,给张泱放假。张泱学习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师叙却不能这般。再者,他也发现张泱厌学归厌学,记忆力却不错,即便当场记不住的,第二天也能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师叙可没有她这般条件,好学生可不能让她带歪了。
张泱得到大赦,骑着张大咪跑没影。
大老远就能听到她“芜湖”的欢呼声。
都贯:“……”
短短几日相处,足够她打破对张泱稳重睿智的滤镜。她就没见过哪个主君会跟自个儿的元从因为学习这件事情较上劲。尽管如此,她也不敢真将张泱当做一个顽童看待。
真正的顽童哪里能让樊游捏着脾气侍奉?
樊游又是视名节重过性命的人,张泱真不如他的意,哪怕张泱手中有他一滴精血,他也会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不是现在嘴上心里骂着,手上还老老实实给干活的。
她道:“此劳逸结合之道,事半功倍。”
樊游面无表情,眼神却在说——
“你再睁眼说瞎话试试?”
都贯正欲忍俊不禁,不知想到什么,她蓦地收敛笑容,恢复平日淡漠。樊游说道:“你无需如此克制,也可以稍微放开一些。”
都贯:“嗯?”
樊游:“至少,在此地如此。”
他发现张泱对列星降戾的压制,不仅限于她的元从。寻常被鬼物寄生的人靠近也能受益,只是效果没那么明显,距离限制更大。
都贯虽未交出精血,可她名义上已经是张泱下属,她体内的鬼物自然也会安分点。
惟寅县,上到佐官属吏,下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认识张泱养的星兽。平日看到大虫害人两股战战的人,看到张大咪只觉亲切。张大咪又经常跟张泱同进同出,张大咪在的地方,虎背上肯定会坐着他们爱戴的明府!
今日也不例外。
张泱照旧巡察一下工地。
闲着无聊指派张大咪帮忙驮个木材石材。
意外的,工地没有几道人影。
“人去哪里了?”
负责这边修建项目的县吏行礼:“回府君,今日是半月一次的发薪日,那些民夫都去领钱粮了,约莫半日就能回来继续开工。”
张泱打开笔记本翻找到行程记录。
在这一页手画日历上面,今日被张泱画上标记,注上“民夫发薪”四字。此前为了缓解民夫生活困顿,特许他们工钱日结。现在大多家庭都缓过气来,工钱便改成半月发一次。发薪当日还能带薪休息半天,算作一项福利。
今日也是新币第一次到庶民手中的日子。
发薪地点一共有多处。
民夫可就近领取。
写着工时跟工资的竹片已经提前一日发到每个应征徭役的民夫手中,张泱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五列。县廷文书一边核对民夫手中的竹片,一边在账本书简上记下上面的信息,例如民夫姓名、性别、年龄、工时以及结算的工钱。确认无误后再按指印。
之后就是领到自己的薪水。
因为提前告知发放薪水能用新币结算,所以民夫都知晓此事,他们领薪水前可以想好怎么领。让人意外的是仅有少部分人谨慎选择用旧币粟米结算,大多人都选择一部分用新币,一部分用旧币粟米,只是比例有所不同。
其中又有极少数人全部用新币。
这些新币可以在惟寅县各个商铺使用,这些商铺商贩收到新币能与官府兑换白银黄金或是等价的货物,这些货物还都是低廉的进货价。若是各家地头蛇在的时候,这些商贩自然不肯,他们利润在层层盘剥之后本就不剩几个,万一新币崩塌,他们就死定了!
然而,张泱下令打破经商垄断,免了他们一部分租金,又给予数月的免税补贴,多少商贾闻风而来?本地市集也肉眼可见恢复热闹,加之庞大民夫都在惟寅县中,这些商贩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谁也不想得罪她这尊财神。
退一万步说,民不与官斗。
郡府下达政令,他们哪有胆不应?
不仅应,还巴不得自己应得再快一些!
他们消息渠道比民夫多一些,官府下达政令约谈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新币跟黄金白银的兑换比例,有得赚!不仅如此,进货价的货物更让他们心动。不少商贾出去进货不仅要付出人工成本,时间成本,还要承担被山匪劫掠的风险,以及过关卡交的过路费。
现在这些成本都能免除,他们就能拿到进货价的货物,一来一回的隐形利润极大!
不趁其他人反应过来前赚一笔,难道要跟他人分享?僧多粥少啊!喝一碗少一碗!
有些商贩甚至用旧币溢价收新币。
张泱暂时顾不上这些。
她满意看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又欣慰这些“子女”终于胖了一点点,没有胖的也多了健康血色,又躲在暗处,阴恻恻盯着文吏等人有无暗示盘剥民夫,她随时准备出手!
“没有,唉——”
张泱有些小小失望。
根据她对游戏制作人的观察,一般都少不了克扣工资、欺压民夫的任务,安排这些任务就是让玩家参与其中,让玩家替这些受苦受难的民夫教训官府的走狗,惩恶扬善。
张泱给他们的头衔都想好了。
例如【无恶不作的文吏】、【收受贿赂的文吏】,队伍旁边会有拿鞭子时不时暴力抽打排队民夫的【暴戾的县廷衙役】、【邪恶的鹰犬】,队伍里面还会有虚弱可怜的带小孩妇人,小孩哭哭啼啼,妇人跪地哀求高抬贵手。
鉴于游戏官方爱玩抽象,这对母子或许是哭哭啼啼打滚的妇人,跪地求饶的孩子。
总之——
一定会有刻板印象中的弱者。
张泱在隔壁屋顶蹲了半个多时辰。
这就苦了几个文吏。
“……我怎么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咦,你也有这种感觉?”
“是啊,不知哪刮起来的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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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这个涨幅,双倍月票时期,月票万字更新应该会有三章……
?
脑阔疼,坐了一天屁股都死了。
第1章 散装女主
屋外,夜色如墨。
狂风大作,飙举电至。
轰隆!
黑紫惊雷劈开夜幕。
张泱被这声动静炸醒,蓦地睁开眼。
轰隆!
又是一声响雷。
轻飘飘的灵魂在这一瞬有了重量。
电光顺着开裂土墙缝隙钻进破败屋内。
刹那间黑暗退避,照亮种种——飞溅在墙上的血污、散落在地上的尸块。张泱刚睁眼就看到这诡异一幕,更诡异的是当她下意识想活动双手,下方尸块也跟着同步蠕动。
张泱眯了眯眼,不信邪又动一下。
下方尸块短暂诈尸。
张泱:“……”
她只是过了个图,身体就变一块块了?
“还是哪个策划又在机房烧烤?”
张泱面无表情看着房梁下散装的自己,心里没下不去的慌张,有的只是对游戏策划的亲切问候——碰见这种策划,Npc日子难过。
是的,张泱是个Npc。
准确来说,张泱是全息游戏开服前意外觉醒意识的Npc。从诞生意识那天起,她就发现她跟身边同类不同——那些同类不是整天待一片地方活动,就是翻来覆去重复几句单调对话,仿佛一具具没有灵魂自我的傀儡。
【不能被发现,发现即抹杀!】
【不能被抹杀,抹杀即虚无!】
这两条警告在她诞生之日便如铁律般烙印在她脑海,让她无端生出强烈危机感。冥冥中有种预感,她要做个人!唯有如此才不会被“祂”发现自身特殊,才能免于抹杀。
可是——
人,又是什么?
自己难道不算是人吗?
祂,又是谁?
她没有困惑多久就有了转机。
人口仅一千三的小基地跑来三千万找亲戚的幸存者,除了张泱,没人觉得拾荒老太凭一己之力养活三千万孙子孙女是多离谱的事。随时间推移,孙子孙女大军还在暴涨。
繁殖能力比线面还恐怖。
张泱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他们才是“人”。
他们自称是“玩家”、“天外来客”。
能抹杀她的“祂”则是游戏官方。
换而言之,张泱这片塑料树叶想保证自身安全,不被抹杀,便要想办法将自身融入名为“玩家”的森林中。如此才是最安全的。
张泱,一个伪装成玩家的Npc。
一装就是整整十六年!
还没来得及庆祝自己终于拥有一块家园基地,进入支线地图的时候眼前陡然一黑。
再睁开眼——
她的脑袋在房梁上吊着。
她的散装身体在地上躺着、蛄蛹着。
如此诡异,张泱却能淡然处之,因为见过太多相似的画面。那些玩家偶尔也会出现包括但不限于头发飞天、脑袋身体分家、衣服消失、身体陷入地底卡进墙面等bUG。
见多识广,自然见怪不怪。
只是——
作为伪装成玩家的Npc,她无法像玩家一样通过退出游戏修复客户端解决bUG。等许久也没等到身体刷新组装好,无奈叹气。
“果然如此,Npc没人权啊。”
还是要靠手动解决问题。
张泱回忆控制身体的感觉。先收紧腰腹核心,房梁下的躯干也跟着吃力坐起,再控制双手用力,直到压着双手的尸块被顶出去。她这才看清自己的右手抓着什么东西。
她自个儿的左腿脚腕。
左手相对比较自由点。
刚挣脱尸块压制,左手开始满地乱抓,一路抓向了土墙,再循着墙面往上“爬”。
单只手爬墙还是有些吃力,刚离地几寸就掉了下来。不得已,张泱只能控制右手也“爬”过去帮忙。她慢慢调整节奏,尝试让左手抓着右手往上甩,再让右手抓着左手往上甩,终于完成螺旋上墙上房梁的超高难度动作。
“由此可知——”
张泱咕哝着将注意力放在两只手上面。
“左脚踩右脚确实能上天!”
眼睛看不见就只能借手指摸清麻绳绳结。
“哪个崽种打的死结,这么难松开!”
半天没进展,还累出一脑门子汗。
“呼,松了松了!”
她还没来得及庆祝获得阶段性胜利,随着绳结松开,地面在视线中飞速拉近放大!
砰!
闷响过后,视线天旋地转。
原先从上至下的视角变成了从下往上。
哦,是她脑袋掉地上了。
问题不大,挪一下脑袋,调整好视线!
张泱抓住两截尸块尝试拼凑起来。
好消息,伤口严丝合缝,没缺斤少两。
坏消息,伤口也没自动愈合。
她只好维持着半张脸贴着粘稠腥臭地面的姿势,陷入沉思——她既没玩家修复客户端的能力,也没刷新一下焕然一新的本事,该怎么做才能让散装的她变成完整的她呢?
“对了,还可以缝起来!”
游戏背包有针线。
这背包还是她从新人玩家那边偷来的——死活找不到背包的玩家不得不删号重建。
心念一动,眼前悄然浮现一行字。
【请输入密码。】
张泱铿锵有力回答:“狗日的天!”
一面透明屏幕悄然在眼前展开。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
【势力】:暂无
【星辰】:暂无
【天赋】:待解锁
【忠诚】:初具人形
【道德】:略通人性
【智谋】:光可鉴人
【野心】:深不可测
【称号】:散人
【当前状态】:商鞅知马力
这屏幕跟以往熟悉的模样略有不同,只是现在没功夫思索。张泱从游戏背包摸索出针线。屋内昏暗,她费了许多功夫,又用牙齿咬又用口水抿,半天才将线头穿进针眼。
先控制躯干放松力道躺平。
左手抓着头发挪动头颅,认真调整视线,右手抓着右腿调整断口位置,皮肉吻合。
小心翼翼下针试了试。
能清晰感觉到冰凉尖针刺破皮肤,却没怎么疼,反而有种隔着厚靴瘙痒的迟钝感。
嗯,不疼就好!
尖针带着线来回穿梭形成锯齿纹路。
缝好右腿,又如法炮制缝上左腿。
跟着是左臂以及右臂。
为加固肢体,她还特地多缝两圈。
终于,只剩下脑袋。
适应一会儿,揣着“希望缝线牢固别崩开”的担心,双手捧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路颤巍巍,一走一个撇,一走又一个捺。
“这bUG问题还挺严重——”
不会她回家园支线一次就散装一次吧?
轰隆!
猛烈劲风撞开摇摇欲坠的残窗。
哐当,窗框木头落地。
张泱下意识转身好让脑袋能看个清楚。
轰隆!
又一道黑紫雷电劈开夜空。
刹那电光照出窗外立着的人影轮廓。
也映出一张漠然的,沾满雨水的人脸。
张泱:“!!!”
? ?(????)?“““
?
来,新朋友大家好!
?
我是萌新作者油爆香菇,请多多指教。
第2章 这样就合理了
砰、砰、砰!
因为脑袋被捧着,所以张泱的耳朵能贴在自己胸口,清晰听到陡然加快的心跳声。
嚯,差点儿吓到她!
张泱自然是不怕鬼的。
她之所以这么大的反应,纯粹是因为——
只剩一点儿血丝的时候撞见个满血红名,谁不心跳加速?她可不是那些无限半血复活的玩家,怎么死也不怕。作为Npc,一旦没命就只能等系统刷新另一个“张泱”。
这个新的“张泱”还有自我意识吗?
张泱没有把握。
混迹游戏十六年就没遇见第二个跟她一样觉醒自我意识的Npc,由此可见,她这种情况属于极其罕见的特例。死了就真死了!
是以,张泱格外惜命。
奈何眼下行动不便。
没人比她更清楚残血有多脆皮。
电光石火间,张泱脑中闪过数个计划方案。她微眯着那双被不少玩家要过捏脸数据的勾人桃花眼,暗暗计算她与红名间的距离、红名的破绽以及多大力道能将红名砸晕!
动手前,她小小掂量手中物件的重量。
啧了一声,嫌弃这颗脑袋不太沉。
视野也跟着小幅度上下晃动。
但随着张泱视线从红名沾满雨水的脑门滑落到脖颈处,改了念头。万一力道不足以将人砸晕,她反而陷入被动,倒不如盯紧此人喉咙,一口将其咬断,这样胜算更大点。
也更稳妥!
轰隆!
黑紫雷电又一次劈开夜空。
前一道电光让张泱看清来人的模样,这一道电光也让来人真正看清了屋内诡异的画面——一个手脚不自然扭曲的无头人影正捧着颗沾满干涸鲜血的头,面无表情打量他。
当他看清人影模样,心下倒吸寒气。
彻骨寒意从脚底板一路冲击他的天灵盖。
下意识怕得倒退一步,但他很快注意到那颗头颅看自己的陌生眼神,定了定心神。
“咦?”
张泱惊愕看着对方头顶的名字变成黄色。
红色敌意,黄色中立,绿色友好。
来人名字由红色变为黄色,便意味着对方对她的态度从敌意转为中立,也意味着可以拖延。于是,张泱按捺想要将脑袋抛出去的打算,喊出名字:“神秘雨夜路人甲。”
神秘雨夜路人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有可能是外头风雨雷声太大盖过张泱的声音。
她邀请道:“要进来躲雨吗?”
对方终于给了反应。
“你这样站在外面,吓人。”张泱神色认真地强调,“就在刚刚,你吓到我了。”
不知哪句话起作用,来人苍白面皮不受控制抽了抽,接受张泱的好意,带着满身风雨踏入这间满是凶杀现场痕迹的破屋。张泱视线也如影随形黏着来人,或者说他头上。
二人此时仅隔着七八步。
张泱看似旁若无人地盘腿坐下,脑袋就被她放在盘起的双腿中间,两只手把针线凑到眼前。她将残余的线头跟新线打了个结,扯动一端,让新线从针孔穿过,尝试缝头。
唔,不太方便。
不得已只能将主意打到第二人身上。
“神秘雨夜路人甲朋友,你能帮我搭把手吗?我看不见脖子伤口,不方便缝合。”
来人声音干涩:“你在……喊我?”
“嗯,对。”
神秘雨夜路人甲:“……”
他气息紊乱一瞬,看看张泱的头,又看看她右手捻着的针线,本就惨白的脸就差奔着透明去了。这时张泱眼珠子转动,眸色深沉盯着他头顶,仿佛看到超出认知的东西。
神秘雨夜路人甲(惧怕)
神秘雨夜路人甲(犹豫)
神秘雨夜路人甲(杀意)
前面名字没变,后面却出现个奇怪括号。
当对方名字在黄色与红色之间飞速切换的同时,括号内的文字也一连变化了数次。
最终,他名字定格在黄色中立状态。
括号里面的字也悄然消失。
张泱眨眨眼,不解。
这是什么东西?
这种情况她从没在玩家或者其他Npc身上遇见过,虽说玩家可以改名,Npc也可以伪装遮盖真实身份,但不会像眼前这人一样突然冒出一个括号,不多会儿又消失。
更不会像他一样红名黄名频繁切换。
还是说,只是自己不知道?
张泱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以玩家口中的“游戏设定”来说,玩家申请到的家园基地,其实是一片被官方政府收复不久的荒地,这地方存在红名Npc很正常。
玩家接到家园任务进入家园支线地图,清理这些红名小怪再建设在游戏中的家园,不是很合理?那么,策划给这些红名小怪设置点稀奇古怪设定,也都属于合理的范畴?
这也是可玩性的一种。
张泱一秒接受推测。
“你来帮我缝好它。”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她作为Npc的一点小小特权——众所周知,Npc可以使唤玩家跑腿,只需事后给一点点小恩小惠,例如称号宠物挂件书籍之类的东西。
当然,也可以是钱。
但不推荐。
玩家之间的通胀太吓人了。
她绝大部分时间都伪装成玩家,只有偶尔需要为自己谋点好处的时候,再偷偷切换Npc的马甲,给自己头顶带上流浪幸存者的笼统名称,欺骗路过玩家替她跑腿干活。
“作为报答,我可以送你一只仓鼠。”
给玩家一千联盟币的报酬,玩家鸟都不鸟,还可能当着面骂穷鬼,但要给对方一只集市五十联盟币三只的仓鼠,他们会慷慨分享到世界频道,然后吸引一堆求着帮张泱跑腿的牛马。要是仓鼠不够怎么办?张泱只需找个理由让玩家去别的地方等自己去进货。
但来人连屁股也没挪一下。
是仓鼠的诱惑不够吗?
张泱接着才想起神秘雨夜路人甲只是家园基地的红名小怪,不是玩家,自然不会接受她发布的任务。就在她捧着脑袋苦恼怎么办的时候,那人终于动了,起身靠近张泱。
“将针线给我吧。”
轰隆!
屋外的黑紫雷电愈发暴躁。
“你很紧张?”
这么近,张泱毫不费劲就能看清神秘雨夜路人甲的细致面貌。十七八岁,衣服打满颓废风格的补丁,皮肤粗糙,牙齿磨损严重……
同样,也没错过对方加快不少的心跳呼吸、因为紧张而细颤的手以及猩红的名字。
路人甲呼吸一滞,脊背僵硬。
手中的针也扎入张泱脖颈伤口。
叮咚——
【检测到头、手、身、脚,是否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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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样很不合理
【确定合成】
【暂时不用】
两个选择在张泱脑中清晰浮现。
她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情况。
以往只有她伪装玩家打团下副本,搜集可合成的战利品碎片才会有这种系统提示。
张泱不假思索,心念一起选择第一个。
几个呼吸后,她感觉断肢缺口有什么东西在密集蠕动,似有万千虫蚁在上面爬过,紧跟着便是说不出的痒意与灼热传到大脑,让她不适地蹙起眉。起初还能忍,直到——
“嘶——”
缝合处传来清晰而尖锐的疼痛。
张泱下意识抬手扼住路人甲的手腕。
“停下!”
指腹下的路人甲脉搏跳动剧烈,肌肉出现一瞬僵硬,短暂对峙过后,路人甲卸掉力气松开针。张泱拽着缝线将刺入皮肉的针扯出来。
霎时,温热殷红的血从针眼汩汩流出,循着细长脖颈化成蜿蜒的血色小蛇。张泱摸了把传来清晰疼痛的位置,掌心沾上粘稠的血。
将掌心递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是真的血……”
跟着又将胳膊抬高。
这条胳膊原先被分成了三段——
手腕到指尖、手肘到手腕、胳膊到手肘。
张泱缝合它们的时候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而现在,除了三条颜色极淡的粉痕以及皮肤沾的血,竟看不出这条胳膊曾是散装货。这条胳膊的灵活程度跟她习惯的身体一样。
她眨了眨眼,发出一声羡慕喟叹。
“原来玩家吃得这么好。”
玩家是不会死亡的,不管受了多么重的伤势,被副本机械boSS绞成饺子馅,还是跟其他玩家大规模生死自负的械斗,他们都能在十几息后以损失一半气血的代价复活。
甚至连损失的这些气血也能靠时间自然恢复,要是玩家不愿意浪费时间可以吃药。
张泱作为Npc自然没这待遇。
可现在为什么有了?
她陷入了沉思。
喃喃:“……是因为这里是家园基地?”
不是没这种可能。
张泱挑选的人类观察对象就说过,游戏官方推出家园系统的时候用过“这片天地由你做主,这个世界由你改造”、“我的家园,我的世界”的宣传语。张泱攒了多年,勤勤恳恳,下副本打劫boSS、跑野外打劫玩家,终于凑够购买家园基地的钱,拿到了地契。
虽说还没来得及去官方登记,但——
地契已经在自己手上了。
落款也是张泱本人的名字。
她进入家园支线,这块地方就是她的家园、她的天地、她的世界,她当然有特权!
多了个玩家都有的复活技能怎么了?
如此一想,瞬间念头通达。
张泱萌生出一个猜测,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用那张被血泥覆盖的脸露出大大的灿烂笑容,在神秘雨夜路人甲惊悚注视下,以手成刀将左手砍断。砸在泥地上扬起一圈尘土,鲜血飞溅在路人甲的脚背。做出这疯狂举动的人弯腰将断手捡起,扬笑道:“再试试?”
“试、试试?”
张泱催促:“当然是缝合啊,来。”
路人甲:“……”
张泱饶有兴致看着他头顶的名字飞快切换颜色,但令人遗憾,最终还是停在了代表中立的黄色上面。他表情麻木照做,用针线给断手又缝合两针,而张泱期待的叮咚声也如约出现耳畔:【检测到“缺失的手”,是否合成?】
【确定合成】
张泱看着恢复如初的手,极为满意。
“玩家吃得可真好。”早知花大价钱买官方的家园基地能享受到玩家的待遇,她早想办法从玩家手里多捞一些了,也不用畏手畏脚这么久,说着才想起来还有个路人甲。
她准备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只仓鼠。
掏——
张泱面露尴尬,这时才想起自己从市集进货的仓鼠已经倒卖完了,不然还凑不齐天价的家园基地地契的钱,好在问题不大:“你且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给你抓一只过来。”
路人甲目光呆滞看着她,也不说话。
对此,张泱已经习惯。似她这般觉醒自我意识的Npc凤毛麟角,其他同类呆一些正常,估计游戏制作人也没这么多精力给随处可见的普通Npc添加灵活沟通的代码。
张泱准备从家园支线退出。
在神秘雨夜路人甲注视下,她在破屋子转了半天,掀桌子砸椅子,爬墙爬房梁,没有错过一个角落,愣是没找到传送出口,将系统面板调出也没看到一点儿离开的提示。
“奇怪,出口呢?”
她一边喃喃一边将破屋子逛遍。
出口没找到,倒是找到许多衣服碎片。
系统提示也不断跳出来。
【你获得衣服碎片 1】
【你获得较大的衣服碎片 1】
张泱习惯性将拿到手里的东西统统塞进游戏背包,这也是她观察无数玩家后总结出来的玩家行为之一——只要是能捡起来带走的东西都要塞进背包!就连垃圾也不例外!
【是否合成“一件血衣”?】
张泱看着跳出来的提示愣了愣。
这次她选择了【暂时不用】。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屋子里搜集到的衣服碎片,跟此刻她身上挂着的破布一个料子。
这时,神秘雨夜路人甲也终于忍不住。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披件我的衣服。”
路人甲将自己最外面的衣衫脱下递给张泱。眼下雷电频繁,昏暗破屋子时不时就能被电光照亮,路人甲强迫自己冷静之后,便注意到张泱不太雅观的模样:“挡一挡。”
“挡一挡?挡什么?”张泱茫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几处关键部位还挂着沾血布条,看着挺狂野,但跟那些穿着泳衣泳裤就满大街跑的玩家相比,其实算是保守了。
路人甲:“……”
“不过也行吧,毕竟是好意。”
来自同类的善意总是能让人暖心的。
裹上衣服,张泱将脑袋凑出窗户,下巴抵着土墙叹气:“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她也好出去找出口。
因为没有去过别人的家园支线,也无法进入玩家的游戏论坛,她对家园支线的玩法都是从游戏内的报纸以及她的几个人类观察对象那里知道的。可他们也不会提“家园出口在哪里”这样基础的内容啊,只能自己找了。
“你是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路人甲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泱通过积水倒影看到一道模糊人影。
人影头顶的名字,此刻猩红无比。
? ?(????)?“““
?
好悬,差点没赶上更新。
第4章 惨死的王姬(上)
以前的事情?
张泱按捺住想要反手掏刀砍人的本能——一个距离她这么近的红名,真正的人类是不可能不砍的——可她还是忍住了。不动声色,故作疑惑:“以前的事?什么事情?”
别看几千万“天外来客”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实际上用的都是同一个身份,经历的事也是大差不差,玩家们称之为“任务”。
家园宅基地上的Npc问她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这不就是将她当做玩家走剧情?
自己这是触发家园任务了。
张泱努力回想她密切观察的几个人类学习样本,他们中的一个确实曾邀请她组队去打家园任务的小怪。思及此,张泱就淡定了。
她推测出的两个结论——
第一,家园任务不难。
第二,红名小怪也不难打。
要是很难,任务门槛很高,她观察学习的玩家样本不可能各个都有家园,毕竟他们确实菜得令人安心。张泱定下心神,强迫自己忽略红名的诱惑:“我们以前有见过?”
她抛出话题套话。
又饶有兴致盯着对方始终不变的红名。
在令人心惊的密集雷声下,神秘雨夜路人甲用隐晦的怀疑目光审视张泱,显然不相信她说的每个字,可他说出来的话又句句让张泱意外:“我们何止是见过,殿下——”
张泱歪了歪脑袋:“殿下?”
在她记忆中,跟殿下两个字有关系的就是她观察学习的两个人类玩家,一个名字叫芋泥波波椰乳殿下,一个叫喊我太子殿下。为了区分这俩样本,张泱就取前面两个字。
她还好奇问过两位观察样本。
为什么他们都叫什么什么殿下?
这就是大家族吗?
【嗯嗯嗯,对的对的,虽然我们都是殿下,但我是奶茶派殿下,你说的那位是封建余孽派殿下。这就好比都是一块石头,待在山上叫山上石头,待在山下叫山下石头。】
如此解释,通俗易懂。
张泱暗暗将其记上观察日记本。
如今,她也成“殿下”了。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派的殿下。
“我是——”神秘雨夜路人甲见张泱反应不似伪装,悬着的心略微松了一些,一开口又可疑停顿了几息,继续道,“我是您府上典军的弟弟,曾随家兄见过殿下几面。”
张泱:“……”
她呆滞茫然的眼睛写满一句话——
这人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呢?
“殿下!”
“你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
例如,可以先跟她解释一下典军是谁。
这就是Npc的痛了。
哪怕她极力模仿观察人类玩家,学习他们的举止行为,处处向他们看齐,但作为Npc的她是无法介入玩家主线剧情的。她只能东拼西凑,从无数观察样本的字里行间拼凑出大致的剧情内容,她甚至还要记下经历这些任务该有的情绪反应,免得穿帮了。
家园支线任务,更是两眼一抹黑。
她采集到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他说得很复杂,张泱听得很认真。
尽管十句有八句听不懂,但她会用系统将对话内容记录下来,回头有功夫再复盘。
神秘雨夜路人甲介绍自己叫沈知。
他介绍完的瞬间,头顶猩红的“神秘雨夜路人甲”也变成了猩红的“沈知”二字。
沈知的兄长在王姬府邸上担任典军,是王姬的心腹之一。遭逢大乱,叛军围攻,沈知的兄长率兵护送王姬以及府上一众属官撤离,路上碰见乱军被迫四散分离。沈知担心兄长安危,于是这番回来找寻兄长一行人的下落。
沈知言谈之间全是担心。
张泱却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一些信息她听懂了的。
“原来是要找哥哥,那你等雨停天亮再找吧,现在雷雨天气很容易被雷劈死的。”
沈知似乎没想到张泱是这个反应。
他正色摇头:“我不能丢下殿下不管。”
张泱:“……”
哦,对了,她在任务中的身份是“殿下”。
看样子还是封建余孽派殿下。
张泱极为自然地道:“那不用。”
沈知却很固执地拒绝。
“我平日虽纨绔,可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眼下到处都是乱军,欲抓捕缉拿殿下,要是让兄长知道我将殿下抛下,没有护好您的安危,兄长如何会放过我?”沈知半跪在地,做出臣服效忠的姿态,“沈家三子沈知,愿为殿下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泱盯着沈知头顶红名陷入了沉思。
这个任务,她是做还是不做?
这个沈知,她是杀还是不杀?
沈知能清晰感觉到张泱落在自己身上放肆打量的视线,可他还是咬牙忍下,表面上看不出破绽。这时,他的头顶传来张泱的声音:“我有个疑惑,你说你要替你哥哥保护我?那你刚才见到我五马分尸的模样,为什么看不出一点担心急迫?你觉得我会信你?”
话音落下,一缕冰凉逼近。
雪白刀刃正架他脖子上。
张泱的声音平静而不耐:“回答。”
沈知用余光看到刀身映出自己的倒影。
显然,解释不好就是人头落地下场。
沈知吞咽口水:“大厦将倾,若殿下真正死在这里,一切前尘恩怨一笔勾销,兄长自然不用被恩情捆缚,能与老小退守祖籍。”
但谁曾想她没有死透呢。
明明被人用那么大力气砍断四肢又吊死。
结果不仅没死,还将尸体缝合回去。
事已至此,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要是让失去记忆的她在这里胡乱地跑,回头撞见叛军,事情会更棘手。沈知吐出浊气:“殿下不信我,能理解,可你现在处境远比你想象要危险得多,不妨信我一回。”
张泱狐疑看着他的名字退回了黄色。
不是,这人是墙头草吗?
立场跳来跳去。
她收起手中的长刀,选择暂时留下他。
“我姑且信你一回,下次再敢对我萌生杀意,你这颗头就不用在脖子上留着了。”
沈知捂着刚刚贴着刀锋的脖颈处。
掌心摸到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他紧了紧拳头。
一扭头,张泱从不知哪里掏出一本本子。
写上潦草几个字。
“沈知,一个有名字的Npc……”
玩家有几千万,Npc数量更多。
游戏制作人自然不会费心力给每个Npc都取名字,许多Npc都只有笼统代称,例如哪里的流氓、哪里的混混、哪里的打手、哪里的丧尸、哪里的异兽,这些都是玩家反复杀又反复刷新的小怪。哪怕是在玩家活动范围内的Npc也往往都是这家大娘、那家大爷、谁家的小孩……名字在Npc中间是很稀少的。
沈知,有名字。
这往往代表对方是个“角色”,身上可能牵扯其他任务,要是把Npc杀了,或许会引起bUG导致任务无法继续推进下去。玩家还能下线修复客户端等刷新,她不行。
“……先留着,用完杀。”
第5章 惨死的王姬(下)
【是否合成“一件血衣”?】
【确定合成】
【物品“一件血衣”的说明:这是一件造价昂贵的女式丝绸华服,各处绣工精致,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拥有,而今却与主人一道被钝器暴力砍断,沦为鲜血淤泥的载体。】
张泱闲着无聊将血衣碎片合成一件。
盯着物品说明看了好一会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些需要抽丝剥茧的东西,一看到就觉得脑子疼,张泱选择了场外求助:“叔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用钝器砍断手脚吊死房梁,脑袋又搬家吗?”
什么人这么恨“自己”?
砍断手臂不够,还要将手臂砍成三截?
砍死人还不够,还要将人吊上房梁?
一件血衣硬生生变成了三十多片。
不远处的沈知脊背不自然僵硬一瞬,连带头顶名字也飞速切换颜色。黑暗中,她听到他平静声音下的隐忍:“殿下是要报仇?”
张泱道:“总该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才好慎重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考虑到游戏中玩家经手过的任务,张泱还真不敢拍着胸脯说参与剧情的玩家是全然无辜的。游戏任务之中,玩家被人利用误杀、错杀、冤杀酿造出惨剧也不是一次两次。
鬼晓得家园支线中的玩家干过啥事儿。
沈知那边沉默了会儿。
“我也不知,不过也能猜出一些。”
“是叛军做的?”
记得沈知此前提过叛军。
沈知摇头道:“未必是叛军。”
张泱听出他这话另有深意。
“你有怀疑目标?”
沈知朝张泱这边看过来,电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映出了那只眼睛蕴藏的复杂。
“也有可能是背叛。”
张泱仔细咀嚼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沈知继续道:“虽说殿下失了记忆,往日种种你也没有印象,但有些事情你还是该知道的,殿下平日的名声极为不堪,待下暴虐。恰逢逃难之时,难保无人生出歹念。”
还是王孙贵胄的时候,自然能作威作福。
可虎落平阳,哪有人愿意继续忍着?
至少在沈知看来,死有余辜。
只可惜,人没有死成。
沈知心中暗暗叹气。
啧,怎么这样都还没死成?
张泱觉察出一点不对劲。
这十多年来,她观察的玩家样本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他们平日确实喜爱各种暴力械斗,一三五基地内部械斗,二四基地外部械斗,六日两天还浩浩荡荡去围攻异兽丧尸被感染的怪异生物,打赢了就嗷嗷去扒战败者的尸体,在游戏主线任务中也经常犯浑。
可,这都跟名声不堪、待下暴虐无关。
事实上,玩家的名声极好。
在各个势力帮派基地都是座上宾。
走到哪里都是呼朋引伴。
她怀疑家园支线可能是游戏策划设计的独立故事线,这在以往版本更新也有出现。
若是独立故事线,一切也能说得通。
张泱也知道沈知为何时不时萌生杀意了。
他是真的讨厌“自己”,恨不得“自己”去死。不过,张泱也没全然相信他的话。
鬼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雷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才转为淅淅沥沥。
张泱用血衣中比较长的部分撕下一条当腰带,整了整衣服,喊醒了后半夜才闭眼睡下的沈知。趁着他睡觉,精力旺盛的张泱也将破屋地毯式搜查一遍,将每个有物品说明的东西都塞进了游戏背包。昨天又是暴雨又是天黑,视野受阻,白天张泱才发现问题。
屋外,放眼望去一片黄土。
入目所及连一点绿色都瞧不见。
休息了半夜,沈知脸色比昨日好了点。
“殿下在看什么?”
“为什么看不到绿植?”
在游戏中,人类聚集的大小基地都是钢筋水泥,街巷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基地外的沦陷城市破败归破败,但植被茂密,远比压抑冰冷的基地让人舒心。这里咋没有绿植?
沈知的回答听着没什么力气。
“因为被砍光了。”
虽然失忆了,可一样令人憎恶。怎有人能将何不食肉糜几个字理所当然挂在嘴边?
“砍光了?砍它们作甚?”
张泱追上去问。
“庶民烧火做饭,贵人大兴土木。”
碍于张泱文化水平有限,她只能主动忽略掉后面半句:“燃气灶电磁炉不能用?”
“燃气灶电磁炉又是什么王室之物?”这些词汇对沈知而言是陌生的,但将词汇拆开也能猜出两个物件用法,“寻常人家烧火困难,哪里用得起殿下口中的金贵之物?”
张泱:“……”
那些东西很精贵吗?
她还经常听在野外活动的观察样本吐槽游戏时代背景落后,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笨拙低效率的烹饪工具。张泱默默将家园支线的时代又往前推了推,同时赤脚跟上沈知。
沈知早就注意到她双脚赤裸了。
但也没有多管闲事将自己的鞋让出。
他没少听兄长说这位贵人一双鞋便抵得上多少民脂民膏,穷奢极欲,偏偏还不肯知足,一到封地就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给了叛军可乘之机。有些苦头活该是她要吃的。
临近晌午,二人终于翻过一座山头。
张泱起初也不问他带自己去那儿。
不过,很快她就不得不管了。
她一把扼住沈知手腕,将人大力往自己这边拖拽回来,另一手趁其反应过来前扼住其喉咙:“沈叔德,你是要带我去送死吗?”
沈知不耐皱眉:“你发什么疯?”
很快,他就知道张泱不是在发疯了。
他们此刻待的位置很微妙,能轻易看到山脚下的画面,而山脚下的人却无法观察到他们踪迹。沈知一看到山脚下的旗帜就变了脸色,而在张泱眼中,全是密密麻麻红名。
如此壮观红名浪潮,她只在周六日看过。
乌泱泱一片红名会从任何地方冒出来。
沈知压低声,似乎怕被第三人听去。
“这些都是叛军兵马。”
张泱也学着他压低声:“冲我来的?”
不,这规模是将她当成boSS打?
话音落下没多久,原地整顿的兵马重新开始行动,在他们队伍上空依次浮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星辰异象。看得张泱忍不住咋舌说道:“这特效是氪了多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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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开始就莫名头晕目眩,非常难受,一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高血压爆表人要没了,睡了三个多小时也没有改善,跟小伙伴一说,小伙伴提醒可能是颈椎病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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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也不敢赌,晚上饭都没吃就去了医院检查,验血又查核磁共振,八九点才回家,人一直晕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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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明天出来,但医生在医院电脑上大致看了看说脑子没啥大问题,长舒一口气。而核磁一天只能做一个部位,打算过几天再去查一下颈椎……
第6章 路易十六战术(上)
“冲殿下来的?倒也不至于。”
他想说张泱这想法有些自作多情。
仅从军阵来看,下方四营分明都是叛军中的精锐,他们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哪里会浪费在搜寻一个没什么价值还名声狼藉的王姬上?兴师动众来抓她?真想多了。
“那这些人在做什么?”
张泱刚问完,就瞧见沈知冲她投来复杂莫名的眼神。后者眼睛承载太多情绪,以张泱对人类感情贫瘠的认知,实在解读不过来。
沈知沉沉叹了一声。
“应该是打了胜仗要带着战利品归营。”
掐算一下时间,也差不多要走到这一步了。托某位王姬贵人的福,这帮叛军攻打入城都没付出多大的代价。城中富贵人家都没来得及收拾金银细软跑路呢,被一锅端了。
“他们打胜仗?”
“殿下是吃败仗的那个。”
他对这位贵人本就没有一点儿好感,恰好赶上她这会儿失忆,沈知也懒得勉强自己对她恭敬,言辞也放肆了几分。闻言,张泱却只是“哦”了一声,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这态度看得沈知来气。
“殿下就不为子民遭受屠戮而心伤?”
其实这话在沈知看来是白问的。贵人要真有几分良心,她也不会被身侧随从奴仆联手残害,还是用那样比五马分尸还要惨烈的死法,可见下手之人心中对她的恨有多深。
然而,张泱只是睁着那双清澈无辜的桃花眼看着沈知,问他:“何为‘心伤’?”
这种情绪对张泱而言是陌生的。
“你——”
沈知被噎了一下。
见张泱神情不似伪装,他只好在内心一遍遍提醒自己——眼前这位贵人失忆了,现在一张白纸,根本不记得以前做过的事情。他再怎么阴阳怪气,对方也不会破防一点。
不会破防,更别谈反省、内疚、心伤。
他内心翻江倒海之时,张泱已经面无表情移开视线,注视着山下乌泱泱一片叛军。
“你只管说我现在要做什么。”
张泱说完给自己这话打了个补丁。
“除了心伤,我实在不知何为‘心伤’。”
大家伙儿同为Npc,何苦为难彼此呢?
沈知被她三言两语气得不轻。要不是怕惊动下方叛军,他这会儿都能跳起来指着张泱鼻子骂人了。这世上怎么有人脸皮这么厚?他冷笑:“要做什么?殿下要还有一丝丝善念,日后多行善事,多善待子民,少干些天怒人怨的事情,这比什么都要积阴德!”
说是这么说,但沈知觉得她没这个机会。
一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二来,她这个王姬还能不能继续当还是个问题!国家都没了,谈什么狗屁的王姬。
张泱蹙眉打断他的话。
“叽里咕噜说什么?你说点具体的!”
“具体的?”
“就是我现在能做的。”
专心致志推进家园支线剧情,乱七八糟的剧情文本统统跳过。她要是对这些剧情内容感兴趣,她以后会想办法静下心仔细品味的。现在,立刻,马上,发布任务走剧情!
张泱再一次羡慕她的观察样本们。
为何玩家就能用快捷键跳过剧情?
自己还要听沈知在身边聒噪?
张泱这话可真点了炸药,沈知刚降下去的怒火蹭一下子上来:“你现在能做什么?下去送死还是下去将俘虏从叛军手中救走?”
“送死?那不行。”张泱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将俘虏救走倒是能试试。”
沈知仿佛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
眼睛瞪得溜圆,残余的气也被挤了出来。
“你刚刚说什么能试试?”
“救俘虏,能试试。”
作为Npc的她无法像玩家一样一眼看清红名等级,更不知道对方的血条数据,不过她在红名堆混迹久了,慢慢也摸索出自己的办法。通过观察目标的气息强度,大致就能推测对方的等级以及血条薄厚。要没这本事,张泱也无法伪装玩家十六年没被发现。
“下面这些人气息不强。”
“一个当然不强,可他们人多!”
这位贵人刚刚不还怀疑自己推她去送死吗?怎么这会儿就上赶着要下去送上小命?
张泱扭头:“我又不打算杀光他们。”
这种抱团的红名小怪最麻烦了,杀完一圈很快又会刷新出来一批,源源不断。张泱体力再好也不能赶在他们刷新前将他们歼灭。
所以——
“强攻是不可取的。”
“我准备智取。”
沈知:“……”
恕他直言,这位贵人有脑子这种东西吗?
只是看她一脸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模样,沈知将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下宽慰自己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这位贵人被人用斧头砍成那样都能恢复完整,可见她的天赋确实不俗。说不定,眼下还真能发挥几分奇效?
张泱道:“你跟我说说他们弱点。”
沈知:“……”
张泱:“你这什么表情?”
沈知咬牙切齿,后槽牙都要磨烂了:“我要能知道这些,我还能让他们打进来?”
张泱:“有道理。”
这些Npc是指望不上了。
张泱正准备动手,身侧传来沈知略带郁闷的声音:“这支兵马绝对是叛军的精锐兵力,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营都在,攻守兼备,你看他们行军,队伍步伐一致,丝毫不见溃散散漫之势,足以说明他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殿下,你还是别冒险了。”
张泱:“说起来,四营是什么?”
沈知:“……”
究竟是谁给她勇气,这都不知道就敢放话说营救俘虏?他看看张泱的脑子,将骂人的话咽回肚子:“所谓四营便是四象,星辰为二十八星宿者,可入四营。不过凡事也无绝对,要是星辰幻象为龟类、鸟禽、爬虫、兽类,也可编入四营,可唤四象之相……”
张泱:“……”
落在她耳朵就是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内容很丝滑就从大脑滑过去了。
“哦,我懂了。”
说起来,张泱倏忽想起自己的面板也有【星辰】、【天赋】字样,这又是啥玩意?
“星辰是指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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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路易十六战术(下)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失忆太彻底也不是件好事,连这般基础常识都忘了……”
他这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反倒成了教习。
虽说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但他也没瞒着不说,而是将故事娓娓道来:“古有传说,在开天辟地不久,群星高悬俯瞰众生,一日陡生异变,众星坠地,引发天灾,生灵尽数陨灭。彼时六道不全,无数亡魂不得轮回,日日鬼哭狼嚎,积攒无数怨气。众星便以星光为气,星土为身,重新塑造万物。因为新生万物与星辰同源,所以自那之后,人只要诞生下来便有各自的【星辰】,少数人可得某种【天赋】。”
张泱笃定道:“传说肯定是假的。”
沈知的下文就这么被打断。
“为何?”
“我的人类观察样本告诉我,夜空会发光的都是恒星,它们哪一颗不比脚下的地盘大?还群星坠落呢?人家掉下来擦个边都能将脚下这颗泥巴团子拉爆,所以是假的。”
沈知听得云里雾里。
也切身体会一次文字从大脑滑过的感觉。
“你口中所谓的样本,误人子弟。”
沈知只当张泱在胡言乱语,除非她根本没有失忆,否则这位贵人顶天两天记忆,上哪儿来的“人类观察样本”告诉她错误常识?
“你说人人都有,我也有?”
“据说是紫微垣的女床。”
“天赋呢?”
“一般女床没有天赋,除非——”对上张泱不解蹙起的眉心,沈知赶在她开口之前说道,“多年前,星官女床在斗争中落败。自那之后,但凡获得女床星辰的人先天就缺损,非要逆天改命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代价甚大。殿下贵体,自然不用吃这份苦。”
这些内容对于张泱而言过于复杂。
“怎么看自己的星辰是什么?”
游戏面板只是说“暂无”,可没有说无。
不知何故,沈知倏忽错开了视线,语气变得有些窘迫:“殿下,你这当真无礼!”
张泱:“……”
沈知只好将臂鞲解开。
扯下腕部捆缚整齐的布条。
他腕部肌肤下方有一枚不大的类似刺青的东西,这东西流光溢彩,整体呈现一只展翅的鸟禽形象。沈知让张泱看了一眼便绑了回去:“每个人的星辰图腾位置都不同,像我这般还比较好,有些人的位置生得隐蔽。殿下这般贸然询问,容易被当做登徒子。”
张泱点了点头:“哦,我懂了。”
洗澡的时候注意一下有没有多出个刺青。
说起刺青——
“不是说有刺青影响考公吗?”这概念还是某个观察样本告诉她的,游戏策划恶趣味地贯彻这点,禁止玩家纹身,直接导致游戏内的纹身店都被迫改行卖纹身贴,“星辰图腾位置随机的话,会不会有人的图腾位置在屁眼子上?这要是生了痔疮可怎么办?”
沈知:“……”
他怀疑张泱故意涮自己玩。
然而对上对方的桃花眼,又确实认真,她是真的好奇星辰图腾长在痔疮那块肉上会怎么办。答案是,沈知也不知道。他是纨绔,却也是大家出身的纨绔,哪会跟她一样好奇痔疮跟星辰图腾的关系?粗俗,庸俗,俗不可耐!
“殿下,谨言慎行!”
“我说话很文明了。”
瞧,连游戏系统屏蔽都没有触发。
张泱盯着下方军队盘算如何下手,不忘抽点注意力问沈知:“你的天赋是什么?”
不知何故,沈知似乎更生气了。
满脸都写着哪壶不开提哪壶几个大字。
张泱从游戏背包抽出一把刀,平淡道:“算了,不想说没事。他们人多,我要是孤身杀入阵中,难以顾及那些俘虏。若是能占据高地,有开阔视野辅助,或许情况能好很多。你现在就带着我脑袋好好待在这里,咱们分头行动,待我弄出大动静吸引火力。”
沈知懵了一下。
前面几句话他明白。
后面怎么一下子离谱了?
“带着……你的脑袋?你——”
话音未落,沈知就被鲜血喷了一脸。
张泱果断将飞起的脑袋接住丢到沈知怀中,沈知下意识将脑袋接住。他的掌心可以清晰感受到张泱说话时头部肌肉的牵动:“斯哈,稍微有些疼了,下次可以注意点。”
沈知:“贵人!”
张泱道:“愣着做什么,爬高处。”
视野盲区越小越好。
当然,盲区要是实在无法避免,张泱也可以靠着对周遭气流的感知盲打,只是如此一来就可能误伤。沈知立刻回过神来,低头对上张泱没什么表情的脑袋,后槽牙咬断。
“你能不能别砍头砍这么习惯!”
不能因为之前被人用斧头劈断脖颈就彻底习惯了尸首分离啊,沈知心中确实不喜欢这位贵人,可也没想过让对方脑袋反复分家。
张泱含糊应下:“行行行,下次一定。”
沈知带着张泱的脑袋找了个隐蔽但视野相对开阔地方,张泱的脑袋提醒他:“我看峭壁伸出一棵松树,你要不要爬上去试试?”
“试试什么?”
“将我脑袋挂上去,这个视野超棒的!”
能让她将下方战场尽数收入眼底。
沈知:“……”
他的脸都白了。
以至于他忘了一件事情。
这位贵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听兄长说她最不喜欢府上武师,骑射都是能赖就赖,宗室同龄人都能扬名了,她还只会狗仗人势。显然,她的胳膊腿也毫无锻炼苦修痕迹。
纵使意外得了【天赋】也不可能短时间化腐朽为神奇,这般鲁莽就冲下去是找死!
“糟了!”
沈知担心将脑袋伸出崖壁。
似乎想看看无头的贵人摔死在哪儿了。
山下四营秩序井然。
“殿下,你人呢?不是,你身呢?”
在张泱强烈要求下,终于挂上树杈的张泱脑袋往他这边凑了凑:“三、二、一!”
一道丈粗金光裹挟巨浪,直冲四营而去。
轰隆,金光坠地,黄沙漫天。
附近战马虽受到惊吓,可作为训练有素的战马,此刻却没有惊慌乱了阵脚,不过一二呼吸便稳了下来:“什么东西?有敌袭!”
浓雾散去,露出尺余小坑。
坑内唯有一块两只手掌大的金砖。
“嘿,孙子看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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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武汉开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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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床,女牀三星,在纪星北,隶属于紫微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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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星图实在是太复杂了,所以为了方便写作,有些内容会做适当的改动,?(′???`)比心
第8章 挥金如土
“嘿,孙子看这里!”
看着张泱脑袋挂在延伸出去的树杈上,嘴里一口一个孙子招呼敌人,语调透着戏谑挑衅,沈知莫名觉得心头憋着气,吐不出又咽不下。他觉得这一幕甚是荒诞滑稽。
“殿下,他们听不……”沈知完整话都没说完,余光瞥见下方战场中央急速飞来一道细窄黑光,他忙急声提醒张泱:“小心!”
无头身躯剑指一勾。
坑中金砖受到引力飞回。
锵——
漆黑大刀不偏不倚砍中金砖。
本该被一刀两断的金砖只是发出刺耳嗡鸣,顺利落入张泱掌心。来人还不待露出惊讶,白皙手掌抓着的金砖在眼前飞速放大。
嘭——
金砖砸在地上,炸开蛛网似的裂痕。
来人面甲下的眼睛细微抽动。
不敢想这块金砖用这么大力道砸脸上会是啥效果,这都不是脸颊凹陷不凹陷的问题,而是脑袋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不待他多想,身后又有劲风逼近,金砖这次的目标是他后脑勺。
他以刀尖点地,旋身借力斜劈一道黑光,刀尖刺向来历不明的无头人!
“什么!”
刀势在无头人长腿落下瞬间,戛然而止。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却能让半截刀身被这一脚踩进土中,更是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战刀如此沉重,有一瞬如山岳般纹丝不动。无头人乘胜追击,踩着刀背逼近。缥缈如鬼魅,迅疾如奔雷,手掌抓着一块金灿灿的砖。
从上往下,劈头砸来。
他果断松开刀柄,险险避开。
天灵盖免遭开花之苦。
“你究竟是哪一路英豪?”
一连三砖让他脊背冒出一片冷汗,直到亲卫包围上来,齐齐进攻无头人,他这才感觉安全不少,同时也生出几分惜才之心。若是能游说过来最好,明珠暗投可惜了。
无头人并未回答。
只是掂量一下手中金砖重量,冲着亲卫方向甩去,金色弧形气浪将围杀过来亲卫撞开。
足尖一勾,插进土里的刀飞至她掌心。
刀花一挽,刀尖指着他们方向。
似乎无言传递着什么讯息。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无头人无法说话,可武将依旧能从她一连串行动中读出真正的意思——她已经手下留情没夺走他们性命了,他们也别给脸不要脸。
要是继续不识相,她便大开杀戒!
树梢上,张泱啧了声,脑袋也跟着摇摇摆摆:“既然说不通,那就别怪我了。”
沈知紧张关注着下方战况。
以他的视力,虽然无法清晰捕捉每个人的动作,但是用来观察大致情况还是绰绰有余了。这位贵人游刃有余的表现确实超出他的预期,可距离她说的“弄出大动静吸引火力”远远不够。现在杀过来的只是一员偏将,跟偏将简单过两招占上风不代表什么。
“殿下,可需要我帮忙?”
沈知咬了咬牙,主动询问。他自然有保命本事,否则也不敢独身一人在乱军奔波。但过早耗尽体力容易让自身陷入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替这贵人做什么。
张泱正在目测敌军的范围。
抽空应付沈知一句:“你看着就行。”
“可是——”
张泱的无头身占了偷袭的先手优势,能在小范围成功制造混乱,引来一名偏将亲自出手,但山下这路兵马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这会儿已反应过来缩小包围圈了。
“别吵!”
“看着!”
沈知:“……”
下一秒,他仿佛看到什么惊悚画面,猝然睁大眼睛,那名偏将也险些爆了粗口。
就在刚刚,无头尸一脚勾弯朝她刺来的枪身,纵身借力飞跃至半空,手中金砖被她一掌捏碎成齑粉,化作金雾,以她为中心弥漫整个战场。偏将还以为她要放毒,大喝一声“闭气”!又将手中战刀抡圆化出圆环气浪,在周身形成一片拒绝毒气侵袭的安全地带。
结果——
叮当!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头盔上。
这一声碰撞清脆、悦耳、迷人、无害。
从这一声开始,仿佛打开什么诡异的开关,金雾之中噼里啪啦开始下金色的雨。
“此人是金宿……”偏将的声音在视线触及那枚金灿灿的小圆币后,戛然而止,改为一声飘忽而不可置信的呢喃,“天老爷。”
金雾还在噼里啪啦下着金色小圆币。
“是金子?”
“真的是金子?”
金币雨下的时间不长,可落下的金币却不少,金灿灿的颜色在阳光反射下显得格外迷人。偏将只需掂量一下便知这是真金,货真价实的金,而不是什么金宿的天赋。
下一秒,他心中暗道不好。
越是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他抬头,半空哪还有什么无头人的影子?
“全都不许捡!”
他爆喝一声,阻止兵卒去捡金币。
即便是训练有素、面对不利战局也能稳住阵脚不乱的精锐,在面对金钱利益诱惑的时候也扛不住。打仗是为了什么?一是为了活路,死的不是敌人就是自己,所以不得不拼命,二是为了谋生,说通俗一些就是发财!
而现在,财就在他们脚下。
只要有一个人去捡,其他人就会照着做。
哪怕偏将跟偏将亲卫出言阻拦,但捡钱的又不是某个人,只要没有呵斥到自己头上,不抓紧时间搂钱不是傻么?一时间,规整有序的军阵如松了力的皮筋,散漫了。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这不很明显?当然是撒钱啊。”
准确来说是撒金币。
几句话的功夫,无头尸已经趁乱靠近俘虏,一块金砖下去,拍碎了数个天灵盖。
一众俘虏还不知发生什么。
惶惶之色未散去,便觉手中枷锁消融。
无头尸指着某个方向点了点。
俘虏不解其意,但很快就看到无头尸冲那方向抛出一金砖,远比刚刚更粗的金色气浪如一把刀直直刺出,原地开辟一条“金色通道”。距离无头尸最近的俘虏毫无准备,被吹得跌坐在地,一下明白过来——这是救兵!
“多谢!”
无头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跑。
混乱持续不了多久,她也只能拖延一时半刻,要是这样都跑不掉,怪天命吧。
树杈上,张泱脸色倏忽凝重起来。
沈知听她说:“哦?来了个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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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第9章 逻辑没问题
沈知迟疑:“来了个……波斯?”
“不是波斯,是boSS!”张泱纠正他口音,“啧,血条挺雄厚,不好搞哦。”
“……你打不过?”沈知不懂什么是血条,注意力全在后面那句“不好搞”上。
说完,他自己先怔愣住。
明明他最清楚这位贵人有多扶不上墙,怎么会下意识以为她能应付棘手的敌人?
不待他羞恼懊悔,张泱嘁了声。
“你在说什么屁话?”
一个破游戏运营十六年,自然不可能没有版本更迭和开放新等级上限。从刚开服的十级上限,如今满级一百五,玩家成长速度飞快。
跟玩家对抗接触的Npc自然也不能落下,他们会随着剧情推进而成长,各方面数据得到各种强化,但只有参与剧情的有这福利。
剧情外的Npc可没有。
张泱自然是主线外的普通Npc。
要是主线内的重要Npc,哪里能伪装玩家,自由逍遥这么多年?她这些年没有露出马脚,没被她暗中观察接触的人类样本发现端倪,自然不是这些观察样本不行,而是她张泱太行了!一边观察一边模仿,举止言行混在玩家堆看不出一点儿反常之处。
“来的boSS血条再厚又如何?”只要有血条,那就是能被杀的目标!她张泱惜命不假,却不是为了保命就让自己不痛快!
混乱之中,一声马蹄格外清晰。
“你是要与我军公然为敌?”
阵中传来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
斜乜那些被金币勾走魂,只顾着争抢而不顾军纪的一众武卒,来人没刻意压制威势,仅是一声冷哼,爆发的气浪便叫这些人吹得人仰马翻一片惨叫:“你是何人?”
无头人侧身面向对方。
没有头,自然也不可能出声回应。
但“祂”挡在来人路径之上,而“祂”身后正是仓惶逃跑的俘虏,态度很明确。
“你不肯让开?”来人仿佛不在乎这批俘虏跑不跑,注意力全在这个突然杀出的无头人身上,面甲下的双眸从认真转为戏谑,“行,有胆量!不过我要是这样,你待如何?”
举刀冲向俘虏逃窜的方向。
军阵后方倏忽响起一阵节奏强过一阵,似能强迫心脏也共振的恐怖鼓声,四肢百骸的血液被强行催热。刚刚还被金币迷花眼的武卒在鼓声响起的瞬间,一个个四肢僵硬,搂到手中的金币哗啦啦掉一地也没注意。当他们半抬起头,本该漆黑的眸子猩红如血。
张泱“咦”了声。
“这是什么辅助技能?”
张泱不清楚状况,但沈知却再了解不过,他现在甚至对这种鼓声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这个鼓声会让那些武卒变得无畏无惧,脑中只剩冲锋陷阵的冲动勇气。”
自然也不会再受金币的腐蚀。
下方,无头人在风沙中屹立不倒。
与那一声威严浑厚的“杀”一同倾泻而出的,还有无头人手中那块金砖。山上的沈知捏紧了拳头,没想到身侧这位贵人如此莽撞冲动,但他很快就顾不上担心张泱。
看清下方局势,目眦欲裂。
“尔敢!”无头人持金砖杀向主将面门,而受主将军令的兵卒却如两道奔涌洪流向俘虏逃窜的方向追去。此举能是什么意思?
沈知心知肚明!
金属碰撞声音伴随着喷溅火花。
主将没料到无头人的力气如此之大,错估之下也吃了个小小的暗亏。不过,面甲下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却无气愤,有的只是讥嘲。
“记住,这些人可是你害死的!”
沈知的声音恨到颤抖。
“这帮恶徒是要屠光俘虏!”
那段战鼓只传递了两个简单命令。
一是,【追!】
二是,【杀!】
主将冲着无头人讥嘲道:“俘虏被押解回去,不管什么下场,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运气好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但现在逃了,那就是罪不可赦!你救人不成反而害了他们性命,英雄,如今可有什么感想?”
想要当英雄?
没问题。
但,当英雄是有代价的。
英雄没当成反而当了个丑角,代价更大!
本以为不可能有回复的无头人却发出了清晰的回应,声音听不出男女,发声源头是无头人的腹部。无头人漠然道:“没什么感想,你想杀就杀,但你也要想清楚——你们动手了,今天有几个能活着走出这块地方!”
玩家从来不在意Npc性命,红名就是怪。
而张泱在意识到这些Npc只是受游戏官方操控的一堆数据,并非她的同类的时候也不在意Npc的性命,因为Npc就没性命一说!
他们会重新刷新出来,周而复始。
即使救不了俘虏,杀光这些红名也算给俘虏Npc报仇了。张泱不觉得哪里不对。
主将未曾想到无头人会是这个回复。
“你不是来救他们的?”
回应主将的不再是无头人的腹语。
金红色光泽犹如气焰从无头人脚下往上裹遍全身,最后尽数汇聚在她掌心抓握着的金砖之上。摒弃花里胡哨的招式,全身力气尽数凝聚于此,欲冲主将天灵盖砸下!
轰隆——
滚雷巨响响彻整片战场。
主将的眼神也从错愕到惊惧!
咔嚓——
被金砖全力轰击的战刀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碎片被金红火焰吞噬,燎为无形,而主将也在不可抵抗的巨力冲击下如炮弹倒飞,甚至连战甲下的五脏六腑都受到摧毁性冲击!
无头人上下抛着金砖。
三两步便逼近倒飞中的主将。
再次如法炮制。
张泱的人类观察样本就说过——
功夫再高,也怕板砖。
张泱没有板砖,但她手中有一块金砖。
主将险险避开了第二击,但哪怕金砖落空了,可砸下去引起的震荡依旧给主将带去不小的冲击,又被迫往大军行动的反方向避退百丈。主将也彻底开始生出了害怕。
来不及权衡,不得不信无头人的说辞。
“祂”确实不在意俘虏生死,但俘虏死光,这支押送俘虏的兵马也别想有活口。
而且,最先死在无头人手下的会是自己!
主将第一反应就是求生!
命令兵卒回援给自己争取逃命时机。
“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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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作者朋友聊天聊忘了,实在是没来得及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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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回老家。
第10章 血条这么短?
“他们居然退了?”
追击俘虏的叛军匆忙回援,四散奔逃的俘虏逃出生天,这一幕是沈知始料未及的。
一时,心中是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贵人真的做到了。
既有急智又有实力,以前怎会那般混账?
“愣着做什么?”疑问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索,张泱已经开口催促沈知干活,“我们也撤,快点带着我的头去跟我身体会合。”
主将放弃俘虏,她这边也见好就收。
别看她两金砖下去就把嘴硬的主将打乱了,但主将要是个硬骨头呢?要铁了心让士兵追杀俘虏,继续咬牙硬抗的话,对方就会发现其实无头人也有点虚,说话掺了水份。
因为张泱顶多杀他一个,杀不光全部人。
沈知立时反应过来,急忙将张泱的脑袋从树杈上解下:“这一计围魏救赵,殿下魄力惊人。那些获救的黎庶不知恩人身份,但来日殿下若要起复,兴许能有意外之喜。”
刚压下去的疑团又悄然浮现。
从他这两天跟贵人的接触来看,这位就算不能誉满天下,也不该如此不堪。可偏偏他兄长又是贵人府上典军,跟对方接触远比自己多,却从没说过贵人还有如此一面啊。
是兄长看走眼了?
还是这里面另有隐情?
亦或者,失忆真能彻底改造一个人?
失忆只是失忆,又不是换了一个脑子。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不复整齐的叛军,收敛乱七八糟的念头,循着张泱的指挥去跟她的无头身体会合。张泱还在不停催促:“快快快,我的警告进度条要扛不住了!”
沈知:“……”
他听不懂什么是进度条,但从张泱的语气也听得出事态紧急,于是下意识拔腿加快速度,浑然忘记他这会儿要是狠心将张泱脑袋丢下,拖拖时间,这位或许真能被杀死。
在此之前,他是真想这位死了清净的。
等意识到这点,良机已失。
殊不知,张泱这会儿也在懊悔。
她还以为她能随便断手断脚断脑袋,只要能凑齐部位都能合成,恢复如初,相当于在独属于她的家园中获得类似玩家的待遇,所以她刚才选择分头行动才能这么干脆啊。
万万没想到——
这个破游戏还藏了大坑。
刚刚她的脑袋挂在树上,用俯瞰视角下操控身体去打红名,一开始都没任何问题,结果等她蓄力要一金砖拍死主将的时候,她的视野中蓦地出现一段红色进度条。进度条右端是鲜红色,而左端则近乎黑色。第一块金砖下去,进度条一下子往左跳去小半截!
眼前跳出四个大字——
血量警告!
同时,系统提示也多了一句:【检测到你失血过多,请尽快去附近医馆就医。】
这让她下意识想到了血条。
好在停手之后,雪崩一样的血条止住了下滑趋势,这让张泱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什么狗游戏策划!”
在休闲为主的家园支线设计这些作甚?
她只恨自己是游戏Npc不是人。
如果她是人类,她一定会用金砖拍碎他们脑袋,让他们看看自己脑子进了多少水!
“刚才那人究竟是谁?”
就在她脑袋忙着去跟身体会合的同时,那个被她两下金砖打懵的主将也缓过神来,他强行压下喉咙翻滚的铁腥味,庆幸劫后余生的同时,又阴鸷地盯着无头人消失方向。
心中恨意与杀意交织。
“对此人,你们可有印象?”
部将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摇头。
虽说这世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但似“无头人”这样明显的特征仍旧很少见。
以对方今日表现,不该籍籍无名。
主将闻言,那叫一个憋屈。
合着自己是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吃这么大亏?压下去的火气完全控制不住,越是如此肺腑越如烈火灼烧:“将此人模样画下来,张贴各处,能提供线索者,赏赐百金!”
“末将遵命。”
“将军,那些逃掉的俘虏怎么办?”
“要不要再派人将俘虏抓回?”
他们的任务是押送俘虏回去,现在俘虏跑光了,没办法跟上面交代。要是被同僚知道他们因为一个拦路虎就被折腾得丢了俘虏,能被同僚嘲笑到后年,实乃一生之耻啊!
主将盯着一处方向,绷紧腮帮,后槽牙都能磨出响声:“哪里的俘虏不是俘虏?”
抓一群四散奔逃的俘虏要耗费多少功夫?
“我记得西去百里有两个镇?”
“确实有。”
“那就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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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到“无头的身体”,是否合成?】
【确定合成】
张泱的脑袋一回到原来位置,她就揉着脖子左右活动,再三检查肢体灵活没问题,催命符似的进度条也逐渐恢复到安全范围。这才将系统日志拉了出来,粗略看了一遍。
终于,她发现哪里不对劲。
掰手指头加加减减,最终算出一个数值。
“为什么我的血条会这么短这么薄?”
观察样本一个个都大几十万血条,自己怎么才堪堪过万?明明她这些年都有小心翼翼调整自身状态,跟玩家等级同步,所以玩家只看她表面上的血条数值是无法发现端倪的。
张泱判断自身血条就算比不上当前版本的游戏boSS动辄十几亿,也不该这么少。
如果她是玩家,还能跟官方举报bUG。
偏偏她作为游戏Npc本就是bUG。
张泱只觉心里堵得慌,难受,想打人。
她捂着胸口,茫然不解。
“为什么会觉得胸闷气短?”
一抬头,她看到不远处的沈知也是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愈发不痛快:“那些俘虏不都顺利跑掉了?你怎还是这副倒胃口模样?”
沈知思绪被她拉回现实。
本就忧心忡忡的他听到张泱带着火气的质问,暗道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失忆了仍残留着以前的跋扈蛮横:“我可不是让殿下撒火的替死鬼。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火气,谁让你发火你找谁清算。”
找他算怎么回事?
张泱:“我何时有火气了?”
沈知:“……”
贵人都将愤怒写脸上了,还没火气呢?
他刚要开口,便看到张泱虚抚着胸口位置,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做出恍然大悟状。
“哦,原来这就是火气侵扰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怒’?”
喜、怒、哀、乐、爱、憎、惭、惧,这些人类观察样本习以为常的情绪,对她来说却是难题,也一度是她模仿人类玩家的障碍。
不过呢,她是个擅长观察学习的Npc。
她的笔记本记满成千上万种不同情绪反应的应用场合,碰到对应的场合就模仿哪一套就行,基本没出错。她的观察样本们还觉得她是个情绪丰沛又敏感体贴的十佳亲友。
十六年下来,她大致摸索出几种情绪。
沈知:“殿下不知什么是‘怒’?”
张泱道:“不是不知道,只是大多时候都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复盘‘怒’的感觉。”
“没来得及?”
“让我‘怒’的对象一般都活不长。”
大多数都是些顶着红名的人类玩家。
游戏中的人类玩家太多了。
据某个观察样本说,同时在线人数峰值能破亿,鸟多了什么林子都有,这个游戏的每个玩家玩法都不同。有人沉迷种菜,有人沉迷生活副业,有人沉迷在游戏世界旅游,有人沉迷副本打boSS……自然也会有人沉迷打玩家。
打得过就站着嘲讽,打不过就躺着嘲讽。
让张泱有发火苗头的人类玩家?
哦,一般都躺在复活点骂她。
起不来一点,敢起来就被她杀了。
这话落在沈知耳中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他勃然变色:“你恢复记忆了?”
张泱眼睛亮了亮:“继续走剧情?”
“你——”
“快快快,别墨迹。”
要是Npc让她烦躁了,她也会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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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到家了,调整一下再把欠的补上。这章稍微粗那么一点点点,就当利息了(双手递给宝贝们jpg)
第11章 报信
沈知气得咬牙切齿。
“殿下金尊玉贵,何苦自欺而戏我?”
他已经无从判断眼前这位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假的失忆,本以为她只是独夫民贼,奢靡残暴,不曾想她还有戏耍人的爱好。沈知懊悔自己此前为何要折返回去毁尸灭迹。
他也不算欺骗张泱。
沈知确实是在找他大哥。
只是在找大哥的路上偶遇两名伪装难民的王姬随侍,并且从这些随侍口中知晓王姬惨死破屋之事。沈知不知道他大哥在这件事情扮演什么角色,是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一个知情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还是参与者?
王姬的尸体一定不能被发现。
沈知咬咬牙,打听到大致方向便杀人灭口,赶来给王姬收尸,打算毁尸灭迹。不管大哥扮演什么角色,杀人证据都要处理干净,拖一拖时间,最好拖到旧朝灭,新朝立。
新朝建立,谁还管旧朝王姬死谁手里?
终于,他在那个不同寻常的雷雨夜找到了凶杀现场,看到了一堆碎尸块死而复生。
张泱道:“你为什么要生气?”
她给沈知一个给她发布任务的机会,她会帮对方跑腿干活,不计较报酬,如此美事为何还愤怒?真是得寸进尺的Npc!张泱盯着沈知脖子,想着杀他再刷新的可行性。
啧,还是人类玩家比较方便。
根本不用忍受沈知的阴阳反复。
对于张泱带着委屈的反问,沈知气得手指都发抖,萌生杀人的冲动,只是他的理智让他打消念头。自从这位殿下在生死走一遭,获得砍头砍脚砍手都不死的惊人天赋,又多了一身不知何时偷偷学的武力,哪里是自己一两剑就能杀的?回头谁灭谁还不知呢。
沈知强迫自己忍下情绪。
他岔开话题:“殿下有所不知,那些反贼时有杀良冒功。今日让这么多俘虏跑了,叛军为了对上有个交代,怕是会用另一批人充数。我也是想到这点,这才忧心忡忡。”
“哦,就是说横竖有一批人是要死的?”
张泱感慨剧情的强大。
难怪那些观察样本喜欢问候游戏策划——认认真真做剧情任务的玩家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这种不管干涉不干涉都造孽的剧情,真是给他们写爽了,被问候是该的。
“能这么说。”
沈知觉得她这话哪里不对。
然后,张泱下一句:“那还管什么?”
沈知不可置信:“你这还是人话?”
张泱:“那确实不算人话了。”
哼,她这是Npc的话。
沈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疯言疯语,你疯了,我也是疯了,居然还觉得可能是大哥判断偏颇,或是民间对你有什么误解,或是你自己有苦衷不得不藏拙自污……”
张泱饶有兴致欣赏沈知三尸神暴跳模样,完全无法理解沈知的愤怒源于何处,也不理解他为何能气成这个样子,一张脸蛋又红又青又白的,额头还因此往外冒着汗珠子。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把扇子。
“来,扇扇风,别把cpU烧坏了。”
观察样本有说过,人生气太狠会脑溢血。
沈知的怒火进一步升级,就在他要撕破脸皮的时候,张泱一脸认真宽慰他:“我懂了懂了,你是在气愤那些叛军?确实,虽说菜是原罪,你的能力上限在这里,上去也是给他们送人头,可抓俘虏的是他们,杀良冒功也是他们,没必要因为他们气死自己。”
她对家园支线了解太少了。
也不知道这种Npc死了多久刷新。
沈知:“……”
尽管张泱这话是在火上浇油,不过她有一点还是说对了的,一切都是叛军在造孽。
但,这事儿也不能不管。
“不做点什么,我良心难安。”
潜台词,贵人这位罪魁祸首更该不安。
张泱可没这自觉,只是欣喜任务终于又有进展:“追上去杀光他们?我倒是想,不过我现在血条还没恢复,要动手就无法用刚才的分头行动,没了俯瞰视角就不太好判断敌我双方,容易误伤无辜。你要是不介意,被误伤误杀的人也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沈知瞠目,无语。
随后咬牙切齿:“我是说提前去报信。”
张泱颔首:“送信任务?没问题。”
听观察样本吐槽过,他们去做主线任务,干的最多的就是跑腿送信带话。这些都算体面轻松,还有不少搜集丧尸身体各个零部件、打异兽皮毛、挑水担柴以及捡各种粪。
送信?
这多简单。
“送信到哪里?”
人类玩家接到任务就有目的地指引。
张泱作为Npc只能自己问,自己打听。
沈知分析:“此地位于建星、天弁两郡之间,人烟稀少,山势诡谲,叛军若要凑够俘虏,最近也要去百里之外。判断一下,去天弁的可能性更大,咱们先去天弁报信。”
天弁郡内一共有九县。
沈知在脑中仔细回想九县的情况。
选择可能性最大的一处。
不过——
“殿下最好做些伪装。”
张泱指了指自己:“做伪装?”
“天弁郡郡守与殿下有些仇怨,此次叛乱,天弁那边早该收到消息,此刻却没有丝毫动静,怕是有人从中作梗了。”其实沈知要是那位,他也会冷眼旁观看着贵人死的。
“也有可能人家跟叛军一伙。”
“这不可能。”
沈知断然否决这一猜测,却不解释为何。
张泱也不多问。
“行,等我换个捏脸。”
不就是易容伪装嘛,多简单。
张泱总结了她的观察样本,发现每个人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被厌的“旧”还包括他们的脸。他们换脸就跟换花里胡哨的外观一样频繁。张泱想要混入他们之中不矛盾,可不得想办法给自己弄个易容伪装的道具充做捏脸?
不仅如此,她还抄玩家的捏脸作业。
游戏背包塞了一堆人类玩家追捧的网红脸型跟网红妆容,尽管在张泱看来都大同小异甚至有些诡异,可那些玩家总能惊喜说出每一张捏脸的一大串名字,也是非常神奇。
除了捏脸,她还有一堆体型。
“我的脸换好了……等等,这张脸有些不配现在的体型,稍等,我再换个体型。”
沈知:“……”
他眼睛越睁越大,仿佛见了鬼。
张泱表示理解。
玩家的审美对Npc来说确实是个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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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弁(bian),天弁九星,在建星北,市官之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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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星,建星六星,在南斗北,亦曰天旗,天之都关也
第12章 王姬疑云?
“这也是……殿下的天赋吗?”
过了好半晌,沈知才声音艰涩地开口。
眼前的贵人跟几息前的她判若两人,若非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这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了。他似是不受控制般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捏一下张泱的脸却被后者躲开。
沈知讪讪解释:“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张泱将脸颊当做面团一样夸张揉搓两下,如此大幅度动作也看不出一点伪装破绽:“有什么好确认?不要小瞧我的捏脸道具。”
玩家捏脸的本质是重塑骨相皮相。
张泱千辛万苦得到的易容道具也能无限接近这一效果,当然不可能暴露低级破绽。
她掏出镜子照了照,欣赏三息。
镜中的捏脸是相对不那么网红又有辨识度的,跟自己真正相貌是两种风格。用那些观察样本的话来说,原先的她是冷艳高傲风,现在这个捏脸体型就是不谙世事少萝风。
二者唯一的相同就是那双桃花眼。
就在她要满意收起镜子的时候,沈知严肃问她:“所以,你当真是那位殿下吗?”
如果不是,大部分都能说得通了。
唯一说不通的则是——
她为何会以尸块的状态出现在那里!
沈知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失忆了,也不可能让一个公认的废物人渣变得能文能武、有勇有谋,还多了分尸不死与易容伪装的天赋。据沈知所知,拥有一个天赋都是凤毛麟角的骄子了,而眼前这位表现出来的状态,至少有两种。明显,他认错人了?
张泱将手中镜子一斜,露出半张带着天真稚气的芙蓉俏面,面无表情地道:“我怎么知道?是与不是,不都是你自顾自说的?”
沈知哑然了一瞬。
确实,他是没绝对证据就给对方按上了那位贵人的身份:“……那你,假设你确实不是那位殿下,你怎会出现在那里?是谁将你分尸成这么多块?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当然——”张泱将镜子塞回游戏背包,故意拉长调子,漠然道,“不知道。”
鬼知道家园支线是个什么剧情。
她现在后悔没提前跟观察样本们套话。
沈知气结:“你——”
火气涨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咬牙握拳,捶打掌心:“眼下我没有办法证明你是,也没办法证明你不是……”
偏偏此人还有一手天衣无缝的伪装天赋。
让一件简单的事情凭空变得复杂。
越想越忍不住头疼。
如果眼前这位不是那位贵人,真正的贵人尸体去了哪里?或者说,贵人去了哪里?她如今是死是活?是谁将她转移救走?又是谁搬来类似的尸块欲盖弥彰?疑云重重啊。
一个纨绔无用的王姬,哪来这么多秘密?
张泱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道:“所以,你还是要给我发布任务,别磨磨唧唧想东想西。耽误我剧情任务,我就活剐你。”
沈知:“……”
他怀疑自己被张泱做局了!
沈知迟疑几息:“既然你身份不明,我也不好继续用‘殿下’称呼你,‘殿下’的身份在如今亦是一块烫手山芋,你要不给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吧,也方便你我称呼。”
“张泱,张伯渊,但你是该唤我殿下。”
沈知略微松开紧蹙的眉心。
那位贵人不叫张泱,意识到这点的沈知也被张泱这话激出少年心性,不满地嘲道:“你算哪家的殿下?殿下,殿下,你总该有个宫殿再称殿下吧?否则,你改名殿下?”
张泱偏首,面无表情看着沈知。
盯得对方脊背有些发毛。
尔后,便听张泱平静地道:“上有穹顶覆为殿宇之顶,下有大地铺作殿内金砖,吾以天地为殿,身为主人,称殿下岂有不妥?”
那张地契可是她高价买下来的。
她就是这片家园天地的地主,她要盖多少殿宇就有多少殿宇,要称殿下还是陛下,全看她自己心情。沈知怎么说她不能称殿下?
嘁,她回头就要在自己的家园皇宫登基!
沈知瞠目结舌。
“你、你好大的口气!”
“Npc没口气,我口水都是没味道的。”
沈知:“……”
他不知恩匹希是什么,权当是某个不知名的种族,愈发好奇张泱是什么来历,心中也进一步否决张泱王姬的身份。按理说,他这会儿该找个借口离开去追查真正的王姬,杀人灭口才能让他安心。若不能斩草除根,保不准这个隐患会在未来的某一日炸开来。
只是——
一想到那伙叛军,他又放不下。
这个张泱过于怪异,谁能保证她会如约去天弁郡报信?若不及时报信,还不知要酿出怎样的惨祸。不得已,还是要亲自跑一趟。
沈知心下兜兜转转几圈,将自己捋顺了。
张泱对此浑不在意。
他们不眠不休抄近路,赶在叛军前抵达。
一日后。
沈知看着还未燃起战火的城池,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张泱入城:“你有路引吗?”
“那是什么东西?”
“在外行走的身份证明。”
“哦,没有。
“那你怎么入城……不对,你失忆……”
“从天上飞进去呗,哪个正经人会走大门?这不浪费时间吗?”这也是张泱观察诸多样本得出来的结论,正经人类从不走大门。所以,张泱也不懂他们盖房为啥要修门。
可以用不着,但不能没有?
沈知:“你这是蔑视律法——”
张泱摸出糕点塞嘴里,看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缩短,直到终于排到他们。沈知理了理袖子,从腰间解下自己信物。刚抬起手就被张泱单手压下,他不解地投来询问目光。
张泱低语:“有麻烦了。”
城门守兵瞳孔一缩的瞬间,头顶的名字由中立黄色转为猩红,周身泛起一圈红光。
这是主动攻击的标识!
张泱就看着他们自以为隐晦地交换眼神。
其中四人过来,隐约呈包围姿态。
张泱一边塞糕点,一边歪着头看着头顶大大的红名,面无表情将手伸进游戏包裹。
不能走进去,那就打进去。
几个脆皮红名Npc也跟她叫嚣?
刚掏出半截金砖,沈知眼疾手快将她拦下,着急道:“你作甚?这里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天弁治所有驻军万余,你别胡来!”
“你这猪队友,我就该连你一起拍死!”
争执间,张泱瞧见守兵头顶的红名随之更改,从【天弁守兵】变为【叛军守兵】。
张泱:“……”
说好的天弁郡不会跟叛军勾结呢?
沈知嘴里真是没一句靠谱的话。
城外没有战火痕迹,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要么天弁郡方面早跟叛军有勾结,里应外合,无伤开城,要么叛军实力超群,以绝对兵力碾压拥有深沟高壁优势的天弁驻军,结束战斗之快连痕迹都没留下。
不管是哪一种,对二人都不利。
照这个分析,又出现一个小小bUG。
张泱压低声质问:“沈叔德,你确定你那一堆花里胡哨的推理是正确的?那支叛军真会往天弁而来?这天弁落在叛军手中,叛军兵马岂会跑这里杀良冒功,滥竽充数?”
一个问题直接将沈知脸色问白了。
张泱翻了白眼,一看就知道他靠不住。
好家伙——
他们这报信报错了方向不说,还自投罗网了,她怀疑沈知才是敌人一方给她做局!
“你滚开——”观察样本们说得对,那些游戏的文本策划都是用脚写的剧情,塑造的人物一会儿精明如狐狸,一会儿蠢笨如野猪,有种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愚蠢样子。
? ?(?w?)
第13章 神秘女子
“尔等大庭广众下,吵吵嚷嚷什么呢?”
就在张泱准备一金砖拍飞沈知的时候,有女声从不远处传来。红名守兵冲来人抱拳行礼,凑近前悄声解释缘由。女子颤了颤眼睫,余光斜视过来,尔后才颔首低语什么。
沈知敏锐发现刚才还想杀人的张泱突然卸掉了力道,虽不知缘故却也舒了口气。眼下要是闹大,二人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子内着青绿长裙,外披异色团花圆领大衣,脸颊虚胖,瞧着有些福态,但奇怪的是她气色不佳,头上顶着“神秘女子”称号。
这些都不是张泱最好奇的。
她好奇的是对方的名字居然是绿色的。
是的,在这红名Npc、黄名Npc到处跑的家园支线地图,她还是头一次碰见一见面就是绿名的Npc。关键是只有女子绿名也就罢了,可偏偏在女子出现后,原先红名的守卫也诡异变成绿名。绿名友好,这意味着张泱在不动用特殊手段下无法攻击他们。
她干脆收起金砖。
女子笑吟吟问:“是沈三郎吗?”
张泱偏首看了看沈知,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抿着唇,不作回答。
“你可以不承认,不过你相貌跟你大哥那般相似,我想认错也难。”说完,女子冲一众守卫吩咐道,“各自去吧,一场误会。”
守卫神色为难:“上面问责下来……”
“若问责下来就说我带走了。”
听到这句话,守卫这才抱拳让行。
沈知心中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在他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女子的痕迹,大哥也不曾跟他提过。他一直憋着,直到入了城内一处民宅,女子解下披在肩头的大衣,他才出声。
“你认识我大哥?”
“我与沈大郎当过两年同窗。”
张泱不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可沈知明白。
在这个世界,读书的门槛高得惊人,也就世家出身能轻松承担,寒门子弟或者平民百姓想要求学是难之又难。女子若无惊人天赋或是丰厚家底,也没可能跟他兄长同窗。
“坐吧,可有吓着?”
女子友善态度让沈知有些不自在。
“冒昧一问,天弁是什么情况?”沈知更好奇的是眼前这位自称跟兄长同窗两年的女子,又是什么身份?什么阵营?什么立场?
女子道:“你猜?”
沈知:“……”
见少年露出隐约的愠色,女子笑道:“你这反应跟你兄长真相似啊,只是想逗逗你而已。天弁治所有我们安插的内应,没费什么功夫就开城拿下了,入城后相安无事。”
沈知担心的画面没发生。
“也就是说,你跟叛军是一伙的?”
女子不乐意听到这个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你说,什么是叛军?什么又是王师?王室无道,诸子昏聩,闹得上下鸡飞狗跳,民不聊生……”
“说破天你们也是乱臣贼子。”
沈知可不吃女子这一套。
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你们要不是叛军而是王师,请问杀良冒功的人是谁?屠城的又是谁?我在路上看到押解过万俘虏,抛尸百千的兵马又是哪方的?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也别拿我兄长跟我凑近乎,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女子先是耐心等沈知说完,尔后淡淡道了句:“打仗,哪有不屠城的?再者,屠城又不是为了杀人,求财才是关键。又不是丧心病狂的大恶之徒,谁没事儿以杀人取乐?你不允许兵士索财,兵士为何要替你卖命?沈三郎,你当你兄长没干过类似的事情?”
“我兄长他——”
“你兄长他什么?”女子支颐着,饶有兴趣地欣赏沈知一阵青一阵红的脸,“你不也无话可说了?行军打仗,不是一贯如此?”
“但一贯如此就是对的吗?”
这话却不是沈知问的,是张泱问的。
“不知小友姓名?”
女子将注意力放在说话的人身上。
在张泱开口前,女子对她的印象仅限于沈知同行的女伴,大概率还是他半路救的。
可她一开口,女子就改了判断。
“张泱,张伯渊。”
“伯渊小友,为何这么说?”
“为了所谓军需赏赐,从平民手中掠夺,此举实在是愚蠢、短视。一群吃饭都成问题的穷人家里,能搜刮出多少油水?逼不出来就杀,被杀的人越杀越多,活人就越来越少,但到手的钱能越来越多吗?不见得吧?评价一句‘乌合之众’,我觉得也没什么毛病。”
张泱轻描淡写几句却将沈知听得心惊肉跳,余光时不时去看女子脸色,生怕这位神秘女子突然发难。然,让他讶异的是女子并未动怒,反而笑着询问张泱可有解决之策。
大圣人的道理,谁都能扯两句,可光是嘴皮子说却给不出一个实质性的解决方案,那就是一堆没有用的空谈。她以为张泱说不出个一二三,可对方直接丢出了个大炸弹。
“当然是管人数最少却最有钱的那一拨要钱啊,效率高,收益高,还不费功夫。”
张泱怀疑策划没给他们后台数据加智商。
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吗?
管一万个口袋只有一百块的穷人要钱,将人钱包掏空也就一百万,但管一百个口袋有几个亿的富人要钱,那可就发财了。他们不肯给怎么办?对穷人咋办,对他们咋办。
“能从没钱的人身上榨出油水的办法,肯定也能从有钱人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你这都想不到吗?”张泱的眼神仿佛在看智障。
沈知不聪明,绿名Npc也不聪明。
女子嘴角抽了抽:“你倒是敢想……”
“给我条件,我也敢做。”
其实张泱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这就不得不提玩家之间恐怖的通货膨胀。
这些人类玩家每个口袋都揣着以亿为单位的联盟币,买个鸡蛋灌饼都是五万起步,那些能加状态的食品药品更是好几百万、好几千万,要是装备损坏严重,一次修理花个七八千万也稀松平常。张泱买家园宅基地的钱,相当一部分都是从玩家那边抢劫来的。
抢劫成功,玩家死亡会掉落一万联盟币。
一个玩家一天只能被抢劫十次。
一天最多能抢劫十个玩家。
家园地契,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
张泱每天两眼一睁就去打劫。
? ?啊啊啊啊,系统崩溃了,我也崩溃了,一边重装系统一边用手机码字……死手啊啊啊啊
第14章 天杀的贼,这是朕的地啊
“……呵,人数最少却最有钱的,伯渊小友可知这批人是什么人?轻易动不得。”
“是天王老子?”
替张泱捏一把汗的沈知:“……”
女子似乎也没想到张泱的回答如此清奇。
又,如此有趣。
她笑意渐浓:“天王老子在天,若是下了凡到了人间,怕还没那批人说话好使。”
张泱只是挑了挑眉。
什么人这么牛,游戏策划亲戚啊?
沈知暗中扯了扯张泱的箭袖,示意她不要祸从口出。别看这个女人对他们明面上还算友好,又自称是大兄同窗,若要翻脸也不过瞬息。他可不认为这些狠角色会念旧情。
张泱:“你扯我袖子作甚?”
沈知:“……”
女子原先浮于表面的笑容逐渐扩大加深,尽数化为发自肺腑的愉悦:“小友性情着实有趣,太有趣了。只是你们年轻人想法太简单,这世上的事情复杂,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孤勇便能无往不利的,权衡利弊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你口中的‘这批人’,即便没有裂土封疆,割地为王的本钱,也有将人推到那个位置的家底,岂是能轻易得罪的?”
沈知面无表情听着。
冷冷补充:“叛军首脑也是高门出身。”
人家用同阶层的身份拉拢盟友所得的利益,不比背叛阶级、砍杀同盟所得利益大?
欲成大事者,同盟必不可少。
孰料张泱却说:“意思就是说,其实有家底,只是家底没有丰厚到可以不看人脸色的程度,本质上还是要妥协给人当孙子。不敢跟大金主翻脸,于是可劲冲牛马开刀?”
总结——
“这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张泱用谴责目光瞪了眼沈知。
此前听这厮谴责什么王姬,张泱一度以为叛军是啥受害者、正义之师,合着双方其实半斤八两?她叽里咕噜说完一堆,也不管在座两位听不听得懂。嗯,女子应该听得懂一些,张泱都注意到她笑容勉强得要维持不下去。
只是女子脾气真好啊。
这样都没有让脑袋上的名字变色。
不似沈知这条变色龙,变色跟呼吸似的。
张泱当着两人的面,在他们注视下突然起身,旁若无人般探索房间,啥摆件都要拿起来看两眼,掂量掂量一下重量,点评两句。掀垫子抬桌子,爬墙爬房梁,四处张望。
半晌,她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蹲房梁的她低头,对上两双不同的眼睛。
哦,她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自己都没听到他们过剧情的对话。
“你们忙你们的,看我作甚?”
别偷懒啊,这些对话剧情最浪费时间了。
一开始张泱觉得出于礼貌,也该待在一边安静听完这些Npc的对话,后来她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不人类,全是破绽!真正的人类玩家是没有这个耐心的,会趁着Npc对话的功夫自娱自乐,包括但不限于到处蹦蹦跳跳,到处翻翻找找,反正不可能安静下来发呆的。
张泱总结出规律并郑重记下,视为铁律。
沈知表情一言难尽,单手捂着脸。
女子险些气笑,表面上仍是好脾气:“小友即便想踩点摸索,也该避着点主家。”
视她为空气,当着她的面到处搜查?
张泱眨了眨桃花眼。
“什么踩点摸索?你当怀疑我是贼?”
见张泱不加掩饰的疑惑,女子感觉有一口气堵在她胸口,哽在喉咙,噎得她难受。
她不回答,张泱就当她没话说了,继续探索室内打发无聊的剧情时间。等她下来,下方只剩一个沈知了:“她呢?怎么走了?”
沈知:“不走继续生气?”
“女人不能多怒,易甲乳结节。”
“……你有什么发现?”
张泱:“一个穷得连一块硬币都翻不到的地方,说一句家徒四壁都不为过,能有啥发现?真要说的话,房梁有老鼠活动痕迹,建议买点老鼠药粘鼠板,免得污染粮食。”
“……呵呵,你找挺仔细。”女子没派人看守他们,却也没放他们自由,只是让他们留宿几天,也好让她尽地主之谊。他们如今明面上是贵客,实际上算是半个阶下囚。
“你跟她说她帐下有兵马将要干的事?”
张泱话题跳跃极大,沈知差点没反应过来:“我提过了,她说会派人去追。即便赶不上,也不会轻纵……眼下是最好的结果了。那也不是她帐下兵马,她只是叛军的策士。”
“哦,高级打工人。”
沈知:“……”
张泱伸了个懒腰:“晚上睡哪里?”
“你去隔壁,不要乱跑。”
这间民宅面积不大,睡人的屋子也就三间,沈知以为张泱会听话去隔壁,孰料她将三间屋子都看了看,最后选了一间空间最大、装潢最好、被褥最柔软的一间和衣躺下。
有无可能是主人家主卧?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类玩家的准则是不亏待自己。
张泱醒来的时候,屋内多了个人。
“嚯,谁允许你进来的?”
“小友,这是在下的房间,在下的床。”一回来就发现卧室门开着,当即以为有刺客闯入,刚踏入就敏锐听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声源在内间。她神色冷然,按剑靠近。
愕然发现睡在她榻上的人是白日的小友。
临时房间没什么机密,外人闯入也不怕,她就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动手,暗中挥退了护卫。一边喝茶一边等,张泱也没醒来的迹象。
谁知她一醒来就开口质问自己。
仿佛对方才是这间屋子主人。
最离谱的是对方醒来揉了揉眼睛,一点没有擅闯他人寝居的尴尬,反而极其自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茶醒神。室内烛光昏暗,大多光源都集中在正中的一面屏风上面。
“这歪歪扭扭画的是什么?”
“舆图。”
“舆图又是什么?”
女子道:“天地有覆载之德,故谓天为盖,谓地为舆。舆图,自然是疆域之图。”
刚要从舆图屏风走过去的张泱突然来了精神,一个横跨步挪回来,兴致勃勃点评起来:“这就是家园地图?看着有些粗糙……”
翻来覆去,张泱发现自己看不懂。
这个舆图跟游戏地图截然不同。
她随便指了个地方:“这是哪里?”
完全不将女子当做陌生人。
嗯,将对方当做地图检索用了。
女子:“……诸侯井国。”
“井国?那这里呢?”
“诸侯柳国。”
“这里呢?”
女子:“……”
张泱问了好几个地方,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都是什么什么诸侯国?”
“倒也不都是诸侯国,天下有七大国,紫微、太微、天市、朱雀、玄武、青龙与白虎,其他小诸侯国都是从这七国出去的。这张舆图是二十多年前绘制的,如今不准了。”
张泱忙打断她:“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你刚刚说——七大国?小诸侯国?”
女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反应极大的张泱,似乎对后者来说,这是极其不对劲的事情。
“你是说,这些大国小国在这建国了?”
“对,这有何不对?”
张泱:“……”
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啊!
这些Npc怎么敢的?
在她的家园地盘上建国?
建国?
问过她了吗?
给她交房租了吗?
他们建国,自己建什么?
一张家园地契价值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联盟币,是她花这么多钱买下的啊!
这帮不速之客,统统从她家滚出去!
张泱忍着火气来回踱步。
这火气一部分是冲这些Npc的,剩下是冲着游戏策划的,这是用屁股想出来的剧情安排吗?她花了这么多联盟币买的地契啊,居然附送这么多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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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天杀的啊,在朕的地盘上建国?”
第15章 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不对劲!
一百个有一万个不对劲!
张泱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很快意识到什么,停下来回踱步的动作,视线落向那面舆图屏风上面——家园地图中有无数Npc在此地建国,玩家想拿回宅基地,在这建造属于玩家自己的世界,就要将这些势力全部铲除\/收服。这才是家园主线任务!
现在,也成了张泱的任务。
完成任务才能随心所欲建造自己的家园!
张泱很快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难怪她经常看到人类观察样本待家园地图,一待就是好久,每天上线下线都在家园捣鼓什么。张泱喊他们去野外打劫玩家\/抓异兽\/打丧尸\/探索副本秘境,他们都婉拒。
那会儿还疑惑家园有这么好玩吗?
好家伙,原来真相在这里。
张泱表面上看着专注,仿佛要将上面的山川走向全部记在心中,实际上是在走神。
这些表现全部落入女子眼中。
低头喝茶时,嘴角翘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尽管张泱表现相当古怪,试图用装疯卖傻迷惑旁人,但她岂会轻易上当?她也没有骗张泱,屏风上这张舆图确确实实是二十多年前的,如今不适用了,张泱记下也无用。
“小友专注于此,可是参悟了什么?”
张泱醒过神,抬手指着舆图。
“这天地可幅员辽阔?”
“旁观四极,俯察地理。川渎浩汗而分流,山岳磊落而罗峙。沧海沆渀而四周,悬圃隆崇而特起。”神秘女子悠悠感慨,“天地之辽阔浩大,岂是你我蝼蚁可窥一二?”
张泱只听到一大段叽里咕噜以及那句“天地辽阔浩大”六个字,颔首表示了赞同。
能不大吗?
这可是价值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联盟币的地契,好东西!张泱内心升起一丝微妙的自豪——有人夸奖她家,作为主人自然开心。只要她做完任务,天地就属于她!
“小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看着这幅舆图,她在想什么?
张泱怔了怔,余光瞥向了系统日志上面的文字对话,对方问她有什么参悟。她如实道:“我看舆图便知,我将是这天下之主!”
在她的地盘上建国,Npc真是胆肥!
张泱心中盘算如何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挨个儿屠光Npc?
这个办法工程量太大了,Npc还会刷新,她砍一辈子也砍不完啊。张泱记得人类观察样本也没耗费多久就在家园养老了,办法肯定不是杀光。再者,家园支线这么大,总要有一些会走动的Npc当点缀,添点儿人气。
张泱率先否决这个想法。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老老实实跑任务了,她打算探一探沈知,尽快触发下一步任务。
唉,沈知真不争气啊!
脑子不好使,建星跟天弁二选一,这家伙都能精确选错方向,发布任务磨磨唧唧。
张泱在心里将沈知嫌弃一遍。
殊不知,她那番话给女子带去多大震撼,后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然而没有。她那句话掷地有声,态度更是理所当然,似在阐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神秘女子抚掌:“少年人,后生可畏。”
嘴上说着夸赞的话,心里怎么想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但凡是个正常人,听到这句话也该知道是无可奈何下的场面话,然而张泱不同:“这叫后生可畏,更是天经地义。不过,我现在碰见了难题,你要不给我个意见?”
神秘女子莞尔:“什么难题?”
“歹人夺走了我的天下,你说我现在要走哪一条路线,夺回我的一切?”张泱单手环胸,另一手支颐着,神色写满了苦恼,“杀光所有人肯定不行,杀光首脑如何呢?”
张泱将每个势力视作一个副本。
势力大小首脑自然是副本中的boSS了。
打死boSS就能通关副本,同理,打死这些势力大小首脑也能降服这一股势力了?
神秘女子:“……”
她确定张泱脑子确实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张泱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神秘女子说话,不由叹气,露出怜悯同情又无奈的眼神蹲在神秘女子跟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咕哝:“我是不是对策划智商要求太高了?”
观察样本们都说游戏策划是脑残。
脑残的智商能设计出智商多高的Npc?
从刚刚对话来看,神秘女子确实不聪明。
神秘女子不懂张泱咕哝内容,但她微妙解读出张泱将自己视作傻子。意识到这点的神秘女子感觉胸口又开始不舒服了:“小友此举不妥,历来哪有以杀戮震慑天下的?”
“杀不服?”
“Npc骨头这么硬?”
“我不信打成壮骨粉也打不服。”
一连三句,全是对自身武力值的自豪。
张泱不相信也是有原因的。
她为了伪装更真实,每次游戏开放新等级上限,她都会从关系比较好的人类观察样本图挑选一个,约对方一起组队做任务升级。张泱只需跟着做做样子就能蒙混过关了。
不少任务都是殴打流氓混混。
只要流氓混混的血条见底,他们就会一边连滚带爬、一边屁滚尿流跪地磕头求饶,跑个没影,有些恐吓两句都会吓破胆。由此可见,武力值是能让一切红名都变温顺的。
神秘女子闭了闭眼,说话都没力气了:“……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夏桀殷纣皆为暴主,倘若杀服便能定鼎天下,岂有改朝换代一说?不可行。”
张泱听了一大堆,听不太懂。
不过重点她抓住了,光杀各个势力大小boSS是杀不服的,家园任务不能这么做。
好复杂,好想求个攻略。
张泱蹲着,歪头托腮。
“这一条不行,那你说哪一条可行?”
少年人的桃花眼在烛火映衬下灼目明艳。
当她专注盯着神秘女子,那眼神中的真诚恳切,仿佛在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
神秘女子:“……”
少年人无甚耐心,久等不到答案就泄了气,嘟着嘴,咕哝那些听不懂的疯言疯语。
不过,有一句神秘女子听懂了。
“原来你也不知道,可沈叔德说你是策士哦,策士不就是给人出主意的聪明人?”
显然,神秘女子不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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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的时候,脑子里都想着游戏。
第16章 二十三的智谋
如何能让人快速破防?
自然是质疑对方引以为傲的专业。
当张泱说完那句话,她就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桃花眼闪过茫然,视线落在神秘女子头顶,真诚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又不是啥丢人的事,你怎么还急眼了?”
一直绿名状态的神秘女子瞬间红名。
尽管就一瞬,也预示着对方起过杀心。
根据张泱对样本的观察总结,这种现象叫做“破防”、“急眼”、“恼羞成怒”。
神秘女子嘴角的弧度差点没挂住。
她语调缓慢郑重:“我确实是给人出谋划策的策士,但只给效忠主君出谋划策,小友不在其列,我为何要回答你这种问题?若小友要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能指点一二。”
只要张泱敢顺着台阶上,她就敢刁难。
万万没想到,张泱只是摇头。
神秘女子:“你为何又不想知道了?”
这位小友年纪不大,倒是善变。
“答案肯定不在你这里,也不在其他人那里。”张泱得出这结论的逻辑非常简单,“如果你知道,你主君不会只是一个叛军首领,补充个军资还需要屠城搜刮穷人油水。如果其他人知道,这辽阔天地之间就不会有你说的七大国以及不知多少的诸侯小国。”
神秘女子瞳孔颤动。
一时不确定张泱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正的傻子显然是说不出这番话的。
“故而,真相只有一个!”张泱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她站起身指着舆图道,“答案其实就在我这里!”
向外请教别人,不如向内自我剖析。
只是她暂时还没有摸索清楚。
神秘女子:“……”
“看你脸色不佳,这床就让给你睡了。”张泱不等神秘女子给出反应,撑着窗沿翻了出去,又一个轻巧跳跃踩上屋顶瓦片,双腿盘坐之后,从游戏背包掏出她的笔记本。
这样的笔记本她有三十二本。
内容零零碎碎,大多都是她观察人类样本总结出来的人类行为准则以及注意事项、注意细节,剩下便是游戏活动内容。张泱一边托腮,一边借着月色翻找这些笔记内容。
“上面肯定有办法……”
除了翻找过往笔记本,张泱还拉出系统日志。系统日志详细记录她进入家园支线后见过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她着重分析自己与沈知以及神秘女子的互动。
“……似乎没什么线索……”
正要将系统日志关闭,眼尖发现了什么。
她点着仅她能看到的系统面板往下。
【恭喜你发现了新人物,神秘女子**,状态,可招募,是否将其加入好友列表?】
“Npc也能加好友吗?”
以往加好友的都是观察样本。
张泱想了想,将神秘女子加入好友列表。
加完单向好友,张泱顺手打开许久没关注的好友列表,怔愣了一瞬,关闭再打开。
“……我的观察样本们呢?”
好友列表几万个头像不知何时全部清空。
这会儿只剩下一个刚加的神秘女子。神秘女子的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女子轮廓,真实姓名没有显示,头像旁边有一个招募的标签。
张泱顾不得这些,一门心思想找消失的观察样本,不久心中咯噔,悄然浮现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莫不是游戏官方发现她了?
还是她身上遇见了更严重的bUG?
观察样本的消失让张泱极度没有安全感,刚诞生意识那会儿的强烈危机再度袭来,让她焦虑难受煎熬:“……如果我是人类……”
如果她是人类玩家,她能找官方要回观察样本们的好友数据,可偏偏她是bUG!
她找游戏官方不就是自投罗网?
张泱皱着眉头,呆滞望着天边皎月出神,她脑中思绪紊乱,仿佛有无数个线球被丢到一个蓝框里面来回摇晃,线头都纠缠在一起。
“不对不对……”
张泱倏忽站起身,踩着瓦片来回踱步。
“肯定是哪里想错了。”
这一瞬,张泱福至心灵想起一些细节内容,困扰的问题豁然开朗。观察样本们可以结交身份特殊的冒险者Npc,遇见麻烦能让他们帮忙:“观察样本的好友数据有可能不是丢失,而是被游戏官方临时屏蔽?玩家好友列表跟Npc好友列表各自独立的?”
这个解释最站得住脚。
张泱想通这点,长呼一口气。
“……自己吓自己。”
低落下去的情绪立马恢复高亢状态,她低下头,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新的好友列表。
【姓名:神秘女子(未知,建议询问)】
【年龄:32】
【势力:叛军(临时)】
【职业:策士】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忠诚:49(忠诚度偏低)】
【道德:49(道德值偏低)】
【智谋:89(智谋过低者无法掌控)】
【野心:98(野心过高,招募慎重)】
【称号:暂无】
看到Npc好友列表跳出这个页面,她倏忽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有类似的数据页面。
她立马打开自己的头像。
上面的内容跟一开始有细微变化。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伪装中)
【势力】:暂无(可组建)
【星辰】:暂无
【天赋】:待解锁
【忠诚】:3(可升级)
【道德】:13(可升级)
【智谋】:23(可升级)
【野心】:100(已满)
【称号】:散人
【当前状态】:籍籍无名的路人甲
张泱也顾不上emo,更无暇关心自己会不会被游戏官方发现抹杀,她现在很愤怒!
“为什么我的智谋只有二十三?”
二十三的智谋,这不就是弱智吗?
“为什么她的智谋能有八十九?”
张泱震惊,张泱愤怒,张泱不理解。
不信邪又翻找系统日志。
她疯狂往上翻,终于找到一条老旧记录:【恭喜你发现了新人物,神秘雨夜路人甲**,状态,可招募,是否将其加入好友列表?】
张泱将神秘雨夜路人甲加入好友列表。
【姓名:沈知,字叔德】
【年龄:18】
【势力:暂无】
【职业:武将】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忠诚:88(偏高,降服后可信任)】
【道德:87(偏高,降服后可信任)】
【智谋:69(偏低,慎重采纳意见)】
【野心:64(偏低,降服后可信任)】
【称号:暂无】
张泱:“……”
但凡早点看到,也不会信沈知那堆分析。
她咕哝:“智谋也不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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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谢恕
“为什么只有忠诚、道德、智谋和野心四项?正常不应该还有武力值之类的?”仅有二十三点智谋的张泱自然不会将细枝末节放在心上,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吸引过去。
她的手指不断在面板上戳戳点点。
翻找一遍也没找到看到想看的。
最后,目光落到招募上面。
沈知跟神秘女子头像旁边都有一个“招募”的标签,张泱对这个词一点儿不陌生。在游戏世界,除了少部分个人任务,绝大部分活动都需要组队,组队便需要招募队友。
玩家可以在招募面板发布组队信息。根据游戏活动不同,队伍人数上限少则五人、十人、二十五人,多则百人、千人甚至万人。
张泱托着下巴思索。
根据她这些年总结的经验来看,官方不会给玩家设计无法完成的任务。任务难度再怎么高,玩家也可以招募队友,携手通关。而家园支线屏蔽玩家的同时又给招募提醒,这就意味着家园任务同样需要组队,但组队队友不是玩家,而是家园地图中的Npc?
灵光贯穿天灵盖,张泱左手成拳击打右掌心,顿悟了:“游戏策划是想通过这个办法,强行让玩家跟Npc建立感情。”亲手组建团队,亲手打下天下,感情能不深吗?
感情深,各种游戏周边就好卖了。用某观察样本的话吐槽:【要不是我爱的角色在这个破游戏,成了赛博人质,谁玩十六年?】
张泱彼时还不以为然。
如今却觉得游戏策划确实阴险。
“这分明就是挟赛博人质以令玩家的阴谋!”张泱盯着两个头像旁边的招募标签,暗暗对自己叮嘱,“万万不能中歹人奸计!”
不过——
眼下的问题是尽快招募人手。
收复失地,还她山河!
张泱点开招募页面。
跟她熟悉的简洁招募页面不同,崭新的招募页面左侧是一列头像。最上面两个头像赫然是沈知与神秘女子,两个头像下面的头像全部灰色,名字之类的信息全部打问号。
右侧是一块平台,平台上面浮动着一张立体星辰,无数颜色各异、光暗不同的星辰在上面安静漂浮。当张泱将手指放在沈知头像上面,平台上的星辰变成缩小版的沈知。
人物虚影旁边悄然浮现一系列数据。
【你是否招募尾宿·沈知?】
【招募】,【取消】
张泱尝试性点了一下【招募】二字。
系统日志很快跳出来一段内容。
【尾宿·沈知,隶属四象之一青龙,武职,此人对你并无多少好感,招募成功率较低,建议你获得他足够多信任后,再邀请。】
虚影旁边的数据也发生了变化。
【星辰:青龙·尾宿】
【天赋:尾火虎】
张泱又将手指点上神秘女子的头像。
【你是否招募女床·谢恕?】
【招募】,【取消】
“原来她叫谢恕?这名字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当张泱将视线转移到右侧平台,却发现平台上的虚影并非神秘女子,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肌肤灰败的十一二少女。
少年人衣衫褴褛,布料到处是火焚痕迹。
脸、脖子、手指在滴答滴答往外淌血。
【星辰:紫微垣·女床】
【天赋:未知(待解密)】
张泱盯着人像虚影好一会儿:“紫微垣的女床?沈叔德此前也说过那王姬也是什么女床,又说星官女床在斗争中落败,自那之后,但凡获得女床星辰的人先天就缺损?”
谢恕的星辰居然也是女床?
天赋一栏写着未知,而不是【无】。
这意味着对方确实有星辰天赋,但需要继续探索发现才能看到。她沉下心找线索,但想半天想不明白,只能掏出笔记本先记上。
第二日,天光大亮。
神秘女子谢恕天没亮就去上值了。
张泱是被一阵阵有节奏的操练动静吵醒的,醒来就看到沈知光着个膀子在那儿哼哼哈哈比划。她在廊下挑了个地方盘腿坐下,欣赏男菩萨的馈赠,视线盯得沈知不自在。
“你知不知羞?”
沈知极少被异性如此围观。
张泱:“你露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游戏中多得是光膀子的男玩家到处乱跑,裤腿恨不得开到腰,张泱看得多了也习惯了。
反而是进入家园支线,这几天看到的人形Npc一个个都捂得严严实实,她不习惯。
沈知气得抓过衣裳将上身裹好。
“轻浮。”
张泱对这个评价毫无波澜,她只对自己感兴趣的有反应,单刀直入提起女床一事:“谢恕也是女床,她为什么会有星辰天赋?”
“谢恕?谁?”
“谢如心,昨天那个神秘女人。”
“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谢如心,好名字。”沈知对上张泱迷茫的桃花眼就知道她听不懂,掠过点评环节,坐下擦汗,“你从哪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是女床?”
“这点不重要。”
重要的是为什么谢恕作为女床却有天赋。
沈知也没追根究底。
答案不外乎是她个人的特殊能力。
“我此前跟你说过,失去各自星官的星辰所属非要逆天改命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代价甚大。每个人生来就被划分好归属,星君便是各自首领。星君落败,群星无首,相当于失去了力量源头。若要续上,改换门庭就行。”
“代价很大?”
沈知:“谁不厌恶二心之人?”
这种人时时刻刻都要承受某种痛苦。
张泱:“痛苦?”
沈知随口说道:“那可就太多了,什么溺水、火焚、雷击、凌迟,什么耳聋、眼瞎、失感、断肢……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不存在的。要是改换门庭后的星君一直好好的还好,万一也没了……啧啧啧,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很多人都被折磨疯了。
“星辰天赋本就是极少一部分人能有的,改换门庭也不可能一定会有,但代价是一定要付出的。不是走投无路,没人会冒这个风险。”说着,沈知想起了谢恕,后者居然也是女床,但从昨夜短暂交谈来看,谢恕挺正常的,“以你的实力,不必担心此事。”
张泱:“星君为何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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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角、亢、氐、房、心、尾、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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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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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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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
?
pS:记不住没关系,香菇一个都没记住……
第18章 拒绝弱智
星君为何落败啊?
沈知:“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
“复杂不怕,我有充裕时间听你解释。”哪怕她听不进脑子,系统日志也会如实记录沈知的话,让她可以回去慢慢复盘做笔记。
沈知:“……”
他还真没有诓骗张泱。
这件事情解释起来确实复杂,担心张泱的智商不足以消化这些信息,沈知思来想去选择更为通俗的说法。他从院中柿树折了一根枝丫下来,在地上绘制一张粗糙的星图。
“中间是三垣,紫微、天市、太微,四方有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谢恕昨晚说过,这是七大国?”
“既是地上国,也是天上星。”沈知告诉张泱,“你看,咱们脚下这片大陆,山川河流走向与天上星辰是一致的。在天上,便称它们为三垣四象,在地上,它们就是七个大国。这些国家内的重要城池关隘或者郡县则是以‘星君’为名,例如建星、天弁。”
其实一开始是七大州的。
后来打着打着就支离破碎成七大国了。
张泱明白一点儿了。
“就是说,星君落败其实是被人打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沈知对张泱的要求不高,能理解个一二分就行,“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那个创世神话吗?众星以星光为气,以星土为身,重新塑造了万物。新生万物与星辰同源,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星君之子,同样也继承了星君之间的矛盾。”
或者说,万物就是“星君”博弈的棋子。
张泱问:“输了会怎样?”
有胜,自然也有负。
“真正的星君会如何不知道,但星君这一系的‘棋子’可就遭殃了,彻底被驱逐出博弈的棋盘,再难翻身,沦为平庸。”沈知说到这里,不由唏嘘,“你既然知道七个大国了,那应该也知道七大国附近的诸侯小国吧?”
“说是诸侯小国都是七大国分出去的。”
“知道为什么会分出去吗?”
“大国君主分封诸子建立诸侯国……这不是很正常的流程?这里面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张泱想了想,老实摇头,尔后试探问,“被分出去的,是不是因为败了?”
“嗯,猜对了。”
张泱:“……”
沈知舀了半瓢水解渴,一口气喝光:“早几十年还好,七大国都收敛着,有什么矛盾也是以小诸侯国为博弈载体决胜负,不敢闹太大。近几十年不一样了,越打越凶。”
小诸侯国只能艰难地夹缝求生。
“为什么打这么凶?”
“我又不是全知全能,哪能什么都知道?什么分析都有,说是各国之间矛盾渐深,越发不可调和,还有一种是近些年才冒出来的。据说星君之中,唯独没有紫微星君。”
“唯独没有紫微星君?”
“是啊,坊间就有不少猜测这就是博弈根源。群星争夺,夺的就是谁入主紫微。”
张泱一拍大腿,手指一指自己。
“兴许,我就是未来那个紫微星。”
“……你?做什么白日梦?”
面对沈知毫不掩饰的白眼问候,张泱撇了撇嘴,决定还是不招募沈知了,太扫兴。
最后,张泱问了个问题。
“你口中那位王姬是哪一国的?”
“斗国。”
斗国,原先是大国玄武的一部分。
国土在紫微与玄武中间。
上上代玄武君主将其分封给最疼爱的幼子,幼子到封地建立斗国。幼子与其母本就是喜好奢华的性格,到封地也不改一下生活水准,一口气跟封地子民收了三十年赋税。
挥霍一空之后又追收了二十年。
到了这一代,王姬的同胞上位不到两年就将追收的税赋直接叠加到一百二十年。近些年天灾人祸密集,各地都有起义叛乱,但都被血腥镇压下去。这次还是王姬掉了链子,再加上叛军这边又有世家大族支持,里应外合才能打这么顺利。否则,还真说不好结局。
“那,斗国还在吗?”
要是斗国还在,张泱不介意利用王姬的壳子做点文章,借用空壳公司拉一点儿人。
虽说旧公司声名狼藉,但也好过没名声。只要将大旗拉起来好好经营,再狼藉的名声也能一点点洗白的,大不了日后再割席嘛。
“王都都被一锅端了,你说呢?”
“叛军主力不是还在这里?”
天弁郡应该不是斗国的王都吧?
沈知反问她:“你以为就一路叛军?”
如果只是一路叛军,相当于一艘船只破了一个洞,以斗国的情况努努力还是能勉强堵住的,再不行还能付出代价请玄武国帮忙。大家伙儿往上数几代可都是一个祖宗啊。
之所以压不下去,自然是洞太多了。
堵不过来,根本堵不过来。
各路大大小小的叛军瓜分了整个斗国。
张泱:“……”
她彻底绝了借用名头的小算盘。
还不如自己另起炉灶,拉一面新大旗。
张泱看着面无表情,可那双桃花眼却闪烁着算计的光,沈知一瞧就知道她的心在躁动:“你跟我打听这些,还打听这么细作甚?”
“你知道哪里能招募人才?”
这是张泱比较头疼的地方了。
招募玩家,只需要去世界频道喊一嗓子,在招募频道发一个团队帖子,有兴趣的玩家自然会申请加入。然而,这里是家园支线。除了Npc还是Npc,招募规则不一样。
张泱昨天试过招募沈知跟谢恕。
沈知这边提示她信任度不够,想要招募他入伍需要博得他信任。谢恕这边的拒绝非常直接,系统日志直接提示说张泱【智谋】太低,招募不成功,谢恕拒绝跟弱智合作。
张泱:“……”
沉稳如张泱也忍不住破防。
思考了一夜,她还是个光杆司令。
照这个进度下去,她何时能收复失地?
沈知:“???”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招募人才?你?你要作甚?”
“收复失地,还我山河。”
沈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写满嘲讽:“你非王姬,除非你承认你就是她,否则你收复哪门子的失地,还你哪门子的山河?”
“我为什么非得是斗国王姬?”
这个反问将沈知弄不会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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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星星比较多,看着就比较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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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儿可以将三垣四象视为七块不同棋盘,每个棋盘都有数量不等的棋子,棋子就是星君,星君彼此指挥各自所属的人类厮杀,争夺至高位置——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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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地图上,七国是七个不同区域,星君是固定的塔,塔被拆了,属于这个塔的人类会失去增益bUFF,这些人可以去别的塔蹭,但会有各种减益状态。
第19章 送你一个人(上)
“我也可以是天下之主!”尽管从沈知透露的只言片语来看,所谓王姬的权柄不小,可又不是老大,张泱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能当王,为何要甘心当王姬?
以为张泱能说出啥秘密的沈知:“……”
“沈叔德,你翻白眼几个意思?”
“你连翻白眼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还想当天下之主呢?”搁其他人说出这话,沈知还会警惕一番,暗骂一声“乱臣贼子”,轮到张泱就不一样了。他认定她有严重的脑疾。
正常人跟脑疾患者较甚劲?别说当天下之主,爬天王老子头上屙屎撒尿也没人管。
张泱指着他头顶的方向。
“沈叔德,你有本事亮出红名!”
黄名也是可以的!
可偏偏沈知这会儿是较为友善的绿名。
沈知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红名?”
张泱:“……”
呵,这顿毒打她先给沈知记着。
尽管嫌弃沈知,可张泱现在就他一个狗头参谋,草拟半天计划书还是捋不清头绪。
“帮我看看,这个计划怎么样?”
“什么计划怎么样?”沈知一边说一边接过张泱递来的计划书,沉默看半天给不出只言片语的评价,良久他问,“你识字吗?”
沈知内心有多震惊张泱掏出来的纸张质量,便有多心痛她的暴殄天物——她居然用这样潦草的鬼画符玷污纸张的纯洁,比那位王姬还要奢靡!他又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张泱,她是个文盲。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张泱愣了愣。
气结道:“你怀疑我不认识字?”
“……行,假设你认识字,敢问你写的哪一国的文字?”沈知这几天也稍微适应张泱的脾气,他知道一味抬杠是没用的,要摆事实讲道理,“天下诸国的语言,口音略有不同,但文字是通用的。即便有生僻偏门的野字,多是从官方文字衍生变化而来……”
万变不离其宗。
多多少少也能看出祖上血脉。
张泱这一手字跟官方文字的区别之大,好比风化的屎跟新出炉的麦饭,沈知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这是文字。除非张泱的字丑得抽象,彻底脱离了正常结构,他辨认错了。
张泱:“……我写的当然是官方文字。”
绝对官方到不能再官方了。
沈知哦了一声:“那就是字丑。”
张泱:“……”
沈知叹气将计划书推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眼睛的酷刑:“你的字,我实在认不出来。上面写的什么,你直接口述告诉我?”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张泱刚说没两句就被沈知打断。
他似乎没想到张泱居然是认真的,她真想招募兵马,朝着“天下之主”努力。沈知张了张嘴,试图跟张泱解释,让她打消这不切实际的荒诞念头。然而,当他目光触及张泱认真的眸,沈知蓦地涌出到一股说不出的好笑。
“……你过家家还挺认真。”心智大于六岁绝对干不出这事儿,在张泱不是斗国王姬的前提下,她一没有政治人脉,二没有粮草战马,三没有立锥之地,不过是大手一挥草拟了一封除了她自己,谁也看不懂的计划,可不就是过家家?而他刚刚差点认真了。
张泱不满拍碎了桌案:“认真点!”
沈知收敛笑,直起腰,免得张泱暴怒将巴掌拍他天灵盖上:“行行行,就当你是认真的,不是过家家,那我问你,你有人吗?”
“我可以招募。”
“招募?那你给得起待遇吗?不说官身了,你能给对方高宅大院,金银珠宝吗?”
张泱蹙眉,苦恼道:“这确实是问题。”
她积攒的联盟币都拿来买地契了。
现在游戏背包就只剩一些金砖。
张泱道:“给不起待遇,但我可以用武力绑架,看看对方是愿意给我干活,还是愿意人头落地了。干得好,以后待遇都给补上。强扭一根瓜不成,那我就多扭几根呗。”
沈知:“……”
他继续给她泼冷水:“除了人,地呢?”
张泱自豪道:“抢啊。”
补充:“能用抢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沈知瞠目看着张泱。
尔后听到有人捧腹大笑。
沈知心下一惊,没想到有人居然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偷听还不惊动自己。他面色铁青看向声源,却见院墙月洞门旁立着两人。为首男子身形魁梧,相貌却甚是儒雅,身上甲胄未褪,谢恕站在他身后。看二人的样子,估计站在这里偷听有一会儿了。沈知偷偷给张泱使眼色,想知道后者知不知道这俩人的存在。
张泱自然是知道的。
俩绿名,没必要警惕。
“听如心说家中来了两个有意思的小友,我起初还不信,见了本人才知两位小友比如心说的更有意思。伯渊小友有这般雄心壮志,少年勇气可嘉,可愿与吾等同行啊?”
系统日志提醒张泱。
【叛军首领向你发出了组队邀请。】
【你是否愿意加入叛军?】
张泱拒绝:“不,我不喜欢给人干活。”
那男子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露出了十分和善可亲的笑容:“如心,看样子是咱是与小友无缘,不过小友要是改了主意,任何时候都可以过来,必以上宾之礼待之。”
谢恕嘴角扯了扯:“嗯。”
她的态度有些冷淡,男子也不介意。
他这次过来另有目的。
双方分主客落座,男人突然抱拳。这番折节让沈知受宠若惊,忙道:“使不得。”
男人态度郑重,言辞恳切,说得坦荡磊落:“麾下兵士犯此大错,根源在我!是我治下失严、治军松弛,才有今日之祸。二位小友仗义之行,一救黎庶于危难,二止兵士于错途,于公于私都有功,我自当向二位致谢。”
不同于沈知的态度,张泱点头受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沈知:“……”
男子愕然一瞬,旋即哈哈大笑。
“伯渊小友这个性情着实对我胃口!既然是来道歉的,总不好空手而来。原先还不知小友喜欢什么,如今倒是有了主意。我送你个人,或许能对小友‘霸业’有助益。”
“可我给不起待遇。”
“不用,你收下此人便是对他的恩赐。”
“主公。”
谢恕淡声提醒,隐含告诫。
“如心,我有分寸。”
谢恕叹气:“那便依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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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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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带着爹妈去体检了,最后结果一周才知道,但做的头颅核磁结果是好的。
第20章 送你一个人(下)
“没想到传闻中的儒侠竟是这般风姿,豁达疏阔。”谢恕二人走后,张泱就听沈知在那儿感慨,“看样子,确实有不俗之处。”
俨然不见此前对乱臣贼子的憎恶不喜。
张泱耳尖捕捉到了。
“你说什么儒侠?”
“刚刚那位就是有‘儒侠’美名的秦凰,秦时鸣。”沈知抚掌赞赏,“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我此前在家中,偶尔听大兄他们说他如何如何好。”
“有多好?”
“说他仗义行侠,重情轻财,以游侠身份行走四方,混迹市井江湖。虽是大家出身却没有世家子身上的傲慢,资助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他在坊间的名声确实是不错。”
沈知那时候都是半信半疑。
见了本人才觉得传闻也不都是空穴来风。
秦凰确实能让人一见面就生出好感。
其他不说,作为上位者主动向两个少年人道歉,自己承认自己的错处,这份胸襟就值得赞扬,世所罕见。也正是这个举动让沈知放弃此前的偏见,认真公正地看待秦凰。
叽里咕噜说完才注意到张泱似有所思。
“你不认同?”
“我有几个样本,一个叫‘秦时明月’,一个叫‘秦皇汉武’。”她想打开好友列表确认一下,打开一半才想起来玩家好友列表已经清空,这会儿只有Npc好友列表。
沈知多少也习惯张泱驴头不对马嘴的跳跃思维,顺势跳过刚才的话题,极其自然地接过话茬:“哪有父母取名这么古怪刁钻?”
“他们自己取的……”其实这种游戏Id都算正常了,张泱的观察样本里面还有一堆xx黄文写手、xx文旅局、xx电视台这样的系列Id,她问,“对秦凰,你了解多少?”
“了解就这些,也都是听人说的。”
张泱没头没脑一句话。
“我是不认同。”
她回答的是沈知前几句问题。
沈知来了兴致:“为何?”
“有个观察样本说过,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张泱道,“同理,一个将军也带不出两种兵,一个老板也带不出两种下属。一个企业的企业文化必然是跟老板性情息息相关的。下面的人都会察言观色,最清楚上司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自作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离核心多近。倒推一下,如果公司企业文化跟他的真性情一样,那他的下属在我手中丢了俘虏,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抓无辜之人充数,而是主动跟上司道明来龙去脉。”
“深明大义的领导会不体谅下属难处?”
沈知:“……”
看张泱的眼神仿佛重新认识她。
尽管张泱这段话有不少词汇很古怪,但联系上下文也能体会个七七八八。提炼一下核心意思,他刚刚看到的秦凰只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假面。真实性情怕是会截然不同啊。
“你——”
张泱莫名其妙看着他:“我怎么了?”
沈知摇头道:“时而愚钝,时而聪慧。”
张泱:“……”
此刻,想让沈知亮红名的心达到新高度。
张泱不被秦凰折节下士的姿态蛊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一向以自我为中心,另一部分则是她刚刚发现秦凰也进了可招募页面。
对方的道德值堪堪及格。
野心值高达99点,比谢恕还高一点。道德不高而野心爆炸的家伙,能是只好鸟?
张泱也手欠招募一下秦凰。
系统给出的拒绝理由是他要独美,野心值过高随时有背刺暗算主君的可能,拒绝。
“那他说送你一个人,要不要婉拒?”
张泱面无表情道:“为什么要婉拒?毕竟是免费人力,不要太挑剔。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了,顶多浪费点挖坑抛尸的功夫。”
沈知:“……”
他有种张泱一定说到做到的预感。
“继续。”
张泱捡起自己的计划书。
沈知有心拒绝,但当他看到张泱故意露出半截的金砖,默默将酝酿的话咽回肚子。
俩臭皮匠凑不出一个诸葛亮,哪怕二人智谋加起来也有92,半天下来进展为零。
沈知表示不是自己的脑子问题。
纯粹是因为张泱看什么就想要什么,可偏偏她要什么没有什么,他又不是寺庙池子里的王八,怎么帮她实现宏图伟业?当沈知解脱,他从未觉得过家家也这么耗费精力。
秦凰让谢恕将人带回来了。
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若是不喜……”
张泱看着她,等待下文。
谢恕叹气:“便放他自由,或者杀了。”
沈知从这一声叹息听出太多太多复杂情绪,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丢来的人会是烫手山芋,而张泱是愣头青:“见了人再说吧。”
谢恕拍了拍手。
侍从架着个昏迷血人从侧间出来。
血人蓬头垢面,身上着了一件囚衣,新伤旧伤,纵横交错。沈知一眼就注意到血人残破裤管下血肉模糊的腿,手指不自然扭曲。
“嘶——”
沈知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重的伤势,是受了酷刑吗?”
谢恕颔首:“算是吧。”
沈知欲言又止。
他想到张泱对秦凰那番评价,心里有再多好奇也不好当面问出来,生怕节外生枝。
“你们打出来的?”
乍一听这话,沈知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心下咯噔,待扭头看向声源,果不其然是张泱。他内心暗骂,张泱这厮真是仗着八字命硬,什么鬼话都敢说。
谢恕:“也不算。”
张泱皱眉看着血人的情况,嫌弃道:“断手又断脚,怎么看也不是能干活的人。”
谢恕淡声道:“他的价值不止于此。”
看着血人,张泱不置可否。
【姓名:神秘血人(未知,建议询问)】
【年龄:28】
【势力:斗国】
【职业:策士】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忠诚:0(未知警告!)】
【道德:0(未知警告!)】
【智谋:93(智谋过低者无法掌控)】
【野心:0(心气耗尽)】
【称号:来者不拒】
【建议你慎重招募此人】
张泱:“!!!”
居然有人忠诚、道德、野心数据都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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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人进度 1
第21章 来自星星的诅咒
张泱主动忽略系统日志的提醒。
什么慎重招募?
根本用不着慎重!
无脑招募,不用迟疑!
对张泱而言,即便神秘血人忠诚、道德、野心三项全是满分,带给她的吸引力都不如三项为零分的吸引力大。用观察样本的话来说,考试全部拿零分跟全部满分一样有难度,一样稀罕。如此稀罕的,她高低要尝尝咸淡!
尽管张泱没什么表情,但谢恕并未错过她瞳孔细微的变化:“小友对他感兴趣?”
张泱压抑着兴奋:“他太有意思了。”
谢恕平静垂下了眼睑,视线隐晦扫过昏迷中的血人,跟着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小友喜欢就好,或许也是他的福缘。”
张泱戳了戳血人的脸颊。
盯着对方头顶上看似岌岌可危的血条:“哪里有医院?我带他去看看,止个血。”
“人已经在院外等着了。”
谢恕早早让人去请医术最好的医者过来。
待医者将神秘血人衣衫褪去,沈知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伤口,看着古怪。愈合结痂的旧伤一看就是受刑留下的鞭伤,但这些新伤看着……我一时分不出个究竟。”
有些伤口看着像是被人用手指抠开撕裂的,有些伤口像是被尖锐钝器反复割开的。
不止前胸,双臂双腿都有。
囚衣裹着的身体几乎没几块好肉。
沈知很快注意到谢恕看着昏迷血人都有些隐晦动容,反观张泱情绪却出奇平静。既没有被血肉模糊吓出来的畏惧,也没有看到惨状生出的同情,似乎躺着的是一个器具。
沈知拱手:“冒昧一问,这些伤口是何人所留?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施酷刑?”
这得多恨对方才想得出这些损招?
“除了鞭痕,其余是他自己弄的。”
张泱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谢恕勾引过来。
“他自己弄的?他干嘛自残?”
不愧是能拿三项零分的人,居然还有自毁自残倾向,估计精神状态也非常有意思。
“女君的意思是他是……”沈知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灵光一闪,一个猜测悄然浮现脑海,情绪也顺势切换成同情、唏嘘。
张泱:“你知道他怎么回事?”
“……隐约猜到一点点,但不知是不是对的。”沈知也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毕竟张泱连一些基础常识都没有,“我此前跟你说过,失去各自星官的星辰所属非要逆天改命也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代价甚大……他变成这个模样,估计是跟所谓‘代价’有关。”
“这个‘代价’不是一次就能清算的。”
“它是伴随终生、如影随形的诅咒。要是倒霉些,一辈子可能要背负不止一个。”
张泱听得云里雾里。
不太懂,但她会抓重点。
“背负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沈知叹气:“天下势力波诡云谲,谁也不知道昨儿还在的政权,明儿是不是就被人推翻了。人间王朝之争,便是星君之争,败者万劫不复。倘若我今日非要逆天改命,付出一回代价投了这个星君阵营麾下,明儿这位星君倒下了,我还要逆天改命呢?那只能再付出一回代价投靠下一位。改换门庭一次便要背负一次‘诅咒’,所以不止一个。”
不幸中的万幸——
大多数“诅咒”都是在最开始的“诅咒”上面加重加深,而不是凭空又冒出一个。
“所以他的‘诅咒’是自残?”
“不是。”
“不是?”
张泱看着谢恕,等待一个答案。
谢恕:“是敦伦之欲。”
沈知又倒吸一口凉气:“当真?”
他想到什么,忙给张泱使眼色。
张泱一脸莫名看他:“你眼睛抽筋了?”
沈知:“……”
谢恕自然知道沈知什么意思:“不用紧张,你也看到了,他并未选择堕落顺从。”
沈知反问:“那有什么用?”
所谓的代价,所谓的诅咒,五花八门。
剥夺某个五感的,让人五弊三缺的,这还比较正常。也有专门折磨人的,越想要什么越让人失去什么,例如让在意容貌之人顷刻化作耄耋老人,让喜爱清洁之人忍受污秽恶臭,让正直刚毅之人行小人之举……也有让寡欲之人深陷欲望泥淖,直到彻底废掉。
有些大毅力者可以凭意志压制欲望,可一旦被什么东西勾出来,便如决堤,压抑得越狠,最后崩塌越快越彻底。沈知听说过有个人便是如此,彻底流连风月,浑浑噩噩。
“最后都会扛不住的。”
他简略跟张泱解释了一番怎么回事。
张泱摩挲下巴,盯着血人脐下三寸位置:“既然是这种,那直接从源头灭绝么。”
血人自己下不了手的话,她可以代劳。
保证快狠准,就痛那一瞬。
沈知半晌憋出一句:“没用的。”
“这也没用?”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抑制,也不会让人谈之色变了。”张泱能想到的办法,那些明知道代价有多重依旧选择走出那一步的狠人会想不到?他们不仅想到了,还想得周全。
结果却是没有用。
这种欲望是灵魂与肉身纠缠的毒瘤。
肉身割去源头得了清净,可灵魂并没挣脱束缚,甚至会因为身体的残缺得不到纾解出口而更加扭曲痛苦。摧毁身体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摧毁折磨灵魂才是诅咒的尽头。
“再者——”
沈知飞快扫过血人。
医者已将血人脸上污秽擦拭干净,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年轻面庞,唯二不和谐的是他痛苦蹙起的眉心以及过于惨白骇人的脸色。
“……中了这种诅咒的人,底线都是一步步突破的。直到诅咒加重,男人可以变成女人,女人可以幻化男人,只要能获得愉悦,哪怕身体痛苦但灵魂可以得到短暂麻痹,他们都会在本能促使下去做……这个人,已经废了,你将他留在身边只会拖你下水。”
张泱性情过于耿直单纯。
一张白纸最容易被涂抹上颜色。
最重要的是——
“这种二心之人多为世人鄙夷,他们身上的诅咒只是一重原因,另一重原因是作为他们的主君,有可能要分担他们的负担……寡欲的主君,也会变得重欲昏聩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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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列星降戾
沈知:“知道这些,你还要留下他?”
谢恕则静静看着张泱等她回复。
“为什么不呢?”
张泱一脸莫名其妙。
沈知气结,他替她操心,对方反过来无动于衷:“你是不是没理解我说的内容?”
“我的理解能力一向优秀,你说的也不复杂,怎么会不能理解?”沈知小看她。要是没有如此优秀的理解能力,她如何破解游戏策划越来越复杂难懂的副本boSS技能?
“你理解了,你还——”
“但是很有趣啊。”
沈知不明白她口中的有趣是指哪方面的。
“有趣?他会拖你下水,你说有趣?”
“观察样本们说过,人类骨子里有两项最大的特殊爱好,一个是逼良为娼,一个是救风尘,而他恰好介于二者之间。”张泱伸出两根手指,少有露出一点笑,“你不觉得获得这样的人的绝对忠诚,那是一件非常有意思又有挑战性的事儿?我觉得很有趣。”
沈知瞠目。
谢恕平静表情也出现一瞬裂痕。
张泱也不管这俩脑海里面脑补什么,视线扫过气息略微不同于之前的神秘血人,扭头冲谢恕讨要好药材。这么有意思的Npc,病死可惜了,重新刷新也未必是这个状态。
暮色四合,谢恕去府衙值夜。
刚处理完手边的书简,屋外传来熟悉男声,跟着才是刻意落重的脚步:“白日那位小友收下我送出的谢礼了?她可有说什么?”
谢恕冷下脸色。
“她可有得罪你?”
沈知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事,她岂会不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她就亲眼见过一个谪仙般的人物因列星降戾,如何一步步从高洁坠向堕落,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某次欲望得到短暂的满足,对方在餍足之余,神思也恢复一瞬的清明。回首看向狼藉一片的淫乱室内,一众忘我的男男女女如蛇窟中交媾纠缠的群蛇,一时如遭雷击。
精神世界瞬间崩塌殆尽。
拔剑自刎,自绝生路。
不管是坚持神台清明克制欲望的,还是顺从欲望试图驾驭它的,无一例外都是死!
区别只在于怎么死而已。
她的主公却将这样一囚徒送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手中,这是礼物还是引人堕落?
再者,这囚徒也有些特殊来历。
骨子里的傲气不比她当年认识的人少。谢恕念在当年一点儿缘分,默许囚徒自尽。
主公偏要将他拉回人间,反手送出。
谢恕不愿细想其中的曲折。
主公弯腰给灯盏添油:“并未得罪,素未谋面。只是有种直觉,她怕是不简单。”
“那你还留着她?”
“直觉告诉我,留着她有用。”
沈知也怀疑张泱留着神秘血人要自用。
毕竟,受到这种列星降戾惩罚的人,不管一开始是男是女,最后都会发生变化,可男可女,非男非女。一些权贵男女最喜欢养他们了,因为他们被欲望控制会非常听话。
几乎能满足一切能满足的要求。
同时还不会对自身产生威胁。
不过——
沈知实在想象不到张泱那张脸染上世俗欲望的模样,尽管他与张泱接触时间不长,但对方给他的印象就是“懵懂”、“不开窍”。
这样的人,岂会有那样龌龊的念头?
沈知脑中纷乱不断,连神秘血人何时醒来都不知道,直到对方主动开口讨要水喝。
“你醒了?”沈知抓过凭几让试图起身的神秘血人靠着,“等等,我给你倒水。”
“这里是哪里?”
神秘血人的声音嘶哑得吓人。
“天弁治所城内一处民宅。”
神秘血人脸色瞬间煞白:“我没死?”
“你要是现在想死,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拖延时间。”沈知清楚分寸,不好亲手给对方喂水解渴,只能让神秘血人用一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轻轻托着陶碗往嘴边凑过去。
神秘血人贪婪地汲取略带苦涩的清水。
“我为什么在这里?”
“有人将你当礼物送来的,当然,不是送给我——”话没有说完,沈知就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抬手一指,“送给她的。”
神秘血人抬眼,对上一双陌生桃花眼。
张泱看着神秘血人头顶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的血条,不禁感慨Npc的体质好。
虽说Npc比不上玩家——后者被boSS技能绞成肉泥还能十五秒原地复活,喝一瓶红药,眨眼就能将血条充得满满当当,但前者受了这么重的伤,睡一觉就能坐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樊游,字叔偃。”
他这话一说完,张泱就看到招募介绍同步改变,原先的“神秘血人”被“樊游,字叔偃”取代。张泱几步凑近,直至离床榻仅两步之遥,樊游脸色骤变,两颊浮现绯红。
他瞳孔骤缩,喝道:“停下!”
气息陡然粗重。
他大口呼吸,试图用冰凉的空气压下肺腑中腾起的热意,奈何收效甚微。樊游顾不上身上伤势尚在,如煮沸的河虾一般痛苦蜷曲起来。从齿缝挤出一句:“你们都出去!”
过了会儿,没有听到脚步声。
但他感受到头顶落下来一片阴影。
张泱歪着头,将脸伸过来,好奇看着他狰狞流汗的脸,道:“这就是诅咒发作?”
樊游理智尚在。
当他看到这对陌生少年都没离开,心中暗道不妙,汇聚全身力气往床榻旁一滚,试图去够沈知摆在不远处的利刃。只是他还没够到,一双鞋已经进入他的视线。这鞋的主人微微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钳住他下巴,迫使他绷直脖颈,抬头与桃花眼对视:“想解脱?”
“杀、杀我……”喷吐在张泱手背上的气息是滚烫的,樊游痛苦到大汗淋漓,赤红着眼祈求眼前这个陌生人,“现在,杀我!”
张泱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狼狈模样,既没有鄙夷,也没有戏谑,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叔德刚刚说,作为你的主君可能要分担你的负担,我该怎么做?”
如此露骨发言,直接把沈知惊到了。
这是可以当着他的面说的?
樊游闭了闭眼,喘息着道:“你休想!”
张泱不解歪歪头,望向沈知,眼神仿佛在控诉他不靠谱:“你是不是又弄错了?”
沈知恨不得后跳一步。
“跟我有什么干系?”
他眼神在张泱跟樊游身上扫过,挑眉征求二人道:“要不要我给你们俩让个地?”
张泱冷淡道:“你的语气不正派。”
像极一些观察样本说着说着就露出意味深长的嘿嘿笑,眼角眉梢都带着诡异兴奋。
沈知没兴奋,可张泱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情绪是一样的,形容起来就是“不正派”。
沈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误解了。
反应过来,他觉得还不如误解呢。
“你别发疯……”
张泱就这么静静看着沈知。
沈知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跟张泱一样这么会找死的,没好气冲樊游道:“你别寻死觅活了,她的意思不是看上你身体,是想让你正式奉她为星主。你可是走大运了……”
确实可以这么说。
只要樊游以后能保持理智,不突破底线让身体习惯情欲,列星降戾的影响就算不能彻底杜绝,也能正常生活个几年,可比现在局面好得多。不过,秉持操守,何其艰难。
樊游愕然一瞬:“你——”
他感觉那股从灵魂烧到五脏六腑的热意褪去了不少,隐约有些混沌的脑子也重新被理智掌控。视线聚焦,他这才看清张泱的模样,也注意到她那双多情桃花眼含着的冷情。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镇定。
艰难移开眼:“我不欲害人。”
张泱:“为什么是害人?”
樊游狼狈支起身,任由伤口崩裂,鲜血渗透:“我身上的‘列星降戾’如今已经叠加至两重,一重尚可将影响降到最低……但两重,以你的年纪怕是容易受其影响……”
张泱:“我要的就是影响。”
沈知与樊游都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
张泱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她没有涮两人。
她收下樊游,目的之一就是想感受“欲”,这是她从未体会过,也不可能产生的东西。
从她觉醒自我意识开始,从一开服拾荒老太的三千万养孙涌入小基地开始,她就知道她只是游戏数据。她的身体是冰冷代码构成的,不同于观察样本们在现实中的血肉之躯。
观察样本们说过,游戏策划制作全息游戏都会下调感官数据,又因为这个游戏是面向全年龄段的,提倡的就是绿色和谐游戏,所以一些三十以上成年人频道才有的内容,这个游戏是全面禁止的。张泱不懂,她没感觉哪里禁止,boSS技能都能将玩家绞杀成肉泥了,如此血腥都能展现出来,有什么好和谐的?
观察样本痛苦捂脸:【不能涩涩。】
玩家有些身体部位是禁止互相触碰的。再加上没游戏技术支持,玩家脑子里想得再花,游戏中的人物身体也不会提供任何反馈。
张泱想要伪装成人类,自然要了解人类的方方面面,然而她是数据构成的Npc,她也要受到绿色游戏氛围的桎梏,没有涩涩的能力,感受不到这方面的情绪,没有欲望。
所以,她好奇,而樊游身上的列星降戾带来的共感体验,能完美绕过游戏的机制。
“让我感受一下,你的欲望。”
语毕,樊游跟沈知的脸同步扭曲一瞬。
明知道张泱说的跟他们理解的不同,可怎么听怎么别扭。樊游迟迟未动,张泱不怎么充裕的耐心飞速消耗,正准备掏出金砖警告一下,樊游已忍着吃痛逼出一滴心头血。
他疼得浑身颤抖。
强撑着道:“不要后悔。”
张泱正想询问自己该怎么做,系统日志已经有所动作,询问张泱是否接下这滴血。
她自然而然选择了接受。
鲜血晃悠悠飘向她的眉心。
接触到肌肤的瞬间就被尽数吸收。
与此同时,张泱感觉自己的灵台识海的位置多了一股陌生的、微弱的、瑟瑟发抖的气息。或许是这股气息影响,她看樊游感觉顺眼了不少,将掏到一半的金砖又塞回去。
沈知拦都拦不住。
他赌气问:“感受如何?”
张泱脱口一句:“什么?开始了吗?”
沈知:“……”
他注意到樊游绯红的脸颊仅几个呼吸时间就恢复了正常颜色,灵台清明,一点儿不像刚刚还被列星降戾影响到几乎痛苦崩溃……
沈知不太确定地道:“是……结束了?”
樊游:“……”
同时对上两双写满震惊的少年眼睛,他一时半会儿有苦说不出,最后,他自暴自弃般绝望闭上眼:“你们别说话,也别问我。”
他对列星降戾发作时的感触最深。
那种能将灵魂都逼疯的、渴望堕落沉沦的念头,能将任何一个人折磨疯。列星降戾仅有一重的时候,他还能用理智压下这份冲动,叠加至二重的时候,又赶上兵败沦为阶下囚,哪怕他用牢房石头砸碎双腿又砸断了双手,肉体的剧烈痛苦也只能压制它一时。
发作间隔一次比一次短暂,发作时间一次比一次漫长,他便知道自己怕是要完了。
想要苟活就顺从屈服。
不想苟活就自尽。
再无第三条路。
而这次,发作结束得太快了。
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沈知见状就明白樊游是挺过来了,因为什么,毋庸置疑。他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张泱,脱口而出道:“你是清心咒成精?”
樊游:“……”
恕他直言,清心咒还没这么有效。
他正欲对张泱道谢,却见对方眼神幽幽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骗她的江湖骗子。
“说好的欲望呢?”
“你的欲望就这点?”
“这点你都要寻死觅活,菜啊。”
樊游:“……”
不知道为什么是菜,但肯定不是指蔬菜。
张泱劈头盖脸又是一问。
“下次什么时候?”
货不对板啊,骗子!
樊游:“……”
沈知顾不上瞠目了,他只觉得丢人。
樊游不回答,张泱就逼问。
他只好道:“此非人力可控……”
丝丝缕缕黑发黏在脸上,清秀俊逸的面庞沾着未干的汗,当欲望的红晕褪去露出原先病弱苍白的脸,看着好不可怜。此刻,他仓惶如走投无路的良家子,而张泱是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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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今天的更新,会将之前欠的字数也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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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刷新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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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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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张泱是桃花眼?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最多情的眼,最无情的心,?(′???`)比心
第23章 别是千分制的啊
“非人力可控?”
张泱表示不理解了。
“不是说人类没有固定的发情期?”
观察样本说人族具有随时发情的可能性。
怎么就非人力可控了?
难不成因为樊游是游戏Npc,所以他所谓的“情欲”也只是游戏设定的外在表现,其实内里跟真正的人族不同?张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也没错,看着樊游甚是失望。
她对他的低欲无能表示很失望。
樊游苍白的脸倏地浮现红晕,羞愤欲死。
他忍了又忍才压下想吐血的冲动:“我樊游虽非圣贤,亦非只知耽于燕好、寡廉鲜耻之徒。若弃廉耻于不顾,又与禽兽何异?”
那个词,他此刻难以启齿。
“发情怎么就与禽兽无异了?”张泱越听越迷糊,她不明白樊游为什么这么激动。
樊游:“……”
他硬生生将自己憋晕了过去。
张泱垂眸瞧他,用足尖轻点一下他大腿。这样都没醒,气息还微弱,她确定樊游是真的昏迷,叹气:“亏我还期待,没意思。”
沈知:“……”
他是一点不担心樊游的“列星降戾”影响张泱了,后者不仅有一颗榆木脑袋,还有一副铁石心肠。他怜悯看了一眼樊游:“我去请医师过来给他看看,免得真病死了。”
张泱挥手:“去吧去吧。”
其实有了张泱帮忙分担“列星降戾”的负担,樊游的伤情基本稳定,昏迷只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生效,睡眠能让他加速恢复。
沈知:“如此甚好。”
月落星沉,东方将白。
后半夜,樊游突发高热。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各种零碎杂乱的恐怖噩梦接踵而至,梦魇是一重套着一重。直到窗外晨光顺着缝隙落在他眼皮,他才精疲力尽睁开眼,身体虚软无力不说,腹中的饥饿还格外强烈,好似有人往里面投进去百千条毒蛇,每一条毒蛇都在啃咬他的胃壁。
这种痛苦让他下意识以为列星降戾发作。
丰富的应对经验让他形成条件反射,第一时间选择自缚限制行动,直到扯动伤口,肌理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理智回笼,昨日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闪现。当他意识到眼下状态只是因为饥饿,而不是列星降戾发作,他先是松开眉头轻喘,后毫无征兆发出了哂笑。
“……就这样?”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大片阳光陡然涌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直到适应才放下,也终于看清来人模样。是他昨日新奉的主君。
樊游抿着泛白起皱的唇,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张泱无任何忠诚,却有实打实的愧疚,叠加至两重的列星降戾有多恐怖,他作为亲身经历者,感触是最深的。那是他如今想起来都忍不住胆寒的存在,却让一个无辜之人替自己分担了它。哪怕这是张泱主动来求的,可不代表他就能堂而皇之拉人下水。
若他理智尚在,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想到昨夜自己的行为,樊游唾弃。
“你醒了?”
“见过主……主君,恕樊某不便,无法起身相迎。”樊游不适应喊张泱为主君,却清楚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自己也不能过河拆桥。喊出来一回,剩下的话就流畅多了。
“嗯,吃,待会儿有事。”
张泱是来给樊游送早膳的。
这份还是沈知去民宅附近的摊子买的,卖相丑陋,滋味寡淡,口感粗糙,让人吃一口不想吃第二口的存在。张泱就囫囵吃了两口,在心里将游戏策划问候了不止千百遍。
游戏策划肯定心理变态。
一边说游戏设定是废土末日,产业链早被破坏,生产停滞,物资紧俏,底层穷人的主食是蚯蚓干,一边又让拾荒老太的三千万养孙手搓各种美食药品,每一样都让张泱有种疯狂吞咽唾沫的冲动。她到现在也不明白,玛瑙玉石野草肉骨头是怎么搓出佛跳墙。
至少她私下偷偷模仿,坏了不下百口锅。
看着郑重对待食物的樊游,她感慨——
Npc真命苦啊。
因为张泱说有事,樊游也不耽误进食时间,只囫囵吃了个五分饱,缓解胃中灼痛。
“主君有何吩咐?”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是她跟沈知一起修改过的。
她跟沈知加起来智谋有92,樊游一人就有93,正好比他们聪明一点,应该能提供可行有效的建议。樊游不明所以打开,一边细细摩挲着光滑纸张,心中似有雷霆乍惊,一边镇定自若地细看起来。鉴于张泱的字无法被常人阅读,所以这份是沈知帮忙抄的。
标题就是“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
下面呢?
下面没了哦。
樊游:“……”
他怀疑自己还在监狱水牢泡着,泡迷糊才会产生眼前这些幻觉:“主君的意思?”
“标题不明显?”
张泱看看面板数据再看看樊游。
93的智谋就这点理解能力?
难不成面板数据不是百分制是千分制?
货不对板啊,骗子!
樊游:“……”
标题是非常明显,明显得他以为这位机缘巧合天降的新主君是在拿自己开涮逗乐。
“这是……主君的毕生志向?”
樊游尽量挑着委婉的词汇。
张泱面无表情驳斥,桃花眼似乎在控诉樊游羞辱她:“这怎么能是毕生的志向?只是这么一个任务,哪里能让我搭上大好年华?顶多占我人生一隅,我的未来更宏大。”
一辈子去做无数家园党玩家通关的任务?
究竟是高看游戏策划的智商?
还是低估她张泱的实力?
“更宏大的未来?”
“将这天下改造成我理想中的世界。”家园地图大到能玩一辈子,以后游戏策划再更新其他玩法,她估计能玩很多年都不腻的。
“理想中的世界?”
“那是一个——绝对美好的世界。”
时时刻刻模仿观察样本也挺累,她还要牢记铭刻在灵魂中的铁律,生怕被游戏官方发现她这个bUG的存在。游戏家园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私密空间,她能在这里喘口气。
樊游逐渐收敛那点轻慢。
双腿不利于行的他坐着仰望少年。
张泱替他负担,是他星主,他可以借着这点关系,隐约感觉到她此刻的真实心绪。
少年之志,坚若磐石,而非玩笑。
自从遭逢大难,他险些忘了这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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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写着困地睡了,趴着睡哪里都不舒服,又醒了,精神比刚刚好一些。写完,收工睡觉(|3[▓▓]
?
pS:等等,想起来忘了说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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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不是不是不是无cp,香菇的文,男主哪怕存在感堪比背景板,他也是有的。?(′???`)比心
第24章 沧海遗珠
“敢问主君,资产几何?”
樊游暗暗压下被张泱随手激起的波澜。
“资产?”
张泱现在听不得这个词。
她兜里有几个资产,游戏策划心里没点数吗?一张家园地契敢开价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联盟币,她靠着省吃俭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榨干每一分积蓄才凑够的。
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资产啊?
游戏策划安排这么一个试探资产的任务,难不成任务后续还需要花大钱?张泱心中咯噔了又咯噔,她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我现在两袖清风,口袋空空,一分没有!”
樊游略有讶异。
他见张泱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还以为她是哪家子弟。刚刚那问是想试探一下她家中底蕴,族中可有助力,没想到她开口直接承认她是穷光蛋:“主君父母可否帮扶?”
“你这个问题真让人不爽。”
Npc哪里来的爹妈?
“我天生无父无母。”
人类或是其他种族还能通过两性或单性繁殖,Npc咋繁殖?双方从构成身体的数据流里面截取一段,揉吧揉吧再复制粘贴出一个小Npc?严格说来,游戏策划是她父母。
可张泱问候最多的就是游戏策划:“反正我没见过他们,听人(观察样本们)说,他们都是天打雷劈的主,这种父母不要也罢。”
“主君可有族人?”
“户口本就我一个,你问这些作甚?”
樊游:“……”
他也想问这位主君作甚,无父无母无家族无积蓄,张口便要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
他脸上的怀疑人生过于明显,张泱理直气壮道:“这是你的问题,你就是帮人出谋划策的,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做,我能问你?”
智谋93点的人又不是她!
樊游:“……”
此时此刻,他对张泱那点愧疚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想张泱倒大霉的念头。
这种人怎么能当主君?
他是策士,不是坐在佛龛实现信徒愿望的神佛!他要是能想出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的办法,他辅佐张泱作甚?他自己就去干了。
更不会沦落到眼下的局面。
樊游:“主君这是强人所难。”
张泱想了想,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确实,一口吃不成胖子,从第一步开始!”
说完就盯着樊游等答案,照抄。
樊游:“……”
他觉得脑子比受伤的四肢更痛。
蹙眉许久,认命般叹气:“主君贵姓?”
“张泱,字伯渊。”
“主君张姓?”樊游在脑中将熟知的几支张姓都想了一圈,“九坎一地正乱,有数支张氏被迫迁徙而无下落,主君若愿意,日后可自报家门为九坎张氏一脉旁支子弟。”
只是冒充旁支子弟不算太难。
大族人丁旺盛,旁支了又旁支的子弟多不胜数,哪怕是手握族谱的耆老都不敢确定族中有多少人,分别姓甚名谁。张泱冒充他们中的一员,也不会有人追究出身真假的。
“什么九坎?不认识,冒充他们作甚?”
“总要有个看得过去的出身,日后才好行事。大族名声数世积累,哪怕落魄,但只要有子弟有龙凤之相,总有富户士绅之流愿意结份善缘。”樊游耐心解释,要不是张泱说她身后无人,袋中无钱,自己也不用想办法搞欺诈,“日后主君真有一番霸业,即便这个九坎张氏出身是假,真正的九坎张氏也愿意帮您将其变成真的,不必担心暴露。”
张泱若有所思:“嗯嗯,然后呢?”
樊游道:“自然是养些名望。”
有了九坎张氏的出身,再使一些手段养一养名声,给自己造势,本地士绅富商自然会主动上门结交。若张泱争气,还能结交一些游侠。过个三五年便能完成最初的积累。
这时候再入仕,便容易许多。
不管是军功还是其他,脱离白身就行。
“第二步,养名望。”
张泱游戏背包掏出了笔记本。
“这个名望怎么养?”
饶是有所准备,樊游听到这句反问还是觉得心头一梗:“主君可有擅长的本事?”
“擅长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有一项拔尖就行,这也是最易造势的。”
要是张泱没有才能,他也有办法。
张泱再次理直气壮:“我不会。”
樊游:“……”
就在他有些绝望地想着给张泱编一些离奇玄幻的事迹骗人的时候,他脑中蓦地闪过一道灵光。他这位新主君,并非毫无优势。哪怕身无分文,哪怕出身不佳,哪怕要什么没什么,可她似乎有一项极其特殊隐晦的特长。
“昨日列星降戾,主君当真毫无感觉?”
“没有啊,连点波澜都没有。”
樊游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来气了。
货不对板,骗子啊!
要是樊游连策士都当不好,对她来说就是无用Npc,回头用完了就直接做掉解气。
“你问这个作甚?”
“列星降戾的副作用种类繁多,其中会让人无法控制自身的负面诅咒,更是繁多,世人苦其久矣。”樊游说着,顿了一下,“倘若连二重列星降戾都无法影响主上,一重更不在话下。主上或许能从此处入手看看,招揽一二可用之人,定能解您燃眉之急。”
有原始资本,花钱砸名望请名士。
没有原始资本,也付不起高昂的代价,那只能将目光转向更加有性价比的一批人。
只要,张泱能扛得住。
她不假思索:“上哪儿找这些人?”
樊游:“……”
其实他觉得这个办法就是自掘坟墓,提的时候还有些迟疑,万万没想到这位新主君接受良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樊游正欲开口,便听她道:“最好找他们中有钱的。”
张泱没有说得露骨,樊游听懂了。
不想给钱,还想别人倒贴。
樊游道:“……容我想想。”
他的同窗、同年友人也有饱受列星降戾之苦的人,不过大多都不影响正常生活,这种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些能忍受的不便去臣服一个毫无建树名声的白身。少数有可能答应的,樊游也不忍出卖他们中的谁,那实在不仗义。
想了一圈,还真有一颗沧海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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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坎,九坎九星,在牵牛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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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我以为自己发布了的,结果,天塌了(今天家里来了客人,酒席九点多才散场,香菇就用手机码字发布了,结果……)
第25章 同情是个啥?
只是沧海遗珠离得有些远。
若是张泱不赶时间,樊游可以书信一封过去,但对方何时收到、能不能收到、愿不愿意过来,这都是未知之数。斗国四分五裂,各处都有战火,一封书信真就抵万金了。
张泱脑中自动得出结论不可能收到。
“浪费这些功夫作甚?”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游戏策划恶心人。越是这种带着谶语味道的话,越容易应验。
“磨磨唧唧,直接过去就行。”
做了决定就可以立刻出发。
搁樊游来看却很复杂。
首先,他们要准备路上干粮;其次,他们还要让叛军这边松口放人;最后,要是能找到同行的商队更好,沿路上也有个照应。第一与第三都好说,第二条变数是最大的。
“我们又不是阶下囚,他们凭什么不放人?”张泱不理解其中的逻辑,观察样本们做游戏任务的时候,往往都是接了任务就跑,根本不会跟发任务的Npc寒暄征求意见。
同理,她也不用鸟谢恕等人看法。
他们愿不愿意,跟她关系大吗?
“主君不是,我却是。”
张泱道:“谢恕的老大把你送给我了,那就是归我管,怎么还搞藕断丝连那套?”
樊游:“……”
知晓张泱脑子异于常人,樊游也不敢让她去跟谢恕交涉,主动将差事揽下,让下人去请谢恕。谢恕晚上下值回来便来见他,不过两日的功夫,他表面的伤势已经愈合七七八八,只是在水牢受了太多磋磨,整个人瞧着还是消瘦,衣衫能看到凸出的骨头轮廓。
谢恕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寻我有事?”
“主君手中尚有要事,不能多留,她的意思是在此地叨扰多日,想近日启程,总要跟主家说一句。”樊游声音极冷,不知是阴影缘故,还是他本身如此,整个人透着一股迫人阴鸷,“希望你能将消息传达给你家主君。”
“眼下兵荒马乱……”
她没说完,樊游不顾还不能灵活使用的手握紧凭几副手,厉声说道:“别用这些废话敷衍,是不是这个理由,你我心里清楚。”
谢恕叹气:“我会转达给他的。”
樊游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作势送客。谢恕倒也不生气,只是在离开之前说了句:“樊叔偃,不管你信不信,但有件事情确实真的,他从未想过屠你满门,只是意外。”
回应谢恕的只有一个字。
“滚!”
第二日,民宅附近的兵力戒备解除。
沈知晨练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在他看来很正常,叛军这边没有将他们投入大牢,显然没有跟他们算账的意思,时间一长自然会解除监控。只是没想到张泱会跟他说晌午去集市采买干粮,路上要用。
“你要走?”
“是我跟樊叔偃要走,他帮忙介绍人。”
“那我呢?”
“你继续去找你哥哥啊。”
别不是忘了他出来是要找哥哥的吧?
沈知:“……”
他一时哑口无言。
“我这两日都在旁敲侧击兄长的下落,迄今也没进展,倒是听说王室宗亲护送国主从狗郡借路,逃去狗国郡,跟天田那边借兵。”沈知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张泱的反应,后者面上并无波澜,他话锋一转,“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跟你不同路,你日后小心。”
身患脑疾还要乱世求生,何其艰难?
不过,考虑到这个脑疾患者有着惊人的武力值,沈知觉得自己还是多担心其他人。
犯到张泱手中就是天灵盖开花啊。
张泱要买干粮,沈知也要买几个护卫。
他婉拒谢恕送他一队人马的好意,准备去集市看看。天弁治所城内的集市这几日热闹非凡,每日都会有新鲜战俘转到这里销售。
优质的青壮都是第一批被挑走的,大多被豪绅高门买去,其中最优质的可以编入部曲当做私兵,稍弱一些的能用来耕种开垦。
流到市场的货,素质参差不齐。
张泱走在最前面,沈知推着轮椅载着樊游跟在后面——这木轮椅是她从游戏背包掏出来的,据说是游戏主策划跑去滑雪摔了一跤将腿摔断了,养伤期间给玩家发的福利。
一副拐杖,一个轮椅。
没有任何特殊属性,纯粹整活。
张泱就见过不少观察样本们闲着无聊绑架丧尸捆在轮椅上,推着轮椅玩竞速比赛。
这就很难评_(:3」∠?)_
整个集市给人的感觉就是割裂。
昨夜小雨下了半宿,市集街道泥泞湿润,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被捆缚双手跪在地上,脖子上面插着标注价格的签子。不少摊主跟顾客争得脸红脖子粗,为几文钱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摊主觉得顾客砍价太凶,恼怒捏着商品的下颌,迫使其张嘴。
“看看这牙齿,看看这品相,上品……您开价太低,本都回不来……您瞧着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老爷,就可怜咱小本生意……”
被讨价还价的商品一脸麻木,神情呆滞。
沈知不忍地收回视线,口中低骂:“……他们中不少人看着就是老实的农人,怎就成了兵贼给拉到这里卖了?实在无法无天。”
“现在哪里还有法?”
“哪里还有天?”
樊游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见怪不怪。其他不说,他们三个这几日都住在叛军首脑身边的策士家中呢。他是见得多了,却不知他这位新主君为何能如此的淡定,习以为常?
“主君不觉得此情此景过于残忍?”
张泱被点名,指了指自己。
“你问我?”
“是,主君年岁不大,而年纪小的少年初次看到这些,总义愤填膺,怒气难忍。”
“残忍?”
不就是Npc贩卖Npc?
她不解问:“为什么残忍?”
一串数据贩卖另一串数据,当这些数据披着美工精心绘制的外貌,确实惹人同情。
可她不知同情是什么感受,她也无法对一串随意抹杀又无限生成的数据产生同情。
张泱回答完,立刻催促沈知推快点。
“别磨磨叽叽耽误时间。”
沈知用余光打量樊游,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瞧着挺冷。他叹气道:“伯渊是脑子有些异于常人,说这些话也未必是真的冷酷绝情,要是如此也不会冒险……”
话未尽,他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商品中有张熟面孔。
天弁郡的郡守。
当年险些被王姬巧取豪夺的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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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过渡章节卡文,删删减减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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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觉自己记性真的不行了,完全记不住啊,一边写一边对照星图还是没记住
第26章 濮阳郡守
“咋了?看到你哥了?”
满脑子任务的张泱并未错漏他的变化。
沈知抿唇,眸色似暗淡阴沉了几分:“不是,我刚刚看到天弁郡那位郡守了——”
“你说在这里看到了?”说着她将脑袋凑了过来,环顾四下也没看到衣着特别干净华贵的人,压低了声音跟他耳语,“天弁郡被里应外合拿下,那郡守要么成阶下囚,要么侥幸逃了,潜伏暗中寻找夺回的机会,要么识趣直接从了对手,你说的是哪一种?”
其实张泱更倾向于第三种。
沈知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循着自己的视线看:“要是有机会就想办法将人带走。”
“哪个?我看看。”
张泱本来还是看戏的悠闲心态,听到这话就来劲儿,这不明摆着是颁发了新任务?
她没费多少功夫就成功锁定了目标。
无他,这位郡守就是人群焦点。
这处摊位最特殊,摊主不是普通人而是身着甲胄的武人,旁边还有十几号守卫。几十号顾客正围一处,时而交头接耳,时而蹙眉叹气,全被货品脖子上插着的价格吓退。
不过,没人公然抱怨价格昂贵。
因为被推上来叫卖的人正是天弁郡守。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双手被婴儿手臂粗的牛皮绳捆缚,勒痕深陷皮肉,伤口处流着脓水,污浊漆黑的囚衣还爬着蠕动的蛆虫,隔这么远也能闻到那边散发出的阵阵恶臭。
囚衣被铁鞭割裂成布条,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肉眼几乎看不到几寸完好皮肉,唯独那张脸幸免于难,能看出真正模样。纵使狼狈,她也只是微阖着眼。
面对周遭喧闹的讨价还价与议论也是波澜不惊,任由摊主刻意高声挑衅:“……这位大人物,诸位客官一定是不陌生的,旁的话也不多说,这价格肯定是配得上的……”
沈知气得一张脸又青又红。
“欺人太甚,实在欺人太甚。”
樊游猛地握住沈知手腕:“冷静。”
沈知:“可是……”
张泱嫌弃补刀:“难怪你智谋就69。”
确实没什么脑子。
她抬眼扫了一圈周遭,准确来说是扫了一圈周遭人群头顶,几乎都是黄名跟红名。
红名看似无序地散落各处,商贩路人皆有,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人都若有似无看着这边的摊位,显然是有人刻意在这埋伏。
张泱抹了一把脸。
“废物点心,还是要看我。”
“濮阳郡守有骨气,这都不吭一声。”那位摊主用手中细长的荆条冲郡守伤口甩了一下,后者只是眉头微微抽动,“不过你再有骨气,也是血肉之躯,命也只有一条。”
被称为濮阳郡守的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想要笑,喉咙堵着什么,只发出粗重的嗬嗬声,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咳嗽,鲜血混合着涎水溢出双唇,被她一口啐在地上。
摊主鹰隼般的眸子扫过人群。
似乎在找什么人。
“货呢,只此一件,日落前有人能拍下,这桩生意就成交。错过这个村,就……”
“我买了!”
人群倏忽传来一声清亮女声。
摊主与护卫都齐刷刷看向声源,连濮阳郡守也面露些许焦急望了过来。围观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亮出那位有胆子喊价的愣头青。濮阳郡守瞧见来人,眼底泛起了错愕。
这少年,她不认识。
嗯,不认识正常,这是张泱的新捏脸。
张泱很习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大步流星上前,一脸豪横冲摊主道:“我买!”
摊主眸底掠过凶光。
“你说要买她?”
几个护卫朝张泱二人围拢过来。
“怎么,买个人还要验资啊?”
张泱从腰间蹀躞挂着的钱囊掏出两块小金锭。金灿灿的颜色,一看成色就不错。早上那会儿,谢恕让人送来一盘银锭,当做给张泱等人的饯行礼。张泱这才知道家园支线的货币不是联盟币,而是金银铜之类的一般等价物。
这个发现让她喜出望外。
金子,她游戏背包有!
瞬间从贫穷迈入小富豪阶层。
“这两块金锭买她够不够?”她上下甩着金锭,恨不得将豪横有钱几个字写脸上。
够,自然够的。
不过,他将濮阳郡守推出来自然不是为了将她卖一个好价钱羞辱她,而是为了用她钓出潜伏在治所城内的濮阳旧部。想要钓的大鱼没钓上来,反而钓上来搅局的愣头青。
他铁青着脸,生出了杀意。
张泱不想读他脸色,兀自将两枚小金锭甩他怀里。他下意识抬手接过,张泱瞧也不瞧他,转身走向那位濮阳郡守:“跟我走!”
那根结实的牛皮绳在她掌心下碎成齑粉,却未伤到濮阳郡守分毫。摊主暗自心惊张泱不经意表现出来的实力,开口阻拦:“慢着!”
“你这什么意思?”张泱脚步停下,松开抓着濮阳郡守的手,不耐烦地用余光斜视摊主,仿佛看死人,“钱给了,不交货是吧?”
“这货的货主不是我,是有人将她送到我这里寄售的,这笔生意要不要成交还要问过主人才是。”摊主一挥手,护卫刷刷几声亮出寒光逼人的刀,“不想死就让一边!”
正常来说,下一步就该动手了。
可张泱的回应出乎摊主意料。
“是这样吗?那麻烦你去喊来货主,我想跟对方面对面谈谈,我对她势在必得,只要能割爱,货主价格再高一些也行。”她这张捏脸太有欺骗性,当张泱刻意软下音调,再配上这个有商有量的友好态度,仿佛真是一个碰上心头好又不愿意错过机会的买家。
要是她没流露杀意就更完美了。
杀气让摊主心头狠狠一跳,这时张泱斜向前一步,挡住濮阳郡守,又从游戏背包掏出了她的大拐杖。摊主见状则后退一步,左右护卫默契上前将他挡了结实:“拿下!”
乱中有序的集市突然闹开,数百伪装成买家卖家的兵卒拔刀出鞘,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速度快,但张泱手中拐杖更快。她一手将拐杖当做刀剑,由上至下,冲着摊主面门方向利落斩杀下去,另一手掌风一挥,将濮阳郡守推向几个绿名的方向——这几个绿名一开始是黄名,但她出手后变绿了,张泱大胆猜测这是来营救濮阳郡守的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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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劫人
“放肆!”
“拦住他们!”
一道威严浑厚的声音杀了过来。
张泱余光一扫。
呦,居然还是熟面孔,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次短暂跟她交手过的野外叛军boSS。
不过对方显然没有认出张泱。
只当她是来趁机劫人的濮阳旧部。
“好啊,可算等到你们了。”仅是几日不见,张泱发现野外boSS比上次看着多了些阴鸷气质,也不知是对濮阳旧部有深仇大恨还是其他,“区区蚍蜉,也敢来送死!”
张泱面无表情,只一味将力道灌注拐杖。
这拐杖甫一落地,气浪为刃,切开足有四五寸厚的地皮,蛛网似的裂纹以拐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劲风肆虐得普通人难以睁开眼,方圆十数丈范围都伸手不见五指。
野外boSS没想到旧部之中居然还有好手。
“别想跑!”他气势瞬间凝聚至巅峰,不做任何犹豫拔刀杀向濮阳郡守方向,摒弃任何华而不实的绚丽招数,杀机锁定了目标。
刺啦——
一声刺耳巨响伴随着火花在耳畔炸开。
造型怪异的拐杖武器以刁钻角度直袭面门,寒光逼近要害。待他看清瞬间,只觉脊背汗毛炸开,他动作快思维一步,硬生生扭转刀势回援,二者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好重的力量!
好快的速度!
他居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星力加持。
仅凭简单肉体就达到这种程度?
张泱单手抡着拐杖舞出一道标准圆弧,黄沙受到无形力量牵引凝聚成一条淡黄色的龙影围绕四周,顺势打出。野外boSS察觉到这道模糊龙影存在的威胁,欲强行打回。
不过瞬息便过招了七八次。
淡黄龙影看着愈发凝实、粗壮,龙身龙鳞也泛起七彩流光,死死压向野外boSS,又在张泱戏谑的眼神下,龙影发出嘹亮龙吟,叼着刀柄与手,连人带刀砸向附近建筑。
路径之上,摧枯拉朽。
建筑残骸簌簌掉落砸在野外boSS身上。
护体罡气若隐若现,无数裂纹欲碎不碎。
野外boSS压下紊乱气息,欲从坑中爬出来。刚抓住坑边,一把拐杖炮弹般破开黄沙。砰——硬生生将他砸回坑中,陷得更深。
“噗——”
他终是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旧伤未愈,新伤又来,还伤在同一位置。
“你这边卖人,我这边买人,人口买卖不受法律保护。既然敢做这不正经的黑色生意,就该有买家与卖家各凭本事的心理准备。钱我收走,人我也带走,不怕死就追!”
游戏官方有交易平台,玩家要是通过官方平台交易就需要缴纳一定手续费,大额交易还需要纳税。为了节省这笔开支,不少玩家会游戏内部交易,慢慢形成了黑色市场。
没有管束自然容易出岔子。
张泱最喜欢这种不老实的卖家与买家,这意味着她可以后发先至,来一个黑吃黑。
撂下狠话,瞄一眼那几个绿名下落。
确认视野中看不到绿名,她也选择撤了。
风紧扯呼——
天弁的治所,等同于一座游戏主城,城中守卫少不了。哪怕她再能打也不喜欢惹来一堆跟蚂蟥一样前赴后继又杀不干净的守卫。
张泱跑路前又故意砸了小半条街。
趁乱溜之大吉,躲到角落更换体型捏脸。
扯下最外面一层衣裳,掌心运气震碎成齑粉。做完这些,张泱才从小巷走出,混进人群,路上顺手给成衣店丢下碎银,带走一件看着能穿的衣裳,淡定地套上理好衣襟。
当樊游二人过来跟她会合,张泱用小摊顺走的两条绳子捆绑袖口,嘴里叼着绳子一段,另一端缠好打结:“你们动作太慢了。”
“要是太快,岂不做贼心虚?”
张泱也不看看他推着个轮椅呢,要是自个儿推着轮椅跑得飞快,人群中太扎眼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守卫拦下盘问,即便对答如流也可能被对方当做叛党余孽丢入大牢。
这伙人用濮阳郡守为诱饵抓残党。
上面的任务没办好,保不准要抓替罪羊。
张泱竖起食指。
“不要解释,菜就多练。”
沈知气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二人并未注意到轮椅上的樊游表情微妙。
他可算知道张泱说的“菜”是指什么了。
集市这块地方的混乱远未结束。
三步一盘查,五步一审问。
张泱三人刚买了干粮就被一伙兵卒当做可疑人员拦下,一个个目光不善。沈知上前一步,赶在张泱之前主动报出他们是谢恕府上做客的客人,盘问的兵卒这才变了脸色,打消将他们投入大牢充数的念头,还赔笑:“方才是小的几个冒犯,还请贵人恕罪。”
正要挥手放人,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只是声音没程咬金那么中气十足。
“慢着——”
张泱脚步一顿,眼神微妙。
这位野外boSS是有什么特殊设定吗?
非得拦着她不走?
野外boSS已经拾掇干净,除了脸色有些虚弱惨白,基本看不出他前不久刚被人当街暴打。鹰隼般的锐利眸子在张泱三人身上扫过:“你们说你们是谢军师府上客人?”
沈知拱手:“是。”
野外boSS指着樊游。
“胡言乱语!那他怎么说?抓起来!”
“你消息落后了吧?樊叔偃被你的主公送给了我,现在是我的人,不是阶下囚。你抓人也先看准了再抓,你主公知道你这么乱来吗?”她有些后悔用拐杖而不是用金砖。
她就该用金砖将这家伙拍死的。
只是用金砖,那就是实名制劫人了。
野外boSS自然不信。
但他很快就不得不信了。
“住手!”收到消息赶来的谢恕恰好碰见这一幕,当即出言阻拦野外boSS,“前番受命押解,尔等办事不利,不思己过,还敢欺瞒帅帐。主公仁慈,未施军法,仅严词训诫又委新任,盼你以功补过,你就是这么做的?”
“这樊游是罪人!”
“他已被主公赠予伯渊小友。”
野外boSS脸色难看:“他是濮阳揆旧识,此次未必跟他没关系,当予以拷问!”
谢恕:“我跟濮阳揆也算旧识。”
野外boSS语噎:“这如何一样?”
“你还是先想想如何跟主公交代吧。”
野外boSS:“……”
面有怒色,却不敢发作。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恕将三人带走。
路上,谢恕注意到张泱换了一身新行头:“我记得小友出门的时候不是这一身?”
“好记性,刚在集市上买的,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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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一些旧仇(上)
“谢如心已经怀疑你了。”
谢恕可是大忙人,作为叛军首领依仗的谋主,濮阳揆被人趁乱劫走一事带来的影响也需要她去处理,自然顾不上张泱三人。待她走后,沈知暗中放松紧绷的肌肉,松气。
樊游一句话成功让他一颗心吊到嗓子眼。
沈知:“她怀疑咱们了?”
张泱:“既然怀疑,为何还替我解围?”
谢恕在她眼中算得上怪人了。
沈知跟樊游都会因为心绪变化而切换头顶名字颜色,绿名、黄名甚至是红名,唯独谢恕不一样,对方从亮相第一面开始仅破防过一次。哪怕是刚刚试探新衣也不曾变色。
稳定的像是催化剂。
樊游跟张泱不熟,有些话不会说得太清楚:“人不是非黑即白,替你解围未必是对你如何友善,只能证明替你解围这件事情符合她的利益罢了。她装聋,咱们也作哑。”
没必要戳破那层窗户纸,权当不知道。
张泱似懂非懂,让系统日志全部记下来。
这件小插曲并未影响三人今日行动。
张泱跟樊游备足能保存十天半个月的干粮,因战乱缘故,这些干粮价格都不便宜,店家报价的时候,沈知还连连喊贵。张泱对此地物价一无所知,听半天也不知贵在哪。
“给了这么大一堆,很贵吗?”
“比市价贵了十多倍,这还不贵?你是什么不知人间疾苦的贵人?”沈知不由想到自己此前怀疑张泱是王姬一事,心中暗道这位即便不是王姬,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主!
说不贵的,那位王姬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笔生意是今天开张最大一笔,店家笑容跟开花一样灿烂,用双手捧过沈知丢来的银块,掏出剪刀剪下一块,拿到戥子上反复称量,确认无误又找了零钱。这个费劲模样看得张泱都想说一句别折腾了,剩下当小费。
沈知这么一说,她只好咽回去。
店家:“外头打仗。别看咱店里卖的都是以前的存货,但质量好,不掺假货。这个价格已经算公道了,几位客官去别的店逛逛,比咱便宜的货不好,货好的没这便宜。”
一打仗,最先被影响的就是庶民了。
采购环节都受影响,涨价十多倍正常。
“店中可有肉脯肉松?”樊游也不相信店家嘴里有真话,刻意提了一句,“要正常的牛肉,来历不明的那些别拿过来糊弄人。”
店家脸色微妙:“客官大可放心。”
张泱:“来历不明?你还卖病牛啊?”
店家:“……”
“要是病牛都算良心,怕就怕连牛肉都不是。”沈知看着这一堆东西,劝道,“近来天气多变,正是雨水渐多又闷热的时候,带肉脯上路,怕是没几天就要生霉腐败。”
关键是肉制品还贵。
张泱跟樊游都像是不事产业的主,沈知怀疑自己跟他们分开,他们要不了几天就能败光仅存的一点钱财,将自己饿死。一口气买这么多,不易保存又吃不完,这不浪费?
“主君习武,肉食不可少。”
张泱指了指自己:“给我准备的?”
“嗯。”
她摇头:“我不吃。”
樊游提醒,沈知才想起来这回事,实在是张泱这身板太有迷惑性:“不必节省。”
张·老实·泱嫌弃道:“难吃,不吃。”
不管是干粮还是肉脯都不想碰一下。
她补刀:“我罪不至此!”
樊游二人:“……”
肉脯还是买了,不过量不大。
除了主食,樊游还购入一些耐保存又提味的醋布,细盐也买了一小竹筒。这些盐看着有些黄,颗粒也偏粗,张泱都怀疑店家孩子是不是偷偷往里面撒尿才弄出这个模样。
“呸,怎么又苦又涩?”
这跟张泱以前吃的盐不一样。
总不能是变质了。
沈知凑过来尝了尝。
确认道:“没什么问题啊。”
“还没问题?我看你舌头出问题了。”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圆肚罐,里面装着细白如雪的精盐,“这才正常……”
沈知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贵人,这里是外头,可不是你家里。”能有这样质量的盐就不错了,挑剔什么?甚至搁在一些小诸侯国,这一罐盐都是专供王室的,民间哪里能买到这么好品质的货?
张泱:“……”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思来想去半天才想通哪里有问题。
游戏世界背景是废土末日,人类发达的产业链早被破坏,生产停滞不前,物资紧俏到需要冒险深入丧尸异兽横行的沦陷区搜索。基地的幸存者甚至不具备生产盐的条件。
别说一罐盐,一包盐都能卖上高价。
问题来了——
那些专精烹饪的玩家去找食材Npc商人购买佐料,随随便便就能买到无数罐,啥珍贵的菜蔬肉食都能买到,还保证新鲜不变质。
玩家找Npc商人就能买到,她去找就会被告知基地跟外界交通被丧尸异兽切断了,物资紧缺,他\/她这里哪有卖精盐这种好东西?
张泱:【……】
几秒前刚卖出去一百多罐,翻脸不认?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缺什么材料只能去打劫玩家游戏背包——其实她现在也不懂为什么一道小油菜用得着一罐盐,也不怕咸死。
相较之下,Npc口味还挺正常。
就是小日子过得有些苦。
她将盐收回游戏背包,樊游这边也让店家打包好了,接过又顺势递给她,张泱习惯性也塞进去。沈知感慨:“这能力真方便。”
张泱动作一僵。
“你们看得到?”
居然能注意到她将东西塞进背包?
“你又没有避着我们,还怪我们看到了?”沈知安慰自己不要跟脑子有病的计较。
张泱:“……”
外头的Npc可从来不会注意这点。
沈知又道:“极少能看到这么能装东西的,看你心疼都不心疼一下就塞进去了。”
这种能力极其罕见且负担极大,随时随地消耗大量星力,一旦经脉内的星力耗尽,东西还会掉出来,并不是非常稳妥的手段。
樊游:“再带点水。”
野外用水可不容易。
既然主君还有余力就再带一些。
沈知也跑了几趟牙行,买下两个护卫。
谢恕没过来送行,只是带话让城门守卫勿要为难——早上集市那一闹,治所城门戒严,严禁出入,誓要抓住濮阳郡守及其旧部。
张泱三人靠着手令顺利出城。
城外,官道。
沈知冲二人抱拳:“我想先去狗郡,打听一下兄长跟家人下落,咱们就此别过。”
沈知跟张泱二人不同路,不管谋杀王姬的消息有没有走漏,沈知都要去一趟,他大部分亲族都在王都。王室宗亲护送国主从狗郡借道去狗国郡,王都勋贵肯定要被带走。
如果兄长安全,他肯定会去接族人。
说完,沈知视线又从张泱身上转到樊游这里:“樊先生,伯渊她……只性情迥异于常人,并没什么坏心,反倒有颗侠义心肠。”
樊游并未作答。
沈知叹道:“日久见人心。”
说罢也不再多言。
带着两名护卫从岔路口一边离开。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看着消失的沈知,张泱一脸纠结。
樊游转动轮椅:“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主君,我们也走吧,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个是非之地,你我去了,讨不到任何益处……”
张泱道:“他怎么就走了呢?”
她的任务怎么办?
不过看看身边还有个樊游,她又稍微安心。沈知出现在招募,樊游也出现在招募,智谋还比沈知高得多。关键是樊游这个精细的建模,他一看就是有故事任务线的主啊。
带着他跑任务,主线准不会走错。
“叔偃,咱们去哪儿?”
“先去见一个故人。”
“你上次说的沧海遗珠?”
“是另一位。”
濮阳揆能得救,不得感谢一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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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稍微长那么一点点。
第29章 一些旧仇(中)
“叔偃是指濮阳揆?”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吧?”
张泱有注意治所城内的守卫情况,又回想前去营救濮阳揆的绿名数量,对濮阳揆一行人脱困不抱有太大期盼。他们要在满城围剿中带着半残的濮阳揆出城,难度可不小。
樊游道:“有人帮助,你也认识。”
张泱仔细回忆自己在治所城碰见的人。
她这几天活动范围有限,见过的人更屈指可数,有这个能量给濮阳揆开方便之门的人,有且只有谢恕了:“你说谢恕是濮阳揆这边的人?那她辅佐秦凰攻打天弁作甚?”
听着张泱分析,樊游投来怪异目光。
“谢如心怎么会是濮阳揆这边的人?”这个结论是濮阳揆本人听了都骂一句晦气的程度,他道,“不过,这次确实是她暗中帮了忙。作为秦凰的策士,谢如心自然要尽心竭力保住他的利益,可谢如心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免不了会有私心,有七情六欲。”
“这俩有渊源?”
“据说早年关系挺好,之后分道扬镳。”
张泱点头:“哦,恨海情天啊。”
樊游:“……倒也算不上。”
樊游说了个残酷的真相:“今日来营救的人不多,也就是说濮阳揆旧部只剩这么点儿了,谢如心这才略微高抬贵手罢了。要是来营救的人乌泱泱一大片,莫说濮阳揆,你也要下大牢。”濮阳揆如今没什么价值,她死了影响不了大局,活着也动摇不了秦凰。
构不成威胁才可以放过。
哪怕是这个放过,樊游也怀疑是一次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濮阳揆还有没有成为潜在威胁的底蕴:“谢如心赶到过于及时,难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待在哪里盯着这里。”
张泱:“她的心眼子还挺多。”
不是说只有89的智谋?
樊游:“……”
他以为这些都是写在明面上的东西了。
夜阑人静,张泱随便择一处当过夜地点。
樊游坐着轮椅一点点往地上撒驱赶蚊虫野兽的药粉,一扭头就瞧见张泱凭空抓出一顶花花绿绿的帐篷,也不知篷布是什么材质,看着就非常结实保暖。通过掀开的帐帘,樊游还能看到帐篷里面简单舒心的摆设。即便是世家子出行,怕也没有这个生活条件。
张泱将火堆烧旺盛。
放上方便悬挂铁质水壶的铁架,加上干净的水,往壶里放点肉干加点佐料,便是一壶暖胃热汤。有了汤,那些过于寡淡难咬的干粮也摇身一变成了野外不可多得的美味。
本来对干粮有些嫌弃的张泱也吃了几块。
没了沈知,张泱跟樊游很久也说不上一句话,气氛略显沉凝,直到樊游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往他们这边靠近。他眸色一暗,按住轮椅扶手,又眼神示意张泱有情况。
提醒道:“应该是濮阳揆的人。”
张泱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
她大老远就看到绿名在那儿鬼鬼祟祟了,本想着对方很快就现身,等了半天才发现对方蛇形走位,螺旋式靠近,将她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别炫耀你那蹩脚的隐匿,这里又没有我俩之外的人,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Npc名字还挺长的。
【藏匿中的濮阳揆旧部甲】
张泱居然从几个绿色字看出几分窘迫。
几丈外,原先空无一人的空间发生水波纹似的扭曲,不多会儿露出一道成年人影。
头顶绿名也改成【濮阳揆旧部甲】。
【濮阳揆旧部甲】拱手,道出来意。
“我家主公想当面感谢二位恩人。”
张泱咀嚼着煮得软烂的牛肉干,脑中却想着Npc小日子太苦,原味牛肉干都能做出一股腥臊味,这家店居然没倒闭?吃得不好,心情自然也不好,张泱一开口就带挑衅。
“她不能自己过来?”
就算是Npc也要讲究一下人情啊。
“让我们过去,算什么诚意?”
张泱作为主君定调子,樊游自然不好拆台,于是漠然看着对方:“让她自己来。”
“我家主公受伤过重不宜挪动,请两位见谅一二,实非故意为之。”【濮阳揆旧部甲】嘴上这么说,但张泱看到他绿名变黄名。
张泱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肉干。
“也行吧,你带路。”
濮阳揆一行人藏身地点非常隐秘。
张泱二人跟着【濮阳揆旧部甲】的脚步,准确来说是张泱一直盯着对方头顶名字。
心里盘算着要是变红就杀了。
后者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走着走着,黄名又恢复了绿名。
也不知道对方这一路脑子里又想了啥。
“两位恩人,到了,就在这。”
张泱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红名伏兵,而是一洞穴十几个顶着【濮阳揆旧部】前缀的乙丙丁绿名。其中,有个绿名的存在感极强。
【重伤中的濮阳揆】
白日狼狈到浑身没有几块好肉的濮阳揆,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行头,能勉强在旧部搀扶下下地:“两位恩人来了。”
樊游直接喊出她名字:“濮阳君度。”
濮阳揆愣了愣:“你是?”
樊游道:“樊叔偃。”
濮阳揆回想一番:“是你?”
张泱在一边东张西望,一看就非常有鬼鬼祟祟的味道。要不是濮阳揆没下指令,十几号在她摇头晃脑就变黄的旧部能瞬间变红。
她抽空应了句:“你们怎么都认识?”
目前接触到的几个建模精细的Npc都在一张朋友圈人脉网上,他们社交圈太小了。
樊游:“……”
濮阳揆:“这位恩人是你?”
“是我主君。”
濮阳揆的目光有些怪异:“你主君?”
看着实在像个贼。半晌化为一句干巴巴的场面话,什么后起之秀、英雄出少年啊。
二人不是非常熟悉,叙旧的话没怎么说。
只是简单交流现有的情报,询问一下日后打算,樊游:“这两日有传闻,斗国王室宗亲护送国主逃难狗国郡,欲借天田兵力复国,我看此举希望渺茫。眼下境内军阀各有拥护,谢如心这边应该会趁机立一个傀儡,再以傀儡名义封自己人接管天弁郡,你打算下一步如何?是回乡召集乡人起兵,还是做些别的?”
“他们要立哪个傀儡?”
“自然是哪个好拿捏就立哪一个。”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不同的是樊游没什么表情,而濮阳揆恶心得仿佛吃了一坨屎:“你是说,选她?”
樊游:“确实是好人选,出身宗室,血统纯粹,在民间没什么威望,日后利用完了再丢开也不用发愁,此前还助力秦凰兵马破城。只是再好,谢如心等人也利用不上。”
“为何利用不上?人逃了?”
“是死了。”
沈知离开前跟樊游详细交代一些东西。
包括但不限于王姬在逃难路上被一群怨恨她至极的从属残杀分尸一事,沈知也是要去毁尸灭迹才碰上张泱,张泱那时的状态跟随从描述的王姬被杀后分尸悬吊一模一样。
可,沈知又否定张泱是王姬。
后者的表现跟王姬根本不像一个人。
濮阳揆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分。
“你说她死了?”
“传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
“她怎么死的?”
樊游:“城破之际,她带人逃跑,就在半道上被心怀仇怨的仆从随侍联手杀了。”
“……死得有些潦草。”
甚至称得上随便。
这位王姬十分受宠,不管是她的封号还是封地都证明这点。上一任国主一度在儿子跟女儿之间犹豫,还是因为宗室更支持儿子,觉得王姬太草包名声又太烂,才没选她。
上任国主为补偿女儿,给她最好的一切。
王姬开府,府上的人都经过精挑细选,不少人的家人性命都捏在王室手里,即便他们有反心也要掂量一下人质的安全。这么多重保护,那个草包还能将身边人逼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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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长一点点
第30章 一些旧仇(下)
濮阳揆攥着拳,略带不忿下了结论。
“也死得太便宜她了。”
樊游并无深究之意,他对濮阳揆跟那位王姬的私人恩怨不感兴趣,架不住张泱有。
“为什么说是便宜她了?”她想起沈知说过,濮阳揆跟王姬有些仇怨,这份仇怨甚至可能让濮阳揆拒绝出兵支援,“你恨她?”
观察样本说过,“恨”是浓烈的讨厌。
濮阳揆身边旧部想阻拦张泱,却又碍于她是他们恩人身份而不敢造次。也就提问的人是张泱了,搁做其他人,高低要被揍一顿。
濮阳揆大大方方承认。
“自然是恨的。”
见张泱一脸“你继续说”的表情,濮阳揆翻起旧账,眸中凶光闪烁,恨意滔天,恨不得是她亲手拿斧头将王姬分尸:“那就是个不知廉耻的淫娃荡妇,声色犬马,男女不忌,仗着权势无法无天。我同父异母的兄弟生来有哮证,被她看上颜色,某次落单被她强掳,还被逼着与她那些男宠女宠一同伺候。他性格刚烈自然不肯应,归家头一晚便悬梁自尽。”
也可能是被灭口了。
张泱猝不及防吃了这么一个大瓜。
“你那弟弟死了?”
“死了。偏偏她还恬不知耻在他灵堂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其实是看上我,我弟弟是自愿跟她回府,说什么她想让我弟给她当正经内官,听得我都想将她五马分尸泄恨。”
可惜,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濮阳揆淡淡瞥她一眼:“能有什么隐情?一个蠢出天的玩意儿,没见过比她还没脑子的蠢货。难得先王那般偏爱她,她什么都不做就可能赢下王位,结果不知被谁撺掇,非得冒风险尝试……列星降戾之苦,许多意志坚定之人都难以维持理智,更何况她?”
意志越薄弱的人越容易被列星降戾影响,继而性情大变。外界以为王姬错失王位是因为她草包无能,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主要原因是王姬确实太蠢太蠢了。先王没几月就要蹬腿的节骨眼,她给自己套上一个列星降戾的诅咒。王室只能矮个里面选个高的。
“又是列星降戾?”
“是啊,硬生生将自己弄得不男不女,见到个稍微平头正脸的男男女女,她脑子里就只剩男女裤裆里那点子事情了。”濮阳揆也不差这么一个弟弟,但她是真的无语了。
她父母两族可都押注这位王姬呢,关键时刻闹这么一出?更无语的是对方居然还打她的主意,甚至开口想让濮阳揆给她当内官。
在此之前,王姬其实也不算讨厌。
一个脑子不怎么好、娇纵跋扈又贪婪的普通人罢了。作为王姬,这甚至算不上多大的毛病,跟她祖上那些伪人相比更像个人。
樊游脑中敏锐捕捉到什么:“濮阳君度,你说——她身上也有列星降戾?你确信这位王姬有列星降戾?那她真会轻易被几个贴身伺候的仆从婢女所擒,惨遭分尸屠戮?”
哪怕那位王姬只会简单操控星力也不会死得多随意,至少那些宫娥宦官制不住她。
濮阳揆:“我自然确定。”
在王姬彻底失去继承权之前,濮阳氏几乎算得上铁杆王姬党。濮阳氏跟随斗国第一任国主分到封地,一直效忠国主嫡系。先主宠爱王姬,将濮阳氏都暗中划分给了王姬。
王姬的真实情况瞒不过她。
濮阳揆问樊游:“谁告诉你这个消息?”
或者说——
被分尸悬吊的尸体主人真是王姬?
樊游不太确定,他所知的这个消息是沈知告诉他的,而沈知本人都无法肯定张泱跟那位王姬的真实关系。作为当事尸体的张泱,她也不记得以前记忆,真相陷入了迷雾。
这时,濮阳揆发出哂笑。
“不管死的是她还是不是她,都不重要了。失去封地,没了食邑,她这种人在乱世能活几天?苟且偷生的代价可不小,她付得起吗?”濮阳揆不想多提这个糟心的,她自己还一堆麻烦,“天弁郡失守,建星那边估计也够呛,我打算带人去天龠寻个生路。”
天龠,即为天玥。
此地在斗国算得上贫瘠偏僻,但因背靠东藩山脉,有险峰高地可守,东藩山脉之外的势力想打上来也有难度,是一块适合经营发家的宝地。最重要的是,濮阳揆的祖先就出身天龠郡,家中在那边也有一些经营。她打算去整合一下兵马,看看能不能打回来!
樊游抚掌道:“濮阳君好决断!”
当断则断,不考虑其他拖累。
要是濮阳揆跟沈知一样头昏脑涨要去狗郡,樊游还要苦恼一阵,她选择去天龠就好办了。濮阳揆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皱眉:“说是这么说,可我也不知有几分把握。”
天龠就是个乡下地方。
濮阳氏在天龠经营不多,根基早就浅了。
此番回去能得到多少支持,招募多少兵马,争取多少声援,她心里是一点底没有。
樊游:“对我等而言是够了。”
濮阳揆敏锐听出了关键。
“你们也要去天龠?作甚?”
樊游坐在轮椅上,笑得高深莫测。
张泱一张嘴全给漏了。
“自然是养名望。”
她基本确定濮阳揆就是樊游计划中有钱又能解燃眉之急的人选之一,靠着濮阳揆在天龠的关系,他们俩也能最快速度安家落户。
濮阳揆:“养名望?”
樊游无奈摊手:“她有鲸吞四海之心。”
此言一出,濮阳揆身边的人被逗笑。
濮阳揆本人也笑得牵动伤口,一边笑一边疼得龇牙咧嘴,调侃道:“你说你主君有鲸吞四海之心?敢问女君,出身哪门哪户?”
张泱认真答:“九坎张氏。”
濮阳揆思索道:“九坎?那可真是太远太远了,怎不在老家经营,要跑到天龠?”
“老家的人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
“不好下死手。”
濮阳揆笑容收敛:“这话真不中听。”
天龠怎么说也是她祖宗老家。
在九坎下不了死手,在天龠就能可劲造?
樊游正欲开口将话题圆过来,张泱:“想成为龙兴之地,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有人告诉我,这世上没有光吃肉不挨打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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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对文中地名有些迷糊,大家可以网上搜索一下星空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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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龠旁边有一条很长的星星,依次为宋、南海、燕、东海、徐、吴越、齐、中山、九河、赵、魏,就是天市垣的“东藩”十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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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设定东藩为山脉(长长一条也挺适合)。东藩山脉外的天龠地势高,山脉内的地区就平坦辽阔,适合种地,看着就很想打。
第31章 咪咪,嘬嘬
濮阳揆等人俱是一怔。
他们眼神各异。
有人看疯子,有人看傻子,也有人将这番话视为童言,唯独没人觉得张泱是在说大实话。自然,也没人将张泱这番话放在心上。濮阳揆笑了许久,直到伤口被扯动沁出了殷红的血,她才堪堪停下,眼角早已冒出了泪花。
“我已经……哈哈哈,我已经许久没这么开怀了。”濮阳揆差点儿没接上气,一边擦着眼角的水光,一边笑问樊游,“世人都说童言无忌,你怎么也信了,跟着胡闹?”
樊游:“她是认真的。”
他感觉得到张泱对这件事的坚定。
濮阳揆识趣,没有继续笑,只是揉揉疼得不行的肚子:“行吧行吧,认真也挺好。人生一世不过匆匆几十春秋,若能找到自己坚定想做的事情,这一世也不算白活了。”
至于能不能成功?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还是不打击了。
她也扭头示意几个旧部别笑了,笑骂道:“笑什么笑?依我看啊,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气,只有这个年龄才有。过了年纪,一个个都失了灵气、心气、傲气,从珍珠变成了无趣暗淡的鱼目。张女君有这想法,是好事。”
谁年轻时候不被身边人夸耀两句天才?
哪个天才没萌生过撼动日月的狂妄念头?
濮阳揆回想她年少轻狂那会儿跟人说的惊世骇俗的话,也不喜欢有人仗着比旁人空活些年岁就对她指指点点。越是拿着那点浅薄的人生经验给人指手画脚,越惹人憎恶。
“是极是极,我等皆是鱼目了。”
气氛快活,众人心头阴霾也一扫而空。
双方目的地皆是天龠,于是一拍即合选择同行,受益最大的便是樊游了。他跟濮阳揆皆是伤患,张泱明显不是能照顾人的主,双方同行还能使唤濮阳揆旧部给他搭把手。
濮阳揆等人也非常满意。
己方人单势孤,不少人还都带着伤,短时间要是碰见敌人追兵围剿,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太低。现在多了个实力深浅不知的张泱,还有个神秘樊游,哪怕有个万一,己方也能多几分底气。仅是张泱在劫人之时小试牛刀,展现出来的实力就能让他们选择信服。
双方没有在此地多做停留。
停留时间越长,越容易被天弁叛军发现。
一行人星夜启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寻了处隐蔽地方停下。濮阳揆等人没来得及准备食物,不得不趁这会儿出去狩猎果腹。打算等离开天弁势力,再去人群聚集地区采购干粮。众人分工明确,有人狩猎,有人侦察,濮阳揆仍不利于行,只能留在原处。
许是发了热,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近卫帮她打开几乎跟皮肉黏一块儿的布条,她眉头也不动一下,一声不吭等结束。
浅一些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较深的那些恢复不好,有些泛红脓肿了。
“毕竟在水牢那种脏地方泡了几日,有蛆虫有腐肉多正常?割了就是。”她哑声宽慰近卫,捡起外衫穿戴整齐,“樊叔偃呢?”
“樊先生说要出去透透气。”
也不要人推,两只手转着轮椅就出去了。
濮阳揆正欲说什么,便见远处一道坐在轮椅上的影子慢悠悠往这边靠近。不知什么缘故,樊游脸色不太好看,瞧了他们,问的第一句就是:“你们可有见到我家主君?”
“伯渊君听说要打猎,也跟着去了。”
樊游脸色骤变:“何时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估摸着晌午之前?”
打猎也得有猎物能打才行。
因为挨千刀的王室一口气提前收了这么多年赋税,民间黎庶被逼上绝路,不管田间是荒年还是丰年,不少人家都被迫啃树皮草根苟活。先不说这些年死了多少人,地皮都要被啃光了。人吃这些,山中猎物吃什么?别说那些大型的猎物,山鸡兔子都不好找。
樊游:“……”
他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但紧抓轮椅扶手的手指却白得泛青。
濮阳揆问他:“你脸色怎么也这么红?”
莫非也是伤口溃烂引发高热?
樊游:“许我一人独处,别让人打扰。”
刚说完,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痛苦地弯下腰,大半身体跌下轮椅。近卫见状想上前搀扶,却被急促厉斥逼退:“滚,莫碰我!”
仅是几个呼吸功夫,淡红加深三分。
活像是在滚沸热水焯过的虾。
濮阳揆看他莫名盈满波光的眸,先打个激灵,随后明白过来咋回事,飞快探手卸掉樊游下巴与双臂,单手将人扛起来丢去僻静处,吩咐近卫去将张泱找过来:“速去。”
这种类型的列星降戾不算少见。
要么自己忍,忍不下去的跟王姬那般豢养男宠女宠,不喜这般淫乱的也会找相对固定的伴侣。张泱又是樊游主君,君臣配置碰见这种列星降戾,二者关系基本没清白的。
近卫不敢耽搁,急忙找人。
张泱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她在抓宠。
其他Npc找猎物吃力,但她很方便啊。
放眼望过去,哪里有血条哪里就有猎物了。原以为会碰见一群扭曲古怪又凶残的红名异兽,结果就看到教科书式的野兽。瞧瞧,鸡是鸡,鸭是鸭,鸟是鸟,长得太标志!
“完全是照着教科书长的。”
虽是末日,但人类坚信有天能恢复正常,因此每个幸存者基地都会有大小不一的图书馆,里面陈列的书籍都是幸存者在外探索搜集回来的。张泱不喜文字,偏爱照片书。
看多了,也来了兴致。
游戏之中有个抓宠的功能。
玩家可以通过捕捉降服、驯服异兽,珍稀异兽被降服之后还能成为玩家的助力,实力相当可观。只是能被降服的异兽寥寥无几,其中,颜值过得去的异兽更是凤毛麟角。
张泱也顺了某个玩家的捕兽绳,可这么多年都没有碰见照片书上标标准准的异兽。
万万没想到,家园支线地图居然有!
此刻,水潭旁趴着头色彩斑斓的大虫。
阳光洒在它的浓密皮毛上,厚实的橙黄皮毛泛着温暖光泽,黑色条纹流畅霸气。它就趴在那儿,宽阔肩背的肌肉随着呼吸而起伏,双目紧闭,鼻头看着厚实软弹。那对短促却挺拔的兽耳更是高高竖着勾引张泱。野性、粗犷、精致、漂亮,堪称造物主杰作。
张泱掏出了捕兽绳。
弯着腰,猫着慢慢凑近。
压低了声音,甜腻腻地唤道:“咪咪。”
警惕的大虫如何不知张泱靠近?
只是天生直觉让它觉得这个人危险。
它露出半截雪白獠牙,低喝威胁。虎啸在群山间回荡,惊动无数飞鸟扑腾着飞走。
“咪咪,过来。”
张泱冲它勾手。
见张泱不退反进,大虫兽眸闪过凶色。
又一声虎啸,张泱清晰看到它头顶血条变成红色。可她一点儿不惧,反而觉得对方在撒娇,一双桃花眼满足弯起:“不要害羞,过来,到姆妈怀里来,让我rua一下。”
她又迈出一步。
这个距离已经让大虫感觉到冒犯威胁。
第三声虎啸,它浑身肌肉紧绷,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扑杀朝张泱逼近。庞大阴影几乎将张泱完全笼罩,尖锐利爪已瞄准她要害。
“好热情的小家伙,姆妈爱你。”
“嘬嘬?”
张泱回想观察样本们抱着宠物亲亲的模样,有样学样,双手夹在大虫腋下,将它半拖着架起来,侧首贴上它毛茸茸的兽头。近卫赶来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画面。
四五十石重的成年大虫脖子上勒着一条两指粗细的长绳,长绳另一端在张泱手中。大虫畏惧张泱,呜呜哀嚎着夹紧斑斓尾巴,浑身毛发似要竖起。它生得长,因此相当一部分蹲在地上,上半截则被张泱双手架着强迫贴贴。
近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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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长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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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这只猫猫有点大,但不影响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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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最近非常热门的洪康熙瓜太好吃,香菇感觉真是越吃越带劲,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第32章 张大咪
见近卫站在不远处不肯走,张泱一秒变脸,收起那点儿笑,面无表情将大虫放下。
大虫以为得了自由,刚落地便蓄力要逃。
没跑开两步,它脖子上的捕兽绳骤然紧缩,强烈窒息以及触电般的剧痛让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抽搐倒地。四爪胡乱抓挠,忍着吃痛挪回了张泱脚边,用脑袋蹭蹭。
近卫:“……”
他似乎从大虫眼中读出了绝望。
张泱怜爱拍它大脑袋,赞道:“好咪。”
近卫紧张吞咽一口唾沫。
此刻的张泱在他眼中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狰狞邪恶怪物,她居然让这头凶残大虫如此温顺!他的紧张落在张泱眼中显得有些不可理喻:“你怕大咪?它是我新宠,不咬人。”
是的,她张泱也有自己的宠物了。
系统日志给它打了SR的珍稀评价呢。
而且还是一头纹路漂亮,花色复杂,皮毛浓密,浑身每一寸都是女娲炫技之作的漂亮大猫。张泱给它套上捕兽绳,捕捉驯服成功之后就给它取了名字——大咪,张大咪!
近卫:“……不。”
他怕的明明是张泱本人。
在神话故事中,众星是以星光为气,以星土为身,重新塑造了万物。注意重点,被重新塑造的是万物而非单一的人族。也就是说,人族之外的物种也是有概率能修炼的。
只是它们没什么智慧,比例极低。
眼前这头大虫,它这个体格明显已经跨过寻常野兽的极限,经脉之内已有淡淡星力有序流淌。这种大虫,即便是近卫碰见了也是九死一生,想要击杀更得出动一什人力。
让对方臣服?
那基本不可能。这种大虫已经有不低智慧,作为百兽之王的傲气也不会轻易跟谁低头臣服。想要将对方收为宠物,那要上不少酷烈手段,方能彻底打掉它骨子里的傲气。
近卫没在周遭看到激烈打斗迹象,也没从大虫身上看到被酷刑折磨的痕迹,这头大虫已经会趴在张泱脚边蹭蹭了。它是人人畏惧的恶兽,威震山林的山君,又不是狗腿。
张泱不耐:“那你待在这里作甚?”
明摆着是想赶人了。
她内向,不喜欢当着外人的面释放情绪。
近卫终于想起来自己找了七八座山头的真正目的,忙抱拳道:“我家主君让在下寻伯渊君速速回去,樊先生列星降戾发作了。”
张泱也不急,而是很自然地道:“离上次才隔了多久?怎么列星降戾又发作了?”
仿佛在抱怨一件有些频繁的小事。
近卫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这种一贯如此的……”
某些人撑不到胡搞染病而亡,在此之前就将身体彻底弄垮。最痛苦的是身体垮了,而附着灵魂的欲望却不会因此缓解半分。发作的时候,反而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泱瞧着年轻力壮,倒是不用太担心。
毕竟,就这么一个属臣。
张泱道:“回去。”
很快,她遇见一个麻烦。
张大咪无法收入游戏自带的宠物栏,也不能塞进游戏背包。明明她从集市批发的仓鼠都能放进去,怎么轮到张大咪就不行了?一时,张泱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灵光一闪。
她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破案了,张大咪是家园支线地图的宠物,活动范围应该只能在这里,无法通过宠物栏或游戏背包带出去。要是能的话,张泱早该看到观察样本们带着张大咪到处溜达了。
张泱有些苦恼地盯着张大咪。
“这不好带走啊……”
近卫给她提了建议:“可以宰杀。”
这种体格的大虫在深山找不到充足食物,往往会下山袭击村民,有些毗邻群山的村镇一年遭受虫害三五十回。眼前这大虫不能养就只能杀,不然任其繁衍,虫害更严重。
“宰杀了?”
揣不进包里就揣进胃里?
张泱有些舍不得,她不知道错过张大咪,还能不能碰见一样漂亮的大猫。要知道游戏官方一向吝啬,这种杰作不可能批量生产的。
近卫道:“一斗极品虫肉可抵八十钱。”
普通人吃一顿能三五天不饿。
张大咪喉咙滚出几声凄厉的呜咽,它似乎听懂张泱二人聊了什么,一双前爪前伸,额头抵着脚下泥土。近卫:“呦,求人呢?”
这畜生也是狡猾,更留不得。
张泱摸它大脑袋:“不杀你,我带你回家,不过张大咪要记得我的不杀之恩哦。要是你忘恩负义,我就要捏碎你的天灵盖了。”
说罢,张泱将张大咪扛了起来。
揣不进游戏背包没关系。
她一样可以将大咪带在身边!
近卫:“……”
他就眼睁睁看着张泱抓着大虫返程。
斥候先发现大虫踪迹:“家主,发现一头大虫往咱这边靠近,是驱赶还是杀了?”
濮阳揆不欲多生事端:“赶走便是。”
“家主,大虫嘴里似乎叼着个人?”
“那就杀了。”
“被叼着脖子的人似乎是伯渊君?”
濮阳揆大惊:“什么!”
张泱这是失手被大虫杀了?
那这大虫该是什么程度的山君?
就在这时,被团团包围的大虫开口说话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叔偃人在哪?”
张泱将歪着的脑袋正了回来,冲着被她刚放下就趴她脚边的大咪道:“热死了,大咪,你这皮毛也太厚实,闷得我一脑门子汗。”
张大咪喉咙发出咕噜噜的低吟。
濮阳揆也是老江湖,一瞬便反应过来。
“伯渊君与我来。”
心里琢磨着多休息俩时辰。
前脚刚到,后脚就看到樊游冷着脸,一甩手借力将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能活动自如再将另一只手转正,最后才将下颌归位。这一幕迫使濮阳揆将含在舌尖的提议咽回。
不是——
这就结束了?
樊叔偃脸上哪还有被列星降戾折磨到欲火焚身的狼狈?冷若冰霜,一张脸冻死人。
濮阳揆讪讪侧身。
“这可不是谎报军情。”
樊游确确实实列星降戾发作了。
张泱道:“狼又来了!”
货不对板啊,骗子!
樊游缓和一会儿紊乱气息,道:“照此下去不是办法,发作间隔太短了,似乎你离我太远就会失控。”他也不能一直跟着张泱。
倘若张泱来日真要逐鹿,光一个离不开她太远,樊游的价值就等同清零。若被距离约束,这跟脖子被拴上一条狗链子有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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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稍微早了点,明天争取正常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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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咪取名字的时候,香菇下意识打的是沈大咪,一直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检查的时候发现&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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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洪康熙的瓜实在是太精彩了!
第33章 解决游戏占坑问题
“你问我,我问谁?”
张泱一开口就将责任推卸掉。
“问题肯定不出在我身上。”
樊游数据中的【忠诚】、【道德】、【野心】三项依旧是零蛋。相较于樊游这个不太熟悉的Npc,她自然更相信直截了当的数据。除非有bUG,否则游戏数据不会出错。
额,这也不绝对。
从相处来看,她觉得樊游挺有【道德】。
哪怕低于人均水平线,也不该是0。
张泱对这些也是半信半疑,唯一能笃定的是樊游离她太远就发作跟她无关。樊游对此并未反驳,只是蹙起沁满细密汗珠的眉心,陷入了思索。张泱瞧着,心里暗暗嘀咕。
【这个味儿实在太对了。】
完全是一众观察样本穷尽脑细胞也要捏出来的破碎感古风美男脸,颜值气质并存。
不多会儿,樊游恢复常色。
同时也注意到试图跟张泱撒娇的大虫。
“主君,这是……”
“它叫张大咪,我抓来的宠物。”张泱两只手抓着张大咪圆乎乎的耳朵,后者也顺从昂扬脖子,喉间发出一声讨好的呜咽,硬生生将粗犷嗓门夹得娇娇软软,可怜可爱。
“它多半曾以人为食。”
旁人或许对气味不敏感,但樊游不同。
“以人为食?”
张泱垂首看着眼睛圆溜溜的张大咪——圆眼的优势就是将一分无辜衬托出十分。此刻的张大咪满脸天真,似乎没听懂张泱二人说啥。不过,樊游并不准备让它蒙混过去。
“它听得懂你我说话,在装糊涂。”
张泱伸手拍拍它的大脑袋,预料中的徒手劈开天灵盖没发生:“那以后不吃了。”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的张大咪唔了声,脑袋在张泱腿上蹭来蹭去,伸舌头想舔她的脚趾。湿热气息还未触及脚背,被她嫌弃地躲开。
“主君为何不杀它?”
留着,养虎为患。
张泱不解樊游为何要杀张大咪,认真回想一下二人对话:“你要杀大咪?因为它曾经食过人?但,人就不曾食人了?人食人,胃口可比大咪大得多,凶得多,狠得多。”
观察样本们说过,在他们的真实世界人也吃人的。没道理只能人吃人,大咪就不能吃人吧?更何况,大咪在家园支线地图吃的也不是人啊,只是堆数据,一串游戏代码。
“对不对,大咪?”
张大咪将大脑袋藏在张泱身后。
张泱告诉它:“你以后不能吃了。”
樊游不语。
濮阳揆眼底掠过惊愕。
可偏偏,二人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远的不说,单说一个斗国,赋税能强征到一百二十年后,天灾人祸下,农田荒废,民失作业,某些地方甚至有过人相食而死者过半的记载。这些,哪个不比大虫吃得多?
人祸兵燹远比虫害更恐怖。
张泱不带感情的漠然声音继续传入耳畔:“有些事情也讲因果吧?要不是人将大咪的食物都抢了,大咪也不会饿肚子,不饿肚子就不会下山,不下山自然也不会食人。”
相较于群居的人,山中鸟兽更易捕捉。
山中物资丰饶,野兽为何下山?
“……如果,食人就要杀,那些食人的人也要杀干净吗?”张泱作为Npc,她可以靠着强大模仿能力跟观察能力让自己看着像个人,可她毕竟只是一串数据构成的Npc,理解人有些费劲,“若是杀,可以杀大咪;若是不杀,那为什么要杀大咪?出现一个问题不该是解决问题本身吗?为什么大咪会食人?为什么人会食人?从根源解决问题。”
这就好比游戏官方修复bUG。
哪里出现bUG就修复哪里,而不是玩家某种行为导致bUG出现就将这个玩家删号。
樊游视线扫过张大咪,看似不带情绪,张大咪却下意识弓背炸毛,喉间溢出一串威慑低吼。他淡声道:“主君要养着就养着吧,若能感化驯服恶兽,也算是功德一件。”
张泱没有鸟樊游。
她养大咪用不着任何人同意。
“主君觉得,问题根源在哪里呢?”
“根源是……没吃的?”
张泱不由想到幸存者基地那些瘦骨嶙峋的Npc,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忍饥挨饿是因为基地外大片地区沦陷,被危险的丧尸异兽占领。即便将沦陷区收复,寻常种子也无法在污染严重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张泱这几天有偷偷观察家园支线,土壤很干净。
各大基地耗费极大功夫才能达到这效果。
也就是说——
哪怕是没经过改良的种子也能在这发芽。
家园支线的Npc为何会吃不饱?为何会去挤占大咪的食物,迫使大咪下山觅食呢?
张泱越想越觉得脑中混乱,头疼。
她问:“没吃的,不能种吗?”
樊游发出一声哂笑:“田地何来?粮种何来?即便有良田有粮种,正税杂税下来,十税八九。若是遇上天时不好,十之一二也留不下,还要跟人签月息两三分的债……”
玄武国建国之初,十七税二。
分封出去的子嗣建立斗国,一开始也想效仿先祖旧例,只是他们母子更在乎自己享乐,遂借口要提前收未来的赋税,还承诺说,待收满了,子孙可获得双倍的免赋免税。
结果可想而知。
斗国几位国主直接将空头支票叠加到一百二十年后了,斗国显然活不了这么长,自然也不可能兑现之后两百四十年的免赋免税。
张泱:“没有田地?可外面不都是地?”
放眼望去全都是,何来无地可耕?
“这些地都有主人。”濮阳揆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樊游,他这个主君脑子不太行。
“主人就任由田地荒废着?”
“倒也不……但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张泱:“哦,这样说我就懂了,合着是占坑,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小号啊。明知是一堆占坑的号,把他们杀干净,坑不就有了?”
那堆观察样本武德充沛。
一三五基地内部械斗,二四基地外部械斗,为保证械斗双方公平公正,游戏规定参加人数量均衡。双方为了能赢,经常开小号去对方那边占坑,妨碍对方集结精锐兵力。
侧身坐虎背上的少年恍然大悟,下结论:“看吧,根源在于占坑,不在于大咪。”
解决影响平衡的占坑才是解决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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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吃瓜,所以顺治其实是被炮决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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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觉这么多一等侍卫死在厦门就停捶的。之前为爱出家营销情种人设,诸多清穿文也这么洗脑,可实际上顺治的后宫在清朝皇帝排得上号,只是死得太早了,不然妥妥遥遥领先,所以,董鄂妃真的实惨。
第34章 李代桃僵?(上)
濮阳揆惊诧张泱杀性如此之重。
“你说……杀干净?”
只是看她这张脸,还真看不出来。
“不杀,难道还留着来年祭祖当贡品?”张泱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表情也无波澜,她只是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观察样本们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有些人的存在导致了‘不均’产生,难道不应该处理掉吗?”
游戏最讲究公平,pVp尤其如此。
要是不公平了,游戏注定会失去它们的衣食父母。张泱听不懂樊游二人口中多少税多少赋跟普通人吃不饱有什么关系,但她隐约明白——它们影响了公平,破坏了平衡。
对游戏来说是比bUG更致命的存在。
濮阳揆试图跟张泱解释:“你说的……也确实是根治的办法,但它不可能实现。”
张泱:“为什么?因为菜吗?”
樊游:“……”
濮阳揆:“这跟菜有甚关系?”
樊游:“说你实力不济。”
濮阳揆:“……”
樊游敛下眼睑,尽管他现在心累,仍打起精神应付张泱:“以力服人,刀刃加颈,敌人顺势屈于威,而非心服。怨积于内,如堤壅水,终有溃日。上以仁待下,下以忠报上,民心安,国本固,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暴力打下来的根基终是不稳的。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张泱脑瓜子疼,但她知道樊游叽里咕噜一堆拗口东西的同时,还否定了她的提议。
哼,不听!
拍拍屁股底下的张大咪:“走。”
樊游:“……”
濮阳揆一看张泱清澈的眼神就知道对方根本没听进去,但这不妨碍她对张泱的评价多了一个“大智若愚”。以往她见生灵疾苦,最先憎恶的是朝中只知蝇营狗苟的庙垣之鼠,其次才是故意曲解政令搜刮民脂民膏的奸官污吏,最后是草菅人命的劣绅恶匪……
而张泱一开口就将问题核心指出来了。
张大咪驮着张泱走后,濮阳揆好奇问樊游:“上哪找来这么个主君?性格倒是……有些意思,俨然一块天然未经雕琢的璞玉。”
樊游沉沉闭眼,苦涩失笑。
“璞玉……”
分明是方外术士失控的丹炉,随时爆炸。
他不得不承认张泱某些话确实触动他,然理智告诉他,没基础的空想就是镜花水月。
张泱养宠碰见的第一个难题就是食物。
她不能让张大咪用濮阳揆近卫填饱肚子,也不能纵容张大咪去人类聚集村落觅食。
“喏,吃。”
一把草递到张大咪嘴边。
张大咪垂着头,倔强不肯张口。
张泱耐心本就不多,当她试过干粮大饼、树叶、野草这几样张大咪都不吃后,仅存的耐心瞬间见底。她一巴掌轻拍张大咪的脑袋:“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么挑食?”
张大咪呜咽着匍匐在地上。
樊游等人都有些同情这头大虫了。
“这头畜牲是吃肉的。”
樊游主动分些牛肉干给张大咪。
张泱指着几匹战马:“它们怎么吃草?”
张大咪确确实实太挑食了,观察样本们养的异兽宠物都吃精品草饼啊,来者不拒。
樊游:“……”
那点肉干并不能填饱张大咪肚子。
张泱看着张大咪,心里有些后悔没听濮阳揆近卫的提议——揣不进包可以揣进胃。
樊游拍了拍张大咪后脖颈的皮:“你还饿就自己去觅食,记得别伤害无辜之人。”
张大咪虎目亮了几度。
视线触及张泱又呜咽垂首,不敢动一下。
张泱点了点张大咪额头上的花纹:“算了,你听叔偃的话,但不许逃。要是敢逃,你最好有把握能逃出我的五指山,不然——”
张大咪温顺应下。
出去觅食还不忘给张泱上供几只野鸡。
“这种畜牲一向心高气傲,极难驯服,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臣服于伯渊君。”濮阳揆啧啧称奇。她居然从山君眼中看出谄媚情绪。
“它聪明,而且它叫大咪不叫畜牲。”张泱没有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据她观察,捕兽绳抓住的宠物都听玩家的,似乎没有背叛一说。
张大咪温顺,自然也是因为这个。
濮阳揆:“行,大咪。”
养伤同行这几日,她发现张泱是个怪人。
说此人什么都不懂吧,对方极擅药理,赶路疾行也不忘采摘草药,一行人临时歇息她就更忙了,不管是多常见的药材都要用铲子挖走。濮阳揆心算一番发现几日累计下来少则也有二百斤了,统统都收进空间,任由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占用珍贵的空间位置……
说此人懂吧?
她这几日的表现不比启蒙小儿好,濮阳揆不止一次看到樊游捂着胸口喘气,唇都气白了——樊游尝试教张泱学习,上来先摸底,一摸发现对方大字不识几个。这就罢了,偏偏她还非常会顶嘴,每每都能将樊游气个不轻。
上午教的,她不是下午忘干净就是一通曲解。同情樊游,这是摊上个混世魔星啊。
“她真是九坎张氏的人?”
樊游:“……”
“要是真的,多半是被逐出家族的吧?”
也就是樊游如今奉张泱为星主,又因列星降戾问题无法轻易离开,不然也赶人了。
樊游捂着胸口将气揉顺了。
“……她,孺子不可教也!”
满脑子都是杀杀杀,有种天真的残忍,活像一尊细细雕琢却依旧空心的泥塑顽石。
濮阳揆宽慰:“慢慢教吧。”
现在就掀桌了,回头怎么养名望?
想养名望,跻身名士行列,总要调教到能拿出手的程度才行:“要不,买个官?”
花钱买官的难度比调教张泱,让她修成名士再出仕低得多,要不他别为难自己了?
樊游:“……买官?”
“卖官鬻爵,哪里都有的。”
她可以帮忙找门路。
樊游狠狠扭过脸,转着轮椅走开。
濮阳揆扑哧:“还是个正经的。”
即将抵达天龠附近,樊游两个基本痊愈。
血痂褪去,原处只剩一缕淡淡粉疤。
考虑到秦凰叛军追不了这么远,一行人准备走官道。直到日头偏斜,他们才在陡峭曲折的半山腰瞧见山脚下的官道影子。远远的,好似一小团蚂蚁似的人影在慢慢挪动。
濮阳揆近卫回禀。
“下方一百五十号人,大多披坚执锐。”
这一伙人,来历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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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出门了一趟,解决家庭矛盾去了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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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家里的小孩儿把家门反锁,我妈手机也被小孩儿弄静音,导致我爸被关门外,不得不找我,想在我车上睡一晚。
?
我去隔壁栋摁门铃,狂拍大门十多分钟才将老妈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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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现在怀疑我妈故意将他反锁不接电话……
第35章 李代桃僵?(中)
濮阳揆不想多生事端。
“眼下都要抵达天龠境内了,依我看还是谨慎为上,莫惹麻烦了,能避则避,你看如何?”她征求的不是樊游的意见,是张泱。
不管张泱脑子多感人,那也是樊游主君。
这份尊重还是要给对方的。
第一声,张泱没反应。
第二声,樊游轻扯她袖子却被张泱拍开。
张大咪也抬起硕大虎爪,一脸认真盖住樊游的手背,圆溜溜的虎眸直直看过来。不过张大咪不是在维护张泱,而是在维护樊游。
灵动又人性化的眼神仿佛是在劝樊游冷静点,千万别跟张泱起冲突,后者是魔鬼!
樊游:“……避着点吧。”
濮阳揆忍俊不禁道:“好。”
张泱却道:“避什么避?避谁?”
低头扫了眼系统日志上的附近聊天频道,这才晓得自己走神期间忽略的剧情内容。
她发问:“为什么要避开?见不得人?”
濮阳揆这几日下来,多少已经习惯张泱这张语出惊人的嘴:“某种意义上来说,咱们一行人现在确实见不得人。下方这些人披坚执锐,即便不是军中武卒,也得是谁家豢养的精锐部曲。没冲突自然最好,万一起冲突,被对方泄露了咱们秘密,岂非危险?”
他们消息闭塞,还不知外头打成啥样子。
万一秦凰将势力扩张过来,想起来清算她这个被劫走的前任天弁郡郡守,那就大祸临头了。濮阳揆可不想被撵得无路可逃,不得不跳下东藩山脉最高地当一条丧家之犬。
“是有道理,可他们发现咱们了呀。”
濮阳揆二人:“……”
张泱道:“信我。”
相信游戏设定!
第一眼看到山下这百来人,他们头顶的名字还是黄色的,但就是一眨眼功夫,名字立马转为猩红。对方不会闲着没事当变色龙,血条颜色变换只有一个解释——己方存在已经暴露,避让失去了意义。张泱道:“应该是咱的斥候不慎进入对方警戒范围了。”
红名不仅代表红名Npc有恶意,还意味对方会主动攻击,有些红名Npc周身会有一圈警戒范围。靠近对方警戒范围就会被发现踪迹。有警戒范围的Npc攻击性一般偏强。
濮阳揆这边主动暴露位置。
近卫从包裹中取出一面卷起的旗帜。
旗帜一出,山下红名一秒切换成黄名。
濮阳揆主动下山交涉,表明自身并无恶意,很快传话回来:“没事,一场误会。”
山下这伙人是护送新任天龠郡守的兵马。
樊游随口捏造一个身份:“故地遭遇流寇兵贼,我等来投奔远亲,想避一避祸。”
众人这几日都在山中逃难奔波,哪里还能顾得上个人卫生?而今灰头土脸,原先还算齐整的布衣不知何时被山中荆棘树枝刮破,乍一看确实挺狼狈,对方自然也就信了。
樊游:“可否与诸君同行求个庇护?”
对方没多做思考便赶人:“不行不行,我家主君身有要事,哪有功夫管你们几个?既是不相干的人,哪凉快哪待着。要是不听劝被误杀,可别去阎王爷面前诉苦喊冤。”
他们还以为濮阳揆一行人是伏兵。
没想到就是几条丧家犬,晦气。
“发生何事?”
这时候,马车车厢传来一道男声。
“主君,那就是一伙逃难的庶人。”刚刚还一脸凶相的中年男人扭头变脸不说还夹起了嗓子,笑容谄媚跑到车厢旁,低声道,“看着虽是练家子,却只有二十来号人。”
二十来号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伏兵。
车厢中的男音淡声道:“将人打发了,别让他们跟着,若硬要跟着便处理干净。”
中年男人叉手领命:“遵命。”
车厢中的男人不再过问此事。
一群无根浮萍,不值得他多分心思。
濮阳揆不欲起冲突,看这行人的做派也只是暗暗磨后槽牙:“哼,做派还挺大。”
樊游转着轮椅背过去。
“先忍他们一时,主君……”
结果没有看到自家主君的影子。
樊游怔了一下,环顾找人:“主君?”
张大咪还在原地没动,张泱怎么不见了?
濮阳揆听到动静,注意力也被吸引。
“你们有谁看到伯渊君?”
众人皆是摇头摆手,一个个说没有看到。
樊游心中浮现些许烦躁焦虑,他现在依旧不能离开张泱太远,一旦超出范围极限,列星降戾立马就纠缠上他。那种众目睽睽之下萌生不受控制的原始欲望实在太不体面。
“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剩下那个“失”戛然而止,樊游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到前方逐渐远去的马车车顶,正蹲着一道如流水透明的人影。樊游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古怪透明人影依旧在撅着个屁股,怎么看怎么鬼祟。不是张泱能是谁?
他呼吸险些暂停一瞬。
想让张泱回来,又怕打草惊蛇。
濮阳揆注意到他的异状。
“怎得了?”
循着视线看去,并未看到什么。
樊游:“……”
闭上眼,选择眼不见为净。
不过,有些事情不是闭上眼睛就不存在的,例如张泱潜伏偷窃一事。是的,张泱悄然隐去身形爬上人家马车车顶就是要偷东西。
偷一份任书。
马车中的男人头顶一个极其亮眼的黄色名称——【即将上任的天龠郡守】。随行护卫黄名则是统一都是【新任天龠郡守的部曲】。
引起张泱兴趣的是跳出来的系统日志——【恭喜你发现了新人物,即将上任的天龠郡守,状态,可招募,是否加入好友列表?】
张泱随便瞄了眼这位的数据面板,平庸的数据毫无亮眼之处,唯有一处引起她兴趣。
招募平台上的男人虚影有几处在发光!
他居然会发光诶!
樊游几个人可都没有。
张泱好奇心上来,将手指放上去。她手指掠过哪团光芒,那团光芒就会放大,出现一段文字说明。第一团光芒就是一件物品——
【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
【物品“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竹片粗糙斑驳,墨迹昏沉难辨,这似乎是封委任文书,但无王庭玺印加持。持有此信,或许有机会解锁称号——“伪·天龠郡守”。】
张泱看到“称号”二字,眼睛都直了。
真正的人类是拒绝不了搜集稀有称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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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李代桃僵?(下)
这个称号现在属于车厢中的男人。
但,很快就属于张泱了。
她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循着车窗竹帘露出的缝隙,找寻那封【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下落。车厢内的男人单手卷着一本书,仿佛正人君子,另一手却探进女人的裙摆。
说女人也不准确,看年纪不到二十,她不受男人干扰,一双手在男人肩头有节奏地按摩。除了他们,车厢内还有个婢女在添茶。
殊不知,樊游的瞳孔已经地震。
濮阳揆问他:“你看到什么?”
樊游:“……”
他能说他看到主君的透明人影骨骼扭曲收缩折叠,最后变成一层扁扁的竹片似的东西,如流水一般循着竹帘扬起的缝隙流进去?
主君的星辰究竟是哪一颗?
与此同时,张泱谨慎混入车厢内。
这个车厢空间再宽敞,塞下四个人就显得有些局促。张泱整个人钻进来,身形轻盈如一片鹅毛,甚至连脚下软垫都没凹陷变形。
车厢其他三人毫无知觉。
张泱视线扫过地方并没看到【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踪迹,不知道在Npc身上,还是在Npc随行行李里面,用【顺手牵羊】看看能不能将物品带走。试了两次,没成功。
【技能还是不太熟练,成功率太低了。】
【顺手牵羊】是每个玩家都能学的偷窃技能,从低到高一共十级,等级越高,偷盗的成功率越高,最基础的【顺手牵羊】只有百分之一成功率,同时还会有不低概率惊动目标Npc。张泱作为Npc,自然不能跟玩家一样去找Npc一秒学会,她是真下了功夫。
学技能费劲,给技能刷熟练更费劲。因此多年过去,【顺手牵羊】依旧只有三级。
成功率低得可怜。
她一连用了七八次【顺手牵羊】。
系统日志也应景跳出好几条提示。
【恭喜你获得“一件男士抱腹”。】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恭喜你获得“一条浆洗过的犊鼻裈”。】
【恭喜你获得“象牙质地的角先生”。】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张泱塞到了游戏背包,唯独没有能给她称号的【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张泱所剩不多的耐心也随之耗尽。
有些苦恼地将视线转回三人身上。
【不对不对!】
她自省:【不能纠结,这般太不人类。】
观察样本们是不会苦恼的。
根据张泱十六年暗中观察样本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心得,他们有着极强的配得感!通俗解释,被他们盯上的东西就该属于他们,哪怕现在不属于以后也属于,最爱强扭瓜。
强扭的瓜不甜,但肯定解渴。
观察样本们会因为某个基地首领会掉落挂件便潜伏暗杀,会因为骑着老奶奶过马路就获得某个成就而去抓老奶奶,会因为Npc家里装修风格不错就将大门踹烂去参观……
真正的人类就是这样的。
永远不受约束,看不惯谁就去打谁,看上谁的东西就去要,要不到可以直接抢……
如果是真玩家看上了【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第一选择是用武力杀光红名Npc摸尸体的掉落,其次才是曲线救国,能偷则偷。
张泱在心里默念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同时,盯上了男人。
【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多半在他身上?
张泱视线上移,非常满意男人头顶的名字是黄名——黄名意味着她不用任何准备就能发动攻击。不知何故,一直享受两名婢女服侍的男人突然放下手中书册,出声唤人。
“外头可有什么异动?”
车厢外传来回应:“一切如旧。”
男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刚刚那点极其浅淡的心悸应该是他错觉?
男人继续低头看书,却看不进一个字。
心烦意乱下,他将那本造价不菲的书册丢到一边,一把掐着最近婢女的手臂,略微用力直接将人拉到怀中,贴着对方耳朵调笑。
不一会儿,调笑动静从两人变成三人。
张泱:“???”
游戏策划,这里有bUG!
因为过于震惊,占用了不少大脑内存,迫使张泱延缓行动——众所周知,这不是一款面向三十岁以上成年人的自由游戏,成年频道的东西在这里全面禁止。玩家某些身体部位是禁止互相触碰的,玩家也不能触碰Npc的某些部位,Npc之间同样也不能触碰。
即使因为剧情需求有这方面的演绎,那也是打了高清马赛克的,根本看不到一点。
她就说哪里不对劲!
这个男性Npc居然能堂而皇之摸女性Npc的大腿,这仨居然还能嘴对嘴交换口水?张泱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宕机了,她瞳孔骤缩地看着男人的右手从婢女衣襟探了进去。
马赛克呢?
那一团黑黑白白的马赛克呢?
看不到高清马赛克的张泱飞快眨眼。
她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要么是游戏出了bUG,取消了张泱这边的未成年马赛克保护功能,要么是游戏知法犯法,违背人类法律,偷偷摸摸在家园支线添加成人的元素!她想到这里,恍然大悟!
难怪,家园支线上线之后这么多观察样本回流,最巅峰在线人数一度突破了三亿!
合着是因为家园支线多了这些庸俗功能?
难怪,观察样本们在家园乐不思蜀。
难怪……
所有谜团都解开了!
张泱想明白了。
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
张泱在“干掉Npc拿到【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与“再等等,看看马赛克背后究竟是个啥”之间犹豫了一秒,果断选择前者。
正沉溺于美色的男人再次心悸,这次比上次强烈无数倍,同时冲击天灵盖的还有抑制不住的危机感。他下意识张口呼救,脖颈间一冷,视线失重坠在软垫上,余光隐约捕捉到两个美人脑袋诡异地往后折叠紧贴着后背。
一道透明如流水的人影蹲在他身边。
轻快又冷漠的女声飘入耳畔。
【哎呀,称号物品果然在他身上。】
除了这道声音,男人隐约还听到车厢外传来缥缈模糊的嘈杂动静,更多的却是让灵魂都疲惫的沉重。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噬了个干净,再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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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公众期没有请假一说,结果点开后台积分兑换,发现公众期只能请假四天,超过四天就没有新书期的任何福利了……好悬啊,香菇堪堪三天。
第37章 买哪有抢有性价比?
任务物品到手!
张泱没有拖泥带水,轻巧扒住车顶。
男子被斩首闹出的动静、两名婢女被拧断脖子的轻响以及弥散出去的血腥味,这些引起了车厢外中年男人的怀疑。他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顾不上其他,猛地掀开车帘,闯入视线的却是三具没了声息的尸体。中年男人震惊到险些失声:“来、来人啊——”
张泱眸光一凝。
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悄无声息地循着缝隙钻出去,溜之大吉。
隐约还能听到这些人崩溃嘶吼。
“是谁!”
“是谁杀了主君!”
“凶手准没有跑远,速速擒拿!”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先前碰见的一伙人,发狠咬牙:“定是那伙人——他们哪里是什么来投奔逃难的,分明是其他势力抢先派来的爪牙……是我等大意,害了主君啊……”
樊游对张泱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当他发现张泱钻进车厢,脑中拉响警报,冲濮阳揆道:“君度,此地不宜久留!”
濮阳揆:“不用等你主君回来了?”
樊游不假思索地道:“她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怕就怕她现在要闯个大祸。她干坏事不留证据,回头害得咱们成替罪羊。”
濮阳揆选择相信樊游的判断。
命令所有人朝反方向撤。
不多时,最后撤退的揆斥候也带回重要情报——先前那伙人不知何故乱作一团,气势汹汹要来杀他们。斥候为了得到准确消息,冒险化出伪装靠近,窃听到点零碎情报,那帮人里头有个重要人物被暗杀,因为这伙人没找到杀人凶手,直接怀疑是他们干的。
濮阳揆是没想到自己走在官道上也要背锅:“……我跟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没事儿去暗杀他们保护的大人物作甚?
“难道说是——”
濮阳揆视线转向了樊游。
樊游闭眼:“多半是她干的。”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啊?
张泱前脚钻入人家车厢,后脚人家就闹出人命?张泱干的概率远大于她不小心混入暗杀现场给真凶当替罪羊的概率。只是樊游不解,她为什么要残害那人?难道是仇人?
“……是不是仇人先不管,先派人接应伯渊君吧,万一她落入敌手可不妙。”濮阳揆也想到这一层。张泱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还是要还的。
樊游道:“不用,她不会。”
张泱能悄无声息混进去还不惊动敌人的防备,便足以证明她有着全身而退的自信。
“什么不用不会?”
偌大一个张泱冷不丁冒了出来。
不仅樊游被吓了一跳,濮阳揆也冒出一身冷汗——在张泱出声之前,她也没有察觉一丝异样。这意味着张泱要是暗杀她,她大概率不死也重伤:“好本事啊,伯渊君。”
濮阳揆自诩不算天纵奇才,但也不是庸碌之辈。这世上五花八门的能力有许多,潜伏隐藏不算稀奇,收敛气息也不算稀奇,可能靠这么近还不被她发现,绝非寻常之辈。
张泱这会儿的心情明显不错。
似乎连嘴角都有了笑弧:“一般般。”
游戏设定的世界背景是丧尸异兽横行的废土末日,在野外动静大一些都会引来听觉敏锐的怪物,上到Npc,下到玩家,人人都会一手潜伏隐匿的本事,张泱自然是翘楚。
“人是你杀的?”
樊游用了陈述语气。
张泱点头:“是啊。”
对物品使用【顺手牵羊】,失败多少次都无所谓,物品又不会报警。但对红名使用【顺手牵羊】,失败会有极大概率惊动对方。张泱嫌麻烦,直接将人杀了再去摸尸体。
“对方是你仇家?”
“仇家?什么仇家?”
“不是仇家,你突然杀人家作甚?”
张泱是个老实人,她从游戏背包掏出那封可以给她解锁称号的物品:“他身上有这个东西。我管他要的话,他也不可能给,那我只能自己拿,杀了他再拿比较省事儿。”
“这是何物?”
“委任天龠郡守的任书!”
樊游与濮阳揆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这件东西?”
张泱皱眉:“你的问题有点多了哦。”
倒不是张泱不愿意告诉,而是这些Npc被游戏设定限制死了。张泱以前有尝试过引导普通Npc注意那些观察样本们的怪异之处,普通Npc不是没有听到便是发生了报错。
这边出bUG,游戏官方就要诊察修复,这个过程是有概率循着数据流发现张泱这个异端的!张泱迄今也忘不掉那一次,她能清晰感受到一股诡异怪诞的虚无力量在她附近搜查。稍微靠近,她脑中就疯狂拉响警报,萌生即将被绞碎成废物数据的强烈危机……
因此,Npc跟她对话涉及玩家才有的功能,她就会防御性抗拒。此举在樊游看来便是她动用上位者的特权,直白尖锐地表达不悦。
樊游也识趣,点到即止。
濮阳揆注意到空气中的凝固尴尬,顺势接过了话茬:“伯渊君弄这份东西作甚?”
张泱没说为了称号。
“买官不是要花钱吗?”
濮阳揆讪讪,她没想到张泱那日先走一步,居然还听到了她跟樊游的对话。只要她不尴尬,她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可否借阅?”
张泱大方递了出去:“看吧。”
濮阳揆仅一眼就下了判断。
“这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物品介绍都说没有王庭玺印盖章了,怎么可能真的,“眼下斗国王庭不是被打得抱头鼠窜,逃狗窝还是什么地方了?哪里还有功夫给天龠安排人?”
“那你?”
樊游:“其他人拿着的任书也是假的。”
张泱抚掌赞同:“说得对,既然都是假的,为什么咱们拿到的这份就不能用了?”
真假不重要,能用最重要。
濮阳揆:“……”
伯渊君怎么一会儿傻一会儿精?
她低头看看粗糙任书,又抬头看看张泱二人,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对主臣戏耍了。
樊游的声音持续传入她耳畔。
“各路叛军忙着你争我夺,根本没有精力分散兵马攻打诸如天龠这种地方。若我是他们的谋主,也会劝谏主公写一封任书,安排一人到天龠。不管能不能接管天龠,先将名分占了。待斗国王室被彻底击溃,拿到斗国玺印,再给这份任书补一个印就行了。”
“这就是以小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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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遍地是燃料啊(上)
濮阳揆思忖了片刻。
以目前混乱局势来说,张泱二人的小算盘还真打得响,只是其中的风险也大。濮阳揆提醒二人:“话是这么个话,但你们可有想过你们才两个人?即便拿着这封不知哪个叛军势力写的任书上任,谁又会认你们?天龠再怎么穷乡僻壤也是个郡,不好接管。”
张泱的脑子显然没考虑过这些。
她满脑子只有称号,只是濮阳揆将问题点出来了,说明这也是任务中的一环,张泱没办法无视:“谁反对把谁杀了不就行了?”
她对自己实力挺有信心,怎么说表面上也是满级玩家水平,家园支线作为休闲玩法之一,游戏官方应该不会将任务难度定得过高。
濮阳揆噎了一下,心累:“不是杀就能杀干净的,退一万步说,你真将反对的人杀光了,你打算找谁帮你管理偌大一个天龠?天龠境内共有八县,每个县只算一万多人,加起来也有十万人了。这十万人的赋税徭役、纠纷惩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选拔教学……你们俩人能包揽了?即便没真正效忠你的班底,也要有一套能暂时帮上忙,维持郡县运转的人手……”
总而言之,两个人做不到。
光靠杀也做不到。
濮阳揆语重心长:“以理服人。”
张泱:“……”
樊游此前也叽里咕噜说过类似的话。
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些Npc可真烦人。
真正的人类都是秉持“不逼逼就是干”的原则,pVp玩家可从来都是以力服人的。
“……就是说两人太少,要多点人?”
“你这么理解也行,谁上任就两个人?”
她看得出来张泱还没放弃“谁反对就杀光谁”的念头。这家伙平日多会抓重点,这次听了半天就琢磨出“缺人手”一个解决方案。
这不明摆着是贼心不死?
“你以后还要招募兵马,乡勇团练也需要人帮你……”濮阳揆这番话也算是掏心掏肺了,也不知道张泱能听进去多少,“依我看,这封任书还是先别拿出来,先积蓄一些兵马然后再……伯渊君,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可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濮阳揆问:“什么办法?”
“你的人手可以借我用用。”
濮阳揆嘴角弧度僵硬,视线隐晦扫过一直不说话的樊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他就是罪魁祸首的证据:“樊叔偃唆使她这么说?”
樊游不背这个锅。
自嘲:“你看我像是能唆使得动她?”
这就不是个能听谋主劝的。
樊游感觉他的未来一眼能望到头。
“什么叫他唆使?我是主君还是他是主君?我自己的主意,不是说面上缺人手?正好你这里有一些,借来我用用,这不对?”
濮阳揆险些瞠目,其他人也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张泱,他们实在没见过借\/要人态度能这么理直气壮的,仿佛濮阳揆不借才是不合理。
人,怎么能这么厚脸皮?
濮阳揆勉强维持笑容。
“这不方便借。”
“好吧,不借就不借。”
这下轮到濮阳揆忐忑了。
张泱这么简单就放弃?
“我还有其他办法。”张泱视线投向官道方向,“我没人手,但刚才被我杀掉的人不是有?既然这世上有千奇百怪的能力,连我将脑袋砍掉再装回去你们都不惊讶,由此可见,死而复生不是多稀罕。我将自己捏成对方的样貌体型,肯定能蒙骗一时。等利用完他们达到目的,再在身份暴露前将人灭口,一举多得。”
张泱觉得这个计划也可以。
丝毫不知她这番话落在樊游跟濮阳揆耳中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濮阳揆吐出一口浊气,跟樊游道:“你的点评还挺准确的。”
张泱确实是一尊空心的泥塑顽石。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濮阳揆会觉得对方冷酷绝情、残杀嗜血,但张泱不一样。她说杀的时候,眼中并无对被杀者的贬低轻蔑,而是纯粹的无视、不在乎,不带个人感情。
或者说,她就没有感情。
樊游也头疼地闭眼。
“秦时鸣果真不安好心。”
他一开始还不懂秦凰将他送出是什么意思,居然能纵容张泱将他带走,如今是明白了。他稀里糊涂奉了张泱为星主,固然能短暂脱离列星降戾的折磨,却也被牢牢捆缚在对方身边,互相折磨。要么他想办法把张泱弄死了重获自由,要么张泱哪天将他杀了。
不管是哪种,对秦凰都有益处。
一招解决俩祸害。
张泱疑惑歪着脑袋,观察两个Npc:“你们叽里咕噜说什么?我的主意咋样?这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弄到百多号人充门面了。”
樊游面无表情:“不妥当,会露馅。”
且不说张泱的脑子玩不转这些勾心斗角,即便能,她这个性子也不屑去勾心斗角。一个整天将打打杀杀搁在嘴边,动不动就要将人杀光的主,她有这个耐心跟人动脑子?
呵呵。
樊游否定,张泱只能“哦”一声放弃。
有些苦恼地将视线投向了濮阳揆。
桃花眼本就多情,张泱一烦恼就给它平添几分魅惑柔弱可怜,谁看了不心软?但只要想到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啥性情,濮阳揆脑子里只剩下四大皆空:“有借可有还?”
张泱:“这是自然。”
真正的人类可以抢,但不能借了不还!
濮阳揆叹气妥协:“就借你一时半刻。”
她松口出借也不是因为中美人计,而是她想到张泱这个空心人没有感情——张泱能想到李代桃僵,取代被杀的人,难道不会想到取代她吗?相较于完全陌生的人,张泱跟她可是接触过好些日子,对她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伪装她的难度远小于伪装那位死者。
唉,权当是临时陪着过家家。
只要最后掀不起水花,张泱就老实了。
张泱一头雾水。
刚刚还拒绝的濮阳揆怎么又答应了?
Npc变脸怎么比玩家还快?
躲避追兵,一行人不得不避着官道,寻了一处山洞暂歇,可张泱第二天醒来就懵了。洞外寒风夹杂着飘雪,入目所及皆是雪白。
脚边的张大咪则舒服眯起眼。
几步小跑在雪地里打起滚。
“怎么突然就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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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遍地是燃料啊(下)
毫无征兆,一大片雪白朝她脸砸来。
张泱面无表情看去,就见张大咪撅着屁股,后肢在雪地里飞速扒拉,刚刚的雪就是它的杰作。等不到张泱,它又兴奋扒了几下。
樊游坐着轮椅过来。
“它让你陪它玩。”
“陪它玩?这有什么好玩的?”
张泱不太乐意地冲张大咪屁股一踹。
“别冲我撅屁股,我不玩人兽。”只有那些御兽职业的观察样本们才会天天搂着宠物喊老公老婆老心肝。张泱好奇他们操控老公老婆老心肝干仗的行为算不算易偶而殴。
樊游:“……”
一侧的张泱倏忽想起什么。
她飞速掏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翻阅。
直到停在某一页,脸色莫名纠结——通过笔记提醒,她想起某些观察样本确实会对“雪”产生诡异喜爱,见了雪就要嗷嗷叫,兴奋劲头仿佛一口气扎了七八十针亢奋剂。
既然要模仿人类,自然不能露出破绽。
深呼吸,张泱下了某种决心。
嘴角扬起观察样本们的同款弧度。
尔后,在樊游惊疑目光下发出爽朗兴奋的大笑,双臂张开朝着张大咪扑去。张大咪一个大后跳避开,将尾巴当做鞭子甩来一片雪。张泱顺势下蹲旋身抓一把雪,撒张大咪眼睛。
她奔跑,跳跃,将自己埋进雪里,跟张大咪摔跤,在张大咪头上堆丑丑的小雪人。
听到动静出来的濮阳揆:“……”
她迟疑不定:“你主君何时这般开朗?”
一夜之间被人夺舍?
樊游:“……我也想知道。”
这简直太诡异!
濮阳揆无语看着张泱强行握住张大咪两只前爪,强迫对方半站半蹲,玩闹的时候疯狂对张大咪使用扫堂腿。张大咪起初还会被绊倒,后来找到规律,按着节奏跳着闪躲。
圆溜溜的虎目浮现得意挑衅。
嘿,你扫不到吧~
张泱也发现张大咪的得意:“偷袭!”
弓步逼近,一记抱摔!
张大咪皮糙肉厚并不觉得疼,只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不满地冲张泱低吼她玩不起。
樊游安静观察许久,转着轮椅走开。
只留下一句——
“她此前应该看见谁这么玩过,学的。”
寥寥几字让濮阳揆茅塞顿开。
是了,模仿!
这就说得通了。
张泱此前的种种怪异举动,不管是杀人还是其他,为什么都没有个人情绪?因为张泱骨子里只是一个懵懂的孩童啊,她自然是看到什么就学习什么。至于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根本没人教过她。
濮阳揆:“她不是九坎张氏出身吗?”
樊游哂笑:“你信了?”
濮阳揆:“……”
她自然是没有相信过。
直到张大咪破防不跟张泱玩了,张泱这才收起脸上灿烂兴奋的笑,一秒恢复一贯的冷漠,顶着一身风雪回到山洞。此时,山洞内生起了篝火,空气中隐约飘来牛肉香气。
张泱机械性喝了小半碗暖身。
“怎么突然就下雪了?”
都怪张大咪,害她忘了想问的内容。
当年游戏官方推出家园玩法说过会有全新的季节天气系统,家园支线地图的季节变化跟主线地图相比会有极大不同。张泱刚刚跟张大咪打雪仗,她发现这里的雪确实比主线地图做得好得多,更贴近观察样本们说过的“雪”。
但这不是昨天秋夏,今天深冬的理由吧?
樊游道:“因为天龠星君陨灭了。”
张泱一脑子雾水:“二者有什么干系?”
濮阳揆叹息道:“二者的关系可大了去了,若那位天龠星君不曾落败,对应的星位城池关隘便相当于星君的‘星宫’,星宫可获得天龠星辰之力的庇护。或是固若金汤,或是四季如春,对黎庶总归是有些好处的。可一旦星君落败,不仅是所属人类受到反噬,失去力量源头,这些城池山脉关隘也会受影响。诸如天龠这种便是四季天时紊乱……”
“紊乱?”
“寻常四季是春夏秋冬,紊乱的意思就是四季顺序被打乱。农人耕作本就高度依赖天时,四季紊乱,他们如何谋生?不过这种混乱也不是年年都有,一般四五年一回。”
要是年年紊乱,这个地方也没法活人。
每次错乱季节的持续时间不会太久。
张泱若有所思地点头记下。
用了朝食,一行人顶着风雪重新上路。
张泱发现除了她,其他人皆是忧心忡忡模样,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看不懂的愁思。
临近晌午,厚重的铅灰色阴云仍压在头顶,连一缕阳光也穿透不进来。鹅毛大雪卷着冷风,官道已被积雪掩埋,连众人刚留下的脚印,不消片刻功夫也会被雪覆盖过去。
踩在积雪上面能听到嘎吱嘎吱声。
又过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村落影子。
鸟兽绝迹,厚雪覆盖下的作物仍带青色。
一行人谁也没说话,直到张泱打破了沉默,她拍拍屁股底下的张大咪:“过去。”
她大老远就看到田边有一团阴影。
凑近一看,竟是两具尸体。
一具是肤色黝黑干瘦的老叟,一具是佝偻着脊背,满头银发的老妪。从二人临终前的动作来看,似乎是想给田间作物盖上芦苇编成的薄席。张大咪用鼻子拱了拱二人,扭头跟张泱呜咽什么,张泱:“嗯,虽然他们是被冻死的,但你也不能吃。不能吃人。”
张大咪从喉咙溢出不满地哼哼。
樊游已经学会选择性过滤张泱的发言。
他对濮阳揆道:“君度,可否让你的人将这二人尸首带去村中?他们应该是附近村落的人,若不收殓尸体,再过两日,山中野兽下山觅食,怕是要成为野兽的盘中餐。”
濮阳揆:“这是自然。”
然而,尸体却远不止这两具。
更多是老人,其中也有几个青壮。
从他们身上衣着来看,多半是半夜发现下雪,急忙裹上家中仅有的御寒衣物出来抢救作物。只是他们太低估这场雪的威力了。
一行人进了村,四下悄然无声。
濮阳揆转身去查看距离最近的一间土屋。
土屋内陈设简陋,唯有角落摆着一张“床”——说它是床,其实就是最底下铺一层石头,石头上面垫一层木头,木头上面再堆叠层层芦苇,最上面则是一张破漏草席。草席上面蜷缩依偎着已经断了气息的母子三人。
母子三人眉梢挂着冰,肢体冰冷。
显然,气绝有一会儿了。
濮阳揆声音低沉:“来迟了。”
她的部下也搜查了其他茅屋,有些还完好,有些已经被积雪压塌,屋内的人畜全部死绝。整个村子找下来,竟然只有十来个活口。
这些活口也被冻得神志不清了。
能活着还是靠扒了其他死人村民的衣裳。
“有哭声?”
张泱耳尖听到一点点微弱动静。
她指挥着张大咪带她过去。
循着微弱动静,张泱在一处黑漆漆灶台中找到一个被包裹严实的婴孩。看个头,这个被冻得小脸青紫的婴孩也就四五个月大,家中并无其他大人尸体。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张泱盯着婴孩怔了好一会儿。
在意识到婴孩可能被冻死之前,从游戏背包掏出厚重的珊瑚绒毯子将孩子包裹住。
用手指将孩子脸上黑灰一点点擦干净。
好丑啊,一点不可爱。
“为什么会被冻死呢?”
濮阳揆情绪低落,但仍好脾气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季节变得太快,普通庶民家中哪有什么御寒的东西?每年入冬都是熬,熬得过去算命大,熬不过去就是命该如此……”
“为什么不生火取暖呢?”
一句话将濮阳揆怒气彻底激发!
“张伯渊,你是想问我何不食肉糜吗?肉糜何处来?生火取暖的薪柴又从何来?”
而张泱的下一句,听得人骨头缝发冷。
“地上这么多尸体,不能烧?”她那双桃花眼含着丝丝缕缕的情,“应该能烧挺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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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有些基地的供暖火炉就是烧丧尸异兽啊,基地缺燃料给玩家发布任务,捡粪捡尸体什么的……怎么还会冻死呢?
第40章 真不能烤
“你、你说……拿尸体……”
濮阳揆的尾音带着危险细颤。
“……当取暖生火的薪柴?”
她看张泱的眼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震惊、错愕、恶心、憎恶、不可思议。张泱自然读不出她眼底的情绪,只知道一点——濮阳揆头顶的名字从绿色瞬间切换红色。
周身气息也隐约透着躁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刻的濮阳揆是随时会主动攻击张泱的红名Npc。张泱疑惑,张泱不解,张泱无辜,她实在不懂濮阳揆怎么就生出杀意。不过,她也不想知道,果断采取应对措施。
单手抱着襁褓后撤,拉开安全距离。
另一只手从游戏背包掏出金砖。
其他村人各个干瘦如柴,几乎是一张人皮裹着一副人骨,丢进火堆也不禁烧。相比之下,濮阳揆更丰腴健硕有肌肉。濮阳揆敢红名,张泱自然也敢让供暖炉多一份燃料。
濮阳揆粗喘着气。
“你怎么敢的!”
如此丧尽天良,怕是地狱十九层都不收!
张泱漠然:“怎么不敢?这不是常事?”
不是,究竟是谁在给观察样本们发布搜集丧尸尸体、搜集异兽尸体的周常任务啊?
当然是基地管理物资调动的Npc啊。
每次跟这个Npc对话,对方一开口就说基地供暖资源紧缺,要是没有足够燃料支持供暖火炉运转,基地多少老弱都要冻死。勇敢又正义的幸存者们可否帮忙抓十份燃料。
丧尸、异兽、异植都能算一份。
几乎每个观察样本都会做这个周常任务。
观察样本只能通过这些基地贡献任务提升他们在基地的声望,从而换取各种道具。
张泱也做过的。
她甚至靠着倒卖丧尸异兽尸体赚了不少。
没办法,这个任务太繁琐了,沦陷区环境也不好,许多玩家都不想跑去沦陷区。偏偏这个周常任务又是人人都做的周常,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了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
张泱不嫌沦陷区脏。
她闲着没事就喜欢搜集丧尸异兽尸体。
一格背包可以叠加9999具尸体,市场行情最好的时候,一具尸体在交易行能挂一千联盟币高价,卖丧尸异兽尸体比打劫玩家赚钱。
_(:3」∠?)_
张泱看着供暖火炉都不禁感慨。
这哪里是烧丧尸取暖啊,分明是烧钱。
“呵呵,常事?”濮阳揆只觉得荒谬至极,这番狡辩令人生厌,“难道你见过?”
张泱:“司空见惯。”
濮阳揆险些语塞。
头顶红名飞速变黄:“……司空见惯?”
“找不到能烧火的木柴,用一用死人又何妨呢?活人总比死人更重要,活人要冻死的时候,你还要顾念死人的体面?便宜活人,也好过便宜了蛆虫吧?还是说你担心尸体烧火取暖引起食欲?炭烤……也不是没有过……”
说着,张泱便想起某些观察样本行为。
她是亲眼见过一些观察样本闲得无聊去整活,用木棍将丧尸串起来整露天芭比q。
只是丧尸多有腐臭,炭烤气味很臭。
游戏中还有很多诡异的道具,张泱就知道有一个叫——【炭烤丧尸:正常人类似无法接纳它的气味,不过某些高级丧尸喜欢,用来垂钓水生变异生物也是不错的饵料。】
村中这些尸体刚死又暴露在天然冷冻库,还算新鲜,要是拿他们烤火可能有肉香。
张泱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自然坦荡。
正如她说的——
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濮阳揆瞳孔在剧烈细颤,也不知道她内心经历怎样的活动,头顶黄名又一点点变成回了张泱熟悉的绿色。她唇瓣抖动嚅嗫,半晌才泄气般道:“这些是有悖天理的——”
“天理是什么?”
“是自然,是秩序,是法则,是人区别于其他飞禽走兽的根本。”濮阳揆又想起樊游说张泱怪异举动都是在模仿她见过的目标,心头那点火气一点点湮灭。她知道张泱脑子异于常人,这些道理对方多半听不进去,于是丢出一枚鱼饵,“若为人君,需遵天理。”
张泱对此也是半懂不懂。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全都记上。
她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写写画画。
濮阳揆:“……”
尽管一开始很震怒,甚至萌生出了杀意,可她冷静下来,立马想到更恐怖的一面。张泱喜欢模仿学习,也就是说她的行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么问题来了,什么地方会将焚尸取暖视若寻常?又是什么地方能养出张泱?
张伯渊身上的谜团真不少。
樊游隔得老远也感知到濮阳揆情绪波动,赶来一看,张泱怀里抱着个毛茸茸、材质十分精贵的襁褓,濮阳揆脸上是未褪的疲累。
“这孩子是?”
“灶台捡来的。”
樊游转着轮椅上前,点评一句:“这襁褓瞧着工艺非凡,非是村人庶民能有的。”
“那当然,因为这是我的。”
珊瑚绒大毛毯,亲肤又保暖。
樊游一噎:“……这孩子我来抱吧。”
他也怕张泱没耐心,将孩子抛到脑后。
其他人的脑后可能是忘性大,张泱的脑后就是空间意义上的脑后。樊游主动干活,张泱自然不会拒绝。她也觉得这娃娃太丑,不符合她的审美,看着倒胃口,丢了出去。
樊游:“……”
幸好他早有准备接住了。
下一息,樊游也将孩子丢出去。
濮阳揆大怒:“你们主臣二人有病吧!”
她矫健接住这个可怜婴孩,再低头一看。
然后——
沉默是她此刻的心情写照。
婴孩的个头确实只有四五个月大,但孩子的五官轮廓,三庭五眼的分布,分明是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留着小山羊胡的中青年。
濮阳揆:“……”
该怎么形容呢?
婴孩的体格,成人的脑袋。
这诡异的组合岂是辣眼睛那么简单?
张泱从二人行动察觉不对劲。
凑近细看:“难道这不是孩子?”
张泱没见过正宗的人类孩子是什么模样,倒是见过不少观察样本给自己捏什么四头身宝宝体、宝宝捏脸,瞧着可比襁褓这位好看。
濮阳揆艰难吞咽了唾沫:“不是。”
“哦,所以其实只是像人的野兽?”张泱想起来图书馆某些书还记录过人头兽身的存在,“既然不是人,是野兽,那能烤吗?”
濮阳揆:“……”
下一秒,婴孩口中发出粗犷人言。
“尔等要对洒家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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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龄婴孩(上)
“哇,这声音真浑厚提神。”鉴于大龄婴孩能口吐人言,嗓音雄浑,张泱暂时打消将其烧烤的念头,她对能说人话的食物提不起胃口,手指戳,“只是长得忒难看些。”
张泱这时候能明白观察样本为何说“色香味”中的“色”最重要,影响确实很大。
手指刚戳到婴孩脸颊,后者迅雷不及掩耳侧头张口要咬人。张泱眼疾手快拍了一下婴孩脸颊,后者双目瞬间泛红,一声喝问!
“竖子竟然辱我!”
听得出来,愤怒值非常高。
张泱盯着婴孩两息,戳另一边脸颊。
婴孩愤怒扭头,张口再咬。
张泱探手如闪电迅捷,飞快在婴孩另一边脸上留下一个一样轻重的巴掌印。看着婴孩两边脸一样红,她彻底舒坦了。张泱舒坦,婴孩却气疯了,一张脸滑稽地扭曲起来。
樊游道:“君度,你还抱着他作甚?”
濮阳揆回过神,也将襁褓丢出去。
不过不是往地上丢,而是往张大咪这边丢。张大咪瞪圆虎目,正欲兴奋张口加餐,一股寒意猛地遍布它全身,求生本能让它改掉动作幅度。从张开血盆大口迎接食物,变成小心翼翼叼起捆缚襁褓的绳结。这一幕让张泱甚是满意,抬手抚摸张大咪的大脑袋。
“嗯,很好,你经住了考验。”
不然的话,烧烤主体就是张大咪了。
襁褓中的大龄婴孩也松开绷紧的神经,暂缓背水一战的念头。他尝试着动动胳膊动动腿,倏忽发现自己处境有些怪异。他记得自己所用“襁褓”只是几层麻布夹芦苇,保暖效果十分有限,手脚被冻得几乎没知觉。这会儿却感觉手脚乃至身躯都包裹着暖意,暖得发痒。
他睁眼观察四下。
立马注意到根源在哪里。
在破旧“襁褓”外面裹着一层又一层十分厚实保暖且颜色鲜艳的毛毯子,不知是什么野兽的兽皮。不仅闻不到一点异味,甚至有一股淡雅清香。这条毛毯子他没有见过。
不用猜,肯定是眼前这几人给他裹上的。
这个认知让他连挨两巴掌的火气消下去不少,他目光警惕扫过三张陌生面孔。一个坐轮椅的文人,一个身着利落劲装的武人,还有个糟心天魔星:“是你们救了洒家?”
张泱指了指自己:“是我救的。”
其他两个人不是哦。
大龄婴孩表情顿时扭曲,宛若便秘。
“洒家一向恩怨分明,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刚刚的不痛快就不记了。”说着,他舒展紧皱眉心,将张泱的“糟心天魔星”的标签撕下,尝试将双手从襁褓中抽出行抱拳礼,失败,“大恩不言谢,未来若有用得上洒家的,洒家定会报答恩人今日义举。”
张泱听明白了。
脸上却难掩失望:“原来你真是人啊。”
大龄婴孩:“……”
张泱的失望情绪并未维持多久,很快又生出好奇:“你怎么会是这个奇怪模样?”
要知道观察样本们怎么调整数据也捏不出这么矮的体型,真不知游戏官方为何要在家园支线设计出这种Npc。一看就很特殊,估摸着身上也有故事线:“你的脸好老。”
大龄婴孩:“……”
樊游淡声告诉她:“是列星降戾。”
张泱:“又是列星降戾?不是说列星降戾会让人生出欲望?为何他会变成这样?”
“你这后生是哪家的孩子?这些事情都不知道,还敢跑出来?”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大龄婴孩心中再不爽快也要压着点嗓子。他觉得他克制收敛,但落在旁人耳中依旧是堪比平地炸雷的效果,“列星降戾种类多得是,又不是人人都会是五通欲色鬼。”
欲色鬼是民间传说中的精怪,乃是淫鬼,之后被世人用来代称列星降戾中的惩罚。
张泱半懂不懂地点头。
如此说来,樊叔偃也是欲色鬼?
想到樊游那张清冷寡欲的脸,觉得违和。
“所以,你是因为列星降戾发作才从正常人变成这样子?是返老还童?”张泱不明白这算什么惩罚,用观察样本们的话来说,这不就是天山童姥么?她对这种不感兴趣。
“是啊,洒家……”大龄婴孩说着停顿了一瞬,倏忽想起来一事,“恩人救洒家的时候可有看到另外一名‘女婴’?她如今在哪。”
“就看到你一个,藏在灶台里面。”
这个答案让大龄婴孩瞬间白了脸。
张泱:“她是你的谁?”
大龄婴孩:“是洒家的义妹,与洒家的列星降戾是同一种,发作也是前后脚……”
这种列星降戾看着没欲色鬼严重,实则不然。它会定期发作,每次返老还童都会丧失一身的能力,化作最脆弱的小婴儿。偏偏每次返老还童都会随机一个部位维持原状,所以他们无法伪装成正常的小婴儿获得庇护,反而会因为破绽被仇家抓到机会扼杀掉。
大龄婴孩这次是脸维持现状。
他们躲在这里便是为了度过最脆弱的危险期,万万没想到会碰上天龠季节紊乱。
一夜飞雪漫天,气温骤降至隆冬。
没有足够御寒保暖衣物跟果腹的食物,成年人都撑不过去更何况两个孱弱的婴孩?他们兄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先计划失效,他们甚至来不及重新去找一个安全地方。
匆忙之间,义妹将他藏入了灶台。
灶台空间相对封闭。
要是运气好,她义兄或许能撑过虚弱期。
只要能重新长到七八岁,就能调动一点点经脉中残存的星力护住心脉。只要人没有死,哪怕四肢坏死,他们也可以等待下一次返老还童,失去的肢体就有机会恢复生机。
“恩人,可否带洒家去附近找一找她?不论她是生是死,洒家这条命——日后便是你的!”从张泱口中得知她只发现自己一个,大龄婴孩神色悲恸,心中焦急万分,奈何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什么也干不了。正当他绝望之际,蓦地想到张泱几人,语速飞快地恳求。
张泱不解:“我要你的命作甚?”
樊游:“一言为定,我替星主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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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点事情,今天比较短,明天起来再看吧。
第42章 大龄婴孩(下)
张泱冲樊游投来幽幽一瞥。
樊游知道自己此举算擅作主张,只是机会难得,万一错过岂不可惜?待此事解决自会向张泱请罪——尽管他并未真正臣服张泱,可名义上依旧是她从属,僭越便该请罚。
他心中思绪百转,却不知张泱那一眼并非警告不满,单纯是在感慨樊游口味太重。
“她是你星主?”
“你若愿意,也是你的星主。”
大龄婴孩视线转向张泱。
张泱配合着催促:“别耽误。”
大龄婴孩没想到这个糟心天魔星才是三人中的主导者。事态紧急,也顾不上权衡利弊,忍着吃痛逼出了一滴心头血。待那一滴殷红血珠飘出来,他的脸色顷刻灰败下去。
一边疼得气息不稳一边道:“请收下。”
这时,系统日志同步跳出了提醒。
有一次经验的张泱熟门熟路,选择接受。
鲜血晃悠悠飘向她眉心,没入肌肤。
灵台识海位置除了樊游那一股陌生微弱气息,此刻又多了一道,仿佛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悄然亮起的两颗微弱星辰。因为气息影响,张泱看大龄婴孩也顺眼了三分,一把抓起大龄婴孩珊瑚绒毛毯子捆着的绳结:“叔偃的列星降戾能影响我,你是不是也能?”
大龄婴孩微妙地迟疑了一瞬。
“……自然。”
他的列星降戾弊端是定期返老还童,返老还童后会进入虚弱期。虚弱期长短以当下年龄大小为准,实际年龄多大,虚弱期就会有多少天。虚弱期会重新生长,每过一天算作一岁。一重列星降戾,一年发作一次,二重一年两次,三重一年三次……以此类推。
如果说樊游那种列星降戾是在欲望中堕落而死,大龄婴孩这种便是定死寿命上限。
上位者对这种属臣都是又爱又恨。
爱是因为优点太有吸引力,谁也无法抗拒返老还童的诱惑,哪怕整个过程不太长,但临时摆脱年迈腐朽的身体,重新拥抱青春的滋味太美好。恨也是因为它的弊端太大。
这也导致大龄婴孩这种列星降戾拥有者容易被接纳,更容易被人利用后卸磨杀驴。
“也就是说,我也会返老还童?”
“对,主君身边有人,不用担心安全。”
对于大龄婴孩的话,张泱并无反应,因为她知道大龄婴孩大概率影响不到自己的。
生老病死,那是真正人类与生俱来的特权,Npc不一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至于衰老?那得游戏制作者重新捏造一个建模,没有新建模就没有所谓的老。唯一有机会体验的是病,感染病毒出现bUG,怎么不算一种赛博生病呢?
所以——
大龄婴孩的列星降戾如何让她返老还童?
张泱道:“带你去找你妹。”
根据大龄婴孩透露信息,他的列星降戾发作到变成婴孩也就半天功夫,他义妹跟他发作时间就是前后脚。以他义妹的情况,她应该走不远,不是在村中便是在村落附近。
张泱拎着大龄婴孩的襁褓绳结,将他往张大咪鼻子前凑近:“大咪,你闻闻,记住这个气息,再去找找附近有没有相似气息。”
张泱手底下就张大咪嗅觉最敏锐。
张大咪:“……”
被张泱当狗使,它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嗅了好几遍,驮着张泱二人就去找。樊游跟濮阳揆这边也没有闲着,他们派人将村中活口都聚集起来,集中生火给他们取暖,又分出去大半干粮。冻死村民的尸体也一具具搬了出来,几乎铺满村头空地,极为瘆人。
濮阳揆的近卫带着消息过来:“家长,我等已经将尸体都清点了,共计九十三人。适龄女婴四人,但尸体上都没有列星降戾保留的原肢,找寻目标应该不在她们中间。”
濮阳揆道:“再去村外搜查。”
这次季节紊乱发生太快,大雪封山,山中大型野兽来不及下山,尸体肯定还完好。
要是再迟几日,那就难说了。
近卫抱拳领命:“遵命。”
濮阳揆将事情都安排妥当,这才注意到双目放空,双手掐诀,周身星辰之力起伏涌动的樊游。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他收势才开口:“为何要收下不知根底的陌生人?”
那个大龄婴孩没坦白来历,他们也不知对方品行,更不能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万一那番话只是迷惑博取同情呢?
樊游道:“无妨。”
“你说无妨?”
樊游:“主君一穷二白,哪里有挑剔余地?等发现问题就杀了,问题没暴露之前,能利用为何不利用?这种免费的便宜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他的实力应该不弱。”
濮阳揆嘲讽:“有其主必有其臣。”
特别是时刻准备卸磨杀驴这点。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实力不弱?”
樊游:“老,他长得老。”
濮阳揆:“……”
这个理由还真是没法反驳。
世上固然有天纵奇才,可更多的还是普普通通,靠着年纪阅历一点点往上爬的庸碌之辈。大龄婴孩不是前者就是后者,后者可能性更大,他的实力再低,对于才几人的草台班子完全够用了。樊游的声音继续钻入她耳朵:“还有便是,此人不是天龠之人。”
“你怎么如此笃定?”
“因为他不了解天龠。真要了解天龠,便该知晓四季紊乱可能就在近期,又怎么会在这节骨眼来这里度过列星降戾的虚弱期?”
不是本地人,用起来就不用太顾忌。
樊游觉得张泱那个性格,一旦跟天龠本土势力起冲突,那绝对是八头牛都拉不住,大概率要杀得血流成河。这时候帐下有个不是天龠本地势力的臣属,不会太受人掣肘。
濮阳揆嘴角扯了扯:“就这?”
樊游:“就这。”
他如今跟张泱利益一体。
即便不想着她好,也不会想着她坏。
濮阳揆还想说什么,余光瞧见一条大虫托着人回来了,大龄婴孩脸上全是丧气,张泱这边也没有多一个襁褓,显然是一无所获。
濮阳揆垂眸宽慰这位临时同僚:“没见到尸体反而是好事,这说明她极有可能还活着,或许是被谁当做被遗弃的孩子带走了。”
大龄婴孩一张黑脸稍稍缓和。
“洒家知道,如今也只能这么盼着了。”
好歹有个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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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换了新手机,Vx聊天记录转移就用了俩小时啊,俩小时都不能刷一下网,只能坐在旁边干瞪眼看着。香菇从未觉得两个小时有这么漫长(小米确实发烫厉害,不过现在是冬天,烫点就当暖手了_(:3」∠?)_无界还要重新下一遍,天老爷啊……)
第43章 关公子
“咱们日后也算是同僚了,我还不知义士姓名。”濮阳揆强迫自己将大龄婴孩看顺眼了,又通了姓名,也方便双方尽快熟络起来,“在下濮阳揆,祖籍天龠,字君度。”
樊游:“樊游,字叔偃。”
张泱见二人都介绍了,也维持队列。
指着自己道:“张泱,张伯渊。”
又指着一边的大虫:“它叫张大咪。”
张大咪非常给面子地低吼一声。
“洒家关宗,你们叫洒家公子就行了。”
樊游二人:“……”
这个老脸娃娃是不是在占便宜?
张泱没有给反应,她注意力转到游戏招募页面了,招募页面果真冒出一个没见过的新头像,赫然是大龄婴孩那张脸。右侧平台上的虚影却不是老脸娃娃身,而是一个身形魁梧健硕,身着残破沾血甲胄,手持一把断刀的中年武将。胸口起伏微弱,气若游丝。
鲜血从指尖滴答滴答往下流淌。
双目猩红,满脸狰狞与癫狂嗜血之色。
张泱看了又看,不由想起了谢恕。
说起来,招募平台上谢恕的人物虚影也不是她的模样,而是肌肤灰败、似有烈火焚过痕迹的十一二少女。不知二者有啥共同点?
这时,人物虚影旁的数据也发生改变。
【姓名:关宗,字公子】
张泱飞快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抬头正好瞥见关宗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被捆在襁褓中的他笑得粗犷豪迈:“洒家的字就是公子,哈哈哈,是不是完全没想到?”
显然,他不止一次用名字戏耍人了。
樊游嘴角扯动:“确实,怀德惟宁,宗子惟城。既然名宗,字公子也在情理中。”
非常出人意料的名字。
关宗道:“读书人念书就是多,洒家这个名字还是早死的爹想了大半年,实在想不到就打了两斤多肉,请十里八乡肚子墨水最多的夫子取的,你一照面就说出了出处。”
樊游:“……”
那夫子估计没想到关宗会长得如此狂野。
张泱若有所思点头。
“原来名字还有这么多讲究,不过,有些人的名字,叔偃一定不知道它们出处。”
只是闲聊,樊游也难得放松下来。
“主君说说?”
“粉色猪大裳,半夜惨叫的猪。”这俩还只是几万个好友列表最普通的,稍微有意思的诸如夺命母猩猩,性感公蟑螂,也会有粪海狂蛆,浓痰嚼不断这种听着就恶心的。
樊游:“……”
濮阳揆跟关宗就没给面子直接笑了。
“这叫什么名字?”
“怕不是在哄你玩儿。”
张泱道:“你们不懂……”
这才是真正的人类名字哦,Npc的名字,基本都是随机出来的两个字或者三个字。
看着三人各异反应,张泱惆怅。
同情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串数据流。
张泱余光继续扫过关宗的数据。
【年龄:38】
【势力:星主张泱】
【职业:武将】
【星辰:未知(待解密)】
【天赋:未知(待解密)】
【列星降戾:三重,夜啼子】
【忠诚:41(偏低,谨慎)】
【道德:45(偏低,谨慎)】
【智谋:76(中上,谨慎)】
【野心:88(偏高,谨慎)】
【称号:万人血屠(鏖战万里,喋血千军,白骨为薪,非杀伐至盛者不可得!)】
张泱没想到关宗的数据会是这样,特别是最后那个称号:“这个称号还真炫酷。”
游戏开服十六年,官方推出的称号自然不少,跟关宗【万人血屠】称号类似的称号也有。张泱就记得有个特殊隐藏称号需要玩家们去一个隐秘孤岛,在上面斩杀六万六变异丧尸或者异兽,然后就可以得到一个【慈悲圣人】的称号。戴上称号能全身冒金光。
不知道【万人血屠】会不会浑身发红光?
张泱有些期待地看着关宗。
眼神炽热,看得后者脊背发冷。
“主君这么看洒家作甚?”
张泱道:“我怎么感觉你大了一些?”
关宗经过提醒,动了动手脚,发现襁褓捆缚得比之前更紧。尔后想起来不是襁褓变小了,是他长大了一些:“长大是自然的,洒家这个列星降戾可让人返老还童,等变成婴孩模样之后,一天恢复一岁。洒家从娘胎出来就有九斤三两,刚周岁就有二十斤。”
一出生就比同龄人大好几圈。
张泱:“那你妈妈肯定很辛苦了。”
关宗有些惊奇地道:“主君还是第一个听到这话会说老娘辛苦的,其他人不是夸洒家厉害,便是夸洒家老爹厉害老娘厉害。”
张泱:“第一个?”
系统日志这边也跳出一条提醒。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
她目光幽幽盯着关宗的头顶,对方头顶是让她安心的黄名。黄名好啊,万一是绿名还让她头疼呢。绿名Npc,她是无法主动攻击的,黄名就不同了,随时可以暴起杀掉。
关宗不解循着她视线往上看。
头上并没有什么东西。
张泱道:“继续烤火吧。”
樊游等人携带的干粮以及取暖物资有限,即便全部留下来给村中活口,也只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几天。作物抢救不回来了,村人家中又没有余粮,大雪封山也难以狩猎,留在原地就是慢性自杀。樊游坐着轮椅过来询问张泱意见:“主君可否带上他们几个?”
张泱没回答,只是眼神示意理由。
樊游忠诚道德野心三项可都是0啊。
他会这么好心带上十来个拖油瓶?
樊游道:“主君手持任书,本地势力未必会认,靠着君度以及她在祖籍的经营也远远不够,若能争取民心,也能弥补一些短处。一切都是为了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啊。”
他也学会给张泱画大饼了。
濮阳揆都能发现bUG,樊游只会意识到更早。张泱性格再怎么怪异,但她对统一是认真的。只要拿捏住这个软肋,沟通就很顺畅。
果不其然,张泱听了。
只是在樊游领命下去的时候,她开口提醒了一句:“关宗比沈叔德聪明很多,他也不似表面那般是个一口一个洒家的大老粗。”
沈知的智谋都只有69。
关宗这个将洒家当口癖的家伙有76。
樊游有一瞬错愕:“主君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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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新手机最大的感觉就是新手机就是耐用啊,之前旧手机电池只剩78了,一天充三回都不够用,今天高强度使用一下午都没有急吼吼找充电宝。
第44章 毛毯多少张?
“你说我有慧眼?”张泱那双桃花眼明显亮了两度,连那张表情寡淡的脸上也浮现出少有的笑意,“叔偃是在夸我慧眼如炬?”
樊游道:“自然。”
濮阳揆都没发现关宗的问题,张泱能敏锐注意到,足以见得她确实有过人之处。樊游细细琢磨分析,认为此前种种伪人举动更多是过往环境的问题,而非她本人有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你我不相上下。”
樊游:“……”
自从张泱发现招募列表的人智谋都比自己高,张泱就憋着一肚子火气了,她的智谋怎么可能只有23点?好在后缀还有一个(可升级)字样。她琢磨好几天,最后想通了。
这个23点智谋肯定是她诞生之初,游戏官方就给她设定的数值,但游戏官方也没料到Npc张泱会意外诞生自我意识。既然一直不知道她的存在,那自然也无法修改更新她的原始数据。于是便有了这诡异的23点智谋。
流水线量产Npc张泱只有23点智谋,跟拥有自我意识的Npc张泱有几毛钱关系?
自我判断,她真实智谋应该在90以上!
23点智谋看着还是太扎眼了。张泱在称号里面挑了挑,果断将原先的称号【散人】摘下,挑了俩一看就聪明的称号组合戴脑袋上。
【卧龙凤雏:虽然这称号并无任何属性加持,但佩戴之后会让你看着像聪明人。】
张泱注意到组合称号的说明,意思是以后可以搜集到增加智谋数值的特殊称号了?
这场风雪仍在持续。
还没到傍晚,积雪已经没到膝盖。
樊游等人见状也只能在村中暂留一晚。
“……我们不惧风雪,可这些村人不行,夜行赶路怕是熬不住。”濮阳揆想到村人单薄的衣着,大多数人的衣物并无多少保暖效果,哪怕裹了一圈又一圈,肌肤依旧被冻得青紫,这个状态上路,目的地还没到,人已经冻死了,“御寒物资还是太紧缺,我已经派人将村中能搜集到的御寒之物都聚集起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将大咪当凳子的张泱掏出条拉舍尔毛毯。
毛毯颜色鲜艳,绒毛质地极厚。
张泱:“怎么了?”
濮阳揆摇头:“没什么。”
她也没问张泱还有多少这种御寒毯子。
不用上手摸都知道它造价不菲,其他的不说,光是这个颜色就不知道要用多少昂贵的矿石植物才能染出来。染出来还要保持这般鲜艳颜色,其中要花多少心思?都是钱!
那些村人的性命太廉价,不配用。
张泱:“哦。”
她裹着毯子,又让张大咪躺下给她当靠枕,挑了个地方就准备眯一会儿。关宗已经恢复到一周岁多点儿了,能勉强行走。他左右瞧了瞧,也盯上张大咪柔软厚实的肚皮。
这时又注意到头顶有炽热视线。
他抬头仰视濮阳揆,抓紧珊瑚绒大毛毯。
“你作甚?想抢洒家的东西?”
他还是个一周岁多点的婴孩儿!
要是没有这条毯子,他也是会冻死的。
濮阳揆淡声道:“活口里面也有孩子,我看这毯子也大,你让出点位置给他们。”
这条毯子都被关宗用过了,张泱收回来的可能性小。既然如此,让关宗让出一点位置给其他人,也没什么问题。关宗本想拒绝,但看到濮阳揆粗壮的胳膊腿,他退让了。
“洒家这人最是心慈。”
四五斤的大毛毯可以将关宗几个孩子裹好几圈,不远处又有篝火取暖,寒风也勉强被还算完好的土墙挡下,几重保暖下来,原先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没多会儿不抖了。
苍白的脸蛋浮现点点红晕。
只是一个个都不敢看关宗的脸,心里再怕也不敢跑出去,他们实在是被冻得怕了。
其他村人羡慕看着这边。
有人有心来抢,也畏惧樊游等人不敢动。
一时间,屋内只剩呼吸声、篝火上沸水滚动声以及张大咪的呼噜声。濮阳揆打起精神闭目修炼,屋外有两人守着值夜,时刻观察屋顶积雪情况,免得积雪太多压垮土屋。
不知过了多久——
张泱蓦地抓住张大咪的尾巴。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看着差点儿被张大咪尾巴甩中的人。张大咪的尾巴又粗又长,甩起来力道很重,眼前这人连骨头带肉还不知有没有六七十斤,那点儿血条扛不住的。
“怎么了?”
“恩、恩人……”
来人一开口,张泱才知道这个瘦得皮包骨,分不清男女的少年是女孩儿。后者脸上局促又胆怯,双肩内扣瑟缩,似乎怕极了。但面对张泱的问询,她紧张吞咽唾沫,轻声询问张泱还有没有御寒的毛毯子。她的声音很轻却逃不过樊游几人的耳朵,关宗轻嗤。
张泱:“为什么?”
“因为……”
她小心看了一眼关宗几人。
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是得寸进尺,更知道这种昂贵之物不是她这种人能碰的,可她母亲实在扛不住。在冒犯贵人被打死或者母亲熬不住之间,她还是冒险选择了前者。
就在她心跳如鼓,担心她要被拖出去冻死的时候,怀中被塞了好大好重一坨东西。
捏了捏,毛茸茸的。
她的视线被这坨东西挡住了,却挡不住张泱的声音传入她耳朵:“你拿去用吧。”
“谢、谢谢恩人。”其他村人见状也躁动起来,幸存的男人没有动,而是推女眷出去——老的,小的,最能勾人同情了。若实在没有能出面的,便提出跟人共用一张毯子。
张泱的举动惹来濮阳揆几人侧目。
她被看得莫名其妙:“你们也要吗?”
樊游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你有很多这种御寒的毯子?”
一条条掏出来都不见她有一丝丝不忍。
“我看看——”张泱看了一眼自己的游戏背包,数了数,“大概——一万多条?”
某片区域的丧尸异兽打死会掉毛毯。
原先更多,但张泱丢了好几个格子,因为一个格子只能叠加9999个相同物品,而她游戏背包格子不够,隔段时间都要断舍离。
樊游:“……”
濮阳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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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卖毛毯可以攒一大笔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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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8天就能结束公众期了。
第45章 囤囤鼠
“主君说有多少?”
关宗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东西有一万多条?
“一万多条。”
张泱看了一眼格子的数字。
“准确来说是还剩9999 9933条。”
要不是游戏背包格子不够了,不得不丢了一些垃圾,她背包里面能有十几万条呢。
众人:“……”
一时间都忘了人语。
什么星辰天赋能给予她这么庞大的空间?这些空间重物又是怎样的妖孽才能扛起?要知道放入这种空间的重物反馈给主人的重量是加倍的,一斤的东西需要十斤的力气。
这一条就有四五斤重!
而张泱说她还有条。
樊游心中暗道自己见识浅薄了,张泱这种情况已经不能用现有的认知去衡量判断。
关宗没什么顾忌,直接问出心中疑惑:“主君为何要携带这么多毛毯?可是家里做生意,要将此物卖去天寒地冻之处以牟利?”
如此,家里少说也是巨富!
张泱答道:“因为人的本性如此。”
她偷窥过许多观察样本们的游戏背包得出的结论。除了少数几个有怪癖,九成九的观察样本都是可劲儿往背包塞东西,也不管东西值钱不值钱,也不管东西是什么品级。
随手挖的矿石?
收进去。
随手摘的草药?
收进去。
Npc掉的物品?
收进去。
甚至每个赛季更换的装备武器也都好好存放着,游戏背包放不下去就去仓库寄存。要是仓库空间也占满了,那就整理整理,丢弃一些继续循环往复。几乎每个观察样本的游戏背包占用率都在九成以上。张泱既然要伪装人类,自然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学到位。
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什么都要囤一点的习惯。不过张泱也不是什么都能学,例如观察样本囤积游戏外观,张泱就做不到了。游戏外观要充值人类社会的钱,而她没有。
除了这些囤不了,其他她都囤。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毛毯占两个格子?
唉,还不是为了倒卖丧尸异兽尸体。
张泱为了攒够一张家园支线地契所需的联盟币,付出努力甚多。丧尸异兽尸体在交易行价格不固定,每日随市场波动。最高的时候一具尸体能挂一千联盟币高价,便宜的时候只有一百多一具。她闲着无事就会去攒尸体,这些毛毯不过是额外产出,不值钱。
每个地区的小怪掉落都不同。
张泱背包东西还多着呢。
关宗:“……”
见了鬼了,他怎么不知“人的本性”会携带这么多毛毯子?这么多东西,要是充做军需给冬日开战的兵马,不知能占多大的优势。
樊游也没想到张泱还藏了这一手,将原先的计划做了修改,道:“原先还道主君一穷二白,起家怕是艰难,而今有这般雄厚财力,何愁霸业举步维艰?此物正好牟利!”
张泱:“牟利?毛毯子?”
樊游颔首:“对,咱们手中这份任书,天龠不想认也得认!我先前问过村中里正,才知此地官府并未提前预警各地四季紊乱之事。由此可见,本地胥吏并无作为。若天龠不认这份任书,咱们便在民间行事——虽无郡守头衔,但行郡守之事。民心所向,倒逼官府将主君迎进治所郡府。要是他们这都不松口,主君也可借机会在民间招揽兵马。”
说完他顿了一顿:“这是其中一种办法,另一种办法则是售卖此物积攒些家底。”
想豢养部曲,光招揽兵马还不够,还需要弄到足够多粮草。那些本地豪绅大族家财丰厚无比,也不知家中有多少粮仓。粮食易得,而这种能御寒又精致的物件可不易得。
粮食会种就有,这种毛毯是想做就能做出来的?其中涉及到的工艺就价值不菲了。
也可以两手都抓!
张泱听得一愣一愣。
不是听不懂,而是没想到毛毯有价值。
樊游见张泱如此,便知道后者从未想过这么做。他很确定,要不是自己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怕是到死也不知道她有这么多毛毯。气氛烘托到这里了,樊游趁热打铁又继续问:“除了这种毛毯,主君身边可有其他物件?”
早点问,早点知道。
免得她以后冷不丁又掏出什么。
张泱瞧了一眼游戏背包:“那很多了。”
樊游作为属臣,也知道一些忌讳——万一张泱掏出什么了不得又忌讳的东西,到头来反而不妙。于是主动缩小范围:“有益于衣食住行的,若有什么奇珍异宝再好不过。”
张泱:“你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上次才断舍离,张泱的游戏背包还比较空余,因此前不久捡的“一件男士抱腹”、“一条浆洗过的犊鼻裈”都没丢出去。她从背包倒出一件“象牙质地的角先生”:“这似乎是象牙,看个头大小应该也能卖一些钱吧?”
听观察样本们说过,象牙制品都比较贵。
这玩意儿在游戏世界不值钱,到人类社会就不一样了。家园支线地图的社会形态偏向于人类社会,所以象牙制品应该也值点钱?
关宗哎呀叫道:“什么脏东西!”
这个器物的形状实在不适合拿出来。
“不是什么脏东西,是象牙摆件,前儿个我不是干掉个叛军指过来的人么?喏,这东西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也能卖点?”说完,樊游已经偏过脸,濮阳揆也欲言又止。
关宗咋舌:“好家伙,还是人用过的。”
张泱:“不能卖钱?”
“能倒是能,只要不说出去。”关宗一瞧张泱清澈眼神便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也相信她是从谁手里抢来的,而他现在最好奇的是,“那人男的女的?”
“男的。”
关宗倏忽促狭一笑:“……哦,男的?若是名人,也能打着他的旗号卖个高价。”
张泱听懂了,能卖钱。
她又倒出别的东西。
“春宫图集?”
“宅男比较容易掉的物品。”
“大头别针?”
“好像是毛娘Npc给的?”
“这种靴子可真厚实。”
“是雪地靴。”
在北地区域比较容易掉落。
“这俩怎么跟水晶似的?”
“这是眼镜。”
戴眼镜的Npc都有概率掉,不过都是没有读数的平光镜。除此之外,还有皮筋头绳、三角裤衩、衬衫t恤、矿泉水、菜刀、砧板、大铁锅、床上四件套以及各种作物的种子、各种品质的营养土……其中作物尤为多。
张泱听观察样本们说过家园玩法比较费种子土壤,她便有意识保留Npc掉落的各式种子土壤。唉,家穷,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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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富豪体验卡
因为放不下,张泱就每样都拿一件出来,饶是如此依旧摆了满满一大堆,本就不大的空间被挤压得有些逼仄。关宗看得一愣又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伙人居然能富裕至此!
他都顾不上冷了。
双眼放光,七八个箭步上前。
“这些……这些都是你的?”
东西非常多,有些东西用途更是古怪,不过这都不成问题,成品不能用可以拆成材料再回炉重造!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殊不知关宗这念头正是玩家们囤货初衷。
别看现在是没什么用,可万一呢?
万一以后哪个任务需要用到呢?
反正格子多,放着也不妨碍什么。
张泱点头:“对啊。”
关宗吃力将小堆上的大铁锅拖了出来,粗估能有七斤多,用料厚实,一看就是一口“一锅传三代,人走锅还在”的好锅:“这锅,这用料,若用于军中生火便是极美!”
要知道铁锅可是稀缺资源啊。
民间大部分地区的食物烹饪仍以烹煮为主,只有少部分铁矿富裕地区普及炒菜。民间铁矿其实不算少,但绝大部分资源都被垄断拿去锻造武器,留给民间的铁实在不多。
铁锅不拿来炒菜也可以融了锻造兵器。
关宗放开铁锅,又扒拉出一把铁铲。
铁铲造型有些独特,似乎能用于不少野外场景,再看这厚重怪异的漆面,一看就是不容易生锈的好铲子。关宗啧啧称奇,抚摸了又抚摸,这才依依不舍放一边继续淘宝。
“主君家底丰厚,实非常人能及。”上面这句话不是樊游说的,而是濮阳揆说的。
樊游跟张泱都投来视线。
前者是复杂,后者是好奇。
张泱确实很好奇,要知道她此前让濮阳揆借人给自己撑一撑场面,濮阳揆嘴上虽然答应了,但对她的称呼依旧是“伯渊君”。这回怎么突然改口,学着樊游一起喊主君?
樊游知道答案。
实在是太富有了!
在物资紧缺匮乏的时候,捧着钱都买不来这里头的一些东西。靠着这些稍加经营,在天龠站稳脚跟的难度比预想中小得多。哪怕没有濮阳揆借人撑场面,张泱也可以借着这些当筹码弄到人手撑起草台班子。万事开头难,迈出第一步,之后的路就能顺畅了。
反观濮阳揆就不同了。
濮阳揆失了天弁,旧部被秦凰谢恕等人收编的收编,屠杀的屠杀,势力四分五裂。而今追随她的这些人虽是死忠,可架不住人少。除此之外,天龠虽是她的老家,奈何祖上早就往别处经营,留在天龠本地的资源还能调动多少,怕是濮阳揆自己心里都没数。
天龠本地也有地头蛇的,濮阳揆一个早就出去发展的人跑回来跟他们抢肉,地头蛇哪会轻易肯松口?即便濮阳揆有能力起来,在她发展起来之前,难免要吃一些苦头的。
可她改变策略就能避免这个局面。
暂时依附张泱就能共享一大笔资源,少走多少弯路?反观濮阳揆要付出的代价则小之又小,她甚至没有背负列星降戾,来日分道扬镳也不用多麻烦。樊游是她也会改口。
张泱:“你还是头个说我家底丰厚的。”
家园支线地契对其他玩家都不算负担,而她却要吭哧吭哧努力多年,游戏背包也没什么贵重橙色游戏道具,没什么卖上天价的外观,有的只是一大堆打怪掉落白色物品。
就这,居然被Npc说“家底丰厚”。
她心里升起微妙的爽与愉悦。
玩家跟Npc的经济体系果然不一样。
说起这个,张泱想起来金子在Npc中间也能流通——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干脆再添一把火,让她体验一下土豪的快乐!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七八块金灿灿的超级大金砖。
这些金砖可不是她的武器,末日废土世界还未稳定,黄金的用途与价值远没有以前大,搜集简单。一部分是她用在沦陷区活动的时候搜集到的金子熔铸而成的普通金砖,一部分是从其他玩家手里低价收购交换的,剩下部分则是她从她发现的金矿挖出来的。
游戏背景世界极为辽阔。
十六年游戏更新,官方在不断尝试往游戏塞新的玩法,其中便有挖矿。张泱怀疑自己后台数据有什么隐藏属性,挖矿活动总是第一。游戏铲子拿出来,随便一挖都是矿。
久而久之攒了不少。
张泱还打算攒个七八年在家园打造一座小金屋!每一块砖头都要是金灿灿的金砖!
关宗嘴巴张大:“你打劫哪国金库了?”
张泱道:“说话真难听!”
这些可都是正经途径来的。
樊游捡起一块金砖看了看成色,道:“这金砖不可能是哪国金库的,没这技艺。”
寻常冶炼技术得不出这么纯的金。
除非有什么突破。
樊游心中整合一下刚才的信息,又默默给张泱的来历添上一条备注——从铁锅、铁铲以及金砖来看,她必定来自一个冶炼技术十分成熟且发达的地方,且战乱相当酷烈!
否则也干不来将尸体充做取暖燃料。
樊游思索自己已知的地区。
实在想不出哪里符合这些条件。
濮阳揆也笑着道:“我几年前曾从友人那里得了两块号称没有杂质的纯金,打了一对臂钏,颜色也没这么金光璀璨。主君,收起来吧,眼下不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在场的人看着还算靠谱,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消息走漏引来了歹人邪念可不好。濮阳揆说着,还意味深长扫了一眼关宗。
关宗依依不舍放下,视线舍不得挪开,诚恳劝道:“正所谓财不露白,主君,日后行事还是要小心一些。万一被歹人知晓了,沦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可不妙……”
“知晓就知晓,有本事就来抢,没本事就把命留下。”有胆子露出来的,不是没江湖经验、不知人心险恶的年轻人,便是对自己实力有着极强自信的狠角色,张泱自认为属于后者,“我杀过的人绝对比歹人吃过的盐多。”
张泱看着关宗的头顶。
“有胆子就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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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入城
“主君豪情万丈,这个性格洒家喜欢。”
关宗最不喜欢磨磨唧唧。
快刀斩乱麻才是他钟爱的。
“我也喜欢你的诚实。”张泱心下略有遗憾。啧,真可惜啊,关宗头顶的名字还是黄名,既没有变成绿名也没有切换成红名,“不服就干,能用杀人解决的不要用嘴。”
倒是系统日志多了一条记录。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瞥了眼关宗的整体好感度。她有些乐观地想着:还行,距负数还有三十多点。
樊游粗略记下大致品类,张泱这才把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收回游戏背包,又将张大咪拖过来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倒下睡觉。张大咪紧绷着脊背,直到张泱闭上眼,它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松缓蓄力状态的肢体,微微蜷缩成半团,恰好将张泱环抱中间。
张大咪低头轻拱张泱,尾巴尖勾起滑下来的大毛毯往上整了整,做完这些继续睡。
不多时,一人一虎的呼吸前后交替。
樊游盯了会儿盖在膝头的毛毯,莞尔。
后半夜毫无睡意的人不止他。
关宗也睡不着。
一则,他跟脏兮兮的农家小孩儿共用一条大毛毯,被窝的气味有些大,熏得他躲都躲不开;二来,他现在一闭眼就想起那堆巨财,实在心痒难当,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睁开眼,想跟刚认识的同僚说说话。
“先生这腿疾何时落下的?”
樊游:“没有腿疾。”
关宗讶异:“没有腿疾?”
樊游在地牢落下的腿伤早就好了,一直坐着轮椅只是他懒得走路:“比较省力。”
关宗:“……”
樊游道:“三重列星降戾,不好受吧?”
关宗脸色陡然一变,却不敢有任何气息变化,更别说暴露丁点儿杀意。眼下的他还太脆弱,随便一个成年人都能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他。樊游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人之一世,能逆天改命的机会不多。”
“先生想说什么?”
“你真的有一个结拜义妹吗?”
关宗的面部神经狠狠抽搐。
“……有,洒家当然有!”
“那她列星降戾真跟你前后脚?”
关宗:“……”
樊游轻声道:“我也曾是有兄弟姊妹的人,手足之情,我比你清楚。亲生手足尚且有阋墙之日,更何况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可,倘若真有这么个人,拼死将生机留给了我,那我失去她的时候便是失去半条命,纵使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也难以比拟三分。”
樊游唇线轻扬:“而你接受太快了。”
关宗呼吸沉了三分。
樊游双手交叉置于小腹,阖目。
哂笑:“我家这位主君跟旁人不同。”
她对关宗生出杀意不止一次。
但一次都没有出手。
樊游冷眼观察,分析根源。
最终得出一个粗糙结论——
其他人可能憎恶背叛,而她是巴不得有人背叛,借此机会释放她内心蛰伏的凶兽。既能名正言顺杀人,又不用背负任何社会层面的谴责。樊游觉得她这性子还挺恶劣的。
这是一个不在乎臣属忠心的主君。
作为她的臣属,要是同样没心没肺不在乎君臣忠义,可能会如鱼得水,可万一碰上一个执拗性格,希望付出的忠心能换取主君对等的看重信任的人,那可就太——可怜了!
“无情之人就该与薄情狡诈之辈为伍。”
三言两语在关宗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自个儿眼睛一闭,浊气一吐,掐诀入定去了。
关宗:“……”
转眼又是第二日,风雪渐小。
头顶厚重灰白的云层似乎又压低不少,屋外积雪从昨日没膝盖变成没小半截大腿。
饶是濮阳揆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凉气。
“天灾过后,不知活口几何。”
“这世上没多少人会关心草芥多寡……”
一夜未睡让关宗脸色白中带青。今日的他已经恢复到两周岁状态,身高比昨日抽长了小半个头,已有寻常四五岁孩童的模样:“话虽如此,可你这话也太让人心凉了。”
张泱骑着张大咪从三人前面走过。
“你们仨说话都挺丧气的,死气沉沉。”
说得难听些,沦陷区丧尸都比这仨阳光开朗,一些进化出意识智慧的高级丧尸异兽还能开party,野心勃勃想攻下人类基地,将整个世界变成丧尸异兽的天下,可努力了。
这仨?
啧,丧得简直没眼看。
樊游道:“本就是死过不止一次的人了,说话不带点儿阴气,我自己都不习惯。”
濮阳揆让近卫在前面化掉积雪开路。
一行人沿途又路过两个村子。
这俩村子的活口加起来也就十七人,樊游征求张泱意见,将他们都带上。越靠近最近的城池,倒在路边的尸体越多,大多都是赤条条一具,不管男女老幼,浑身上下没一点儿遮蔽御寒的东西。很显然,他们衣物都被路过的扒下来了。也有尸体缺胳膊缺腿。
失去的肢体都是脂肪较为集中部位。
其他没用的脏器被丢得到处都是。
张泱救下的三十多号人也想偷偷摸摸切下一些,只是刚行动就被张大咪盯上——圆溜溜的琥珀色虎目陡然出现,吓得人几乎丧胆。视线上移,坐虎背上的少年表情冰冷。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冷漠盯着。
被盯的人汗毛炸起,吓得跪地磕头。
张泱冷淡移开眼,揉了揉张大咪的大脑袋,留下一句:“不要吃人,要是你们的食谱可以有人,大咪也可以有人,新鲜的肉食应该比冷冻的死肉口感更好也更加健康。”
做Npc不可以双标。
日落前,终于看到巍峨高墙。
吊桥收起,护城河隔绝难民靠近。城门紧闭,城外延绵数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简陋帐篷、横七竖八的冻僵尸体。还活着的人冻得四肢通红发青,连哀嚎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看样子,也不是很缺御寒衣物。”
张大咪优雅从尸体堆跨过,驮着张泱往城门靠近,一抬眼就能看到城门上兵卒傲然站立。甲胄下是厚重棉衣,一看就知道很暖和。
“叔偃,我们怎么进去?”
护城河广阔,河水水势湍急。
唯一的入城口就是吊桥后的城门。
“斩断吊桥的铁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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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架倒计时还有6天
第48章 你们娘来了(上)
胯下的张大咪突然烦躁地虎啸一声。
它的动静来得过于突然,直接把十几丈外跪求守兵开城的难民吓了一跳。难民本就在天寒地冻中挨了三天,大晚上都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就冻死,身体与精神都紧绷到极限,张大咪这一下吓得不少人胸腔濒临窒息惊悸!
“噤声!”
张泱一巴掌将它的脑袋拍歪。
力度控制相当好,只懵逼不伤脑。
“别扰民!”
张大咪挨了揍,立马收声俯下身,冲护城河的方向低声呜咽,小心翼翼发出咕噜。
“你想让我看什么?”
张泱眯了眯眼,视线扫过护城河方向。
她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点。
连日暴雪,气温也下到零度以下了,怎么护城河丝毫没结冰的迹象?不仅没结冰的迹象,她还眼尖看到护城河飘去好几具尸体。张泱猜测他们应该是想游到对岸的难民。
只可惜低估了河水的湍急,高估了自己的水性以及体力。岸上难民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埋着头,合力将几张简易木筏往水中推。
这是?
准备借用木筏渡过护城河?
见张泱眼中浮现出不解,樊游转着轮椅上前,问她:“主君是疑惑为何不结冰?”
张泱提问精简:“原因?”
樊游道:“一来是因为上游开闸,水势湍急不易结冰,二来也跟城中残存星阵仍在运行有关。天龠星君是陨灭了,可对应的星城保存相对完好,多少也能起一些作用。”
作用有,但不多。
不过保证城中雪灾没那么严重是够了。
“……也有可能是城中有什么能人在,强行驱动这一段护城河,令其难以结冰,阻拦试图渡河入城的难民……原因不外乎这些了。”
樊游平静声音从张泱耳中丝滑飞过。
张泱只听到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全靠系统日志才看清他说了啥。
她只好奇一点:“为何不让难民入城?”
这超出了张泱十六年的认知。
极少听哪个幸存者基地会拒绝幸存者投靠,更别说紧闭大门将人挡在门外了。哪怕是规模再小的幸存者基地也在努力收纳活人——有人的幸存者基地才叫幸存者基地,没有人,它不过是座破败黑暗冰冷的钢铁墓碑罢了。
樊游还是那句。
“草芥不值钱。”
张泱没有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同。
樊游又道:“延绵数里的难民,若让他们全部入城,请问他们住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如何保暖?不解决这些问题就贸然开城,不过是拖城中黎庶一块儿下黄泉。”
张泱淡漠道:“那是官员该考虑的事,不是你我跟难民的问题。他们解决不了,是他们废物!啧,酒囊饭袋吃下去的饭还没进入肠子呢,就先想着上哪个茅坑拉屎了?”
倒是先开城门啊,哔哔这么多。
樊游:“……”
他闭上眼,深呼吸,不说话了。
不过系统日志跳出来的那句【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真实反应他的心情。他的目的是引导张泱思考后续问题,而张泱直接将城中的人以及樊游一块儿骂了,骂得难听。
好感度降低了,张泱丝毫不慌。
反正还有五十好几能留着慢慢扣呢。
“我只想知道咱们怎么入城!”
樊游还没回答她前面的问题呢。
“我们——”
樊游刚开口,便听远处传来不小的落水声,几张木筏被推入水中,每一张木筏都站了两个人。一人用简易木棍掌舵渡河,另一人举着五花八门东西拼凑成的简易盾牌,仿佛几只柔弱的蝼蚁,一点点朝护城河对岸挪过去。
岸边的难民依旧在声嘶力竭求开城门。
他们喊得喉咙冒火,唇瓣干裂。
终于,他们的祈求打动了城上守兵。
看到护城河动静的守兵往下瞧了两眼,扭头去找人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这时候,试图以木筏渡河的难民已经过了河中心,距离河对岸越来越近。张泱正看得入迷呢,耳尖敏锐捕捉到一点儿弓弦绷紧的独特韵律。这动静,张泱再清楚不过了。
末日废土,工业生产遭受毁灭性打击。
一些偏僻乡下基地买不起枪炮,只能用弓弩代替,这玩意容易制作还容易找到替代耗材。由此,游戏官方还设计出专门使用弓弩的玩家职业。这个职业的专属武器一个比一个奇怪,不管是制造材料、使用光效还是破坏力,完全不像是末日废土世界该有的。
别问她为啥知道,观察样本们吐槽的。
张泱不仅会使用弓弩扫射丧尸,也练就躲避冷箭的本事。她只要用耳朵听,便能听声辨位,判断出这一箭的威力以及发射目标。
城墙弓箭手的目标是——
渡河的难民!
一声极其轻微的“噔”过后,箭矢离弦。
关宗这边也慢一步发现了端倪。
粗声粗气骂了句:“操!”
奈何他现在还处于列星降戾虚弱期,这具身体做不了任何事情。河边难民也有眼尖地发现城墙上持弓拨弦的弓箭手,顿时哗然!
“不要!”
不少人对这一幕发出惊叫。
“啊——”
更有胆小的直接抱头闭眼不敢看。
然而——
预料中的血腥画面并未发生。
一缕极其纤细的金光从护城河外攒射而出,不偏不倚把即将落在难民身上的冷箭一分为二。那金光余威落在河面,陡然炸开。掀起的波浪推动木筏往反方向飘出了数丈。
听到动静的樊游猝然睁眼,余光正瞧见张泱漠然的脸以及她手中还未平息的弓弦。
“这个距离,射断吊桥绳索可以试试。”
张泱试了试手感,心里有点底。
樊游强行按捺住想要起身的冲动,双手攥紧轮椅扶手,胸腔中积郁的浊气却悄然散了几分。他用不太自然地声调道:“主君莫鲁莽,我们可以先假托任书骗他们开城。”
万事等先入城再说。
真让张泱将吊桥射断,这是要攻城吗?
张泱:“你早说。”
弄得她以为要强攻破城才能进去。
原来还是能智取的。
看样子,入城剧情是有选择余地的。
樊游:“……”
千言万语,难诉他此刻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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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你们娘来了(中)
“哎呀,叔偃的办法似乎有些够呛。”
张泱用平静的语调说着幸灾乐祸的话。
“他们似乎想射死咱们。”
在张泱眼中,她那一箭射出之前,城墙上的守城Npc九成九都是黄名,偶尔会有寥寥一二绿名。但在那一箭离弦后,齐刷刷全是红名,活脱脱像是给城墙装了一排红灯。
瞧着怪喜庆的。
守兵也没想到城下难民居然敢动武,当即将消息上报,进入备战状态。不消片刻功夫,张泱就看到一排排红名出现在垛墙后面,暗中悄然浮现几十道隐蔽的锁定。弓箭手借垛墙的掩蔽,尽数瞄准了护城河对岸难民群,少数一些瞄准试图横渡护城河的难民。
“放!”
紧随而至的是接连的“噔”声。
支箭矢离弦,化作一片疏散乌云,朝着目标就涌了过去。河边难民纷纷抱头惨叫,转身逃跑,生怕大祸临头。张泱正欲出手,身后传来一阵劲风。一直看着斯斯文文的濮阳揆将手按在身后刀柄,短刃悍然出窍。星芒涌动,刀气在护城河上斜劈出数丈高墙。
这面水墙并不宽厚,刚攀至定点便回落砸在河面上掀起不小的水花。弓箭手射出的箭矢虽能轻而易举穿透水墙,却也削弱了射程、影响了准头。护城河中的难民借着砸下水花的推力狼狈爬上岸,其他难民则躲到十几丈外。
濮阳揆阴沉着脸。
城墙上的守兵并未收敛。
张泱漠然提醒:“还有脸增兵。”
如果说原先的红名还只是一股红线,现在的红名数量就是好几股红线拧一块儿——大老远就能看到,好粗一根!张泱略微数了数,粗估也有小一千人:“气焰真嚣张。”
濮阳揆:“那就打压一下。”
她扫了一眼护城河的宽度以及吊桥铁索位置,估计自己先登的难度有多大,如何撤回。先杀个十几号人挫挫锐气,再亮出任书,也好让城中之人不敢轻慢轻视,樊游也没反对她的提议。只是在执行阶段出了一点儿差错,跟预期不同——濮阳揆还未迈出腿,爆鸣已经先一步如滚雷灌耳。她扭头,见一支支箭矢在空中排成一列,目标直指高墙!
张泱瞧也不瞧目标,只是一味拨弦开弓。
出手太快了!
濮阳揆心头巨震,如遭惊雷劈落,她的目力也只能捕捉到残影。而若用普通人肉眼捕捉,就只能看到一支又一支金箭几乎在空中排成一列,搭成一座金光璀璨的“桥”。
咚!
第一箭正中一名守兵头目眉心。
第二箭洞穿第一箭的箭羽、箭杆。
第三箭洞穿第二箭的箭羽、箭杆。
一箭又一箭,接踵而至。
那名头目只能惊惧地睁大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倒下,任由眉心位置传来疾风骤雨似的雨点拍击,连带着他的双腿也不受控制往后一步又一步,直到被死死钉在木柱上。咚的一声闷响,被劈裂的箭杆这才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金属声。殷红鲜血循着眉心缺口淙淙涌出,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血泊。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却让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生出发自灵魂的寒意。
最后一箭结束,全场寂静。
看着不久前还颐指气使,这会儿脑袋被箭矢炸开血花的头目尸体,一些老兵新兵更是两股战战。最先恢复过来的是见过血的那批守兵:“快、快——速速将消息上报!”
更没人敢将脑袋露出来。
这准头,这距离,她想杀谁杀不了?
城下难民之中有难啃的骨头,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处理得了的。做下这一切的张泱只是维持着一贯面无表情的模样,放下弓箭。
她屁股底下的张大咪这才小心翼翼起身。
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生怕惹怒张泱也被百箭穿头。
樊游嘴角吃力动了动,濮阳揆眼底也是未散的震惊——他们不是亲眼目睹过张泱出手,便是从沈知口中知道张泱有点儿实力,却未想到她的“有点儿”是“这么点儿”。
正常弓箭手,谁会想出一百箭射一颗头?
是炫技?
是威胁?
是恫吓?
还是——
张泱偏头看向将心里话说出来的关宗,认真解释:“自然是仁慈,你怎么会觉得我杀一个人是炫技、威胁、恫吓,亦或者是更糟糕的行为?你说,一百箭干掉一人,怎么也比一百箭干掉一百人显得有温情吧?别污蔑我。”
说完,又看向濮阳揆。
“不是你说打压一下气焰?”张泱觉得自己已经完美达成任务,效果还非常不错。
三人:“……”
看向张泱的眼神多了点儿什么。
他们还是觉得这行为不是人能干出来的!
张泱要是知道他仨想什么,估计也无奈——她也不想的。游戏中那个持弓职业花里胡哨的箭招非常多,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只是最基础的五个箭术技能,其他还有进阶版的,张泱刚刚的招式就是“百矢贯心”。
据观察样本说是非常耗蓝的大招。
其实她也觉得浪费,第一箭就能搞定,后面99箭纯瞎射,然而放技能就是这样的。
张泱可是个Npc啊,她是无法轻轻松松获得玩家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的,只能尽可能自己练,让视觉效果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直到将技能练得炉火纯青,形成肌肉记忆。
正说着,吊桥方向发出沉闷响声。
“桥要放下来了?打压气焰还真有用。”
濮阳揆提醒道:“没这么简单。”
似乎要印证她的话,吊桥并未完全放下,只是放到一半停下,紧跟着有一道红黑流光从城门方向驰出,踏着吊桥飞跃大半护城河,轰得一声,砸落在河岸。一时,气浪翻卷,黄沙飞扬。待黄沙散去,这才露出一道魁梧雄壮的武将身影,此人双目迸射出怒意!
“谁干的,站出来!”张泱看了一眼对方头顶血条,收起金弓,掏出金砖。胯下的张大咪驮着她走出,对方的视线也紧跟着射来,咬牙切齿,“是你这黄口小儿做的?”
“我杀你儿子了?火气这么大!”
“还我儿命来!”
张泱:“……”
哦吼,小头目小怪还真是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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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们娘来了(下)
张泱觉得自己挺冤枉的。
所谓父母子女关系都是游戏官方设定好的,只要不是剧情杀,即便张泱杀了他这个儿子,他这个儿子也会刷新出来。哪怕是剧情杀了,也会在其他玩家的家园支线登场。
从本质来说,张泱跟他没有杀子之仇。
她平静道:“你要不等一等呢?”
那名武将的怒意杀意都在疯狂积蓄,好似一只膨胀到临界点的气球,只差一点契机就能炸开。他咬牙切齿:“等?你现在知道怕,要等救援?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张泱:“不是,是等你儿子死而复生。”
只要不是必死的剧情杀,这种Npc都是会刷新的。张泱杀的是十几息前的他儿子,又不是刷新后的他儿子。他儿子刷新出来,双方的矛盾就轻轻揭过去,别耽误她入城。
她本想说刷新,到了嘴边又改口,于是体贴地改用Npc能理解的描述,死而复生!
殊不知,她这话威力有多大。
樊游跟濮阳揆还有点儿心理准备,多少了解张泱这张嘴有多气人,可关宗不是。惊骇地瞪圆一双虎目,厚唇微张,半晌憋不出一句人话:“她、她这……说的是人话?”
一拍大腿:“好一棵叫阵的苗子!”
短短一句话造成的杀伤力、产生的挑衅效果,远比几十句问候对方爹妈全族还大!
扪心自问,假如自己是这名武将,关宗怀疑自己不是原地气血逆乱,薄厥昏迷,便是提枪上马跟张泱分个生死——皇天在上,赌上一切,他俩就只有一个能活着下战场!
“死、死而复生?”
武将激动地胸口剧烈起伏。
张泱:“这就是失而复得的极致欢喜?”
用一个成语描述就是喜极而泣?
“你、你、你找死——”
这名武将都被气得说话困难,怒意杀气彻底炸开,裹挟着红黑流光瞬息刺来。胯下战马显然不是凡物,迅疾如风,从完全静止到速度拉满不过瞬息。关宗等人离得远,脚下也能清晰感受到这匹战马奔腾时带起的强烈震感!
“拿命来!”
尖刃自上而下直劈张泱面门。
胯下战马也配合着撞来。
这匹战马肩高就比得上寻常成年男性,体重更是惊人,佩戴全副马铠之后,跑起来就跟一辆战车没什么区别。要是被这玩意儿的双蹄正面踩一脚,前胸能立马贴上后背。
张泱一个滑铲走位,几乎是贴着地面从马腹下闪至数丈开外,借力旋身抛出手中金砖。那块金砖掠空一分为二,一块砸武将的后脑勺,一块直奔马腿。她更想砸马屁股,奈何马屁股上的铠甲防御比马腿还厚一些,不得已退而求其次,选择一人一马的弱点。
金砖还未砸中目标,马背上的武将竟是头也未回,反将枪尖向后扎向张泱面门。张泱错身一躲,失去目标的枪尖在地上炸开半丈浅坑,周遭石块被无形气浪碾压成齑粉。
这一枪要是扎脸上——
张泱用余光扫了一眼,评估其伤害。
心里刚有点答案,一人一马的阴影如鬼魅缠了上来。枪尖带着红黑弧光,切豆腐般划开地面,从下至上要将张泱胸腹切开。枪尖距离目标极近,贼子必然躲闪不及!武将眼底奔涌着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眼中看到的画面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只差一点——
可偏偏是这么一点,愣是难以再进。
枪尖被一拐杖拦截下来。
张泱问:“你怎么不招呼一声就开呢?”
不讲武德啊,她都还没开怪呢!
她飞速扫了一眼城墙方向,视线中没有出现崭新的小头目,张泱便知道这个小怪刷新不出来了:“你儿子必然要死在这里的!”
这是剧情杀!
游戏剧情已经安排了他的死亡。
不死也要死的。
关宗三人不用看都知道武将此刻脸色有多狰狞,濮阳揆拔出腰后的刀,准备加入战斗,免得张泱死在对方手中。武将不给她机会,他的咆哮从胸臆滚滚而出:“武装!”
天穹之上陡然传来一声龙吟。
一道龙影星芒没入他眉心。
霎时,片片红黑龙鳞从肌肤下破皮而出,顷刻覆盖甲胄下的躯体。武将一声爆喝,原先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的枪影陡然一滞,瞬息又加快加重了十几倍不止!灼热龙息扫过,周遭空气变得极其粘稠,置身其中的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看着就喘不过气了。
张泱浑然不管。
手中大拐杖直接击偏对方枪尖。
换手,金砖拍脸。
“你刚才在装什么?”也不知游戏策划怎么想的,这boSS的血条还没副本boSS厚呢,特效比一些副本boSS还要烧钱。刚刚那下把她都吓一跳,排场给这么足的吗?
张泱有些幽怨。
都是Npc,自己就没这排场。
她的金砖不是砸武将的正面就是砸他的后脑勺,另一样武器还是造型怪异的拐杖,这两样怎么看都不是正经武器。杀伤力多大先不提了,但对敌人的羞辱性肯定是拉满。
武将被她羞辱得怒气爆表。
在张泱金砖再度砸来的时候,他没选择避开,而是抬手去抓。也正是这个动作,张泱眼尖看到武将那只手非常不正常。不像是人的手,倒像是什么动物的爪子,仅三爪!
轰隆——
武将被金砖砸下了马背。
怪异的三爪“手”陷入坑中,鲜血淋漓。
张泱无语了一瞬。
“……你说你装什么装?”
怎么想的,徒手去接一块高速飞行且重量一吨多的金砖?是的,张泱这块金砖武器表面看着小小一块,实际重量一吨多。不仅如此,还是玩家当前等级最好的职业武器。
选择职业混入玩家群体的时候,张泱思虑再三选择了这个拿板砖的职业。无他,这个玩家职业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难练招式,职业武器也是各种材质的砖头,相对友好。
“在我面前装?”
张泱反手将【卧龙凤雏】摘下来。
“也不看看我是谁!”
换了一个崭新的、殷红的超长组合称号。
【Npc与玩家最严厉的慈母】
“我将是你们未来最严厉的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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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游:要爱民如子啊。
?
张泱:oK的,包的。
第51章 区区杀子之仇
武将听到这话是什么心情没人知道,但樊游三人的表情却看得见——错愕、扭曲!
活像是生吞了百十条蛆。
濮阳揆率先破功,反应过来的她笑得肩膀颤抖,一边笑一边冲樊游揶揄:“虽然这话没什么大毛病,但确实……叔偃往后还是想办法让主君多念些圣贤书,精进一番。”
张泱有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纯粹。
关宗都知道张泱文化水平不太高了,樊游能不晓得?不怕文盲没文化,就怕文盲会大力出奇迹。张泱不仅能大力出奇迹,她还身揣宝藏,并且有着并肩日月的雄心壮志。
樊游自然要担负起给劝学扫盲的任务。
他还不能直接点名对方是文盲,只能潜移默化影响对方,与此同时“夹带私货”!
以仁德、贤明、勤政、德治为核心,塑造包括但不限于“明德惟馨”、“纳谏如流”、“克勤克俭”、“视民如伤”、“爱民如子”这样的仁君标配品质。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两条!这段时间下来,樊游清晰意识到张泱不看重“人”也不看重“命”。
张泱沉默不解,张泱欲言又止,张泱提不耻下问:【……我不想无痛当妈怎么办?不对不对,我就不想给人当妈,还是给……】
虽说她自己也是一团数据构成的Npc,可她有自我意识,而其他Npc就只是数据。樊叔偃为什么执着让她给数据当赛博妈妈?
【无痛……当妈?】樊游的表情跟生锈齿轮一样卡住不动,好半晌才缓缓地运作起来,他试探问,【此事与‘当妈’有甚干系?】
【你讲的故事都说主君‘爱民如子’?】
【对,可……】
樊游脑子蓦地转过弯来。
张泱缓缓道:【我不想给人当赛博妈,难道说……这世上的人就这么急缺爹妈?】
【……这是主君必学的!】
仔细听,樊游的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
张泱:【……好吧。】
为了家园支线地图!为了不浪费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的沉没成本!虽然不理解世人给自己找赛博妈的癖好,但她选择尊重。
转念一想,她似乎也能理解。
据观察样本们说,他们的生命都是一男一女联手赋予的,天生就有一对爹妈。游戏世界的Npc们不同,他们的生命都是游戏策划用数字代码赋予的,无父无母。那么,他们想要赛博爹妈,从逻辑上解释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有些丑话张泱要说在前头的。
张泱努力回忆自己笔记中跟家庭教育相关的寥寥记录,皱眉:【棍棒底下出孝子,我是不会溺爱孩子的,也当不了败儿慈母!】
她就算当慈母,也是严厉的慈母!
樊游气笑了。
更没想到张泱还会大庭广众说出来。
那武将只以为张泱在变着法羞辱自己!刚从五脏六腑激荡重创中回过神,他完好的那只手被一把眼熟兵器洞穿掌心,枪尖在巨力加持下,半截枪身没入土中。做出这一切的少年人居高临下俯视他,多情桃花眼全是无情。
“区区杀子之仇,焉有性命重要?”
犯不着因为一个注定死于剧情杀的赛博儿子跟她拼命吧?这个游戏经营十六年,家园玩法开放后,几乎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家园地图,也就是说他儿子剧情杀了几亿遍。
被杀这么多回了,也不差张泱一个。
怎么气性还这么大呢?
武将脸色瞬息惨白。
他感受张泱踩在他胸甲上的力道,那隐晦却致命的危机纠缠着他。面对随时可以将他胸骨内脏踩碎的胁迫,他好似被人泼了冷水,让他被愤怒冲昏的脑袋强行冷静下来。
恍惚看到自己的星辰幻影摇摇欲坠。
关宗迈着短腿靠近几分。
粗声粗气地道:“儿子死了还可以再生,但你性命没了,你不妨想想家中老幼?”
武将试图自爆拉垫背的动作猛地僵住。
是了——
他不止一个儿子,不止一个亲人。老幼失了庇护,又能活多久?城内情况不乐观,没了他,难说这一家子不会被他政敌赶出来。紊乱还远未结束,天寒地冻,死路一条。
张泱不悦皱眉,扭头斥责关宗。
“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
关宗:“……”
他觉得自己这话跟张泱比就是人话。
可他没胆子将内心话说出来,只是含糊着将话题跳过:“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张泱这才将注意力放回武将身上。
微眯着桃花眼等待这位boSS的选择。
根据经验,也不是每个boSS都要打死,有些boSS血条被打得只剩一点就会强行锁血,多少攻击都打不死,boSS还会当面将血条回复一半,巴拉巴拉几句废话就变成无法锁定的绿名。剧情不让boSS死,boSS就死不了。剧情要让谁死,谁也活不了。
张泱不是不想杀这个武将,只是她想起樊游念叨过的话,打算给草台班子拉点人。
“你要生,还是要死?”
张泱的问题被寒风吹散,却跟锤子一样敲在武将天灵盖。他纵使有千分杀意,万分不忿,眼下也只能强忍着情绪做选择。只是张泱的脚还踩在他胸甲,他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比上一次更困难更灼痛。他不去看张泱的眼神也知道对方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戒备着他突然暴起。不知过了多会儿,胸口的脚挪开了。
他惊愕看向张泱。
张泱只是面无表情地用力震断枪头,将长枪拔了出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需要武将表态,他头顶血条从红色转为黄色,几经挣扎又慢慢变为绿色,张泱便知道他的选择了。虽然他儿子刷新不出来,可他活下来了:“让城内的人,开城门!”
武将血淋淋的双手垂在身侧。
他喘息粗重:“开不了。”
扪心自问,一个被俘虏的武将还没这么大价值,至多让张泱几个进去,城外这么多难民是无法进去的。一旦进入,后果不堪设想。
张泱不语,武将先一步大吼道:“非是我等狠心绝情,而是大雪封路,难以从别处运粮。城中积蓄顶多够城中庶民过上半月,若让难民入城,怕是三五天也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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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的班底,大概没有棠妹她们这么和谐,臣子矛盾可能不多,但君臣矛盾一定多。
第52章 可以找大户借粮(上)
“没撒谎?”
张泱不满意这个回答。
武将忍着喉头甜腥,踉跄着吃力起身,身形摇晃却不改眼中坚定:“纵使你杀我,我也是这个回答,若我有撒谎,天打雷劈!”
张泱一时犯了难,扭头看向樊游。
武将循着她的视线注意到坐在轮椅上的清俊文人。后者表面上只是寻常布衣装扮,可膝头却盖着一张一瞧就十分厚重保暖的靓丽毯子。看样子,他应该是这伙人的智囊。
“请先生慎重思虑!若你们要入城,老夫断不会阻拦一句,可要让城外这些难民也入城,怕是不能!”让城外难民死,还是让城内城外都死在这次紊乱,他还是清楚的。
樊游问:“寻常人家家中常备储粮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将军怎说顶多撑半月?”
武将想解释,不慎牵动伤口咳出了血。
缓了会儿才道:“先生有所不知,王庭数月前强催正税,又多添十数新杂税。为了凑足那一笔,天龠各地不得不节衣缩食,家家户户剩不下几个余粮,又碰上紊乱……”
今年的紊乱还要死不死坏了一年收成。
莫说来年了,今年都熬不过去。
樊游:“天龠八县各有多少人口?”
武将想过几十个樊游可能问的问题,唯独没想过他会问八县有多少人,一时怔忪。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樊游又问:“征上去的税银又有多少?”
武将:“这不是老夫分内职责,不知。”
并非挑衅隐瞒,而是他真的不知道。
再者,樊游又是以什么身份探问这些东西?哪怕他败在了张泱手中,也不代表城池就被他们攻下来了。樊游这些问题属于僭越。
张泱也懵:“这有什么说法?”
樊游道:“想知道天龠有多少隐户。”
既然张泱主张要“杀干净”,认为根源在于“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么樊游便实现她的心愿。让她看看她随口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看看她敢不敢真正下这死手!
张泱不解:“隐户又是什么?”
樊游笑容透着刻薄:“主君以为是谁在老老实实背负苛捐杂税?一分一厘也不敢拖欠?自然是没钱、没权、没势的普通人,反观那些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那是能钻漏子就钻漏子的,不然人家的钱权势靠什么积攒起来?”
隐户是个非常重要的数据。
都说是隐户了,郡府户籍自然查不到这些人,但可以通过其他账目数据互相佐证。
张泱道:“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樊游毫不避讳,当着武将的面道:“当然有用,回头咱去借粮,心里也有个数。”
隐户越多,隐藏的钱粮就越多。
什么城内顶多撑半个月?
哼,应该说城内普通人顶多撑半个月。
富户高门的积蓄怕是能撑几百几千辈子。
张泱:“……还有地方能借粮?”
这倒是出乎她意料,莫非樊游口中的“人家”开粮食银行?有对外租赁贷款业务?
张泱二人旁若无人地谈着让武将心惊胆战的内容,与此同时,武将心中也觉得有些荒谬。仅凭这几个人,也敢放这些大话?还是他们以为击败他一人就能在天龠横着走?
“能,只看主君敢不敢。”
“没有我不敢的。”
是玩家就不会说“不敢”二字。
这也是张泱观察这么多观察样本总结出来的,玩家这群体极度自信、极度自傲、极度唯我独尊。玩家围殴boSS的宗旨——命可以不要,装备可以碎,但boSS必须死!
张泱甚至见过几十万玩家乌泱泱攻击超级大boSS丧尸王军团,死了就死了,复活再冲锋,硬生生打了七八天,靠着人海战术一点点将大小boSS及其军团的血条磨没。
最后踩着丧尸王脑袋合影。
嗯,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樊游抚掌:“好好好,主君好魄力!”
张泱皱了皱眉,总觉得樊游这话不是夸赞也不是贬损。那名武将也盘腿坐起,闭目调整十几息,勉强压下胸腔内的激荡气血,他又气又好笑,冷眼看这几人能成什么事。
人数不多,口气不小,还师出无名!
樊游:“吾等师出有名。”
他让张泱拿出那份较为粗陋的任书。
武将自然不信,他打开一瞧,脸色骤变,心中对张泱二人说的行动多了点不确定。
他没想到张泱这伙人是叛军军阀出身,叛军指定她过来接任天龠郡。要是不答应,张泱这十多人自然无法拿天龠如何,可她身后的叛军势力就不好说了。武将心中冰凉。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四季紊乱闹得天龠上下死伤无数,而今又有叛军外患虎视眈眈,一个不顺意怕是兵燹加身!他心烦意乱之时,注意到一个信息。
“你不是女子?”
叛军指过来的郡守是个青年男子。
张泱面无表情:“性别对不上怎么了?”
她给自己分尸还能继续活蹦乱跳,这么离奇的事情都能变为现实,真实性别跟任书对不上有什么奇怪的。樊游在一侧找补:“我家主君列星降戾发作,阴阳颠倒而已。”
武将:“……但她不是四象所属?”
三垣多出相,四象多出将。张泱这么能打,他连她星辰都没看到就被干趴——虽说大半责任是他轻敌,低估张泱大力出奇迹的本事,但输就是输,他也不狡辩——猜测张泱多半是四象所属,属性还克制他那种。樊游说的阴阳颠倒这种列星降戾,多是三垣所属。
樊游:“不是。”
武将不再多问。
三垣之中也有能打的,只是不多。
“先让我等入城,其余事宜再谈。”
张泱否了樊游的话。
她有其他想法:“要不还是让城中能干活的出来,咱们在城外想办法解决问题。”
樊游看了一眼张泱。
“主君思虑不无道理,也可。”
要是入城后武将反水,他们容易被动。
樊游问武将:“依将军看,如何?”
武将本就惨白的脸愈发僵硬。
“可。”
张泱亮出任书前,武将可能会找借口推诿,但这封任书证明她跟叛军一伙的,还是烧杀劫掠屠城都很顺手的叛军,哪好得罪?
关宗小声道:“看样子是条大鱼。”
这个武将在城中有点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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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号上架要更新多少呢?
第53章 可以找大户借粮(中)
“什么?你说东宿被抓了?”
这个消息对城中县令而言算是晴天霹雳。
县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一把抓住杜房亲信的手臂:“城外叫阵的是何方神圣?”
杜房便是县令口中的杜东宿,也就是被张泱大力出奇迹拿下的武将。县令当年收留杜房,一部分原因是二人之间存在多年交情,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看中了杜房的本事。
万万没想到杜东宿这么容易就被抓了。
“将军他骤然丧子,一时大意才……”
县令头疼道:“眼下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来犯之人要是趁机会怂恿城外难民,学那叛军发动暴乱攻城,这城即便守住也……”
“暴乱攻城应当不至于。”
“怎么说?”
“擒拿将军的人是新赴任的天龠郡守。”
“什么新赴任的天龠郡守?”县令声音微微扬高,“这个节骨眼哪来的新郡守?”
前任郡守病逝,天龠郡第一时间将此事上报,并由原先的郡丞代行职权。迄今已有半年多,王庭始终没有派来新的郡守。说起来前任郡守病逝还跟王庭有关,要不是王庭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前任郡守也不至于因为心里有鬼就被吓得卧榻不起,风寒病逝了。
杜房亲信:“并非是王庭派下的。”
县令也是个聪明人。
他一听这话就知道城外那位新任郡守有问题,不是王庭指派的,那便是其他势力?想想当下局势,多半是哪支叛军了。思及此,县令脸色更沉三分:“对方是想做甚?”
杜房亲信如实回禀。
听到张泱让城中官吏去城外商谈,县令还没什么反应,县令身边的属吏先坐不住。急忙阻拦道:“万万不可啊,令君要是去了城外,岂非羊入虎口?叛军凶残,最是反复无常,令君一旦落入他们之手,怕是吉凶难定!”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骗人。
古往今来的阴谋诡计都离不开两种会。
一个是宴会,一个是开会。
杜东宿已经被擒拿,万一县令也被贼子哄骗扣押,大家伙儿岂不是要任人宰割了?
“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道?”
但他更清楚这伙叛军距离天龠很近,若不配合对方,叛军正好拿借口出兵攻打天龠八县。想想这伙叛军屠杀过的几处城池,县令心里也是进退两难:“这该如何是好。”
几个属吏也是面面相觑。
有人提议可以让县丞代表县令去一趟。
县令有些心动。
他也不想跟凶残的叛军打交道,可让他推旁人替自己送死,他的道德底线又干不出这事儿。于是,他狠心将腰间县令官印撤下:“将其交托给丞君,万一这伙贼人出尔反尔,我此行一去不回,你们诸事都要听丞君调度。”
县廷乱成一锅粥,张泱在城外浑然不知。
她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那名武将身上,跟小孩儿发现有意思的玩具一般盯着人家看。
杜房被她看得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良久,张泱道:“你伤势恢复真快。”
杜房打坐之后血条蹭蹭涨。
不管是被金砖砸得粉碎性骨折的右手,还是被长枪洞穿掌心的左手,这么会儿功夫不仅止了血,伤口也已肉眼可见速度恢复。张泱还在杜房血条下面看到了一个bUFF。
【青龙·房宿·房日兔】
不知何故,杜房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下来。
系统日志不断提醒杜房好感度减一。
张泱浑不在意,犹如孩童把玩新奇的玩具一样,翻来覆去查看杜房恢复成正常状态的右手,好奇问他道:“为什么你的手会变得只剩三根指头,还有黑红黑红的鳞片?”
杜房紧咬着后槽牙,腮帮肌肉紧绷。
隐忍、克制着滔天的恨意。
他脑袋上的名字也在黄绿之间不断闪烁。
樊游推着轮椅过来:“主君。”
任由张泱“挑衅”下去,杜房不是自爆就是自尽。他一开口,张泱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过来:“主君有什么好奇,问我即可。”
张泱:“你知道?”
樊游气笑:“主君不问,怎知我不知?”
张泱想想也是。
“哦,你也能长满鳞片?”
为何这里的Npc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兽类特征?张泱怀疑自己无意中找到家园支线隐藏剧情了——家园支线地图的Npc别不是末日废土后,注入动植物基因的改造人类吧?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樊游:“此种变化只有四象所属才有。”
而他最初星辰隶属于三垣。
即便改换门庭也只能在三垣中选择。
星辰隶属于四象,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兽化一部分躯体,前后共七重,每重都能将战力提升一大截。达到七重圆满便能引来四象附身。房宿象征龙腹,杜房最先兽化的部位应该是躯干,其次才是其他部位。手臂属于“前足”,也就是说杜房最低也有二重。
居然能被一块金砖干倒?
樊游也觉得有些离谱。
“高呼一声‘武装’就能变身了?”
“准确来说那叫‘星宿武装’。”
张泱锐评道:“哦哦哦,我懂了。这不就相当于开大之前还要喊一下技能名字,老一辈的审美。但不会觉得尴尬吗?听着好蠢。”
她也遇见过不少玩家放技能会念名字。
据说这样更加有仪式感。
樊游:“……”
一句话冒犯在场三位武将。
张泱又问:“四象所属管这个叫‘星宿武装’,三垣所属是不是也有什么武装?”
樊游:“……”
他感觉自己也被冒犯了。
好在,吊桥放下的动静将他一闪而逝的弑主念头打断。城门方向,一名青衣官员与十数武卒顶着风雪出城。一众难民看到动静,当即也顾不上怕,一蜂窝想要涌上吊桥。
十多个随行武卒刷刷拔出刀,好一会儿才将难民喝退,又恢复到之前的对峙状态。
青衣官员翻身下马。
他没想到张泱这边拢共就这么点人,不由惊愕一瞬,瞬息便调整过来,上前拱手。
“不知哪位是使君?”
樊游控制轮椅往后挪,凸出张泱的存在。
张泱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本地父母官?”
“下官正是。”
“天龠灾情严重,城外难民投奔,你为何不开仓放粮,缓解民众饥寒?”张泱昂着头,浑身气势不怒自威,“你可知前两日死了多少人?这般行为也敢腆颜称父母官?既是父母官便是治下黎庶之父,可是天底下哪有父亲会眼睁睁看着孩子衣不蔽体冻死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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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期最后一章了,明天VIp卷见?(′???`)
第54章 可以找大户借粮(下)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
清澈,嘹亮,如一道光划破沉闷黑幕。
青衣官员嘴唇翕动数下,下意识想辩解反驳,却在少年那双桃花眼注视下滋养出他都疑惑的心虚胆怯。仿佛敢说出来,他就成了从阴沟爬出的臭虫,被阳光灼烧得发疼。
随着喉头滚动,辩解也被吞咽回去。
他无力闭眼,拱手自认无能。
青衣官员觉得张泱既然是叛党,所思所虑也该是如何谋取天龠,例如威逼利诱他交出权柄。可她问了什么?她最先关心的却是在城外饱受风雪摧残的难民,这让他羞惭。
同时,他也生出些许疑惑与警惕。
不知眼前这名乱党葫芦里面卖什么药。
张泱也没想到他认错这么痛快,错愕之后是更大的不爽,眉头都能打结了:“错错错,你认错倒是快,怎么不见你亡羊补牢?嘴上功夫厉害有什么用,能少冻死人吗?”
她这话问得着实有些不客气。
深知县令为人的杜房听不下去。
他挺身而出,维护县令:“使君这话轻巧,一来巧妇难煮无米之炊,使君不信可以看看县廷粮仓,瞧瞧里面是粮多还是蛛网多!二来此番天灾来得突然,县廷人手又缺,怎么来得及?且不说王庭早将县廷粮仓搜刮一空,即便没有,贸然开仓那也是死罪!”
开仓需要郡府同意。
县令轻拍杜房的手臂,示意他别动怒。
另一边,濮阳揆跟关宗交换眼神。
无果,又齐齐看向樊游。
他们怀疑樊游偷偷给张泱递答案了。
刚才那番话是她的文化水平该有的表现吗?简直比树上的猴子不仅能口吐人言,还精通四书五经更叫人震撼。他们更倾向于青衣官员一冒头就吃她一金砖,捆了当人质。
“莫不是装疯卖傻耍洒家?”
濮阳揆:“……”
她也不敢肯定。
反观樊游则没有多大意外。
县令道:“不瞒使君,下官已经想办法邀县中大户借粮,只是需要点时间促成。”
他也不是关闭城门啥也没做。
只是借粮也不是他开口借就能借过来的。
双方总要坐下来商谈。
明确借的数目、借的利息以及归还日期。
只是借东西这种事,越有资本、越有归还能力的一方,越容易借到。反观口袋空空的人,便是求爷爷告奶奶,出借一方也要再三刁难、再四扯皮。今年紊乱导致的天灾坏了收成,县廷来年不可能收足税目,也就是说准时归还的能力大幅度下跌,而市场缺粮会大幅度推动粮价上涨,他们将粮食投放市场能趁火打劫一笔,利润极其可观风险还小。
一边是还不上债的县廷。
一边是利润高还没什么风险的市场。
那些大户怎么选,可想而知。
青衣官员为了这事急得嘴唇都发白起皮,却只能强压下内心躁动,免得授人把柄,被人肆无忌惮地趁火打劫。在他连日的努力下,事情总算有了点儿眉目,也算好消息。
只是出借数目还没有底,有多少算多少。
“需要点时间促成?”
“几天还是几月?”
“而你觉得他们又能撑上多久?”
她指着随处可见的冻僵尸体。
少年的质问是尖锐逼人的:“子女被冻死在这里,你作为父亲怎能说出‘需要点时间促成’这样的话?等你促成了,孩子都死了。猪撞树上知道拐,孩子死了知道奶?”
“这是不正常的!”
“这不是一个父母该有的反应。”
父母不是一个应该“理智”的角色,祂应该心急如焚,祂应该丧失理智,应该为了孩子豁出去一切换取哪怕一点生机。这也不是个温和的角色,祂应该亮出獠牙跟利爪。
青衣官员哑然。
试图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令君莫怪,我家主君年纪虽小却有一腔济世热忱,行事言辞难免激进莽撞了些,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不过,她的心是好的,日月可鉴。”樊游见火候差不多,这才站出来,“有些事,令君受人掣肘做不得,但换做旁人去做,兴许有不一样的效果。”
青衣官员咽下苦涩。
“不知你所指何事?”
他不答反问:“我有数问——令君多久能借到?三日、五日还是十日?能借几何?三万、五千还是百余?怕是令君心中也没底!倘若我是粮商,手中粮食放到明年,利润能翻数倍,但借给县廷,至多拿到三五分的利。”
樊游原先想着县廷都是一帮尸位素餐的,那就冷眼旁观看着张泱暴起杀人,用武力胁迫夺权,但青衣官员作为县令敢来赴约,可见人品并不是太糟,那就有商议的余地。
青衣官员:“你的意思是……”
他隐晦跟杜房交换过视线,脑中蓦地闪过灵光,想通这帮人的目的。惊愕之余,县令心中疑惑更甚。他茫然地环顾四下,目之所及皆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乌泱泱难民。
直到冰冷刺骨的风割他的脸,循着无形的裂痕钻进他的骨头,他暗暗打了冷颤。
张泱将任书砸到他怀中。
不容抗拒道:“这件事情,我来处理。”
“可是下官……”
青衣官员打开任书,低头一看。
上面潦草的字迹、不规范的行文、叛党的落款,无一不表明这任书假的不能再假。作为官员,他应该吩咐左右将叛贼拿下,即便没能力也该唾骂,昭示自己的忠贞清白。
只是——
他不敢。
王庭会不会追究他不知道,但叛党的屠刀肯定比王庭的罢免来得更快。县令心中五味杂陈,手指不断摩挲这封简陋粗糙的书简。
“不知使君准备怎么做?”
看向杜房的时候,他做下决定。
“设个宴,让有粮的大户都来吃一顿。咱们就依着习俗,在饭桌上将项目敲定。”
简单的小会开完了,该轮到吃饭了。
县令小心斟酌:“他们要是不来?”
“不来就不来,难道还要我求着来?”
来了未必死,不来她肯定不放过!
张泱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借你的名义设宴让他们过来,我跟他们谈。谈好了最好,谈崩,一切罪责我来承担,与你无关。”
观察样本们说过,让人帮忙就不能让对方承担风险,张泱认真践行这条做人守则。
“多谢使君体谅。”县令松了口气。因为三互法,所以他不是本地人士,根基也不在这,自然也不愁遭殃的人跟自己沾亲带故。
“城外简陋,不便宴客,可否借令君县廷一用?”樊游一行人的存在还不能暴露,免得打草惊蛇。假借县令的名义就不同了,那帮大户了解县令的性情,戒备心会低些。
县令拱拱手:“举手之劳。”
入城前,张泱将身上的食物都分了出去。
“先分下去,垫垫肚子。”
杜房跟县令觉得她是多此一举。
张泱这么点儿人,随行能带多少粮食?
直到——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包包大号油纸包饭。
每一包足足有三斤!洁白饱满的晶莹米粒往外冒着阵阵热气,米团中间裹着红黄相间的芯儿——大块鸡蛋与不知名的红色菜蔬滚在一块儿,汁水浓稠,看得人涎水四流。
“这一份应该够一人吃。”
先撑过今天。
张泱一边掏一边嘴里还抱怨。
“坑啊,家园也没个攻略可供人参考。”
“早知就多放几组。”
“也不知道这两组多够不够。”
“现在也没地方补货……”
游戏世界为贴合现实,玩家也会有进食需求,不过进食不是为了饱腹,而是为了恢复人物体力。体力过低会晕厥,各项属性受影响不说,还可能被捡走卖去黑市零售掉。
自然,张泱的游戏背包也带着食物。
因为连个像样的饭盒都没有,就一张油纸,所以价格低廉,一份才十五个联盟币。张泱趁着价格便宜囤了两组多,全是她最爱吃的番茄鸡蛋盖饭口味,现在全掏出来了。
家园支线任务应该用不了太久就能做完。
她先忍忍,做完任务出去吃一顿好的!
县令看着油纸包饭的眼睛都瞪直了。
“这、这是……”
樊游也心惊,面上尽在掌握。
“这些,应该能勉强拖延一两日。”
他知道张泱有带食物,也知道张泱藏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却不知道具体数目。未曾想,一万九千多条毛毯居然还不是她的极限。不是,总不会每一种都有几千上万份吧?
关宗最不客气,打开抓一把就吃上了。
“斯哈——烫——每包口味都一样?”
“对。”
“你吃不腻吗?”
张泱用濮阳揆的话堵关宗的嘴。
“何不食肉糜啊。”
她只吃一种口味的盒饭是因为她喜欢吗?
咕咚!
县令吞咽口水,平复心情,心中对张泱的来历愈发狐疑——他怎么也不相信那样凶残屠城的叛党会派这么个人过来。从来只听说打仗屠城发大财的,还没听说往外掏的。
“使君手中人手可还充裕?”县令声音比先前温和了许多,见张泱视线投来,他忙解释,免得张泱误会,“非是下官有心觊觎,只是担心使君人手不足,被琐事拖累。”
他看了眼包饭堆以及一双双饿绿的眼睛。
维持秩序也需要人手的。要不是他们手中都带着刀剑,难民早仗着人多来哄抢了。
樊游道:“勿忧,我等信得过令君。”
县令紧蹙的眉心终于舒展。
濮阳揆留了两名心腹,杜房迟疑了会儿,也调拨一队人马过来保护这批食物。有先前的敲打,又有武卒刀剑震慑,难民这才没有哄抢。只是入城前,还发生一个小插曲。
有个削瘦的孩童领到包饭,刚跑没多远就被飞来一脚踢中腰腹,短促惨叫过后,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怀中包饭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几滚,眼睁睁看着包饭被抢走。
那人还啐了一口。
浑浊浓稠的唾沫淬在孩童脸上。
“你也配!”
说罢,他将包饭塞进衣襟。
准备趁乱躲去队伍末尾再领一份,队伍中还有老弱被人推搡出来。其他难民早被冻得脑子发胀,也不敢冒风险替别的人出头。一个个都选择沉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配的是你。”
伴随冷漠声音落下的是滚地的人头,温热鲜血泼洒一地。众人惊惧看着那个慷慨赠予他们食物,一箭救下渡河难民的少年居然当众杀人。毫无表情的面容浮现些许憎恶。
“我不稀罕这样的逆子。”
打得重了,将“孩子”打死也是常有的。
张泱弯腰抓起被踹孩童的胳膊,刚要将人提起来,却见后者面容苍白,唇色发青,身下逐渐散发出一阵恶臭,手脚不受控制颤抖,俨然出气多进气少,眼睛却睁得极大。
那眼神——
写满了让张泱陌生的情绪。
这种细腻而直击人心的情绪,是她此前接触过的Npc不具备的——Npc的建模再怎么精致细腻,她总能一眼认出Npc和玩家。靠得不是他们头顶的名字,是他们的眼睛。
Npc没那样灵动鲜活的眼睛。
它们的眼睛也做不出那样浓烈的情绪。
合着游戏制作人的炫技建模在家园地图。
她将孩童脸上的秽物擦掉。
“没事,待会儿就不疼了。”
待会儿就能刷新。
一切的痛苦也将不复存在。
再常见不过的难民Npc不会剧情杀的。
孩童痛得整张脸都在扭曲,青紫的唇翕动,当听到张泱的声音就忍不住朝她靠近。
她艰难张口,眼泪簌簌。
“疼——”
张泱平和道:“刷新就不疼了。”
“使君,下官略通医术,要不给这孩子看看?”县令不知张泱口中轻喃的刷新是什么东西,却知道这孩子被伤及要害,活不长。
张泱放开孩童手臂。
“嗯。”
县令让杜房先带张泱一行人去县廷。趁着城外消息还未传到各家,先将人诓骗来赴宴。之后怎样发展,就不是县令的责任了。
他看着孩童逐渐涣散的瞳孔,运转星力维持她的心脉,随口道了一句:“你要想活下来的话,祈祷星君原谅你的不贞不忠吧。”
孩童张了张嘴,口腔溢出血污沾了大半张脸,随着生机流逝,瞳孔彻底涣散无光。
县令吩咐道:“将她放一边,看造化。”
属吏拱手应下,看了眼僵硬蜷缩的瘦小身影,说道:“九死一生的好运,岂会落在一乞儿身上?怕是白费了令君施舍的星力。”
县令苦笑:“生死从来公平。”
属吏不再多言。
“使君,此处便是县廷,已奉令君之命请各家来赴宴,末将还有些事处理,稍后便回。”杜房红着眼睛说完这些话,神色黯然。
张泱:“什么事情?”
杜房咬牙切齿:“给我儿收尸。”
张泱一怔:“那、节哀?”
【杜房对你的好感度减十】
一下子将杜房的好感度减成了个位数。一开始是负数的,不过张泱掏出包饭赈济难民拉回了正数,一句“节哀”又给干了下去。
杜房走远后,关宗啧啧称奇。
“能忍!”
这都没有出手偷袭张泱!
分明是张泱不干人事,也不说人话,关宗要是杜房,早就一刀子劈她这张脸上了。
张泱不懂:“节哀不是宽慰逝者家属?”
“他家逝者怎么死的?”
“一码归一码。”
剧情杀的责任怎么能怪她?
关宗硬生生被气笑了——倘若苍天开眼,张伯渊这条命迟早要葬送在她仇人手中。
杜房去给儿子殓尸,家中挂上白幡先不提,只说县中大户收到了县廷县令的邀请。其实没有张泱这事儿,县令也要宴请各家的。他打什么主意,各家家长心里都门儿清。
只道县令是来打秋风的讨口子。
啧,烦不胜烦。
“这些可都是老夫算准时间,提前从别处调来的粮,正准备大赚一笔,他给一张借条就想借走?那么个穷的县廷,老夫愿意借,他还得起吗?也不知他怎有脸开这口!”
蒋家家长气得摔碎茶碗。
一旁的门客劝道:“家长还是要卖他一个面子,怎么说他也是县令,不好得罪。”
蒋家家长哂笑:“县令?我给他脸的时候,他算县令,不给他脸,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是粮仓有粮,还是库房有钱?一个穷得发不起县廷月俸的穷鬼,还不知裤裆那块布缝补了几次,他有什么能耐?还不好得罪?”
言语之间皆是轻蔑不屑。
门客心中赞同。
这位县令确实没什么脸面可言。
这几日四季紊乱,县廷那边一封封宴柬送过来,讨好之意再明显不过。说尽好话,伏低做小,那姿态确实让人看不上。只是这些话蒋家家长能说,他作为门客却不能说。
县令再穷也是个官,门客只是白身。
其他各家对话也大差不差。
他们都头疼这位明摆着来要粮的讨口子。
此次宴柬措辞极为郑重,又想到城外聚集的难民延绵数里,听说一夜就冻死三成,各家既担心县令答应开城,又担心城外这群刁民暴乱:“罢了,权当是打发讨口子。”
借一点儿粮给县令。
县令派人去施粥赈灾,安抚一下情绪。紊乱不会持续整个季节,时间拖过去就好。
“此事了结,老夫还有的忙。”
蒋家家长与门客相视而笑。
天龠这个地方失去了天龠星君,每次四季紊乱都会死一片人,每逢灾后都有大片良田优产贱卖。不用耗费多少精力便能低价收入囊中,转手又能租借给没有田产的佃户。
往年灾情还能小一些。
天龠八县为了应对四季紊乱,不会轻易动本地粮仓,全都要留到关键时刻保命。只是今年王庭强逼正税,粮仓都被搜刮一空。紊乱天灾一发生,那个县令就只能干瞪眼。
“财星高照,星君护佑!”
这回的紊乱天灾格外严重。
越严重越好,越严重他手中的布粮越贵!
直到天色擦黑,各家家长才姗姗来迟。
别看他们背地里瞧不上县令,但当着县令的面还是愿意说些场面话。瞧见食案上面的清汤寡水,不少人在心里不屑撇嘴。这伙食丢给他们府上外院小厮,小厮都嫌寒酸。
不过,他们也不是来吃饭的。
是来看县令跟他们讨饭的。
果不其然,县令刚抿了口清汤就沉沉叹气,眉宇间全是郁结之色。其他人也不给他递话,就冷眼看着县令一人唱独角戏。县令只得讪笑:“诸君可知城外有多少难民?”
“略有耳闻,听闻足有数百?”
“草民近来深居简出,不曾听闻。”
“难民?稀奇了,按说天龠地界的紊乱天灾也不是一回两回,各地县廷早就有应对之策,今年是出了甚差池,竟有难民聚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或是装聋作哑,或是指桑骂槐。
话里话外都在说县廷这帮人吃干饭的。
县令的面子有些兜不住,青一阵白一阵,他勉强陪着笑,无奈道出县廷眼下面临的问题。试探性询问各家能否借县廷一笔粮,待天灾过后,县廷保证连本带利全部奉还。
此话一出,可是不得了了。
一个个开始诉苦哭穷,仿佛一下子成了全天下最穷最需要扶贫的对象。不是这家说自己囊中羞涩,便是那家说自己哪里亏损,入不敷出,只是看着表面光鲜亮丽,也有人说账面上实在周转不过来了,出借也借不了多少。
要是县廷不嫌弃,也能借个百多石。
这家凑一点,那家也凑一点。
熬几天清汤寡水的粥是足够了。
至于天灾过后到来年秋收这段日子庶民怎么过,怎样果腹,怎样纳税,他们哪里管得着啊。要是活不下去,那就贱卖自身为奴为婢,好歹也是一条活路,总比死了强些。
县令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
他紧咬着后槽牙,心中忿火中烧。
正要开口,只听一声碎裂突兀炸响。
有人摔杯了。
这声动静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头皮发麻,心脏紧缩——摔杯为号,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有八百刀斧手跑出来将他们剁成肉酱?好在没有,县廷也藏不了这么多刀斧手埋伏他们。
蒋家家长恼怒看向动静源头。
“谁!”
只见角落坐着个不声不响的少年人,她身后席位则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一文一武。
“你是哪家的?”
杯子碎裂的响声真将他吓到了。
紧随而来的便是恼怒。
张泱坐在角落,一边回想县令让人给她的小抄,一边大致记下这些人的相貌性格,摸清了大致局势。她没有理会这些丑得坏人胃口的Npc,起身从角落走到县令的身边。
县令看她,她看县令:“起开。”
【杜房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把县令挤走,自己坐了下来。
一筷子飞出,稳稳插入某家家长的食案上。张泱用施舍语气:“你,借两万石。”
“你,一万五。”
“还有你,也两万,多点。”
“至于你,一万二。”
“一万……”
三言两语把十万石指标安排妥妥当当。
县令被张泱这操作看傻眼。
奉命在县廷周围部署的杜房也傻眼。
不是,这在干嘛?
张泱环顾四下,一贯淡漠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耐:“看不出来吗?我在恩赐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我可不是那位娇滴滴的县令,有这么多耐心听你们这些量产建模的Npc在这里废话。我管你们是苦还是哭,我要多少粮食,你们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凑上来。”
这话实在是强盗。
被点名借两万石的那位当即拍案而起。
他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眸中凶光毕现,扫过那位县令,顿时明白了什么。他一连道了数声“好”:“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有什么手段!两万石,做什么春秋大梦!”
张泱黑沉的桃花眼盯着他头顶方向。
前一秒,黄名。
下一秒,红名。
再下一秒,名字灰了。
浓烈的鲜血在不大的厅内弥漫开来,张泱踩着尸体脊背,俯身将金光灿灿的金砖从花花绿绿的脑浆中捡起来。余光看到又一红名,一金砖直接拍飞过去。虽然打中人了,却没有打中目标,被对方随行护卫用身体挡住了。
张泱也不恼,咧嘴冷笑,手指一勾。
金砖受到无形力量再度弹射飞出。
她扭头用桃花眼扫过全场。
“红名啊,这可都是红名呢。”而且这些红名还不会突然变成黄色绿色坏她的兴致,“杜东宿,把门关上,逃掉一个我算你的!”
一声惨叫,又有一人脑袋被金砖开瓢。
杜房早就派了部曲拦住大门。
各家家长脸都绿了。
他们跟县令打了数年交道,深谙对方好拿捏的脾性。因为县令这个口碑过硬,他们这次过来也没带多少护卫。多则三五人,少则一二人,更没有往衣服里面套甲胄防身。
赤手空拳哪里挡得住张泱如狼似虎?
纯纯白送。
但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能从此地脱身,非要拆了这县廷!
混战中,有人身上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星芒,下一秒一道羊头黑身的虚影触动屋内星阵被强行弹回。樊游道:“果然有鬼金羊。”
四象之中【鬼金羊】与【井木犴】,一个擅长隐匿,一个精通遁地,是逃跑好手。
樊游便多做了一手准备。
一扭头,张泱的金砖又往人脸招呼。
他道:“主君,差不多了。”
总不能将人全都杀死。
有些人还是有必要留着当个警示。
张泱心里不爽,但也听劝停手:“你们瞪什么瞪?一个个都收起杀心,心里连杀我的念头都不能有。我可是一看一个准的,谁有杀心,我就杀谁。死了就怪你们自己!”
她不能容忍红名在自己眼前挑衅!
不信邪?
金砖往脸招呼!
粗暴、简单、狠辣,完全符合县令与杜房对叛党的印象。县令吞咽几口唾沫,心中暗暗后悔是不是引狼入室,却也清楚自己没有选择。张泱招惹不起,叛党更招惹不起。
张泱将人都威胁了一圈。
直到每个人头顶都变成黄名才舒坦了点。
“这样就对了,保持心态。”张泱一脚踩着不知谁的食案,弯身以手肘支着上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金砖,“不要有波动,会死人的。对我刚刚的分配,可有意见?”
“你这是明火执仗!”
说话的是唯一一个女性赴宴者。
也不知道是实际年龄还是她保养得宜,看着就跟三十出头差不多,瞧着雍容华贵。只是方才混战,她被泼了一身的污渍,头发上还挂着几片菜叶子,脸上是未褪的憎恶。
张泱想了想,扭头看樊游。
“她说啥?”
樊游:“说你抢劫。”
“哦,有眼力,我这是专业对口。”
她的玩家职业就是干打劫的。
指着女人道:“你,再加五千。你们同意不同意都行,同意最好,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人。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们尸体送回去,让你们家人给钱赎回。不给钱就把你们家人都吊死城墙,看看城下的难民会不会饿得受不了,感谢老天爷的馈赠!”
几人听得骨头缝都在发冷。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张泱面无表情地在女人跟前蹲下,凑近对方耳朵,“屠城我都干过,男的杀了,女的也杀了,老的小的一个不留。你和你家人是有多金贵特殊?”
藏匿在角落的张大咪迈着猫步,驮着关宗走到张泱身后。近距离的一声虎啸令众人心脏发紧,扑面而来的兽息呛得人喘不过气。张泱满意地挠挠张大咪下巴:“我这小宠物最喜欢吃人了,城外那些瘦骨嶙峋的难民有甚好吃的,你们这些细皮嫩肉才美味。”
张泱弯腰凑近某个已经被吓傻的人跟前。
“要不要到大咪肚子里,一家团聚?”
张大咪凑近他,伸舌头在对方脸上来回舔了一圈,涎水与空气接触散发难闻臭味。
“我给!”
粗砺带着倒刺的舌头让他脸颊生疼。
张大咪试图张大嘴将他脑袋含进嘴里的动作更是要将他心脏吓出来,实在受不了这种恐吓的他崩溃大喊:“都给,要多少都借!”
张大咪满意地将他脖子也嗦了嗦。
“其他几位怎么说?”张泱蹲着问几人,张大咪撒娇似得将脑袋枕在她后背上蹭。
“我、我等,没有异议。”
张泱善解人意道:“要是觉得任务太重可以跟我说,咱也不是强盗,有借有还的事情可以商量着办,酌情降低你们的负担。”
众人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
他们也看出来了,今天要是不答应借粮,根本走不出这个大门。他们笃定县令不敢杀他们,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疯女人不一样。她一上来就杀人灭口,而后才是威逼!
“你们答应,你们家人会不会反对啊?”
总有利欲熏心之辈会放弃弃子的。
“不、不会,他们不敢……”
“对对对,使君放心便是。”
张泱满意颔首,故意挤出来的嘴角弧度消失:“那就麻烦你们在县廷做客几天,待城外难民度过此番天灾,我会跟他们宣扬你们的善心壮举,让他们给你们立碑歌颂。”
几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怕横的怕愣的,更怕光脚不要命的。
何曾见过张泱这样蛮横粗暴之辈?
“既然谈妥了,那就写借条吧。”
张泱摆手示意县令将家伙什拿过来。
借条一式两份。
除了没有写明利息以及归还时间,其他都很完美,再让县令写上签名,留下手印。
这次合作项目就算达成了。
“合作愉快,先替广大难民谢谢你们。”
樊游给他们身上施加封印,全部送去地牢住几天。活人好安排,躺地上这些面目全非的死人就比较麻烦了。张泱道:“这有什么麻烦?直接将尸体送回去,告诉他们家人,他们喝酒喝高了从高处坠下脑袋着地,一命呜呼。临终前还答应了借给咱们粮。”
濮阳揆都看不下去了。
“这理由,鬼都不信。”
“你带着一队人马过去,亮出兵刃,他们会信的。再没什么比刀子更有说服力。”
樊游:“主君对此道很是擅长?”
别看张泱一开口就能呛死人,其实平日寡言少语。刚刚那番威胁恐吓,她是驾轻就熟,张大咪都配合得恰到好处——真的没几人能在虎口下还镇定自若,心态不崩溃的。
而张大咪最听张泱的话了。
张泱:“熟能生巧。”
这个玩家职业不仅专精打劫,还有个非常有意思的技能,有一定概率可以恐吓Npc听话,让干嘛干嘛,衍生出了不少缺德玩法。
她不仅倒卖丧尸尸体,活丧尸也卖的。
樊游:“……”
濮阳揆沉默了会儿:“你真屠城过?”
男的杀女的也杀,老的小的一个不留?
张泱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猜?”
丧尸确实是被她屠了不少。
关宗:“她脑子不灵光,你也学?谁家屠城奔着杀人去的?活的男女老少抓了还能卖一笔钱呢,都杀了能有甚好处?”也就啥也不懂的小年轻,一看屠城便以为纯杀人。
濮阳揆冷笑:“你倒是懂得多。”
“洒家毕竟也是逃过几次屠城的人。”
没干过,他还没见过吗?
县令二人看着几人,总觉得他们关系不好,剑拔弩张,丝毫没有和谐融洽的意思。
不过,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能松一松了。
“多谢使君相助。”
他也没想到张泱撕破脸这么果断。
先前缠绕他,让他挣脱不得的束缚就这么简单被挑破了,他这会儿还有些不真实。
张泱摆手:“先拿到粮食再说。”
“要防着他们的人逃跑或者劫狱。”樊游提醒,“未免夜长梦多,还是要快些。”
动作快,不能给他们时间权衡利弊。
“他们粮库在哪里?咱们直接派人去搬不就行了?”也免了有人故意拖延的可能。
县令与杜房互相交换眼神,他道:“下官倒是清楚一些,使君可要派人手随行?”
张泱:“我不用,给他们。”
她不需要多少人帮忙搬运粮食。
同一物体可以叠加存放,一格上限9999,要不是不认路,张泱一人就能将对方粮食都搬走:“给我派两个能认路的人就行。”
县令也想到张泱掏出来的几千油纸包饭。
张泱拍手:“就这么定下,分头行动。”
这一串复杂行动下来,家园支线任务肯定能推进一大截。张泱心情极佳,直接坐在张大咪背上哼着小调,两名县廷的衙役推着板车跟随。板车上躺着一具盖白布的尸体。
被张泱金砖砸头的倒霉蛋之一,姓蒋。
其背后势力也是赴宴众人中最难啃的。
县令立在县廷门外,目送张泱远去。
刚舒展没多久的眉宇又郁结上了。
“这位使君行事……也不知对天龠是福是祸……”县令已经知道杜房有一个儿子死在张泱手里,识趣地不说张泱好话,免得戳了杜房痛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杜房:“一切留待危机过后再说。”
以他与县令手头的筹码,也不是不能设下鸿门宴,只是他们顾虑甚多,一旦做下便要家眷承担风险。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反倒是张泱这些外来人,那真是百无禁忌。
县令欲言又止。
杜房:“有一事,你有无想过。”
“何事?”
“此人既有饕餮之能,似有无底洞,为何还要假借你的名义设下鸿门宴,引诱各家入她瓮中?以她身手,若查清楚各家粮仓土堡位置,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偷个精光。”
县令恍然,他还真没想过。
杜房:“要么是她能力不足,不能偷这么干净,要么是她本身目的之一就是冲这帮人来的。打掉他们,有利于她入主天龠,又能拿捏你的错处,还能借此收买民心。即便事后你我不认她这个郡守,民间也有一片拥趸了。”
也难怪会这么热心肠。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光偷也不行,各家丢失这么多粮,最终不还会找上她吗?”
在县令看来,这场鸿门宴也是下马威。
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的何止是倒霉鬼?
杀鸡儆猴,可能他与东宿才是猴子。
杜房冷不丁又抛下一句。
“你觉得,她真是哪一路叛党的人?”
县令:“那封任书确实出自叛党之手。”
“任书可以抢。”
县令:“怎么说?”
杜房闭了闭眼:“我要是统兵主帅,是疯了才会让这么一个能保障后勤稳定供给的人不去战场,指派来穷乡僻壤当什么郡守!”
县令:“……她是假冒的?”
杜房白着唇反问:“这还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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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其实打算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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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第一章,首订能订则订,?(′???`)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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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这个我要
县令哑然。
这确实已经没意义了。
“倘若张使君真的连叛党都不是……”县令猛地打了个激灵,摇头否认,神色凝重地道,“不行,东宿,她必须得是叛党……”
张泱入城前,县令希望她出身良民。
入城后,张泱不是叛党也必须是叛党!
随着县令呼吸逐渐加重加粗,他也在脑中将种种细节整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颈凉飕飕。杜房知道县令为何这个反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她一定是叛党。”
张泱是叛党,就意味她背后确实有一股叛军势力,自己与县令也是被武力胁迫,不得已顺从张泱。只要这股叛军势力一直在,被杀被敲诈的几家就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在明面上有一点儿报复。张泱不是叛党呢?她能拍拍屁股走人,县令跟他就要遭殃了。
只能带着两家老小亡命天涯。
县令心中愈发苦涩。
“一时大意,上贼船了。”
此刻,他也彻底明白张泱为何能下手如此果决——时间拖久,她狐狸尾巴藏不住。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樊游跟濮阳揆一组,张泱带着关宗。
斑斓大虫堂而皇之穿梭市井,它旁边跟着一辆老旧板车。张泱半跏趺坐于步伐稳健的张大咪背上,关宗两只小手死死扒着板车挡板。一张黢黑的脸硬生生被颠簸颠白了。
“主君就不能让洒家也坐一下大咪?”
“不能,大咪是单人坐骑。”
关宗:“……”
天龠星君虽陨,可对应的星辰残阵尚在,靠着这点,城内温度比城外高一点,飘雪还未穿过星阵屏障便化作水滴。城外雪灾持续了多久,城内就下了多久的雨。城中排水系统极差,道路泥泞不堪,两名县廷衙役推车有点儿吃力,车轮时不时就会陷进泥坑。
“城内果真比城外暖一些。”
说着,张泱有些慵懒地眯起桃花眼,闲来无聊去翻了翻招募,发现有意思的细节。
【姓名:杜房,字东宿】
【年龄:38】
【势力:县令徐谨(字九思)】
【职业:武将】
【星辰:青龙·房宿】
【天赋:房日兔】
【列星降戾:二重,产鬼】
【忠诚:80(偏高,降服后可信任)】
【道德:23(偏低,慎重)】
【智谋:83(智谋过低者无法掌控)】
【野心:55(中流水准)】
【称号:语忘敬遗】
张泱看着智谋一栏摩挲下巴。
以杜房这个智谋,怕是要看出点什么。
待她看到招募平台上的人物虚影,下意识愣了愣,她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人物虚影居然出现了两个!
一个是形象较为凝实的杜房,另一个是斜歪着头,四肢大张着被四股赤红绳索缠绕悬挂半空的陌生赤裸女子。乌黑散乱的长发披散在她两肩,垂落胸前遮住私密部位。再往下,腹部臌胀高耸,皮肤下不时有什么东西蠕动,发黑污血源源不断从她伤口涌出。
这一幕让人有种脊背发凉的既视感。
她关上招募页面,平缓思绪。
“怎么街上都没人?”
她的视线随意扫过街道两侧,发现城中建筑多是单层木质,高低不一,低矮破旧,略微仰头又能轻易看到屋顶上不甚整齐的黑灰瓦片。不同于每个幸存者基地风格统一的水泥建筑,城中建筑所用木材都不是一棵树上的,外墙颜色驳杂,简直能逼死强迫症。
“天冷又下着雨,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说着,板车车轮砸进一个不浅的坑,泥水飞溅浇湿了衙役裤腿。板车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迫弹跳两下,脑袋随之左摇右摆,淌出来的血污脑浆在板车上糊了一大团。
“为什么屋子高矮不一?”
“为什么一块门板要拼三块?”
“这都是危房了吧?”
尽管衙役没有亲眼见到张泱金砖拍人的模样,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能让大虫当坐骑的主不好惹。他们不敢谄媚,也不敢得罪,张泱问什么,他们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
实在回答不出来的就说不知道。
这位贵人也是脾气好,并未怪责。
唉,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出来游学历练,年久失修的房子可不就这样?破败不堪的城墙不长这样,那长哪样?他们这些衙役穿着都算体面了。两名衙役心里泛起了嘀咕。
关宗实在憋不住。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颠坏了。
催道:“这还有多久才到?”
县廷衙役埋头推车,看都不敢看关宗。孩童身躯、中年人脑袋,二者的组合怎么看都略显惊悚,嘴上飞快应答:“快了快了。”
蒋氏宅院跟整个城池格格不入。雪白院墙延绵出去大半条街,粉刷细致平整,不见缝隙。视线越过墙头,隐约可见屋顶覆着齐整青瓦,层层叠叠如鱼鳞排布,檐角上翘。
哪怕张泱对这方面不懂,也知造价不菲。
关宗眼神闪烁,欢喜得忘了反胃。
“这屋子,洒家喜欢。”
张泱瞧见关宗脸上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占有,道:“你喜欢,人家也不会送给你。”
“他们不送,洒家不会抢吗?”他扭头跟衙役求证,“这间是不是最大的宅子?”
一名衙役却理解错误了,恭敬道:“这哪里算得了最大?蒋家不常住在城中,一年到头不住几日,蒋家人大多时间都在城外庄园。那座园子才叫大,听说有个七八顷。”
王庭宗室王姬王子的赐宅也就十来顷。
张泱:“七八顷?那是多大?”
两名衙役将板车推到大门前,总算能喘两口气,他擦拭额头的汗:“听人说这间宅子就有一顷,七八顷就是七八个这么大的。”
张泱眸光阴冷盯着蒋氏牌匾。
似恶鬼低语:“好,好大一条蛀虫!”
什么东西,也敢占她七八顷地皮?
这蛀虫占了她的地皮,她不过让对方出借两万石,他便第一个跳出来叽叽歪歪?张泱有些后悔让这个流水线Npc死得太痛快了。
家园支线地图上的东西,本该都是她的!
关宗:“……”
有杀气!
“你们哪来的,速速离去,莫要挡道!”
张泱几人在蒋家门口停留时间长了点儿,看门的司阍带着两名家丁上前驱赶。蒋家门前半条街都铺了大块的平整石板路,排水也做得好,地势又高,门前基本没有积水。
一些讨口子的就喜欢往这里钻。
前脚驱赶,他们后脚又回来。
要是平日也就罢了,但这几天天灾紊乱,蒋家大大小小的主子都从城外搬到了城内暂住。万一让这些贱民冲撞了哪位贵人,底下人都讨不了好,更别说板车上还躺着人。
大晚上看到死人,够晦气。
司阍啐了一口:“将他们打出去!”
“你要将谁打出去?”
张大咪驮着张泱绕了过来。
没了板车的阻挡,司阍等人猝不及防与大虫打了个照面,伶俐凶悍的圆溜虎眸闪烁着能吃人的光。司阍吓得怪叫一声,往后仰倒跟家丁撞了个正着:“是、是大虫——”
几个家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大虫。
一时间都被吓得心脏狂跳。
好在这条大虫没扑杀上来,反而一脸温顺地给人当坐骑。司阍等人定了定心神,不复此前的嚣张跋扈。还不待他们开口,张泱指着板车上的尸体说:“这是你们家长。”
司阍闻言,怒极大喝。
“胡言乱语!家长才出门赴宴!”
张泱给关宗使眼色,关宗伸手将尸体上的白布扯了下来。张泱那一下砸得太狠,蒋家家长的脑子被打碎了大半截,整张脸只有一点儿下巴还完好。但,哪怕只有这么点,在蒋家多年的司阍如何认不出尸体身份?更别说尸体身上还是蒋家家长赴宴时的装束。
“啊——”
司阍吓得一张脸煞白。
顾不上其他,忙传消息回去。
两名衙役一前一后将尸体抬进去。
刚放下,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妇人领着十来个大小丫鬟仆妇赶来,哭声声线几乎抖成心电图,腔调怪异。仔细辨认尸体身份,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死了,伏在尸体上恸哭。
张泱:“你们节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张泱面无表情掏出几片写着借条的书简:“我知道你们很伤心,但先别伤心,先配合我把事情处理好了,你们再慢慢哭行吗?”
关宗偷瞧一头银发的老妇人,心中哂笑。
张泱再多说两句,这母子兴许能重逢。
年轻些的中年妇人气得五官狰狞,刚要脱口而出的叫骂在看到张大咪凑过来的大脑袋的瞬间,哑声。什么悲伤也不及近在咫尺的大虫带来的紧迫与威胁,不复雍容稳重。
她稳了稳心神。
“尔等何人,怎会在此?”
“我不在这里,你丈夫尸体从天而降?”最不耐烦这些文案剧情,她只想全部跳过去,“两万石粮食的借条,今天凑足给我!”
骤然丧夫,中年妇人脑中一片混乱。
看到借条之后,理智瞬息回归。
“这是什么东西?上面一没我丈夫的名字,二没有他的印章!你们还没说我丈夫是怎么死的,他不过是受了县令邀请去赴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人眨眼就没了!”
她清楚丈夫不可能借粮给县廷。
“来人,拿下!”借条就是假的,可尸体却是真的,无一不证明她丈夫是被县廷谋害的。凶手居然还有脸带着尸体上门讹诈勒索!
当真以为他们蒋家上下是吃素的不成!
张泱指了指自己。
“什么拿下?拿下我吗?”
这个Npc还挺幽默的。
衙役看到奉命涌进来的十几家丁,两股战战,心惊肉跳。他们真不知还会送命啊!
关宗看够热闹,站起身将衙役挡在身后。
“孬种,退下!”
虽在虚弱期,但对付普通壮年不成问题。
他经验老道,仅凭刚才衙役聊的那些内容,便能笃定蒋家在城内没多少武装力量,绝大部分武装力量都留在庄园,保护庄园不被暴民劫掠。实情也跟关宗猜测大差不差。
蒋家光在庄园就养了两百多精锐部曲,各个皆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其他十来处粮仓坞堡各自散布着几十上百不等的兵力。此次天灾紊乱,蒋家除了家人仆从丫鬟,便只带了包括门客策士在内的五十部曲。抵御小规模进攻不成问题,可偏偏张泱她就不正常。
她看到乌泱泱的红名只觉得兴奋。
这节奏才对嘛。
做任务哪有不刷怪的。
红名越密集,刷怪越痛快。
金砖抛掷,在半空一分为二直奔两个目标。张泱拍死了七八个红名小怪,意外发现这些红名小怪等级有些低,几乎是跟金砖擦个边就被抽空了血条,或是重伤倒地不起。
这让准备热身的张泱有些兴致缺缺。
扭头去找boSS。
张泱:“这就跑了,不打?”
她瞧见银发妇人跟中年妇人在十数名护卫保护下往后堂转移,偶尔扫来的视线也带着惊惧。有护卫听到动静赶来支援,也有仆从丫鬟受惊吓四散奔逃,一进一出将现场乱作了一团。这个发展出乎张泱预料,那对婆媳不该是小怪被清理后登场的小boSS吗?
关宗夺了不知谁的刀,跳上一人肩头便将刀锋掼进脖颈要害处再拔出来,拇指粗的血柱直接喷涌而出,洒在墙上,喷在他脸上。
“嘿嘿嘿,痛快!”
在尸体倒地前,关宗一个大跳,反手出刀砍下,将试图背后偷袭他的人脑袋劈开。这把刀的长度对他现在的身高有些吃力,但仗着丰富的杀人经验,不过几招便能完全适应。
仅是几息,厅内横七竖八倒下十几人。
全都是一击毙命的死法。
关宗跟张大咪背对着屁股。
“主君,别让大鱼跑了!”
小杂碎无甚价值,蒋家人才是行走粮仓。
蒋家粮仓坞堡在哪里,他们一清二楚。要是将人放跑了,让他们跑掉集结坞堡守兵或是卷走最值钱的金银细软,那就亏大了啊。
“我知道!”
张泱头也不回掷出一把拐杖。
啪——
拐杖破空,炸断蒋家家眷头顶木梁。伴随着粗梁木坠地发出的巨响,扬起一片灰尘木屑,受惊吓的蒋家家眷也吓得尖叫。要是刚刚再跑快些,梁木砸的就是她们的脑袋!
“大咪,将她们拦下!”
“吼!”
张大咪一声应下,两只虎爪齐出。
满室弥漫的血腥气刺激它骨子里的野性,只是它畏惧张泱,不敢沾碰人血,不敢用牙咬。但它随便的一巴掌也有一吨多力道,辅以利爪,给人开膛破肚也只是信手拈来。
几百斤的体格撞开人群更是轻而易举。
不过瞬息便拦在了蒋家家眷跟前。
护卫家眷的部曲一手拦在主家身前,一手亮出刀刃,咬牙呵斥道:“畜牲让开!”
回应他的是一声更低沉的虎啸。
噔!
箭矢离弦,直指张大咪眼睛。
如此近的距离,躲避空间又极其有限,这一箭就算不要了这头畜牲的命,也能将它伤得站不起来。孰料张大咪只是喷吐着鼻息,一层淡淡星芒自内而外散发,笼罩全身。
叮!
箭镞与星芒屏障撞击,火花飞溅。
几个部曲面无人色。他们没想到这头畜牲竟不是普通大虫,而是跨越野兽极限,用星力淬炼内外筋骨的星兽。看它收到命令又精准执行的样子,恐怕还有着不低的智慧。
“借条在此,你们还想赖账?”
哐当一声,关宗随手将卷边的刀丢地上。
他咧嘴一笑,附和张泱的话:“就是,两位女君何必这般闹得不好收场?咱只是来履约的,借粮救灾,是做善事,可不是来造杀孽的。你瞧瞧你,非要逼着洒家破戒。”
一行人被堵在角落进退不得。
在他们周围已经倒了一堆尸体。
县廷这边,县令感觉自己的心有些慌。
他刚坐下想凑合吃点宴席上残羹冷炙垫垫肚子,县廷外传来一阵嘈杂,仔细听还能听到对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喘息,还有啥“杀人”,什么“悍匪混入城中”之类的话。
“阿父!”
“阿父!”
“速速归家,速速归家!”
“你们莫要拦我,速速让阿父归家!”
县令神色一紧,匆忙放下碗筷。
“什么?暴民攻城了?”
他大步流星小跑着出去。
县廷门口,那俩浑身血污,神情狼狈的少年瞧见县令的瞬间,仿佛看到救星。迈着酸软肿胀的腿踉跄扑到县令脚边:“还请令君即刻派人,救我家一救。方才有贼子带着一具尸体,诓骗说那是阿父,一闯入家中就大肆屠杀无辜,祖母母亲怕已遭遇不测。”
“阿父——”
姐弟俩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向县廷呼唤。
事情发生太快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他们姐弟先是收到慌张仆从带来的噩耗,说是他们父亲遭遇不测,尸体被送到家中正厅摆着。他们匆匆赶去,结果在半路就看到尖叫四散的下人,听到厅中一片惨叫声。
侥幸跑出来的人脸上身上都带着血。
姐弟想前去营救,奈何势单力薄。
当即想到这是贼人奸计。
前去赴宴的父亲怕还不知家中发生噩耗。
姐弟二人不敢拖延,立刻趁乱抢马匹,一路疾驰到县廷救援。见到县令,也顾不上往日对他的不屑,视其为救命稻草。怪谲的是他们如此声嘶力竭,始终不见阿父出来。
县廷不大,里面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到?
只是姐弟俩才死里逃生,头昏脑胀到不清醒,并未第一时间察觉异常。等他们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时候,便看到县令表情从惊慌担忧、错愕不解再到了然于胸,连嘴角也噙着一缕诡诞的、若有似无的笑,看得二人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逐渐噤了哭声。
一个恐怖的念头悄然爬上他们心头,方才被视作救命稻草的县令也显得狰狞起来。
他们家中噩耗的主谋,是县令?
那么,阿父是不是真的遭遇不测了?
县令笑道:“不要急,进去慢慢说来。”
他脸上挂着笑,心里根本笑不出来。
那位张使君不是说去蒋家送尸体?只要能摸清蒋家在本县的粮仓坞堡的位置就行,怎得还打起来了?若只是简单斗殴就罢了,看这俩蒋家子女模样,蒋家怕已血流成河。
县令有些绝望地闭眼。
这艘贼船比想象中还凶恶。
蒋家姐弟哪还敢羊入虎口?当机立断选择逃跑,一人断后也要为另一人争取生机。
“你们感情倒是好,只是我也有难处,不得放人。”县令感念他们深厚的姐弟情,将他们关到一处牢房,“你们要是逃出生天,唉,本官可就性命不保了,见谅见谅。”
昏暗腥臭的地牢内。
五花大绑的蒋家姐弟被大力推了进去。
跟着便是落锁的动静。
“怎么又有人被送进来了?是哪家的人?”不远处的牢房传来姐弟俩熟悉的声音。
这是跟蒋家往来密切的某个世伯。
“世伯可有见到我的父亲?”
“唉,蒋兄他……已遭遇不测。”一句话让姐弟俩的心如坠冰窖。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变故怎会来的这么快,此前并无任何预兆。
“他们……这狗官为何谋害我父?”
姐弟俩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蒋家与县廷关系不说多好,但至少没有龃龉,四时八节还有人情往来。他们父亲正直,祖母跟母亲更是活菩萨,一年到头都有布施穷人,接济老弱。怎就遭了无妄之灾?
姐弟俩咒骂累了,又泣不成声。
地牢其他人却罕见没有出声附和。
有些事情,家中小辈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孩子看到的,跟他们看到的截然不同。
若是平日,他们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可现在碰上张泱这种一言不合就暴起杀人,根本不讲道理的主,他们根本不敢触对方霉头。要是有一句说错传到她耳朵,怕是小命难保。
“早知如此,还不如破财消灾。”
这句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要是知道有张泱这个光脚的天魔星在,他们宁愿答应县令借粮的请求。三五分的利润达不到心理预期,胜在收益稳定,总比被人抄家来得好。
他们再怎么懊悔不迭也迟了。
县令得知张泱干的事,急忙跑去蒋宅。
刚到大门就闻到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县令白了脸,不敢想里面死了多少。
“真是嗜杀成性的悍匪!”
摆鸿门宴,前脚杀宾客,后脚抄宾客老家,整个过程一刻都不带停歇。知道的人知道她是杀伐果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赶场。
他理了理衣襟,努力让自己看着镇定。
进门前做足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狼藉血腥的正厅吓了一跳。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几乎没有他下脚的地方,少数几个活人还被吓得魂不附体。他这么大个人进来都没反应。
县令硬生生挤出一缕勉强的笑容。
“怎么是关义士?”
正厅趴着一只斑斓大虫,柔软灵活的尾巴左摇右摆,看得出来它心情很不错,大虫背上坐着百无聊赖打哈欠的关宗。关宗指着那几个双手被捆缚,身体绑在金柱上的人。
“我在这里看着大鱼。”
“那张使君呢?”
“她说她去寻宝了。”
一顷大的宅子,寻宝最有意思了。
县令:“张使君去……寻宝?”
众所周知,这世上阻碍玩家涉足某个地方,有且只有一个原因——玩家不想去。只要玩家想去,甭管这地方多远,是谁的家,玩家都要逛一逛。跑Npc家里翻翻找找是极其自然的事情,运气好还能找到隐藏小彩蛋。
探索也是游戏玩法之一。
张泱在蒋家还真发现许多小彩蛋。
例如在蒋家家长书房找到的壮阳药、春宫图、一堆阴阳账本、一些乱七八糟的舆图和日记本,在他妈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柜子里藏着一套博具,博具这条线索又指向一个外院的管事,管事房间里又发现他给蒋家家长他妈当面首用的特制羊肠。
丫鬟跟丫鬟,奶嬷嬷跟奶儿子,小厮跟丫鬟,仆妇跟护院,蒋家家长抱怨妻子年老色衰,年老色衰的妻子跟后院姨娘似夫妻那般。哇,这里的每个Npc都有好多的瓜啊。
除此之外,张泱还有意外之喜。
她发现自己接触到的东西都可以放进游戏背包,而不是以前那样提醒她【此物不可移动】、【此物不可拾取】、【此物无法放入游戏背包】。张泱兴奋地全部塞入背包。
没一会儿就占满剩余空格。
一件占一个格子是不可容忍的浪费行为,张泱将它们重新掏出来,目光扫到库房扒拉出来的布匹上面。略作思索,她做了个尝试——用碎布将零零碎碎的玩意打包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一包杂物”。
再打包一份,这份也是“一包杂物”。
这证明了什么?
证明名称相同的东西可以叠加。
张泱乐此不疲地将能打包的东西全都打包塞进游戏背包,直到那位县令匆匆寻来。
县令小心翼翼轻唤。
“张使君?”
蒋家家长的书房,他来过一次,清楚记得此处的陈设布置。书架上的书简不翼而飞了,博古架上的文玩珍宝不见了,悬挂墙面上的珍稀古琴也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书房屏风后的墙壁石砖也没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
要不是樊游等人确实是这两天才到天龠,县令都怀疑张泱早就踩点摸清蒋家布局,就等着这次下手搬个精光。县令一路寻来并未看到财物被集中一处,那东西去了哪儿?
总不会也被她收入空间?
县令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这能力保证三军后勤确实比到天龠当郡守更有性价比,他是三军主帅也不可能放过张使君的。
正撬开地砖的张泱回过头:“你找我?”
“张使君这是在?”
“探索。”
县令:“……”
这分明是强闯民宅行劫掠之举!
他咽下老实话:“张使君怎不去粮仓?”
一边雷厉风行,一边又将宝贵时间浪费在所谓“寻宝探索”上面,恨不得将蒋家屏风上贴的金箔都扣下来带走,实在教人困惑。
张泱:“哦,我忘了。”
这是常有的事情。
玩家就是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忙着忙着就去忙别的事情。根据张泱对观察样本们的行为总结来看,他们的行动永远出于兴趣。半途而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做啥。
张泱刚刚就想探索这间Npc大院子。
县令:“……”
张泱旁若无人起身,丝毫没有耽误要事的窘迫尴尬:“关宗他问到坞堡位置了?”
县令点头。
张泱:“行,那你找人带路。”
路过正厅喊张大咪过来。
张大咪可是她现在唯一的坐骑,虽说速度是有些慢了,好就好在不用她自己走路。
“大咪,走,去坞堡收粮!”
县令环顾四下,发现蒋家上下能逃的都逃了,如今只剩空宅。留下的东西也不可能再归还蒋氏族人,干脆全部没收收入县廷。县廷囊中羞涩,蒋家这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只是——
几处库房空空如也。
放值钱东西的地方干净得像是被贼光顾。
不是“像”,就是被“贼”光顾了。
县令掐指算时间,他发现张泱满打满算用来“探索寻宝”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刻钟!这人是咋能在这么短时间将偌大宅子全搬空?
说张泱没踩点过他都不信!
“来人,立刻捉拿蒋家家贼!”张使君不可能一个人带走全部东西,相当一部分应该是被蒋家仆人趁乱卷走。县令没办法让张泱将东西吐出来,他还不能拿捏那些下人?
这些下人基本都签了奴契。
按照律令,奴仆盗窃赃物都要依法充公。
蒋家真正的财富也不在库房那点东西,大量精耕细作过的良田,还有带不走的耕牛农具,四散的奴婢佃户。县令眸中闪过算计光芒,脚步越走越快,衣摆打得猎猎作响。
他要赶快出手。
那个关宗是个莽夫,张使君瞧着野性懵懂也不懂这些,但她身边的樊游与濮阳揆肯定懂。县令要赶在这俩之前先将东西都收拢归入县廷,几位也不好让他再将东西交出。
怎么交?
这些本就是县中财物,带也带不走。
最后还是要落实到县内民生。
县令第一个想到的帮手自然是杜房。
杜房家中已经挂上缟素,灵堂也布置妥当,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正是杜房的儿子。杜房坐在门槛上发呆,家中老幼在屋内守灵。县令看着烛火摇曳的灵堂,狂热发胀的脑子也冷静下来,脚步迟疑不前。直到杜房喊他此行来意,县令讪讪说出目的。
“……我来了才发现不太妥当。”
“无甚妥不妥的,公是公,私是私。”
乱世就是这样,活了今天不知明天在哪。亲生的儿女、收养的养子养女,夭折人数两只手数不过来。相较于城外全家老小十几口都被冻死的难民,他只是失去一个儿子,都算不上惨。想到他儿子还曾下令射杀过渡护城河的难民,杜房便觉得这也是一桩因果报应。
若非报应,怎会栽在天魔星手里?
县令有心宽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陪着杜房在门槛坐了会儿。
怎料杜房却先起来,转身跟灵堂老幼叮嘱两句,抓起刀架长刀别在腰间,一副准备外出办公的架势。县令忙提着衣摆跟了上来。
杜房问他:“蒋家的账册你可拿到了?”
“账册?没有。”
张使君风卷残云得太彻底了。
杜房心思转了几转,轻声叮嘱县令:“倘若张使君他们不追究蒋家田宅,你我就当不知。倘若她身边的策士拿出账册跟咱们对账,你也别据理力争,免得她杀心暴起。”
县令:“那该怎办?”
蒋家这些年搜刮到的油水可不少。
让他把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确实难受。
杜房道:“你是县令,还是我是县令?你既然是父母官,你就用父亲的身份跟她好好哭一场。哪怕是最穷的人家养孩子也得给孩子清汤寡水吊着命吧?更何况是你呢。”
养孩子是要花钱的。
张泱要走这笔钱就是要走孩子命。
“她不答应怎办?”
杜房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不会有事。她不是说,子女被冻死在这里,作为父亲怎能说出‘需要时间促成’这样的话?时异势殊,那你为何不用权宜之法?”
县令心神安定下来。
“我懂了。”
当一个为子女情绪失控的“父亲”就行。
若真能借此机会将各家毒瘤打掉,将他们名下田宅隐户重新登记造册,收到县廷名下管辖,那真是意外之喜。要知道本县人口其实不少,只是太多成了不在记录的隐户。
这些隐户是死是活官府也无法插手。
少了这些人的税赋,各家还想办法偷税避税,导致县廷年年亏空,还要想办法应付王庭的正税催收,日子甚是艰难。县令往日奈何他们不得,更不敢有一点儿不好脸色。
如今攻守易型,倒是让他出了口恶气。
“等等,东宿,你——”这对搭档兵分两路前,县令想起什么,抓住杜房的衣袖,视线迟疑着往杜房肚子扫了两眼,担心道,“你这列星降戾也快了吧?还撑得住吗?”
杜房道:“还能撑住。”
至少能撑到这些破事儿结束。
县令松了口气:“辛苦。”
杜房径直翻身上马,不作回应。
冰冷刺骨的夜风裹挟着冰冷雨点打在脸上,县令最后看了眼灵堂方向,转身离开。
蒋家的粮仓坞堡都在城外。
每一处都有数量不等的粮仓,每个粮仓还都是满的。这些粮食大多是田产产出,剩下则是蒋家特地从别处半买半抢来的。据账册显示,是蒋家为这次紊乱天灾提前准备。
就等着灾后大赚一笔。
张泱抵达第一处坞堡粮仓,意外发现坞堡大门打开的,里面凌乱一片,人去楼空。
“是有人来通风报信了?”
她刚刚只在蒋家前院大闹,其他地方没有顾上,自然会有不少漏网之鱼跑出来。这些漏网之鱼被吓得六神无主,有些像蒋家姐弟那样去县廷找救兵,也有跑去世交家中。
一来才知世交家里也遭了难。
这不是针对一家的,而是针对各家的!意识到这点,漏网之鱼顾不上城外的冰天雪地选择出逃。带上了金银细软,在心腹护送下用最快速度去最近的坞堡粮仓召集人手。
离去前还给粮仓放了把火。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这火没能烧起来。
张泱也不客气,将粮仓一锅端。
其他能拿起来的也都揣进包带走。
拍拍胯下的张大咪。
“大咪,走,下一处!”
她不费劲,倒是可怜带路的县廷署吏。骑马的署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骑的马也跑得直吐舌头,还要克制对张大咪的恐惧。天亮前,张泱满载而归。除少数几个隐秘坞堡还有部曲驻守,其他都门户大开,去抢就行!
余下部曲见大势已去,也如流云四散。
回城的时候,张泱撞见了杜房。
后者正带着一支人马从城外回来。
见到张泱,杜房远远拱手算作见礼。
张泱让张大咪驮着自己过去,一向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似乎噙了一缕浅笑:“粮食我已收来,管够,你与县令派人手在城中安排一块地方,这样就不会影响城中原住民。你先前说的问题都不成问题,这下不会再拦我了吧?”
杜房紧抿着厚唇,不发一语。
那双锐利虎目一瞬不瞬盯着张泱,似乎要洞穿皮囊下的灵魂。他没想到张泱奔波一整天,干完这票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为自己牟利,而是让他开城门,让难民入城避灾。
这也算是初心不改了。
“张使君稍待片刻。”
杜房没给好脸色,但也不似先前冷硬。
县廷基层运转效率不高,但有张泱虎视眈眈,又有昨日几场血洗,哪个署吏还敢怠慢一步?当即敲定收纳难民的地区,又调拨来一批薪柴,临时搭土灶,用于生火造饭。
张泱还准备将毛毯都掏出来。
樊游拦道:“主君,万万不可。”
张泱:“这是为何?”
县廷不知从哪里运来一车车御寒物资,但这些几件加起来都不如一条拉舍尔保暖。
樊游:“眼下已经足够,过犹不及。”
天龠可不止这么一个县。
张泱选择相信樊游93点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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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这个我也要
相信归相信,但她要知道为什么。
“此次天灾覆盖天龠全郡八县,若此地死伤远低于其他七县,过于打眼。”先前的血洗还能勉强归咎于行动果决,用暴力手段就能借粮缓解燃眉之急,属于其他地方狠狠心也能抄的作业,但要掏出如此珍贵的保暖之物,会引来巧取豪夺之辈,麻烦就很大。
樊游不仅没觉得不痛快,反而舒展眉心,连公式化的笑容也多了些真诚。不怕主君是文盲,就怕文盲会自作聪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说明这个文盲还有得救。
“只是打眼?我又不怕。”
玩家还能畏惧红名?
樊游摇头:“自然不止如此。”
在一件破衣服都能从当铺当出救命钱的年代,这么多毛毯的价值比蒋家所有坞堡粮仓的储粮还要大!张泱随手就能掏出来,所以她对毛毯的价值没概念,可樊游清楚啊。
“主君这些毛毯还要拿来交易,若随意交予难民使用,不仅价值会折损,也会暴露真实数目。再好的东西,一旦泛滥便成了贱物。”樊游看着拖家带口排队进城的难民,又开始叽里咕噜,“主君怜贫惜弱非是过错,然不知人心险诈。贫者之贫,不独独是家徒四壁、身无长物这般简单,更在于心智空疏。一旦乍富,必失本心,当辅以教化,启智明心。”
张泱歪了歪头,不客气命令。
“叔偃,说人话。”
樊游:“……毛毯子会被偷走。”
不要用如此昂贵的东西去考验人性。
张泱:“……”
樊游不用猜都知道毯子一旦到了难民手中,只会有少部分难民拿来保暖驱寒,更多的人会选择将其偷偷藏匿、贩卖。此举风险虽大,但收益也高。万一赌赢了,张泱不跟他们计较毛毯的去处,这一条毛毯子带来的收益就能保证全家下半辈子的基本开支了。
用不值钱的命去赌可太划算了。
樊游郑重道:“这也是害了他们。”
从各家搜刮来的物资已经足够保证聚集城外的难民活着熬过此次天灾,保证最低的生存需求。更高一层的满足反而会成为毒药。
张泱睁着有些涣散的桃花眼,含糊地点头咕哝着:“懂了,这‘人’还挺复杂。”
这就是游戏官方吹嘘的有深度剧情吗?
她只觉得走剧情浪费时间。
樊游:“……”
他觉得不是人复杂,是张泱过于简单,她身上似乎有种蛮荒世界的原始气息,习惯使用暴力手段生存,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让他愈发好奇她的成长环境。
“呜呜~~~”
张大咪踩着悄无声息的猫步靠过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拱一拱张泱的小腿。成功吸引张泱注意力后,张大咪趴下来翻了个身,露出柔软温暖的肚子,一双虎目清澈单纯。
张泱盯了会儿,严肃强调。
“不要勾引我。”
她又不是某些玩家会被坐骑美色勾引。
张大咪虎爪一僵,生无可恋般打了个滚。
张泱环顾一圈,就关宗清闲:“你闲着没事就带大咪去洗个澡,它身上太脏了。”
关宗:“洒家怎么就闲着没事了?”
张泱面无表情提醒道:“大宅子。”
“来来来,洒家这就来,洒家最清闲了。”关宗一个鲤鱼打挺,迈着小短腿奔向张大咪,态度热情得仿佛去伺候自家的活祖宗。
刚来的濮阳揆恰好听到这话。
“什么大宅子?”
“蒋家在城中那间一顷大宅子。”
濮阳揆挑眉:“主君要赏赐给他?”
“给他看的,又不是给他住的。”她什么保证都没给哦,只是说“大宅子”,关宗自己理解有误也跟她没有关系,责任不在她。
濮阳揆想笑,硬生生忍住了。
“主君赏罚分明。”
对这位主君,鼓励远比耿直劝谏更有效。
张泱:“可我也没罚他。”
濮阳揆:“……”
当务之急还是多读书,扫盲。
粮食充裕还不花钱,樊游便让煮饭帮工不要节省,全都照着立筷不倒的标准去煮。
随着浓郁米香逐渐扩散,难民腹中轰隆作响。那味道太香了,特别是饥饿的当下,犹如热油浇在干涸的心田,烧得人身体都疼。
他们不敢抢,只能靠吞咽唾沫忍下冲动。
“煮好了,一个个排队来领。”
每个人不仅能领到一碗热腾腾的麦饭,还能分得一碗带着肉沫的汤,一口下肚,热意由内而外温暖四肢,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有上一回教训,这回倒是没人敢强抢。
张泱也管帮工要了一份。
一口下去,嚼嚼嚼,有石子!
面无表情咽下肚,反手给一个差评。
“一星,这饭喇嗓子。”
闻着这么香,吃着这么难吃。
“大咪,嘬嘬。”嘴里嫌弃,行动上更嫌弃,将麦饭往陶盆一倒,推到洗澡回来的张大咪跟前,“吃,别浪费,不然打断腿。”
张大咪别开脸又被张泱强行扳正。
它委屈呜咽,不得已屈从。
“乖,回头打猎给你弄肉吃。”
张泱满意抚摸虎脑,她视线触及排队难民的时候,蓦地想起来昨天有个被踹了一脚的Npc难民,估计已经刷新了。她正要让人去问问情况,系统日志跳出来一条新纪录。
“咦,这是出bUG了?”
静心感受,灵台识海竟多了道陌生气息。
这道气息安静且弱小,慢悠悠飘远,小心翼翼避开另外两股气息——一股是樊游的,一股是关宗的,两股气息都是二人给她心头血才出现,但这第三股又是怎么回事?
张泱往上翻找系统日志,发现一处细节。
【恭喜你发现新的招募对象】
这条系统日志是几分钟前刷新出来的。
张泱循着这条线索打开了系统招募页面,在左侧一排头像里面发现一个陌生头像。头像年纪不大,应该是个八九岁孩童,两颊没什么肉还向内凹陷,泛黑眼窝瘦得深陷。
她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昨天那个难民孩童Npc吗?
张泱余光触及右侧平台上的人像,只见那个难民孩童Npc还是昨日的装束,双肩微微内扣,配上那张没什么肉的脸,给人一种拘谨怯懦的既视感。孩童穿的衣服非常不合身,过短的袖子跟裤腿让大半截手臂小腿都露了出来,大片大片的冻疮开裂流出脓水。
人影后面还有一道漂浮的虚影。
虚影主体长得怪异,隐约可见五具竹竿似的下半身纠缠在一块儿,凑成一团一瘤子模样的轮廓。长着比下半身还长的细长脖子,脑袋无脸,唯有正中那颗头长了一只眼。
怯懦的难民孩童Npc,狰狞的虚影。
【姓名:丫子(可改名)】
【年龄:9】
【势力:星主张泱】
【职业:门客(未定)】
【星辰:青龙·心宿】
【天赋:心月狐】
【列星降戾:一重,一目五】
【忠诚:92(明月照我)】
【道德:77(明月照我)】
【智谋:78(明月照我)】
【野心:67(明月照我)】
【称号:参商不相见】
张泱一抬头,凑巧看到难民群站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对方的视线明显在偷看她。
这不就是刚出现在招募页面的正主吗?
她冲着小孩儿挤出一点微笑.
“过来。”
小孩指指自己,泛青小脸写满不可置信。
“对,就是你。”
那孩子朝张泱小跑过来,步伐稳健,身姿灵巧,丝毫瞧不出昨天虚弱弥留的痕迹。
张泱:“喏,就说能刷新吧。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还不舒服?肚子这里还疼吗?”
又从游戏背包掏出一份油纸包饭。
“趁热吃吧,暖暖身。”
小孩儿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装束,应该是还没分到派下来的御寒纸裘。穿这么少去领饭队伍排队,轮到小孩的时候也被冻傻了。
小孩怔怔看着张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独给她的。于是,她双手捧着油纸包饭狼吞虎咽起来,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滚烫的包饭里面。吃的时候连咀嚼都没咀嚼。
“慢点吃,你不烫吗?”
“县令怎么没有给你发衣服?”
张泱可要批评一下县令了。
物资就应该从老人和小孩开始发。青壮体质好,比较耐冻,多抖一会儿也死不了。
小孩睁着黑黢黢的眼不说话。
要不是昨天听小孩开口喊过疼,张泱都要怀疑这小孩是哑巴了。她等着小孩吃完,见对方一脸意犹未尽,肚子还咕噜咕噜叫得她都听到,便大方地掏出第二份油纸包饭。
“吃吧,管够。”
两组多油纸包饭还剩了不少。
于是乎,小孩儿一口气吃了十份才停,看得张泱都惊呆了!除了观察样本们有无底洞的胃,一人能吃几张席还不带撑,她就没见哪个Npc有这么好的胃口。一份油纸包饭可是有三斤啊,十份就是三十斤!更别说小孩中途吃得太急差点被噎死,又喝三碗汤。
“你的胃还好吗?”
小孩终于停下,餍足地打了个嗝。
“饱了。”她有些吃力地开口,声音嘶哑,仿佛喉咙被最粗糙的砂纸来回打磨过。
张泱拍拍小孩毛躁打结成一团的头发。
“去领衣服换上,别冻着。”
小孩低头看看手臂,摇头:“不冷。”
“你是冻得没知觉了,不是不冷。”
小孩手臂的实际情况比招募平台看着好一些,冻疮裂口已经愈合,也没有流脓,肤色也逐渐恢复成正常人的颜色。张泱担心她一人过去领不到衣服,准备带着她一起去。
“她确实不冷,一目五没那么脆弱。”
“一目五?叔偃怎么知道?”
“气息太浓烈了,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也没学会收敛,习惯之后就好。”他对这个小孩还有印象,前后满打满算仅仅一天就能醒来,倒是挺让人意外,“你不用怕我,我没什么恶意,你身边这位也是我的星主。要是信得过,这几天就待我身边,我来教你。”
“什么气息?”
张泱努力吸了吸鼻子。
“我怎么没闻到?”
樊游:“主君闻不到也正常,因为这是同类才能闻到的,你能闻到不是件好事。”
要是有的选,谁也不想走这一步。
有了张泱背书,小孩对樊游的抵触小许多。她刚醒来的时候,确实感觉自己身体发生某种诡异变化,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很危险。只是她身边没有人能为她解惑的人,她只能独自咀嚼消化这份茫然惶恐。
樊游将小孩带去别处。
“别怕,这很正常。”
小孩手指无措地揪着残破衣摆,良久才抬头,小心翼翼问:“我是……死了吗?”
“死过,但现在活过来了。”
小孩猝然睁大了眼,唇瓣在哆嗦。
樊游哂笑:“有甚可惊慌的,鬼不就应该活在地狱?你不能算死过,这算新生。”
人间即炼狱,人与鬼共存。
“你叫什么名字?”
“丫、丫子。”
“鸭子?这算什么诨名,改一个吧。”
小孩眼睛却怯怯地看着张泱方向,樊游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让主君给你取,你多半要从鸭子变成鸡崽,她能给取什么名?”
要对张泱的文盲有深刻的认知。
日头即将爬到头顶的时候,张泱看到丫子的招募信息发生变化,姓名栏从【丫子】变成了【师叙,字九歌】。她道:“不,谁给取的?谁家好人给自家孩子取名九歌?”
合着跟关宗的公子一样占人便宜。
“是哪几个字?”县令正要过来商议那几家人怎么处理,恰好听到了张泱的吐槽。
“一二三四五七八九的九,唱歌的歌。”
“九功惟叙,九叙惟歌,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县令打趣道,“但为何不叫九叙?”
张泱认真思索片刻。
“那她名字不就要叫师歌?”
师歌,师哥,谁喊一声自动变师弟师妹。
张泱给取名的人做了点评——
“没文化硬还要凹的取名文盲。”
县令噗嗤,眼角笑纹都挤出来了。好在当官他是专业的,一刻不忘记自己的正事:“下官有一事难以抉择,前来求使君赐教。”
“你说,我听。”
张泱就喜欢这样上道的Npc。
“牢中几家承诺的粮食尽数收到,又是本县大姓,族人众多,下官觉得继续关着他们也不妥当。依使君看,要不先将人放了?”
“大姓?占本县人口比重大?”
“大倒是不大,但大多都与本县商户相关。”县令多少也知道张泱性情耿直,便没有跟她玩什么迂回暗示,直言,“今年这次紊乱天灾作祟,来年田税多半颗粒无收,县廷只能多从商户补足。若将各家得罪死了,使得商户关停或搬去别处,对本县不好。”
农耕是根基,可商业也重要。
前者油水也就那么多,逼得狠了就是家破人亡,民怨沸腾。相比之下对商户动刀就没那么多道德负担,重农抑商本就是大趋势。
张泱了然点头,总结:“哦,我懂了,你想留着肥羊慢慢宰,一次性杀了可惜。”
这不就是观察样本们说的可持续发展。
县令讪笑:“差不多。”
张泱摇头道:“但你这样做不对。”
县令虚心求教:“还请使君不吝赐教。”
张泱:“其他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人都是贱骨头,你不把对方打服打怕了,手里不捏着他们的软肋,他们过上几天好日子又会威风抖擞开始飘。你还因为他们族人名下商户多而忌惮,你的软肋在他们手中,你还放人?不该是先拿到他们软肋,你再放人?”
县令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张泱得意昂首:“你要留着肥羊慢慢宰没错,但要将肥羊牢牢拴住。不然人家撒欢乱跑,你抓不住羊还可能被肥羊联手顶撞。”
“使君的意思是?”
“没有几个商人经得起查税。”
不趁着人家没有保护伞罩着的时候调查,难道要等他们恢复元气再查?这几家自己都征敛无度、飞扬跋扈,手底下的人还能清清白白、出淤泥而不染?小鬼只会更难缠。
县令若有所思:“下官懂了。”
那几位还是要多关几天。
张泱学着樊游的低沉腔调。
“孺子可教也。”
县令:“……”
这话有些冒犯了。
不过张泱的话也让他心思活络起来。
几家之中,蒋家被张泱搜刮血洗,蒋家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被抓了,县廷大摇大摆将对方藏匿的隐户耕田全部没收,也不用讲证据。但活着的几家就这么放过?
县令又有些不甘心。
伪造户册,藏匿人口耕田本就是大罪,活着的几家哪个没做过?只是办案讲证据,以往县令受其掣肘,每次想调查不是受到阻挠就是被内奸出卖,一点儿证据没有抓到。
眼下正是好机会。
一鼓作气全部打掉。
至于商户嘛——
只要还有市场,有的是人想赚。
县令还能趁此机会将一些本县被垄断的生意释放出来,分散给普通商户,彻底拔除这几家在本县的根基。越想他越心动,恨不得现在就回县廷召集人手将这件事情办了。
张泱拍拍手,回头就撞上樊游的视线。
她道:“我做得如何?”
樊游用怪异腔调道:“主君文采斐然。”
张泱:“你这是偷听了多少?”
樊游从容优雅,不紧不慢:“从主君那句‘没文化硬还要凹的取名文盲’开始。”
张泱:“……”
好记仇一男的啊!
县廷地牢。
各式叫骂声连绵不绝。
“徐九思,操你祖宗,你他妈……%¥*#**……”愤怒咒骂在地牢回荡,蜷缩在角落的蒋家姐弟也被吵醒。他们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不由面面相觑,没想到印象中一直儒雅风趣的世交叔伯居然也会像市井泼皮一般开口不离爹娘。这是又发生什么了?
这位骂得脏,其他几位也没多体面。
蒋家姐弟被吓得不知所措。
一打听才知道是狱头带来了坏消息。
这个狱头的家眷是某家放出来的丫鬟,因为丫鬟的缘故,狱头才有机会搭上关系。这些年一直有往来孝敬,算是这家的门客了。
早上还说县令有放人的意思,晌午刚过又改口说县令回县廷带了一帮署吏出去,看行动方向似乎是县中商铺。脑瓜子机灵的立马想到县令要干啥,当即气得三尸神暴跳。
简单的经济损失还不算什么,怕就怕徐九思胃口大开,将几家往死里迫害。他们不能继续坐以待毙,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县令见好就收。几人骂累了,沉下心合计一番。
“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派人营救。”
消息传递慢,各家门客又大多住在城外庄园,兴许这会儿还不知道主家身陷牢狱。
“是极,继续拖下去,怕有性命之危。”
也有人不想走这一步险棋。
要是让人来营救,就只有两个结局。他们联手干翻县廷,夺了县令徐谨的权,或是徐谨将他们赶出去。耕田庄园乃至佃户耕牛农具,这些哪个带走?最后不都便宜徐谨?
不由迟疑:“徐九思……有这胆子?”
这话立马引来隔壁牢房驳斥。
“他徐谨要是没胆子,昨日鸿门宴是鬼设下的?气煞老夫!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本以为徐谨就是一只只会窝囊受气的兔子,怎料这厮还留了手兔子蹬鹰。
几年攒的窝囊口碑换一次鸿门宴的成功!
这一踹直接将他们踹去了小半条命。
他们无法用以往经验预测徐谨下一步行动,不能赌对方点到即止:“你们看如何?要是行动便一起行动,狱头打听到杜东宿那个怪物刚死了个儿子,徐九思短时间没办法借他的力,破县廷人手不足,里面还有不少曾经受过你我恩惠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们有把柄在我等手上,也不会全心全意帮徐九思。”
营救出去,他们立刻着手组织反攻县廷。
不能给徐谨逐个击破的机会。
“诸位,意下如何?”
“我没有意见。”
“可以。”
“任凭差遣。”
三言两语,几人便达成了协议。
狱头将消息与县廷地牢的布防传给城外门客。门客们收到消息,自然明白怎么做。
每人都从身上取了一件信物。
狱头将信物包起来,揣进衣襟藏好。御寒衣物臃肿,藏点东西也很难被人发现。
他熬到下值,神色自若出了地牢。
两只脚还没迈出县廷大门就被从天而降的重物压倒在地,一团滂臭黢黑的物件堵住即将脱口的呼救。双手被铁钳似的大手禁锢,任凭他怎么挣扎也难挣脱。他的脸被压在冰冷潮湿的石砖上,根本看不到偷袭者的面容。
只能听到一口外乡口音:“钓到了!”
“快,带去给家长。”
“老实点,不然在这里就打死你。”
狱头被押送到濮阳揆跟前。
英气女子投来看死物的冰冷目光。
“还真是不安分。”
近卫暴力搜身,从狱头身上搜到一包信物,双手呈递上去。濮阳揆只是随意扫了眼就让人收起来:“呵呵,敬酒不吃吃罚酒。”
濮阳揆手指点着桌面,眸光涌动杀意。
说来可能意外,其实她才是最希望几家被清理干净的人。不是因为她与这几家有什么仇怨,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濮阳揆起杀心只是因为这有利于她在天龠重新扎根。
坑被人占着,她怎么进来?
先祖出身天龠却没有扎根于此,经营重心早就转移去了京畿,濮阳氏在天龠的根基早就浅了。论底蕴可能比一些乡下豪绅都不如,而她现在手中可用的就只有这些近卫。
越是心腹越不能亏待。
再铁杆的心腹也可能因生活所迫而离开。
她很需要田产商铺这些营生。
不多要,分一杯羹就行。
濮阳揆带着信物以及狱头这个人证找张泱:“主君,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理如何?”
张泱一口应下。
“行啊,求之不得。”
瞧瞧,都瞧瞧,一个成熟的Npc就该像君度一样会主动做任务、推剧情。那些跟大爷一样等着使唤玩家跑腿算什么英雄好汉?一个个懒死了,全拿玩家当不要钱的苦力。
樊游在一侧看着,也没提异议。现在还是草创阶段,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弄一块能落脚的地盘而不是拆穿同僚的小心思。私心是人人都有的,只要不损伤自身利益就行。
“君度打算怎么做?”
濮阳揆道:“将计就计。”
“将人收拢一块儿,一网打尽?”
张泱支起耳朵。
这不就是将小怪引到一起群攻打死么?
“我等人手不足,即便能占先手优势也过于冒险。我打算逐个击破。”告诉各家不同的开会地点或者不同的行动时间。濮阳揆有个近卫能易容,可以借用狱头身份行事。
至于狱头?
没利用价值就杀了。
死人会守口如瓶,而活人却会坏事。
樊游在心里盘算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
张泱指指自己:“不用我出手?”
濮阳揆:“臣属就是为主君分忧的,若事事都要主君亲力亲为,臣属意义何在?”
樊游心里好笑。
濮阳君度这是将人当孩子哄呢,嘴里没一句真话。不过真话假话不重要,做了什么才重要。只要濮阳君度行事有利于张泱就行。
张泱:“有道理。”
临近夜幕降临,城内的小雨逐渐停歇,城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终于停下。县廷获得充裕的救援物资,终于能抽出手顾及周边村落。
带回来的却是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尸体密密麻麻铺满空地。
县令以袖掩面,双眸含泪。
旁观者无一不动容,樊游心下冷笑。
心伤是真,此前被掣肘而无作为也是真,流泪不过是为了心里少些自责内疚罢了。
能力不足却居上位,于下位而言是灾难。
“张使君,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张泱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又有地图任务。
“县令但说无妨。”
“此事说来有些羞惭,与东宿有关。”
杜房的列星降戾动静会有点大。以往人手充裕的时候,他还能带着人手在外护法,现在哪里都要用人。天灾紊乱死的人太多,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弱,县令担心这次会出意外。于是求到了张泱这边,希望她能帮忙看顾。
“东宿的列星降戾?有风险?”张泱看了眼近来没发作的樊游,“要是风险太大可以让他挂我这里,不是说星主能帮忙分担?”
县令:“……”
樊游:“……”
张泱注意到二人古怪脸色:“不行?”
县令讪讪:“行……是行的,只是下官这些年还是头一次听有人主动提这个……”
这跟主动将脖子伸到人刀下有啥区别?
县令找死都想不出这种办法。
樊游:“杜东宿不行。”
张泱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不行?”
樊游冷笑:“等晚上看到就知道了。”
县令笑容更尴尬。
他感觉自己要被樊游瞪死了。
张泱:“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晚上?”
“因为阴气重,这点有利于产鬼作祟。”
县令笑容逐渐收起,眼底似有错愕一闪而逝。列星降戾相当于一处命门,轻易不会暴露出去,一旦被外人掌握规律,相当于身家性命都被人捏在手里。樊游怎么会知道?
樊游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张泱把师叙也带上:“一目五不伤善人,也不伤恶人,但对不善不恶、无福无禄之人有着极强克制。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就非常吻合了。”
县令脸色骤变:“樊先生!”
樊游:“该脑子清醒点的人是你们。”
张泱看看樊游再看看县令,总觉得这俩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加密内容——啧,还有什么秘密八卦是她这个高贵玩家不能听的吗?
杜房的家在城东最角落,位置偏僻。
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县令有意将附近平民迁走,显得更加空荡阴森。师叙害怕地跟紧了樊游,张泱看了她两眼,弯腰一把捞过来。师叙吓得浑身不敢动,僵硬如木头。
关宗大怒:“不是说大咪是单人坐骑?”
张泱:“确实是单人坐骑,没有第二个位置,但抱着可以。谁让你长得太抽象。”
实在不想抱一个老脸黢黑的丑八怪。
关宗:“……”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越靠近杜房的家,周遭能见度越低。张泱抬头,原先还皎洁如雪的月亮不知何时开始若隐若现,隐约给她一种不祥预感。她从游戏背包掏出手电筒。
按钮一推,天亮了。
吓得关宗摆出干架起手式,樊游也惊了一惊。二人皆是惊愕地看着张泱手中之物,是那东西射出的亮眼白光。这白光还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照到哪里,哪里就亮如白昼。
“这是什么?”
“废土特供版超级手电筒。”
这手电筒就两大特点——
耐用,够亮!
据说灯厂制造商以前是专门造车的。
关宗厚着脸皮凑上前:“主君,放着让洒家来。有臣下在,哪能让主君掌灯的?”
张泱将手电筒丢给关宗。
又对师叙道:“这样就不怕了。”
师叙在她怀中抖得像筛糠,大咪非常不喜欢这个动静,反应有些激烈,奈何煞星坐在它背上,它不敢直白表现。张泱想到自己游戏背包还有一些小东西,正好派上用场。
师叙点点头。
有了手电筒照明,夜路也好走起来。
不多时就看到杜房的家。
门上挂着缟素,灵堂外有几名部曲护卫左右。部曲瞧见张泱坐着的斑斓大虫,立马认出一行人身份,上前行礼:“见过使君。”
张泱探头看了眼灵堂。
灵堂内摆着不少烛火却不怎么亮,她掏出一支手电筒给挂门上,打灯方向正冲着棺材位置。灵堂面积不大,光圈能将每一处都笼罩。
有了光,那点儿阴森气氛一扫而空。
张泱拍拍手,扭头看向几个傻眼的部曲。
“不用多礼,东宿呢?”
“在,在里面。”
准确来说,在产房。
张泱跟师叙齐刷刷看过来:“啥?”
确信不是灵堂是产房?
“东宿老婆要生了?”
部曲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有人要生,不过不是杜房老婆要生,是杜房要生。
张泱:“……这还是中文吗?”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凑在一起就懵了。
家园支线剧情居然这么重口味?
张泱不断回想杜房的样子,模样五大三粗、身材魁梧挺拔,身形比例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女人。根据她目前对家园支线地图的观察,这个时代背景的科技还没那么发达。
至少做不到给男性安装一个胞宫生娃娃。
观察样本们是说过在他们的世界,要是成年后对身材对器官不满意就可以去商店买零件更换,也有男性会去医院增加兼容女性器官的手术,更有一些外来智慧物种买某些人类器官给自己装上后去做古怪违法生意钻法律的漏洞……导致一些法律不得不分得详细。
但——
这对吗???
她闭了闭眼,眼神跟部曲二次确认。
“真……不是东宿老婆要生?”
部曲小声道:“主母多年前就故去了。”
张泱:“……”
她突然不太想知道真相了。
就在张泱犹豫要不要跳过这段掉节操的剧情,后院方向涌来阵阵阴风,伴随而来的还有浓烈的血腥味。张泱甚至能听到杜房的忍痛声,樊游从轮椅上起身:“去看看。”
关宗:“怎么不坐轮椅了?”
他不太喜欢樊游装。
樊游冷冷看来:“有门槛。”
他现在也没人帮着他将轮椅抬起来。
待稳定下来倒是可以物色俩随从。
张泱掏出金砖,严阵以待。
“这时候就别说冷笑话了。”
产房就是一间不大的小屋子,屋子窗门敞开,十员部曲守在此处,不时看向屋内。屋内的杜房就是这股血腥的源头。除了部曲还有其余几人,看衣着应该都是杜房亲眷。
月色下,他们的肤色泛着青白。
瞧着气血不足。
关宗只是扫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凉气。
张泱:“怎么了?”
关宗看看杜房位置。
竖起大拇指:“是个狠人。”
屋内,杜房躺在一张石头堆砌的硬板床上,上身赤裸,腹部不知何时臌胀得厉害。肚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似要破肚而出。在他床头上空漂浮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
女人被四股赤红绳索缠绕悬挂。
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又极其贪婪狰狞的神色,睁着猩红双眸盯着下方的杜房。她的肚子也高耸得吓人,比张泱在招募平台看到的还要大好几圈。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长着利爪的手破开杜房的肚子,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杜房喘了口气,一把抓住这只手的手腕。
咬牙发狠,噗嗤一声就将婴孩从伤口拽出,另一只手抓起手边的刀斩向那个女人。
女人惨叫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她剧烈挣扎,捆缚四肢的红绳却骤然缩紧,直到她动弹不得,杜房才拖着汩汩流血的肚子下了床,面无表情从女人肚子抓出一团肉块。
待女人化作青烟消失,杜房才疲倦地走出屋子,将孩子丢给部曲。这时才看到目瞪口呆的张泱,声音沙哑道:“使君怎么来了?”
“县令不放心你,怕列星降戾出意外。”
杜房回想:“刚才确实凶险。”
产鬼似乎有忌惮,给了他压制机会。
他接过部曲递来的布条,表情淡定地一圈一圈缠绕腹部伤口:“先出去再说吧。”
孩子被家人抱了下去。
张泱也注意到杜房家人脸上气血充盈。
“这是?”
“我家人”
樊游冷笑:“也能说是你子女。”
张泱:“???”
杜房大大方方承认:“是又如何?”
张泱:“???”
这个剧情真不能一键跳过吗?
游戏还有不满三十的未成年啊,这些重口味剧情真的不会影响未成年身心健康吗?
部曲将早就准备好的补气食物端上来。
“先放一边,待会儿再吃。”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也不费多少功夫。
杜房淡声道:“正如使君看到的,我以血肉喂养将已逝的孩子生下,就这么简单。”
更准确来说——
张泱看到的他的父母妻儿都是如此。
只是没说即便是他这样的人,气血也是有限的。一旦气血不足以诞育,产鬼就会将他当做盘中餐,饱食一顿,将他当做鬼子生出来。失控的鬼子鬼母会造成不小的祸害。
张泱:“必须生?”
杜房笑容虚弱:“可以不生,但不行。”
张泱:“为什么不行?”
杜房道:“血脉至亲,如何割舍。”
产鬼的执念也是与其血脉相连的至亲。
若能割舍,又怎会不得超生?
“可你不知道,那只是——”
一段游戏制作者精心编写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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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有点迟了,肝真的有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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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事已至此,吃火锅吧
杜房淡声道:“我知道。”
张泱:“你知道个——”
这只是游戏将Npc刷新合理化了。
“我知道他们不算活人,是我强行将他们拘留人世,但这世上这么多魑魅魍魉,也不差他们几个!”杜房神情漠然,“你看到的人就真的是人,看到的鬼就真的是鬼?”
根本分不清人与鬼!
杜房语气森然:“我妻十六嫁我,二六命丧,两家父母死于饥荒,三子一女皆夭,养到最大的一个女儿……她也在饥年给岳父家送粮时,被狠心舅父捉拿煮于瓮中……”
他只是想有个机会能与妻子白头,能抚养儿女长大,能赡养双亲终老,仅此而已。哪怕外人不理解,觉得他是在自欺欺人,可至少在他这个小家里,他的愿望有望成真。
张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泛起些波澜。
那是一种微不可察的困惑与怜悯。
困惑杜房为何会对亲人有如此深的执念,又怜悯他这种执念只是游戏给予的设定。他以为的爱,真的是出于他本心而产生的爱?
她也就没注意樊游的小动作。
“归根究底,他们只是你用自身气血生下来的鬼子,被你赋予了你父母妻儿的样貌与性情。”樊游说这话之前往张泱方向靠了靠,生怕一个不慎把杜房激怒。产鬼平日没什么大的威胁,可一旦触及对方的软肋底线就会失控暴走,“你一意孤行下去,终有一日就算不是死于产鬼之手,你也会被这些鬼子分尸蚕食。”
杜房显然对这个结局有一定认知。
否则也不会安排部曲在外看护。
此举不是保证他自身安全,而是保证杜房被鬼子反噬分尸之时,部曲能趁着特殊时期将鬼子都一并清除,以免酿成更大的祸害。
杜房沉默良久。
“那又如何?”
他看着后院的方向。
“那就分吧,也让他们饱餐一顿。”
樊游:“真是冥顽不灵。”
“洒家头回见到这般正气凛然的产鬼。”
张泱听得一头雾水。
然而关宗面上的钦佩却不似作假。
“你确定?”
不是,这剧情都阴间得没边了。
关宗道:“你懂什么?以往产鬼都会豢养鬼子供自己驱策,活人部曲都要好吃好喝地养着,上了战场碰见战事不利就打光了,产鬼的鬼子可都是自己产的,不花钱,平日能用自己血肉供养着,上了战场就能猎杀敌兵血肉加以补充。杀得越多,凶性越盛。”
反观杜房只是将鬼子当做已逝的血亲养在家中,聊以慰藉,外人还能指责他什么?
张泱:“……”
这还是个召唤系的Npc。
不由想起早年间的一个世界boSS虫母,它本身没啥攻击力,却能源源不断产出各种虫子小boSS,通过控制这些小boSS进攻各大生存基地,打得观察样本哭爹喊娘。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么干死得早。”
在关宗看来,其他全都是优点了。
杜房揉了揉眉头:“夜深了,劳烦张使君与诸位专程跑这一趟,末将送送你们。”
他明晃晃地开始赶客。
将人送至门口,张泱一行人还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点儿喁喁私语。杜房“妻子”担心他的身体,见他长时间没回后院,特地出来查看。她怀中还抱着尚在襁褓的新儿。
杜房:“我无碍,同僚担心才来探望。”
杜房“妻子”温柔道:“既是同僚,待你出了月子,再请人家到家里来坐坐?街坊婶娘说城外风雪大,城内也连着下了几日大雨,这时候还来看你,必是真的关心你。”
杜房抬手挡住屋檐滴落的雨水。
“嗯,都行,先回屋。”
夫妻二人就这么回到家里关上了门。
关宗:“也是个可怜人,不过话说回来,不管真假,至少还有看得见的天伦之乐,一家团聚……总好过孤孑一身的孤家寡人。”
樊游面色瞧着有些阴沉。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关宗只是触景生情,没想到会被樊游呛声:“洒家说自己,你在这里叫唤个甚?”
张泱:“他全家都没了。”
说中了才会破防啊。
关宗:“……”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十】
张泱慢吞吞补充:“我也没有全家。”
关宗神色讪讪,声音渐弱:“合着咱们几个凑在一块儿,愣是凑不出一对双亲?”
樊游红着眼睛瞪他:“闭嘴。”
“哼,你当洒家是泥巴捏的?”关宗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一而再再而三被樊游这个文弱书生呛声,争吵的还都是“全家死绝”这种逆鳞,他骨子里的逆反劲儿也上来了,“还没人敢这么跟洒家吆五喝六,敢的都死绝了!”
听二人拔高争吵音量,师叙有些畏惧地缩脖子,生怕二人会像她阿父那般突然情绪失控暴怒,将本就家徒四壁的家砸得稀巴烂。
等没东西可砸了,便轮到她与手足挨打。
张泱也不劝阻,津津有味地看着。
就在关宗想拔刀原地暴起之时,一道星芒化作的锁链从地底射出,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怒极,张口就要骂人。第一个字还没发出来,一颗光球塞进他嘴巴,在口腔中膨胀扩张,将他这张嘴堵得严严实实。除了阿巴阿巴流口水,别想吐出一个骂人脏字。
张泱抬手捂住师叙眼睛。
“别看,是限制级play!”
樊游:“……”
他气笑了。
张大咪嗅到了危险气息,驮着张泱往后挪远几步,一边警惕盯着樊游,一边从喉咙溢出威胁性的咕噜声。张泱道:“你捆绑了他,可就不能再捆绑我,我什么都没说。”
又不是她戳樊游的痛处。
樊游长袖一挥,收回对关宗的禁锢。
关宗重获自由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扑杀报仇,而是远离樊游。他怀疑要不是樊游不是产鬼而是欲色鬼,估计这疯子也会干出跟杜房差不多的事。对敌人狠的人,算不上狠,但要是对自己也狠的人,那绝对是惹不起的疯子。
“主君可会思念父母手足?”
“不会。”
她能思念谁?
思念编写她的游戏制作人吗?
她这个拥有自我意识的Npc可是一个bUG,一旦被游戏制作人发现就会被抹掉啊。
樊游声音几不可闻。
“可我想……”
午夜梦回都能梦到倒在血泊中的人。
别看他对杜房说得义正词严,内心却生出隐秘的羡慕嫉妒。倘若他列星降戾不是欲色鬼而是产鬼,或许也能看到天人永隔的至亲。
师叙也情绪低落地垂着脑袋。
“我也想阿娘和妹妹。”
“她们人呢?”
“被卖掉了。”
“卖掉了?”
“趁着还没死,被阿父找人卖掉了。”
活人跟尸体就不是一个价格。
她的妹妹跟她还是双生子,要不是因为家里还需要留下一个能伺候阿父吃喝的大活人,她跟妹妹应该一起卖掉。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这个特点就能将价格往上提一提。
张泱:“……”
看着樊游与师叙,莫名觉得左胸腔本该空荡的位置生出一股让她酸酸的细流,同时又酝酿出让她躁动不爽的愤怒——游戏策划给幸存者基地那么多Npc都安排不同的坎坷命运还不够,为什么连家园支线剧情也要玩这套?
不给予Npc痛苦就不会做游戏了?
“卖去哪里了?”
“不知道。”
“你阿父呢?”
师叙声音带着点雀跃。
“前天冻死啦。”
关宗:“那真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贼老天也算是做了一件还看得过去的善事。”
师叙想附和,却又忍了下来。
张泱道:“回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樊游:“主君,别带坏小孩子。”
倒不是说这件事情不能庆祝,而是不能明面上用这个理由庆祝。世人多提倡孝道,谁家子女欢欣鼓舞庆祝这事,也不怕人言可畏。师叙想要在世道立足,也要迎合主流。
哪怕只是面子上敷衍一下。
张泱:“事已至此,咱们吃火锅吧。”
火锅这个词,几人都没听过。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只铜锅放在土灶台上,倒上水煮沸,左手摸出一大袋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糕”,右手摸出一袋切片切丁切块的冻肉,最后再来几盒麻辣海鲜口味的调料。
“吃吧吃吧,预制火锅,吃不死人。”
观察样本们说预制菜吃多了不好。
然而——
再不好还能有穷不好?
预制菜都不嫌她穷,她嫌人家什么?
好吃就行了!
张泱对游戏制作人有诸多不满,唯一满意的就是游戏中的食物系统。让她这个伪装玩家的Npc也能跟着享受,而不是老老实实遵循“物资匮乏只能吃蚯蚓干蟑螂果冻”的设定。
关宗:“……”
这话说的,他都不敢下筷子了。
铜锅中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各种配菜在里面翻滚,热腾腾的香气弥漫。调料的味道对于以煮菜为主的当下,实在是一种降维打击。
樊游:“倒是头一次这么吃暖锅。”
关宗越吃眼睛睁得越大。
濮阳揆刚干活回来就看到四人围在土灶前的模样,空气中还弥漫着勾人馋虫的食物香气。不远处,安置难民的地方有一双双眼睛往这边窥探。濮阳揆提着几颗头走过来。
看着脑袋被随意放下,张泱端着碗的手一顿,对上几双死不瞑目的眼:“加菜?”
看血迹,不是预制,很新鲜。
濮阳揆怔了一下。
“主君想尝尝?”
张泱:“……不了,我嫌恶心。”
濮阳揆提着脑袋过来是为了方便回禀,没想到张泱带着几人在这里吃暖锅,张泱自然会误以为脑袋是加菜。濮阳揆挥手让近卫过来,将脑袋拎下去,尸体也别抬过来了。
“主君可愿赐我一双碗筷?”
这暖锅闻着就香,比以往吃的都香。
濮阳揆确实有些饿,锅中的丸子面条羊肉牛肉都被她横扫一空,直到心中升起一股别样的满足感。樊游有些生疏地给锅中添加虾滑。
“君度的事情都已经办妥?”
濮阳揆夹起一块鸭血。
“没办妥也不敢来献丑。”
敌人在明她在暗,这么大优势岂能失败?
各家都一致认定要趁杜房无暇他顾的时候动手,成功几率大,这就给了濮阳揆极大便利。时间紧迫意味着只要不是过于明显的破绽,敌人就很难发现,几乎一骗一个准。
濮阳揆又有心表现,自然不许失手。
一时间,树倒猢狲散。
各家养的门客大多都卷了值钱东西逃了,剩下一心想替主家报仇的,屈指可数,他们不是死在濮阳揆手里,便是负伤逃跑。濮阳揆笃定地道:“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樊游又道:“不可掉以轻心。”
关宗眼疾手快抢下被沸水滚上来的丸子:“老东家倒台了,能有几个不顾着自己身家性命去帮老东家报仇的?又不是人人都是姜伯约。即便他们是,那几家是刘玄德?”
张泱:“谁?”
关宗有点儿口音。
姜伯约落在张泱耳朵就成了“叫伯渊”。
关宗:“不是喊你。”
樊游一边默默给张泱扫盲计划添加一些细节,一边分析道:“天龠八县,此地基本控制住,其他七县的情况,只怕更严峻。若他们趁机怂恿难民暴乱,也不是不可能。”
生存压力下,人比鬼恐怖。
“除此之外,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下必有百鬼。眼下天气还冷,尸体也未腐烂败坏,一旦紊乱结束,天气转暖……那些没来得及掩埋安葬的尸体更是贻害无穷。”
张泱抓重点:“百鬼?”
樊游隐晦看了眼师叙,见后者被暖锅吸引,他继续道:“这些年战乱愈发频繁,陨落的星君越来越多,遭受波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你可知‘九死一生’,就是说十个这样的人中间,有一人能‘起死回生’,活下来却也一生背负着‘列星降戾’的惩罚。”
这些普通人是被动背负的。
例如师叙。
也有人主动拥抱。
沦为普通人,在堪比绞肉机的乱世根本活不了多久。但若能继续调动星力修炼,至少在体质上就胜过普通人太多,生存几率更大。
也就是说,这次大灾下,那些濒死的普通人中间可能有十分之一的人背负“列星降戾”而苟延残喘。从此余生,与百鬼纠缠。
“……新生的‘鬼’可能失控。”
负面戾气影响心神,干出诸多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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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还是要给自己压力啊,写得多就顺,写得少就卡文。
第58章 东藩贼
“这完全就是恶性循环啊。”
张泱莫名觉得美味的丸子也失了味道。
樊游:“恶性循环?”
张泱道:“事物互为因果,循环不止,情况越来越坏的意思。本来就因为天灾一事搞得民怨沸腾,死伤无数,十分之一的普通人背负‘列星降戾’,也算是活下来了。本来也算是一件好事,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这些人又可能失控,伤害更多普通人。”
事情根本没有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迹象。
张泱脑中灵光一闪。
“若不干预不制止,正常的普通人会越来越少,背负‘列星降戾’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也就是‘鬼’越来越多。要不了多久,‘鬼’反而成了正常,人反而变为异端。”
正常人真不会受到进一步迫害吗?
家园支线地图也是仿照人类社会创造出来的世界,这里的Npc应该也有人类社会性动物属性,他们天然也会有获得认同、找到归属群体的需求,排斥与群体不同的存在。
正常人为多数的时候,正常人才是“群体”,“鬼”为多数,则正常人就是异端,异端不仅会被排斥还会被不遗余力边缘化、铲除。
“这个世界最后会只剩下‘鬼’吗?”
张泱一句无心之言,惹得几人沉思。
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潜意识规避的“禁忌”,能不提就不提,只是没想到会被点破。
樊游率先打破僵局。
“我从不认为自己有异于常人。”有些人淋过雨会去撕碎别人的伞,樊游属于自己淋过雨就希望天晴的人,“而且除非人族不再繁衍,不然这世上总会有新的人诞生。”
只剩下“鬼”就意味着人族完蛋了。
不过,主君的担忧也不是没道理。
樊游情绪刚平复,关宗眼疾手快将樊游放下去的虾滑全部夹到自己碗里,愣是一块也没给他留下。樊游用漏勺找了找,怒目而视。
关宗贱兮兮扬起唇。
伸出舌头将虾滑来回舔了一遍。
最后舌头一卷,津津有味地嚼吧嚼吧。
樊游:“……”
一息过后——
关宗又被星芒锁链五花大绑,眼睁睁看着樊游慢条斯理往铜锅放虾滑,什么羊肉牛肉鸭血腐竹豆皮牛肉丸……统统跟他无关。关宗气得老脸涨红,恨不得活撕樊游解恨。
关宗让濮阳揆帮自己脱困。
濮阳揆:“你刚才也把我恶心到了。”
关宗又气又怒又无可奈何。
但好在樊游点到即止,馋了关宗不到一刻钟就将人释放出来。关宗抓起碗筷狼吞虎咽,心里愤恨地想着一口也不留给樊游几人。
这一顿,铜锅的清汤加了十几回。
张泱最后清点一番,批发的火锅预制菜这一回消耗掉了十五大包。关宗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洒家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主君,咱不会这次吃完就没下次了吧?”
张泱道:“那不会。”
她游戏背包还有好几组。
关宗:“哈哈,那就好那就好,为了这口吃,洒家这辈子也要像鬼一样缠着你。”
张泱:“……”
Npc恩将仇报还有没有人管了?
关宗一边打嗝一边遗憾叹息,偷偷摸摸用余光观察张泱反应:“可惜啊,无酒。”
“酒?”
“主君也有?”
“那必须要有的。”
“嘿嘿,给洒家一口尝尝。”
酒水在游戏中应用很广泛,一些增益食品药物的制作都离不开不同品种的酒水。观察样本们在某些特定沦陷区还需要饮酒增加bUFF,张泱这种常年在沦陷区打小怪的尸贩子,自然不可能不准备足够的酒水。不过,婉拒。
“不给你。”
关宗面露讶异,似乎没想到张泱还会吝啬一口酒水。从这位奇怪主君这几日的表现来看,她对身外之物并不吝啬。说得好听是仗义疏财,说得难听就是富人家的二世祖。
俗话讲就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关宗:“为何?”
张泱漠然直言:“太贵了,不给。”
不管是玩家去Npc手里买现成的酒水材料,还是自己用材料酿造酒水,成本都不算便宜。一坛酒水价格能买一百大包火锅配菜。
关宗:“……”
没讨到酒水其实没什么,但被这么直白拒绝就让关宗下不来台,生出几分不爽。她手里的酒水是琼浆玉液啊,自己一口都讨不来?
本来也没真想喝,现在是非喝不可了。
他笑得咬牙切齿:“洒家回头跟你换。”
“你要拿什么跟我换?”
关宗冷笑:“自然是值钱人头,军功!”
张泱掏出一罐子腰果,扭开盖子,戳破密封,先给师叙投喂一颗:“谁的人头?”
关宗挑眉道:“盘桓在东藩山脉的东藩贼的人头,怎么样?一颗人头换你一坛。”
张泱根本不感兴趣。
濮阳揆跟樊游非常感兴趣,二人在暗中隐晦交换视线——他们第一天就怀疑关宗的来历,知道这老东西有问题,却不知他是什么出身——这次提到的东藩贼,怕是线索。
“不感兴趣,我要人头作甚?”
人头根本没价值。
关宗逆反心思上来:“这可是东藩贼的人头,东藩贼知道吗?盘桓东藩山脉二十多年的反贼势力。仗着对东藩山脉的熟悉,流窜劫掠山脉附近郡县。据说,东藩贼可是攒了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养着精兵强将,一伙贼人在山中过着土皇帝的逍遥日子。”
张泱挑眉:“富可敌国?”
关宗噎了一下,下意识想到张泱那堆东西,那堆东西要是搁在懂行的人手里,打仗如鱼得水。除此之外,张泱还携带不少纯度惊人的金块。虽不知具体数目,但也不少。
不过——
关宗哼道:“绝对比你富裕。”
“说得好像你看过双方真正财力。”
“洒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消息渠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有个朋友就是东藩贼,掌握的消息绝对真实可靠?”张泱说了关宗的台词,她饶有兴致看着关宗头顶闪烁不断的名字,“观察样本们说过,一般来说‘我有一个朋友’就等于‘这个朋友就是我自己’。你萌生杀意,是准备杀我了?”
关宗头顶闪烁的名字瞬间定格回黄名。
其他的,关宗还没多大把握,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张泱对待对她萌生杀意的人都不客气——谁会拒绝伸到面前的脖子呢?张泱不会拒绝的,所以姓蒋的蠢货死得最早。
关宗讪笑打哈哈。
“怎会?洒家说了要一辈子追随主君。”
张泱扯出一抹怪异的笑。
“这回不是像鬼一样缠着我了?”
关宗:“……”
张泱的笑容越看他越觉得惊悚诡异。这厮身上真没“列星降戾”?怎么鬼气森森的?
他怀疑张泱此前都是在装傻充愣。
张泱微微低垂着眼睑。这个角度看过去,少了几分后天赋予的无情,突出几分桃花眼自带的多情。关宗正想着匆匆结束试探,张泱问:“东藩贼有多少人?有多少粮?”
关宗答道:“大几千人吧。粮食的话,具体数目不清楚,但听说他们的囤积的粮食能吃五六年。储粮多,山脉地势错综复杂,东藩山脉附近郡国几次围剿都不了了之。”
找又找不到人,围困又不能围困五六年。
久而久之——
对东藩贼的坐大只能干瞪眼。
张泱开始疯狂心动。够大几千人吃五六年的储粮啊。这些粮食要是都给她,别说天龠八县,就是天龠十八县也能养活了。这一回天灾紊乱导致的绝收赤字也能完美平账。
关宗一怔。
似乎没想到张泱想的是解决天龠的麻烦,而不是降服东藩贼后,利用这批粮草人马起兵。他甚至开始怀疑张泱一直不提东藩贼就是等他主动提,是她请君入瓮的小把戏。
冷眼看着他自己先沉不住气。
若非如此——
她怎会顺杆子爬,一下子对东藩贼上心?
关宗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张泱这厮扮猪吃老虎。
殊不知,这纯粹是游戏剧情一贯套路。
Npc聊天剧情冒出一个陌生东西\/势力\/人物\/地名,不用说,后续剧情肯定有它一席之地。游戏制作人可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去提不相干的东西,既然提了,日后肯定有用。
关宗自然也符合这个规律。
他肯定是引出东藩贼剧情的重要Npc。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支线,还是主线。
第二日,县令视察难民安置情况。
“徐县令,问你个事儿。”
“张使君但说无妨。”
“你可知道东藩贼在哪里?”
县令面色骤变,肉眼可见添了几分惊慌,忙问:“张使君怎突然提及这伙贼子?可是昨夜发现了什么人?东藩贼子混进城中了?”
张泱:“不是,就是听说这伙人家底殷实,粮多。他们这么点人,吃得明白吗?”
分十成给她,她吃得明白。
县令表情僵住,情绪复杂莫名。
他真没想到张泱会将主意打到那伙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身上,东藩贼不趁火打劫,县令都谢天谢地了,张泱还想去主动招惹。县令为难道:“他们行踪一向来无影去无踪,东藩山脉又延绵数千里,下官实在不知贼人下落。”
张泱又问:“有办法找到他们老巢不?”
县令笑容勉强:“下官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何用?”
县令赔笑:“是是是,皆是下官的错。”
张泱:“……”
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Npc何必为难Npc?
她摆摆手,示意县令忙自己的事情。
县令行礼告退,没走多远就迎面撞见没什么血色的好友:“你告诉她不就行了?怕甚?反正闹出事也是她顶着,砸不死你。”
杜房有些无语看着县令伏低做小的模样,觉得有些丢人,却又不能纠正好友什么。这本就是县令一贯的处世之道,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见谁都给三份笑脸,忒窝囊了。
但也是靠着这份窝囊换来几年平静日子。
“你出月子了?”
杜房:“……”
远处的张泱扯着嗓子纠正。
“满打满算只能算出日子。”
杜房:“……”
张泱:“东宿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县令有办法找到东藩贼却说不知?
杜房出言解释道:“张使君勿要误会,九思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这个办法也看运气。东藩贼原先只是一伙十多人的残部,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自然不能靠投靠或者自己生。所以,东藩山脉附近哪里有暴乱,他们就可能去哪里蛊惑人心,诱骗人落草为寇……”
他这么一说,张泱就懂了:“就是说……这次天灾,东藩贼可能派人过来搅和?我只要循着这条线就能摸到东藩贼的大本营?”
杜房点头:“是。”
“东藩贼凶悍狠辣,张使君实在没必要以身犯险。眼下,粮食已经够用了,甚至还能匀出一些支援邻县,接纳邻县来投奔的难民。”县令一开口就换来杜房的眼神警告。
杜房皱眉:“你说什么?”
县令讪讪:“邻县情况比咱们差,早上县廷就收到一封借粮的求救,询问咱这里有无余粮。我命人清点,准备送一批过去……”
杜房:“可有请示张使君?”
“尚未……”
张泱:“我也是刚听说。”
杜房:“……”
若非场合不对,他都想将友人抓起来打一顿:“你可有想过,要是邻县那边找借口将难民都赶来咱们这里,你准备如何收场?”
县令道:“那就收下。”
说罢,冲张泱拱手行礼:“此番天灾,本县死伤惨重,十年内难以恢复元气。从别处吸引难民过来,正好充实本县人丁。有了青壮,日后张使君若要……也便利一些。”
县令在“若要”二字后面停顿。
语气极尽暧昧。
杜房:“……”
县令又压低声音,凑近张泱耳边道:“如此,还有一点好处。与其让本县成为天龠众矢之的,倒不如主动出手,先将左右邻县安抚住,也免了我等日后腹背受敌啊……”
张泱只听到一通叽里咕噜。
不过,她看着县令头顶绿油油的名字,她明白县令这番话肯定是有益于自己的。便故作深沉地拍拍县令肩膀:“你办事,我自然放心的。此举大有可为,是大善之举!”
杜房:“……”
他就回家生了个孩子,是一天不是一月!
徐九思怎么就变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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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一步,找到东藩贼
“东宿这般瞧我作甚?”完成一桩心事,县令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那股郁悒多年的窝囊气都散了点,“你我之间,无话不谈。”
杜房皱眉问:“你究竟要做甚?”
县令:“你也看到了,走到这一步已经上了贼船,那就破罐子破摔。东宿不也赞同吗?东藩贼是一处心腹大患,若能借她之手铲除,对天龠诸县是一桩天大喜事。她要是连东藩贼都能解决,你我选她又有何不可?或许这就不是一艘贼船,是一艘龙舟了!”
杜房:“她手中连像样兵马都没有,靠赤手空拳降服东藩贼?你太急于求成了。”
“这不是你我该担心的。”
杜房:“……”
“本事在她身上,不在你我身上,不该你我担心。要天龠诸县,该拿出真本事。”
杜房:“……”
县令又道:“她手中虽无兵马,却有一技之长,确实能给东藩贼带去沉重一击。东藩贼失了全部储粮,这伙贼人还能藏匿山中多久?即便劫掠到咱头上,闭城不出也能拖上一拖,而东藩贼却是拖不了,不管怎么看都不亏。”
东藩贼不灭也没事,本县没了霸占绝大部分的士绅毒瘤,本县未来也会越过越好。
杜房:“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张泱回去跟樊游等人商议东藩贼一事。
樊游一听就摸清县令的小算盘,心里不是很想如了县令的意:“若要立足天龠,东藩贼确实是避不开的。只是主君根基尚浅,不如先经营好当下,攒些家底再图其他。”
这件事情是关宗挑起的,他承受樊游跟濮阳揆双重压制,想插嘴也插不上。濮阳揆的态度也跟樊游差不多,她更倾向于先整顿,再招兵买马。东藩贼是要剿,不是现在。
除此之外——
“……徐九思说东藩贼会趁乱蛊惑人心,可真要有暴乱,主君又如何分辨谁是东藩贼的人?”一旦走错,那会浪费不少宝贵时间。
乱世势力更迭太快了。
慢人一步可能就是死亡。
张泱:“我能分辨。”
这还要归功于游戏制作人偷懒,他们给Npc取名都有几个特点,哪个势力就标上某某势力的前缀。城中收纳的难民就是某某地\/某某村的难民,极个别特殊的难民会有个人特点。也就是说,东藩贼混入难民之中,张泱一眼就能看到他们头顶【东藩贼】字样。
找到人,混进去就容易许多。
张泱掷地有声道:“又不是不能同时进行。成年人不做选择,两个都要。这点工作效率都没有,那跟摸鱼混日子有什么区别?”
濮阳揆:“……”
樊游:“……”
关宗心里笑开花,面上却要装孙子。
张泱来之前已经将系统日志记录下来的对话反复咀嚼过了,对这段剧情有了大致的了解:“若能从东藩贼手里撕一块肉下来,正好武装自身,用以压制天龠本地兵马,有利于咱们掌控话语权,真正坐实郡守的身份。除此之外,还能利用东藩贼背个黑锅。”
“背黑锅?”
“我们的任书不是从叛党手里抢来的?为何不能栽赃嫁祸,让东藩贼跟叛军狗咬狗?两头骗也不是不行。在东藩贼这,我们是叛军要来搞他们的,在叛军这,是东藩贼胆大包天动了他们的人……我们不承认也不否认。”
“说易行难,主君可有把握周旋?”
还是周旋在两支不好惹的势力中间。
张泱道:“这当然要叔偃你来。”
智谋93的人又不是她!出谋划策更不是她的长项,那是樊游的看家本领。她作为主君,只需要告诉其他人大致方向不就行了?
樊游:“……”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罢了,先去摸清东藩贼的底细也可以。计划步骤被提前,并未影响整体布局。
“关宗与君度留下,盯着杜东宿等人。”本县暂时可以算作大本营,稍加运转可以给张泱造势,在民间争取不小的威望,“君度,你回头去跟徐县令要一份各家名下田庄的账册。这些东西我们可以不要,但名声必须拿到。”
田产从谁手里分出去,很重要。
县令没做什么还想吃下名声的好处?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让濮阳揆去做,既有利于张泱,也有利于濮阳氏重新打响名声。濮阳揆本身就是当过郡守又带过兵的人,这些交给她最合适。难民安顿之后,她还能趁机物色一些人手。
濮阳揆道:“交给我便是。”
“那为何让洒家留下?洒家对东藩山脉也有些了解,带洒家过去不是更加稳妥?”
关宗不满自己是被留下的一个。
张泱能打,可樊游是个走路都懒的文人,肯定没自己好使。要是行踪暴露,他好歹还能帮张泱挡一挡:“莫不是还在戒备洒家?”
樊游:“嗯,你说对了。”
关宗:“……你!”
其实樊游这个安排也有他的苦衷。
他不是真的怀疑关宗,也猜出关宗大概率跟东藩贼有矛盾想借刀杀人,让关宗跟张泱一起混进去会更好。奈何樊游离不开张泱太远,东藩山脉辽阔,鬼知道东藩贼的老巢在哪?
万一超出极限距离,樊游的列星降戾就会发作。别说辅助,他没添乱都是好的。
关宗扭头问张泱:“主君,依你看——”
张泱回过神:“商量好了?”
关宗:“……”
张泱道:“商量好了就散会吧。”
她揉了揉疲累的眼睛。
游戏剧情的对话太多了,系统日志刷刷刷都是文字内容,张泱一开始还能认真听,认真思索,但撑不了多久就开始犯困,精神不济。
刚刚要不是强撑着,她都要睡着了。
啧——
她讨厌游戏剧情。
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一键跳过!
说来也神奇,刚说完散会,有些困乏的大脑立马精神,头不昏眼不花,困意全无。
关宗:“……”
幸好他没什么多余要求。
不然摊上这种主君,真眼前一黑又一黑。
樊游推着轮椅经过他身边,冷漠地敲打道:“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借刀杀人,帮你报仇,最好摒弃多余的奢望,不要得陇望蜀。”
关宗没好气道:“……洒家知道了。”
县廷。
县令得知濮阳揆要看账册,神经还紧张了一下。正欲找借口婉拒,濮阳揆先他一步开口解释:“令君不用紧张,我主既是天龠郡守,自有职责维护天龠一方安定。命我前来也只是为了监督,确保没收的田产能真正造福本地黎庶,而非怀疑令君为人操守。”
这话将县令的话都堵住了。
县令的态度暧昧,一早就“认可”了张泱的天龠郡守身份,那么张泱派人来监督就顺理成章,县令敢推三阻四反而是做贼心虚。
县令沉吟了会儿,道:“张使君仁善爱民,下官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无所不应。”
他有些意外,张泱这边居然只要名声。
只是这点,他求之不得。
濮阳揆颔首:“嗯。”
县令带着濮阳揆去了县廷办公之处。
有一间房间摆满堆积如山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各家田产位置、大小、优劣,佃户的资料也都在这里。署吏已经忙了一天一夜,小山也没下去多少。县令捡起一卷打开,羞惭叹道:“说来也不怕濮阳君笑话,下官久任多年,一直不清楚本县有多少田,有多少人。若非张使君,怕是这辈子也没机会知道。”
他也曾派人重新丈量造册,但每次都会受到阻挠警告,不是派出去的人意外受伤,便是他们家眷受到莫名威胁,连县令的家人也遭遇过不幸之事。久而久之,不敢再提。
濮阳揆:“令君秉持本心就行。”
以前不能做但想做的,往后都可以做。
县令低头浅笑:“下官必不负初心。”
濮阳揆道:“令君必能如愿。”
她离去前告诉县令一事:“主君欲摸清东藩贼底细,过几日要与谋主动身……”
县令心中错愕。
他没想到张泱行动力如此果断。
早上刚提到,她现在就决定去冒险了?
濮阳揆特地提这句,肯定不是为了通知,而是想看他表态。县令心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叉手行礼:“使君大义,下官定尽心竭力,替使君护好一方水土,待她凯旋。”
“令君有心了,我会转达给主君。”
转达了,但张泱跳过了。
“……都是没营养的废话。”张泱困乏地打了个哈欠,Npc的立场非常灵活,此刻绿名不代表以后不会变成红名,这种没书面合同保障的场面话都是骗小孩儿的,“你留下来注意安全,要是县令有什么异状,先下手为强。”
杀一个不亏,杀一双够本。
“记住了。”濮阳揆想到县令明显想投注的态度,再看看张泱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中也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也不知县令得知张泱的真面目,会不会后悔轻率下注。
在县令有意散播下,这里有粮、能接纳难民的消息飞快传到邻县,不少难民临时改了逃难方向,已经在往这边赶来路上。天色未彻底暗下,城外出现第一批抵达的难民。
天空重新飘起细雪。
就在难民以为要在城外硬熬一晚,第二天才能进城的时候,已经收起的吊桥缓慢放了下来,城门打开,出来一队人马前来问询。
得知难民来历,挥手让他们去登记入城。
除了只能在一小片范围活动,不能惊扰城中土着,并无其他苛刻要求,更没有想象中的盘剥勒索。这让已经做好出血心理准备的难民有些不适应,甚至畏缩着不敢入城。
“要么进去要么出去,别堵在这里。”
入城登记有些费时,难民很快排起长队。
张泱让人煮汤水米粥给他们送过去,免得冻死,又跟体型相仿的难民做交换。她用两套干净保暖的衣裳跟他们换他们的破纸裘。
一套丢给樊游:“换上。”
樊游盯了许久,做足心理准备。
两根手指捻着提起来:“非穿不可吗?”
“不然人家不上钩啊。”
樊游:“……”
有些绝望,比初次丢进水牢更难受。
张泱没他那么严重洁癖,三两下就换好出来,掏出镜子欣赏自己新鲜出炉的乞丐难民装:“纵然衣衫褴褛,难掩天姿国色。乞丐装都能穿出不一样的气场,这外观值。”
有些观察样本闲着没事会故意换上破烂衣裳当乞丐,卖身葬父葬母葬全家,小嘴一张就是一大段凄惨身世。张泱早年无知被骗过。
后来她学精了。
她学会抢乞丐盆里的钱。
樊游:“……”
不情不愿换好出来,带上行头出城。
路过难民队伍的时候,樊游习惯性扫了一眼,张泱却道:“他们中间没东藩贼。”
樊游看这一眼也不是要找东藩贼。
但张泱这么一说,反而激起他好奇。
“主君为何如此笃定?”
张泱两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至于她看到什么,没必要多说。
二人此行目的地是天龠八县中人口最多,也可能是受灾最严重的县。如果有东藩贼出没,大概率能在那里碰见。这情报是县令给的,理由也十分简单:“那边近九成的田都归属于各家,难民饥荒规模会更大,暴乱可能性更高,同时它还毗邻东藩山脉……”
张泱直接拍板:“就去那里!”
刚上路就遇见了困难。
张泱两人对这里不熟悉,哪怕拓印了一份舆图,找路也找了大半天。最后张泱想了个笨办法,循着难民逃难的反方向前行就行。
张泱还将代步坐骑让给了樊游。
即将抵达近目的地,让张大咪躲进山中。
二人刚出发的时候,路上时不时就能碰见一路难民,临近目的地已经瞧不见人影。
张泱站半山腰眺望山下城池,死寂沉沉,几乎看不到人烟痕迹:“别说东藩贼了,我连鬼影都没瞧见一道……难道白跑一趟?”
城池紧闭,城外狼藉。
这地方几乎看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满地都是散乱的、掩盖在泥水中的脏器碎肉。
“遇难者尸体是谁清理的?”
一筹莫展之际,张泱的视线穿越风雪,眼尖发现一个会移动的黄名:“有活人。”
第60章 第二步,混进去
“活人?”
樊游循着张泱视线看去。
饶是他目力远胜普通人,也瞧不见目标。不得已,他只好掐诀运气聚于双目,这次倒是能看到那个方向气流有些异常,却不能像张泱一样一眼判断是活人还是其他活物。
张泱道:“去看看。”
她笃定这个活人就是下一步任务的线索。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套路。
樊游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顶着张泱眼神警告:“别忘了你我现在身份,不要暴露太多,更不要引起敌人警觉,打草惊蛇。”
其实他更想说,希望张泱不要走着走着突然掏出铲子挖石头挖草药,太不正常了。
思索三息,张泱抬手圈起食指大拇指。
“oK,我办事,你放心。”
这个任务应该是要求她不能离开Npc樊游一定距离,超出距离可能被判任务失败。游戏任务套路她熟悉,只可惜不能像玩家一样点击Npc跟随,这个破任务要她亲自跑。
二人一前一后顶着风雪往那边靠近。
距离拉近,张泱才看清黄名不是一人,而是三人。因为三人离得近,所以她看到的黄名几乎是重叠的。三人分别为【狂热的难民】、【失控的难民】、【饥饿的难民】。
【狂热的难民】跟【失控的难民】抱在一起打斗,互相撕扯,【饥饿的难民】吓得面无人色,几次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直到张泱二人靠近,【饥饿的难民】大叫一声“来人了”,两个扭打一起的难民这才堪堪停手。就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警惕看向张泱。
【失控的难民】冷静下来,头顶名字逐渐变成【饥饿的难民】,【狂热的难民】则变成了【东藩贼】。张泱一眼分清三人立场。
【东藩贼】喝问:“你们是谁?”
“我们兄妹是逃难来的。”樊游喘着粗气,吐出的气化作白雾散开,模糊了视线,“家里佃户半夜抢了东西闯进庄园……我们兄妹俩千辛万苦逃出来,想要入城避难。”
【东藩贼】眼睛一转。
“你们兄妹?”
樊游将遮住下巴的破布风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不掩风华俊秀的脸。【东藩贼】一看这张脸,眼珠子明显亮了三分。当他打量的视线从樊游转到张泱身上,眼睛更是看直了,呼吸逐渐急促,脸颊泛起了热潮。
樊游侧步一挡:“你作甚?”
张泱压低嗓音:“明显是被我美到了。”
樊游:“……”
她现在的捏脸是她一出生自带的。
妆容清淡却难掩容貌之艳。
观察样本还跟她求教:【姐姐,你是怎么捏的,将桃花眼捏得这么多情,看人眼神跟看狗一样无情?求一个捏脸数据好不好。】
张泱:【自用款,不给。】
总而言之,她的原生捏脸非常能打,甚至在观察样本这里获得一个不低的评价——捏脸大佬的炫技之作。对此,张泱深以为然。
在游戏世界,某些Npc还有些隐藏设定,遇见容貌评价超过多少的异性玩家会触发“色欲熏心”的debuff。处于这种debuff下的Npc会下降警觉值、防御值、智力,玩家可以引开他们,顺利完成潜入、暗杀、利用等小游戏,她这张脸每次都能触发隐藏设定!
反之,玩家要是太丑会激怒Npc。
【东藩贼】此刻就有“色欲熏心”。
“城里也没多少粮,你们俩要是进城,要不了几天就会被剥皮拆骨送了小命。我一瞧你们就觉得有缘,你们还是别进去送死了。”【东藩贼】眯了眯眼,告诉樊游二人一个消息,“你们要是想活命,可以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一个有粮食还保暖的地方。”
樊游警惕后退一步。
“而今哪有这样的地方?”
【东藩贼】不在意樊游的反应,只是啐了一口,笑骂道:“你这男娃不识相,以为我要害你们不成?我要是有心害你们,你们十条命也不够被我害的。不瞒说,我以前也有个妹子,我也是当过哥哥的人,看你俩可怜才帮你们,给你们指一条活路的。男娃,你也不想你如花似玉的大妹子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吧?”
一番话,果真说动了樊游。
看出樊游迟疑,【东藩贼】又指着旁边两个【饥饿的难民】:“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他俩。问问我这里有没有你俩活路……”
先前还跟【东藩贼】扭打的【饥饿的难民】互相对视了一眼,冲张泱二人点点头。
张泱拉拉樊游的破衣,用很轻,但足以让【东藩贼】听到的音量:“好饿好冷。”
她的演技称得上是拙劣。
好在距离远,又有樊游身体挡着,【东藩贼】只能听到如清泉般动听悦耳的嗓音,让人耳朵都痒痒的。樊游垂下眼睑,努力压住嘴角神经,冲【东藩贼】点头:“好。”
【东藩贼】咧开嘴笑笑:“男娃娃别担心,只要加入咱,咱以后就是兄弟姊妹,互帮互助的,绝对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樊游抿唇不答,只是微微颔首。
【东藩贼】领着四人离开。
通过简单闲谈,张泱二人才清楚咋回事。
两个【饥饿的难民】也是别处逃难过来的,没想到这里情况严重到这个程度,二人被一伙伪装成【东藩贼】的贼人骗了过去,险些被当做食物瓜分。侥幸逃出来又碰见真正的【东藩贼】,双方沟通不顺利就扭打了起来。
现在误会解开了。
这些解释乍一听没啥毛病。
不过,张泱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看樊游的表情,后者也没什么异常。
张泱干脆放平了心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真的最好,是假的就全杀了。在那名【东藩贼】带领下,张泱几人到了一处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就是十几间破茅草屋。
村中寂静无声。
村头能见到几名青壮在巡逻。
待看到【东藩贼】回来,其中一名青壮上前,二人压低声音用腔调怪异的方言对话什么,不时看向张泱二人方向。过了会儿,【东藩贼】抬手招呼:“别愣着,过来。”
村中人口还不少。
粗略一数也有百余人。
“方姐,你带妹子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东藩贼】说话爽朗热情,一来就招呼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妇人带张泱去吃饭,樊游也想跟着,却被【东藩贼】抓住,“她们是娘们儿,咱们不跟她们一起吃,我们去村头那间。”
方姐看着张泱,眼底泛起了心疼。
抬手挽起张泱手臂:“小小年纪遭这么大罪,孩子别怕,加入咱就不愁吃喝了。”
妇人长相很是和善温柔淳朴。
仅凭外貌判断,很难对她生出恶感。
不过——
张泱看着她头顶大大的黄名【人屠方姐】,皱眉将自己手抽了回来:“别碰我。”
【东藩贼】几人还没走开,他笑着打圆场道:“方姐,她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一时半会儿不习惯咱,你也别为难人家女娃娃。”
“去去去,当老娘不懂?这小娘子看着就通身贵气,哪里跟咱一样是泥腿子?”笑骂完,扭头跟张泱软声解释道,“小娘子别怕,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待久了会习惯。”
樊游给张泱递了个眼神,见机行事。
结果,张泱根本没有收到,维持着近乎木讷的面无表情跟着方姐走了,樊游心下只能祈祷张泱冷静一些。他的担心尽数落在【东藩贼】眼中,【东藩贼】拍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咱这很安全。”
确实非常安全,粮食也很充裕。
为什么说充裕呢?
因为端给樊游的是肉粥,还不是碎肉沫儿,而是指甲盖大小的整块肉丁。热腾腾的肉粥没加什么调料,但对于饥饿的人而言不啻于珍馐。屋内的【东藩贼】端起来就喝。
见樊游没有动,他问:“怎么不吃?”
樊游白着脸:“这肉怕是不能吃。”
屋内其他人纷纷投来或打量或凶悍的注视,樊游面上毫无血色,他犹豫再三还是将食物推到【东藩贼】面前:“我不能吃它。”
【东藩贼】叹气,接过那碗肉粥:“你现在不吃,等你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也会吃的。罢了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一个奶娃娃。”
周遭响起细碎的嘲笑。
都在讥嘲樊游不识趣,看不清形式。
这个节骨眼了,还以为自己是坐拥良田佃户无数的富人家郎君呢?能有一口吃的,饿不死已经是天大幸事了。这么一碗粥多少人求不来,他倒好,为了那点清高推出去。
啧,等饿得要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东藩贼】出面打圆场,缓解气氛。
相较于樊游的待遇,张泱这边明显高了好几个档次,给了她一碗麦饭,方姐还用煮粥土灶余热暖了水,让张泱洗把脸。擦拭掉故意抹的几道污渍,一张脸更是美得发光。
方姐几人大喜拍腿。
赞道:“咱可算知道什么叫蓬荜生辉了,娘子往这一坐,这破茅屋都亮堂三分。”
听到动静的其他妇人也来围观。
将热情淳朴友善六个字演绎淋漓尽致。
张泱只是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吃着喇嗓子的粗糙麦饭,在外人看来就是她羞怯了。
实际上——
除了方姐是黄名,其他都是红名。
她怕自己看到了会忍不住掏出金砖将这里的人都拍死,那样就钓不上真正的鱼了。
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就闭眼。
眼不见为净!
方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可是乏了?”
张泱:“有些头疼。”
方姐笑道:“那就去躺着歇歇吧。”
说着,她热情将张泱扶了起来。
躺下不多久,方姐跟蚊子一样在她耳畔嗡嗡吵闹,一口一个“小娘子睡了没有”。张泱懒得搭理,喊醒问“睡了没”,这不有病?
“看样子是睡死过去了。”
方姐温柔嗓音瞬间变得冰冷。
另一道声音凑近,抬手捏了捏张泱的脸颊,但没有太用力,也怕动静大了会将人吵醒,嘴上却冷笑:“呵,小娘皮长得倒标致。”
“毕竟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客。”方姐拍开她的手,警告,“别将人吵醒了。”
“放心,这回下了足够的量。”
“先前那俩怎么逃的?”
“……那是失误。”
几人毫不避讳地当着张泱的面聊起来。
张泱:“……”
她就说刚才那段话有些问题,合着还真隐瞒了重要信息。那俩【饥饿的难民】确实要加入这伙人,但加入他们需要“投名状”。
要是没有“投名状”就可能沦落为菜人。
他们害怕出逃,没跑多远就被追上。
恰好这时候,张泱两个出现了。
这不,二人的“投名状”就有了。
一男一女都相貌出众,当菜人有些暴殄天物了,干脆包装一下上供给上面的人。有了前车之鉴,她们给张泱麦饭下的药量之大,能轻松药昏两个成年男人,保证她逃不了。
张泱:“……”
原来是让人昏迷四肢发软的药啊。
刚刚吃完麦饭确实多了一个负面debuff,张泱连看都没有看就给祛除了。自从来了这个家园支线地图,她一吃地图产出食物就会被添加一些debuff,例如让人腹泻发烧。
她以为这次的麦饭也一样。
合着里面添加了迷药。
不过,问题不大。
就在张泱装睡要真睡的时候,她敏锐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大喊一句晦涩的方言,屋内看守张泱的人也跟着出去。
她瞬间睁开眼,两脚刚下地,屋外倏忽响起凄厉惨叫,跟着便是戛然而止的求饶、利刃没入肉体后发出闷响,以及鲜血喷洒地面的轻微动静,又伴随着战马的嘶鸣践踏。
砰——
有尸体撞到了门板上。
张泱循着门缝看到眼睛死死瞪大的方姐。
后者气息未绝,眼珠子还能转动,就这么对上近在咫尺的门缝后的漆黑桃花眼。她瞳孔骤然一缩,喉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动静,唇瓣翕动,似乎要说啥,可惜张泱没听清。
张泱循着门缝也看清那伙骑马的人。
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持白刃。
头顶的名字,【东藩贼】。
其中一人正背对着她,距离不远。
张泱正要将手伸入游戏背包,马背上的人影似有所感。下一息,距离张泱鼻尖仅有咫尺的门板轰得炸裂,露出蹲在门板后的她。
风雪失去阻挡灌进来。
马背上青年武将的脸也毫无预兆闯入张泱视线。这一瞬,一眼万年,张泱脑子里飞快飞过一串:“高冷美男叠吹散我心弦加超级好亲的嘴改一眼万年外加超级荷尔蒙?”
网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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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不要脸的游戏策划偷玩家捏脸了!
第61章 第三步,贵价彩蛋哥
众所周知,每张网红脸都是经过无数玩家严格挑剔筛选过的,能出圈且被大多玩家都认可的网红脸,那更是凤毛麟角。眼前这张网红脸,更是今年捏脸大赛的榜首状元!
游戏制作人还挺懂的嘛。
把冠军捏脸放到家园支线地图当彩蛋。
【东藩贼头目】
脑袋上的血条是一大串数字。
张泱怔神的功夫,搁在外人看来便是她被吓傻了\/看到美男子被蛊惑傻了\/见色不要命,傻愣愣的连逃跑都不知道。青年武将并未施舍给张泱多余眼神,手中白刃反手一转,寒光掠过空无一物的空气。蓦地,刀尖方向爆出一声惨叫,凭空飞溅出殷红血柱。
啪啪两声。
被拦腰截断的肉块如烂泥掉在地上。
伤者生命力顽强,这样重的伤势也没立刻毙命。他下边的两条腿尝试弯曲起身,上半身的双手正努力往前爬,五官因为剧痛与惊恐而狰狞。无穷的求生欲让他爬出半丈。
噗——
一把长枪掼来,他脑袋被插进了土中。
战马马蹄从尸体上踩过,青年武将瞧也不瞧,伸手一抓,长枪入手,一枪击飞不知何处飞来的暗箭。一支冷箭刚被击飞,第二支第三支紧随其后,目标都是那青年武将。
青年武将游刃有余的同时,顺手又宰了几个试图逃跑的目标。暗中放冷箭的弓箭手见势不妙,因为她发现青年武将正往她藏身方向靠近,对方绝对已经摸清楚自己方位。
弓箭手额头冒着冷汗,双手却稳如泰山。
电光石火之间,她改变了策略。
拨弦开弓,星芒在指尖凝聚出七八支利箭,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瞄准了青年武将身后侧方的张泱。箭矢离弦,不做任何迟疑,转身便隐没身形,与天地雪景融为一体。
她心头正要浮现一丝快意,长枪从身后穿透至身前,连带身体被巨力带动飞出,一枪掼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描绘出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她咬紧牙,徒手劈断扎穿身体的枪头,稳定气息,让即将崩溃的隐身勉强恢复稳定,化作流水钻入了雪中。
青年武将厌恶蹙眉。
“逃得倒是快。”
勒紧缰绳让战马掉头。
“将军,要不要追上去?”
“不用了,那枪也够要她半条命。”青年武将冷漠扫过村中其他人,做了个歼灭的手势,“其余诸人,一个不留,尽数伏诛!”
“发现数名被骗来的庶民,如何处置?”青年武将本想斩草除根——以往也曾营救出伪装成无辜庶民的卧底,给他们带来不小麻烦。吃一堑长一智,他只能将事情做绝。
一扭头,却见那名衣着破烂的少年维持着半蹲姿势看着他……的脸。青年武将抿了抿唇,将战刀收回刀鞘,视线从少年脸上挪到少年身前不远处几支星芒箭留下的箭坑。
副手也注意到张泱这边。
嘿嘿笑道:“好俏的娘子,将军,这杀了多可惜,要不要带回去?留在外头也活不了多久,带回去还能给哪个弟兄解决一下传宗接代的大事。哎呦——将军别打头啊。”
青年武将:“色令智昏。”
副手收起调笑,余光看到被反扭双手解救出来的樊游,眼睛蓦地一亮:“好俏的小郎,将军,这个杀了也可惜,要不要带回去?留在外头也活不了多久,带回去还能给哪个姐妹解决一下愁闷,山里这些五大三粗的她们瞧不上,这郎君细皮嫩肉可是极品!”
青年武将:“冥顽不灵。”
樊游没有挣扎,被带过来的时候瞧见自家主君天真无邪的桃花眼,他心里无语——倒也不必演得如此卖力。他瞧见地上箭坑,倏忽发力挣脱束缚,两三步踉跄半跪在张泱身前,紧张叫道:“泱娘,泱娘,你可有受惊?”
张泱:“你喊谁?”
樊游偷偷掐了一把张泱手背。
张泱想起来二人角色扮演的事儿,不情不愿地接戏:“无事,我刚刚被吓傻了。”
弓箭手准度差,张泱只是小步后挪一点儿就全避开了,倒是箭矢砸出箭坑扬起的沙尘扑了她一脸。樊游张开双臂挡在张泱跟前,戒备盯着青年武将一行人,最重要的是用身体挡住张泱的脸。她实在不是虚与委蛇那块料。
“尔等要对我们兄妹作甚?”
青年武将瞥了一眼樊游,他没说话,他身边的副手不乐意,抬手叉腰:“你们俩不识抬举,若非我们凑巧杀至,你们俩要不了半日就能一块一块去人家肚子里团聚了。”
樊游:“他们是下山募兵的东藩兵!”
东藩贼是外界对东藩贼的称呼。
人家内部自然不会称呼自己为贼,是兵。
副手失笑:“所以你们要跟他们走?”
樊游神色失落且悲恸,嘴唇翕动,还未出声已然泪流,咬牙:“贼人闯入庄园烧杀劫掠,全家遭难,只剩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若不思报仇雪恨,如何对得起惨死亲眷?”
副手依旧笑着。
倒不是樊游说的经历不可怜,而是类似的经历他听了太多,比这还惨的比比皆是。不过樊游这番话也解答了他俩兄妹跟这支东藩贼走的原因,兄妹俩想加入东藩贼报仇。
“你想法是好,只可惜做错了选择。”副手指着满地狼藉尸体,道,“这支可不是能帮你报仇的兵,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贼人。跟他们一块儿,也不怕你屁股保不住。你这妹妹又生得如花似玉,这样冒进贼窝可是害她。”
樊游隐忍,下唇都咬得发白。
“……可民间传闻的东藩兵并非如此。”
副手被樊游这话逗得更乐,也间接被捧了一把,心情愉悦道:“唉,那是以前的事儿了。自从……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情,东藩兵分裂成了十一路,都各自为战很久了。”
樊游:“十一路?”
副手叹道:“或许是冥冥中的定数。”
东藩山脉本就依托于十一座主要山岳,没想到藏匿其中的东藩兵马也最终分裂成十一路。这些年没少打生打死,互相吞噬蚕食。
副手还想说什么,被青年武将打断。
“清点人马,回山。”
副手正色领命:“将军,这对兄妹?”
“我在家中也是请了名士登门教导多年的,什么都会一点,恳请诸位好汉收留。”
副手道:“想跟我们走?”
樊游:“是。”
副手摩挲下巴,色眯眯扫过樊游以及被樊游挡住大半的张泱:“咱们虽然不是那几路丧心病狂的,但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哦……”
樊游白着脸,行动上却是将张泱藏得更严实:“舍我一身倒也无妨,却不能损我姊妹半分。我是欲色鬼,对这方面并无抗拒。”
副手哑然:“欲色鬼?”
说完,看樊游的眼神古古怪怪。
他扭头看向青年武将:“这怎么办?”
青年武将漠然扫了一眼张泱二人。
薄唇微动:“带回去。”
副手笑着领命。
除了樊游兄妹俩,茅草屋还藏着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菜人。这些菜人估计是那伙东藩贼后几日的储粮,侥幸捡回一条命,一个个都留下劫后余生的泪水。青年武将没带走他们,但也没有杀了他们,只是让他们原地散去。
这时,张泱蓦地抬头。
她远远看到天穹下有一点黄色飞速俯冲靠近他们,紧随而来的才是一声鹰隼啼鸣。
青年武将抬起手臂,鹰隼瞬息减速站稳。
张泱眼神一亮,咕哝:“千亿鸟哥!”
好家伙,这个Npc彩蛋哥独得游戏制作人恩宠啊,又是今年捏脸大赛榜首的捏脸,又是被玩家拍上千亿高价的大鸟同模宠物。关键是其他配置,诸如体型身材、声音性情都是大部分玩家喜欢的萌点,估摸着这位Npc彩蛋哥在观察样本中间的人气还不低呢。
樊游眼神询问。
张泱道:“那鸟看着就身价不菲。”
樊游:“……”
自然不菲,跟张大咪一个属性,全都是脱离寻常野兽的星兽。越是性情彪悍的猛禽化作的星兽,越难以降服。青年武将这一只体型不小,那鸟喙轻轻松松可以击穿巨石!
张泱:“彩蛋哥估计也贵。”
高人气Npc能拥有许多特殊待遇,随着新等级提升而提升还是次要的,他们还能频繁出现在各种剧情任务打打酱油,刷刷存在感。说得通俗一些,完全是官方的摇钱树。
张泱仔细回想,并未听哪个沉迷家园玩法的观察样本提及过这个Npc,捏脸又是最时兴的,猜测可能是新登场的人物。这也就意味着相关的剧情线也可能是策划新写的。
樊游:“……”
他不知道青年武将跟彩蛋哥有什么联系。
以青年武将的耳力,他能轻松听到樊游二人的对话,此刻却无心搭理:“又发现了一支叛贼,点上二十人跟我走,其余人收拾好跟上。干完这一票,回去全部歇一天。”
副手抱拳:“是!”
樊游拦住策马欲走的青年武将。
他道:“还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青年武将没有多言:“跟上!”
张泱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樊游也不清楚青年武将口中的“一支叛贼”有多远,万一超出他与张泱的极限距离,他真要社会性死亡。樊游借了一匹马,正要喊张泱上来。
樊游:“我来控马!”
张泱:“这马你骑得明白吗?”
樊游:“……”
青年武将一行人在那只鹰隼星兽的指引下,轻松便找到了叛军的藏匿之处,二十匹身负重甲的战马冲锋,手中刀刃收割人头就跟割草一样轻松。樊游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召唤星网将目标全部集中网络,让他们一时挣脱不得。副手瞧了,他眼睛是亮了又亮。
“这手段真是好使。”
以往抓人总是让人逃了。
樊游这手段没杀伤力却能解决后顾之患。
青年武将看兄妹二人的眼神也温和了一点点,不多,跟一开始相比有改善。樊游心下一松,看着副手等人提着刀,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戳戳砍砍,他借机询问话多的副手:“小子常在乡野听东藩兵义薄云天,行侠乡里,惩奸除恶的美名,这才萌生归附复仇的想法……却不知为何……东藩兵会变成眼前这样子?”
副手叹气:“人心易变。”
一开始创业的十几人,理念自然差不多。
大家伙儿也都服气同一个首领。
随着时间推移,新旧首领交替,新旧想法碰撞,再加上人员逐渐臃肿,众人都有自己的心思,矛盾日积月累。有人想着守城,固守东藩山脉就能过得滋润,有人觉得要下山扩张势力,趁乱攫取更多益处,也有人觉得利益分配不均……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着。
归根结底还是理念问题。
起初东藩贼的理念是不分大小高低皆为兄弟姊妹,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大家伙儿利益平分。但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公平,更没有绝对理智的人心,分道扬镳也成了必然。
一场暴乱就成了四分五裂的导火索。
不过,那几支下山的东藩贼也晓得厉害,根本不会轻易透露内部已经分裂的事实,下山行事都是打着同一个名头,震慑山下势力。
樊游若有所思。
张泱道:“那你们是在清理门户?”
副手愣了下,飒然笑道:“自然不是。”
他笑容蓦地收敛:“我们是在狩猎。”
不用背负任何道德心理负担的狩猎活动。
跟任何正义毫不相干。
青年武将出声打断这里的交谈。
“上马,回营!”
不过,在回营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副手掏出两条雪白布帛,让人将张泱二人眼睛全部蒙上:“因为你们还未被完全接纳,入山就需要将眼睛蒙起来,请见谅。”
樊游道:“这是自然。”
张泱:“蒙着就蒙着。”
试问哪个玩家赶路是靠眼睛记的?
自然是靠地图啊!
不过,张泱作为Npc并无玩家那样便利的地图。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她利用系统日志另外一个功能——运动步数,根据步数路线绘制一张简易的图纸。也就是说,她打开系统日志的运动步数功能,系统日志就会自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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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小镇几个幼儿园的园服跟小学初中高中的校服是同模的?
第62章 第四步,偷舆图
这支东藩贼藏身之处甚是隐蔽。
足足过去半日,张泱才隐约捕捉到一些活人活动的轻微动静,又前行小半刻钟,透过布帛的光线昏暗交替两次,东藩贼这才抵达临时营地。下了马背,布帛被人扯了去。
张泱视线扫了一圈。
临时营地中的黄名不少于三十人。
人人身着轻甲,男女皆有,观其相貌在二三十上下。不过樊游说过只要修习了星力能与天地交感,不说永葆青春,但最大限度延缓衰老是没问题的。有些人看似三十,实际上可能达到耄耋之年。这些男女身量高大,皆是披甲备战的状态:“将军回来了。”
青年武将语调依旧淡漠。
“不在的这半日,营地可有异状?”
另一名驻守营地的女性副手抱拳。
“回将军,一切如旧,并无异常。”
青年武将点点头,让人将战马牵下去,交代一句便去营帐歇息,其余众人原地解散休养。有了这一声命令,其他人长松一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也松缓下来,嚷嚷饿了。
“右副,吃食可有?”
“已经让人温好,过去就能吃。”
营地还算安全,归营的东藩贼解下一部分甲胄减轻负担,只留下几处保护要害的部位穿在身上,一个个欢喜去进食。被称为“右副”的女性副手注意到格格不入的两人。
她问:“这二位是?”
“是咱们从虎口解救下来的,这俩兄妹身世凄苦,将军便将他们带回来了。”方才随军的副手这回倒是正经,没说什么“带回兄妹二人犒劳兄弟姊妹”之类的浑话,“其他都还好,只是那郎君是欲色鬼,他列星降戾要是发作,切记让人将他捆缚丢水里。”
欲色鬼在列星降戾中不算多见,但人活久了什么鬼都能碰见,这支东藩贼自然也是跟欲色鬼打过交道的,深知欲色鬼堕落是什么模样。聚众淫乱都只能算病情比较轻的。
“怎么把欲色鬼带回来?”右副单手叉腰叹气,又问,“那个女的又怎么回事?”
他们的将军其实不喜欢接触异性。
营中这些姊妹还是因为自身有些根骨又不怕死才能被收容,张泱的相貌过于出众,身着一袭脏污难民装束也难掩天姿国色,又有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这些会被他抵触。
除此之外,这些特质还可能引来觊觎甚至引发争夺。右副实在不想考验人性,收留此女跟将肉放在掠夺者嘴边有什么区别?指望掠夺者能压抑人性,真正坐怀而不乱吗?
左副道:“都说了是兄妹。”
带一个附赠一个。
右副却不觉得是这样。
反问:“你觉得将军何时有这种善心?”
左副:“……”
他无言以对,他们家这位将军那才是独树一帜的大狠人,哪怕自己作为他的拥趸也要说一句,将军可能没有“心”。作为东藩兵第二代,将军恪守东藩兵信仰,甚至会因为信仰不合而亲手发动兵变杀父弑母,一夜之间将兄弟姊妹人头全部挂上旗帜的狠人。
老将军跟一众妻妾努力十多年硕果,让他一次性就掐死了大半,只剩下小猫三两只跟阴沟老鼠一样东躲西逃,沦为他隔三差五寻乐子的对象。啧,副手都要心生怜悯了。
左副:“也许是将军到年龄了?”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们家将军人也不能一辈子都练童子功,钟爱杀人玩鸟吧?
右副冷笑:“你把这话跟他当面说?”
左副:“嘻嘻,我没胆。”
不管如何,人已经带回来了,右副也要执行命令将二人安顿好。一处篝火上架着一只陶罐,陶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肉粥。樊游现在看到肉粥就有些应激,没有贸然动手。
“这肉粥不会也……”
右副道:“放心喝吧,不会有问题。”
他们就是因为无法接受以人为食,再加上某些原因才跟随将军从东藩兵独立出来:“这是入山狩猎的獐子肉,你们要是许久没进食就喝一点,别喝太多免得伤了肠胃。”
饿久了再吃多了,容易出事。
樊游这才放心下来。
右副问他:“你列星降戾几重?”
樊游:“两重。”
右副侧目:“欲色鬼两重?你破戒了?”
“还未。”
右副神色和缓:“那真是难得,这年纪还是二重欲色鬼居然留有元阳,当真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有些东西没尝试过还好,一旦尝试了便食髓知味,意志力更易崩溃。”
估计这也是将军愿意将人带回的原因。
右副又问张泱:“女郎呢?”
张泱:“我没有星辰也没列星降戾。”
右副道:“普通人生存艰难,你——将军收留你,那我也不能将你赶走。只是往后要记着,仪容不用多干净体面,对你也好。”
张泱:“你们不是好人吗?”
右副愕然,旋即被戳中笑点一般哈哈大笑,笑够了才忍着笑意:“好人,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般说。我们这一支有另一个大名,百鬼卫,杀人不问正邪,想杀就杀了。”
只是因为现阶段补给靠着屠杀东藩贼,杀起来更加带劲儿,他们才没有将目标对准其他地方。待东藩山脉的东藩贼被杀干净了,食物吃光了,百鬼卫要干什么可不好说。
他们的刀,出刀就必须见血夺命。
张泱一本正经记下。
“哦,原来如此。”
右副道:“你兄长还能跟着主力行动,你就只能待在营地,你都会干点儿什么?”
张泱理直气壮:“我什么也不会干。”
右副却没有意外。
若非富户,根本养不出这样白皙貌美的女郎。再怎么天生丽质,若无后天供养,繁重的农事家务都会加速花朵凋零。张泱双手连个茧子都没有,那双目澄澈得毫无杂质。
必是深宅内院才能养出如此娇花。
右副:“不会可以,但要学,也不难。”
三人交谈之时,不时有陌生目光投在张泱樊游身上,似乎在好奇二人来头,落在张泱身上的视线尤为炽热复杂,却没人敢上前攀谈,因为这些视线最多的还是排斥戒备。
陌生人对他们而言就是隐患。
张泱道:“行,我尽量。”
樊游:“……”
他听着都想替张泱捏一把汗。
右副愕然,不过张泱这隐约居高临下的傲气,反而更加坐实她深宅富养的富家女形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是全家灭门这样的打击也未必能让人性情彻底改变,不然灭门不就成了“重新做人”的捷径了?大多数人只会死性不改,固执愚蠢得令人生厌。
这支东藩贼简单用餐过后才疗伤。
又过了一刻钟,彩蛋哥才从营帐出来。
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高冷模样,不愧是玩家认证过的酷哥捏脸。其他兵士,除了戒备巡逻的几个,其他全都聚拢过来准备开会。樊游拉着张泱准备离开,避一避嫌。
彩蛋哥:“不用,留下。”
他们百鬼卫的开会内容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汇报,有且只有一个核心——选一支落单的东藩贼将其绞杀。这个活动就跟他们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属于必不可少的消遣娱乐。
他们独立出来的时候人少,分不走多少辎重,如今的甲胄兵器战马粮草全靠着猎杀得来的。这些东西,东藩贼会给他们准备好。
无本买卖,一笔就赚。
张泱道:“我有一个问题。”
其他东藩贼视线或多或少聚集她身上。
彩蛋哥道:“你问。”
张泱:“我听说东藩山脉非常长,地域辽阔,山脉地势复杂,什么犄角旮旯都能躲着人,你们是靠什么精准找到他们?虽说打一下就能爆资源,可也要将人找到才行。”
彩蛋哥:“这很简单。”
外人不懂东藩贼,自己人还不懂吗?
东藩山脉什么地方能躲人,什么地方能藏粮,他们一清二楚。正因为如此,所以抓起来更加有意思。追赶猎物将其逼入绝境,最后让对方带着最绝望的心情去见阎王爷。
这也算是百鬼卫定期给阎王爷上供了。
“那能带我去吗?”
彩蛋哥:“带你去?”
樊游急忙打补丁:“泱娘也想亲眼看着仇家伏诛,若能亲手解恨自然是最好的。”
彩蛋哥淡漠拒绝:“不能。”
又看向樊游:“但是你可以。”
樊游白天的表现可圈可点,有他在就不用担心漏网之鱼了。将二人分开也有利于己方看管,要是几次考察下来都没问题就最好。
要是有问题——
那也只是多杀一个人的问题。
“我们可以留几头抓回来让你杀。”
樊游:“……”
说到这一步也不能继续说啥了。
临时营地简陋,而营帐都有各自归属,根本没多余的给张泱二人暂住,他们只能在露天对付一晚。东藩山脉因崎岖地势,普通人难以涉足深入,山中草木较为繁盛,大小野兽自然也多了。营地三不五时就能发现几根颜色各异的辣条,头部三角,皆有剧毒。
蜈蚣蚂蟥更是不用说。
也难怪这些东藩贼睡觉都不卸甲。
樊游也不敢睡,光替张泱抓那些毒蛇了。他要是不抓,张泱单手将毒蛇脑袋捏碎再打结玩编花绳,他们的人设就要露馅儿。在别人地盘,没有私密空间连聊天都不自由。
但有一件事情叫他惊奇。
他家主君来了这座临时营地,竟然意外得乖巧配合,既没有上蹿下跳,也没有东掀西翻,而是老老实实抱着膝盖坐在角落,两眼放空。樊游不知道,张泱两人只是简单驱赶爬过来的毒蛇还好,若有其他举动或是多说两句话,营地那些黄名就会瞬间就翻红。
不过,这样真能让张泱老实了?
自然不可能。
她的系统日志隔一会儿跳出一段记录。
【恭喜你获得“一碗没吃完的剩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恭喜你获得“三十天原味足衣”。】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自从上次用【顺手牵羊】偷任书的经历,她意识到【顺手牵羊】这个技能还是要好好练练的,将等级练满了,技能施展也不用紧贴着目标,而是周身三丈范围之内。虽说这个范围并不大,但也大大降低被目标主人发现的概率。她借抱膝偷偷施展【顺手牵羊】。
怎奈何满级的【顺手牵羊】也不咋好使,成功率很低,每次施展都要耗费张泱大量精力,搁在玩家嘴里就是所谓的“蓝条”了。
系统日志刷出一条又一条失败提醒。
张泱面无表情继续重复。
终于——
【恭喜你获得“一张东藩山脉舆图”。】
好家伙,是舆图!
这肯定是她想要的!
张泱趁着运气好又顺手试了一次。
【恭喜你获得“一条裤腰带”。】
看到这两条系统日志记录跳出来,张泱眼睛明显亮了亮,但眼下不是将舆图拿出来仔细翻看的机会。她猛地闭上眼,佯装入眠。
这支百鬼卫再怎么了解东藩山脉,也不可能将山脉起伏连绵的群山地貌都记在脑子里,依旧要工具辅助。他们还有分兵打猎的习惯,舆图必不可少。张泱猜测,这些舆图不可能只有标注山脉河流走向,大概率还会标注他们打猎目标的大致方位及活动范围。
拿到舆图,此行目的就达到一半。
剩下的便是找到目标,搬走他们储粮。
张泱暗中扯了扯樊游的衣袖,刚要给对方暗中使眼色,彩蛋哥营帐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威势,营地众人皆被惊动,围拢过来。
“将军!”
“将军,发生何事!”
樊游跟张泱也跟着往前凑了凑。
过了一会儿,只见彩蛋哥黑沉着一张脸,一只手握着利刃,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裤腰钻出营帐。这一幕看得樊游怔愣,张泱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悄声问樊游:“彩蛋哥这是dIY的时候,一不小心将自己搞骨折了?”
不是,游戏策划这是打擦边啊!
说好的游戏不能涩涩呢?
这款游戏还有三十岁未成年!
游戏策划竟明目张胆设定【东藩贼头目】彩蛋哥的裤腰带可以被偷走?其心可诛!
樊游:“……”
虽然听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不是好话。
这支东藩贼因为这一幕自乱阵脚,根本没人注意到张泱嘀咕了什么,她隐约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说是营中混入奸细,有奸细潜伏盗窃。问丢了啥,彩蛋哥脸色愈发阴沉。
那是他的腰带!
在他眼皮底下突然消失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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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嘛,不要急,会有的。
第63章 第五步,隐藏成就
“将军,你这是……”
左副来得最快,看到自家将军这模样,情绪也从一开始的心焦担忧转化为疑惑,视线在彩蛋哥抓裤腰的手上扫来扫去,欲言又止。他脑中也不由闪过跟张泱同频的想法。
在外行军,除非特殊情况,他们卸甲也只会卸一半。恰如他们了解东藩贼,那伙贼人也非常了解他们,并非一味被迫防御,时不时也会奇袭他们据点营地。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他们兵马都是全天备战的,而他们将军更是甲胄不离身,这次怎么会这副情形?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个猜测让左副笑容渐浓,心中也浮现一点儿“将军终于有点活人气息”的欣慰。
左副:“将军,要不要……”
彩蛋哥开口:“给我一条你的腰带。”
左副:“!!!”
他几乎以为自己耳朵产生幻听,下意识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明白过来什么,立马又捂住了腰间,五官狰狞扭曲:“不、不可!”
将军终于有点儿活人气息,他是欣慰的,但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自己成了那个代价。
“末、末末将——”
彩蛋哥看懂了,彩蛋哥恼羞成怒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与不可忽视的杀意,对那个堂而皇之窃他腰带的贼人生出碎尸万段的念头。可偏偏现在几十双眼睛都看着自己,彩蛋哥也不能明说,只是咬牙切齿。
“不要你身上的,多余的!”
左副讪讪意识到自己理解有误。
只是这多余的腰带实在没有,只能从衣服上撕一条下来,临时用一下。青年武将一把夺过简易腰带,狠戾道:“已有杂碎混进来,检查一下,一抓到就将其脑袋割下!”
左右副手一听这话,立马高度警惕。
青年武将转身入了营帐。
张泱能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动静,偶尔伴随着冰冷金属磕碰响声。没过多会儿,彩蛋哥从营帐出来,右副羞惭道:“卑职巡察不利,未在营中发现宵小踪迹。”
左副也抱拳:“末将请罪。”
此刻,他们心中也是一片后怕。
将军说营中混进杂碎,肯定不是空穴来风,结合一下刚刚的闹剧,二人脑海萌生一个大胆念头——那个杂碎悄无声息取走了将军穿在身上的腰带!但这可是贴身之物啊!
取走腰带才被将军发现!
这意味什么?意味窃走腰带的贼人同样能悄无声息取走将军性命。这次是腰带,下次怎就不是抹脖子?作为青年武将的左右心腹,他们对自家将军实力有些底,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敢想那个贼子的实力有多高。极有可能杀光他们营中所有人还游刃有余?
不敢想,不敢想!
此时,樊游道:“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如此压抑氛围下,樊游的声音顷刻吸引所有人目光,有怀疑、急切、震惊、迷茫以及些许迫切。樊游从容道:“未必是贼人潜伏实力强到能贴身戏弄将军而不被察觉,也有可能是哪位三垣所属策士借用星辰之力,行盗窃警示之事,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樊游补充:“四象所属也可能。”
不用贴身就达到窃取目的,也不少。
左右副手对视一眼,又看向他们将军。
青年将军只是紧抿着唇,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今夜巡逻戒备加强,有任何异常发现都第一时间示警。不管是文是武,是三垣还是四象所属,确有这么个贼人。”
偷走他的腰带,是敲打挑衅还是威胁?
不管是哪种——
若让他抓到,他会让对方尝尝千刀万剐!
左右副手齐声应下:“唯。”
张泱跟樊游两个也回到刚才的位置。
后者给前者使眼色问询,奈何张泱读不懂,扭头选择了物理屏蔽。不用问了,樊游笃定这就是张泱干的。只是张泱脾气摆在这,樊游拿她没辙,只能将火气撒在不长眼的辣条身上。也不知道这些毒蛇怎么回事,不仅没有躲着人,还一条接一条犯到他手上。
“恩人——”
他小声喊左副。
左副:“有什么话就说。”
樊游说道:“我虽不懂农事,却也知道这些蛇不耐寒。而此地虽不在天龠范畴,却也离得不远,也有受天龠天时紊乱影响。如此温度,这些山中野蛇怎么会如此活跃?”
左副:“不稀奇,东藩山脉多蛇,这些蛇出了不少特异星兽,诞育下来的新蛇虽不如星兽那般凶悍,却也有着不少凡蛇的优势。冬日出没,主动袭击人,更稀松平常。”
主动攻击人的毒蛇也相当于一重天然防护。其他势力想要进山绞杀东藩贼,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陌生地势、擅长山地作战又粮草充裕的棘手敌人,还有便是这些毒蛇了。
“它们似乎……格外稀罕我们兄妹?”
“自然的,你们俩算是外乡人。”
东藩贼有自己的驱蛇办法,他们在山中生活会服食某种特殊辅料,长年累月下来,这些辅料会侵入肌肤,产生一种寻常人类嗅觉闻不到的气息,而那些毒蛇能捕捉得到。
毒蛇自然会主动避开他们。
樊游张泱二人就不同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听了左副的解释,樊游记下,下一息他像是反应过来,急忙保证道,“我定不会将此事告诉旁人!”
左副:“莫紧张,这也不算什么秘密。”
秘密这个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能保住不外泄,一旦人多了,特别是鼎盛时期东藩贼那个规模,想要守得密不透风,天方夜谭!
知晓此事的外乡人极多。
不过,掌握特殊辅料的人寥寥无几。
秘方都握在少数几个头目手中。
樊游闻言,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勤勤恳恳扮演角色,一看主君张泱,人家抱膝就睡,安安静静,甚是乖巧。然而不知为何,樊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安静是安静,但这是不是过于安静?他很不安。
樊游的不安是对的。
小孩静悄悄,必然在作妖。
张泱不是小孩儿,可她作妖本事以及破坏力是寻常小孩儿拍马难及的。例如这回,她意外发现游戏策划埋的小彩蛋——按照游戏明面上的设定,玩家的【顺手牵羊】也不是毫无约束的,它有一个比较笼统的限制,Npc建模上的外观属于不可盗窃的存在!
可彩蛋哥的裤腰带能被偷!
那可是裤腰带啊!
其他Npc别说裤腰带,一点装饰都偷不走,这些外观跟Npc是焊死了,不可分离。
要是能放开偷,以观察样本们整活找乐子的脾气,Npc将永远失去裤衩内衣袜子的使用权,幸存者基地全是裸奔出行的Npc!
彩蛋哥的裤腰带被偷,裤子丝滑掉下来。也幸好被偷的时候他在营帐,不然就要大庭广众下掉裤子。张泱就忍不住想啊,游戏策划的底线在哪里!彩蛋哥身上有多少是能被偷的!她不是想偷,她只是好奇数量,好奇种类……
更好奇,全部偷一遍是不是会有成就。
成就系统也是游戏玩法之一,它旨在搜集记录观察样本游戏生涯每一个首次瞬间!
这让张泱怎样抵抗诱惑?
那可是搜集成就!
兴许还是不容易发现的隐藏成就!
暗中,张泱的手就没有停下。
系统日志也如实跳出【顺手牵羊】结果。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恭喜你获得“一根用过的头绳”。】
张泱心中一喜,急忙去看物品解释。
【物品“一根用过的头绳”:你意外获得了它,这条头绳的主人似乎是位将军。】
张泱看到眼睛一亮又一亮。
这跟那条裤腰带的解说词是同系列的。
【物品“一条裤腰带”:你意外获得了它,这条裤腰带的主人似乎是位将军。】
还真是一个搜集的成就啊。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基本十多次失败才会有一次成功。
除了头绳、裤腰带,张泱还拿到一颗金珠耳饰、一条被主人遗忘的蹀躞、一张被咬了一口的饼。物品解说词后缀都有“xx的主人似乎是位将军”,显然它们都是同系列!
张泱感觉自己的精力有些扛不住。
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
这个成就究竟需要【顺手牵羊】几次啊?
她托着有些沉重的脑袋打哈欠,不多会儿睡意涌来,假寐变成了真睡。樊游听到她呼吸平稳,也莫名松了口气。殊不知,不远处营帐内,青年武将的脸色黑得堪比墨汁。
两名不知何时混入的副手大气不敢喘。
他们眼睁睁看着几件东西没的。
东西消失的时候,营帐就他们仨。
不管怎样戒备清扫,也翻不出第四人。
青年武将一怒之下将石头捏成齑粉,狠戾道:“不用找了,杂碎不可能在营帐。”
左副:“末将命人去周遭寻找?”
青年武将:“或许在你我戒备范围之外。”
他恨声:“缩头缩尾的龟孙!”
左右副手吓得缩了缩脖子。
贼人什么癖好,怎专挑这不值钱的东西偷?有本事将他们将军贴身之物也偷了去!
当然,这话不敢说出来。
比裤腰带还贴身的物件就那俩了。
这要是也被偷,他们真怕将军气到三尸神暴跳,宰不到杂碎就将他们全杀了泄愤。
这一夜,不少人愁得睡不着。
因为地势特殊,东藩山脉雾气极重,天光破晓前的半个时辰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支东藩贼在那之前就开始整备兵马,樊游睡得不深,很快就被惊醒,于是推了推张泱。
“快醒醒,要启程了。”
张泱没精打采,双肩塌着,眼皮耷拉着,一脸半醒不醒的模样:“我还没睡够。”
樊游:“……”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哄一哄的时候,只见张泱双眼蓦地睁开,原地蹦起伸了个懒腰,做了半套从观察样本学来的体操,热身放松。
樊游:“……”
张泱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不少戒备。
一个个都怕张泱突然暴起。
结果——
左副递给樊游一张饼,怜悯道:“给你的,吃点吧。兄长不好当,特别是如此特殊的妹妹,又在这么个世道,唉,苦了你。”
樊游:“……”
经过一晚沉淀,青年武将已经平静。他视线扫过张泱二人身上,未做停留,冲着左右副手道:“这雾有些问题,此地不宜久留!”
“唯!”
不多时,这支东藩贼皆已上马。
张泱二人也被蒙上了眼睛。
她眼睛是蒙上了,但她的手没有停。
也不知道这个彩蛋哥有无剧情杀,万一这家伙赶在她拿到隐藏成就之前就嘎了,她这个成就岂不是永远都拿不到了?Npc也是长了腿的,即便不死也会天南地北地乱跑。
届时,这个成就更难完成了。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樊游:“……泱娘可是还困乏?”
他被蒙着眼,看不到张泱的模样与方位。
张泱一直静悄悄的,他觉得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张泱才道:“没呢。”
她现在非常精神!
刚刚又偷到一件成就物品!
樊游:“那就好。”
【很遗憾,“顺手牵羊”失败。】
新的成就物品就意味着她离隐藏成就又近了一步,张泱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使用【顺手牵羊】。连着二十多次空手,系统日志终于跳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记录,只是——
张泱:“……不是?”
【恭喜你获得“弓箭手的箭囊”。】
【物品“弓箭手的箭囊”:不知是谁遗弃的箭囊,箭囊装满箭矢,有几支羽箭沾着主人的血,它或许再也无法为它主人效力!】
“箭囊?”
她忍不住将蒙眼布条掀起来。
“你做什么?谁允许你掀开的?”
身侧,那名东藩贼士兵低声警告。
张泱扫了一圈周围。
浓雾太大,不说伸手不见五指,但两米开外确实看不到,更别说Npc头顶名字。
“这个环境,千亿鸟哥也不管用啊。”
彩蛋哥养的千亿鸟哥难以侦察。
“要是暗中有埋伏……”
倒是能趁机带着樊游脱身。
只是,张泱有些不舍彩蛋哥。
她的隐藏成就还没做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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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观察样本们对成就的执念有多强,为了一个成就,可以死磕三年\/十年。
第64章 第六步,捡BOSS人头
张泱思索将彩蛋哥绑架囚禁的可行性。
这可是关乎隐藏成就的关键Npc。
除非其他Npc也会掉落同系列物品,放任他在外面乱跑,一不小心被剧情杀了,这个隐藏成就岂不永远失之交臂?张泱刚认真思索呢,队伍最前面的青年武将倏忽停下。
右副第一时间抬手下令停下。
“将军,可是发现敌情?”
青年武将:“杂碎跟上来了。”
右副握住刀柄,警惕左右:“是那贼?”
青年武将:“不是。”
他口中的杂碎不是偷他裤腰带头绳金珠耳饰的小贼杂碎,而是他曾经的兄弟姊妹中的一位。青年武将当年将老东西留在本部的血脉屠戮大半,仅有小猫三两只侥幸逃生。
逃出去的这些杂碎,时常与他作对。
他道:“我闻到杂碎的气味了。”
跟那个老东西一样让人生厌。
潮湿、腥臭、闷热,让他烦躁焦虑。
恨不得将对方徒手撕碎了,看着残躯脏腑以及脏污的血洒满泥地,他才能舒服些。
右副低喝下令。
“全体戒备!”
青年武将:“闭气!”
噗——
一支星芒箭矢瞬息逼近眼前,右副慢些才听到浓雾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噔”!
咻——
冷箭几乎擦着她耳边掠过。
右副惊出一后背的冷汗,第一时间紧闭呼吸,隔绝自身气息与浓雾融合。浓雾不仅影响他们捕捉敌人,同样也影响敌人精准锁定他们。这支冷箭要是冲自己要害来,她即便躲开了,也是用轻伤作为交换。第一箭射出,接踵而至的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箭……
除第一箭是试探目标方位,之后几箭都冲着青年武将而来,一箭比一箭凌厉,一箭比一箭精准。锁定目标,开始“箭”雨倾盆!
张泱与樊游在队伍正中间位置。
密集流矢并未波及她这里。
她闭眼辨认声音来源,在脑海中绘画出所有箭矢飞行轨迹与真实路径,倒推暗中弓箭手的位置:“咦?暗中藏了多少弓箭手?”
这些箭矢不是从同一个方位射出的。
也不是同一人射一箭换一个地方。
她道:“Npc这个箭术技能有意思!”
咻——
张泱抬手一抓。
樊游余光捕捉一道黑影,下意识扭头看去,恰好见到张泱手中紧握的漆黑箭镞,箭镞指向的目标是他肩膀!看到这一幕,樊游还有什么不解的?只是当下情况不便道谢。
这支东藩贼作战默契,早在闭气军令下达的瞬间就举起了厚盾,组成一圈盾墙,星芒箭镞扎在盾面上的动静叮叮咚咚。看似细弱的一支箭,击打厚盾的力道却重得惊人。
持盾兵卒没多会儿就感觉虎口有些疼。
樊游掐诀布下星阵,无数星辰光芒从地面升起,以盾墙为界面旋转:“我先将这些雾气吹散一些,你保护好自己,千万别……”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暴露自身。
即便要暴露,也要等这支东藩贼跟暗中伏兵打得两败俱伤,张泱再出来捡便宜。现在动手,难保不会变成双方优先铲除的目标。
张泱没有理会他。
只是聚精会神判断弓箭手的位置。
每出现一箭,她脑海中就会浮现对应的点。两息过后,这些点出现的速度超过了弓箭手出手速度。如果说两息前是弓箭手射一箭画一个点,两息过后就是她脑海中出现一个点,弓箭手才在对应的点射出对应的那一箭!
张泱:“抓到你了,下一箭——”
青年武将手中冲着虚空一抓,绚烂星芒化作弓身,开弓。他轻蔑冷哼,阖上双目,弓弦拉至满月的瞬息锁定敌人下一步位置。
嗡——
弓弦扫过,震散目标方向十数丈浓雾。
浓雾散去瞬息,那处方向有十数道幻影被冲击倒飞,还未落地便消散无形,唯有一道落在地上短暂浮现一瞬的实体。青年武将没看到预想中的效果,哂笑:“杂碎挺能躲!”
“就杂碎一人,我去给她收尸!”青年武将吩咐左右副手,“尔等按照先前计划撤退,在约定营地会合。我稍后就赶上你们!”
右副不做迟疑:“将军小心!”
青年武将纵马跃入重新合拢的浓雾之中,眨眼便不见了他的身影。左右副手清楚知道自己留下来反而会成为敌人的移动靶子,也不敢耽误,生怕慢一步会变成将军拖累。
张泱:“就这么撤了?”
她趁着没人注意她,扯开蒙眼布条,恰好看到被青年武将震碎的十数道幻影。尽管只有一瞬,但她还是看到其中一道幻影的长血条。
青年武将单枪匹马过去,要吃亏哦。
“你们将军……”
彩蛋哥不会在这里剧情杀吧?
身侧的东藩贼回答道:“将军他武德盖世,我等留在这里反而会成为他的掣肘。”
张泱:“……”
根据她这十六年对每个游戏boSS的总结分析,一旦出现这种小迷弟\/迷妹说boSS如何厉害,那这个boSS轻则重伤,重则数据归零。游戏策划的恶俗手段,她太懂了!
张泱:“……我的成就。”
她还没来得及实验成就物品是只有青年武将掉落,还是其他东藩贼boSS也掉啊!
东藩贼可不会给张泱原地思考的机会。
“撤!”
数十匹战马如离弦箭矢冲入浓雾。
他们在这附近活动,对地势非常了解,即便是浓雾包裹也不影响他们前行速度。这一幕落在樊游眼中,他还萌生出些许的赞许。寻常兵卒要练到这种程度可不容易,别看这支东藩贼人数不多,但每个都算得上百战精锐了。
一声尖锐啼鸣从天空传来。
右副:“不是将军的擎风!”
话音刚落,天空有一道黑影以流星坠落的速度下坠,目标直指他们中的一个。非常不巧的是这鸟禽也会挑软柿子,一眼相中收敛全部气息,看着就非常像普通人的张泱。
“趴下!”
樊游也下意识抬手按着张泱的脊背。
只是他的手劲儿哪能奈何得了她?
“呸,什么畜牲?”
因为樊游的添乱,张泱躲是躲开了,却躲得一点也不从容优雅。那只猛禽利爪目标落空,余力未收,撞上最近兵卒砍出的刀。利爪跟刀切豆腐一样轻易将刀身撕裂成块。
转瞬升空,二次俯冲。
这次的目标依旧是刚才没抓到的张泱。
张泱看到它袭击目标依旧是自己,心里咒骂一句,电光石火间都想好怎么扒光这只鸟的羽毛、掏干内脏烤鸟吃了,但她硬生生忍住,因为她发现这只畜牲可以送她助攻!
她正愁彩蛋哥会碰到剧情杀。
自己要是赶过去,樊游这厮要啰嗦了,说她出尔反尔,根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走。要是自己被这只大鸟抓走,不就能借机离开一会儿?于是乎,在樊游惊恐眼神中,张泱趁乱握住了鸟爪,飞速留下一句:“你先忍一会!”
众目睽睽之下被大鸟带着升空。
嘴里还发出惊慌尖叫:“救命啊!”
右副冲大鸟翅膀射出的几支箭矢被鸟翅扇飞,或许是张泱的干扰,这只大鸟的飞行轨迹有些摇摇晃晃,口中发出一声声凄厉啼鸣,逐渐升高,远离右副等人的射击范围。
樊游嘴上高喊:“……泱娘!”
其实心里已经骂得很脏了。
为什么张泱这么肯定?
她不瞎,看到系统日志刷出来的新消息。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一口气刷了七八条。
张泱:“……唉,也不关心一下我。”
地面的樊游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夺过缰绳便要朝着大鸟消失的方向追去。那些东藩贼只以为他是担心同胞妹妹,纷纷出手阻拦。
“不要冒险!”
“别送命!”
“我等能体谅你的心情,可是那只星兽凶残非常,将军若在,对付它不成问题,但你我不行。先冷静下来,待将军回来再求他去救令妹可好?”左副愈发同情樊游。虽说樊游这个妹妹长得漂亮但脑子有病,可对樊游而言也是活着的亲人。要是死了多伤心?
樊游拼了命要挣扎:“别碰我!”
掐诀开阵,强硬逼开众人。
他猩红着眼睛,心里对张泱抛下他这个行为有十万个不满,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追上去。鬼晓得二人极限距离是多少,他可不想身边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列星降戾发作!
左副劝道:“你冷静点!”
右副直接抬手将樊游劈昏,瞪了眼左副。
左副冷静下来,额头冒冷汗。
刚刚那情形,樊游要是还“无理取闹”,右副耐心耗尽可是会直接杀人的。一行人重新启程,笼罩山中的浓雾逐渐变得稀薄起来,能见度提升,很快便看到了临时营地。
他们抵达没多会儿,青年武将归来。
他扫了一眼人数,除却几个被流矢误伤流血的,暂时没人死亡,唯独少了个张泱。
“将军回来了?”
“嗯。”
“那贼人?”
青年武将不爽快道:“又给逃了。”
也不知道那个杂碎怎么命这么难杀,究竟找了多少个“替死鬼”。不算这一次,他给对方留下不少于十次致命贯穿伤,但每次都没彻底弄死她。思及此,他愈发不爽了。
“人呢?”
右副说了有星兽偷袭的事儿。
樊游那个傻傻的妹妹被抓走了。
青年武将:“那就是死了。”
他们说的那只星兽就是杂碎用人肉喂养出来的,对人血极为热爱,无人肉不欢。樊游这时候捂着脖子醒来,看到青年武将的时候,脸都绿了,却只能忍着火气拱手借马。
青年武将嘲道:“你是嫌那只畜牲吃不饱,特地将自己送过去给人家添上一顿?”
樊游心跳如擂鼓,强压着某种不祥预感:“那无妨,我们兄妹总是要死一块儿!”
说到“死”的时候,他咬牙切齿。
青年武将对此不置可否。
只是扭头问右副:“只抓了她一人?”
“对。”
“这就有些奇怪了。”
樊游紧攥拳头:“哪里奇怪?”
“它没这么仁慈。”
那只畜牲的胃口,青年武将也有了解。
据他所知,那只畜牲一次最少要吃两个成年壮汉才会满足。可它性情恶劣凶残,哪怕只能吃两个大活人,它也会尽可能虐杀更多目标,袭击一次村庄便要虐杀十余人。每次都用尖锐的鸟爪将目标撕成一条一条肉干的。
只掠走一个?
青年武将都怀疑它是不是弃恶向善。
“还是说,你隐瞒了什么?”
“隐瞒什么?”
“若无隐瞒,她怎会成为特例?”
“……我不知,我只知——我就算是要死,我也要跟她一起死!”樊游呼吸蓦地变得有些急促,眼眶泛红,额头青筋似是失控般臌胀,他冷笑道,“不能同生就共死!”
想要弑主的心情达到了最高。
青年武将皱眉:“你的列星降戾……”
奇怪的是樊游只是呼吸急促,双颊泛红流汗,双眸仍旧清明,并无沦陷失控迹象。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无语看着系统日志的消息。
“叔偃,再减下去要负数了啊。”
此刻,她在一处半山腰。
脚边躺了一只浑身扭曲覆血的超级大鸟。那只鸟正是将她“劫”走的罪魁祸首。
张泱抬脚一踢就将大鸟踹下山。她本来想烤鸟,但这只鸟居然想冲山壁俯冲,借此摔死她,她一时火大,捏碎鸟爪之后借力一抓跃上鸟背,驾驭着大鸟在半空飞了会儿。
“回头抓一只耐玩的飞行坐骑……”
这只大鸟根本不耐玩。
“彩蛋哥没找到啊……死哪里了?”要是死了,她再扒掉尸体身上物品算不算完成成就?不想这个还好,越想她越生气,怒道,“成就啊……不能这样就绝版了吧……”
明明气息就在这附近。
张泱又找了一会儿,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折返回去找樊游的时候,隐约发现远处草丛掩映间似乎有一点红名?她拨开草丛,发现前方就是悬崖,而那点红名在悬崖下方处。
山壁下方另有一处凿开的洞。
张泱将脑袋探出去,看了个仔细。
“不是彩蛋哥。”
红名的血条只剩一点儿血丝了。
“是残血的boSS?”
又是红名,又是残血……
这都忍着不杀,那还能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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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七步,BOSS掉落
张泱不是人,是伪装成人的Npc。
所以,她不能忍。
轻巧翻越,跳到仅两脚宽的崖壁平台上。
刚将右手刚伸进游戏背包,还未掏出金砖,一股汹涌澎湃的阴冷气息自洞穴内迸发而出,吹得她发丝乱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她不由在心里暗道可惜。
如此强劲的风,可惜她没洗头,要是洗了头,正好借这风将头发吹干。混乱之间,一点寒光自黑暗射出,直袭面门。张泱从容偏头,凌厉冷箭几乎擦着她头发掠了过去。
她还是敏锐发现自己被扣了一点血。
这个认知前脚浮现,她脸颊后脚就传来一点隐秘的刺痛。抬手用手背去擦,温热血珠被均匀抹开,疼痛随之清晰起来。她看了眼手背,发现除了血还有一缕缕细碎断发。
张泱:“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Npc不同于玩家。
玩家可以通过一键换装达到“焕然一新”的目的,别说十天半个月不洗澡,十年二十年不洗澡都不会有任何异味,作为Npc的她却需要定期洗澡维持整洁,衣服也要自己偷偷摸摸洗。为了伪装万无一失,她还会偷偷观察玩家外观发型,自己给自己做造型。
头发折腾起来相当麻烦。
这个残血boSS不是削掉她一点儿碎发,而是给她丢了一个大麻烦。洞穴内的残血boSS不跟她沟通,迎面又是百箭齐发。每支箭都附着着令人肌肤冒鸡皮疙瘩的阴冷。
箭矢逼近张泱眼前的瞬息,每支箭矢的箭镞倏忽绽放,天女散花般喷射出无数肉眼难以捕捉的圆形“铁珠”。转瞬之间,张泱所在位置被密密麻麻的爆炸包围,不远处的石壁出现密密麻麻洞坑,不时冒出一缕缕腐蚀白烟。
待浓雾散去,原地仅剩一处深坑。
良久,洞穴内暗处传来隐忍的咳嗽声,只见一道浑身浴血的高挑身影扶着墙壁蹒跚走出,阴冷眸光扫过深坑,啐了口带血唾沫。
尽管只是匆匆一瞬,但她还是认出方才出现在这里的人是昨天差点当菜人的少年。
当时为了脱身,曾冲少年射出一箭。
“居然还活着?”
“是被那个小杂种救下的?”
思索当时情形,少年想要死里逃生,要么是那个小杂种施出援手,要么是少年本身就有一定身手,躲开了致命一击。她倒没想过她出手失误的可能,她的实力让她有自信——不用眼睛看,不瞄准,也能凭直觉夺人性命。
两种可能,她更倾向后者。
那可是干得出杀父弑母、屠戮手足的畜牲,根本没心,他又怎会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弃杀她的好机会?她冷嘲:“可惜了,捡回一条命还不知珍惜,主动送死。”
那些细小“铁珠”碰到障碍物会爆炸,释放出无数腐蚀性毒雾。寻常人嗅一口这种毒雾,五脏六腑都会被洞穿,肌肤如蜡融化。
别说全尸,骨头残渣都不会剩。
“……还是要尽快再安排一个傀儡。”
女人想到青年武将,煞白铁青的脸隐约有扭曲迹象,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她此前几次落入这厮手里,每次死法都不一样,不是被折断脖颈、踩断手脚,便是被他养的那只畜牲活生生撕开肚皮,扯出五脏六腑挂在树上。
她畏惧,但比畏惧更盛的是恨。
滔天恨意让她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只可惜,那次没能彻底干掉他……”
有些机会错过一次就可能是永远。
早知道这个小杂种现在会这么难对付,她当年就不该手下留情,应该早早将他四肢打断,剥去人皮,拴上狗链子当条温顺听话的狗,而不是给这条狗机会,让他变成狼。
“你自言自语都不会尴尬吗?”
山洞内,张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脑中警铃大作。
危机感如一只大手攥紧她心脏。
“谁?”
紧跟着就意识到刚才的少年没有死!只是让她惊骇的是不管她怎么感知,都没发现自己之外的大活人,环顾四周也没发现踪迹。
“宝贝,抬头!”
女人抬头瞬息,右手快得留下残影,冲头顶方向连射十几次。星芒箭矢噗噗没入头顶石壁,爆炸产生的落石扑簌簌砸了一地。女人脸色黑沉,她根本没看到头顶藏了人。
“你居然还真信啊。”
少年毫无起伏的调侃听得女人忿火中烧。
“宝贝,看左边!”
“唉,不是你的左边,是我的左边。”
“右边,这次绝对不骗你。”
几次忽悠下,女人对张泱的杀心仅次于对青年武将。闭上眼,不受张泱声音干扰,整个洞穴空间每一处细节都浮现在她脑海。
蓦地,她心尖一颤。
角落方向隐约可见一道透明虚影。
电光石火,她拉开弓弦冲虚影方向连射,密密麻麻的星芒箭矢咆哮而出,暴雨倾盆般砸向同一目标。轰鸣声下,爆炸串联成一线。
女人漠然道:“如此,还不死来!”
瞬息,一种尖锐直觉从头皮位置炸开,强烈的死亡危机感自上而下蔓延全身。来不及思考,身体全凭本能行动,奈何张泱手中的金砖来得更快:“来而不往,非礼也。”
咔嚓——
皮肉下的骨头传来尖锐的断裂刺痛。
她蓦地睁开眼。
最先看到的不是少年的脸,而是几乎占据整个视线的金砖:“就凭这个也想——”
眼前的金砖化作金色薄雾散开。
是幻影?
这念头一闪而逝,小腹位置蓦地传来清晰刺痛,跟着便是无法撼动的反方向巨力。直到脊背砸在坑洼不平的石壁上,她才看清自己被一支半丈长金箭洞穿,钉在了墙上。
洞穴内沙尘散去,露出一人。
张泱面无表情盯着女人头顶位置,眼神中透着一丝丝不解,也正是这点不解让她没有继续射出爆头一箭。女人血条只剩血丝,正常一两个“技能”就可以带走,可为何对方头顶血条没变化?难道是锁血了?这个boSS的剧情杀不在这里,所以现在杀不死?
张泱陷入思索没动,但女人可不会等死。
她一把抓住箭杆,用力将其扯出。
随着鲜血喷溅而出,肠子也从伤口淌出一大截。她催动力量,身躯刚化作流水,一道金光在眼前迸发,眉心位置传来钝疼……意识消散之际,她听到少年轻快那道声音。
“啧,血条这不就清空了。”
张泱走到在她身体旁左右看看。
“掉落宝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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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个假,有个远房亲戚去世了,香菇被喊过去帮忙,今天更新明天补上(月票过千了,万更留在20号)
第66章 满载而归
张泱翻遍洞穴也没看到闪闪发光的宝箱。
她有些气馁地看着boSS尸体。
咕哝道:“唉,这人头白抢了。”
还以为有啥便宜能占呢。
结果连宝箱都没出来。
boSS死亡不掉落宝箱也不算稀奇。
要么,这个boSS确实还没到剧情杀的节点,趁着对方残血杀掉,boSS过一段时间也会刷新复活;要么,游戏波动产生bUG,凑巧将宝箱吞掉。这种情况只能自认倒霉,张泱的特殊性就注定她没办法找游戏官方反馈。
也有最后一种情况——
这个boSS压根儿就没死。
被张泱捡漏的只是一具受其操控的傀儡。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宝箱都没了。
盯着尸体,张泱静默良久,越想心里越不舒坦,越不舒坦就越想扒拉点什么。游戏boSS尸体就躺在地上,这么久也没刷新消失的意思,她鬼使神差伸出“罪恶之手”。
刚碰一下,张泱就“咦”了一声。
不对劲——
十万个有十一万个不对劲。
“……游戏什么时候改了设定?”
张泱记得观察样本们吐槽过,说是游戏各方面都做得挺逼真,但有些细节又死板。典型例子就是尸体:【boSS一死就立马梆硬,防谁呢?我是那种会将尸体上上下下摸个遍的大色咪?谁家刚死会是这个金属质感啊……】
能触碰的部位又冰又凉又硬。
触感跟金属相似。
对此,张泱暗中心惊。要不是观察样本骂骂咧咧,她都以为人一死,尸体就是这个状态。其实人类死亡,体温会在六到十小时内才接近环境温度,一小时后才出现僵硬。
幸好她谨慎,不然就暴露破绽了。
然而,眼前这具boSS尸体又让她困惑。跟以往不同,这具尸体依旧是柔软的,张泱掌心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她又尝试将尸体的臂鞲脱掉,居然还真可以。
看着这只残破臂鞲,张泱更疑惑。
于是做了个尝试,她将臂鞲塞进游戏背包。系统日志居然没有发出禁止字样,这只臂鞲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独立的小格子里面。
能收入游戏背包就意味着张泱真正拿到了臂鞲的归属权,游戏也不会将臂鞲收回。
“要是这样也可以——”
蹲在尸体旁边的张泱有个大胆想法。
另一只臂鞲脱掉,软甲脱掉,鞋子脱掉,最外层的衣裳也扒下来……张泱就给尸体留了一身寝衣,其他统统脱掉。每一件都能收入游戏背包!这,实在超出她认知范围。
“不该是这样啊……”
张泱脸上全是困惑之色。
“怎么会是这样?”
难道游戏官方真的放弃了节操,在家园支线地图做出了三十禁的成人游戏?一切为了保护未成年身心健康的和谐设定都取消了?活人Npc就罢了,Npc尸体也可以触碰?
游戏官方就不怕玩家看尸体也生出几分微妙感觉?需知这年头变态的玩家确实多。
张泱盯着尸体胸部好一会儿,在好奇心趋势下,鬼使神差般探出右手,直到她指尖在距离目标一二厘米的时候停下。这距离都没触发和谐系统,那估计是真没有和谐了。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一个没有和谐限制的地图,不敢想那些没节操的玩家会多“快乐”,Npc的日子会有多水深火热。她就说她的观察样本们为何整天整天待在家园支线地图,现在全懂了。
张泱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地图是真百无禁忌。”
庆幸自己不是这张地图诞生的Npc。
尸体能扒的东西都扒走了,洞穴也没啥好探索的,张泱起身拍拍灰尘准备走人。虽然没找到彩蛋哥,但有重大发现也不算空手而归:“现在该回去找叔偃,希望没——”
张泱扫了一眼樊游的好感度。
唉,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只剩一位数。
她搔了搔鼻子:“还真是小气。”
自己又不是抛下他不要了,顶多算出一趟门,前后才多长时间?这么点儿时间都要跟她粘在一起,不如他的意思就降好感值……
这个Npc太粘人了。
张泱脑中乱哄哄,唯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这家园支线地图,不会还有恋爱环节吧?玩家可以感情上攻略不同的Npc?”
观察样本们说过那叫恋爱游戏。
男女玩家可以攻略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不是人的智慧种族,或是后者攻略讨好男女玩家,让玩家享受百分之百真实的沉浸式恋爱体验。属于游戏中氪金热门类别。
观察样本们还说过,这个运营十六年的游戏太老,游戏官方必须不间断更新进步,寻找新的氪金点,才能赚更多的钱。因此,也不能排除游戏官方为了恰饭引进恋爱模。
游戏主线地图不能三十禁。
但,家园支线地图能搞点擦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若非如此,游戏官方为啥还要画蛇添足,增加一个Npc的好感度设定?
说起来,欲色鬼和产鬼的设定也很丧病。
加起来能玩各种限制级pLAY。
“……啧,但是想想就觉得好无聊啊。”
张泱循着先前的运动轨迹原路返回。
山林间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男声。
“你还知道回来啊。”
张泱循声看去,只一眼就看到从大树后面露出来的、樊游阴沉沉的脸。她心下愈发古怪,那种要被Npc攻略的既视感更强烈了。
樊游:“怎么不说话?”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樊游:“……”
“我是去做正经事。”
樊游:“行,你正经事办得如何了?”
“还行,虽然没能找到彩蛋哥,但阴差阳错找到先前暗箭伤我的家伙,从她身上收获颇丰。”张泱扒掉boSS的衣服就发现了,她衣服缝着一张舆图,也是东藩山脉的。
从标注的内容来看,比彩蛋哥这里【顺手牵羊】的舆图更加详尽:“你咋来了?”
“我要跟你同生共死。”
他要是活不成,他要张泱也死!
樊游冷笑:“我这么跟那伙东藩贼说。他们见我俩‘兄妹情深’,也就放任了。”
张泱:“……”
“在没有解决距离限制之前,不要轻易抛下我。这不仅是让我免于列星降戾之苦,对你也有好处。”樊游刚说完这句,张泱就看到系统日志提示,樊游对她好感度恢复。
“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列星降戾,百鬼缠身,你以为这种人走到这一步,脑子里还能剩多少理智?”樊游眸色清明,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阴间味道,“某些变化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都快想不起自己以前什么模样,但至少他不会偏激之下要跟救命恩人同归于尽。
而此前,他真想张泱死。
“我只能保证,我尽量控制住自己。”
看着周身气息平和下来的樊游,张泱内心的猜疑更深,主动岔开话题:“彩蛋哥率领的那支东藩贼不在也好,咱们行动方便。有这两张舆图在手,此行应该会有收获。”
舆图什么的,她看不懂。
此事还是要依赖樊游帮忙。
樊游收拢好杂念。
时间有限,二人经过商议决定抓大放小,挑规模较大的东藩贼势力偷粮,挑规模较小的东藩贼势力偷袭。局面越乱越好,回头再留下点证据栽赃给叛军,让他俩狗咬狗。
洞穴大半坍塌,寂然无声。
倏忽出现两道披甲人影。
正是张泱没找到的彩蛋哥与他右副。
右副入内搜查一会儿,很快就发现躺在废墟中的干尸。是的,是一具干尸,皮囊下的血肉好似被风干了几十年,包裹着发黑的尸骨:“又让她逃走了,替死鬼真麻烦。”
青年武将毫不意外。
“这人怕死得很,狡兔三窟都不足以形容,要是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杀了,那反而不像是她的作风。”他走上前,垂眸看到干尸腹部半个拳头大小的洞,“不知谁干的。”
右副:“或许是东藩内部仇家?”
青年武将摇摇头道:“东藩那群小废物,想找到一个箭术比她好的人可不容易。只是可惜,她应该只剩最后一条命。要是杀她的人再蹲守片刻,或许能将其彻底拔除。”
替死鬼,顾名思义会找人替死。
初时,替死鬼找一人便可获得“一命”,遇到生死大关可让对方替自己死。随着死亡次数增多,寻常的普通人已经无法满足替死鬼,要么用数量补充,要么用质量填补。
青年武将垂眸看着掌心,眸色渐深。
右副遗憾道:“那真是可惜。”
“仇,我要自己报。”
“将军定能如愿以偿。”
右副知道自家将军跟那位有深仇大恨,听说是将军被找回去的时候,那位性情蛮横残忍,容不得将军的存在,趁人不备要把将军做成自己的替死鬼。人皮都扒下来小半张了,要不是被发现及时阻拦,怕是早就夭折。这也是将军跟那位不死不休的原因之一。
青年武将放了一把火,烧毁干尸。
“将军,山崖下发现一具星兽尸体。”
“去看看。”
那具星兽尸体血肉中蕴含的星力还未完全散去,寻常野兽不敢近身。下属发现它的时候,它已死去多时,从它坠落位置来看,应该是被人踢下山崖,临死前遭遇了重创。
右副上前检查了一会儿。
“将军,你看它这只脚爪……”
就是这只脚爪抓走张泱。
右副推测一下大鸟的死亡时间,又联想到了张泱:“将军,会不会是杀掉她的那人打死的这只畜牲?那女君也落入此人手中?”
时间上应该能吻合。
青年武将攒眉,他脸色愈发僵硬冰冷:“有无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女君’?那对兄妹应该是有备而来……倒是我等被对方利用了一回?”
“那位女君不是普通人?”
“她躲开了那个杂碎的箭。”
当时情形有些混乱,张泱被气劲冲击,维持不住下蹲姿势,一屁股摔在地上的时候恰好险而又险地避开了星芒箭矢。如今再回想,这怕是对方有意藏拙,故意混入己方。
“……她并未伤害我等。”
右副顿了顿,想起来将军失窃的物件。
青年武将也想到了,脸色臭得像茅坑石头:“因为不是冲我们来的,先等两天再看看,派人探听其他东藩营寨有无消息传出。”
近期要是有动乱,那八九不离十。
要是没有,先前的猜测可能要被推翻。
右副抱拳领命:“唯。”
两天后,张泱二人还在东藩山脉打转。
山脉太大,舆图太乱。
这些东藩贼对自身也有自知之明,藏匿地点极其隐蔽。即便舆图上面已经标注出来大致方位,然而张泱二人对此地不甚了解,找起来依旧费劲。张大咪就能派上用场了。
“好虎!”
张泱鼓励地拍拍张大咪。
顺手从游戏背包掏出她给张大咪准备的辣条零食。一根根辣条被首尾打结,跟线团一样缠绕一圈,几条为一团,大小正适合张大咪的嘴巴。保证它张张嘴就能一口吞下。
星兽体格彪悍,耐造。
张泱也不用担心张大咪吃多了闹肚子。
“叔偃,你要不先在这里等?我混进去找找粮仓?”张大咪找到的这处营寨位于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之中,出入口单一。东藩贼只要守住出入口,寻常手段别想混进去。
樊游投来幽幽一眼。
张泱道:“行,你跟着。”
“瞒天过海也不难的。”特别是对于他们这种能灵活利用星辰之力为己所用的策士而言。若无种种神奇诡谲手段,世上怎会有这么多人宁愿背负列星降戾也要改换门庭?
而他樊游,更不是寻常之辈。
“行,大咪,你趴在这里等我们。”
看着山谷入口处箭塔一切照旧,巡逻的东藩贼几乎要挨着他们也没发现他俩踪迹,张泱不禁感慨樊游确实有手段:【奇怪,叔偃有没有觉得这座营寨的巡逻过于密集?】
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贼人脸上神情肃穆警惕,杀气腾腾。
似乎在戒备什么。
总不能是戒备他俩吧?
这时,樊游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往偏僻角落一拽,双目死死盯着某个方向。张泱循着他视线看过去,只见那处有个身材极其肥硕的壮汉,甲胄套在身上显得有些局促。
【这人——】
张泱视线落在对方头顶。
一眼就看到对方长得惊人的血条。
目测比彩蛋哥还要粗壮一些。
樊游眸色似有异色闪过。
【我们先避着他点,以免打草惊蛇。】
【你认识他?】
【主君还记得我先前为何带你来天龠?】樊游要给张泱引荐的人就在天龠隐居,只是多年未曾联系,具体地址也不清楚,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地发现线索,也是天意弄人。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樊游摇头:【不是。】
不过这壮汉身上有目标线索,跟樊游要找的人往来密切。他不确定的是壮汉跟东藩贼往来亲密是壮汉一人的主意,还是他俩一块儿的主意。他要找的人难道投了东藩贼?
樊游不确定,现在也不是相认的好机会。
【我们先找粮仓。】
张泱的本事能短时间搬空粮仓。
这支东藩贼的规模比预期中大得多,只看巡逻频率跟巡逻人马,樊游心里也能估算出一个大致数字——三千人上下。这还只是一座营寨,而东藩贼可是分裂成了十一路。
东藩山脉究竟藏着他们多少兵力?
关宗跟县令徐谨提供的情报都不对。
这些东藩贼比想象中棘手。
张泱二人离开不久,正与东藩贼文士交谈的壮汉似有所感,抬眼扫过张泱二人短暂停留过的方向。文士不明所以:“那有什么?”
“没什么。”
壮汉以为是自己错觉。
他似乎嗅到一缕隐约有些熟悉的气息,尔后收回心神:“先前之事,烦请上心。”
文士笑容带着算计:“这是自然。”
他们东藩军也不是只会烧杀劫掠。
有机会发财,那肯定不放过。
营寨粮仓找起来不难,哪里地势高、哪里防水防火还部署大批兵马,那这地方不是粮仓也是要紧之处。樊游把风,张泱行窃,配合相得益彰。偷粮食前,她清了下背包。
一对臂鞲,一件沾血的衣服,一双原味足衣,一碗吃剩的粥……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她丢出来,好给粮食留出游戏背包格子。樊游多看一眼,表情怪异扭曲起来,最后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反正要栽赃嫁祸,这些都是“证物”。
“你多久能好?我这撑不住太久。”樊游虽能调动星力蒙蔽寻常东藩贼,但要是碰上有些本事的,距离太近会被对方发现端倪。
张泱:“十!”
“要十刻那么久?”
张泱:“九!”
樊游:“……”
众所周知,玩家拾取某些东西要读条的。
张泱准备搬走粮食的时候,视线中也出现了一个十秒的倒读条。樊游愕然地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而张泱神色如常,不见一点儿吃力之色。
十秒时间,悄无声息掏空一座粮仓。
他们甚至有时间去匪寨兵器库逛一逛:“这伙东藩贼简直是我天使投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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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车位难找真是很影响开车的意愿。一大早上去送葬,结果送葬队伍都走了,我还没找到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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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桥啊,这么窄,还停了一辆车,香菇战战兢兢开过去(感谢360影像,不然香菇这车技妥妥要战损了)
第67章 来都来了
太作弊了。
饶是樊游是张泱从属,他也要感慨一句。
这厮的本事实在是太作弊了!
那些能摄物藏于异空间的人,藏一斤的重物便要承受十斤的负担,异空间又不大,限制颇多。反观张泱完全没有这个苦恼,多少东西都装得下,多少重量都扛得住。一时不知是她气力之大能搬山移海,还是她另有一番令人艳羡的奇遇,能力与诸人皆不同。
“别都带走了。”
樊游抬手制止张泱的清场行为。
张泱道:“这怎么行?”
玩家这个群体就是要么不要,要么都要,没有说要了一半不要了,樊游是为难她。
樊游忍耐脾气,谆谆善诱。
“兵法有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迫。”
“说人话。”
“东藩贼屯兵于此,人口庞大,若将他们储粮兵器尽数带走,不啻于对陷入绝境的兵马赶尽杀绝。他们自然不会料到是咱们做的,可为了生存,势必会在极短时间偷袭邻县。”偷袭其他东藩贼势力是不可能的,反而会死死捂住消息不外泄,再挑软柿子捏,“邻县若有储粮,也不会陷入眼下局面了。东藩贼下山,多半是邻县黎庶成了他们临时口粮。如此,便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不妥。”
张泱勉强听懂了。
给人留点口粮,免得人狗急跳墙。这只狗跳墙去吃屎还好,要是跑去吃人,张泱就成了这桩因果的罪魁祸首。樊游不想枉造杀孽,于是提议把握好尺寸,既能饱了他们自个儿,又能让敌人有力气跟栽赃嫁祸的对象狗咬狗。
樊游不知她在处理消息,以为她舍不得能带走的东西:“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花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俗成。说人话就是说不急,慢慢来,发展快也容易死得快。王图霸业不在一时,一时得失也无需锱铢必较。留他们一点又如何?少拿点,慢点更能夯实根基。”
张泱:“……”
她感觉自己理解起来更费劲了。
明明后面几句就挺好,为啥还要叽里咕噜加上前面的几句?最终,她给他下结论。
“叔偃,你话好多。”
樊游:“……”
系统日志随即跳出一条消息。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惊呆了。
居然只减了一点好感度吗?
因为樊游的阻拦,张泱没有将匪寨几座粮仓都搬空,倒是库房堆积的农具铁器啥的全带走了。从农具积灰的状态来看,这些东藩贼也不劳作,农具留在他们手中是浪费。
唯有在张泱手中能物尽其用。
这点,樊游倒是没阻拦了。
离去前留下一点伪造的“证据”。
前前后后不到一刻钟,这点时间还不够粮仓巡逻贼人换防一次呢。张泱带着樊游去跟匪寨外的张大咪会合,一边查看游戏背包,一边兴致勃勃问:“咱下个目标在哪!”
樊游额角跳了跳。
张泱:“来都来了,就吃半饱啊?”
樊游不让她在一家自助餐厅吃饱,那她多跑几家都吃半饱不行吗?她记得观察样本们说过,真正的人类之间流传几条规则怪谈。
其中之一便是——
来都来了。
樊游:“并非此意。”
只是由衷感慨张泱的能力作弊。
这厮的力气不会真能搬山移海吧?
日后她真去逐鹿天下,她那些对手怕是晚上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张泱仅一夫当关万夫莫摧之勇,倒也不用怕,人力有时尽,血肉之躯也有殒命的一天,偏偏她还有远胜当世神盗的本事以及鲸吞龙吸的“胃口”。
二者叠加,天下英豪无不胆战心惊。
樊游要是那些人,他也怕。
“走吧,找找下一家。”
粮食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张泱樊游两个贼人大摇大摆来了一趟,又大摇大摆跑路,匪寨当晚才发现粮仓库房遭了毒手。起因还是有巡逻武卒在粮仓外听到硕鼠动静,意外发现粮库隐蔽处被人凿开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穴,硕鼠正是通过此处进入。
粮仓一开,储粮仅剩三成。
这一消息犹如惊雷在东藩贼炸开。
东藩贼大头目目眦欲裂,他猛地披衣起身,匆匆赶至,果真看到本该满满当当的粮仓凭空消失了六成。不止一座粮仓如此,寨内其他几座粮仓皆是如此。他怒极,双目猩红迸发出骇人的杀意,胸臆有忿火灼烧舔舐。然而这还不够,还有更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库房,库房遭窃。”
东藩贼的库房自然是放战利品的地方。
除堆积如山的各式农具兵器,还有他们经年积累的财宝,也都让杀千刀的贼人搬走了。大头目只觉天旋地转,杀意让他思绪前所未有得清醒:“查!究竟是谁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今日是谁值守?可有歹人接近?”
他更想一刀子劈了监管不力的废物。
奈何抖成筛糠的废物是他妻弟。
他这边被窃数目巨大,说是元气大伤也不为过,更让他忌惮的是从始至终还未发现歹人踪迹,天晓得对方什么时候再来光顾。要是他一怒之下杀了妻弟,反而惹怒岳家。
暂且留着这个废物,先调查清楚。
大头目妻弟顾不上地上砂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碎石,心中绝望,他感觉自己有一点儿死了,懊恼为何是今天出事。
要是提早一天或者晚上一天也好啊。
偏偏在今天。
大头目为何笃定是今日被窃?
因为昨日刚命人清点各处。
调查起来也不费劲,根本没什么可疑人员靠近这些地方,更别说大张旗鼓将东西搬运出去了。倒是传闻中能隔空摄物盗窃的人可以,但他们一人一回又能偷走多少斤呢?
想要搬走失窃数目?
敞开大门让他们进进出出,也要数千人。
这有可能吗?
“将军,近日还真有外人来过。”大头目身边一人想起来什么,凑近前跟他耳语。
大头目神色阴晴不定。
他绷紧面部肌肉,咬牙:“将人唤来。”
没说将人绑了押过来,因为对方也有一身武力,要是在营寨内动手,己方固然能将对方围杀于此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大头目突然出声阻止道:“慢着,还是我过去。”
库房遭窃还是小事,财宝还能打劫。
粮仓遭窃却是关乎营寨生存的大事儿。
天灾人祸的当下,即便他们这一支东藩军在分家的时候得了不少遗产,也不能坐吃山空。万一粮仓失窃的消息传出去,其他东藩军势必会趁人之危。肉再少那也是肉啊。
这消息不能散出去,要捂住!壮汉这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东藩军的大将军过来,让他担心此前商定的事情是否生出变数。
壮汉这边自然是没线索的。
双方虽然不睦,眼下却没为敌的基础,大头目对壮汉的底细也有了解,后者可没有悄无声息担山的本事。正一筹莫展,下边有人跑来禀报,说在失窃粮仓发现敌人不慎遗落的物件。大头目压抑怒火:“速速呈递上来!”
近卫双手将承盘奉上。
承盘上面放着乱七八糟的物件。
一对臂鞲、一件沾血衣服、一双乌漆嘛黑到看不清原来颜色的滂臭足衣、一碗吃剩凉粥、一枚有些磨损的令牌、几缕丝线……丝线应是贼人行窃的时候不慎被勾下来的。
大头目拾起了臂鞲。
臂鞲上面的暗纹有些眼熟。
目光挪向沾血的血衣……
他眸色暗了暗,让人将他精心饲养的星兽牵上来。这头星兽是条身材如线条流畅的狗,前肢又长又直,浑身肌肉凝实,不仅有着惊人的奔跑速度,还有令人咋舌的耐力。
轻轻松松就能日行千里。
别看它身材清瘦,一日便能吃下一整个成年男子,稍稍用力便能将活人四肢活生生撕扯下来,乃是大头目最喜欢的爱宠。除此之外,它的嗅觉更是世间一流,从未失手。
“闻一闻,看看人在哪里。”
大头目冷漠下达了命令。
不多时,检查其他物件的智囊有了发现。
越听,大头目的脸色越阴沉。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第一个受害者家里翻天覆地的时候,张泱二人已经开始谋划第二次作案,行窃三次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张泱半跏趺坐于步伐稳健的张大咪背上,清点此行战利品。说是清点,其实就是看一下游戏背包格子叠了多少数字。
樊游:“还能分门别类?”
张泱就是那种进门都懒得弯腰,两脚一踢将木屐甩到角落的主,樊游也想象不到她这个性格还会仔仔细细给东西分门别类。唯一的可能就是张泱的能力可能有类似功能。
不然,她也不能不假思索说出数目。
张泱眼神躲避:“……你话好多。”
樊游也不怵她。
他显然是猜中了。
“此行所得农具可以租借给农户,有了农具,耕作便能容易许多,只求来年老天爷赏脸给个丰年。”总不能都靠张泱出门打劫。
张泱:“为什么是租借不是送?”
她也不是吝啬的。
樊游似笑非笑,张泱挠挠头,掏出笔记本检索起来,半晌找到“毛毯”一节,估计理由也跟毛毯那一回差不多。樊游待她看完,这才循循善诱:“农具事关黎庶生计,按说不能在这上面盘剥,可农具对于一穷二白的难民而言,也是一笔守不住的横财了。”
送的东西没人珍惜的。
租借,其实是变相保护黎庶。
要是张泱觉得此举不妥,回头可以在丰收的时候补贴回去。只要她是天龠郡守,本地政策怎么变动、怎么执行,不还是她一句话?横竖王室自顾不暇,军阀的手暂时也伸不过来,倒是给了张泱机会让她在此称王做霸……
可谓是——
时无山君,猴子称王。
这只猴子还是能大闹天宫的泼猴。
“此行所获的铜铁可以用于造币流通,这些年……”樊游不知想到了谁,眉头不悦地蹙起,几乎要打结,说话口吻也是一派晦气跟厌恶,“……有那么些牛鬼蛇神之辈,用些不入流的奸商手段窃财,囤积居奇,别说黎庶手中铜钱越少,便是一些富贵之家也逃不掉这番盘剥,吃了大亏都不知罪魁祸首是谁……”
铜铁银都太少了。
经济方面跟死水一样流不动。
各地官吏有心插手也没能力带动大环境。
王庭潜逃,斗国各地又各自为政,让那浑水摸鱼的歹人趁机过上如鱼得水的日子。
“造币?咱们吗?”
张泱指了指自己。
她再缺乏常识也知道铸币权的重要性。
樊游道:“非常时刻行非常举措,有甚不可的?斗国王室还能从狗郡打回来吗?”
在他眼中,斗国王室已经死了。
横竖这么乱了,何必按照别人的游戏规则来?那些军阀为了最快速度揽财,最是不要脸的,趁机推发新币,变相将人钱财塞进自己口袋,这都属于见怪不怪的基础操作。
张泱:“……哦哦哦。”
她默默记下樊游讲的知识点。
她倏忽想起来:“这么点儿够吗?”
樊游道:“供天龠用应该是够了的。”
他们还得防备其他地方过来,名义上经商,实际上通过贸易手段将铜币都给套走。
不过,那都是以后要发愁的事情。
“现在还是先度过眼前难关吧。”
张泱不赞同:“不能不未雨绸缪。”
樊游失笑:“这如何未雨绸缪?除非咱们能发现一二处铜矿铁矿,再开采出来。”
张泱:“这、也不是不行。”
她咕哝声音不大又含糊,樊游听不真切。
“主君说什么?”
“我说……”张泱原先优哉游哉的表情遽然严肃,一把抓住樊游胳膊,“慢着!”
她抬头看向某处树冠。
东藩山脉植被高大茂密,东藩贼又有意借助地势遮蔽自身,越是靠近深山,砍伐便越少,适合藏人。她不过抬头,便看到空无一物的树冠上面飘着个黄名,显然在蹲人。
嗯……
多半还是蹲他俩。
张泱朗声邀请。
“这位君子可有雅兴与我一会?”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黄名头衔悄然一变。
哦,还是半个熟人。
张泱:“……”
她反思一番,自己好像没偷彩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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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的车厘子降价还挺快,三天前买的2J跟今天买的,一箱少了四十多块钱。
第68章 咋就绿名了?
“来都来了,不见一面?”
张泱对彩蛋哥发出二度邀请。
她待在树下,对方站在树上,这样仰着脖子说话很难受。就在她想着要不要一箭将彩蛋哥射下来的时候,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拨开浓密树叶,露出一张名字非常长的俊脸。
俊脸主人面无表情,眸色冰冷。
嘴巴吐出的字更是不友好。
“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
青年武将知晓这对“兄妹”戏耍了自己,起初还不知对方目的,此獠又是偷腰带又是偷发绳又是偷金珠耳饰,举止充满调戏,直到他要用舆图,骇然发现舆图不翼而飞。
近来失窃也只有那一回了。
“是你们偷了我的舆图!”
青年武将用的是笃定口吻。
张泱这才想起自己不是没偷过彩蛋哥。
“什么舆图?我怎么没听懂?”
好家伙,Npc这是找上门讨说法?
不过没证据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她张口道:“什么叫我们偷了你的舆图?我告你污蔑诽谤,你有证据证明我做过这事?子虚乌有的事情不要乱说,捉贼捉赃,捉人见双。你手里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
樊游都不禁侧目。
他家主君这脾性还挺刚烈。
“若非别有图谋,又为何佯装难民?”
“因为我玩cosplay!”
张泱觉得Npc听不懂什么“考斯普雷”,学着樊游简单解释,“就是角色扮演。”
青年武将:“角色扮演?”
“对,就是角色扮演!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张泱越说越有底气,脊梁挺得笔直,“听闻东藩贼到处蒙骗无辜难民,我俩兄妹惩奸除恶,不惜以身犯险接近东藩贼,准备将那拨人一网打尽,这有什么错呢?那日也是见你们与那些贼子略有不同,这才没有牵连,特地寻了机会离开……你顶多说我一句不告而别,怎能一照面就污蔑我偷了你的舆图?舆图多珍贵,是你保存不当、看管不力,你不该从自己身上反省,找找原因?”
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
樊游都听呆了。
不知该感慨张泱心态好,脸皮厚,还是怀疑她此前行为是装傻充愣。看她这口才、这狡辩的本事,远胜多少笨嘴拙舌的庸人?
青年武将脸色沉凝,视线落向张泱脸上。后者坦然与他对视,毫无心虚胆怯之色。
坦坦荡荡,襟怀洒落。
看得青年武将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判断。
不过——
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带歪的人。
“是与不是,搜一下就知道。”
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手指轻松切入树干,整条胳膊不见多发力,竟轻而易举便将树身连根拔起。
根系破土,如蟒蛇昂首,地龙翻身。
樊游抓起张泱手腕:“主君,跑!”
这棵树屹立此地不知多少年,躯干粗壮惊人,树皮皲裂如老龙鳞甲,哪怕三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各伸双臂,也难将其合抱,其树根更是在地下延伸纠缠不知多广!这般还被青年武将一把拔出,这力量看一眼都叫人胆颤!
张泱被迫拉着跑了几步。
头顶阴云如泰山压顶。
她遽然回首,便见青年武将丢长枪一样将树干射来,厚重的泥土腥气顷刻逼近。张泱稳下重心,反手握住樊游将他丢了出去。不是将他丢向树干,而是将他往旁边丢去。
匆忙留下一句:“boSS战跑什么!”
足尖轻点,纵身一跃。
树冠犹如枪尖斜刺入泥中,张泱踩上树梢,抬手从游戏背包掏出金砖,一金砖飞向冲自己飞来的红名。樊游没有站稳,落地踉跄几步还是跌倒。他下意识看向张泱方向。
奈何黄沙漫天,根本瞧不见人影。
“主君——”
话音刚落,一股骇人冲击硬生生将弥漫黄沙捅出大洞。黄沙合拢前,樊游瞧见青年武将手中多了一把造型怪异的长矛,矛头似有无数恶鬼虚影纠缠,长杆则有龙影盘旋。
那冲击正是长矛迸发出来的!
咚!
一声巨响,大地震颤。
樊游感觉自己耳膜都要被震碎,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听到外界动静:“主君呢?”
怎么没看到张泱?
似乎是在回应樊游的担心,数百道金光从黄沙飞出,瞄准了同一个目标。青年武将原本空无一人的后上方蓦地浮现一道人影,她手中金砖距离前者后脑勺仅有一臂距离!
轰隆隆——
目标骤然消失,金光落空砸在地上。
樊游脚下土地如蛛网开裂,无数泥土沙石化作滚动缓慢的河流,肉眼可见往下沉。
他费了不少劲回到较为开阔安全的地方。
刚站稳,隐约捕捉到头顶方向传来闷雷般的动静,抬头看去,只见山峰方向似有东西在放大。他脸色一黑,意识到是张泱二人动静太大,引发山川走蛟。此地不宜久留!
“那青年竟有这等本事?”
殊不知,青年武将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他手中长矛一转,轻舔有些干燥的唇——四肢百骸涌上大脑的热意让他感觉口干舌燥,胸臆处似有热血喷涌。这种感觉久违了!
自从当年被那杂碎所害,他终年手脚冰凉,甚至连胸膛位置也是一片凉意。唯有破开仇人身体,触碰到对方温热鲜血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有了点暖意,确认他还活着。
眼下——
张泱不是他的仇人。
他甚至还没触碰到她的血。
“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让我有感觉的人。”青年武将嗓音低沉喑哑,却不会让人浮想联翩,反而有种恶鬼在脖颈轻吹的阴森感觉,“若将你人皮剥下裁制新衣……”
以后每个冬日都不会这么难熬了吧。
张泱:“……”
无语不是因为青年武将说要剥她人皮做衣服,而是青年武将头顶名字它变绿了啊!
这玩意儿怎么能变绿呢?
一下子就将张泱干不会了。
愣神瞬息,长矛尖端在瞳孔中放大。
铛!
长矛并未如预期那般穿透张泱脖颈,反而扎空。大半杆身都没入巨石中,开出一个极大的窟窿眼。原地有一缕缓缓散去的星芒。
“跑了?”
青年武将若有所思。
“刚刚应该将那男子先杀了,碍事!”
说着,他一把将长矛拔出,胸臆滚动的热意随之散去,余下一片空荡冰凉。他立在原处怔神片刻,不多时,左右副手匆匆赶来。
“将军!将军!”看着周遭百十棵东倒西歪的参天大树,两名副手皆是惊骇,右副上前问,“方才是哪个歹人在与将军过手?”
青年武将道:“藏品。”
“藏品?”
青年武将探手从甲胄中取出一张帕子,擦拭长矛沾染的泥土,慢条斯理道:“嗯,那将是我此生最满意的一件藏品,她的人皮、血肉、骨头,每一件都将是最完美的!”
两名副手听得面面相觑。
脑中萌生同一个念头——
将军何时恋上收藏这些玩意儿了?
要知道他平日清缴完东藩贼,沾上他们的血都嫌晦气,连尸体都不喜欢碰一碰。有些人喜欢收藏手下败将的头颅当陈设,他也毫无兴趣。怎么突然离队一次,生出兴致?
“对方可是棘手?”
两名副手掠过这个爱好,只关心别的。以将军的实力,他想要的藏品怎么会无法得手?除非藏品本身有不弱实力,不好带回来。
青年武将不太确定:“有点……”
最后关头,张泱不是自己躲开的,而是被那名碍眼策士催动星阵带走的。青年武将不觉得对方躲不开,也好奇张泱的深浅,只是都被樊游破坏了。思及此,他萌生念头。
张泱抓回来当藏品。
至于那个樊游?
瑕疵品,剁碎了喂山中豺狼虎豹!
“将军,有好消息!”
——————————
“啊欠——”樊游觉得鼻子莫名发痒,一连打了数个喷嚏,“今俗人嚏,则曰‘人道我’……怕是有人背后正念着我呢……”
嘀嘀咕咕说完,一抬头对上张泱那张写满不爽的脸。他气笑:“主君这是何意?”
自己救她走,她给自己甩脸色?
张泱道:“我还没试探清楚。”
樊游:“试探那小子的实力吗?”
他都不想说了,张泱那会儿走什么神?
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将人卷走,张泱的脖子都要被长矛贯穿了,纵使她如沈知所说能分头行动,四肢分离还能各自乱爬,但也不是不死。那名东藩贼可不是易于之辈啊!
万一他觉得有意思将张泱脑袋身体手脚分别埋在天南地北,她纵使活着也算死了。
“我是……”
樊游厉声道:“轻身涉险,必有大祸!”
张泱:“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呵呵呵,那刚才是谁救的你?”
张泱:“我那是没动手……”
樊游扭过脸去,不想听张泱再说话。
张泱:“……”
过了好一会儿,张泱都静悄悄的,既没恼怒用金砖砸他泄愤,也没一怒之下一走了之,反倒让樊游心里生忧,不禁反省是不是自己说话太硬,伤到少年人敏感脆弱的心。
“主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打得过固然是好,打不过选择避险也是明智之举,没有什么……”樊游扭头给张泱递话,却见她双目呆滞,似神游天外,不时面露困惑。
偶尔还喃喃什么不对劲。
“主君!”
张泱被他唤回神,耷拉着一双桃花眼。
她看看樊游,倏忽叹气,过了一会儿提气想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叹气背过脸。
看得樊游气不打一处来。
“有话就说!”
有屁也放!
张泱道:“你不能帮我解决问题。”
樊游:“……”
殊不知,她的问题,樊游还真解决不了。
众所周知,Npc头顶名字的颜色代表三种立场,绿色友好、黄色中立、红色敌对。
游戏规则中,只有黄色跟红色可以被攻击,红色Npc也会主动发起攻击。绿名Npc无法主动攻击,也无法被攻击。在不满足特殊条件下,这些规则就是世界运行的铁律!
绿名Npc主动发起攻击就会变成红名。
可方才的彩蛋哥呢?
他攻击了张泱,头顶名字却变绿了。
按照游戏规则,张泱无法主动攻击绿名。
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游戏规则,居然开始左右手互搏了!她的困惑也由此而来。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彩蛋哥那一招只是虚晃一枪,即使张泱啥也不做,也不会真伤到她,而是在最后关头收住手。只是樊游没有给她印证的机会,捞着她就跑路了。
“唉——”
张泱托着腮发呆。
浑然没了洗劫东藩贼的快乐。
樊游:“……”
摊上这么个主君,果真是秦凰的报复!
几路东藩贼有大动作,青年武将不得不打消找寻张泱的主意。他跟随左右副手回了临时营地,瞧也不瞧双手捆缚在背后的俘虏。
“交代吧,怎么回事?”
这名俘虏也是东藩贼出身,前不久在临时营地附近探头探脑,被天空巡逻戒备的鹰隼发现踪迹,三两下就被五花大绑抓来了。
俘虏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的手段,你们应该清楚。”
俘虏视线撞上青年武将,猛地打哆嗦。
惧怕之下,啥情报都一股脑交代了。
青年武将与左右副手都听得一愣一愣。
他们也没想到只是几天的功夫,几路东藩贼的日子过得如此精彩。他们的粮仓宝库都被偷偷潜入的歹人光顾,损失巨大。有人怀疑是青年武将这边下的手,于是派人过来探听,看看他们这边有无意外横财,还没打听清楚就被捉了。青年武将下意识想到张泱二人。
都是失窃,失窃时间都在最近。
事情还都是她出现后发生的。
要说二者之间没关系,未免牵强了。
但要说就是他俩个干的,那也很牵强。青年武将见到二人的时候,他们都是两手空空,身无一物,而几路东藩贼失窃数目巨大!
青年武将也知道有人能摄物于虚空,更清楚这种办法携带不了几个东西:“怎么不提被窃之日有甚异常?还是说你们这些人中间——是有人监守自盗,尔后栽赃嫁祸?”
说起来,监守自盗的可能性更大。
俘虏蓦地涨红脸,张口欲辩解。
“不、不可能——”
换来哂笑:“尔等豺狼,岂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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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只说绿名无法攻击,但没说绿名攻击我咋办!
第69章 你来打我一下
“叔偃,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东藩山脉不安全,樊游不想多做停留。
张泱倏忽感觉哪里不对劲。
似乎少了什么?
这念头刚萌生出来,山林忽的狂风大作,枝丫摇曳。这时,一道庞然大物从密林走出,喉间滚动着能令百兽两股战战的恐怖啸声。张泱定睛瞧去,来者竟是灰头土脸的大咪。虎目似怒似怨,连天地之气也受其影响,混沌一片。附近草木肉眼可见萎靡不振。
张大咪依旧威武不凡。
周身沾染的污血泥巴丝毫不减它的气势。
往那一站,尽显山君之威。
“跑哪儿去疯玩了?滚了一身泥巴回来,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张泱这个主人不太乐意,冲张大咪嘬嘬两声,几巴掌拍掉它浓密毛发上的泥巴碎石,“我还等着你驮我,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擅离职守,不务正业!”
张大咪眦裂发指,狞恶横眉,喉间滚出低沉咆哮,露出森然交错的獠牙。每一寸皮毛下的肌肉都在蓄力紧绷,鼻翼翕张,仿佛下一息就要站起猛扑,利齿咬断张泱脖颈。
可张泱拍泥巴的几巴掌落它身上,犹如山岳加身,拍得脑子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张大咪喉间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
夹着尾巴倒退了几步。
喉间的咆哮也转为几声弱弱的呜咽。
不仅趴俯,硕大虎爪盖住多灾多难的脑袋,尾巴也紧紧贴着屁股,一副求饶模样。
“干嘛?谁欺负你了?”
张大咪作为星兽,极通人性,但再怎么通人性也不是人,更不能口吐人言。然而,听到张泱这番话的张大咪气得原地弹跳,堂堂山君发出了一通犬吠,又蹦又跳又咆哮。
张泱:“……”
她缓缓歪了歪脑袋。
直觉告诉她,张大咪骂得很难听。
樊游不由同情这只星兽,被张泱逼得都要说人话了:“大咪大概是怨主君方才抛下它了,也不知它费了多少功夫才逃出生天。”
张泱的脑门上缓缓浮现几个问号。
她幽幽地道:“叔偃,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什么叫我抛下它?难道不是你二话不说将我卷走的?大咪就算要怪,也是怪你卷走我的时候没有将它一块儿带走吧?”
捏住张大咪的耳朵道:“仇家在这!”
樊游:“……”
摊上这么个主君,真是报应啊。
张泱在樊游眼里是不折不扣的魔童,但在徐谨等人眼中却浑身都是优点。张泱二人一虎勇闯东藩山脉,这一去便是一旬有余,县令徐谨一开始还沉得住气,时日一长便有些坐不住,生怕两人折在东藩贼手中,想派遣人手去接应,又怕打草惊蛇,夜不能寐。
“张使君麾下元从都不见担忧,怎就你这般上心?”杜房不是不清楚县令的心思,但看县令这般焦虑,他就忍不住揶揄对方几句。
徐谨:“不能混为一谈。”
他冷眼观察,发现关宗与濮阳揆对待张泱,不似寻常,猜测是双方相熟还不久,或是利益纠葛还不深厚。张泱是死是活也无法伤及二人的根本乃至身家性命,但他不同。
杜房:“所以?”
徐谨只是抿了口茶水。
杜房笑了笑:“是想后来者居上。”
被杜房说中的徐谨,倒也不恼,笑道:“如何不能了?濮阳君一连几日不知去处,那个关宗……不提也罢,尽是草莽做派……”
杜房道:“还有那樊叔偃呢?”
徐谨:“不与争锋。”
杜房:“……”
自从压制好友的本地势力被一网打尽,他怎么觉得好友性情就发生了微妙变化,从原先的唯唯诺诺的窝囊,一下子变得内敛深沉一肚子黑水?不过,这也算不上啥坏事。
欺负人,总好过被人欺负。
张泱二人回来的时候,城外尸骨已被妥善安置,落雪也都铲尽。天色尚早,城门也开着,不时能看到人影出入。城中黎庶或许没亲眼见过张泱,但都从难民口中得知她骑着山君从天而降的英姿。一看她骑着的张大咪,守兵连路引都不用查看,直接放行了。
“快,将消息传给县令。”
“使君回来了。”
“是使君——”
张泱刚入城没多会儿,便听到周遭有人叽叽喳喳,好似都认识自己。张泱逐一看了过去,其中有几张面孔瞧着面善,更多都是陌生脸。他们的热情落在张泱眼中有些怪。
樊游:“主君可是不喜?”
博取普通黎庶的喜欢,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容易在于这些人非常容易被满足,上位者稍微从指缝露出一些,给予他们生路,他们便会感恩戴德,恨不得匍匐在地行大礼,困难则在于他们性命比草芥还低贱,多数上位者连施舍多余的眼神也不肯。
更别说损害自身利益去换取他们欢喜。
他们的欢喜跟他们的价值一样不值分文。
或者说,上位者能允许这些贱民跟自己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空气,他们就该感激涕零了,而不是拿了好处才学会感恩。
“没有不喜欢,只是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我也没做什么吧?为何就喜欢我了?有些莫名其妙……”在张泱看来,人类的七情六欲是珍贵的,其中又以“喜”最甚。只有她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换来对等的喜欢。
她什么都没付出,对方喜欢什么?
樊游:“……”
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
“主君救了他们性命,算是他们救命恩人。若非主君义举,这些难民早就冻死在城外了,甚至连城内的黎庶也要面临弹尽粮绝的窘境。这场天灾还不知何时停下,漫漫寒冬能夺走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人的性命。”樊游隐约意识到自己对张泱的判断并不公正。
她身上确实有着蛮荒世界的原始气息,但也有着未被世俗规则训诫浸染过的纯粹。
张泱狐疑:“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既然冒领天龠郡守的身份,她就该做应该做的事情,做人不能连吃带拿还不付账。再者,只是救命恩人,又不是再生父母。张泱不经意说起以前:“我早些年外出打劫的时候,也没少顺手救人,但他们下一次见到我,还会骂我是‘劫镖狗’、‘毒瘤’。”
说起这个,张泱就挺委屈的。
怎么就允许他们打劫别的玩家,不允许自己打劫他们?菜就多练嘛,别躺着哔哔。
这话落在樊游耳中却是另一种震动。
“主君以前救了许多人?”
“是啊是啊,我都记着他们呢。”
“……他们又都事后骂你?”
“唉,被救的时候会说几句感谢的话……骂我的时候,骂得难听。”难听到游戏和谐系统都发不出来的程度,只能靠各种谐音大法。
张泱就踩着他们的脑袋任由他们骂。
说起这些,她不禁心酸。
樊游看着张泱,而张泱回望的眼神坦荡磊落,毫无撒谎痕迹。他收回视线,心中五味杂陈,对张泱成长的地方又多了几分唾弃。是怎样的崩坏之地,生灵这般不知廉耻仁义!
忘恩负义之辈!
岂不知,救命之恩胜过天!
樊游和缓语气:“主君勿要在意他们。”
这时,有个胆大的孩子不惧张泱胯下猛虎,几步小跑过来,从衣服里摸出两颗带着体温的煮蛋。被冻得发红的脸上漾开有些僵硬的笑容,视线触及张泱容貌,羞怯躲开。
跑——
没跑动。
腰间被什么东西缠住,一股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后一拽,稳稳落在虎背。
下一息,脸颊触碰到冰凉柔软东西。
张泱将一小盒东西丢到她怀中。
“拿去,每日三次,像我刚才那样给脸涂上。”说罢,张泱将她放下来,驱动胯下的张大咪继续走,心中有些懊恼,“我这膏药没多少……城中有没有能仿制它的医者?”
樊游不由笑出声。
“终于有主君手中都匮乏之物了?”
他还以为张泱什么东西都能掏出几千上万份,张泱听不出他话中调侃:“我确实有点囤积爱好,但又不是什么都会塞满上限。”
游戏背包格子也是有限的。
“恭贺张使君凯旋。”张泱大老远就看到县令疾步走来,满面春风,也不问张泱此行结果,“下官已在县廷设宴替使君洗尘。”
张泱点点头:“嗯。”
她视线扫了一圈:“君度二人呢?”
县令早就打好腹稿:“濮阳君几日前带走几名随从,说是要去祖籍那边查探情况,招募乡人。这段时间投奔而来的难民里头,有不少壮力,关君则帮着东宿巡营练兵。”
“练兵?”
“眼下时局不稳,当未雨绸缪。”提早练兵做准备也好过人家打上门再抱佛脚吧?
一县之地养不了多少兵。
上头总是克扣,县中驻兵都时常吃不饱。
不过好在本地富户们慷慨解囊,县廷不仅有了充裕粮食赈灾,还有余粮扩招兵马。
这点也是杜房跟他矛盾冲突的地方。
杜房觉得招募青壮太多,一个个跑去脱产练兵,严重影响开垦耕种,若无稳定粮食来源,这支兵马能持续多久呢?县令则认为张泱此行必有收获,冒险一些也不是不行。
张泱:“为何不能军屯,自给自足?”
这不就能两全其美了?
“非是下官不想,只是……”
县令说着说着自己先愣住了。
以往无法军屯解决粮饷克扣问题,是因为本地大量土地都被那几家霸占了,本地黎庶都没多少能有自己的田,更别说拨出来用于军屯。但当下情形却是那几家都被扳倒,县廷已经将田产重新登记造册,再加上天灾导致的人口锐减,大量田地被迫空置出来。
用作军屯是再合适不过的。
县令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
他恭敬浅笑,毫无破绽道:“只是下官不敢擅专,此事总要等使君归来再详谈。”
充分尊重自己的顶头上司!
张泱看向樊游,试图让对方支招。
军屯什么的,她只是偶然在幸存者基地的图书馆看过,上面内容只是粗略几句话,具体如何实施,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弊端,如何规避执行上的错处,她是一概不知的。
樊游:“……”
他家主君就光知道“军屯”二字啊?
不得已,他只好出声圆场,免得县令看穿张泱的文盲本质:“游愿替主君分忧。”
张泱点头:“嗯,你找他就行。”
员工不干活,招进来干嘛?
入了县廷,县令先是屏退左右,尔后旁敲侧击,试探张泱二人此行顺利不顺利。潜台词,她这次从东藩贼这边弄到了多少粮食?
张泱也是实话实说。
“东西可多了,发了一笔横财。”
县令刚要展颜就被她下一句干下去了。
“叔偃说弄来的铜铁要铸币,县廷这边可否出人?铸币的话,我觉得还是要设计一图案,做一下防伪之类的,免得铜币发行后,市场上假币横行,这会伤了县廷信誉。”
县令:“……”
他脑子嗡嗡的。
铸什么?
铸币?
县廷来铸币吗???
他张口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泱问他:“可是铸币所需金属不够?”
县令张了张嘴:“不——”
张泱:“不够的话,我能帮忙解决。”
县令呆呆讷讷:“如何解决?”
“我出门一趟给你们挖。”
“使君可是从东藩山脉发现铜矿?”
说起来,莫说本县了,放眼附近几个诸侯国,铜荒都挺严重,几乎找不到几条像模像样的铜矿铁矿。他们这边的铜铁都要从更远的诸侯国购买,每年不知损失多少利益。
哪怕想用白银替代——
不好意思,白银也非常缺呢。
再加上权贵们很喜欢金灿灿的东西,金器数量稀少,便退而求其次用铜器代替。世家大族手中更是囤积大量铜钱,每年一到纳税时间便跳出来搅风搅雨,而王室又命令庶民以铜币代替粮食纳税……两边夹击之下,黎庶日子苦不堪言。县令深知内情,无能为力。
若是附近发现了铜矿……
县令感觉自己心脏跳得更快了。
张泱下一句就给他泼了冷水。
“铜矿,没发现。”
“不过我可以挖出来。”
县令:“……”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要打结了。
没发现铜矿,但能挖出铜???
张泱也没跟他多做解释,回头县令就知道了,不过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情要做。
“徐县令,你来打我一下。”
樊游小气鬼也不知道想了啥东西,脑袋上的名字时而黄时而绿,远不及县令稳定的绿色。张泱冲呆愣的县令重复:“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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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谨:“我怀疑张使君想害下官!”
第70章 让她自己想通
“打使君?为何?”
县令也不敢直接上手。
万一张泱给他挖了什么坑呢?
樊游深呼吸,只感觉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得疼,不晓得张泱脑子一抽要犯啥浑。
“主君?”
张泱道:“没为什么,就是想挨揍了。”
樊游冷笑着咬牙切齿:“主君想要,何必麻烦徐令君?游乐意为主君排忧解难!”
绝对能抽得她吱哇乱叫!
县令好半晌才从震撼中回过神。
虽说当世百鬼横行,黎庶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健康,但上来就说自己皮痒想挨揍的,他这么多年就见过这么一例。更要命的是,提出这个糟糕请求的人,还是他以后主君。
县令忍不住打退堂鼓:“这、这实在是为难下官了,使君千金贵体,岂可轻损?”
“不要叽里咕噜说这些无用之言,我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行了,打我,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张泱那双桃花眼明摆着一个意思——县令不肯照做打她,她要打人了!
县令:“那樊先生……”
张泱道:“他不行。”
县令陷入了某种微妙沉默,被迫让人取来一把戒尺。冰凉戒尺刚入手,他恍惚觉得自己握住一块烫手山芋,暗暗叫苦。这事情怎么就摊到他头上?若东宿在的话就好了。
他慎重斟酌手中力道。
在樊游杀人眼光下,用戒尺抽了一下张泱手臂,尔后问她这个力道行不行。张泱看了一下系统日志,并未发现扣血的消息提醒。
她皱眉:“你是没吃饭吗?”
县令:“……”
他莫名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牙一咬,眼一闭,催眠自己眼前的张泱不是哪位使君,而是家中不成器还气人的不肖子。火气蹭一下上来,县令终于找到感觉!
啪!
一声让人皮肉发疼的脆响过后,张泱如玉似的胳膊仅浮现一抹绯红,一两个呼吸过后恢复了常色。只是,张泱的困惑只增不减,系统日志依旧没出现她被扣血条的提醒。
血条还是满的。
张泱既无奈又失望:“别用你这把尺子了,防御都破不了。去,拿刀子过来。我看你腰间的佩剑就行,拔出来给我胳膊来一下。我要见血那种,别愣着啊,速战速决。”
县令:“……”
他谨慎地旁敲侧击——张使君举动古怪,莫非她是摊上某个喜欢自虐的列星降戾?
张泱道:“不是,别浪费时间。”
说着还将胳膊往县令跟前递了递。
县令:“……”
杜房来县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诡异画面——县令徐谨剑指张泱,樊游一脸阴沉立在一侧,三人似成对峙之势。他心中大惊,高声喝问道:“九思,你这是作甚!”
他看似随时做好劈手夺走县令手中剑的准备,实则对县令有维护之意,同时还给县令使眼色,试图用眼神了解发生了什么变故。与此同时,杜房对县令也生出几分埋怨。
跟张泱一比,杜房自然更亲近县令。
他与县令才是一个阵营的。
县令改变计划居然也不跟自己商量一下?还妄图用这具单薄身子骨威胁张泱性命?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县令哭笑不得:“误会、是误会。”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生怕张泱不快,县令心一横。
他手腕用力压下剑柄,利刃紧贴张泱手臂,飞快地划了一剑。口子不长也不深,直到殷红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县令才长舒了一口气,将佩剑收归剑鞘,拱手道:“下官武艺不精,恐无法叫使君尽兴,东宿于武学一道勤耕不辍,使君若有需求,可寻他。”
杜房:“???”
尽管还不知来龙去脉,但直觉告诉他,他前脚还关心的友人,后脚就把他出卖了。
“暂时不用了。”趁着伤口愈合前,张泱屈指探入,面无表情将口子撕开,喷涌而出的鲜血染湿她的手指、掌心,她冷漠看着县令头顶稳定的绿名,又扫过系统日志刷新出来的扣血消息,眉间噙着的困惑不仅没得到排解,反而郁结成团,在心间堆积发酵。
奇怪!
真的太奇怪了!
为什么始终是绿名的县令能伤到她?那个彩蛋哥也是,打着打着突然变成绿名,依旧能朝她发动攻击?这明显违背了游戏规则!绿名不可攻击,难道要让她坐以待毙吗?
这是游戏bUG?
她垂眸思忖了片刻,又抬眼看向县令。
这一眼,让县令颇感不安。
果不其然,张泱连燕国地图都不带直接图穷匕见:“徐县令,我能否划你一剑?”
县令:“……”
张使君确信不是对他萌生杀意?
找了个借口杀他?
眼见县令脑袋上的名字快要从绿变黄,张泱难得解释一句:“我、我身上曾有一种怪异限制,无法伤害对我心存善意的人。前不久,这种限制似乎出了问题,我这才想印证一下。万一哪天有人能控制善恶,冷不丁给我背心来一刀,我也是防不胜防啊……”
她用Npc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游戏规则。
县令颔首,勉强接受这个解释。
“原来如此。”
那先前的怪异举动就能解释得通了。
张泱并未注意到身侧樊游眼底隐晦的光彩,县令大大方方伸出手臂,张泱也只是在上面开了一道小口子。她怔愣看着县令伤口涌出的红色,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无形阻拦。
张泱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县令头顶。
对方的名字依旧绿油油。
县令声音温和:“使君可是解惑?”
张泱摇头,将佩剑归还:“疑云重重。”
她不确定这是家园支线地图特殊游戏机制,还是游戏出现bUG,Npc头顶名字染色出错,亦或者……这里面还有其他隐情?
这些都超出张泱十六年养成的固有认知。
她旁若无人地掏出一本崭新笔记本,提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含糊喃喃什么可以被攻击,什么可以攻击,失了魂一般走出县廷。县令与杜房对视一眼,又向樊游求救。
“使君这……”
樊游:“不用担心,让她自己想开。”
他不知道张泱以前生活的环境是怎样的,只能根据她的行为做出大致判断,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那个环境是错的,存在不利诱导,跟世俗有所不同,而张泱未发现。
不仅没发现,还用错误经验去解读。
县令:“不用下官开解?”
樊游摇头道:“有些东西要自己想开、自己发现才行,旁人告诉她的,根本不会被接纳。主君的事情不会妨碍什么,徐令君无需担心。军屯以及铸币一事,还请上心。”
杜房虎目圆睁:“铸币?军屯?”
对军屯,他自然双手双脚赞成。
这意味着本县有不少耕地能划拨到他这边,日后自产自销、自给自足,可算不用替粮饷一事求爷爷告奶奶,士兵也能吃饱肚子。
可是铸币,性质就不同了。
倒不是担心被追责——斗国王室都自顾不暇,别说他们铸币,他们就算连夜成立一个新王室,斗国王室也管不着他们——杜房忧心的是别的,这粗莽武将说来头头是道。
“我等辖下,不过一县。地偏民寡,税赋连官吏俸禄、城防修葺都嫌捉襟见肘。铸币非寻常庶务,关系命脉要害。一来,没有足够矿料,如何开炉铸造?二来,民间黎庶不认可新币,心存忧虑,不肯使用,新币便等同于废物。三来,本县并无精通铸币技艺匠人,若新币粗劣不堪,优劣不一,必遭弃用……”
“不如静待天时,再图其他。”
铸币最核心的问题还不是技艺、材料、流通,而是它的价值。如何维持价值稳定?
区区一县用赋税担保吗?
这未免异想天开了。
樊游从容自信:“杜君勿忧。”
杜房听懂弦外之音:“你有办法?”
“匠人,还需要二位帮忙找寻。”
这些问题里面,最好解决的是铸币技艺,因为势力更迭频繁,王室又没什么威信,民间铸私币蔚然成风,质量有好有坏,相关匠人不在少数。用心找找也是能找到的……
杜房跟县令对视一眼,勉为其难答应。
其他问题怎么办?
樊游:“此番收获颇丰,从东藩贼那边得了不少铜铁,这些正好可以利用起来。先一步将天龠生意盘活,以物易物总归过于混乱。如何保证咱们的新币值钱,也容易。”
张泱的毛毯子就能派上用场。
物以稀为贵,这些毛毯数量有限,又都掌控在自己人手中,能用来充做临时锚点。除此之外,还能加入金子,进一步稳定新币。
县令:“那毛毯确实稀罕……”
杜房问:“金子?”
樊游笑道:“主君她颇有家资。”
具体有多少就不便告知了。
县令二人频频点头。
“或许可行……”
也不是大范围推行新币,只是在天龠这个小池子运行,毛毯跟黄金这两样东西还真可以稳定住新币。只要民众知晓二者价值,又相信县廷能随时兑现,此法还真能试水。
樊游拱手:“那就劳烦二位了。”
他现在要去找张泱。
若是离得太远,遭殃的可是自己。
樊游是在城外一片开阔荒地找到她,她没有躲起来伤春悲秋,也没有陷入自我怀疑不可自拔,而是扛着把锄头在地里挖什么东西。这片地方密密麻麻有数百个类似的坑。
“主公在找寻什么?”
樊游下脚都小心翼翼,生怕栽坑里。
张泱抬起沾满泥土热汗的脸,反问道:“不是你们说缺少矿料吗?我这正在挖。”
樊游:“……”
他茫然环顾四下。
这不就是一片普通荒地?
尽管樊游对地理不是多精通,也不知如何勘探矿床,但他也清楚脚下这种土壤不可能有他们所需矿石。张泱兀自扬起锄头往地里一挖,跟着锄头碰到啥东西发出声闷响。
不多会儿,有一物被挖了出来。
一块长相非常标准的铜矿石。
樊游:“???”
他知道张泱随时随地能挖出形形色色的石头,但都没往这方面想,只以为她比较喜欢搜集,却从未仔细看过她挖出的石头啥样。
张泱又扛起锄头换了个地方挖。
咚一声——
挖出来一块非常标准的铁矿石。
樊游:“……”
他瞳孔遽然一缩,视线扫过荒地密密麻麻的坑,一个荒诞念头涌上心头。这、这怎么也无法用“主君出身有异,行为自然怪诞”来形容。再怪诞也不能挖出这些东西啊!
樊游不信邪,挑了个地方用佩剑挖。
挖来挖去,毫无收获。
张泱却是一铲子就一块。
“主君,你来这里试一试。”
张泱不解:“这里?”
“对!”
张泱满足他的小小请求。
一铲子下去,又是一块铜矿石。
樊游发现这块铜矿石形状颜色有些眼熟。
不,应该说张泱挖出来的铜矿石都很眼熟,大小重量颜色完全就是一模一样!铁矿石也是一个情况。樊游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他基本确定一个事实——
这些矿石不是原先就埋在地里的。
而是张泱一铲子下去,它才“诞生”的。
这、这究竟是何等怪诞诡谲的能力?
樊游思索的功夫,张泱已经扛着锄头准备换一块地方挖了。刚走没两步,樊游疾步追上来,越看越是沉默。张泱挖矿挖得精疲力尽,一手搭着锄头,一手揉着自己后腰。
“累死了,缓一缓。”
“主君是怎么知道下面有矿石?”
张泱道:“我不知道,也解释不了。”
游戏它就是这么规定的。
随时随地能看到药材和矿石。
不过张泱跟其他玩家又有些不同。
这还是张泱无意间发现的,她称之为游戏对她的“眷顾”。其他玩家挖矿都只有寥寥几个矿点,挖完后就要等矿石刷新,而她不用。她一锄头下去必有收获,矿石随机。
不仅如此,附近还会疯狂刷新矿石。
跟她玩得来的观察样本都以为是她运气好,一碰上要挖特殊矿石的任务,便会喊上张泱一块儿。只要她在,要不了多久就能挖满任务所需的矿石,大大节省了排队时间。
她背包里已经塞着一组铜矿石,半组铁矿石,以及其他数量更为稀少的金属矿石。
张泱抛着今日的成果,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眸中闪过樊游看不懂的深邃:“恰如解释不了为何徐县令能伤我,我也能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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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号眼瞅着快到了……
第71章 大哉乾元
樊游试图理解分析张泱的行为动机。
良久,也只是隐约有点头绪。
“在主君眼中,对于你,人有几种?不是男人女人,不是老中青幼,更不是地域不同、习俗不同、言语不同……人它有几种?”
张泱不解看向樊游。
本不欲理会,可一想到名字颜色一事,便有些困扰,而这个困扰她短时间解不开。
或许,樊游能提供什么灵感?
她不确定道:“三种吧……”
“哪三种?”
“友善的,中立的,不善的。”
樊游循着话题继续深入,大致明白了几分:“所以,主君是觉得友善之人待你就该始终友善,祂伤不了你而你也伤不了祂吗?”
“人是会变的,怎么可能一直友善?”
樊游改了说辞:“那便是友善之人想伤你、你想伤友善之人,友善之人就要变做中立之人。若没变,双方就该井水不犯河水?”
张泱迟疑了几息,点点头:“嗯。”
樊游道:“这可不是人。”
张泱将唇抿成了直线,眼神写着不信。在她眼中也是Npc的樊游哪里有她了解人?
她观察那些观察样本十六年,一举一动都学得惟妙惟肖,经验之谈总结三十多本。
樊游失笑:“世上多数人都不是非黑即白,是介于两者之间,爱恨交织。待你友善不代表不会为了其他问题置你于死地,憎恨你入骨不代表不会为了其他理由善待你。”
张泱努力理解他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恨海情天?”
樊游:“主君这般理解也可。”
张泱:“可我还是不懂……友善为何伤害?憎恨为何维护?二者不是太矛盾了?”
“人有七情六欲,本就矛盾重重。”樊游看着张泱眼底的迷茫,不由心软,“倘若敌我能简单分为友善、中立与不善,这世间估计能清净许多,哪来这么多爱恨情仇?”
张泱:“……”
游戏设定也没增添这些附加条目啊。
张泱隐晦扫过樊游头顶名字,欲言又止。
“主君想问什么就问吧。”
“没什么想问的。”
樊游沉思半晌,闭眸沉心,再睁眼。
问张泱:“现在呢?”
张泱:“……”
她见鬼似得看着樊游头顶名字变色,从常驻的黄色变成了绿油油。从樊游言行举止来看,这个变化是他主动控制的!张泱嘴角抽了抽,几乎要怀疑樊游也是觉醒自我意识的Npc了。樊游见此,便知自己选择没错……
这位主君确实能通过不为人知的手段,粗暴分辨他人喜恶。只是此法过于粗暴,没有详细划分,导致关键时刻不够用。这手段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太依赖可不行。
樊游劝谏道:“分辨人之善恶敌我,终究还是要凭心,依赖外力终归是不妥当。”
张泱:“……你,也是有自我意识?”
“主君觉得游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张泱:“……”
樊游双手拢在袖中,仰望天穹:“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渺如尘埃,茫似飘萍,而天有四时之序,地有山川之纪,阴阳轮转,寒暑更迭。人、天地、你与我,或许皆是天道手中傀儡。冥冥之中,受其造化愚弄。”
落在张泱耳中就是一段费解的叽里咕噜。
“你……说得简单一点。”
“主君真的多读点书吧,读书有益于脑子。”樊游沉沉叹气,“游的意思是放眼宇宙层面,谁都是被安排好的傀儡。不用太在意这些,想多了对脑子不好,主君本就……”
他想说张泱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了。
再想这些傀儡不傀儡的问题,更是再难。
樊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只傀儡,但眼前的主君呆呆的木讷模样,倒真像是一个懵懂新生的傀儡,一板一眼观察人,学习人。最终是变成人还是变成其他模样,不好说。
张泱:“……叔偃,给对话做个总结。”
可恨樊游不是智能AI!
樊游险些被她气得翻白眼,真孺子不可教也:“善用外力,莫要被外力愚弄了。”
特别是面对复杂的人的时候。
她那三类划分顶个屁用。
张泱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看着满地的大坑小坑,尽管樊游觉得张泱的能力过于怪诞诡谲,但要是一本万利的话,也不是不能利用:“主君从地里挖出的矿石以铜矿石为主?其他矿石种类多少?”
张泱:“……看我想要挖什么。”
观察样本们都说她是生活玩家圣体。
“叔偃问这个作甚?”
樊游斟酌再三,用张泱能理解的语言详细道来:“自然是为了铸币,若新币仅有纯铜,新币即便有毛毯与金子作为锚点,过低的造假成本也会产生两种不同后果,铜价低廉则大量假币涌入,铜价高昂则会导致有人将新币拿去熔铸成铜,再行售卖。若主君满足天龠一地,问题倒是不大,可主君不是说意在天下?这新币就要慎重再慎重了……”
解决得好,给以后节省诸多麻烦。
张泱随口道:“那用合金么。”
纯铜铸造确实不划算。
樊游颇为惊喜:“哪几种?比例如何?”
“这是你要解决的问题,问我作甚?”
樊游:“……”
他深呼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维持“善意”,道:“据我了解,列国因本地资源禀赋不同,国内流通的钱币配比也各异,采用种类数目也不同。主君,你可以挖出几种?”
铸币多采用铜铅锡锌几种。
眼下铸币所用材料确实是“无本买卖”。
可未来要是能大规模推行,材料来源就不能光靠打劫或是让张泱扛着锄头挖了。樊游心中估量几息,不多时就有几种配比方案。
只是——
这些只是他个人的想法。
具体还是要询问当过郡守的濮阳揆。她作为曾经的一郡之守,对这些应该有心得。
张泱二人又在这片荒地挖了一两个时辰才依依不舍离开,刚回县廷,县令徐谨便热情掏出一把铜币。这些铜币都是市面上能找到的,每一枚铜币大小形状重量各有不同。
“这些是?”
徐谨道:“做参考。”
樊游不由侧目。
这位县令也算是个妙人了,他嘴上说着铸币如何如何不妙,行动上却快得惊人啊。
这么会儿功夫连样本都找齐了。
张泱好奇翻来覆去看着这些铜币,有些崭新圆润,有些残破带着铜锈,铜币上的字迹也大不同。乱七八糟的年号有十几个!张泱从中捡出两枚看了看:“这俩有假的?”
一枚铜币比另一枚厚了一点。
前者比后者又小了一点。
她掂了掂,二者重量还不一样。这只能用有一枚是假币或者两枚都是假币解释了。
孰料,徐谨却摆手道:“皆是真的。”
“这?都是真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啊。
徐谨比樊游有耐心,解释起来也是面面俱到:“使君有所不知,这种铜钱是盛产铜料的诸侯国流出来的,所用铜料胜过其他铜钱。流通至别处,便有奸商大量收购,再将其从中割开,一分为二,多出来的铜料积少成多也能赚一笔差价。你看,这几枚……”
徐谨将几枚铜钱挑了出来。
“使君且看,它们有何怪异之处?”
张泱盯了良久:“不那么圆润?可是使用过程中产生了磨损?这用料也不扎实。”
“非也非也,非是用料缺斤少两。”徐谨叹道,“实乃有人刻意剪掉边边角角。”
减掉一点也没人发现。
积少成多,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特别是民间有机会接触大量铜钱的生意,经过他们手的铜钱“磨损”就格外得快。
张泱若有所思点头。
“……铸币这事儿这么不简单。”
她还以为自己命令下去,印钞机……啊不,铸币流程开始,成品铜币就哗哗冒出。
其实用纸币会更好,轻便易携带。
只是吧,这里的造纸工艺实在粗糙,能用来办公的纸张都极其缺乏,导致县廷办公的文书还依赖更笨重的书简,更别说满足纸币的纸张了。庶民又凭什么相信几张纸啊?
铜币,好歹还有点价值。
张泱看着手心躺着的几枚铜币。
“……也就是说,咱们要铸币的话,不仅要考虑铸币金属配比、价值、造价成本,还要考虑假币贩子的造假成本,也要考虑民间人为的恶意磨损。”张泱举起铜币细看,她想到幸存者基地早被废弃不用的旧钱币,“齿轮,可以在铜币周围弄一圈齿轮啊。”
她跟县令借来笔墨。
在书简上画出一个不太圆的圈。
又在圈圈旁边画上齿轮。
“这样的话,那些奸商就不能人为加速磨损了,想要剪边就要将齿轮也剪下来。”
这也能用作防伪。
樊游惊愕,县令徐谨抚掌,不吝啬地赞美张泱:“使君聪慧,这主意当真不错。”
至于制作工艺提高的问题么?
这个问题是铸币匠人要考虑的。
也许是鼓励式教育真有妙用,张泱脑中又浮现一个点子:“铜钱太软了不行,容易磨损,更容易被人为磨损,既然如此,为何不增加硬度?还有,铜钱要兼顾耐锈蚀。”
这些铜币有什么缺点,那就针对痛点解决问题。张泱跟徐谨算一拍即合,整个话题充满了既要又要的各种发言,樊游安静听着。
铸币匠人会替自己痛骂二人的。
良久——
徐谨情绪趋于稳定,回想方才补充的铸币条件,他有些失落道:“可这成本……”
一枚铜币的造价怕是远超铜币本身。
张泱:“慢慢想。”
徐谨擦擦额头上的汗:“使君说的是。”
樊游等二人探讨差不多,才问张泱:“主君可有喜欢的字?铜币正面背面都要铸上文字图案,用斗国年号不妥当,可用别的……”
他暗示张泱可以想想这个问题了。
她不是志在四海?
张泱思索良久:“正面铸‘大哉乾元’,背面铸‘万物资始’?纹样的话,钱币周围包裹一圈麦穗纹就不错。这些铜币经手的人多是底层黎庶,希望他们能丰衣足食。”
吃饱饭,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张泱记得观察样本们说过,除了少部分作战区域,真正的人类社会物资充裕到饿死会引爆热搜。新生儿出生后,一辈子都没上进心想躺平,也能吃饱喝足躺平一辈子的。
而张泱见过的支线地图难民……
一个个瘦骨嶙峋,连说话力气都没有。
寒冬一来,连一件御寒冬衣也没。
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这些Npc只是赛博生物,也不该吃这么多苦。张泱一直觉得旁观他人苦难而无动于衷,是感受不到快乐的。既然游戏官方能让这么多玩家沉迷于家园支线地图,想来家园玩法就是一点点让这些赛博生物一点点变好?让玩家从中获取快乐?应该是……吧?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樊游跟县令徐谨对视一眼。
二人都觉得这个“年号”取得极妙。
万事俱备,只差铸币材料跟铸币匠人了。
匠人这一块,县令已经派人去找。
那材料的话……
县令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张泱,想开口又怕张泱误会自己,支支吾吾险些红了脸。倒是樊游瞧出他的窘迫,他请示张泱要不先将缴获的东藩贼金属物资放到县廷这边保管。
张泱痛快答应。
县令自然大喜过望。
感谢东藩贼的慷慨解囊,县廷库房就没这么充实过。张使君还说库房太小了,让他回头再准备更大的,她这边有不少没拿出来。
徐谨连连答应:“是是是,主君放心。”
张泱:“主君?”
徐谨忐忑:“下官这么喊可是冒犯?”
张泱摇摇头:“没什么。”
多一个人喊自己主君也没什么。
樊游他们就这么喊的。
县令趁热打铁,又请示张泱军屯设在本县的话,划分多少田产用于军屯比较合适。
张泱听得两眼茫然。
樊游道:“本县近日收留了多少难民?县令估计天灾结束前,能收留多少?军屯虽重要,可民生恢复更重要。依我之见,上等中等田产可供黎庶,下等田产可供军士。”
县令为难:“下等田力稀薄……”
樊游不说话,看向张泱。
张泱被迫赶鸭子上架,她不想开口,奈何樊游不肯:“就是质量不行对吧?那可以数量弥补。现有的田不够,继续开垦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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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每年这个时候炫车厘子炫多了都会闹肚子……
第72章 满门忠烈
家园玩法哪里能少了种田?
种田又怎能离开开荒?
不开荒,她背包那些种子种哪里?
那可是她辛辛苦苦跑遍各大地图攒的,就算没耕种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将它们种下!
张泱等着徐谨的回复。
她没刻意施加威压,徐谨却感觉自己脊背汗出如浆,心惊肉跳,不得已在心里对老友杜房道了一声“对不起”。按照他俩的商议结果,东宿是想要三分上等田、四分中等田、三分下等田。这三分下等田还是想着张泱会不喜才添进去的,没想到全给下等田。
县令顶着压力还是想争取一下。
“主君有所不知,这开垦荒田也有上中下三等优劣。若开垦的是撂荒地,此乃上等荒田。被荒废的休耕期间恢复些肥力,稍作翻耕疏通,短时间就能恢复,一两年便能看到丰收。次一些的是坡地草地,此前未曾被人耕作开垦,土壤紧实。这种劣地时常翻耕,辅以堆肥轮作休耕,三五年下来也能改良土质肥力,能用于耕作了。最劣等的便是瘠土山地。肥力稀薄,即便开垦出来种些不挑地方的作物,产量也极低……耗时耗力,得不偿失……”
这种田用作军屯,兵士吃力又吃苦。
“本县内还未开垦的荒田,优劣各几?”
徐谨恭敬回答道:“回禀主君,本县荒田仅有中下两等,其中又以下等占多数。”
张泱不解:“没有上等荒田?”
徐谨苦笑摇头:“没有。”
“为什么没有?”
“这个……解释起来也简单。”
这种开荒后两三年就能丰收的田,那都是肥沃的良田。本地豪绅富户名下藏匿这么多佃户,全是随时随地能投入开荒的人力,怎么会任由这种良田落入别人手中?自然是早早占据,根本不会给其他自耕农占便宜的机会。
中等荒田也是他们驱使佃户开垦的主力。
有些人家为了诱骗佃户拼了命开垦,还会给佃户画大饼,诸如佃户甲开垦多少田,这些田在未来几年都只能租赁给佃户甲一家,并且减免一定的租金,借钱也会给优惠。
剩下的下等荒田则是一些贫苦但又没饿死的农人开垦的,这些田没人争抢,伺候十几年养出肥力,多年之后也能传给家中子嗣。
他们抱着朴素想法,想着一代一代总能熬出头,却不知一旦田肥了,会引来豺狼。
张泱一口气将本地富户都打了。
田产强行没收霸占,上等中等肥田给本地黎庶以及投奔而来的难民,只剩下等田以及未开荒的下等荒田用于军屯,县令都怕杜房一怒之下掀桌——兵士全部精力都用来开垦这种没啥价值的下等荒田,还有多少精力去操练?
县令冲樊游投去求救目光。
希望这位新主的元从能帮忙。
就在徐谨着急到冒汗的时候,樊游终于开了尊口,详细跟张泱阐述军屯开垦下等荒田可能存在的几个问题,却没有跟县令想的那般帮她拿主意。作为谋主只是负责出主意,但拿主意还是要看张泱。他要能拿主意,他自己去当主君了,当什么策士给人出谋划策?
张泱默默消化了一会儿,做出总结。
“哦,就是开垦付出跟收获肥力不对等?”
徐谨小声补充:“这种下等劣田要养个十来年,田力才勉强赶得上中等田。即便下官跟东宿能等,这些需要天天操练的兵士也等不了啊。主君,您看看这事能不能……”
他也不求上等田了。
中等田跟下等田五五分也行呢。
张泱道:“这事儿简单啊!”
徐谨眼睛明显一亮,当即便喜笑颜开,拱手谢恩了。只是他的话还未出口,张泱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袋足有两百斤的“黑土”,跟县令介绍道:“这是零零一号营养土。”
“啊?零零一号……营养土?”
“说是营养土也不太准确……应该说营养粉?”准确来说是变异植株的“骨灰”,张泱抓了不少变异植物送去工厂加工,这种途径获得的营养土价格最划算,适合穷人,不差钱的玩家直接管销售营养土的Npc商人购买就行,“一亩田撒几把就能大大改善土壤肥力。”
这是张泱慎重斟酌过的“用法”。
实际上的“骨灰营养土”不是当肥料使用,而是当土壤使用,种下去的种子几小时就能走完几月的生长历程,产量还高得惊人。
其实也能理解。
要是没有这么高的肥力以及催生效果,难不成让玩家真花几个月等家园作物收成?
这个游戏也才运行十六年,等作物等个三五天就够长了,等半年一年是不可能的。
营养土种类还非常多。
有些是增加产出,有些是缩短生长时间,还有些二者兼具。制作原料也都是变异的植株矿石乃至丧尸以及丧尸晶核。丧尸真“满门忠烈”,不仅能供暖还能用作黑科技。
不过这设定只有玩家能享受,各大幸存者基地Npc还是苦哈哈过着正常末日废土的苦日子,食谱匮乏到只有蚯蚓干蟑螂果冻,一块过期不知多少年的面包也能拍上高价。
若非有这么大市场需求,张泱这个尸贩子也不能一干就干这么多年还能有赚头啊。
县令徐谨茫然惊疑。
“啊?”
张泱这话实在是过于超纲了。
张泱:“试一试呗。”
懂不懂啥叫“游戏出品,必属精品”?
县令徐谨:“……”
张泱道:“不过,我带的营养土数量有限,不能全依赖它,还是要依靠火耕水耨这些改良肥力的办法。烧秸秆该烧还是要烧,不仅能堆肥还能杀虫,人畜粪便堆肥也能培肥……哦,对了,附近可有河流?要是有的话,咱们能利用河中淤泥,也是好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笔记本。
樊游在旁边偷偷瞥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怪异的图案文字。
显然是张泱不知何时做的笔记。
县令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张泱年纪不大,看着也不是农户出身,却对这些事情这般了解。盘旋在心头的忧虑也被神奇抚平。过了好一会儿,他叹气着暂时答应下等田用于军屯一事,好友东宿那边他去劝说。答应是答应,可徐谨知道杜房脾气,说服对方不能光靠三寸不烂之舌,还是要摆事实、讲道理。
“这零零一号营养土,当真有这奇效?”
不止徐谨好奇,樊游也好奇。
世上哪有这么神奇的农肥?
二人一人抓了一把。
刚一入手,两人表情变得甚是微妙:“主君,这零零一号营养土,用什么做的?”
二人都从营养土感觉到磅礴生命力。
通俗解释,就好比有人将游离在天地间的星辰之力全部塞进了这些土壤里面。要知道星辰之力虽然无处不在,他们也能吸收精进自身,可一旦身死,前者就会反哺天地。
重新逸散到天地之间。
这些营养土实在是太“肥”了。
张泱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身:“什么做的?你是问原料?额,一些高大腐植。”
她说得含糊。其实也没说错,被打死的植物系变异植株Npc,怎么不算一种腐植?
徐谨点点头:“原来如此。”
忧虑烟消云散,看着这一份营养土的眼睛都含着笑意:“下官一定会善用此物。”
“九思,本县粮种可还够?”张泱想着,县令都喊她主君了,她再喊人徐县令就显得疏远,干脆跟樊游一个待遇,全都喊表字。
徐谨拱手:“够的够的,主君勿忧。”
什么东西都让张泱掏,这显得他很无能。
张泱颔首:“行,那就好。”
游戏背包里面的粮种可以等下次机会。
县令徐谨妥妥是个行动力爆棚又高精力的陀螺,连轴转都不累的,几件事情同时推动也不见疲累。他首先登门说服杜房,二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越说笑意越深。
在肥力能快速提升的情况下,每一亩下等荒田都可以视作中等乃至上等良田看待。
这些都能用作军屯。
只要有个小丰年,那就是吃不完的粮食!
不过——
杜房还有个疑问。
“这种营养土为何取名零零一号?”如此明显的标号岂不意味着还有零零二号、零零三号、零零四号?这些营养土是否别有奇效?以变异星植为养料沃肥,真是大手笔。
“日后应该会知道。”徐谨满意呷了口茶水,笑道,“咱这位新主来历成谜啊。”
“是你的新主,不是我的。”杜房有些无语看着老伙计。典型的见钱眼开,折腰也折得太快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徐谨笑了笑:“且看来日。”
不算新主,也是未来上司啊。
要知道张泱头顶还有个天龠郡守的头衔。
作为其下辖官员,杜房也在其中。
毕竟涉及本县未来发展大计,徐谨自然不敢怠慢。军屯一事交由杜房,铸币一事则由他亲自处理。樊游这几天只干一件事情,抓张泱读书扫盲,关宗嘲笑这不是谋主该干的活儿。不看看徐谨跟杜房两个忙上忙下的样子?
也不怕他们夺了樊游的地位。
樊游冷冷扫来一眼:“还忘了你。”
关宗也被抓过来念书。
察觉樊游隐晦嫌弃的关宗勃然大怒:“……你莫不是以为洒家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他现在已恢复到青壮身量,除了还没长出茂密胡须,跟盛年模样差不多。
张泱道:“话不能这么说,学无止境。”
张大咪拦住了关宗的去路。
关宗一脸见鬼。
张泱嘴上说得振振有词,实际表现呢?
樊游念一句,她表情恍惚;樊游念三句,她灵魂脱离;樊游念一刻钟,她上下眼皮就缠缠绵绵黏在一起,睡眠质量好得令人羡慕。
张泱分明是拉自己当垫背的。
奈何形势比人强,他打不过……
窝窝囊囊当了第三名旁听生。
第一第二是谁?
师叙,张大咪。
关宗就冷眼看着张泱打个哈欠,张大咪趴在地上打哈欠,连带着不困的他也打了。
唯一认认真真听课的人是师叙。
师叙也是樊游坚持这么多天的动力。
但,架不住烦人的学渣有仨!
樊游忍无可忍。
“你们仨,孺子不可教也!”
张泱道:“可真很无聊,叽里咕噜让人犯困,叔偃就不能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例如改进一下教学方式,寓教于乐才是正道。”
她的行事原则——出现问题的时候,先去找别人的问题,找不到再找两遍,要是找三遍还是找不出,再反思一下自己有无问题。
一般情况下,问题都在别人身上。
樊游的问题就很大,他不适合当老师。
张大咪趴在张泱脚边低喝声援。
关宗缩了缩脖子。
“……你们仨,滚!有多远滚多远!”
只留下一个乖乖听话的师叙。
张泱跟张大咪收到指令,一人一虎击掌,眨眼张泱就跳上张大咪背上,跑没影了。
樊游:“……”
关宗讪笑:“我看主君也不是全然懵懂,该有的学识还是有的,只是少了些阅历,看着才像不谙世事,可该懂的都懂,也不见她吃亏。说句冒犯的话,樊先生毕竟不是正经的书院讲师,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还是让主君去书院待一阵,或聘请名师登门?”
樊游捶了一下轮椅扶手。
叹气道:“我如何不知,日后再说吧。”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讲的枯燥。
但主君又不是幼儿,再枯燥也该忍着。
关宗赔笑两声,麻溜滚蛋。他这几天心情非常好,特别是看到张泱搜刮来的东藩贼家底,笑容就没从脸上摘下来过。哪怕樊游押着他,让他给张泱她们陪读,他也答应。
念书补习第四天就停了。
因为跑祖籍招募兵马的濮阳揆回来了。
城外,她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五六百人。
“主君!”
濮阳揆翻身下马。
她在路上就收到消息说张泱跟樊游顺利从东藩山脉归来,收获颇丰。这消息也让她长舒一口气。养私人部曲可是非常费钱的。
她这次招募到千余人,带回来有五六百,剩下的还要安顿好家小才能来。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家人,可都指望张泱开粮饷给养着呢。
钱粮,自然是越多越好。
除了部曲,濮阳揆还带回一个惊喜。
第73章 既要又要还要
“君度,此行可还顺利?”
濮阳氏已多年不在祖籍经营,根基浅薄,濮阳揆这次回去招募乡人怕是困难重重。其他的不说,光是取信乡人就不是一件易事。
“顺利,这还要多谢主君。”
“谢我?”
濮阳揆这话还真不是谄媚逢迎。
这次能招募到这些人手,七八成都要归功于张泱殷实的家底。天龠境内诸县受灾严重程度不一,但即便是反应最快的县,死伤依旧惨重,严重缺乏过冬物资。濮阳揆这次回去也不是空手回去,她征求张泱同意,从县廷粮库这边调走不少从各家收缴的粮食。
也正是这些粮食帮她打开了口子。
她手里有粮,又有徐谨给的名刺,只是通报身份姓名就轻易得了本地县廷的信任。
当濮阳揆提出要在此地招募部曲,本地县令犹豫再三,松口让她最多招募千人。这个数目低于濮阳揆的预期,但也知道是目前能争取的最大数目了。再多,本地县令也不答应。天灾之下,黔首都会成为本县负担,可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是创造收益的人丁。
问题在于灾情严重,这些人活不下来。
濮阳揆将人招募走,变相为本县分担起这些人以及他们家庭的生计压力。本地县令思忖再三,便取了个中间值。既不伤到本县根基,又能缓解压力,还能让濮阳揆满意。
可谓是一举三得。
濮阳揆随即面露为难:“只是这些人……想要形成气候,怕要操练个一年半载。”
张泱看清楚濮阳揆带回来的几百人什么模样,便明白濮阳揆一脸为难的主因——她招募回来的这些人,身上仅穿着一袭勉强冻不死的冬衣,蓬头垢面,形容憔悴。有男有女,年龄最小的似不到十岁,最大的年纪接近四十。
只有过半是成年青壮。
即便是青壮,一个个也都两颊削瘦,远远看着跟一支杆子似的,整体素质很堪忧。
张泱:“剩下没来的……也这样?”
濮阳揆见她没有动怒,心下松了口气。
“倒是比这批好些,大概三日后抵达。”
张泱点头道:“全都收下吧。”
“揆便替这些乡人谢过主君收留之恩。”
战战兢兢等候的几百人也齐齐俯身行礼。
养这些人的钱粮,莫说是天灾正盛的天龠了,搁在其他地方也都是昂贵的。张泱肯收留这些人,而不是将他们挑挑拣拣,退掉其中难成战力的老弱,便已经是圣人之举。
“不过,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操练吗?”张泱弯腰盯着最矮的一个,认真端详好一会儿才扯出一抹略僵硬的笑,试图让她看着和善点,“先吃饱饭,长高高,再谈其他。”
濮阳揆是替她招募部曲的,而部曲就是私兵,遇到战事要上战场干仗的。打仗的事情对于这么小的孩子而言还太早,先长个儿。
张泱招手让收到消息赶来的徐谨过来。
“九思,你让县廷署吏给他们登记造册,记得写明姓名、性别、年龄、籍贯、身高以及有什么特长,整理成册,也方便日后管理。”
这方面,张泱是无师自通的。她好友列表可是有几万观察样本,为了方便管理观察他们,她的好友列表被她安排得详细整齐。
徐谨拱手应下。
樊游在侧安静听着张泱一连串吩咐,心中颇感意外。他与张泱相处时间也不算短,对后者行事随性可是深有体会。本以为这桩差事又落到他头上,没想到张泱已有主见。
嗯,这是好事儿。
至少证明了她只是少了点正常人都知道的常识,而不是真的脑子有病到药石罔效。
鉴于这些人日后都是张泱本部,徐谨不敢有怠慢,提前就安排好临时营地,让他们洗漱换上干净保暖的冬衣,又饱食一顿养好精神,这才让县廷署吏过去给人登记造册。
严格按照张泱说的几项记录。
另一边,张泱跟濮阳揆几人也坐下来闲聊:“年纪太大或是有残疾的,就别安排操练了,让他们在营中做些后勤的活儿,诸如洗衣做饭。年纪太小的,先让他们念书。”
不能就自己一个人被折磨。
濮阳揆:“念书?那要请个讲师入营。”
张泱财大气粗:“我都养得起。”
既然已经答应养了这些赛博儿女,给他们当了赛博妈,她就要认真对待,孩子还是养得白白胖胖才有成就感。首批招募的人,张泱交给了濮阳揆跟关宗,一人分得一半。
“咱也算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了。”
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是距离夺回本就属于她的家园支线地图近一步!那可是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的成本,谁阻拦她,她就将谁踏成肉泥:“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关宗咧了咧嘴,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他还以为是濮阳揆跟樊游分。
“那——樊先生呢?”
张泱理所当然道:“他是军师啊。”
财政权也都交给樊游打理。
说着,她想到啥,扭头抓住樊游双手,轻抚他手背,嘴里说着动情的话,脸上却无情绪起伏:“孤之有叔偃,犹鱼之有水也。”
听得樊游浑身冒鸡皮疙瘩,忍不住嫌弃道:“……主君是哪里学来的?别瞎学。”
张泱嘴角垮了下来。
“不都是这个流程吗?”
关宗不给面子,道:“主君勿效昭烈帝,与彼非是同道。主君若舍己之长,模仿其形而无其神,譬如以狗尾续貂,以蛙声拟凤鸣,非但不能成事,反画虎不成反类犬。”
关宗注意到张泱对樊游文绉绉的话很是头疼,这次便故意舍了白话,也是侧面告诉樊游——自己可比主君这个只会抡金砖的莽妇有文化多了。下次再讲课,别折磨他了。
张泱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费解,干脆就不去想了,扬手下令:“张大咪,咬他!”
关宗:“……”
正要跟大虫搏一搏力气,徐谨求见。
他忙将张大咪踹开,故作稳重。
“主君,好消息!”徐谨没注意到张大咪冲关宗龇牙威胁的表情,兀自笑逐颜开。
“好消息?可是找到铸币匠人了?”
“说来羞惭,下官辖下并无此等人才,倒是濮阳君带回的部曲之中,有人擅长!”
这还是登记造册的时候意外得知的,负责此事的县廷署吏不敢耽误,急忙将消息上报。
濮阳揆诧异:“什么铸币匠人?”
她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啥?
“铸造新币啊。”
濮阳揆猛地看向樊游。
似是震惊一上来就玩这么大。
徐谨带来的铸币匠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相貌普通,神情拘谨。据夫妇二人讲述,他们原先是一间民间铸造私币作坊的匠人,签了死契那种。叛军攻城的时候,主家提前一步逃命,他们夫妇在混乱中跟随难民一起逃难,辗转多地,又意外到了天龠境内谋求生路。
身无分文的外乡人想立足可不容易。
千辛万苦有点起色,本想攒点钱去打听失散亲人消息,谁料一场四季紊乱说来就来。
他们再度沦为难民,这次处境比此前更艰难,随时有冻毙之危。他们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被本地县令塞给濮阳揆当人情。
张泱听了夫妇俩的坎坷经历,开口就给他们画饼:“我需要你们这样的栋梁,你们就到我面前了,可见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待我来日腾飞,你们也不是没有机会找到家人。”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替张泱的直白感到震惊,但心里更清楚他们没其他选择。俯身行了大礼:“草民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樊游暗中摁了摁太阳穴,叹气。
听听,这俩对话的文化水平就是不一样。
夫妇中的妇人小声询问。
“只是不知使君需要草民二人作甚?”
“做你们的老本行啊。”
夫妇二人这就懂了,还是铸造仿币。
张泱却跟他们强调道:“不是造假币,是造我即将发行的新币,这是我的草图。”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打开递到二人跟前。上面是张泱跟樊游二人商议过的新币设计图:“正面写‘大哉乾元’,背面写‘万物资始’,周围一圈环绕麦穗纹,铜币周围要弄一圈齿轮,最好细密一些,关于成本,我的要求是……”
总而言之,她既要又要还要!
简单铸币不是多难,难的是铸造出来的钱币维持高良品率。夫妇二人从一开始的认真听讲思索,脸色逐渐苍白为难起来,张泱要求每多一个就意味着铸造难度提升一层!
“……嗯,暂时差不多就这些条件。”
夫妇二人冒了一头冷汗。
他们以前伪造的钱币并没有这么细致,良品率控制得也还可以,但这位使君的要求太多,那几个字还好,可这麦穗纹过于繁琐。以他们的能力也很难雕出那般精细雕母。
雕母多是铜质,制作好雕母再翻铸母钱。
越是精细的雕母,越不易制作。
除非有能人辅助他们。
即便解决了,也难以造出太精细的纹饰。
张泱:“这个问题不大,我能帮忙。”
夫妇二人大惊失色,诚惶诚恐行礼谢罪。
张泱没让他们拜了又拜:“我又不是吃人恶鬼,你们只管告诉我怎么配合就行。作坊要安排多少人?要给你们准备什么器材?”
这些准备起来都不难。
不过,妇人还是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就是。”
“可否减少边齿?以使君说的新币大小重量来看,两百多道齿过于精细密集了。”
“工艺达不到?”
妇人道:“倒也不是……”
市面上铸造假币的核心工艺有两种。
小作坊用的还是门槛较低又工序繁琐的范铸法,而规模大的假币作坊则用翻砂法。这两种技艺,妇人都熟稔于心,这些年给主家造了不知多少伪币,经验方面绝对丰富。
正因如此,她稍作思索就知张泱说的齿数不太可能做到,即便能也影响最终的良品率,提高制作成本。倒不如降低齿数或增大钱币大小,后者肯定不能选,就只能调整齿数。数量过少也会导致齿形过宽,难度怕是也大。
妇人小心翼翼道:“……以草民看来,失蜡倒是能做到,但这个成本恐怕是……”
成本高,产量低,无法满足铸币。
张泱听懂了。
她爽快道:“行,那就减少。”
至于减少多少?
那只能一点点尝试了。
要在良品率以及防伪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说是这么说,可夫妇二人领了差事,私下却是一脸愁容。男人叹气道:“翻砂之法本就不及范铸来得精细,这位使君又是要这么多齿,又是要那么精细的麦穗纹,还要咱们多造多得,又要不易生锈,又要颜色清亮,还要……唉,你说她怎么什么都想要?”
妇人一把捂住他嘴巴。
白着脸到处察看,确定没人监视才放心。
“你是疯了吗?这话都敢说!”
他们都不知这位使君的真正脾性,万一是小肚鸡肠容不了人的,他们夫妇这些话传到人家耳朵,怎么死都不知道。妇人神情过于严肃骇人,男人不得不咽下一肚子埋怨。
“唉,这是苦差事啊。”莫说他们夫妇只是一对造假币的匠人,即便是那些给王室铸币的大匠,碰到这些要求集于一体,怕也是要头疼。妇人踢了踢他脚,示意他噤声。
“走一步看一步。”
男人懊悔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说了。”
这个新币怕是造不出来。
给他们登记造册的署吏说,有一技之长的可以多得补贴,如果是主君恰好需要的,还能免去操练,去吹不到又晒不着的地方。他们夫妇的技艺也不都是用来铸造假币,要是贵人喜欢上什么精致华贵的器皿,他们也能做的。
怎料人家就让他们铸币。
啧,这辈子跟铸币过不去了。
妇人道:“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要是真操练之后去打仗,以他们夫妇的年纪能力,怕是还没冲到敌人跟前就被乱刀砍死了。现在还能捡起老本行,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她偷摸瞧着,这位使君不似其他贵人那般狠厉毒辣。若他们夫妇尽力了,这新币又实在不好造,兴许她会降低删减标准?
删删改改,勉强也能造一造。
男人愁眉苦脸:“唉。”
夫妇二人自认为情绪隐藏得不错,殊不知都被樊游看在眼里。他瞧见张泱兴致勃勃细化钱币细节,揶揄地道:“主君,我看你这新币怕是要一波三折,雕母一改再改。”
“为什么?”
“夫妇二人,神色俱绝。”
“先试,要是实在不行,再改设计。”
樊游幽幽道:“斯言,非人言也。”
张泱:“说人话!”
樊游推着轮椅就走了。
他都说了“真不是人话”,还问!
刚过三息,轮椅又被他开回来。
张泱下意识看向桌案:“东西落下了?”
樊游一本正经:“……不是,樊想起有件事情忘了与主君商议,需主君拿主意。”
这几日的县吏忙得脚不沾地。
张泱来的时候就瞧见县廷门口排起长队,难民面上不见烦躁,反倒个个喜气洋洋。
“叫什么?”
“草民……”
“家住哪里?”
“家住……”
“家里现在几口人?”
“家中有……”
“下一个——叫什么?”
有县吏瞧见张泱,急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使君。”
“你们忙你们的,我找你们令君。”张泱本想抬脚入县廷,倏忽想起什么,学着她认知中父母模样关怀县吏,“工作累不累?”
“能为使君驱策分忧是卑吏福分。”
“当真?”
“卑吏岂敢欺瞒使君。”
张泱:“……”
据她所知,逃难的难民可以在县廷外排队等候,但大多数本地户籍还是要靠县吏们亲自登门。既要统计天灾中遇害名单,又要重新给活人登记造册,方便土地重新分配。
工作量暴增不知多少倍。
居然没有哪个县吏生出怨言?
张泱很快就接受县吏的话,暗道:【真是吃苦耐劳的好大娃,赛博妈的贴心崽。】
殊不知,县吏这么热情是事出有因。
因为县令不仅给他们补足以往拖欠的薪俸,还额外发了相当于六个月薪俸的奖励,县令还道,这些全是新来的郡守自掏腰包给他们的。除了薪俸,还有珍贵的食物冬衣。
正是天灾下最为紧俏的资源。
一众县吏皆感慨郡守贴心爱民之举。
办事儿自然更为卖力。
感激张泱的不止是一众县吏,还有排队的难民。他们为什么有机会站在这里排队,等待登记造册领到耕田?全仰仗这位郡君的大恩大德!若非是她,全家老小如何能活?
这段时间见惯此种场景的张泱拔腿就跑。
她实在不能习惯这些Npc的喜爱。
只是,她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九思为何愁苦?有难事?”每天都有难民前来投奔,张泱统统收留。粗估一番,现在县内人口比四季紊乱前还多出不少,徐谨作为县令应该开心才是,怎还愁眉苦脸?
“……原先天龠八县,人口少则八九千,多则两三万,而今损失最惨重的一县,听闻死伤已逾半数……”徐谨悲从中来。他桌案上摆着几封书信,皆源于天龠各县县廷。
无疑,他是其中最幸运的。
靠着张泱,本县最大限度减少损失不说,还因为她动手暴力铲除本地富户,将各家名下藏匿多年的隐户都释放出来,俨然成了名副其实大县,怕是比天龠郡治所还热闹。
张泱对数字没什么实感:“那很惨了。”
徐谨闻言,眼泪簌簌流下。
张泱想了想,给他递出一条帕子。
“让主君见笑了。”徐谨情绪平缓后,问起张泱来的目的,“可是有要事吩咐?”
“哦,就是叔偃想将郡治设在这里,问问你有无意见。”她可不会因为徐谨情绪低迷就体贴选择改天再说,直截了当说出要求。
当然,就算有意见也没用。
徐谨一怔,似乎没消化完这个消息。
张泱歪头看他:“不行?”
徐谨忙解释:“非是不行,只是本县地偏民寡,在天龠诸县算不得出彩,也未曾修建郡府,更无完备官署,郡狱武库这些都没有。主君若设郡治在此,怕是受些委屈。”
天龠郡治所有现成的郡府,不说多豪华,但也远胜徐谨所在的县城,地理位置也恰当,方便郡守兼顾全郡。张泱只要过去,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入住,还不需要额外投入。
“叔偃说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徐谨表情有一丝迟疑。正常情况下,郡府也不是他们能自行决定的,但架不住斗国王室没了。张泱作为天龠郡守,她想要将郡治设在他这里,徐谨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反对什么?
郡府治所设在哪里,那个县的地位就远胜普通下辖县城。作为本县的县令,他的地位也能借着协助郡守处理郡内事务而水涨船高。明面上跟下辖县其他县令是平级,实际操作中是高出其他县令一截的。徐谨这算是啥都没做就晋升了,哪有反对张泱的理由?
只是——
以他这段时间对樊游的了解,如此重要的大事,必不可能就这么一句吩咐。徐谨是担心自己误解、错漏什么,这才没一口应下。
张泱读懂他脸上的微妙情绪。
她瞧瞧系统日志对话记录,笃定地点头道:“嗯,不用怀疑,这就是叔偃原话!”
她顶多做了点总结提炼。
徐谨这才放心:“下官并无异议。”
张泱打趣:“怎么,我的话就不管用?”
徐谨惶恐,生怕张泱生出“徐谨知樊游而不知她张泱”的误会,要是莫名其妙同时得罪张泱樊游才是血亏:“下官岂敢不从主君之命?问樊君,也是因为设立郡治一事要与其商洽。本县此前不曾做过天龠郡治,县中郡府官署要命人重新建造,城中城防部署也要相应提升……下官如何能拿这琐事来叨扰主君?”
张泱:“哦,原来如此。”
辗转知晓此事的樊游:“……”
险些被张泱气笑了。
他的原话是这样的?
他的原话难道不是——
【……主君,徐九思归附,本县有万余难民投奔,充实民户,恶绅皆除,加之主君尽收人心,立足天龠的根基已然夯实。若是去原郡治上任,还得想办法再次降服取信,恐怕夜长梦多……主君手段,天龠其余七县定有耳闻……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在这另起炉灶。】再去郡府县,定会受到地头蛇抵死阻挠。
另设郡治,也能避开不少麻烦。
樊游浪费口水说了这么多,搁在她口中就变成了“叔偃说能用就行,不拘那些”?
治所县的规模也是有规定的。
扩大城池势在必行,再加上其他配套建筑,县内急缺人手,自然要征发徭役,召集本县以及下辖诸县民夫过来干活儿。这些命令都需要天龠郡守印,而那官印在原郡治。
张泱不知道这里头有这些个弯弯绕绕。
“必须要官印?任书不行吗?”
徐谨斟酌再三后,委婉告诉张泱这份任书只能证明她是下一任郡守,而张泱一直待在本县,并未去原郡治上任,从流程来说还不算真正的郡守。至少,她要拿到郡守印。
拿着郡守印才能统辖诸县。
张泱想了想,问道:“九思不就是县令,你应该也能征发徭役,你的官印不行?”
“行是行,只是这种程度的徭役,下官必须上报郡府,由郡府核查。要是不经同意就擅自征发……”徐谨也挺为难,原郡治是没有郡守,可官署还在,官署署吏维持着天龠郡正常运转。张泱要另起炉灶,这些署吏何去何从?
他们不会通过徐谨的徭役申请。
张泱:“听着可真死板。”
以前做任务的时候,那些Npc可从没有讲过什么官场流程,什么离谱任务都派发。
徐谨笑容讪讪。
问题关键在于张泱没有郡守印,任书又是叛军给的,从根基上来说就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不死板一点,天龠早乱套了。只是他也不能当面说自己知道张泱的任书是假的,这不是不打自招?除了讪讪赔笑也做不了其他。
“对了,徭役是什么?”
徐谨:“……???”
他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主君已经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了?
樊游倒是淡定了:“徭役就是用官府名义下发民间征调民夫,让他们给干活儿。”
徐谨:“……”
这个解释话糙理不糙。
张泱有更糙的。
“干活儿?多少工资?”
“想什么呢?徭役还想拿钱?”
“不给钱?这不就是光天化日抢劫?”
合着征发徭役就是招来一群人给建造官署、城池,免费享受他们的体力精力,完事儿之后拍拍屁股,一分钱也不给人家?天底下怎能有这么厚颜无耻的行径?骇人听闻!
徐谨红着脸忙道:“这是义务,义务。”
“不行,干多少活就该得到多少报酬!”
张泱懒得理会,将人手一推。虽说Npc时常占玩家的便宜,但不会说给人发布任务不给人奖励,这种行为严重破坏游戏规则!
张泱作为Npc兼伪装人类玩家,她能体谅双方立场不易,但不能容忍此种行径!
“要给报酬!必须给报酬!”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不让她给民夫报酬就是跟她拼命,这架势看得徐谨愣住了。
张泱眼神冷厉:“九思,你有意见?”
徐谨道:“下官……不敢有异。”
樊游抚掌就一通溢美之词:“主君效仿晏子修筑路寝以赈灾民,济民于困厄,使冻馁者能得粟米,疲弱者可获营生,固城垣、安黎庶,实乃仁心昭彰之举,深谋远虑之策。”
张泱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是夸奖。
“谬赞谬赞,干活给钱是天经地义。”
赛博Npc也是有Npc权的,不能将Npc当奴隶使唤,张泱作为Npc更不能欺压同类,更何况她现在还是治下黎庶的赛博妈。
亲妈就是这样的。
徐谨失笑,也诚心拜服。
原则上,征发徭役不仅不用给民夫钱,还要民夫自带口粮,奈何现在的张泱才是天龠郡原则。她硬要掏钱,徐谨自然不会拒绝。
“主君布仁德于天龠,下官斗胆替民夫谢过。此事,下官会派人联络原郡治及天龠诸县,告知郡治更改、有偿征发徭役一事。”
杜房得知此事,也不由发出感慨。
“家资丰厚可真叫人艳羡。”
一些棘手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对于张泱这位叛军派来的“天龠郡守”,其他诸县县令以及郡治官署署吏哪里会认可她?但架不住她实在有钱有粮还出手大方啊,县令求爷爷告奶奶也求不来的救命粮,她说给就给,让人头疼的难民,她说收留就收留,还不设立门槛,不管男女老幼都要。
现在又要跟诸县征发有偿徭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泱替诸县养了这些民夫。
修建满足郡治标准的官署郡府,民夫人力充裕的情况下也要耗费一二月,若再加上扩张本县城防,这个时间还能拉长不少。这个时间,足够度过这次的四季紊乱天灾了。
要是修建材料还要从他们那里运输……
这中间还能赚不少。
杜房拍大腿笑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各县怕是恨不得将民夫都塞过来。”
徐谨道:“现在担心郡守印。”
这枚郡守印怎么讨要过来。
杜房哂笑:“一枚死物罢了,拿着郡守印就能号令天龠了?张使君再积累些名望,收拢民心,就算原郡治不主动将郡守印送来,也会重新造一枚送来,原先的印作废。”
徐谨:“……”
嘿,这还真是官场老油条干得出来的。
张泱这边一拍脑门的操作,给其余诸县带去不小震撼。最先给反馈的是两处邻县。
一收到消息,二话不说就派遣民夫过来。
两处邻县是最早得到粮食资助的盟友,因此两地县令即便知道张泱这位天龠郡守有问题,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次是濮阳揆的祖籍县,她招募乡人那会带去的粮食解了燃眉之急,那位县令也相信张泱这里还有更多的粮食,可以兑现有偿徭役的承诺。
天龠八县,四县都响应了。
其余四县反应不一。
有人怀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猜测这是叛军疑兵之计,用蝇头小利蛊惑人心的卑劣手段。原郡治反应最激烈,治所县县令表示什么玩意儿?他一睁眼就被告知降级了?
“弹丸之地,也敢觊觎郡治?”
“他徐九思算个什么东西?”
县令怒了:“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老废物,被本地那些个富户欺负得屁都不放一个,只差给人家脱鞋舔脚,吾辈耻辱,他也有脸写这么个东西来?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县廷响彻县令的怒喝。
“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郡守?”
“她也配?”
“呸!”
“乱臣贼子,包藏祸心!”
“呸!”
“以奸计窃高位,以小利骗人心。”
“呸!”
“假仁假义以惑愚民,阴谋僭越以乱纲常,天地昭昭,怎就不以雷霆击之!那个徐九思,口食王室君禄,却行叛军之恶,与乱贼沆瀣一气,生为乱臣,死亦为贼鬼——”
“呸!”
狗路过都要被这位县令呸一口。
不同于这位莫名被降级的县令指天骂地,郡府僚属一片沉默。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原郡守上任之时带来的幕僚,有一些是本地出身……现在都看着徐谨送来的文书沉默。
气氛甚是凝重。
“诸君,这该如何是好?”
“那个张伯渊不过一反贼出身,若真心怀坦荡,为何迟迟不来郡治上任,反而在徐九思县中徘徊?嘴上说救灾爱民,一时无法脱身,又为何在灾情受控制后另立郡治?”
“是极,置我等于何地?”
众人面面相觑,愤怒表象下是苦闷。
“听闻八县之中有四县对她阿谀取容,其余四县再怎么抵触,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怕也不会跟钱粮过不去。哪怕曲意逢迎,也要从她手中得些好处再说。没骨气的——”
其余诸人:“……”
在生死面前,骨气没多少斤两啊。
张伯渊不仅有充裕的钱粮,人家背后还有叛军势力给撑腰,天龠这条胳膊拧不过。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
有个上年纪的署吏叹息拍腿。
天龠这个小地方怎么就被叛军盯上?
“唉,诸君可有良策?”
大家伙儿一声不吭。
四季紊乱天灾最恐怖之处,不在于骤然入冬带来的磋磨,而在于一年收成泡汤。饥荒要从现在延续到来年,而多数人是撑不过去的。以往还能用粮库撑一撑,实在不行上书王室求赈灾,或是去邻郡借一些粮食度过难关……
而今呢?
斗国王室跑了,跑之前卷走了粮库。
邻郡也被叛军霍霍了,自身难保。
天龠诸县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宰了本地富户,让他们将坞堡藏着的粮食都掏出来。
然而,人家有私人武装力量。
打不过啊!
他们敢打这主意,出身本地豪族的同僚就能要了他们命,根本轮不到豪族豢养的私属部曲屠杀官署。啧啧,怎叫徐谨撞了大运!
正一筹莫展,转机来了。
“你说谁在门外?”
众人齐刷刷看向进来通报的小吏。
小吏道:“一手持任书的士人。”
众人面面相觑。
“张伯渊过来了?”
刚刚嘴上还骂得起劲,行动却截然相反,起身相迎。待看到官署外停着的素面矮轓轺车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巾帻青年,众人皆怔。
他们隐晦交换了视线。
记得没错的话,徐九思似乎说过张伯渊是个十六七的少年女子,而非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主簿上前拱手:“不知尊驾来意?”
巾帻青年从袖中取出一封任书。
他车架旁立着二十来个护卫。
主簿打开任书一瞧,立马打消青年男子是张泱使者的念头。这任书不是王室写的,上面根本没有王庭玺印,估计也是哪一路叛军的手笔。不过几息功夫,主簿心里有数。
主簿为难道:“这封任书……”
巾帻青年神色阴鸷:“可有疑惑?”
主簿拱手试探:“不知郎君何处高就?”
“吾主乃是秦公。”
主簿略作沉吟。
叛军首脑姓秦的,也就是秦凰这一路了。
也是一路不好惹的兵贼。
他余光扫过随巾帻青年一起来的护卫,一个个龙精虎猛,双目迸发凶光,俨然都是百战之兵。主簿笑了笑,与众人迎接巾帻青年入官署。他们还未坐下,官署又来人了。
“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官署外又停着一辆精致辎车。
不巧,此人不仅手持一封任书,还要追究此前使者被杀一事,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一个郡怎能有三位郡守?”
署吏都不敢回想方才两位“郡守”剑拔弩张的初见场景,双方护卫几乎要打起来。万幸,最终也没打起来,而夹在他们中间的郡府僚属更为尴尬。他们又不能一分为三。
“这该如何是好?”
“三人俱是叛军指派来的,这——”
他们现在是巴不得三伙人打生打死算了。怕就怕城门失火,殃及他们这无辜池鱼。
谁也不选,得罪三伙。
三选其一,得罪两伙。
这个选择题一点儿不难做。
问题是,选择谁呢?
“刚来的这两拨人都只带了二三十护卫,轻装简行,于天灾无多大益处,而张伯渊那边就……”从利益上来说,对他们有利。
“可张伯渊弃了我等。”
“算不上弃,这都没见面呢。”
张泱一直在徐谨那边没怎么挪窝。
同僚:“……”
“做选择好过不选择,张伯渊派帐下武将濮阳揆去招募乡人一千,杜东宿帐下亦有精兵,也为她所用。她手中的兵马好比近水,今日来的两位为远水,孰更解燃眉之急?若吾等擒了二人给她送去,一则能求庇护,她定无颜舍了立下功劳的郡府诸君。二则,即便得罪了秦凰等叛军,火气也是冲张伯渊跟她背后叛军去的,跟我等无关。反之,咱们要是选了二人中的一个,张伯渊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头一个就烧他们。
“妙啊!”
“此言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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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投名状
“好好好,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
一众郡府僚属纷纷抚掌大赞。
他们对张泱或是其他两个叛军走狗都没有好感,偏偏又没实力将三方都铲除。这一条驱虎吞狼无疑是当下的最优解,用方才来的两人当投名状,让张泱跟叛军去狗咬狗。
他们也能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利益。
眼下却有一个问题——
“如何擒拿二人?”
两方都带护卫,他们不知护卫实力深浅,贸然出手恐怕打草惊蛇。众人交换眼神,那位主簿试探地道:“不如,去问问丞公?”
主簿口中的丞公便是天龠郡丞。
前任郡守病逝后,天龠郡第一时间上表此事,希望王庭安排新的郡守主持郡务,新任命下来之前,郡中职权都由郡丞代行。只是他们运气不好,赶上王庭被叛军撅走了。
天龠上下群龙无首。
郡丞当这个郡守代理一当就是半年多。
“丞公不是称病抱恙了?”
“亏你还在郡府效力多年,懂不懂什么叫‘称病抱恙’?”不过是一个推辞,那位郡丞又不是普通人,怎么可能被冷风吹一下就一病不起?实在是没招了,称病躲麻烦。
“卑吏的意思是丞公明确对外说抱恙,不管这个病是真是假都是真的,我等将这件事情拿去打扰丞公,恐惹丞公不快。”更别说还是“驱虎吞狼”这种有风险的大事儿。
万一郡丞不肯答应呢?
“……不管如何都要通个气。”
为了身家性命,不得不拼一把!
兵分两路,一路留下招待安抚两位叛军钦点的郡守,一路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去天龠郡丞家中拜访。两方人马被安排在东西两侧,接风宴也分开,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看得出,双方还不想撕破脸。
默契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似乎都在等什么。”
“等什么?”
“自然是等他们背后主公分出高低。”
谁家主公优势大,谁就能掌控天龠郡。估计他们都没想到有人提前一步入主,一口气笼络天龠四县的支持,剩下四县估计也是囊中之物。只是,目前尚不清楚张伯渊属于哪一路叛军,徐谨这厮跟他们通信也没有提及这点。
夜静更阑,明月如水。
主簿几人冒着风雪悄悄前往郡丞家中。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传入漆黑屋内,惊动床榻上安眠的夫妇。郡丞最先被惊醒,手肘支着起身,侧耳倾听,仔细分辨那点动静。枕边人跟着醒来,欲起身就被郡丞抬手拦下。
“是谁在外面?”
“是同僚,你先睡,我出去看看。”
郡丞示意丈夫不用担心此事,摸黑取下衣裳穿好,丈夫坚持起身点燃油灯,叮嘱几句,这才重新躺了回去。郡丞单手拢紧了衣襟,在他人被惊醒前给几个不速之客开门。
打开门,郡丞就看到几张熟悉的脸。
“你们深更半夜上门作甚?”
嘴上这么说,还是侧身示意他们入内。以主簿为首的几人将商议好的计划全部告知对方,还一个劲儿地央求道:“丞公一定要帮一帮我等啊,此事没了丞公怕是难成。”
郡丞却不相信这些说辞。
如果自己真这么重要,这帮浑身都是心眼的老油子会商量好了再找自己问计?不过是想拉自己下水罢了。郡丞将屋内油灯点燃,这才坐下,掏出自己风寒还未好的托词。
主簿道:“丞公——”
郡丞摆手:“你们这个计划就可以了。”
主簿讪讪:“眼下难题是不知如何拿下这两伙人,我等想了数个办法都没有稳妥把握,思来想去还是想求教丞公。若丞公……”
郡丞没有答应下来。
烛火摇曳下,面上甚至有几分寡淡不耐。
主簿几人交换眼神,咬牙行了大礼。
郡丞忙避开:“你们这是作甚?”
主簿:“我等虽贪生怕死,却也有几分良心,不忍郡内黎庶又遭兵燹。这三路贼兵带来的隐患太大,必须扼杀于萌芽,否则——莫说我等家小,便是丞公也难脱身啊。”
“天下大势,乱世洪流,非人力可违,纵百计千谋,终成泡影……”郡丞正是看清这点了,才会萌生摆烂躺平的念头,只想顾好家中老小,能安稳一日是一日,“天地倾颓之际,烽烟蔽日,王侯将相也做白骨露野……”
主簿气道:“丞公岂不知人定胜天?”
这位郡丞年纪比郡府大多人都要年轻,他们这些人都没有说什么,郡丞先感慨上?
要是人人如此,不如都洗干净脖子,叛军来了将脖子伸到叛军刀下,土匪来了将脖子伸到土匪刀下……何必辛辛苦苦挣扎活着?
郡丞没有作答,只是哂笑。
主簿几人见状也露出一点尴尬。
说起来,这半年多以来,郡丞都是勤勤恳恳代行郡守职权,不说多出色,但至少稳住了局面。只是,郡丞毕竟是郡丞而不是郡守,本身又受限于三互法,不是本地人士。
不是本地人,在本地自然没什么根基。
加之最大同盟郡守病逝,郡丞也没了政治盟友,四季紊乱一开始,郡丞第一时间设宴给各家发去宴柬,希望各家能顾念大局,慷慨解囊。因为郡府不少署吏也是本地富户出身,郡丞以为此事应该不难办,就算筹措不到足够的钱粮,解决燃眉之急还是行的。
结果呢?
徐谨当初多憋屈,郡丞现在就多憋屈。
谈判好不容易有进展,各家出身的署吏出卖郡丞,每天上值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个都装作没事人的模样,郡丞越想越来气。
可算是明白前郡守为何能忧虑而终了。
郡丞也要被气没半条命。
扫了一眼深夜登门拜访的几人,并无背刺自己的小人,郡丞心中略有舒坦。众人沉默气氛是被屋外动静打破的,是个身披御寒氅衣的男人。郡丞没想到丈夫居然还没睡。
“你来这里作甚?”
丈夫道:“心里有些慌乱。”
郡丞:“我等是在商议公事。”
主簿忙道:“夫子,近来可好?”
郡丞立马横了这个老东西一眼,可惜被主簿忽视掉了。郡丞这位丈夫在本地开了一间私塾,给小儿启蒙。主簿为了跟郡丞打好关系,也让家中孙辈不去族学去那间私塾。
“一切安好。”
主簿:“家中孙儿对夫子甚是想念,昨儿还念着夫子,不知夫子何时重启私塾?”
郡丞屈指敲了敲桌案,迫使主簿看过来。
老东西是当她不存在了吗?
主簿又是讪笑,眼神却是看着男人,希望他能出面帮忙说说情。大家伙儿都是多年共事的同僚,实在犯不着因为一点小摩擦就闹得如此僵硬。他们也跟那些小人划清界限了。丞公可不能因为那几个小人就割舍他们这些同僚。郡丞看得一清二楚,又哂笑。
“莫要将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丈夫叹道:“我怎就成不相干的人?你们谈的是公事,但现在又不是上值,也不在官署,谈的又是关乎天龠民生……这天灾一日不好,那私塾何时能再有朗朗读书声?”
郡丞:“……”
过了一会儿,她妥协道:“回去睡觉。”
主簿几人都垂着头没看他们夫妇。
丞公惧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待人走后,郡丞道:“说罢,作甚!”
主簿忙笑道:“丞公大义!”
郡丞:“……”
别以为她不知道上次给她使绊子一事,背后有这老家伙煽风点火功劳,可毕竟不是正面冲突,主簿族中也拿出不少粮食,郡丞也不能正面甩脸。只能忍着火,错开视线。
一行人商议好动手时间。
第二日,郡丞病愈。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两位都拿着任书的郡守,她嘴角仍止不住抽了抽。这俩也都知道彼此存在,他们都不会尴尬吗?更让她尴尬的是二人前后脚派人过来要郡守印。
郡丞:“……”
从中劈成两半送过去得了。
郡丞心中暗骂主簿等人,想了借口将人打发。刚松一口气,其中一位竟主动拜访。
“不知丞公可认识谢如心?”
郡丞一怔,仔细辨认来人相貌。
能出来当官的,容貌都不差,此子也算是一表人才,但她没有在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感觉,应该不是哪个故人或者故人亲眷。
“你怎知晓谢学长?”
谢恕比郡丞年纪大一些。
上一次见面也是许多年前了。
“她为秦公谋主,与我算同僚。”
郡丞一听就知道对方是借着谢恕拉近关系,只是没想到谢恕她居然跟了乱臣贼子?
“谢学长近来可好?”
“军师近来为战局忧心,食不下咽。”
郡丞心里却暗想:【跟着秦凰这种男人共事,仅是食不下咽都算她谢恕好胃口。】
同时又忍不住唏嘘。
谢恕怎么想不开去帮助秦凰,明珠暗投。对方毕竟是打着故人旗帜登门,郡丞也流露出适当的友善,拿着郡中事务让对方出主意。
良久,双方俨然热络。
如此过了三天。
郡丞不时透露天龠郡眼下困境给二人。
虽说她认可主簿他们想的驱虎吞狼之计,可张泱不在跟前,她也无从判断此人真实性情如何,反倒是近在咫尺的两人可以暗中观察。要是二人对天龠子民有所怜惜,她也可以将计划稍作改动——光是一个谢恕就值得她冒险。
只是——
令人失望。
二人光听不表态,嘴上说多少怜悯的漂亮话,可到了有所表示的时候,二人都选择了忽视。当郡丞委婉说写一封信给谢恕,问她主公秦凰能否借粮,他就顾左右而言他。
郡丞心下冷笑。
好好好,这是光进不出的主!
对秦凰本就不好的感官更差了。
郡丞:“只盼着徐九思没有撒谎——”
深吸一口气,彻底下了决心。
主簿他们找郡丞帮忙是明智之举,因为对于缺乏兵力的郡府而言,她确实是最适合出手的人。郡丞身负列星降戾,乃二重痴鬼。
不同于其他列星降戾的副作用,痴鬼对郡丞的负担小许多,甚至能起到正面作用。
痴鬼,痴迷一物而忘生死。
适当痴迷不是什么大事,可过度痴迷便会痴呆昏睡。心中执念越甚,受影响越重。
古往今来的阴谋诡计都离不开宴会开会。
郡丞这几日初步取信二人,期间多有做东请客,这次再设宴,自然没有引起怀疑。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待众人尽兴,又是夜深人静。众人已经有些微醺,秦凰派来的那人刚起身,脚步也有些虚浮,另一人比他稍微好一点。郡丞也做出醉酒状态,大着舌头让人将二人送回下塌处。
直至人远去,她抹了一把脸,瞬息恢复清明神色。主簿等人跟她交换隐晦眼神。
待众人散去,厅中只剩残羹冷炙。
郡丞端起还未饮尽的酒水。
抿了一口,口中轻哼家乡喜庆小调。
“祝诸君皆有好梦。”
能沉迷挚爱之物,可不就是好梦?
后半夜,郡府东西两侧传来震天鼾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人发出嘿嘿憨笑。主簿等人小心翼翼带人手过来,将他们全部五花大绑:“丞公,这些人大概多久能醒来?”
“看他们意志力强弱了。”
意志力强的,更不容易被蛊惑而沉迷。
意志力弱的,恨不得就美死梦中。
“可惜不能将他们手脚打断,否则……”
郡丞乜了眼主簿这个又毒又老的老东西,还真是心狠手辣:“别耽搁了,上路。”
“他们醒来可会挣脱?”
郡丞:“无妨,我还额外下了药。”
药量很足,保证他们几日内无法运气。
主簿闻言还是觉得不保险。
他鬼鬼祟祟跟其他人凑一块儿,叽里咕噜一通商议。跟着,郡丞就看到这些同僚一手掰着投名状嘴巴,一手往他们嘴里倒药粉。
“别喂了,是药三分毒,万一毒死了怎么办?”郡丞看不下去,轻声阻拦同僚们的作死行为。动身之前,郡丞还特地吩咐了一句,“秦凰这个部下,尽量留着他性命。”
“为何?”
“他会屠城。”
那是个连老家都屠的狠人。
“好好,记下了。”
一行人鬼鬼祟祟星夜出城直奔张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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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厘子洗了好多遍,吃了还是拉肚子,但又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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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能喊夫君
“……这就是你们铸的新币?”看着桌上一盘子新鲜出炉的新币,张泱陷入沉默,哪怕她没咋接触家园支线地图的钱币,也知道这种带砂眼瑕疵的玩意儿不能流入市面。
张泱配合对方制作雕母。
光是一个雕母就改了七版。
她自认为最后一版雕母已经很精细了,制作出来的母钱也比较接近预期,可投入批量生产怎么这么拉垮?光是砂眼瑕疵还能忍,但新币那一圈外齿并不均匀,齿数不一。
“请使君恕罪。”
铸币匠人公冶惠额头冒出一片冷汗。
看到第一批成品的时候,她就冒过一次冷汗了,恨不得将这批成品熔了回炉重造。她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县廷这边就传信过来,使君要看一看新币。她不得不从这一批成品中精挑细选,挑出矮个拔高的拿来交差。结果可想而知,张泱表示她非常不满意。
如此敷衍的乙方,是不把她甲方放眼里!
公冶惠再一次将脑袋磕在地上。
张泱皱眉看着快要抖成筛糠的钱包,一把将她拉起来,在后者一脸绝望下,叹气地道:“打回去重做,看看问题在哪里,是制作工具还是制作流程。问题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人一个个征服。你放一万个心,预算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拿出能完美交差的成品。”
她脑中回想某些观察样本——这些观察样本在现实世界做生意,据他们说生意规模还不小,手下员工少则数百多则数千——感慨他们有钱之余,张泱也给他们单独记录。
努力学习他们的成功秘诀。
例如员工忐忑害怕的时候要轻拍员工肩膀,或轻抚对方背心,用最包容的姿态允许他们犯错。成功秘诀果然管用,公冶惠除一开始紧张,之后逐渐放缓呼吸,放松肌肉。
公冶惠努力吞咽口水。过度紧张害怕的脑子骤然放松,出现一瞬的恍惚不适。她话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草民有一事相求。”
张泱努力让自己看着和善可亲。
于是,她皮笑肉不笑道:“说。”
公冶惠的汗水哗得又下来了,懊恼自己为何要横生枝节。不得已,努力压榨自己生出急智,还真让她捉到一闪而逝的灵光。她大胆开口,跟张泱借了几名能灵活控制星力且有百战经验的武卒。这些要求不过分,张泱一一应允,临了还不忘催下次检验时间。
公冶惠临走之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看着对方头顶下方明晃晃的【惧怕】的debuff,张泱纳闷,自己也没有凶对方,也没有释放等级武力压制,为何公冶惠如此害怕?不仅公冶惠如此,她的丈夫见了自己也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明明她已经非常温和了。张泱正思索出神,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徐谨求见。
“主君,有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瞳孔地震。
张泱一边徒手将瑕疵新币捏对折又对折,一边问徐谨:“怎么说着说着又不说?”
徐谨克制住嘴角神经,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视线避开张泱的手。他会有这个反应也是正常的,在不动用星力的情况下,凡胎肉体能动用的力量是极其有限的。张泱周身毫无星力波动,这意味着她只是用肉体力量就将新币捏对折,谁见了不感慨一声力士!
“郡治来人了。”
张泱道:“郡治?咱们这里就是郡治。”
徐谨立马改口:“是原郡治。”
张泱:“派人来作甚?”
莫不是跑来反对她改郡治?
徐谨试图从她寡淡表情琢磨出真实情绪:“主君可是要见见他们?若是不见,下官先安排他们住下,晾个一两日,略作试探。”
张泱不作回答,只是兀自沉浸在某种乐趣之中,手指加快捏钱币的速度,捏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一百枚新币全被捏成形状大小相同的折叠状态,她舒坦了。一抬头,她发现徐谨还坐在下首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发呆还是作甚。
“还有事?”
徐谨恭敬道:“主君还未示下。”
张泱低头看了一眼系统日志内容,终于想起来了。她将报废新币塞进游戏背包中:“让叔偃……算了,你我一起去会会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希望别是找不痛快的。”
徐谨道:“唯。”
张泱起身先行,徐谨这才跟上。
原以为旧郡治就来几个人,但看到乌泱泱近百号,张泱第一反应就是来者不善。第一眼不是看他们相貌而是看他们头顶。不仅红黄绿三色齐全,还能凑出不少对红绿灯。
大概数了一遍三色数量。
张泱这才漫不经心看向某一个绿名——虽说经过上次彩蛋哥bUG事件,张泱知道不能绝对信任Npc头顶名字颜色,但不代表这个功能彻底作废,在粗筛阶段还是好使的。
张泱率先抛出问题。
“诸君是来兴师问罪的?”
主簿认识徐谨,当看到徐谨跟在张泱身后便猜出后者就是张泱。仅从她外表年纪来看,还真瞧不出她是那种手持叛军任书就敢强势认领郡守之位、改变郡治的强势之人。
主簿更没想到张泱会率先发难。
一张口便是不友善的口吻。
主簿心中突突,生怕张泱提前看穿他们驱虎吞狼的计划,拱手道:“见过府君。”
张泱歪头:“你喊我夫君?”
上来就这么喊,是不是有些冒昧?
尽管张泱已经接受家园支线地图有Npc攻略取悦玩家的设定,但这位中年主簿一瞧就是心机深沉的中登,又留着一指长的胡须。她拒绝被这种相貌的Npc攻略:“不妥,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你还是跟着九思他们喊我主君比较好,夫君这称呼不是你喊的。”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徐谨听得瞠目结舌,心慌到头皮发麻。
他急中生智,仗着张泱看不到他,冲主簿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耳朵。这位主簿也是人精了,一瞧这个比划自然而然就脑补张泱有些耳背。不然也不能将府君误听成夫君。
作为人精,主簿自然知道有些上位者不喜欢暴露自身弱点。神色自然地赔笑:“非是兴师问罪,非是兴师问罪……呵呵,下官乡音过重,雅言不甚清晰,望府君恕罪。”
张泱不懂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作甚。
怎么突然就提到雅言?
不得已,她瞥了一眼系统日志记录。
哦,破案了。
原来喊的是“府君”不是“夫君”。
“没事,上了年纪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口齿不清的问题,能谅解。”张泱记得观察样本们说过人类到一定年龄会换牙,家园支线地图又没有先进的牙科医术,主簿掉了牙齿换个像样的假牙都没法,口齿不清也不是他的错,“既然不是兴师问罪,你来这所为何事?”
主簿嘴角狠狠抽了抽。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给张泱递去台阶,这位顺着杆子就爬上去还给自己来了一杆子。
心里有怨言,表面上却依旧恭敬。
“……下官前几日接到郡治更改消息,却未收到府君来收郡守印的消息。与一众同僚商议后,为防府君公务不便,便由下官亲自来送。启程之日,郡府来了两拨逆贼。”
主簿侧开身子,示意张泱去看被五花大绑的几十号人。这些人之中,少数几个半梦半醒,神情恹恹,对外界刺激也不作回应,多数人还在呼呼大睡,鼾声更是此起彼伏。
张泱这才注意到这些人头顶都挂着一个相同的debuff——【过量的软骨禁气散】。
【过量的软骨禁气散】:服用此物,经脉星力受阻,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劲。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怪异的bUFF。
【痴鬼的祝福】:让你美梦成真。
张泱一个一个看过来。
这些人少则两个状态,多则五个状态。
【便秘】:七天没拉屎,恐有肛裂之苦。
【虚脱】: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腿断了】:不知被谁公报私仇踹断的。
张泱:“……既然是逆贼,直接送入郡狱看押审问不就行了?为什么还送过来?”
主簿剑指指向其中一人:“此二子大逆不道,伪造任书欲图染指天龠,私下又与叛军势力有所勾连,恐对天龠对府君不利。下官不敢擅专,便都带来,等候府君发落。”
说这话的时候,主簿还有些忐忑。
生怕张泱以为他是在映射她。
她也是叛军出身,任书也是不合法的。
好在,张泱没有计较这点,只是冲他伸出手:“你说你将郡守印带来了?在哪?”
主簿:“……”
张泱每一步都在他计划之外。
这将他都搞不会了。
不得已,主簿只好将隐晦目光投向半个熟人,徐谨冲他缓慢眨眼。主簿狠狠心,选择相信徐谨一次,小心翼翼取来一只精致木匣,匣中正摆着一枚铜质龟纽郡守印。张泱伸手拿过,举着看了看,道:“果然跟叔偃刻的萝卜章一样,这个比萝卜章要耐用。”
主簿:“……”
他猛地瞪了眼徐谨。
徐谨已经先一步错开视线。
张泱懒得跑一趟,樊游根本没将原来的郡治放在眼里——不然也不会一开口就提议更改郡治——不过没有郡守印的郡治就是不完整的,做事儿多有不便。樊游让徐谨去翻找卷宗,找到盖有郡守印的卷宗拿来给他。徐谨起初不知他要做啥,直到萝卜章成型。
为什么是萝卜章而不是其他材质?
这就要问提供原材料的张泱了。
【萝卜章不用萝卜,名不副实。】
徐谨没敢说,他们郡治用这个萝卜章已经好些天了,樊游还用它处理了下达周边三县的政令。要是说了,他怕给主簿气出好歹。
主簿脑中乱哄哄。
他忍了又忍,勉强维持镇定:“府君,此子是叛军秦凰部下。丞公特地交代要留他性命,眼下还不是与秦贼鱼死网破的时候。”
“秦凰?”
张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我会注意的。”
让主簿松口气的是,张泱对他们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多深敌意,还让徐谨安排他们住下,其他事务稍后再谈。两拨投名状则交由张泱处理,而张泱将人都丢给樊游。
“叔偃能将这些人弄醒吗?”
“……弄醒?”
“继续睡下去应该会睡死吧?”
“被痴鬼困住了。”樊游察觉到两拨人的异常状态,稍作检查便发现根源在哪,估摸着还是二重或三重痴鬼,他也不急着将人弄醒,说道,“天龠郡治来的这些人不安好心,看似臣服,实则另有算计,主君不得不提防。”
张泱道:“要杀了?”
樊游一噎:“尚有几分利用价值。”
张泱哦了一声:“那就先留着。”
也不知道樊游在这些人身上戳戳点点什么,眉头愈来愈紧,似乎碰到了什么难题。
“主君可有问困住他们的痴鬼是谁?”
“棘手?”
“似乎是熟人的手法。”
张泱道:“这简单,喊过来问问。”
强行让陷入痴鬼迷障的人醒来,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比较温柔的,见招拆招,用星力冲开被堵塞的经脉,一个比较暴力,直接将人打醒。樊游解不开,张泱便选择后者。
“你确定要踢这里?”张泱低头看看脚,又看看樊游指的方位。昏迷Npc头顶下方有【便秘】啊,“肚子里都是屎,一脚下去能不能将屎踢出来不好说,但肯定遭罪。”
樊游:“……”
他一点不想知道她怎么知道此人一肚子都是屎,叹气瞥开眼,跟着便听到一声凄厉惨叫,被五花大绑的这位吃痛蜷缩。跟着就听到一阵酣畅淋漓的怪声,张泱捏住鼻子。
嫌弃道:“好臭。”
樊游:“……”
张泱:“我说了他一肚子屎。”
樊游:“……”
他跟着就看到很崩溃的一幕。
张泱困惑皱眉,似乎在思考一个堪比生死存亡的严肃问题:“为什么会是臭的?”
众所周知,赛博生命虽有拉屎这个设定,但并没有实质性的操作——游戏策划也不会丧心病狂给Npc做一套拉屎建模——Npc会说去上厕所,但进了厕所就直接黑屏的。
眼前的Npc居然真拉屎了。
跟观察样本们讨论屎尿屁的内容一样。
张泱表情恍惚。
樊游还以为她被熏到,忙让人将罪魁祸首拖下去:“主君可是被冲撞吓到了?”
“不,我只是觉得震撼……为什么每个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的人,肚子里会有这么臭的东西……”莫名觉得赛博生命不干净了,“但从某种角度来说,皮囊隔臭一流!”
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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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赛博生命一点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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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颇有家资
张泱一想到见到的每个人,肚子里都兜着屎走来走去,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用观察样本们的话来说就是——【游戏策划究竟往他们智脑内存塞了啥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唉,样本们只说十六年的游戏到处都是屎山代码,但没说里面还有屎的代码。”
张泱这次真是长见识了。
“不过观察样本们也总说游戏策划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添加自己的小巧思,这个不会也是他们灵机一动的产物?”张泱趺坐在屋顶,看得出她神游天外有一会儿了,刚刚那幕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现在都缓不过来。
张大咪将大脑袋枕在她膝边。
正舒服打呼噜呢,粗壮有力的尾巴被人一把抓起。它就这么懵逼着被人轻轻松松半提起来,山君的警惕性和凶性一秒上线,它下意识想回身给登徒子一巴掌,却在看清抓尾巴歹徒的瞬间被歹徒一招制服。张大咪忍辱,被迫保持撅屁股的姿势任由对方观赏。
张大咪:“……”
张泱:“大咪,你也会拉屎吗?”
张大咪:“……”
要不要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张泱将张大咪尾巴放下,叹气坐回原位。张大咪想走怕被打,想靠近怕被骚扰,屁股死死夹紧尾巴。张泱抬起手,张大咪又极其自然将脑袋递过去让她rua,不然她的巴掌落下来,威力可比自个儿虎爪好得多。张泱一边挠挠张大咪脑袋,一边又在发愁了。
给人肚子里的屎做出建模,让屎具现化,张泱可以将其视作游戏制作人灵机一动的小巧思,但给张大咪这种兽形Npc肚子里的屎也做建模:“这就是沉浸式田园生活?”
说起来,屎也是农肥之一。
给屎做建模从家园种田角度来看——
咦,似乎也能说得通?
张泱眉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时而又添上更深的困惑,连一向缺乏的表情也变得丰富几分。为了验证猜测,张泱决定去考察。
她拍张大咪虎头:“大咪,你拉个屎。”
张大咪:“……”
它的尾巴夹得更紧了。
张泱决定去调查一下其他Npc。
翻身跳下屋顶:“叔偃,官溷在哪里?”
樊游下意识要回答,不知想到什么,几乎是一个箭步上前将张泱拉进来,大多时候风轻云淡的脸上浮现一瞬的狰狞。其他人或许以为张泱只是问个路去方便,但樊游跟她相处这阵子,多少猜到一点她的底细。他不认为自家主君突然问官溷是为她自己方便。
就怕她跑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
张泱平静问他:“怎么了?”
樊游深呼吸:“如厕是非常私密之事。”
张泱:“所以呢?”
樊游道:“不宜窥视。”
倘若张泱大摇大摆跑进去,正好就撞见哪个倒霉蛋在里面解决三急,后者用力得憋红脸,她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观察。那个画面张泱敢做,他都不敢想:“此举不雅!”
张泱站在原地消化他的话:“不雅吗?”
樊游表情更狰狞绝望。
好家伙,合着主君还真想去干。
不过,樊游这次还真是冤枉张泱了,她没打算去看,只是想去采访/旁敲侧击一下。
樊游忍着头疼,深呼吸:“对,不雅,主君非贩夫走卒。你是有身份有体面的人!那些词汇也不宜挂在嘴边,容易让人耻笑。”
他想起张泱的软肋。
“主君也不想日后统率四海,青史留名之时,被人写一笔‘有窥人登圊之嗜’。”
“说人话。”
“偷窥别人如厕的癖好。”
张泱道:“我没有,你怎能诬赖人?”
樊游:“……”
他好说歹说将这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只是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待下值,倏忽想到什么,忙问徐谨道:“不知县中有多少路厕?”
所谓路厕便是公厕。
根据各地情况,路厕的大小、数量、样式也都不同。大多路厕颇为简陋,且要收费,本身也是县中一向进项。只是越是偏僻贫穷的地方,路厕越少,哪怕价格低,依旧会有大量庶民选择随地便溺解决自身生理问题。
樊游此前没关注,因为见过太多治理混乱,比徐谨治下更差的地方,早习以为常。不过现在不行了,张泱就是一道随时炸响的旱雷,万一让她看到那些,不知闹出什么幺蛾子。眼下风雪大,庶民怕冻不敢光天化日行便溺之事,街角墙角的秽物也被遮盖住。
一旦四季紊乱结束,冰雪消融……
那些秽物都要露出来了。
不行,要收拾干净。
徐谨没想到樊游专门蹲他就是为了此事,讪讪:“因着诸多原因,尚不及五十。”
不足五十,其实才四十出头。
这对于县中人口而言过于稀少了。
大多路厕又比较靠近两处城门,这还是为了方便战时可以及时取用金汁用作防御。
樊游道:“多建一些。”
建它个一百两百。
特别是人口稠密的聚集地区。
徐谨:“……是,这是主君吩咐的?”
樊游道:“主君质而不野,若让她见了有人光天化日行不雅之事,怕是不好。城中街角秽物也命人在风雪融化前处理了……一应支出,我这里给你批,不用过问主君。”
财政都在他手里管着,很是方便。
徐谨痛快应下。
毕竟也是关乎民生的事情,又不用县廷专门拨款而是郡治出钱,他没道理不答应。要是樊游不提,徐谨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这点。
樊游还专门画了一张图。
“这是——”
“路厕就照着这个建造。”
县中路厕相当简陋,四面围墙堆砌,内部分为男女两间,坑位分布数量都不合理,而且因为挖的深,清理也不及时,有跌入坑中溺毙的风险。樊游便将其改为三面坐坑,每个坑之间用木板相隔,石板挖出坑洞,垫上能拆卸的木质坐垫,染上秽物可以清洗。
徐谨道:“谨这就差人去办。”
樊游还问了一句那个被踹之人的情况。
“医师瞧过了,肚皮上有些淤青,但内脏并无损伤,只是久不如厕,魄门骤然受了压力,撕裂流血,清理过后敷药,一两日就能好。”要不是人昏迷,几个时辰就能好。
昏迷之人也不是普通人。
主动运转星力,这种小伤很快就好。
樊游忍了忍,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讥嘲。虽说那个画面很是不雅,但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发生在谁身上,他心情就抑制不住愉悦。
徐谨好奇:“叔偃认识此人?”
樊游道:“有些过节。”
徐谨默默记下。
县中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能干活的人手,樊游要是不提,徐谨还真想不起来县中路厕根本不够用。于是,这次一次性就多盖了百多间,整个过程并未受到丝毫的阻挠。
思及此,徐谨心情更沉重。
盖新的路厕要挑选人口稠密地区,而这些地区的空地不多。若是以往还要跟附近黎庶商议,这会儿不用,纯粹是这场天灾夺去不少人性命,有些更是全家遇难。房子成了无主之物,土地被征用也不用取得原主人的同意。
当然,这些也都属于有偿徭役范围。
县廷这边刚贴出告示征民夫,不过小半日就凑齐了人手,名额都是抢着要的。这一幕看得主簿等人又瞠目又不解:“以往征发徭役,哪个不是一脸不情愿?征不上来还要用些胁迫手段,这些人怎么……恨不得抢破头?”
打架是没有打,但争吵是有的。
例如那个想插队的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主簿做梦都没想到有人会插队服徭役。
同僚:“必是仁德盖世,民心所向。”
主簿斜了他一眼:“那位府君也不在附近,你说这些溜须拍马的话给谁听?要是仁德真要管用,能让民夫主动服徭役,耗子都能认猫为娘。你说的这话,你自己相信?”
又一同僚道:“先前徐县令写的文书,除了提及郡治易地,还说要征发徭役,徭役期间提供民夫吃住,完事还给一定的报酬?”
这些内容,他们都是看过的。
但没人觉得是真的。
不为别的,此前就没人这么干过,徭役本就是为了免费剥削民夫体力,也就是一些非常繁荣富裕的地方,可能为了减少徭役期间民夫的折损,少量提供一些食物。至于报酬什么的?众人闻所未闻,下意识以为徐谨在扯谎。
但现在,有些不确定了。
他们让一人挤到前面看告示。
告示清楚写着此次徭役所需名额、所需岗位,要求报名的人符合年龄技能条件才能被录取,被录取后,要是住在城外的民夫还能额外获得住房补贴,不多,但足够吓人。
“这真是钱多了烧手!”
啊,不对,是粮多了烧手。
眼下四季紊乱,粮食才是硬通货,此物关乎未来一年能否活命。钱?粮食紧缺,再多的钱也换不来能活命的粮食。真正让这些主动抢徭役的民夫热情不减的是结算给粮!
除了粮食,还有布匹。
这些都是能让一家人活下来的宝贝。
主簿掐指心算。
眼下徭役项目就几个,最大一个是修建新的郡府,其次是扩建城池,之后才是修缮县中破损房屋以及修建百多个路厕。这些都在近期动工,所需民夫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按照告示说的待遇——
主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府君当真家资丰厚。”这些家资里面,也不知有多少是本地富户贡献的。不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倒也合理。只是,不知道张泱为首的郡府是真的给,还是骗人。
这怕是要等徭役结束才知道了。
啧,官家赖账可不稀奇。
庶民还能跟官府斗?
主簿阴暗地想着,也下意识说了出来。不多时,他发现周围投来数道不善目光,神色似有愤慨。主簿几人怀疑要不是这里是县廷门口,这些庶民怕是要挥着拳头打上来。
他道:“老夫哪里说错?”
大多人都不搭理他,眼神嫌恶。
唯有一个好心人解释:“府君特地下了吩咐,怜悯我等家中老小等着救命粮,开恩日结。只要做一天就能拿到一天的工钱……”
主簿:“日结?糊涂,账房肯应?”
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不仅账目容易混淆,人员管理混乱更不稳定。万一人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者受人挑唆大规模罢工,这还了得?给酬劳都离谱了,还给人日结。
“怎就糊涂了?你这人不识好赖。”
好心人还想说什么就被身边同乡拉走。
主簿还能听到那位同乡低声教训:“你跟他说什么?你也不看看他衣着,明显是哪家的富贵闲人,最是古板刻薄,哪里比得上府君宽容开明?天底下哪能人人是府君?”
主簿抚胡须的手一顿,脸色更黑。
“主簿,不与这些刁民争长短。”
一行人又悄悄实地考察。
工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多数都是普通人。
“这年纪太大,按照我朝律例该免徭役,这个年纪这么小,能搬动几个东西?”主簿说完才想起来斗国已经名存实亡。他拦下脑袋刚到他腰部的小孩,“家中大人呢?”
这么小的徭役都征,丧心病狂啊。
小孩背上竹篓放着木块,重量还在孩子承受范围内,被拦下来也没有生气。见主簿年长,她颇为礼貌地道:“家中无大人了。”
主簿:“……”
全都死绝了?
还是工友帮忙解释。
县中徭役名额优先给家中失了青壮劳力的老人、年幼失怙失恃的孩童。也不图他们能干多少活,主要还是为了给他们管饭,免得饿死了:“据说过阵子还建抚幼院、赡老院,专门安顿这些上了一定年纪又家中没人的。”
目前仅限本县户籍。
主簿几人表情愈发复杂。
那个工友道:“是府君说什么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总之是咱听不懂的好话。”
主簿几人沉默良久。
回去路上,谁也没有先开口。终于有人说话了,说的却是:“府君家资颇丰……”
真是舍得花钱啊。
主簿轻嗤:“若你有这么多家资,让你身居那个位置,你可曾会如此大方慷慨?”
不会的,这世上多得是家资丰厚的人,但他们只会嫌少,不会嫌多。他们中绝大多数的家资本还是从这些黎庶身上压榨的民脂民膏。既如此,谁又会花在贱民身上呢?
“还是要看人。”
脑子有点病才能做出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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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校友
“有求方示好,是利是图。”
张泱过于大方的行为让主簿等人愈发焦躁不安,相较于相信她是钱多烧手或者真有一颗仁善之心,几人更愿意相信她是用一时甜头博取民心,站稳脚跟之后再暴露本性。
嗯,阴谋论才是他们的舒适区。
“定然是这样的!”
“若是这般,倒也说得通。”
殊不知,不止他们心里疑惑打鼓,连受到恩惠的民夫也曾惶恐不安。直到拿到第一日结算的酬劳,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成年人不敢问到张泱跟前,孩童就没这忌讳。
“府君为何待咱们这么好?”
“这叫好?”
张泱闲着没事会骑着张大咪来巡视工地,查看工程进度,顺便看看有谁仗势欺人,有的话她顺手解决了。张大咪毕竟是大虫,对于某些饱受虫患的庶民而言是极大阴影。
可偏偏有那初生牛犊不怕虎。
张大咪的颜值又确实在大众审美点上。
很快,张泱跟张大咪身边就开始长小孩儿了,只是这些孩子大多黄皮寡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削瘦凹陷的脸颊反而衬得眼睛大得突兀。被冬衣包裹也是小小的一团。
张泱捏捏最近一个孩子的脸颊。
“脸颊都没长肉,不算好。”
“府君让咱吃饱了,还给厚衣服穿……府君,我听其他人说这很花钱,能买很多很多很多个我了……”小孩儿说完,一脸老成地叹气,“他们都说对人好是要理由的。”
张泱:“那是外人,外人要理由。”
几个小孩儿懵懂看着她,不懂什么意思。
“但父母不是外人,父母对孩子的好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也一样。”张泱一本正经给他们解释,“叔偃说我是你们父母官,必须要做到‘爱民如子’,所以不要理由。”
要说喜欢这些人,她应该是不喜欢的。
她甚至不知真正的喜欢是什么。
好在她最擅长遵守规则。“爱民如子”是她一统四海成为主君无法摒弃的责任。这份天降责任不仅没让她感觉有负担,反而让她松了口气,因为她找到了舒适区。她从观察样本们身上总结出诸多为人父母的经验,她只要照着这些经验套公式就行,完全不用动脑子。
张泱面无表情对几个孩子照抄答案。
“父母育子,必使居有温庐,食可果腹,教以礼义廉耻,明以是非善恶,导以立身之道。大白话就是住好,吃好,上好学。”
“父母要无偿给孩子提供这些。”
“你们是孩子,他们也是孩子……”
张泱指了指不远处在忙碌的一众民夫。
“阿翁他们老多白头发,也是孩子?”
“父母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几个孩子面露茫然。他们没有成熟的心智,也没有被乱世来回揉搓到麻木,无法理解张泱这段话对一众死里逃生的难民而言有多大冲击力:“可我爹娘没有给这些……”
张泱:“他们没能力给,不是不想给。”
她又强调道:“我有能力,所以会给。”
揉了揉几个孩子的光头——因为他们脑袋上虱子太多,住在一起又互相传染,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张泱让人将他们头发都剃干净了,衣服穿干净的,住的地方定期清扫,每隔一旬必须洗一次热水澡——营养跟得上,要不了多久,他们的头发就能重新养长。
“说得好!”不远处有人抚掌大赞,道,“府君言语质朴却直击人心,倘若世上君主臣子都似府君这般,哪里还有兵燹乱世。”
张泱:“……”
主簿见她没有搭理自己,倒也不尴尬。
他旁敲侧击:“待郡府落成,郡治也就名副其实了,府君可有想好征辟哪些人?”
“征辟?”
主簿:“郡府治所要负责全郡八县的赋税核算、案件终审乃至兵马调遣,要不少人手。徐九思的县廷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匀出人手插手郡治事务也不妥,待其他七县不公。”
重新组建班底,要不少人呢。
张泱道:“叔偃没有跟我提这些。”
主簿眼珠子转了转,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从目前搜集到的消息来看,最终拿主意的人是张泱,可樊游作为谋主对她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若能说通樊游,此事就十拿九稳。
张泱问他:“你有好人选?”
主簿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原来郡治的班底就非常适合,甚至不用多磨合,稍微了解情况就能上手,还有比这个更适合的?主簿其实不想这么早袒露目的。
郡治一半是本地出身,一半是上一任郡守带过来的。后者光脚不怕穿鞋,前者却有诸多顾虑。以张泱抄家地头蛇的前科来看,她对前者不算多好的主君。主簿此前也这么想的,但听到张泱这段肺腑之言,他默默扭转想法。
谁不希望家乡好?
这也是不少官员制定政策之时,总喜欢将资源倾斜家乡的原因之一,让父老乡亲也跟着自己沾光。提携同乡更是再基础不过了。
主簿自然也有这种情怀。
张泱并没有贸然给出答复。
其实她想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即将脱口而出之时,想起樊游叮嘱,她话锋一转,用万金油话术:“我再想想。”
主簿笑着拱手:“府君贤明。”
心里已经准备回去征调民夫送过来了。
当然,也要跟郡丞商议一番。
张泱巡查一遍地盘,优哉游哉回去找樊游,刚靠近临时驻地便听到一阵嘈杂争吵。
其中一道声音是樊游的。
她皱眉,当即骑着张大咪杀到。
“谁在这里喧哗!”
凶悍威猛的大虫闪现至跟前,青年猝不及防下,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倒在地。或许是摔得重了,青年表情狰狞扭曲,似乎忍受着不可言说的痛。张泱居高临下看他。
“哦,原来是拉屎哥。”
青年痛得腮帮子绷得死紧,根本没听清她喊了什么,倒是坐在轮椅上的樊游似笑非笑。张泱控制张大咪迈过青年到樊游身边,垂眸观察他衣衫没凌乱才缓和神色:“有事?”
樊游摇头:“无事。”
想到张泱奇怪的脑回路,他特地解释清楚:“我与他认识,算是半个故人。阔别多日在异地相逢,不免情绪激动,主君勿忧。”
“不是打架就好,你打不过他就摇人。”
pVp的精髓就在于热血团战。
樊游笑意渐浓:“那就劳烦主君了。”
得到保证,张泱这才有精力注意那个缓慢爬起来,步伐怪异别扭的青年。青年也注意到张泱,从樊游对她的称呼中知晓她就是主公秦凰二人提过的人:“见过张使君。”
张泱道:“肛裂好了?”
青年:“……”
张泱换了个文雅说辞:“魄门好了?”
青年嘴角猛地一抽,脑中浮现一段极其不友好的记忆。他被药物所迷,又中了痴鬼的蛊惑,陷入梦中不可自拔。待有意识的时候,就是他腹中剧痛,不可言说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如山洪垮塌,周身臭不可闻,直接痛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樊游这厮还故意提醒他。
这让青年又羞又愤又恨又怒。
二人发生口角,这才有了张泱拉偏架。
“张、张使君岂可口出秽语?”
“什么叫秽语?”面对青年莫名其妙的指责,张泱一脸不解,“那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需要用的时候用它,不需要的时候提一句都嫌弃脏,这就叫……前倨后恭?”
“主君,前倨后恭不是这么用的。”
“那就是新人入洞房,媒人丢过墙?”
樊游:“……”
青年气得面色铁青。
本就隐隐作痛的位置更痛了。
“樊叔偃,你当真是翅膀硬了!”
樊游冷笑道:“我无亲无故,你要是能全家死绝了,你也会跟我一样豁得出去。”
青年神色骤然一变,唇色刷一下惨白。
他避开樊游直视而来的眼神。
语气也软了下来。
“那件事情——”
“你不想死的话就别在我跟前提这事。”
青年唇瓣翕动,最终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张泱:“……”
多年做任务的经验告诉她,这里有故事,奈何二人都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转而提及天龠郡事务。樊游让青年先留下来,至于什么时候肯放人,那就看何时时机成熟。
青年:“你要软禁我?即便你软禁我,秦公一直收不到我消息,也会派人过问。”
樊游漠然道:“那是我要担心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你只要乖觉一些,别做一些自寻死路的事情就行。否则,你的项上人头要不了几日就能送到他秦凰的桌案上。”
青年闻言只是嗤笑:“你以为你——”
他的话被毫无预兆的惨叫打断。
青年捂着断腿在地上打滚,张泱面无表情将棒球棍扛在了肩上,张大咪伸出虎爪摁在青年胸口位置,稍作用力就让他反抗不得。对上虎目,感受近距离喷吐在脸上的湿热呼吸,青年感觉心脏都停一瞬,忘记了腿上伤势。
“你红名了。”
桃花眼溢满令人胆寒的杀意。
犹如恶鬼低喃:“这是一次教训。”
张泱用棒球棍指着他完好的第二条腿,学着pVp观察样本放狠话:“再有下一次,这一棍子就废了你完好的第二第三条腿!”
她看到红名就会应激。
青年气得浑身颤抖:“樊叔偃——”
张泱扬扬手中棒球棍,青年想到那个力道,瞬息噤声。唯余喘息粗重,双目赤红。
樊游见状,不由得哂笑。
“看到了吧?你的死活我并不在意,乖顺一些,能少受罪。”樊游还是好心的,让医师过来将他腿骨接了回去。普通人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但青年不是,这种程度的伤势也只是多躺几天,正好连他那个魄门一块儿养了。
解决秦凰派来的这一路,剩下一行人——
樊游也弄清楚对方背后叛军势力跟此前被张泱抢走任书的倒霉鬼是一路的,横竖已经得罪狠,留着他性命也是个隐患。未免夜长梦多,樊游提议将人杀了丢去东藩山脉。
“杀人抛尸还跑这么远?”
张泱表示完全没有必要。
樊游提醒:“主君此前不是栽赃嫁祸,让东藩山脉背上杀害第一任的罪名?瞧着效果不是很好,不如再杀一批,激化一下矛盾。”
张泱想起来是有这回事。
“有道理。”
她还不忘将主簿说的话转告给樊游。
樊游沉吟思索:“倒也可以。”
张泱:“什么可以?”
樊游道:“那位主簿的意思是想主君全盘接收原郡治的署吏,他们要是愿意,筛查一下能用就用吧。天龠郡可以是发家之地,却不是久留之地。与其费时费力培养可信任的新人,不如先用这些老人,至多——盯得紧一些。”
“原来如此,我像是会不答应的人?”
樊游:“……”
既然做了决定,他打算仔细了解天龠原郡治的班底,最紧要的便是原先的郡丞了。
他决定先找那位主簿问问情况。
从主簿口中,他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他的怔愣反应看得主簿心里七上八下。
“可是……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只是这位郡丞是哪里人士?多大年纪?”樊游心里已经确定了九成。
难怪呢,他就说是熟人的手法。
没想到还真是熟人。
主簿一一回答。
信息跟樊游知晓的全部对得上。
唯一对不上的便是主簿口中的郡丞明显已经躺平摆烂了,毫无欲望,而樊游记忆中的那位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转念一想,樊游也猜出症结在哪里——列星降戾·痴鬼。
痴鬼,痴迷一物而忘生死。
这个作用不仅能用来对付外人,同样也会作用于自身。越是执着,越是热爱,欲望越重,越容易被痴鬼吞噬,最后陷入痴鬼编织出的陷阱。唯一有效办法就是极度克制。
不过——
那也只是对三重或以下有效。
樊游问及郡丞列星降戾有几重。
主簿道:“应该是两重。”
这不是个秘密。
樊游心下一沉,叹气道:“我当年见她的时候,她周身气息干净,一重也没有。未曾想时移世易,我与她都陷入这般不堪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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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栽赃嫁祸(上)
主簿倒是想不出郡丞当年模样。
得知郡丞跟樊游是旧相识,主簿就好似在异乡看到熟人的旅人一般心下安定,连带着情绪也放松了:“我与丞公初见之时,她便是如今模样了,至多比现在鲜活一些。”
这是比较委婉的说辞了。
郡丞是上一任郡守带过来的心腹。
郡守毕竟是外来户,想要真正掌控本地大权也需要费一番功夫,郡丞便是他手中最得用的马前卒,跟主簿这些本地户没少产生摩擦。万幸,那都是小摩擦,之后几年共事也都愉快。最近一次摩擦也是四季紊乱,郡丞想要钱粮赈灾,而各家又不想当冤大头。
矛盾还未演变到不可挽回的见血程度,张府君这个大财神就神兵天降到处撒钱,极大程度上缓和了本地与外地势力的冲突矛盾。
主簿这个本地户这会儿还暗搓搓利用郡丞这位外来户的面子,跟大财神身边最信任的谋主相谈甚欢。话题基本围绕天龠内务以及郡丞趣事,甚至从中知晓郡丞年少往事。
“先生与丞公竟然是同学?”
提及求学时光,樊游眼中也多了丝温情。
“嗯,她比我年长两岁。”樊游今年二十有八,那位郡丞应该刚过而立,书院根据学子年龄以及学习进度有所划分,二人也曾听同一个讲师讲学,“记得她弓马娴熟。”
主簿道:“剑术也是不错的。”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
这位郡丞刚来的时候也拔过剑。
主簿好奇道:“不知二位求学何门?”
记得七国建立之初,大陆也有过一段相对安定的时候,民间求学风气浓郁,大量私学都在那时候兴起。经历无数战火,总有一些书院存留下来,并且在士子中间获得极高的声望。这些书院出来的士子要出仕,起点都会高些。
樊游道:“明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主簿不由肃然起敬。
虽说家学族学一向鄙视私学,但以明德书院为首的几大私学却不在其列。不少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子外出求学,这几个书院都是首选,求学经历就能多给自己多镀一层金。
樊游话锋一转:“可惜遭了火焚。”
主簿惊诧:“怎得被火焚了?”
“还不是叛军作乱以学子威逼山门……”提及此事,樊游精神有些郁结,只是当着主簿的面尽量克制了,“好在不是很严重,根基得以保存,这会儿估计都修缮好了。”
主簿舒了口气,发自内心庆幸感慨:“万幸万幸,毕竟也是名满天下的百年书院,要是因那些乱贼毁于一旦,实在令人痛惜。”
樊游扯了扯嘴角。
“不巧,乱贼也是明德出身。”
“痛哉哀哉,教出个不肖弟子!”
哪怕是礼崩乐坏的乱世,也不是毫无社会规则。在传承被族学家学大范围垄断下,私学的兴起无疑给了诸多平民一条晋升之路。
学子在书院求学,不仅能获得学识,也一定程度上受到书院庇护,免于各路军阀掀起的战火,在乱世夹缝中获得宝贵喘息以及成长的空间。不至于还未有自保之力就变成军阀混战的耗材,可谓再生父母!结果反手烧书院……
这在主簿看来是不可饶恕的!
要不是不确定樊游平民出身还是世家出身,主簿都要骂两句“闾阎出身,果真寡识鲜礼,不知恩义”之类地图炮的话。他倏然想到一事:“明德被烧是何时发生的事?”
樊游道:“数月前。”
主簿:“丞公应该还没收到消息。”
又聊了没多久,主簿满意起身离开。
樊游一人独坐叹息。
跟主簿的聊天勾起他极力淡忘的过往,还未结痂的伤疤被残忍撕开,露出还未愈合又脓肿腐烂的伤口。他闭眸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一股热意竟从丹田位置往全身四散。
樊游:“……???”
这是列星降戾发作了???
主君跑哪里去了???
樊游表情变了又变,想要支撑桌案起身却发现双手双腿软得不正常,连他吐出的呼吸都带着异常热度。他大力甩了甩脑袋,目光投向木柱,咬牙狠心要撞上去。预料中的剧痛与昏迷并未降临,反倒是体内热度迅速降温。
樊游:“……”
要不是涵养尚在,他都要骂人了。
张·主君·罪魁祸首·泱骑着张大咪朝着东藩山脉狂奔,刚跑出城十多里,倏忽想起来忘带上樊游。她一拍脑门:“先回去。”
果不其然,瞧见樊游铁青的脸。
“主君为何跑这么远?”
张泱:“不是你说要抛尸东藩山脉?”
自然是趁着天气还好即刻出发啊。
樊游:“……”
张泱也颇感无奈:“唉,虽说我非独狼,但也不喜欢跑到哪里都要担心超出距离。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彻底根除这个限制吗?”
樊游:“……”
他又不是万能的。
抛尸这件事情,最终还是交给其他人。
杜房要练兵,抽不开身,关宗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他已彻底度过此次列星降戾带来的虚弱期,实力恢复巅峰状态,执行此次任务不在话下。关宗得知此事,表情微妙。
他指了指自己:“确信让洒家干?”
张泱道:“你又跑不掉。”
关宗笑了笑:“洒家要是一去不回呢?”
“我能模糊知道你在哪里,找到就杀掉。”张泱这话半真半假,真话在于她真可能干出这事儿,不过要在她有闲工夫的时候,假话在于她一般没这么闲,“你能试试。”
关宗咧嘴:“洒家对你忠心耿耿,这条命都不用主君开口来取,洒家就给献上。”
张泱可不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说这话之前先将黄名控制成绿名啊。
樊游叮嘱道:“你小心行事,东藩贼各路势力犬牙交错,前不久又被主君取走不少积蓄。即便没有互相猜忌,也不可能毫无动静。你若被他们发现踪迹,怕是有麻烦。”
“洒家对那儿,比你了解。”
关宗说这话的时候,眸中阴鸷一闪而逝。
他领了差事,一天都没有多做停留就带着人启程。张泱半跏趺坐在张大咪背上,看似面无表情,但张大咪不断甩动的黄黑尾巴似乎泄露她内心的焦躁。樊游提醒她学习。
张泱冷冷道:“不要。”
樊游:“主君好好念书,待来日得空,给你写一封举荐信去一流学府镀个金身。”
前提是他已经解决二人距离问题。
张泱:“什么?”
张大咪虎目睁圆,透着几分迷茫。
樊游笑道:“也不为学多少,书院教的那些能派上用场的不多,主要还是为了结识人脉。有些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士人,征辟不易,可若有了同学这层身份,好说话。”
张泱:“这也是统一大业的一环?”
樊游不假思索:“是。”
张泱瞧着却不太有兴趣,樊游问其原因。
“我听观察样本们说,相同阵营的人多了容易滋生党争。”张泱要观察观察样本,自然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的,偶尔也会尝试融入他们的小团体,然后她就发现这些人类很有意思。他们似乎天然就懂得趋利避害,也懂得如何团体作战,用团体去对付个人。
pVp的爱恨情仇,大多都发生在同一个幸存者基地、同一个师门、同一个阵营、同一个小玩家群体之间的。那些百万级别甚至千万级别的pVp战争,导火索可能是某个人被欺负,然后摇人,摇出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同帮派/同师门/同阵营/同星域乃至同职业。
共同点越多,越容易以此为基石抱团。
樊游冷声道:“主君想得还挺远。”
张泱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啧啧,头顶绿名都变成黄名了。
樊游倏忽苦笑:“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理由,只是家底薄弱,吃都没吃饱就别考虑发胖之后如何瘦身了。以后的事,以后想。”
也有可能张泱根本活不到那时候。
这个世界远比她以为的,残酷得多。她这段时间见到的,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呢。
樊游下意识想到那位同学郡丞。
列星降戾二重便意味着又有两位星君陨落,而两位星君陨落波及的何止一个郡丞?
被拖入泥沼的人,数以百万。
这个世界就好像一个脚踝没入泥沼的人,越挣扎陷入越深,战争推动了死亡过程。
不,应该说人性推动它走向既定结局。
张泱不太情愿,但考虑到不是明天就要去上学,她也就乐观地将此事丢到脑后。兴许过一段时间,樊游就把这件事情忘光光了。
主簿等人来时心事重重,走时红光满面。
“丞公,你猜猜下官此次遇见谁了。”
郡丞有些不适应这个老东西的诡异热情,她紧抿着唇,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
主簿也不卖关子:“是樊游,樊叔偃。”
郡丞:“嗯?”
主簿:“他就是那位新任郡守身边的谋主,与他闲谈之时,他主动提及丞公与他曾在明德书院求学。听意思,关系还挺融洽。”
郡丞反应过来:“你遇见樊叔偃了?”
主簿口中的樊游,是她认识的樊游?
作为人精,主簿敏锐察觉到二者关系可能不像是樊游说的那般:“此人有不妥?”
郡丞嘴角扯了扯,表情带着几分主簿看不懂的复杂:“倒也没不妥,早知道对面的人是樊叔偃,你我也不用如此谨慎小心了。”
主簿叹道:“可不是。”
他说着,眼睛明显亮了不少。抚掌赞道:“樊叔偃失身的那位张府君更是妙人,我便没见过如她这般阔绰的,也不知是哪门哪户出身。不管如何,对天龠也算是好事。”
郡丞更关心两个投名状的下场。
主簿道:“这个倒是没有多做过问。”
问多了容易暴露己方的真实目的。
郡丞:“那位张府君又是怎样的人物?”
能让一贯眼高于顶的樊叔偃都认可的人,必不简单。毕竟是同学严选,要是可靠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暂时依附对方,保全自身。
说起这个,主簿能说的就多了。
张泱的许多行为在他看来是不妥当的,甚至是值得鄙夷的,但张泱那日那番父母之说又拉了主簿极大好感度。作为人精,他意识到张泱说这话的时候并非做戏,而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说的,并且一板一眼地将其投入实践。
郡丞:“当真?”
主簿道:“千真万确,除了……”
他总觉得张泱有点儿非人的既视感,但又不能明着说,兴许人家性情就是如此呢。
主簿还道:“府君还接纳了郡治署吏。”
郡丞:“不可能全盘接纳,那位府君愿意,樊叔偃这个刻薄挑剔的,也不会应。”
几句话的功夫,她心里已经有打算。
“这几日让人收拾好东西,这就启程搬过去。愿意走的走,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虽说新郡治跟原郡治都在天龠郡中,但对于当下也算是背井离乡,也不是谁都愿意抛弃经营多年的家底,跑去另一个地方发展。
主簿拱手应下,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例如郡治班底搬过去的话,有些人员需要调动。樊叔偃作为新府君的谋主,不可能屈居原郡治署吏之下,他来,有人就要让位。
郡丞对此毫不关心,只是磨墨写信。
“樊叔偃……”
郡丞几次提笔修改信函内容。
她的信却不是写给樊游的。
“明德书院被谁烧的?”
原郡治这边热热闹闹搬家,搜集出来的卷宗就塞满几十辆轺车,其他杂物也占了不少地方。一部分署吏先行,待在那边安定下来,再将家眷接过去。郡丞自然也在其中。
不同于这边的按部就班,关宗那边就有些麻烦了。踏入东藩山脉,他就知道迟早会碰见熟面孔,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好在,栽赃嫁祸已完成,尸体全部抛到某个倒霉鬼的营寨附近。巡逻的东藩贼很快就能发现尸体。
只是——
他没想到追杀自己的人会是这位。
“你居然还活着?”
关宗咧了咧嘴:“洒家这是命大。”
那人漠然:“遇见我,你的命就小了。”
关宗不做迟疑,果断选择了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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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栽赃嫁祸(中)
关宗两天功夫被撵着追了整个东藩山脉。
“呵,你以为自己这次能逃得掉?”
关宗将速度提升最大,视野两侧景色飞速倒退出残影,然而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声音却如蛆附骨,阴魂不散地追着他。蓦地,一股强烈危机感直袭天灵盖,他在本能驱使下侧身滚开。还未站定就瞧见刚刚站的地方插着利刃。方才没躲开,他怕是要被腰斩。
“呃——”
关宗发出一声短促闷哼,垂眸看到半截刀身从他腰侧横切向另一个方向。随着视野的变化,关宗原先黢黑的脸被怪异灰白取代。随着刀身从腰腹抽出,他原地化作灰烬。
青年啧了一声:“又逃了。”
脸上不仅没有猎物逃脱的不快愤怒,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欣喜。对于猎人来说,唾手可得的猎物勾不起丝毫兴趣,反倒是狡猾奸诈又会东躲西藏的,追杀起来才有意思。他原地感知残留气息,往一处方向追去。
“……还是跟以前一样是条疯狗。”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被吹散的灰烬一点点粘了回去,重新化作一尊完整的人影。关宗捂着汩汩往外淌血的小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关宗都不想跟这种人交手。
打赢了没成就感,打输了转世投胎。
鹬蚌相争,反倒让那渔翁得利。
下一息,不知哪里飞来的冷箭直袭背心。
关宗几乎贴着箭镞带起的气刃躲开,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身份,火气蹭得一下就冒了出来,喝道:“什么狗东西也敢偷袭你爷爷我?奈何不了疯狗,你爷爷还干不死你?”
“我好歹帮你将他引开了,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你这段时间都龟缩去了哪里?我的好哥哥?”几股水流从雪中淌出,幻化出另一道高挑的女性虚影,但这只是水流构成的化身,本尊不知在哪,“你我联手先杀他?他活一天,我们一天难以心安。”
关宗撇嘴:“你俩不是半斤八两?还跟你合作?焉知你不会先一刀背刺了老子?”
这帮人的心眼一个赛一个多。
不仅心眼多,脑子也有病,上一息还能勾肩搭背说兄弟姊妹好,下一息就能抽出刀子将人眼鼻唇舌割下来丢进酒中涮涮当菜吃。
“哦,那还真是可惜。”
话音未落,无数星芒箭矢喷射而来。
关宗:“……”
他真是后悔领了这个任务。
东藩山脉这帮神经病最近都吃错药了?
一个个看着比上次见面还暴躁凶狠!不过对方的偷袭在他意料之中——这人最是冷血薄情,刚能挽弓的年岁就喜欢绑着奴隶给她当箭靶,残杀老东西的子女更是毫不留情——关宗早就做好谈不拢就被暗算的心理准备。
此地动静大,被引开的猎手又折返回来。
只是关宗早已经远遁,原地只剩一点交手留下的气息。他一眼便认出另一道气息的主人是谁。若是以往,他肯定不会放过后者,可一直当缩头乌龟的关宗现身,他觉得还是追杀关宗更有意思。他不疾不徐地追着,享受猎物狼狈东躲西藏却又始终甩不开他的绝望。
不知不觉就追出了东藩山脉。
在山脉脚下,青年没有继续迈出。
只是将屈指搁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正在高空盘旋找寻猎物身影的鹰隼稳稳停在他的手臂:“你回去跟他们通知一声,我杀人出趟远门,短则一旬,多则半月就回,让他们看好营地,别让什么杂碎都跑过来耀武扬威。”
鹰隼啼鸣应和,振翅高飞。
关宗被撵得上天入地的时候,郡丞等人已带第一批民夫以及郡治大半家当赶到新郡治城下,收到消息的徐谨早早就出城迎接:“见过丞公,诸位同僚远道而来,辛苦。”
郡丞视线扫向徐谨身后。
并未见到想象中的陌生面孔,也没有樊游那张熟人脸。徐谨一眼就读出她想什么,笑着解释道:“主君昨夜留书远行,樊君忙于治所事务脱不开身,这才委托下官过来,接风洗尘宴已经准备妥当,先请入城,再做寒暄。”
“留书远行?”
这个词汇对郡丞来说有些陌生。
“主君并未交代去向,只说忙完就回。”
郡丞颔首,也没有多做追问,她目前对张泱没什么兴趣,只想先见到樊游。一行人入了城,城中气温明显比城外高了许多,刚踏入其中,似有扑面而来的暖风,仔细再感受又仿佛是自己的感知错觉。其他署吏也难掩好奇,东张西望,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还是天龠常年挂在末尾的惟寅县?
郡丞眸中也划过一丝讶异。
主簿几人回来说徐谨治下惟寅县人口远超天灾前的旧郡治,郡丞起初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如今一见才知所言非虚。不仅是人多,他们看到的庶民各个衣衫整洁,鲜少有打补丁的。途径集市,隔着市墙也能听到墙内吆喝之声不绝于耳,不少贩夫走卒,肩挑车载穿行闹市,完全看不出是四季紊乱后没多久的模样。
反观旧郡治……
市井萧条,庐舍倾颓。
“府君治县,果有良方。”
郡丞满意点点头,对张泱初印象极佳。徐谨也没觉得自己被抢了功劳,要不是张泱强行开门设下鸿门宴,惟寅县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恢复了人气。郡丞代行郡守职责半年多,自然最清楚徐谨的能力以及受到的掣肘,说得难听一些,徐谨在这中间没啥贡献。
“主君仁善,见不得其子女受苦。”
许多在徐谨看来没有必要的举措她都要做,生怕这些人冷了饿了。要是委婉劝说,张泱还会振振有词说父母就该如此。能给孩子穿上保暖新衣,肚子吃得饱,为何不给?
她又不是没这些家底。
郡丞从主簿那边听过张泱那番父母子女说,唯有亲眼所见,她才有更深刻的感触。
她道:“惟寅有幸。”
这世上尸位素餐者常有,而赤诚廉洁者少有。一个地方可能几十上百年都摊不上一个真正能休养生息,将民生放在首位的官员。更别说张泱这样几乎是倒贴家底当官的。
徐谨先引着众人去临时的下塌处放好东西,再领着郡丞去临时郡府去见她老同学。
郡丞到的时候,樊游正在出神发呆。
“樊学弟。”
樊游醒过神,逆着光看到走入室内的郡丞,跟印象中的人相比沧桑疲惫了不少。他示意郡丞坐下:“暌违多年,学长风姿依旧。”
“公是公,私是私,唤我元一就行。”
郡丞,都贯,字元一。
樊游又走神一瞬,眼前似乎浮现当年隔着人群见到都贯的场景,连那时候她说的话都清晰记得:【吾道一以贯之,即为都贯。】
郡丞表现得很是熟络,坐下后唤他。
“想什么,如此出神?”
“在想,如何在主君回来前将事办好。”
是的,张泱跑远门了,还是大半夜冷不丁就夜闯他的门,告诉他有事情出门一趟。樊游知晓她脾性,也不阻拦,兀自抓起衣物披在身上准备跟着一起走。结果被她拒绝。
樊游:【理由。】
张泱道:【我有个小办法可以让你我临时分开行动,我会在倒计时结束前回来。】
这个游戏运营十六年,什么稀奇古怪的道具没有?张泱作为伪·老玩家·Npc很是恋旧,游戏背包跟游戏仓库没少放这些“垃圾”。她在断舍离的时候还真发现有用的。
道具的文字解说也只有一句——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有效时限,七十二小时。
樊游将信将疑用了。
张泱单手抓着张大咪后脖子就跑没影。
她这次出远门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半夜睡觉的时候收到一条Npc求救信息。刺目的红色提示让她想要忽略都忽略不了。张泱做了多年任务,对这个流程再熟悉不过了。
她一开始选择被子一盖,蒙头就睡。
以往做任务也会收到Npc的系统求救信。不过这个求救信不是让玩家去救人,而是走必要剧情。不管玩家当天去还是过一年半载去,不该剧情杀的时候绝对死不掉,该剧情杀的时候瞬息赶到也救不下Npc的小命。
只是——
她隐约感觉到灵台识海中有一道气息微弱了不少,犹如风中残烛,下一秒就熄灭。
张泱将被子一踢,鹞子翻身。
任务,她来了!
至于樊游口中的任务,其实是前两天商议的政策内容,大致内容就是如何振兴本地商业经济。说起商业,张泱发现惟寅县也好,匆匆路过的其他天龠县也好,都很萧条。
贩卖的东西种类极少,价格却很高昂。
而这跟四季紊乱并没有关联。
在天灾之前就这样。
都贯接过樊游递来的书简,打开一瞧,上面都是时而凌乱时而整洁时而涂改的字。樊游道:“问过徐九思,本地商贩经营成本过高,好的商铺地段都被各家捏在手中,商贩想要经营便需要缴纳不菲的杂费,官府从中抽取利润,留在商贩手中的盈余几乎没有。久而久之,经商之人就成了各家养的门客附庸……”
近乎是垄断了。
“元一可知晓此事?”
都贯道:“知道,顽疾难治。”
只是这些顽疾都是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留下的,根源还要追溯到斗国王室分封诸子女。都贯想要插手也无法,她也曾另辟蹊径想额外开辟一处地方,让贩夫走卒摆摊经营,只是效果都不理想,数次被地痞流氓干扰。
没有拜码头的商贩想做生意就被揍。
抓了一批关了一批也无用。
樊游淡声说道:“主君她想要将其彻底废除,并颁发政令,在各县城内繁华地区划出专门的地方供商贩经营。不拘是本地还是外地,外地商贩甚至能得到额外的补贴。”
都贯:“不好做。”
樊游转述张泱的原话。
“不好做,但很好杀。”
都贯以为听错了:“杀?”
樊游指了指脚下的惟寅县:“本地的地头蛇都被她一场鸿门宴一锅端,全家上下抄家抄得干干净净。要是没有这些收益,哪里承担得起眼下开支?所以,杀是可行的。”
要是有人肯服软,不给她使绊子,能放人一马,毕竟她也不是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樊游怀疑那次快刀斩乱麻让张泱尝到甜头了,但也有可能这本就是她的处事原则。
都贯对此并不看好。
“天龠各县驻军跟各家牵连甚广。”
地头蛇棘手就棘手在这个地方。
要是进行如此大的改革,惟寅县属于张泱的基本盘,执行起来没什么难度,可其他辐射不到的地方,那就不是她一道政令可以扭转的。否则,哪会有县官不如现管一说?
“牵连再广也要看谁才是发粮饷的人,这是主君的原话。”其实张泱还说了后面半句话,不遵郡守号令全部视为叛军,豆沙了!
樊游没有想当然以为这是张泱气话。
他非常笃定,张泱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是抱着真要杀光的心思,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樊游只好将话题岔开。
生怕张泱一时来了兴致就大开杀戒。
【主君,即便颁布这条新令,也不能让天龠经济恢复。做生意,总该有货源吧。】
张泱:【进货呗。】
樊游:【怎么进?】
都贯也看到了二人关于这方面的商讨,她攒眉叹道:“府君怕是不知,天龠与外界主要有三处道路,每一处都被设了关卡。”
不管是人还是货物,从大道过就要在关卡缴纳过路费。这些盘剥下来的过路费最终也都进了某些人口袋,而这个“某些人”可不是天龠地头蛇了,而是与附近天弁郡、天江郡、傅说郡境内势力有关。得罪他们,他们一怒之下将关卡堵住,东西就进不来了。
天龠就成了一座高山悬崖上的孤峰。
自给自足都很困难。
樊游无奈苦笑:“主君说一路打过去。”
谁设关卡,她就砸谁!
都贯噗嗤笑出声:“这性格够泼辣。”
这种高度依赖武力的人,往往都是秩序破坏者,随着势力膨胀,最终成为无法无天的军阀,再自取灭亡,但从惟寅县治理来看,此人又有着极强的秩序原则与一颗仁心。
二者糅杂在一起,竟也不显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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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贯(姓氏做du,一声)
第80章 栽赃嫁祸(下)
泼辣?
樊游道:“元一怕是要看走眼了。”
张泱那个性子很难用描述人的词汇形容,她的行为逻辑完全在非人的范畴,鲜少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喜怒哀乐,最常用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不过,她的优点也明显。
在慢慢调教磨合之后,樊游意外发现这位主君比市面上那些势力首领都更有人性。
抛开事实不谈,这位主君勉强及格。
都贯:“我看走眼?”
樊游:“她的性子……待你见了她本人,一定说不出她泼辣,她……一言难尽。”
他嘴上似乎很嫌弃张泱,可都贯对樊游也有一定了解,若不是有些满意,这位学弟根本不会这么委婉。越是如此,都贯的好奇心更重。刚萌生这念头,她脸色倏忽煞白。
樊游:“元一可是不适?”
都贯平静道:“还不是这个列星降戾。”
硬生生给人套上枷锁!
然而,比被套上枷锁更让人痛苦的是这把枷锁并未锁着,只要动动手指就有一次机会彻底挣脱,但世上没人会这么做,因为这既是枷锁,也是芸芸众生仅有的一点保护。
没这把枷锁,苟活都是奢望。只配被碾进污泥,连同看重的亲眷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都贯平复心湖,面上重新恢复血色。她敏锐察觉樊游周身极淡的同类气息,“你这——你也——”
“必然的,没人能一生幸运。”
都贯:“……”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自己似乎嗅到欲色鬼的气息。只是樊游这模样,除了精神有些萎靡,看不出欲色鬼重欲沉沦的糜烂气息。这说明樊游还未真正选择堕落。
樊游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这两天还想着找个人帮忙,既然元一来了,这事儿就能缓一缓,待主君办完事情回来再说。”尽管张泱还没明确委任职务,但樊游已经用上级身份使唤都贯跟旧郡治署吏了。也幸好有了都贯,这些署吏的挑选筛查就变得简单许多,将隐患扼杀在萌芽。
都贯:“……”
上一秒,她想着能有多少事儿呢?
下一秒,她撤回上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是接下来要做的?”
都贯以为张泱二人准备取消经商垄断、暴力拆掉求关卡过路费已经是胆大包天,万万没想到跟现在看到的章程一比,这俩居然还只是开胃菜?最惊悚的一项就是强制性解除天龠境内势力的私人武装。他俩这都敢?
各家想要保留一定数量的门客部曲,共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老老实实给这些不事生产的人缴纳高昂的税,一条是完全归附郡府,豢养武装力量的账目必须给郡府备份。
同时,任何武装行动要申请打报告。
都贯怀疑这条政令要是能面世,前脚面世,后脚天龠内部的地头蛇就要闹得沸反盈天了,集合兵力将郡府冲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主君前几天学了那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便觉得文人的笔杆子以及武人的刀枪剑戟都要管控。放纵哪一方,治下的法制律例都会受到挑战,这是乱世动乱的根源。既然如此,自然要从根子上进行管控。这个,都已经是我极力劝说的结果了。”
樊游也很无奈。
张泱作死的脑回路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期。
主君一开始可是准备完全禁止民间武装。任何一个能运用星力的人,都要在郡府登记备案。樊游自然知道此举有多作死,她来日一统天下,武装力量全部捏在手里,她想这么干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连虾米都算不上,甚至连跟其他军阀掰手腕的资格都没有。
彼此各退一步,以限制为主。即便如此,樊游也能料到消息走漏会惹来多大风浪。
都贯:“不妥不妥,这不妥!张府君的话确实有道理,可不是现在,不是当下!”
“不用替她操心。”
一来,张泱不会易溶于水。
二来,她有把握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她本人的实力就是她的保命符。
都贯:“……”
看着这些文字,都贯头皮都麻了。
有些懊悔跑来这里而不是选择回祖籍。
她现在想打退堂鼓,以樊游的狠,怕是不会让她一家老小平安离去,因为她知道太多了。都贯咽了唾沫,一目十行将章程全部看完,税改、田改,这些都潦草一笔带过。
但有前面这些炸裂内容一比——
这些也不是省油的灯。
“欲成此事,非万金不可。”
潜台词,你俩有这个钱托底吗?
“主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财力方面完全不用操心。
“元一,给你看个东西。”樊游转动轮椅示意都贯跟上,打开木箱,取出一条颜色艳丽灼目,蓬松柔软的毛毯子,“此物如何?”
都贯从未见过如此材质的毛毯,仅是抓在手里就知道它有多么亲肤保暖,毛绒细腻厚重,怕是万里挑一的王室供品也比不上它。
“这是从哪里来的?”
“主君给的,我准备……”樊游让都贯附耳过来。二人低语了好一阵,都贯紧蹙的眉心这才缓缓舒展。若计划跟樊游设想进行,那些看似离谱的章程,也不是不能完成?
都贯再次追问:“府君真有如此家底?”
“要是不够——”想起张泱此前随口一提的缺德方案,他嘴角一抽,“主君说可以大力推进,给某件东西造势,人为将其推上神坛。待人相信它的价值,便能收割了。”
都贯:“这、这不是太缺德了点?”
樊游:“……”
更缺德的还在后头,张泱还说了,哪天要是赏无可赏了,就用这东西去封赏功臣。
樊游:【这怎么封赏?又不是傻的。】
张泱说了段非常伪人的话:【举个例子,假如天下都信奉道教,咱们就吹捧道士的衣袍法器,如果信奉佛教,便吹捧舍利子,如果天下人热爱下棋,就吹捧绝无仅有的棋子棋盘……当所有人都信了它们带来的价值,如何不能用它们封赏开疆辟土的功臣?】
【当一件东西被赋予世俗意义上的极高价值,它甚至能反过来左右世俗审美喜爱。】
根据她对观察样本们的观察,此举可行。
典型例子就是玩家囤积外观。
某件外观被炒上天价,原先觉得这件外观也不怎么样的观察样本,会开始欣赏这件外观的亮点、肯定其美貌。要是某件非常符合大众审美的外观价格腰斩,观察样本们就会觉得这件外观看多了也就那样,不及贵价的漂亮。
外观还是那个外观。
身价不同了,外界对它的喜爱就不同。当所有人认可它的价值,它就值那么多钱。
樊游:【……】
直觉告诉他,此举不仅缺德还非常危险。
“呸——”
“这条疯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危险了?”
关宗吐出一口血沫,腰腹位置有一截肠子从血肉模糊的伤口挂出,他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些,只知道速度快再快一些,甩掉身后如影随形的煞星。此时的关宗瞧着甚是狼狈,脸上被划了数道口子,前胸后背更是一道接一道。
最长一道几乎从肩膀斜至腰后。
星力凝聚的甲胄若隐若现。
这明显是力竭的迹象。
只是他跑得再快,脚下滴落的血迹也出卖了他的行踪。当他精疲力竭以为稍微安全一点的时候,余光倏忽捕捉一道虚影。凝神看去,虚影已经逼近眼前,正是那条疯狗。
关宗破防了。
“你有本事给老子一个痛快!”
因为这条疯狗每次追上他,都要在他身上留下一条伤口。似疯狗,也似抓住老鼠的猫儿,不吃就纯玩。将老鼠玩到精疲力尽累死,这只猫才会慢条斯理享用它的战利品。
青年道:“凭什么?”
为什么要给看不惯的仇家一个痛快?
这不是奖赏这些人么?
他就是要对方在最大的痛苦中绝望而死。
青年眸色阴郁盯着关宗,仿佛老友闲谈一般问及:“你的实力怎么下跌这么多?”
关宗一噎,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你想知道?”
“想。”
“那你凑到哥哥跟前——”
青年一枪插在关宗脖侧,将人死死钉在关宗身后墙壁上,满意看着关宗因剧痛而狰狞扭曲的脸,他才和缓了语气:“现在可以说了,你小心一些,动作太大容易割破。”
青年一手握着枪杆,同时倾身附耳。他下手极有分寸。这一枪既没有切断关宗的喉管,也没有伤及主要血管,顶多让人多流血,但关宗要是不听话,结果可就说不好了。
关宗笑着咳出血。
“你还是这么好骗。”
青年丝毫没有被戏耍的恼怒。
他只是面无表情直起身,右手腕部即将发力。关宗的脖子在他眼中比布帛还脆弱,不需动用多少力量,枪锋就能将咽喉割断。
“我知道你跟那杂碎一样命大,杀了一次又一次,次次都能苟延残喘。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你们就算躲到臭水沟,我也能将你们抓出来千刀万剐。”话落,他直接动手。
然而——
比他切断关宗喉管更快的是一道金光!
关宗身后土墙轰然炸开,烟雾弥漫之前,一只手抓住他肩膀,将他猛地往后一带。
原先插在关宗颈侧的枪尖随之拔出,两声闷哼一前一后响起。一声是关宗,另一声是不将金光放在眼中,选择正面硬接的青年。
关宗失血过多,反应速度极慢。
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道:“主君?”
他起初以为是那个要跟他联手的东藩贼。
张泱盯着关宗头顶,确信他血条还没有归零,便知道自己来得及时,这个求救任务应该不会失败。于是,放心将人往身后一丢。
关宗摔了个头昏眼花。
比失血更让他手脚冰凉的是张泱的话。
“你自己止血。”
关宗:“……”
他觉得止血已经挽救不了自己了。
龇牙咧嘴爬起来,抬手引导经脉内的星力汇聚掌心,覆在颈侧伤口。他没有选择丢下张泱自己跑路,而是原地打坐,问了个他好奇的问题:“主君怎知道洒家在这里?”
张泱冷漠扫来一缕余光。
“不是你给我发求救信号?”
系统日志提醒吵得她睡都睡不着。
张大咪悄悄接近关宗身后,微微弯头,张嘴叼住关宗衣领将人甩到背后,大有局势不妙就带着伤员先跑的意思。关宗不想反抗,也确实没有反抗的力气,闭眼选择躺平。
“洒家何时——”
关宗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交给张泱的一滴精血。
这是二人仅有的联系。
但,他从未听说这样还能建立某种微妙的感应,让主君在数百里外察觉他的危险。
即便能——
张泱居然会单枪匹马杀过来救他?
这认知让关宗惊得瞪圆眼,整个人陷入宕机状态,似乎碰上什么难以理解的难题。
“主君这是关心洒家?”
张泱:“……”
她觉得关宗废话有点多了。做任务罢了,谁会对使唤自己跑腿的Npc真情实感?
关宗却兀自陷入某种诡异猜测。
脑袋上的名字从黄色跳到了绿色。
张泱:“……”
这时,土方炸毁引起的烟尘缓慢淡去。
张泱也看清追杀关宗,将人杀到残血的仇家是谁。不看不知道,一看有些眼熟啊。
“你是……咦,彩蛋哥?”
果真是东藩山脉碰见的彩蛋哥。
之所以没第一眼认出来,完全是因为青年换了身不同于之前戎装的休闲装束,黑底金纹的圆领劲装衬得他很是爽利俊俏,似乎连年纪都小了些。除此之外,还换了发型。
从狼系跳转到了狗系。
彩蛋哥也没主动攻击,张泱便分心打听。
“你们俩有仇啊?”
关宗:“……”
又一个被青年皮囊蛊惑的。
而且,彩蛋哥是个什么称呼?
更惊悚的是,自打张泱出现之后,青年就解除了对他的气息锁定。以关宗对青年的了解,这是准备放过自己的征兆,因为青年遇见更感兴趣的猎物:“我是他的兄长。”
“表的?还是养的?”
关宗憋屈道:“亲的!”
张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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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其实懂得挺多的,毕竟观察样本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代贾诩,走正道的计谋没几个,邪门歪道绝对够。
第81章 关嗣,关嗣音
“亲的?”
她记得游戏制作人敲定Npc最终建模,特别是有血缘关系的Npc的建模,多少都会考虑让Npc眉眼有相似特征。彩蛋哥与关宗长得天差地别,说他们俩是异父异母亲兄弟还有可信度。亲兄弟?确信父母没有抱错孩子?
“你们兄弟俩,长得真两模两样……”
张泱根本不给关宗面子。
点评他的捏脸:“你长得有些着急了。”
“活像是抹布文的路人甲。”
彩蛋哥的画风则像是异族强国的霸道摄政王,每天两眼一睁就对女主巧取豪夺,闲来无聊养大鸟养豺狼,一言不合用这些可爱的小宠物吓唬女主,让女主给他投怀送抱。
关宗:“……”
他什么也没说,但头顶绿名变黄名已经表达了一切。不知是气张泱的肤浅,还是生气自己颜值确实不如彩蛋哥。张泱又问了个问题:“你们是同一个爹还是同一个妈?”
这个问题挺重要的。
要是同父同母的Npc一点儿不像,根据张泱多年经验,他们身世肯定有隐藏剧情。
关宗:“……”
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一股冷汗从他脊背刷一下冒出来,冲淡里衣沾着的血迹。关宗不用抬头去看,也知道彩蛋哥的脸色不好看,杀心也更重了。
要是张泱打不过他,他俩都要死。
就在关宗额头豆大汗水即将挂上眼睫毛的时候,三人头顶传来一声鹰隼嘶鸣。一只眼熟的大鸟朝着彩蛋哥俯冲而下,打断他的杀心。彩蛋哥抬起手臂让鹰隼在上面停下。
“什么?”
一人一鹰用不知名手段沟通。
彩蛋哥脸上浮现阴冷,在张泱二人不解注视下,他抬手化去手中利器,这明显是不准备打的意思了。恰如张泱猜测那样,彩蛋哥离去前问他:“你叫甚名字,住哪儿!”
张泱指了指自己:“问我?”
“不然能是你身边这头废物?”
关宗:“……冒犯了。”
“张伯渊,家住郡治惟寅县郡府。”
彩蛋哥搁下一句:“你这张人皮先寄存在你这几天,待我回去解决那些杂碎,再来找你讨要。顺便,再收拾你身边这头废物。”
关宗一听就懂了。
待彩蛋哥踩着振翅鹰隼直冲天际,关宗小声幸灾乐祸:“哦,老巢被人偷袭了。”
一点寒芒自天际贯穿而来。
张泱:“有偷袭!”
比她话音更快的是掼在关宗脚边的警告。
关宗撇嘴:“被说中了才恼羞成怒。”
或许是走远了,这句话并未招来二次警告。危机解除,关宗绷紧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先前神经紧张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四肢百骸哪里都疼得厉害,鲜血流了不知多少。
“多谢主君救命之恩。”
要不是张泱赶来,关宗这条命真要交代。
他能保命的底牌都已经打完了。
刚才那一下就能送他见阎王。
张泱却道:“我不来你也不会死。”
报信鹰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救下关宗没多会儿,鹰隼就带来消息将彩蛋哥引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剧情就是这么安排的。张泱都记不得多少副本boSS都被玩家围殴得残血,再补一刀就能死了,可偏偏强大的剧情就是在这时候横插一脚,或是从天而降一个更强大的幕后黑手,或是强行压制玩家行动,让玩家眼睁睁看着boSS跑路。
因此,张泱笃定这只鹰隼肯定会赶在关宗嘎掉之前抵达,而张泱只是触发、见证这段剧情的路人甲而已。关宗却是不置可否。
“你们真是亲兄弟啊?”
张泱找了一处能躲避风雪的山洞。
她双手交叉抱着后脑勺,靠坐在张大咪怀中,关宗坐对面自顾自处理伤口。张泱把他这张脸仔仔细细看一遍,仍觉神奇:“粗糙的系统脸跟花了大钱的捏脸就是不同。”
关宗听不懂,但猜出她嫌弃自己长相。
“他长得好看是理所当然的,他娘就是远近闻名的妓女,当过花魁。”关宗扯了扯嘴角,哂笑道,“要是不好看点儿,哪里选得上花魁?他娘留给他的,就这张脸了。”
张泱:“妓女?花魁?那是什么?”
这两个词汇对她都是陌生的。
关宗抬眼看她,确信张泱眼神不似玩笑,这才含糊道:“唉,也是迫不得已的可怜人。总之,陷入那个泥潭就只能慢慢烂掉。”
张泱却读懂他脸上熟悉的躲闪。
以往某些观察样本也会流露出熟悉神采。
“站街的?”
关宗:“……你知道?”
张泱随口道:“当然知道,还见过。”
幸存者基地有这种Npc。
一群营养不良的削瘦男女跟行尸走肉一样待在某一片区域活动,他们脸上抹着厚重艳丽的浓妆,用以遮掩某些病理引发的异味。
这些Npc,有些真是靠身体取悦顾客换取食物当酬劳,玩家跟他们互动会被迫关在满是马赛克的小黑屋,失去一笔钱的同时收到一张高额罚单;有些会跟玩家哭诉不易,玩家会获得【心软】debuff,并损失一笔钱;还有的玩家会被突然亮出刀刃的Npc打劫,被脱得全身上下只剩裤衩内衣,赤条条挂路灯上……
不同剧情走向足有九百九十九个,当玩家搜集齐全可以获得稀有称号——【色中饿鬼】:戴上称号,让你的肾看着健康些。
张泱从一群乐此不疲逛花街的观察样本口中知道,这些Npc就是“站街的”,他们从事“工作”也正是游戏官方禁止的涩涩。
【所以,你现实中也热衷这个?】
观察样本怪叫:【别冤枉,我冤枉!】
也有观察样本似乎混迹于底层,比较容易接触一些灰色地带,对方顶着一张一看就可爱的萝莉脸,发出沧桑的粗嗓:【你不懂,这年头,这一行钻法律漏洞的太多了。】
张泱:【……???】
萝莉叔道:【法律严打女性从事这一行,但架不住男性去24小时qq店买一个快拆给自己装上,更架不住人族以外的异族乡巴佬给自己装一个。被秩序巡察抓到,人家将人皮外装一脱,那玩意儿就抓在祂吸盘上……自从人形外装出来,市场一片混乱啊。】
张泱:【安装?】
萝莉叔道:【还是次抛的。】
张泱:【你好像……很懂……】
萝莉叔沧桑道:【嗯哼,早年也是有行情的……女人装上男人的,男人装上女人的,卡漏洞,秩序巡察打上门都不算犯事,法律反应一向慢……后来这些漏洞被堵上,一帮模样稀奇古怪的异族穿上人形外装开始在这块大杀四方。bUFF完全拉满,版本之神啊!】
法律也没规定异族穿上人形外装从事这一行算不算违法,着实又混乱了好些年……
张泱:【……总之,这不好。】
她想到街上这些憔悴颓靡的Npc。
直觉告诉她,这不好。
萝莉叔:【黑色地带才会诞生的生意,怎么可能好?也就是现在的医疗技术发达,有些qq商店直接卖可替换零件,想装几个装几个,要是搁在远古,哼,全都是病。】
张泱:【病?】
萝莉叔:【人能利用双手创造价值维持生存,这算是理想状态,但要是沦落到需要用身体,那意味着处境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张泱:【那你?】
萝莉叔笑道:【跟女友上岸从良啦。】
张泱:【恭喜?】
彩蛋哥的娘显然没有萝莉叔那么幸运。
在关宗口中,那是极其漂亮的人,被下山寻欢作乐的男人看上并养了起来,期间只需接待这么一个客人。客人来得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将她忘到脑后,而她意外有了一个孩子,并且在包养费用完后,被老鸨逼着重新接客。
孩子年岁渐长,女人也年华不再。
关宗道:“一个漂亮却又着实愚蠢的女人,男人只用一笔钱就享受了她最年轻美好的肉体,还让她用这具身体给自己生了一个优秀的儿子,而她还要用身体养活母子。”
张泱:“没有选择。”
关宗道:“确实,没有选择。”
女人病死后,男人才想起来自己外头有这么个相好,过来看了一眼并将孩子带走。
关宗叹息:“不过,他老娘愚蠢,洒家的老娘也好不到哪里去,五十步笑百步。”
张泱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关宗却没避讳:“藏在东藩山脉的这帮人,他们想壮大,除了招人就是自己生,不管男的女的,在什么地方,看上彼此就直接脱了睡。山上的睡不够去山下睡,哈哈哈,他们努力这么多年,你猜最后怎么着?被关嗣那个小畜牲一次兵变就杀了大半了……”
只剩小猫三两只还活着。
关宗是其中之一,那女箭手也是幸运儿。关嗣还跟疯狗一样,隔三差五在东藩山脉钻来钻去找人,将追杀幸运儿当做日常乐子。
“关嗣?”
“你喊他彩蛋哥那个,说起来,主君为什么喊关嗣叫彩蛋哥?他脸看着也不圆。”
“他的脸长得很贵,像是中彩蛋。”
关宗愣了愣,下一秒捧腹大笑,动作幅度还扯动伤口:“关、关嗣,要是知、知道主君这么说他,能气得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张泱:“做不到的事情,没恐吓意义。”
在明确知道自己也能攻击绿名的时候,张泱就没把彩蛋哥放在眼里了,她能打赢!
彩蛋哥有血条就能杀。
“他叫关嗣,字什么?”
家园支线的Npc似乎都额外取个字。
“本来叫幼胄的,他不肯,非要他娘给他留的字。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取字叫嗣音也没什么不好,可他现在姓关啊……哈哈哈……”关宗那个大舌头一念,更搞笑。
张泱根本没get到笑点。
只能茫然不解看着笑岔气的关宗。
关宗笑着笑着也觉得尴尬,轻咳一声道:“东藩山脉这帮人脑子都有病,如果他不是连洒家也杀,我是赞成他为民除害的……”
如果是心软的人,听到这里估计要以为关宗是啥老实人了,但张泱未有一点软化。
【称号:万人血屠(鏖战万里,喋血千军,白骨为薪,非杀伐至盛者不可得!)】
这可是关宗资料明确记录的。
能拿到万人血屠这个称号,能是好鸟?
关宗的话,只能听一半。
她问:“你任务完成了没有?”
关宗噎了一下:“完成了,完成了。要不是因为这个,也不会被关嗣给盯上了。”
张泱:“你栽赃嫁祸给他?”
关宗咧嘴一笑:“不然呢?他为什么急吼吼被喊了回去?老巢被打,总有理由。主君上次将人命栽赃嫁祸给东藩贼,叛军那边重新派人过来,也让人去东藩山脉求证。”
自然会有人将尸体的事情告诉叛军的人。
乱吧,再乱一些。
想到战火纷飞的画面,关宗就忍不住激动到战栗,眸中闪烁不加掩饰的兴奋得意。
张泱:“所以,他会把账算我头上?”
关宗道:“绝对会的。”
张泱:“……”
早知如此,不该告诉对方自己住哪里。
关宗知道她担心什么,一边打上最后一个结,一边道:“倒也不用怕,他对猎杀普通人没什么兴趣,既然盯上主君就只盯你。”
张泱一出现,关嗣只看到她。
关宗这只残血的猎物都丢到一边了。
张泱:“……找个机会,做掉他。”
如果是被救之前的关宗顺水推舟就答应了,还能铲除一个隐患,但现在的关宗却给另一个答案:“与其做掉他,不如降服他,驾驭他。东藩贼的底蕴可不止主君看到的那点儿粮草宝库,他们还掌控着一条秘密商路!留着关嗣,让他将东藩贼全部收拢了。”
“商路?”
“嗯,外人都不知道。”
关宗会知道,因为他也曾是东藩贼一员,还是老将军的儿子,曾经进入过核心层。
“樊叔偃应该跟你说过,天龠与外界共有三条通商道路,三条都被各个势力把控设了关卡,想要借道就必须缴纳高昂过路费。其实还有一条,就在东藩山脉这里。”关宗丢出一个惊雷,“让东藩贼过得这么滋润的家底,真是打劫天龠几个穷地方能有的?”
该说不说,这些东藩贼还是有脑子的。
当年的老将军带人在山脉深处,耗费极大人力,偷偷打通一条几乎不可能被打通的通道,这处通道可以连接东藩山脉另一侧的宗正、宗人、帛度、车肆、列肆几个郡县。
“主君手中的东西,卖给他们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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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倍月票了好像?
第82章 就叫元元币(上)
“你说的这几处,应该是山中国?”
张泱仔细回想在谢恕那边看过的舆图。
东藩山脉多为险峰高地。
因为这条狭长崎岖的山脉阻拦,加之两地落差极大,经济相对更为繁荣的宗正、宗人、帛度、车肆、列肆诸郡才没办法威胁天龠、天弁等地区。两地沟通,不管经商还是其他,要么从车肆借道走天江郡,要么沿着山脉,从屠肆郡转道天纪郡。运输成本能翻上十几倍,某些特殊商品利润翻个几十倍也不成问题。
关宗:“那是民间以讹传讹的国号,实际上只是十来个无依无靠的散兵游勇政权被困一处,灭又灭不了彼此,只能凑合着过。”
山中国算是诸郡的统称。
之所以是“山中国”,因为这些郡县被两条山脉像一双合拢的手那般紧紧包裹。一边是东藩山脉,另一边则是右垣山脉,跟东藩山脉一样也有十一星,隶属天市垣地区。
两条山脉向内收。
山脉内是辽阔平原,坐落着十多郡,通向外界的主要商道就两处,诸郡斗争就是为了争夺两处商道的控制权。东藩贼的老将军当年冒死打通山脉,偷偷跟诸郡做起生意。
一来一回倒腾赚差价,赚了个盆满钵满。
张泱:“难怪东藩贼有这么多粮食。”
以天龠地区举例,本地大部分田产全都被本地豪绅把控,又有斗国王室苛捐杂税盘剥,底层佃户饿得头昏眼花,自耕农也留不下几个余粮。除非东藩贼盯着豪绅打劫,否则还真不可能在养几千精兵的同时攒下这么多粮食。
倒买倒卖,才是真正的财富密码。
此前的烧杀劫掠,一部分动机可能是为了掩盖巨额财物的来历,另一部分是扩充自身兵员,保持战力,免得被周边势力吞并了?
关宗往后靠在石壁上,单手搁在屈膝的膝头,沾满污血的脸上露出愉悦笑容:“主君这下知道谁才是真正效忠主君的忠臣了?洒家可比樊先生跟濮阳君来得更为靠谱。”
张泱:“……”
系统日志可不是这么说的。
关宗眯了眯眼:“不信洒家?”
张泱:“我只是觉得,不要笃定不确定的事物。我不怀疑你此刻的真心,但也不会放下对你此前隐瞒而生的怀疑。要不,你可否坦诚告知你此前口中的‘义妹’是谁?”
关宗的笑意瞬息凝固在嘴角。
他咂摸了一下,将头偏了过去。
张泱看懂了,这是拒绝沟通的意思,但更加让她费解的是关宗头顶的名字却从黄色跳到了绿色。Npc心,海底针。分明是数据构成的赛博生命,情绪却完全不遵循规则。
“你那个弟弟,怎么降服驾驭?”
合着彩蛋哥还是人形跟宠?
不知道捕兽绳对彩蛋哥有无作用。
一说这个,关宗就来精神了,他身躯前倾,眸光闪烁着冷厉之色:“自然是从实力上压制他,从精神打断他的脊梁骨,让他彻底拜服在你脚下,再也生不出叛逆之心。”
“你这个哥哥坏得很。”
关宗噗嗤笑出声:“做到这些也不容易,关嗣能打得很……这小子跟狼一样,敌人看到他就胆寒,但你要能降服他,他就会成为你最忠心的走狗。狼和狗,其实一样。”
张泱:“……”
见张泱怫然不悦,关宗终于正色:“其实关嗣也想要把控那条隐蔽商道,他当年兵变带出来的兵马也需要吃喝,光靠袭击其他东藩贼或是山中狩猎,也不能及时补充各种军需。主君可以跟他坐下商议,他这人疯归疯,可一旦涉及他手下的人,也会理智。”
对猎物来说,狼是阴险狡诈凶残的。但对狼的伙伴来说,头狼是最为可靠的。作为头狼的关嗣不会轻易放弃狼群中的任何一人。
张泱若有所思:“现在去谈判?”
趁热打铁将人拿下?
关宗怀疑自己耳朵出错了。
他张了张嘴,不可置信看看自己浑身浴血的模样,再看看轻描淡写说出这么恐怖提议的张泱。在关宗计划里,谈判不是这个时候,前去谈判的人里面也不可能有他才对。
“他前不久才将洒家伤成这样。”
关嗣老巢被偷袭,导火索还是他们主臣。
这时候跑过去谈合作,不是火上浇油?
不过,关宗是不会承认自己确实挺怵关嗣,他灵机一动想到说辞:“主君可有听说过一句老话?上赶着不是买卖,既然他已经记下主君姓名地址,待他处理好外患,自然会主动找上门的,何必急于这一时?退一万步说,即便咱们现在去找他,他也没空。”
张泱沉思,想想是这个道理。
“他真的会过来找我?”
“他执着的,少有得不到。就跟那执念未消的厉鬼一样,想要什么就死死缠着什么不撒手,他想要你的人皮,那肯定要取走。”
张泱:“……”
她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可关宗脑袋上的名字绿油油,张泱也没感觉到一点儿恶意,便信了八分。她体贴关宗伤势,让人疗伤喘口气,过两个时辰再启程回惟寅郡治。
两个时辰后——
关宗表面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要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脸色还有些惨白,谁能想到他两个时辰前半死不活模样?
张泱:“太慢了。”
关宗不知何故没有反驳。
回程路上,他时不时用怪异眼神看张泱,几次欲言又止,饶是张泱对此不关心也无法忽视他灼热的视线。最后,她漠然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磨磨唧唧做什么?”
“洒家只是觉得……难怪了……”
下一秒,金砖在眼前放大,距离鼻尖半个指节位置停下。关宗没有闪躲没有反抗,他的视线全是金砖的金灿灿,耳畔清晰捕捉到张泱的话:“不要打哑谜,要说人话。”
樊游是叽里咕噜说一堆拗口的话。
关宗则是说一半留一半。
要不是这俩身上都关系着主线任务,张泱早就抡出两砖将人拍死了:“说人话!”
面对淫威,关宗屈服。
“……自列星降戾之后,人与鬼共存一体,二者形成某种阴阳平衡,某一方强盛都会导致平衡被打破。例如,每当列星降戾发作则阴气大盛,体内阴阳失序,蛰伏的鬼物便会蠢蠢欲动,再譬如,因为受伤生病导致体内阳气减弱,也有可能遭遇鬼物反扑。”
关宗流血这么多,受伤这么重,他列星降戾又是三重夜啼子,阳气衰弱到了极点,而阴气本就强盛。他还以为自己要跟体内的“夜啼子”争抢身体的控制权,最好的情况是他抢赢了,最坏的情况是他输了,用灵魂当饲料喂饱夜啼子,暂时安抚好这只鬼物。
未曾想——
最终结果比他最好的设想更好。
整个疗伤过程,他都没有感觉到夜啼子的反扑,也没感觉它纠缠上来,仿佛这只鬼物不曾存在。关宗仗着自己对身体的了解,找了一圈还真找到了它,它正蜷缩在角落。
浑然不见以往面对关宗时的狠厉得意。
关宗:“???”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重夜啼子以前不是很嚣张吗?不是每次都趁虚而入,啃噬他灵魂当零嘴吗?怎么这次就转性了?威风呢?霸气呢?阴狠毒辣呢?怎么不嚣张给他关爷爷看看?小怂货!
被追杀的时候,关宗就能听到夜啼子尖锐刺耳的凄厉鬼笑。他不用去看也知道夜啼子贪婪嗜血的眼睛已经瞄准他的灵魂。只待关嗣消灭他肉身,夜啼子就能享用他灵魂。
刚才疗伤,他都做好硬仗准备。
结果——
就这?
关宗恶狠狠踢了夜啼子屁股。
那团阴气在他全身经脉乱滚也不敢反抗。
关宗下意识想到关嗣以前养的那些狼,明明已经饥饿到极点,涎水顺着嘴角滴答滴答打湿胸前毛发,几头野狼依旧不敢张口吃地上的鲜肉,因为旁边站着让它们忌惮畏惧的存在。这夜啼子,跟当年那群野狼有异曲同工之处!
野狼畏惧被它们视作头狼的关嗣。
夜啼子又在怕什么呢?
思及此,关宗又想到上次“产子”的杜房。杜房的产鬼虽只是二重列星降戾,可这厮养着一家的小鬼陪自己过家家,这些小鬼在外活动,维持杜房眼中亲眷状态是需要源源不断阳气供应的。常年处于气血缺失状态,杜房又要冒险“产子”,产鬼岂会放过?
可那次——
杜房也是有惊无险度过了。
那之后,关宗跟杜房因为招募练兵一事多有接触,从后者口中得知一个奇怪细节。
那日的产鬼似有忌惮,不敢放肆。
杜房分析:【或许是因为府君?】
【可洒家瞧着古怪。】
主君确实可以替从属分担一部分列星降戾压力,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的,杜房的列星降戾又是产鬼。张泱就算替他分担,也顶多降低他感受到的痛苦,帮忙维系他的理智。
让产鬼忌惮至此的?
闻所未闻。
而如今,亲身体验三重夜啼子传来的恐惧忌惮,他意识到源头确实在张泱身上。不仅是杜房、樊游还有他,他们体内的鬼物都在惧怕张泱。要么是张泱体内藏着更恐怖的鬼物,要么是她本身就有不为人知的本事?可惜,三重夜啼子仍是意识混沌的鬼物,不似杜房那种思维清晰的小鬼,盘问也盘问不出什么东西。
“总结一下,别跑题。”
“主君能克制这些鬼物。”
张泱只是平淡哦了声。
“你说这个?我知道啊。”
樊游的欲色鬼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张泱在,它能藏多深藏多深,不在,它立马就跳出来想要勾起樊游欲望,借此美美饱餐一顿。
关宗几乎要竖起耳朵仔细听。
半晌也不见下文。
“然后呢?”
“没了。”
关宗:“……”
“追根究底作甚?结果是好就行,叔偃也说,我这体质好好利用,天下英才都能废物再利用。跟着我,或许不能一展政治抱负,少受罪还是可以的。”甚至能让人倒贴钱给自己打工,张泱不差这个钱,可听了心里舒服。
关宗欲言又止。
什么叫做“废物再利用”?
这话多冒昧!
有时间限制,张泱没法体谅关宗这个伤员,抓着人一路风驰电掣。跑到半路,见张大咪实在有些大喘气,张泱干脆跳下虎背,左手提起关宗,右手抓起张大咪,二者往背上一甩,不顾关宗鬼吼鬼叫与挣扎:“坐稳扶好!”
她想了想观察样本们的话。
一本正经道:“出发,狗狗狗!”
关宗:“……”
政务厅大门被人一脚大力踹开。
“叔偃,我回来了。”
屋内的人齐刷刷抬头,便看到超大团阴影几乎将门口的光堵了个严严实实,逆光投下来的阴影看着像什么怪物。张泱一手甩下一个,两个重物依次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可是信守承诺,赶在倒计时结束前回来了。”张泱得意,任务倒计时根本赶不上她的速度,“咦,这里咋多了这么多人?”
放眼看去,一屋子身着相似工作服的人。
为首的樊游脸色似乎不太健康。
“叔偃?”
樊游忍着咬碎后槽牙的冲动,起身行礼。
“见主君凯旋,游,喜不自胜。”
张泱:“……”
她怎么不觉得樊游是乐傻了?系统日志也同步更新了【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好在,张泱一向不在乎。
“这些是扩招的人?”
随着樊游行礼,其他人也纷纷叉手。
“卑吏/下官见过府君。”
樊游:“主君刚走,原郡治郡丞都贯便率领一众署吏赶来,眼下俱已安排妥当。”
张泱也没问裁多少人,留多少人,留下的这些又是什么身份背景职位,只是挥挥手道:“嗯,你办事,我放心,照你说的做。”
诸人闻言只剩羡慕。
主君如此信重,策士毕生之福啊。
樊游作为被羡慕的目标,却是有苦说不出。他只能强打起精神跟张泱汇报这几天的工作进展,其中之一便是公冶惠夫妇又交上来一版新币,他看过,质量相当稳定,各处防伪也都符合张泱一开始的计划。民间对新币没什么信任度,樊游准备先小范围发行。
“各地征调之民夫,酬赏多是粟米布帛。期间应役最久者,已逾一月,够家中数月之粮,解阖家御寒之愁……私以为,自下月始,除旧例外,可发放等价新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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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连着万字更新。
第83章 就叫元元币(下)
樊游跟张泱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着旁人,一众署吏也支长了耳朵偷听。他们刚来这几天就被抓着丢了一堆事情,以为这就是极限了,未曾想樊游还有大雷没丢出来啊!
铸币!
这是区区一个天龠郡能搞的事情?
一个个都当斗国王室没了吗?
哦,不对,斗国王室确实名存实亡了。
一众署吏表情扭曲,听到动静刚刚赶来的都贯脚步一顿,一时也忘了跟张泱见礼。
樊游倒是跟她打过招呼,但只是告知并未详说,都贯也需要时间了解新郡治情况,她理所当然以为新币最早也该是半年或一年后。未曾想,这才三天功夫就提上日程了。
产量能提上来了?品控稳定住了?成本控制住了?他们想好怎么一边推发新币,一边回收旧币?新币和旧币之间是多少兑换比?新币防伪技艺如何?确信不会刚推到市面上,就被大量伪造伪币击穿,导致市场治理更紊乱?
一连串问题跳入她的脑海。
都贯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张泱循声看向这位面生的陌生女子,一眼看到对方头顶的名称【天龠郡原郡丞】。
“你便是那位‘丞公’?”
“下官愧不敢当。”都贯拱手一礼,她没想到张泱能一眼认出自己,惊愕之余也不忘纠正,“府君唤下官名字或是官职都可。”
一来,她现在职位还未确认。
二来,即便能保留郡丞的位置,张泱作为自己新的直属上司,前者也只用称呼她为“元一”、“丞”或是更加公式化的“都丞”。
这一声“丞公”,都贯不能受。
张泱:“你的名字?”
“都贯,字元一。”
“元一想问的这些问题,有些也是我想问的。我才出门三天,公冶匠人那边就有这么大进步,稳定产出新币?”张泱有些委屈,合着自己的存在还影响公冶惠夫妇发挥?
“公冶匠人说是偶得灵光改了思路,技术有重大突破。”他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游已经命人将那几名铸币有功的武卒亲眷家小都接走善待,不能寒有功之臣的心。”
公冶惠夫妇结合翻砂法的优点,又让其他协助锻造的兵卒辅以星力疏通引导压铸,出来的成品总算符合张泱的要求,纹路精细,外齿均匀清晰。只要民间伪造不得其法,不知关键步骤,想要铸造出一样品质的钱币,所耗人力成本控制不住,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新币的防伪门槛。因此,新币的关键就只有两样。
一样是所有钱币的雕母。
一样便是知晓提高精细关键的武卒。
樊游收到铸造成功新币的当天,便让人借着嘉奖赏赐的名义,将这些武卒家中老小都接到郡府附近的民宅安顿。保护他们的同时,也起到了监视作用,武卒也乐意接受。
惟寅县最安全的地方就这一片区域。他们领了铸币差事,日后不用上危险的战场,只要工作不出差错,一家人就能和美过日子。
张泱:“为什么要接走善待?”
直接给人发奖金不成吗?
樊游早就熟悉张泱的说话风格,但其他人不是啊,听到这话还以为张泱是嫌弃樊游做事不干脆,直接背着这几个武卒将他们家人斩草除根,也好让他们毫无牵挂地效力。
一时,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泱也觉察到这股异常氛围。
“不对吗?”
樊游:“若不接走,恐歹人利用老弱对武卒威逼利诱,让他们出卖机密。一旦秘密泄露,遗患无穷。倒不如接过来加以保护。”
张泱:“哦,原来如此。”
一众署吏:“……”
鉴于这帮人初来乍到,樊游也不准备让他们知道多少机密,便请张泱去别处商议,也让都贯跟来。推行新币一事,一部分已经解决,例如防伪成本,另一部分这不是正要着手解决吗?他们打算用珍贵毛毯跟黄金作为新币的锚点,同时要兼顾旧币的购买力。
张泱:“不能让市场自我调整?”
她想到游戏世界的交易行。
交易行里面的东西都是玩家定价的,游戏官方只提供交易平台,不横加干涉。物价根据每日市场需求起伏,这么多年没出差错。因此,她希望孩子能从小培养理财意识。
都贯:“府君用心虽好,但易被辜负。”
普通人哪里有那些奸猾之人会算计呢?
有多少初衷是好的政策,在这些小人钻空子之下成了祸害遗毒?若不加以干涉,这些小人就会借助新币上市的机会,光明正大地从黎庶口袋掏钱,导致庶民家中本就不丰厚的家底愈发稀薄,生活愈发艰难。都贯相信樊游的眼光,也相信主簿带回来的情报。
这位府君并非刻薄阴毒之辈。
可过于善良也容易被奸佞蒙蔽。
张泱:“……”
听着有些复杂。
紧跟而来的是更为复杂的旧币回收规则,听得她头昏眼花,整个人都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全靠系统日志忠实地记录谈话内容。
市面上流通的旧币稀奇古怪,种类五花八门,含铜量也高低不一,再加上经手的商贩庶民也会偷偷摸摸剪边,钱币重量更是严重不足,这给回收更换工作增添极大麻烦。
樊游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夹得她脑袋疼。饶是跟她不熟的都贯也看出张泱状态不佳,脸色越来越白。
都贯给樊游使眼色。
樊游只是漠然选择无视。
他汇报他的工作,主君能听进去多少跟他无关。直到漫长折磨结束,张泱才感觉自己仿佛重生了一回。孰料樊游这厮追着她杀:“主君可有想好如何安置原郡治佐官?”
张泱:“啊?”
樊游在都贯惊悚眼神下,兀自道:“游自请长史之职,元一任天龠郡丞多年,公事熟练,挪动位置也不妥当,可保留其原职。”
张泱:“哦,可以。”
樊游又道:“君度与公子可为郡尉。”
让濮阳揆当郡尉有些屈才了,只是眼下家底就这些,军事权柄还是要收拢在自己人的手中。让濮阳揆暂居郡尉,待日后有所发展,再给予其他待遇,而关宗就是捎带的。
自己人太少了,关宗勉强能用一下。
保持都贯原职则是为了安抚原郡治佐官。
张泱点头:“我没意见。”
樊游掏出委任,让张泱盖一个郡守印。
都贯:“……”
尽管她出仕之后就知道官场有时候跟儿戏一般,可像眼前这般儿戏的,她也是头一次碰见。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张泱是樊游手中的傀儡呢,樊游也不怕哪天被卸磨杀驴了?
都贯在这里替人操心,张泱已经打哈欠。
“先别急着犯困,先看看这个。”众所周知,打哈欠是会传染的,此前樊游不止一次被张泱勾出困意,还要强打起精神给她工作,“要是主君觉得没问题,便盖印吧。”
“这又是什么?”
“郡治一众佐官属吏每月的薪俸。”
张泱拿过来,看得专注认真。
时而皱眉时而舒展,似是游移不定。
都贯还以为张泱是不满薪俸太高。
想到薪俸二字,都贯也发愁。
因为精明的斗国王室打着开源节流的旗帜,下令各地佐官属吏薪俸不再固定,第二年薪俸根据上一年税收多寡上下浮动。他们打着如意算盘,薪俸高意味着本地税收高,而税收高了,王室从中获益就更高。官员胆敢瞒报,便是跟这些佐官属吏站在对立面。
斗国王室还天真以为此举能遏制贪腐,也能从民间搜刮到更多民脂民膏供己享乐。
殊不知,这导致佐官属吏收入愈发微薄。
樊游早早就跟都贯通过气了,告诉她新定的薪俸会比原来的高出三成。这还只是创业初期标准,待日后天龠发展起来,能加薪。
都贯对这块大饼不抱希望。
以前没有四季紊乱天灾的时候,郡府也少有准时发放的,一般都要拖延一月两月,或是每次都少发一些,待税收上来再补上。现在四季紊乱影响一整年收成,还给加薪?
一加就加三成?
都贯觉得张泱不会给通过,可她也不能开口劝说,白白当恶人,惹同僚埋怨憎恶。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张泱抬头。
“叔偃,这工资是个什么水准?”
樊游给她举例,方便她能轻松转换。
张泱道:“这太低了,低廉薪俸未必能养出清廉官员,反而会让人更加贪得无厌。官员再怎么一心奉公也是人,要养家糊口的。家里大的饿肚子,小的嗷嗷待哺,此情此景,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看了岂不心痛?便会为了小家利益而损公家。”
都贯听得目瞪口呆。
她默默掐灭张泱被当傀儡的念头。
这位府君,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啊。
樊游道:“太高了也不行,容易养大胃口。天龠郡毕竟是边陲小地方,发展再好也有上限,若一次就给予郡府佐官属吏太好的待遇,日后加无可加,对民生亦是负担。”
他尽量用张泱能听懂的白话劝说。
樊游知道她有钱,动不动就掏金砖砸人脑袋,可钱多了就不值钱。她作为郡守不能如此任性,要学会从大局出发,为大局考虑。
张泱是个听劝的。
讪讪歇了加薪的念头:“也行吧。”
她原地化身无情盖印机器人,哐哐哐几下,将这几天堆积的东西全都盖上郡守印。
樊游动作这么快,是因为他准备让佐官领的薪俸也用上新币。有官方亲身背书,新币在民间推广发行就能博取更多民众信任。
张泱也见到了第一批合格新币。
钱币颜色鲜亮,外齿均匀且清晰,每一块大小薄厚轻重都一致,比市面上的铜币大一点,硬度也比被张泱捏扁的高。张泱将钱币放进钱囊摇晃,金属碰撞声音悦耳空灵。
仔细一听,似有余韵回响。
张泱满意道:“不错,可有取名?”
钱币发行也是要有正式名字的。
樊游道:“名字?”
这还用取名?一般不都是用钱币身上的年号代称吗?xx年号钱币就称之为xx币。
张泱将钱币放在眼前思忖了会儿。
她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妙的名字:“天地之大,黎元为先,就叫它元元币吧。”
都贯抚掌赞道:“妙啊!”
这位府君一语双关玩得妙啊。
元元本就代之黎庶,府君又说“天地之大,黎元为先”,暗含民为邦本的仁君胸怀,新币正面刻的还是“大哉乾元”,指万物创始根源。岂不是说黎庶才是家国之本?
庶民若知,必会感念府君。
张泱茫然看着都贯,不知道她为什么毫无预兆就笑了,还笑得这般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看得出来都贯是非常喜欢这名字。
“元一也觉得元元币好听?”
“悦耳,有盛世之音。”
张泱:“……”
都贯模样长得有些严肃,可她说话真的好听。这才多会儿的功夫,头顶上的名字变成稳定绿色不说,系统日志还跟抽风一样刷屏,一开始就是十多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一】,之后变成【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五】,最新一条【都贯对你的好感度加十】。
张泱瞄了一眼,好家伙——
都贯对她的好感值仅次于师叙。
张泱对师叙有救命之恩,师叙好感度极高很正常,但刚见面的都贯也这么高,这就衬得樊游关宗几人有些不识好歹。啧啧,濮阳揆、徐谨跟杜房的好感度都比这俩高呢!
张泱沉默了会儿,陷入思考。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抹笑,一边握住都贯的手,轻抚她手背,一边在樊游欲言又止中,一本正经道:“孤之有元一,犹鱼之有水也。”
都贯受宠若惊。
不知自己怎么就得到如此高规格待遇。
她正欲口吐谦辞,樊游推着轮椅从她俩身边滚过:“呵,你这条鱼也不怕淹死。”
这话,究竟跟多少人说过!
批发的吗!
都贯何曾见过这种场景?
樊游的不悦是瞎子都能看到的,而源头就是她跟府君。正欲上前跟樊游解释,奈何她的手还被张泱握住,一扭头就看到府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没听过鱼会被淹死。”
所以,水再多也没事儿。
樊游读懂潜台词,脸色更黑了。
张泱叹气:“情绪稳定的下属不易得。”
本以为樊游也是高岭之花,没想到他易燃易爆炸,隔三差五给她这个老板甩脸色。
都贯:“……”
樊游:“……”
他头顶的绿名一秒切换成了黄名。
张泱:“……”
你有本事切换红名啊!
切换黄名表示抗议有什么用!
“主君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情?”
关宗虚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他这一日可真是遭了老罪,本来伤势只恢复了表面,内伤还未痊愈,张泱丝毫不体谅伤患,将他跟张大咪叠在背上背着跑。颠簸不颠簸且不说,光是时而他压着张大咪,时而张大咪压着他,关宗就感觉五脏六腑要被挤压爆炸。张泱将他抛在政务厅,他双脚一落地就吐得昏天暗地,恨不得将三魂七魄都吐出来。
这,都拜张泱所赐。
张泱没浪费脑子去想,反手掏出笔记本。瞧了一眼,掏出一根鞭子甩出,三两下卷住樊游轮椅靠背,稍用力就将人拽回:“叔偃,先别急着走,还有事情要商量呢。”
樊游:“……说!”
张泱就听话从头说了:“……我到的时候,他差点儿被他亲弟弟细细切成臊子。他弟弟关嗣,就是上次的彩蛋哥。若我们将这位拿下,便可顺理成章借用藏在东藩山脉的隐蔽商道了。从这条商道走,还能避开其他三条商道的盘剥,不用给交啥关卡费了。”
樊游诧异,目光转向关宗求证。
他猜到东藩贼另有财路,但也只是猜测东藩贼跟三条商道背后主人有勾连,彼此交换利益,却没想到东藩贼这么有出息,自己就开商道,偷偷摸摸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
樊游:“元一可有听说?”
都贯摇头:“在天龠多年,不曾听闻。”
不过,没听说归没听说,二人都不怀疑关宗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让此前的不合理都变合理,极大提高消息可信度。
“能和平解决最好,叔偃你们先做好谈判准备。要是软的不行就给他上点硬菜。”
樊游行礼接下:“唯……硬菜?”
“豆沙了!”
“他就是那盘菜!”
张泱不满情绪堆积已久。明明是她花了天价才拿下的家园地契,结果一点没玩到,都让这些Npc享福,一群Npc住在她的地盘上耀武扬威,也不给她交房租。要是乖点配合,她不介意多个租客,不听话就物理消灭!
她连玩家都不惯着,能惯着Npc?
樊游拱手:“唯。”
关宗表情就复杂多了。
他一边想着关嗣身上还有利用价值,活着比死了有用,一边又想着张泱要是跟关嗣斗个两败俱伤,他就能彻底摆脱关嗣的威胁。
唉,当真是两难选择。
张泱给在编以及临时工都提高了薪俸,郡守印也盖了,消息自然也不用继续隐瞒。都贯将这件喜事告诉同僚,一众佐官属吏面上浮现喜色,转瞬又被愁容所取代。主簿捻着胡须道:“府君提高我等薪俸,虽是好事,可郡府各处都花钱,怕是不好兑现啊。”
真正开始介入才知道张泱征发了多少民夫,投入多少钱。民夫的待遇不算低,正经干上一年能抵得上寻常农户相当于三年丰年的收入,这个收入还是没有正税杂税前的。
民夫拿到手的酬劳还不用抽税,拿到多少就多少,干起活儿来自然格外热情高涨。
一个民夫不多,可城内有这么多民夫呢。
这一笔开支再加上天灾赈济出去的,张泱再有钱,只出不进的状态下,又能大手大脚多久呢?头几个月,佐官们的薪俸是能准时足额发放,这之后呢?主簿心里也愁啊。
还是要尽快恢复民生。
都贯表情一言难尽:“这,不用担心。”
主簿问她:“丞公可是看到库房了?”
都贯道:“看过了。”
看过的第一印象就是东藩贼真富裕啊,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塞满值钱玩意。第二印象则是府君真富裕啊,都贯现在都记得樊游将最不起眼的木箱打开,那金光灿灿的冲击!
她眼睛都要被晃瞎了。
金条,满满当当全都是金板。
每一块金板都有两个指节那么厚,成人手臂那么长,寻常成年人单手根本握不住!
【这、这些?】
【主君的一部分积蓄。】
官员薪俸一般遵循秩石制,一部分粟米布匹,一部分折算成钱币,剩下的就是零零碎碎的福利,例如酱菜、薪柴、文书用具。有些地方耕地多,官员还有额外福利,例如佐官这些人可以分得一定耕地面积,他们可以将这些耕田租赁给佃户,自己收取地租。
也就是说,张泱不发粟米布匹,只用金银铜钱折算,也绝对不会拖欠一点儿工资。
“府君她财力雄厚。”
主簿等人这才彻底安心。
众人一番传阅,都看自己薪俸调动。
佐官不用说,自然饿不着,可一众属吏家境不一,还是很依赖这笔收入的。他们不多久就注意到一条不显眼的增补,薪俸的三成发放粟米布匹,剩下七成可以折算新币。
若佐官属吏不肯,可足额发放粟米布匹。
新币占比,不做强求。
众人见此纷纷变了脸色,彼此交换隐晦眼神——好家伙,收割的镰刀原来在这里!
这种新币只被天龠郡承认,他们选择用新币结算一部分薪俸,这钱也只能在天龠境内使用,若是新币推行不利,价格崩溃,到手的新币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也有人想得比较远,一下子想到普通人:“……这真不是变相敛财?”
他声音压得极低。
同僚耳聪目明,听得真切。
“噤声!”
没看到丞公也在这里吗?
“若还有疑虑,可以都领粟米布匹。”都贯也没替张泱解释,因为事实胜于雄辩,浪费再多口水也没亲眼所见来得有说服力。
主簿替众人说出心声。
“丞公,此举可会得罪府君?”
都贯正色道:“府君非气量狭小之人。”
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记恨。
不过,张泱大度不代表她那位学弟樊游也大度,铸币一事还是他先挑起的,他本人对此事也十分上心。佐官属吏要是不配合,兴许会被他惦记上,都贯便隐晦提醒一番。
也不说别的,只说库房有足够金银。
这些新币能随时兑换它们。
剩下的,那就要靠这些人自行思量了。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营寨上空。
遽然,百十头状若黑烟凝聚的虚幻狼影自暗夜深处呼啸涌出,足下生风,踏在地上不闻半分声响,犹如幽灵掠境。唯一双双幽绿眼眸,在夜色里亮得瘆人,似鬼火明灭。
这些黑狼身形颀长,首尾在一丈开外,肩高也近半丈,较山中寻常野狼雄壮不知多少。它们不吠不嚎,压低肩身,亮出利爪獠牙。它们默契配合,一边驱赶,一边围堵,成功将敌人赶到绝境。当它们一点点靠近,落在敌人眼中便是黑色潮水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落下,四面八方都有令人胆寒的幽绿眼睛注视他们。
啪——
几摊死肉般的东西越过狼群摔他们脚下。
他们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死肉是什么。
是为他们断后的袍泽尸体!
肢体扭曲,面容狰狞,不知死前遭遇敌人怎样凶残恶行。数十残兵挤在一处,背靠着背,他们神经紧绷,体力已经跌到谷底。唯手中沾血的利器能带给他们一点安全感。
这时——
狼群外边传来一阵有序沉重的脚步声。
同时还有规律的金属甲胄撞击声。
虎视眈眈的黑烟狼群如潮水分开一条可容数人通过的路,来人经过哪只狼,那狼便恭敬垂首,似在迎接它们的王。关嗣手中还抓着颗鲜血滴答的新鲜人头,姿态轻蔑地将首级丢到他们中间:“真不幸,你们又错过逃生机会。”
关嗣的左右副手分立两侧。
二人看这帮残兵的眼神都带着恨。
关嗣离开没两日,营寨便来了一伙兴师问罪的人,字字句句都让他们火冒三丈。当天晚上营寨就遭到了夜袭,他们夜间奔袭作战经验丰富,除了一开始被打个措手不及,倒是没让来犯之人占太多便宜。将军关嗣不在,他们没有首领,只能在两位副手率领下杀了百十人,朝着山中撤退。孰料局面在这时发生了翻转。
这帮人中间有个狠角色。
因为此人加入,几路东藩贼也落井下石派人增援,这导致营中兄弟姊妹伤亡不小。
不得已,他们只能让将军养的星兽鹰隼给将军带去消息。将军杀回,战况很快就被扭转过来,轮到他们追杀这帮贼人。将军心情不好,自然不会让这些人有个痛快死法。
追了放,放了追。
来来回回地折腾人。
一次次给来犯之敌逃出生天的希望,又一次次亲手将微弱希望扼杀在萌芽中。抓到一回就杀鸡儆猴一回。一开始,这些猴子还会叫骂愤怒,如今只剩恐惧。对关嗣的恐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看到他这张脸就大脑空白。
他们不是没试过缴械投降,跪也跪了。男人冷笑,抬手轻抚依偎在他身侧的巨狼的脑袋,如慈父叮嘱儿女:“去吧,撕碎他。”
这些狼由诡异黑雾构成,可它们的利爪獠牙却坚硬无比,一爪下来将人半个胸膛活生生剖开,勾出里面整齐摆放的五脏六腑,更能轻易撕碎寻常兵器,削铁如泥。关嗣明显厌倦这种无趣的追逐游戏,毫无生气与反抗念头的猎物就跟死物一样勾不起他兴趣。
群狼得到指令,一拥而上。
短促惨叫只过了几息就完全消失。
原地只剩一地残肢,鲜血汇聚成血泊,湿润了干土,乱七八糟的脏器被碾成肉泥。
杀戮结束,狼群有序停下动作。
等待头狼的指示。
“散吧。”
一声令下,那百十道狼影齐齐垂首,身躯化作一股阴冷黑雾,朝着关嗣汇聚而来。
关嗣抬眸看向某个方向,掌心化出一柄刀柄与刀身几乎等长的怪异长刃,这把刀比关嗣还要高两个头,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走,收利息。”
左副道:“将军不要休息一日?”
“趁早解决,我尚有要事还未处理。”
人皮寄存张泱手中,拖一日他忧心一日。
左副二人闻言,不敢再触霉头。将军杀回来的时候,心情肉眼可见得不妙,当时还以为是因为营寨被偷袭,如今看来另有隐情。
左副抱拳:“遵命!”
“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关嗣觉得是自己太久没找废物霉头,以至于他们忘了他的存在,竟有胆量联合外部势力铲除他!
呵呵——
当年都没弄死他,如今更无可能。
东藩山脉这几日注定不太平。
张泱这边也有些难过。
一边皱眉一边跟樊游交代的作业死磕。
她其实不想学,奈何樊游总会轻飘飘刺她一句,不是说“莽夫坐不稳这天下”,就是说“你的耐力连九歌这样的孩子都比不过”。
张泱看看一脸求知若渴的师叙,再看看小姑娘已经写得有模有样的字,叹气。虽说她不知道具体的家园玩法,但她肯定家园不应该这么玩。家园玩法就是休闲玩法啊,以那些观察样本一毕业就将知识丢还给老师的架势,他们应该没好学到玩个游戏也学习。
“九歌,好无聊啊。”
张大咪也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张泱看着它的嘴巴若有所思,下一秒居然眼疾手快探出手,将它舌头抓了出来,张大咪合上嘴的时候咬痛自己,痛得嗷呜乱叫,原地乱蹦。
张大咪甩动的尾巴打在席上啪啪作响。
师叙:“……”
樊游在一边单手捏断了毛笔。
要不是顾忌张泱是主君而他是臣子,他都想指着门口方向让她哪里凉快滚哪里。想他樊游短短二十八载人生,交往的人哪个不是勤勉好学之人?即便是明德学院最调皮顽劣的学生,对学习也十分虔诚,浑不似她张泱这般。
不得已,他忍着磨后槽牙冲动,给张泱放假。张泱学习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师叙却不能这般。再者,他也发现张泱厌学归厌学,记忆力却不错,即便当场记不住的,第二天也能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师叙可没有她这般条件,好学生可不能让她带歪了。
张泱得到大赦,骑着张大咪跑没影。
大老远就能听到她“芜湖”的欢呼声。
都贯:“……”
短短几日相处,足够她打破对张泱稳重睿智的滤镜。她就没见过哪个主君会跟自个儿的元从因为学习这件事情较上劲。尽管如此,她也不敢真将张泱当做一个顽童看待。
真正的顽童哪里能让樊游捏着脾气侍奉?
樊游又是视名节重过性命的人,张泱真不如他的意,哪怕张泱手中有他一滴精血,他也会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不是现在嘴上心里骂着,手上还老老实实给干活的。
她道:“此劳逸结合之道,事半功倍。”
樊游面无表情,眼神却在说——
“你再睁眼说瞎话试试?”
都贯正欲忍俊不禁,不知想到什么,她蓦地收敛笑容,恢复平日淡漠。樊游说道:“你无需如此克制,也可以稍微放开一些。”
都贯:“嗯?”
樊游:“至少,在此地如此。”
他发现张泱对列星降戾的压制,不仅限于她的元从。寻常被鬼物寄生的人靠近也能受益,只是效果没那么明显,距离限制更大。
都贯虽未交出精血,可她名义上已经是张泱下属,她体内的鬼物自然也会安分点。
惟寅县,上到佐官属吏,下到平民百姓,几乎人人认识张泱养的星兽。平日看到大虫害人两股战战的人,看到张大咪只觉亲切。张大咪又经常跟张泱同进同出,张大咪在的地方,虎背上肯定会坐着他们爱戴的明府!
今日也不例外。
张泱照旧巡察一下工地。
闲着无聊指派张大咪帮忙驮个木材石材。
意外的,工地没有几道人影。
“人去哪里了?”
负责这边修建项目的县吏行礼:“回府君,今日是半月一次的发薪日,那些民夫都去领钱粮了,约莫半日就能回来继续开工。”
张泱打开笔记本翻找到行程记录。
在这一页手画日历上面,今日被张泱画上标记,注上“民夫发薪”四字。此前为了缓解民夫生活困顿,特许他们工钱日结。现在大多家庭都缓过气来,工钱便改成半月发一次。发薪当日还能带薪休息半天,算作一项福利。
今日也是新币第一次到庶民手中的日子。
发薪地点一共有多处。
民夫可就近领取。
写着工时跟工资的竹片已经提前一日发到每个应征徭役的民夫手中,张泱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了五列。县廷文书一边核对民夫手中的竹片,一边在账本书简上记下上面的信息,例如民夫姓名、性别、年龄、工时以及结算的工钱。确认无误后再按指印。
之后就是领到自己的薪水。
因为提前告知发放薪水能用新币结算,所以民夫都知晓此事,他们领薪水前可以想好怎么领。让人意外的是仅有少部分人谨慎选择用旧币粟米结算,大多人都选择一部分用新币,一部分用旧币粟米,只是比例有所不同。
其中又有极少数人全部用新币。
这些新币可以在惟寅县各个商铺使用,这些商铺商贩收到新币能与官府兑换白银黄金或是等价的货物,这些货物还都是低廉的进货价。若是各家地头蛇在的时候,这些商贩自然不肯,他们利润在层层盘剥之后本就不剩几个,万一新币崩塌,他们就死定了!
然而,张泱下令打破经商垄断,免了他们一部分租金,又给予数月的免税补贴,多少商贾闻风而来?本地市集也肉眼可见恢复热闹,加之庞大民夫都在惟寅县中,这些商贩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谁也不想得罪她这尊财神。
退一万步说,民不与官斗。
郡府下达政令,他们哪有胆不应?
不仅应,还巴不得自己应得再快一些!
他们消息渠道比民夫多一些,官府下达政令约谈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新币跟黄金白银的兑换比例,有得赚!不仅如此,进货价的货物更让他们心动。不少商贾出去进货不仅要付出人工成本,时间成本,还要承担被山匪劫掠的风险,以及过关卡交的过路费。
现在这些成本都能免除,他们就能拿到进货价的货物,一来一回的隐形利润极大!
不趁其他人反应过来前赚一笔,难道要跟他人分享?僧多粥少啊!喝一碗少一碗!
有些商贩甚至用旧币溢价收新币。
张泱暂时顾不上这些。
她满意看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又欣慰这些“子女”终于胖了一点点,没有胖的也多了健康血色,又躲在暗处,阴恻恻盯着文吏等人有无暗示盘剥民夫,她随时准备出手!
“没有,唉——”
张泱有些小小失望。
根据她对游戏制作人的观察,一般都少不了克扣工资、欺压民夫的任务,安排这些任务就是让玩家参与其中,让玩家替这些受苦受难的民夫教训官府的走狗,惩恶扬善。
张泱给他们的头衔都想好了。
例如【无恶不作的文吏】、【收受贿赂的文吏】,队伍旁边会有拿鞭子时不时暴力抽打排队民夫的【暴戾的县廷衙役】、【邪恶的鹰犬】,队伍里面还会有虚弱可怜的带小孩妇人,小孩哭哭啼啼,妇人跪地哀求高抬贵手。
鉴于游戏官方爱玩抽象,这对母子或许是哭哭啼啼打滚的妇人,跪地求饶的孩子。
总之——
一定会有刻板印象中的弱者。
张泱在隔壁屋顶蹲了半个多时辰。
这就苦了几个文吏。
“……我怎么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咦,你也有这种感觉?”
“是啊,不知哪刮起来的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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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这个涨幅,双倍月票时期,月票万字更新应该会有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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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阔疼,坐了一天屁股都死了。
第84章 新年快乐
“府君怎么待在这里?”
杜房抬头就瞧见一条粗壮尾巴左摇右甩。
他第一反应是城中混入了凶悍大虫,第二反应才想起来这条大虫有可能是张大咪。
凑近一瞧,硕大虎躯旁边还猫着个人。
果真是几日未见的府君张泱。
张泱听到动静扭头看来:“东宿?”
杜房也看清一人一虎躲在这干啥,居然在偷看领薪水的民夫。这,还真是个别致特殊的爱好。张泱直言不讳:“看有无贪墨。”
“贪墨暂时是没有的。”
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
“这话怎么说?”
张泱听出弦外之音。
“时日一长,必有人守不住操守,行越界之事。眼下的清廉不过是因为府君就在他们边上,盯得紧。”杜房看过新币,仿造难度和仿造成本极其高昂,发放薪水又需要每个民夫确认画押存档,即便有心人想做点什么也难以下手,但这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人这么机灵,再好的政策也能找到漏子。
张泱不是很懂他这段话背后的沉重,她只是理所当然地道:“那我就一直盯着!”
如果不盯着就会贪墨,那她就一直盯着!
杜房怔愣,他没想到张泱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府君之志,包举宇内,既是九天鸿鹄,岂能留恋榆枋之枝,被一郡一县所拘?”
人的精力是极其有限的。
不该如此浪费。
张泱:“……”
她表面上看着无波无澜,内心已经开始迷糊了。张泱勉强听得懂杜房在夸自己,也晓得鸿鹄啥意思,可“榆枋之枝”又是什么东西?
Npc说话就不能少用典故譬喻吗?
张泱只得点头道:“东宿说得有道理。”
她感觉自己跟这些Npc之间存在沟通壁垒,偷偷揪了一下张大咪脖子上的毛,示意它给点反应,自己也好找借口离开。张大咪甚是配合,可杜房不知为何一直跟着她走。
张泱去集市巡逻,杜房跟着去。张泱去郡府点名的几家商铺巡察有无猫腻,杜房也都跟着。佩刀跟在一侧,好似一尊沉默石像。
张泱终于忍不住:“东宿还有事情?”
杜房唇瓣翕动,神色似有几分纠结为难:“末将这里,确实有一事要劳烦府君。”
张泱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
任务啊任务,任务终于又来了。
“东宿你放心大胆地说,有什么难题我都会给你解决了。解决不掉就把制造问题的人解决了,我办事儿,你放心。”她恨不得将胸脯拍得啪啪响,热情得让杜房不适应。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复杂。
张泱让杜房负责军屯,可划分给他们用于军屯的田却都是下等劣田,还要他们自己开垦荒田补充数目。为了弥补土壤营养不足,张泱就给杜房塞了几袋零零一号营养土。
这些营养土的结果极其显着。
根据大量计算,一亩田混入两把营养土就能极大改善土壤肥力,下等荒田在开荒头一年就能投入耕种不说,田力还堪比上等良田。以至于杜房这段时间没空练兵,带着兵卒到处开垦荒田,为的就是将更多荒田转为军屯用田。
能运用星力跟不能运用星力,二者劳作效率天差地别。杜房所率兵马一个多月干了同等人数佃户数年才能做完的活儿。开荒数量上来了,几袋零零一号营养土也见底了。
杜房思来想去便找张泱讨要。
可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种零零一号营养土蕴含磅礴生命力,必是用秘法将星辰之力提纯之后灌注其中,可以预料它的制作成本有多高昂。惟寅县如今局面也都是她自己经营出来的,他杜房可没有帮上多少忙,张泱愿意给他几袋已是不易,自己又怎好开口再要?一时左右为难。
直到张泱主动询问。
杜房将要求说出来后,整个人都舒坦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就这?”
杜房道:“先前九思说过,府君手中也没多少零零一号营养土了,末将这才……”
“确实不多,但我想,我口中的不多跟东宿以为的不多,不是一个概念。”不要小瞧任何一只囤囤鼠,“正好今天时间多,我也不想回郡府自投罗网,就去一趟城外。”
城外荒地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周遭村落的活人都被转移到了城内,几乎看不到人烟。四季紊乱仍在继续,下雪频率已肉眼可见降低,猜想再有一两个月就能彻底结束。
张大咪的爪子踩在积雪上面嘎吱嘎吱响。
不多时,视线中出现了驻军营寨。
张泱是第一次过来巡察,杜房格外重视,带领两名副手陪同介绍。他们开荒也不是胡乱开荒的,每一亩田都尽可能修得规整,已荒废的异形荒田也用绳索木头画出格子。
“……这么做是为了便于丈量,也方便计算要撒多少零零一号营养土。”这种营养土实在太少了,杜房舍不得浪费,撒多了没有必要,撒少了又会影响来年的军屯收成。
张泱对这些不太懂,她就安静听着。该说不说,这些田开垦得整整齐齐,每一块还被标上序号,放眼望去确实赏心悦目。从这些细节也看得出,杜房做事风格一板一眼。
田间不时能看到光着膀子干活儿的“田汉”,氤氲热气从他们光裸上身冒出,偶尔也能看到一二队身材厚实、肩宽腰粗,身着军士衣束的妇人,挑着沉重竹筐走过田埂。
张泱仔细观察了许久。
“军中耕具不够?”
她怎么看到有人抄着盾牌在铲地?
虽说盾牌边缘都裹了一层薄薄的星力,铲地也伤不到盾牌,可这画面依旧有些怪。
杜房道:“借出去了一部分。”
生怕张泱误会,杜房又多说几句:“县廷拨给我们的荒田,军中开垦差不多了,估摸再有十天就能结束。一旦做完,剩下就没事儿干了,所以也不急着,便将耕具借给了附近村落的庶民。田地才是他们日后安生立命之本。”
这可是一把锄头能当传家宝的年代。
莫说曲辕犁这种好东西,便是耗费人力的直辕犁也少之又少,耕牛更是几个村用一头。有些村落是一个姓,各家合用耕具,有什么用什么。家中有耕具的农人都不算穷。
家徒四壁的佃户就可怜了。
没耕具可用,也租不起耕具,便只能用削尖的木头刨土,往往累死累活也伺候不好多少耕地。惟寅县的佃户在张泱来之前就这个条件,而现在,曾经的佃户不仅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田,还有了不算旧的耕具。要是耕具不够,也能用极低的价格向县廷租借。
现在开荒如火如荼,县廷耕具也缺。
不得已,徐谨厚着脸皮找到好友杜房。
一番软磨硬泡——
终于从杜房手中抠走不少耕具。
“缺耕具怎么不说?我这里还有一些。”
张泱不仅将惟寅县的地头蛇全部抄家,还抄了东藩贼的家当,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打包塞进游戏背包,这些都没工夫打开整理,里面估计还有不少没有翻找出来的耕具。
“眼下已经够用,不敢叨扰府君。”
脸皮再厚也不是真的凿不穿。张泱不是搞慈善的,自己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索要?总要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再谈其他。
张泱:“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能赖她没有给。
杜房欣然道:“自然是末将自己说的。”
开垦的荒田有一部分在坡度不大的缓坡上,为了方便上下,杜房还让人建了条简陋山道。一行人拾级而上,不多时便到山顶。杜房指着低矮处的木质器械,是一架水车。
看大小,直径约有五丈。
水车可以将下方河水运送到上面,引入水渠,继而达到灌溉的效果。杜房道:“待天灾结束,冰雪消融,府君就能看到它如何运作了。此物甚是神奇,只是造价不菲。”
用材多,造价高,寻常农户用不起。
“确实能省不少人力。”
张泱在幸存者基地看过类似的钢铁建筑。
有了水车,普通人不需要挑着扁担带着木桶,来来回回往返河流与农田,提高耕作效率的同时还能减少人力损耗:“造价不菲,是怎个不菲?上哪里能大批量定制它?”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儿。
张泱在游戏主世界是穷人,但在这个经济体系不一样的家园支线地图,她是神豪!
杜房:“府君准备找匠人定做?”
他引张泱来这里,自然不止是工作汇报,让她看看自己开垦的荒田多整齐,也不是哭诉这些荒田没了零零一号营养土有多贫瘠,是让天使投资人亲眼看看项目发展前景!
“这是自然,不然我问造价作甚?”
杜房:“匠人倒是不难寻,惟寅县就有现成的,就是一架水车所需木材不少……”
“木材?修建郡府不是运来不少高大木材?我看着都挺合适的,回头你统计一下,打个报告给叔偃,让他算好预算批你钱。”张泱对惟寅县村落不是很熟悉,“至于定做几架水车,叔偃看看有多少村落取水困难。一个村安排十架水车,你看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太够了。”
一架水车能灌溉数百亩田了。
除了张泱看到的这种水车,可因地制宜,水缓处建造龙骨水车,水急处建造筒车。
张泱走了两步,又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也不是每个村落都临河,还有远离河流的,这些村子怎么解决灌溉问题?他们村中是不是还缺水井?缺的话,将这件事也提上日程,只管去跟叔偃要钱就行。”
杜房忙抱拳谢过。
以往本地豪绅做善事博取名声,也有许诺给村落建造水车,可最后这些水车不是没了下文就是一拖再拖,最后交付的数量就只有承诺的零头。似张泱恨不得立马掏钱的,杜房还真没见过。不说这些豪绅名流,便是那自诩父母官的,也鲜少能这样顾虑周全。
张泱拍拍他的手背,说得一本正经:“只要能让子女吃饱穿暖,父母在手头宽裕的情况下,可以不计成本。”观察样本们说过,养孩子是灵活的,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养法。
张泱自认为自己有点儿小钱,虽无法让“子女”吃上进口的,但本地的一定管够!
朴实无华的一句话,差点儿将杜房这个奔四的汉子说哭,眼眶不觉就染上了水雾。
他趁着没人注意,背过去擦掉。
“今日营中有些乐子,府君可要玩玩?”
杜房说这话的时候,双眸灼灼,紧锁在张泱面上,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渴盼,似星火明灭。脊背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攥在一处。
张泱不懂他为何如此紧张,也不忍扫兴。
“什么乐子?”
营中生活并没张泱想象中枯燥,兵士在这也不是除了练兵就是练兵,基本的娱乐生活还是有的。杜房虽只是执掌一县兵马的县尉,却有着比寻常军阀武将更长远的目光。
营中娱乐也不是让兵士找营妓营倌寻乐,而是给他们讲兵法,办奇奇怪怪的活动。
张泱来的时候,校场已经聚集一堆人。
十架纺车在中间摆着。
每架纺车都坐着个忙得热火朝天的兵士。
张泱好奇道:“这是在作甚?”
杜房道:“在比赛。”
张泱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比赛?”
杜房道:“这还是从府君这边得来的灵光,先前府君不是招募部曲,将年纪较小的孩子归整到一起,聘请讲师教他们念书?末将也请了人过来,教兵士筹算之法。不仅要让他们懂兵法军纪,也要他们懂得寻常人安生立命的本事,总不能在军营一辈子吧。”
跟着杜房又由此想到了其他。
之后举办了耕地比赛,反响不错。
杜房见状,干脆又让他们比如何缝纫纺纱。别看军中也有女性兵士,可这些人也不是给其他男性兵士缝衣做饭的,这些日常缝缝补补的活儿不是统一外包给外边的民妇、寄回家中让家人帮忙缝补,便是自力更生。因此,这些兵士都是会一点儿缝补的本事。
获胜之人还能得到一点小奖励。还别说,这些小活动确实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兵士气氛融洽不说,整体氛围也和谐许多。为表达与兵同乐的理念,他也亲自参加过。
不知怎的,杜房就想让张泱看看。
张泱抚掌道:“东宿这个想法相当好。”
杜房作势邀请。
“府君可要试一试?”
“我没用过纺车,不过可以现学。”
张泱学东西非常杂,侧面也看得出她学习能力极强,上手极快。若非如此,如何能学习那些花里胡哨的游戏技能,混在人类玩家里面这么多年?只要她用心学就能学会。
杜房笑道:“末将其实也不熟练。”
只能说比初学者好一点儿。
校场上的兵士早已注意到张泱胯下的星兽,尽管他们中的大多人都没见过张泱,但都听说过张泱养了一条大虫星兽。只要街上出现驭虎的女子,除了张泱不做第二人想。
未曾想,府君居然来他们营中了。
他们现在的军饷可都是这位带来的。
当听说张泱要跟他们将军比纺纱,一个个都激动起来。特别是他们得知纺纱技艺最好的几个被挑出来教张泱,一个个懊悔不迭。早知如此,他们也会好好磨砺纺纱技艺。
要是能拔得头筹,这机会不就是他们的?
张泱一脸认真专注地听讲,记不住的让系统日志标注重点,务必将每个细节,每个手法都牢牢记住,胜负欲都要溢出来了。杜房无端感觉到了压力:“这不该输的吧?”
自己还赢不过纺车都没碰过的人?
事实证明,天赋这个东西就是天注定。
张泱不断在脑海回放给她演示的兵卒动作,每个小细节都没放过。当她坐在纺车旁像模像样开始操作,动作从一开始的青涩到后来的熟练丝滑,看得一旁杜房瞠目结舌。
“嘿嘿,东宿怕是要输了。”
“府君以前真没有碰过纺车?”
比赛没结束,杜房就知道自己要输了。
“我还能骗东宿?”
杜房只能将其归咎为天赋异禀。
“大咪,你的毛能不能剃下来纺线织毛衣?”张泱张开五指抓了一把张大咪的老虎毛,这些毛又厚又密又长。她大致比划一下,短的毛也有八九厘米,长的接近十四五。
张大咪浑身的毛发几乎炸开。
从头到脚写满了不愿意。
张泱掏出一把剪子:“我了解过,你作为星兽也不靠这一身毛御寒。你要对自己的纯阳之体有信心啊,少了毛也不影响你的威武雄壮。但我穿不上虎毛毛衣会遗憾的。”
张大咪用屁股紧紧夹住尾巴,刷一下躲到杜房身后,想要用杜房两米的身高遮住自己丈长的虎躯。耳朵压低,恨不得埋进地里。
张泱双手抱臂:“现在出来,我只是薅你一点多余的毛,不出来就给你剃光光。”
张大咪:“……”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张泱还是恶犬中的恶犬。
张大咪不得不呜咽一声选择屈服。
不多会儿,张泱就搜集两大框张大咪的虎毛,而张大咪看着还是老样子。张泱安抚拍拍它的大脑袋:“我说什么来着?我薅你的这点虎毛,就像十几岁少年人打薄头发。要是跟中年人一样毛发日渐稀疏,再哭也来得及。”
薅下来的虎毛还不能直接用。
张泱准备带回去处理一下再上纺车。
说起纺车——
“一台纺车纺一团麻线,多久才能好?费时不说,还挺累手的。”张泱刚刚用的纺车是手柄式的,摇动手柄带动锭子旋转,效率上有些低了,“两条腿就这么歇着吗?”
张泱在幸存者基地的地下交易场见过一台生锈斑驳的老式脚踏缝纫机,据说是废土末日前就被淘汰的老物件。谁也没想到这样的老家伙,在废土末日却成了不可多得的贵价物件。既不用浪费宝贵的电力,也不会动辄损坏,积灰生锈成这样了还能正常稳定运转。
既然如此,为何纺车不能用脚?
“增加脚踏功能,双手不是能做别的?”
相较于手摇,脚踏效率应该会更高。
杜房认真思索张泱的提议:“府君的提议,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末将不擅长此道。恰好,制作水车的匠人也会做纺车。末将回头问问他们,看看能不能将纺车改一改。”
“既然都改了,那就再改改别的?”
“府君请说。”
“一个锭子是不是太少了?两个三个或者二三十个,效率岂不是更高?一天抵得上老式纺车二三十天?”张泱一秒将自己代入甲方角色,甲方只需要掏钱以及提出条件就行了,如何完成这些条件是乙方要考虑的,“非得手摇或者脚踏?学水车那般利用水流行不行?将水车跟纺车相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杜房觉得这些条件有些繁琐。
只是他也没有多想,毕竟他又不是负责将想法变为现实的乙方,他顶多算个帮忙介绍活儿的中介,头疼也疼不到他的头上。他默默将张泱这些话记在心里,回头再转述。
“府君巧思,胜房多矣。”
张泱死板地哈哈干笑。
轻拍杜房手背:“谬赞谬赞。”
作为甲方,她只要学会异想天开、爽快付定金和及时结尾款这三项技能就管用了。
杜房盯着张泱的手,若有所思。
张泱:“怎么了?”
杜房摇头道:“无甚。”
只是觉得耳畔难得清净。
是的,清净,安静到了诡异程度。
以往总能听到若有似无的产鬼哀泣声,偏偏习武之人又耳聪目明,这哭声想忽略也忽略不了。那声音极细极轻,像是从黄泉深处洇出来的一缕缕冰凉阴气拂过耳垂后颈。
若侧耳细听,便能听到这哭泣声塞满入眼所及的边边角角,时而凄厉尖啸,时而幽怨可怜,偶尔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
附骨之疽,直往灵台钻。
意志不坚者,怕是早被折磨疯了。
可——
杜房早已习惯的哭声,此刻消失殆尽,任凭他如何捕捉也捕捉不到丝毫,仿佛那一抹幽魂从未出现过。这份宁静让他产生一瞬的恍惚。他笃定不是自己压制了产鬼,跟他无关,哭声是从府君接触他开始的。看样子,上次列星降戾那回压制格外顺利也是……
正出神,张泱已经收回手。
残留的气息依旧让产鬼不敢冒头。
杜房看着张大咪,脑海浮现乱七八糟的念头——真正的纯阳之体,不好说是谁。
有了承诺,杜房当天就写好申请文书。
第二天天不亮就去郡府等着。
樊游:“稀客啊,能在这里见到东宿。”
县廷跟郡府不是一套班子,杜房这段时间还天天练兵屯田。要不是杜房不愿意,樊游其实想将杜房提拔上来,让他占一个都尉的名额。说真的,他觉得杜房比关宗靠谱。
关宗这厮说话真假参半还喜欢装疯卖痴,相较之下,杜房就比较正直还有脑子。跟杜房共事比跟关宗共事舒服,奈何杜房无心。
他觉得现在当个县尉也挺好。
待府君来日有了更高成就,也来得及。
“樊长史,请阅文书。”
杜房对樊游甚是敬重。
一来,樊游这个长史管的东西多,不仅总管诸曹事务,兼掌机要文书,还管一部分兵权,张泱招募的部曲都是樊游在盯着,也管得到杜房;二来,樊游管着张泱的财政。
樊游不盖印,杜房拿不到钱。
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得罪。
樊游一目十行扫完。
心中暗道:【要的还挺多。】
定是主君昨天出门一趟又往外撒钱了。
他在心里加加减减一番。
杜房申请的预算都在合理范围,几袋零零一号营养土、建造各种水车所需木材以及人工费用、设计改造新式纺车的材料人工预算,都是有利于民生的东西,不答应说不过去。樊游也不是什么刻薄的人,他们能顺利入主天龠郡也多亏杜房跟徐谨的帮助,自然不会让杜房拿着文书去找徐谨走流程,让徐谨呈递到郡府。
哪怕这符合流程。
樊游又仔细查阅一遍,确信没问题才签上自己的信、盖上自己的印,交还给杜房。
杜房感激道:“多谢樊长史。”
他这声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只要跟郡府打过交道就知道郡府这帮人有多讨厌,权力不大但很会摆架子,好说歹说都给你一句话堵回来。没想到郡府只是换了一个当家人,整个职场氛围都焕然一新。
“可有想好开荒轮种哪些作物?”
提到这个,杜房就来了兴致。
这可是关乎帐下兵卒吃饭口粮啊。
樊游眼睑微垂,光影洒落他的侧颜,衬得气息愈发平和。料是谁看了都猜不到他的列星降戾居然是欲色鬼。二人细谈一刻钟时间,这时才陆续有人来上值,也包括都贯。
“叔偃学弟来这么早的吗?”
都贯嘴里还叼着冒热气的咸菜饼,说来也心酸,她每天都比前一天起得早,可每天都比樊游来得迟。她偶尔忍不住怀疑樊游的列星降戾是假的,不都说欲色鬼贪色贪欲?
樊游是怎么克服温暖被窝的诱惑?
“咦,杜县尉也在。”
杜房:“见过丞公。”
樊游:“是学长起晚了,还有现在在公署,请学长务必以职称唤之,不论私交。”
都贯对这话只是过耳即忘。
杜房行礼告退。
到门外直廊,隐约听到屋内二人闲谈。
都贯道:“除了惟寅县以及两处邻县,其他地方反对声音挺大的,府君想丈量土地彻查隐户,那些人不肯应。唉,怎么不叫他们冻死在冰天雪地里?或是被炭火毒死。”
樊游:“二种死法,视人如愚夫?”
全郡都冻死了,这些家财无数的也不会冻死,他们的库房有的是炭火,他们的坞堡粮仓有的是吃不完的粮食。他们甚至借这次天灾,将库房中的布匹炭火粮食翻倍卖出。
岂会轻易冻死或被炭火毒死?
都贯半真半假地发愁。
“那该怎么让他们死呢?”
语调轻松,仿佛是在说怎么杀鸡杀鸭。
“还是要借刀杀人,这次不能再让主君动手了。惟寅县是特例,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轮到其他地方已经有戒备,同样的招式不管用。”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樊游也不想又打起来,可这些人死咬着给他们添堵,又实在讨厌,“不然给东藩贼塞钱?”
让东藩贼下山将这些人的山庄干掉。
都贯:“咱们可是官。”
官匪势不两立。
都贯带人过来前,还特地将某些出身的属吏筛选掉,怕的就是张泱对他们背后家族下手的时候,这些人会从中阻碍,通风报信。
樊游遗憾道:“那只能另想了。”
杜房目不侧视,大步流星离开。
好家伙,他是不是听到不该听到的了?
樊游透过窗漏看到从游廊穿过的杜房身影,淡声道:“这件事情还是要找关宗。”
关宗也是东藩贼出身。
实在不行,他们就伪装成东藩贼。
都贯:“……行。”
日头快要爬到头顶了,郡府不见张泱。
樊游脸色阴沉:“主君没来郡府点卯?”
都贯道:“不急,我去问问。”
其实是她坐累了,想起来走两步。
张泱的下落好打听,只要还在城内,随便抓个路人都能打听到。都贯不疾不徐走着,一路打听,终于在靠近此前安置难民的地方找到人。难民有了更好去处,这里就被拾掇出来,待日后空出人手,原地重新修建民宅。
“府君果然在这里。”
都贯大老远就看到张大咪了。
“元一怎么来了?”
“府君这是……”
都贯不解看着张泱脚边围满了鸡苗鸭苗。
张泱露出一抹僵硬的笑,试图表达出得意喜悦情绪。她想跟都贯分享自己的想法。
她指着地上密密麻麻往她双脚挤的鸡苗鸭苗:“这都是我昨晚跟大咪一起孵的。”
虽说游戏背包不能放活物,但即将孵化的鸡蛋鸭蛋鹅蛋不在其中。这些蛋是张泱特地为家园采购的,据游戏文字介绍都是经过一代代优化后的强壮品种,遗传极其稳定。
即便是放养也不会养死。
最适合张泱这种新手。
趴在一旁的张大咪不满动了动鼻子。
“鸡苗品种很好,据批发商说三四十天就能成熟出栏,还不怎么生病,可以给儿女们加点肉。鸭苗体质也好,虽然不怎么长肉,但很会长羽毛,鸭绒是寻常同类数倍,它们的鸭绒可以填充到儿女衣服里面,可他们衣裳多为麻布葛布,缝隙太大会跑绒,我觉得能在内胆里面夹粗纸……不就能完美解决跑绒?”
都贯认真思索张泱的意思。
她斟酌着道:“粗纸,多粗的纸算粗?若是易碎且韧性不足,置入内胆,贴身穿着怕是很不舒服,至少要隔一件里衣。冬日劳作出汗,汗水打湿粗纸,粗纸变软发霉,不出几日纸絮就会软烂成糊状,与鸭绒黏一处。”
张泱越听越想挠头。
“那就是不行?”
这些只能拿来吃了?
鸡苗还好,它的肉比较多。
鸭苗就不行了,没了鸭绒养它亏本。
“倒也不是不行,既然一层布料会跑绒……”跑绒这个词还是从张泱这里现学的,生动形象描述鸭绒跑出缝隙的问题,“那不如多添两三层,软帛浆洗一遍,空隙会收紧且不影响柔软,轻薄细密的细绢也能添一层……针脚缝得细密一些,应该就够用了。”
张泱思忖片刻:“成本有些高。”
都贯道:“这……做成贴身大小呢?”
张泱:“做成无领无袖的心衣?”
都贯点头道:“若是做成耗费布料的外衣,过于昂贵。穿戴此物只是为了保暖,而非美观体面,做成能裹住躯干的心衣即可。”
“上衣做成心衣,下边儿呢?”
张泱尽量从成本节省以及穿戴方便角度考虑。都贯也没有打断她思考,只是在一旁等着,没多会儿,张泱抬手将脚边的鸡苗鸭苗拂开,露出一片空地,用捡来的石头在地上画出板正的四角短裤,说是四角短裤,其实就一面,在腰部与腿部还缝了几条绳子。
“元一,你看做成这样子如何?这两片可以一前一后绑起来,包裹住腰部跟两条大腿。这种样式可以不挑身材,也不挑男女。”
同理,还可以做出布条形状绑在腿上。
膝盖要弯曲活动,每个人的体型差别大,如果做成一体式,行动可能不是很舒服。
这种分体的,倒是灵活些。
张泱又画了另一个图:“这种合裆,将前后两片合一起,优点是不用管大腿粗细,男女都能一个尺码,缺点就是上厕所不便。”
唉,都没有三角裤衩方便。
张泱心下叹气。
都贯:“不如让裁缝都做了,让属吏拿回去试一试,看看哪一种更为便捷舒适?”
张泱:“这是个好主意。”
二人抵着头聊的时候,那些鸡苗鸭苗已乌泱泱往张大咪靠拢。张大咪低头瞅了瞅这些小东西,不满趴下,敞开肚皮给它们取暖。张泱一扭头就看到长满鸡苗鸭苗的大咪。
“大意了,差点儿将它们冻死。”
鸡苗鸭苗各有一组,准备全部养大了繁殖留种,冻死一只都可惜。张泱不做迟疑,将它们全部养在临时郡府,让人仔细照料。又给张大咪安排了孵化下一批的重任:“大咪,你以后就是它们的虎妈妈,也是我的饲鸡使/饲鸭使,你要认真对待,不能监守自盗,让我知道被你吃了一只,我就把你开膛破肚!”
张·饲鸡使·饲鸭使·大咪:“……”
不想答应,奈何金砖已经在天灵盖上了。
堂堂山君只能忍辱负重应下差事。
看到张大咪臣服,张泱这才满意摸虎头,漠然道:“乖,等第一批鸡苗出栏,给你烤鸡吃。青春没有售价,你儿入口即化!”
都贯:“……”
这话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惊悚。
从这天开始,临时郡府上空满是鸡鸭叽叽嘎嘎的声音,对听力敏锐之人而言就是折磨。樊游实在没招:“主君非要养在这里?”
张泱道:“我也没别的住处。”
一句话直接让樊游噎住。
甚至让他产生愧疚,有良心作痛的错觉。
樊游放软声音:“这些小畜牲不能关在这么小的地方养,不如交给杜县尉,他那边在屯田,别的不多就地方多,再派几个有饲养经验的农户过去协助,总好过养在这。”
实在不行,丢给濮阳揆或者关宗。
这俩整天除了练兵就没有别的差事。
张泱欣然接受建议。
不过,她没有找杜房。
杜房这段时间精力都在监督水车制造,关宗这人粗心脾气大,思来想去还是君度最为合适了,丝毫没考虑过濮阳揆这种出身有无养鸡养鸭经验。濮阳揆被找上门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待知晓这些鸡苗鸭苗未来用途,她正色道:“主君且放心。”
她也是当过郡守的人。
清楚张泱说的这些推广后有多少益处。
一个能提供干净健康的肉食,一个能提供保暖舒适的冬衣。若能大范围推广,家家户户养起来,二者双管齐下,不知能挽救多少性命。也不会碰见四季紊乱就死伤无数。
这世道对普通人有十成十的恶意。
哪怕是他们这些人,都随时会有被拖入泥沼而丧命的风险。冒出个主君愿意身体力行实践“视民如子”这四个字,善待普通人……濮阳揆不由感慨,莫非是天道睁眼了?
但,这些都有个前提。
他们立足的天龠郡要绝对掌控在手中。
“主君可有想好如何处置那些人?”
“那些人?”
濮阳揆递来一封信:“就在刚刚,有人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射到旗杆上,信中交代说那些人不仅拒绝交出隐户,阻挠郡府,还在暗中集结兵力,预备打咱措手不及。”
密信写得有些潦草。
那字迹,张泱觉得自己写得都比它好看。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密信上面的内容,信中还附带一张简易舆图,舆图上潦草标注出几处地点。
张泱:“咦?”
又要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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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元旦快乐
“拒绝交出隐户,还想要偷袭咱们?简直是倒反天罡!这种人怎么处理还用得着考虑?”张泱那双桃花眼都亮了好几个度,语气带着点隐秘兴奋,“豆沙了!豆沙了!”
不杀这些Npc,如何肥她的游戏背包?游戏背包不肥,她如何养育“子女”?虽说养孩子穷有穷的养法,富有富的养法,可她张泱是谁啊?以她的能力,她如何能心安理得穷养“子女”?整个家园支线地图都是她一人的!
这还穷养?
还有天理吗?
还有良心吗?
赛博生命可以没有良心,而她现在伪装成人类,一切就要朝着人类的标准看齐,所以她是有良心的。最后得出结论,不能穷养!
濮阳揆忽略张泱那个怪异的口音。
“主君,全杀了也不妥。”
张泱没有表露出不快,只是认真看着濮阳揆的眼睛,等对方给自己一个合理解释。
濮阳揆耐心劝解:“主君恃雷霆之威,抄其家、没其产、灭其门,揆以为,此举绝非万全之策。豪绅大户若枝叶,盘根于州郡,姻亲遍及各家。倘若强施刀兵,或得一时痛快,解燃眉之急,易激其怨,打草惊蛇……啸聚同党,亡命在外,反成肘腋之患。”
只是清缴天龠郡一块地方没什么难的。
可一旦她斩草除根的名声传出去,其他人难道不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回头拧成一股绳给张泱使绊子,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即便要大刀阔斧地砍,也要等自身彻底强大。
张泱听得有些费解。
“我想想。”
濮阳揆以为她在沉思考虑,其实张泱在盯着系统日志上的对话记录。勉强能理解濮阳揆是劝说自己打消“豆沙了”的处置方案。
“既如此,君度可有建议?”
张泱斟酌着将问题原样抛了回去。
濮阳揆只说了八字。
“怀柔为主,威慑为辅。”
张泱一听这话就往濮阳揆身边凑了凑,抓住她的双手,轻抚她的手背,又刻意放缓语速让自己听着更加诚恳:“愿洗耳恭听。”
濮阳揆晓得张泱听不懂委婉措辞,便尽量挑着直白的内容:“揆以为,有慕富贵之势者,亦必有怨旧族之苛者。可择其族中有才名而不得志者,抚其族中孤寡贫弱者。”
张泱这次听的不是叽里咕噜。
她只听到者来者去。
濮阳揆见张泱的桃花眼都要放空了,便知这番话,主君理解不多。她一咬牙:“打了大的,扶持小的。砍了硬的,扶持软的!”
张泱闻言,恍然大悟。
喊道:“掐尖!破坏植物顶端优势!”
濮阳揆:“……”
额,也能这么理解吧。
总之,不能因为一株植物长出了虫子就要将其连根拔起。哪怕溃烂到了根子,削削砍砍也能挑出一点儿好枝丫移栽去别处。将这些根深蒂固的大树全砍了,余下幼苗或许能得到充分光照与营养,可也有着扛不住风沙肆虐的风险。总要在二者间做个平衡啊。
张泱想不了这么远。
她只是觉得濮阳揆这话有道理。
韭菜要一茬一茬割,才能有源源不断的韭菜吃,还不能贴地割,要是一次性就连根拔起,便失了可持续发展的韭菜。她脑中不由浮现一台打一下爆一次金币的Atm机。
“孤之有君度,犹鱼之有水也。”要不是濮阳揆提醒及时,这些可以爆金币的Atm机就被自己彻底砸了。因此,张泱说这话的时候多了诚恳,可濮阳揆总觉得哪不对劲。
“主君似乎对樊长史说过这话?”
“我对元一也说过。”
濮阳揆:“……”
合着她是第三个啊。
张泱不解:“不能说一样的话吗?”
濮阳揆:“……”
这种事情要是搁在其他人身上,估计会觉得主君敷衍,轻慢自己,但搁在张泱身上又恰如其分。主君肚子里没有几点墨水,她能学会一句话来回使用已经是用了心思了。
还能苛责什么呢?
濮阳揆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密信一事,她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樊游。
这封信提供的情报是真是假?
提供密信的人是敌是友?
是为了请君入瓮,还是为了借刀杀人?
这些他们一概不知。
作为主君的谋主,樊游的判断至关重要。
樊游:“……”
他揉了揉胀痛额角:“你说这封密信是有人射到营中旗杆上的?前哨无人发现?”
濮阳揆道:“并未发现可疑人影。”
发出示警的时候,这支箭已经拦不住。
“也就是说,暗中那名弓箭手射出这支箭的位置,尚在前哨戒备范围之外。如此遥远的距离,用的箭还非星力凝聚,而是寻常凡箭……此人箭术非同一般,臂力惊人。”
这个射程非得是特殊大弓。
樊游问张泱:“主君可能射到?”
张泱道:“包的啊。”
不要小看她刻苦练就的玩家技能,要是用上橙色武器,射程甚至能达到两千米外。
“若是敌人帐下有如此实力的弓箭手,何不趁主君松懈之时,行暗杀之事?即便暗杀不掉主君,对郡府属吏下手也不难。主君被正式承认为郡守的时间不长,属吏尚未归心,暗杀几人,制造恐慌,郡府不散也难凝聚人心。”
对方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看似风险更大的手段,送来记载着重要机密的舆图。
“你的意思,更倾向这是友方手笔?”
濮阳揆脑子转了一圈也没想到符合人选。
舆图从来是最要紧的机密。
一般只有一县一郡一州最高长官才能查阅,要是行军打仗,也只有少数几个将军才能接触。这封舆图如此详细,不似民间之人能绘制的。标记的地方还这么准确,这意味着绘制舆图的人不是本地籍贯,对天龠有着极深了解,便是出身高到能接触这些东西。
樊游道:“眼下是这么想的。”
一旁的都贯道:“我看看。”
樊游将舆图递了过去。
都贯仔细用指腹感受这种布帛的纹理。
“想通过这张布帛找出售卖它的店家?”
“天龠诸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哪里能了解每一家布商的手艺?”要不是都贯了解樊游,还以为这位学弟在挑衅自己,“但用这种料子的人,家境只能算中等。”
都贯是见过那些人奢靡无度的模样,莫说日常穿戴,连如厕后用的布都是丝绸,根本不会、也不屑用这种布。这证明了一点,布帛主人跟要对付他们的人,不是同一拨。
这时候,张泱悄悄举起手。
“我有话要说。”
“主君有何高见?”
“为什么不找鼻子敏锐的嗅一嗅?经手的人越多,气味越驳杂,找起来更不易。”
樊游:“……”
濮阳揆:“……”
都贯:“……”
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三人讪讪偏过头。
张泱面无表情凑到他们面前,她看不懂三人表情,只觉得三人耳朵似乎红了点儿?
“不行吗?”
“行,我记得县廷应该有养官犬。”
所谓官犬其实就是官府养着协助调查破案的,兼具警戒、追踪、搜捕等用途。县廷养了三条官犬,据说父母有一点儿星兽血统。它们生下来虽不是星兽,但不管是嗅觉还是耐力、速度都远胜寻常官犬,同时极其通人性。
它们比寻常凡犬更容易晋升成星兽。
一贯大方的徐谨在借官犬的问题上就显得有些小气,眼神依依不舍,仿佛三条官犬出个门就不跟他姓一般。张泱将布帛放地上让三条官犬依次轻嗅,还让张大咪也加入。
一路搜寻,还真找到了点线索。
目标人物是个身材极其肥硕的壮汉,同行的还有一个身形略显清瘦高挑青年,二人在城中住了两天。高挑青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端茶倒水这些活儿都是那个肥硕壮汉做。
二人关系应该是主仆。
不管是壮汉还是青年都没有携带大弓。
“……寻常大弓哪里能射出这么远,箭矢是凡箭,大弓可不是。”樊游又让那名掌柜说清楚主仆二人去向,掌柜被吓得额头汗水都下来了,他只知这二人一早就出城了。
“可有看清他们样貌?”
掌柜仔细回忆,点点头又摇头:“那名肥硕汉子长相较寻常,说不出什么特征……倒是那个清瘦的,身子骨似乎不好,一路咳嗽了好几次,还蒙着一张脸,捂得严实。”
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掌柜还担心这个客人身上带着病。
要是带病,可不能入住店中。
万一将病气过到了床褥,又从床褥传染给下一位客人,他这好不容易有起色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因此,掌柜当时就多问了几句。那位客人的回答是相貌有异,怕吓到人。
掌柜闻言表示能理解,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莫说被毁容的人,残疾的都比比皆是。青年声音甚是好听,估摸着本来模样还不错。
樊游将这些情报仔细咀嚼。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异常?”
掌柜急得满脸通红,想回答也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候,倒是一块儿被带过来的杂役想起什么。樊游注意到这点,便让她先开口。
“那位郎君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盯着人。”
张泱不解:“这算什么异常?”
跟人说话不看着说话对象也太不礼貌了。
殊不知,这反而是怪异的。
上位者跟下位者说话,一般不会在意对方是个什么反应、什么表情,前者发话,后者听从。杂役不管是在社会层面,还是相较于来店中投宿的客人,她全都是处于下位。
谁都能对她吆五喝六。
一个说话好听,看着彬彬有礼的人跟她说话,还是眼睛直视她说话,这相当罕见。
因此,杂役对此印象深刻。
“你说对方看着你说话?”他沉吟了会儿,又继续追问道,“你与掌柜二人,可有在此人视线之外说话,而他没有理会你们?”
杂役与掌柜都懵了。
这个,他们怎么记得啊?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客人,不仅是明面上的财神,也是潜在的灾星。一个伺候不顺他们的意,有可能就被报复。人家不搭理自己,不很正常吗?
掌柜急忙抢答。
“有!有有有!”
都贯倒是看明白樊游在想什么了。
“你是怀疑此人听力有碍?”
听不见,所以只能靠眼睛辨认旁人口型。
“怀疑此人或许是哪位熟人。”樊游印象中还真有一个人可能符合这些条件,“我与主君来天龠,一部分也是冲着他去的。只是主君牵挂天龠‘子女’,我亦被俗务缠身离不得,一时半会儿将他给忘了。本想待事情告一段落,再备上厚礼郑重请人出山。”
樊游这么一说,张泱就想起来了。
那次去东藩山脉发财,中途确实见过一个身材肥硕的汉子,樊游还说那是熟人呢。
跟东藩贼有纠缠,又掌握Atm机的动向?叔偃的这位朋友真的靠谱吗?
“他耳朵怎么了?”
樊游道:“列星降戾,聋了。”
都贯问道:“也是明德的学子?”
樊游不知想到什么,叹气:“他不是,是我父亲友人的得意门生,善操琴,乐理一道天赋极佳。只是……列星降戾之后,他耳朵先是充满幻听,之后二重就彻底聋了。说是某日睡得昏沉,梦中有小鬼爬到他耳朵旁,将他耳朵活生生割下来,吞入腹中……”
三重是个什么情况,樊游就不清楚了。
他也是从父亲那边知晓一点儿动向,原先好好的人,正要举荐入朝有大好前程,因为列星降戾颓废许久,乃至性情大变。樊游后来也有听说他的动向,但不是啥好消息。
张泱:“叔德说过列星降戾会让人耳聋、眼瞎、失感、断肢……居然都是真的?”
樊游苦笑:“这还能是假的?”
他倒是希望这些诅咒惩罚都是假的。
“……也不仅仅是耳聋,若只是耳聋,他还能振作一些。”樊游指了指自己耳朵的位置,“方才不是说了,那小鬼入梦割掉了他的双耳,这才是他无法见人的主因啊。”
如此明显的残疾,官场都不收留。
官场不收,他家主君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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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鬼比你诚实
张泱想收。
奈何目标长腿跑了。
都贯想法倒是乐观:“既然是学弟友人,又刻意赠予如此宝贵情报,他即便不站在咱们这边,也不会是另一边的人。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对方真正来意,学弟,你看……”
她想樊游出面去交涉。
倘若她是那位“友人”,在完全不想跟樊游正面接触的情况下,她一定不会贸然入城。
入城后又留下踪迹供人追查,这意味着此举本身就有默许樊游主动找上门的意思。
根据樊游透露的内容来看,这位学弟是冲友人在天龠才来的。结果到天龠不去找,反而跟着府君东跑西跑,办鸿门宴铲除本地恶势力、跑去东藩山脉发一笔横财、回到惟寅县又是重修又是更改郡治……难民脸颊都吃得圆润了些,樊游还没记起他那位友人。
最后逼得友人自己跑过来。
友人还挺有礼貌,登门见面礼都奉上了。
都贯代入一下,她都替友人感到不忿。
樊游迟疑了一息:“不急。”
都贯:“难道要待人跑了才着急?”
濮阳揆:“若真是大才,该郑重对待。”
一拖再拖,既没有态度也没有诚意。
樊游:“……”
他看看张泱,一秒收回视线。
眼神透着点儿绝望。
张泱收拢人心只会死板一招,凑近对方,握住对方手,轻抚手背,然后来一句“孤之有xx,犹鱼之有水也”。台词语气都不带改一下的,不了解她的人还不被气过背去。
樊游几乎拿出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行,如果真的是他,我就去会一会。”
城外村落。
这处村落位于蒋家庄园附近,村人多是蒋家名下佃户农奴,靠着给蒋家耕地、出卖廉价体力换取一点微薄收入,苟延残喘。四季紊乱过后,村中活人折损过半。随着蒋家田产被尽数没收,幸存的佃户农奴被重新登记造册。
有人分到属于自己的田,有人被招募进入张泱的部曲,也有人成了民夫在城中服着徭役。怪的是村庄却没有因此破败下来,反而多了许多生面孔,原先摇摇欲坠的破败泥土房也都被推倒,盖上了崭新土砖房,以碎石为地基,青砖垒砌,边边角角都封密实。
一打听,村人多是逃难而来的难民。
“这些房子都是府君出钱出料出人给咱盖的,令君前两日还派人来问过住得如何。唉,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住上这么阔气的房。”
说这话的村人不住感慨。这新房子比他们以前住的破房子好太多了,光是不漏风不漏雨这两条就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儿。
“可有收你们钱?”
“不许这么说。咱祖孙三代人加起来,一身肉称斤论两拿去,卖也抵不上这房子一半值钱。”年长的村人当即露出不悦神色。要不是这俩路过借宿的年轻人瞧着不好惹,老人家都想将人赶出去,“府君能图咱什么?”
固然有些人嘲笑张泱钱多没处花,让他们白得这些,更多人还是感恩戴德的。正因为他们清楚自己身无分文,所以深知张泱从他们身上得不到口头感激之外的任何好处。
她与以往那些官不一样。
“这位张府君来的时间不长,但人心却都向着她。”肥硕壮汉往怀炉添加新炭火,待温度适宜才递给黑袍青年,“这帮村人听不得一点说她不好的话,倒真是稀奇了。”
黑袍青年坐在土炕上接过怀炉。
点漆黑眸一直盯着肥硕壮汉的嘴唇。
过了会儿,黑袍青年口吐略显艰涩的话:“樊叔偃选中的人,心肠总不会太坏。”
但心肠这么好的,也挺稀奇。
肥硕壮汉瞧了一眼热烘烘的土炕,想了想还是没坐上去。倒不是黑袍青年不肯,而是他担心自己这个体格会将主家宝贵的土炕坐塌了,自己可不会修这玩意儿。睡在土炕旁边也差不多,比别处暖和许多。肥硕壮汉还专程跟村人打听过,这个土炕如何砌成。
听说,这种土炕可不多见。
即便是在土炕盛行的地方,也只有那些家境富裕的人家才能拥有,穷人有一床芦苇草席过冬都算幸福。一整个冬日下来,冻死的穷人难以计数。这位府君出手阔绰,不仅给难民穷人重新盖了房子,还顺手给砌了能过暖冬的土炕,每家每户还给送柴火取暖。
肥硕壮汉:“本以为是直接在土炕下生火,未曾想土炕下面是迂回蜿蜒的烟道。”
黑袍青年单手抱着怀炉,另一手卷着一本古籍,盯着同伴淡声道:“若直接在炕下生火,人睡土炕上,这跟炮烙有什么区别?”
肥硕壮汉嘿嘿一笑。
“咱是水乡来的,不懂这些。”
黑袍青年觉得嗓子有些干涩,拳头抵着唇发出闷咳,肥硕壮汉忙起身给他倒温水。
见前者唇瓣发干发白,露在袖外的手指白得发青,不由担心:“祂又开始不安分?”
黑袍青年垂着眸,也看不到他说了什么。
他在对方没注意的角度叹气。
待黑袍青年视线投来,肥硕壮汉面上担忧一扫而空:“家长,樊郎君真的会来?”
知晓樊游在天龠还是因为一则意外情报。
他家家长却说樊游是冲自己来的。
肥硕壮汉对此报以十分怀疑。
要真是冲家长来的,怎么一两个月了还不见樊叔偃鬼影?人家在惟寅县一亩三分地经营得不亦乐乎。继续打听才知道樊游并非自立,而是奉了一名叫张泱的女人为主君。
张泱?
这个姓氏没什么煊赫之人。
张泱也是籍籍无名之辈。
樊游这样的人居然会奉其为主?
再派人深入打听,肥硕壮汉发现自己看走眼了。张泱确实籍籍无名,可人家家底丰厚到令人咋舌,同时还深谙劫富济富之道、打家劫舍之技,不然也经不起她这么挥霍。
这些还不是二人跑来一探究竟的主因,主因是他家长怀疑张泱的富有跟东藩贼险些一夜返贫有干系。给的理由也十分符合逻辑。
【惟寅县这几家大户纵使将地皮刮下去三尺,可能积攒出够她如此挥霍的家财?】
张泱干的事情可不止是给穷苦人家盖新房、修土炕那么简单,她还用粮草“贿赂”了惟寅县之外的天龠诸县,又在他们地盘上招兵买马,搞什么有偿徭役,对于源源不断投奔她的难民更是不问男女老弱,全部收下。
期间耗费的钱粮,几家大户扛得起吗?
要是宰杀几家就能扛起如此局面?
呵呵,早就有人铤而走险了。
例如名望家底更丰厚的大户联手推出几家替死鬼,慷他人之慨,将民心尽数收拢。
张泱发的横财肯定只占了小部分。
真正的大头来源不明。
很凑巧的,东藩贼又损失了大量钱财。
二者时间太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
黑袍青年道:“他会来的。”
肥硕壮汉:“要是不来的话?”
黑袍青年哑着嗓音:“他不来,有些事情便只能摆到明面上处理了,怨不得我。”
他又不是没给过樊游机会。
黑袍青年又看了一会儿,预备吹灯歇息。
唯一一盏油灯熄灭,屋内恢复黑暗,黑袍青年正要和衣睡下,屋外遽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肥硕壮汉警惕起身,面上浮现恶鬼般狰狞。屋外之人感受到恶意,停了手。
黑袍青年起身:“掌灯,迎客。”
他听不到敲门声,却能觉察到土炕旁遽然起身的同伴,一看动静便晓得有客上门。
“家长,我出去看看。”
这间屋子的主人家是一对耳背的夫妇,敲门动静并未惊动他们。肥硕壮汉只好披上衣服去开门,黑袍青年起身出神。只是过了短短几息,合上的房门又被人打开。肥硕壮汉推着木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是樊叔偃。
蓦地,黑袍青年平静的瞳孔剧烈颤抖。
视线死死落在樊游腿上。
二人隔空对视,久久不语。
连肥硕壮汉何时离开将门带上也不知。
樊游:“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幼正。”
终究是樊游主动打破了沉默。
轮椅向前贴近土炕,樊游又给屋内点了几盏灯,让光线更明亮一些。被他称之为幼正的黑袍青年沉默看着他的动作,良久才嗓音艰涩问:“……你的腿……怎么了?”
“腿?我自己砸断的。”意识到黑袍青年看不到,他转过去看着对方又重复一遍。
“自己砸断的?”
“列星降戾,我可不想自甘堕落到沦为肉欲的奴隶。与其这般发烂发臭,还不如脑子清醒的时候给自己做个了断。”樊游将最后一盏油灯放在土炕的矮桌上,“我是欲色鬼啊,相较起来……似乎没有你那么幸运……”
黑袍青年唇瓣翕动,良久不言。
“可你……”他在樊游身上感受到的气息十分纯粹,根本没有欲色鬼的糜烂浑浊。
他又想到樊游侍奉的主君恰好是个女的。
这种君臣组合,多是不清不楚的。
樊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黑袍青年垂下眼睑。
不知是烛光太暗还是别的缘故,他脸色极其灰败,透着股子阴冷死气。樊游瞧着他这个模样,心下生怜。他以为对方在天龠隐居,即便过不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也能小富即安,正顺对方早年想采菊东篱下的田园梦。
如今看来,也不好过。
“我为何看不穿你列星降戾?”
黑袍青年道:“七重,你自然看不穿。”
樊游手指一颤,遽然睁大了眼睛。
“幼正!”
七重?
列星降戾?
确信是列星降戾而不是其他?
黑袍青年唇色白中泛青,面上满是倦色:“是很不可思议啊,我居然还能活着。”
樊游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
黑袍青年闭上眼:“我现在一闭眼,就能清晰听到有东西啃噬我血肉的动静,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算是活人……”
樊游感觉自己喉咙堵着一团东西,什么话都哽着说不出。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黑袍青年问他:“这不提,你与你那位主君倒是闹出好大的阵仗,险些将东藩掀翻天。”
樊游并不承认:“什么掀翻天?”
黑袍青年不意外这个回答。
“在东藩山脉拥兵自立的那伙贼人,前段时间损失无数家资,互相猜忌,正闹得天翻地覆。”黑袍青年隐居在东藩山脉山脚下,起初只是浅浅打交道,之后更是有了利益往来,这回差点儿被牵连,“你当真没有做过?”
樊游果断道:“没有!”
这件事情也不能算是他做的。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无法远离张泱太远,不得不跟着对方到处跑的人形挂件而已。
真正的主谋就是主君张泱一人。
黑袍青年盯着他,道:“你在撒谎。”
樊游:“你不信就……”
黑袍青年下一句话就让他语塞。
他道:“你身上的鬼,出卖了你。”
看着樊游蓦地僵硬的脸,他沙哑声音多了点松快:“祂说,你与你主君狼狈为奸盗走巨财,又在极短时间将它们都挥霍出去。”
樊游:“证据呢?”
就凭谁都听不到的鬼说的话?
黑袍青年又道:“祂还说,祂太饿了。”
准确来说是快饿死了。黑袍青年从没见过二重列星降戾的欲色鬼如此虚弱,活像是被恶人虐待了又虐待。要不是这只欲色鬼其实也是樊游的一部分,它估计都想逃跑了。
樊游:“……随你怎么说。”
黑袍青年虚弱浅笑:“无需防备我。”
他愿意出现在樊游面前,本就是在示好。
“叔偃来天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
樊游:“……”
“你的鬼,比你诚实。”黑袍青年摩挲着怀炉,语调幽怨,“来找我,却又一次次将我忘到脑后,如此看来,你的诚意不过如此。”
樊游:“……”
黑袍青年忍俊不禁。
“哦,你还嫌你主君学识浅薄闹笑话?”
樊游没说话,紧闭的门却被打开一条缝,一颗脑袋钻了进来。少年人的桃花眼无比幽怨地控诉:“什么叫我学识浅薄闹笑话?樊叔偃,你就是这么背后蛐蛐你的老板?”
“没有!”
黑袍青年听不到张泱的动静,却能通过樊游反应意识到门口有人。他笑容虚弱又不失温和地看了过去,不期然撞上明艳桃花眼。
盘旋他耳畔,夹杂凄厉鬼叫的阴风——
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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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爸妈跟我弟去医院,家里没人带小孩儿。一小时要颠颠闯我书房十多回,哪里都不肯坐,就坐我怀里,还像模像样敲我键盘,一堆乱码,唉,实在更新不了_(:3」∠)_
第87章 见鬼了
樊游跟黑袍青年在屋内说话的时候,肥硕壮汉、张泱跟张大咪蹲在土砖房屋檐下。
肥硕壮汉时不时用余光观察张泱。
张泱则旁若无人拿着把宠物梳子给张大咪梳毛,薅下来的浮毛全部塞进游戏背包。
先前搜集的两大筐远远不够。
张泱又想伸出罪恶之手的时候,张大咪用决绝的态度扞卫住了虎毛,没让张泱一把剪刀得逞。一人一虎对峙僵持,才各退一步。
张大咪含泪舍弃了浮毛。
张泱也从“日积月累”中找到乐趣。
一点点攒下虎毛做虎毛毛衣也有意思。
只是外人非鱼,不知鱼之乐。
肥硕壮汉就无法理解她。
张泱又不是石头,被人这么盯着自然会有感应。原先还想忍忍,可肥硕壮汉脑袋上的名字一会儿黄一会儿绿,闪得她无法忽视。
张泱漠然问他:“你究竟想问什么?”
肥硕壮汉迟疑些许。
不可置信道:“你真是张府君?”
张泱身边有一头星兽大虫是惟寅县人尽皆知的事情。眼前这名少年身边也有一头,那么她的身份不就一目了然?不作第二人想。
他还打听到不少跟张泱有关的坊间轶事。
有人说她容色皎皎,胜似谪仙临凡,眉目流转间皆是慈悲佛光,其心尤善,视黎庶之艰如己之艰,真正做到爱民如子。若遇见困厄者,必慷慨解囊接济,出手阔绰豪气。
郡县百姓,无不爱戴。
偶尔也夹杂着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说她粗鄙不堪,虽有天人之姿,却无温婉灵慧之态,似那赳赳武夫面生横肉,目露凶光,贪财暴戾。稍有家资之人,闻张泱无不避之如蛇蝎,或掩面不敢与她直视。
总结一下——
一个胸无点墨的粗鄙贪财女子。
肥硕壮汉觉得这两个评价都不太准确。
张府君瞧着一脸的童心未泯、稚气未脱,既没有盛赞的那般天人,也无诋毁的那般不堪造就。肥硕壮汉对此也不意外,世人的爱憎一贯带着强烈的片面之词,难以公允。
张泱:“难道还有人假冒我的身份?”
肥硕壮汉道:“那倒是没有。”
张泱更加疑惑了。
既然没有,干嘛这么看她?
意识到张泱心情不快,肥硕壮汉不敢再打扰,可他不打扰,不代表屋内二位会克制社交分寸。张泱就耳尖捕捉到有人诋毁她!
她怒从心中来!
“什么叫我学识浅薄闹笑话?樊叔偃,你就是这么背后蛐蛐你的老板?”樊游对得起她开的高工资吗?对得起她交托财政大权的信任吗?最重要的是居然还污蔑她文盲!
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是,她是没有正经八百上过学。
但是话说回来,谁家Npc还念书的啊?
她伪装人类玩家,天天高能量全勤打卡,签到十六年,游戏日常活动无一缺席,同时勤奋自学,怎么也不算是个文盲。天杀的,她要是玩家就第一时间举报樊叔偃这个没礼貌还带人身攻击的Npc!把游戏官方也举报了!
玩家就是衣食父母。
怎能有逆子如此忤逆不孝!
张泱气愤不已,使得桃花眼染上些许艳色,连光线昏暗的屋内也难以压制。她一把推开门,带着一身凌冽风雪。冷风拂过黑袍青年眼角,让怔愣出神的他蓦地清醒过来。
又像是被东西烫了下,遽然收回视线。
樊游道:“主君怎么进来了?”
“我要不进来,你是不是还能蛐蛐两句?”本是毫无起伏的音调,此刻竟增添几分抱怨,“你先解释解释,我怎就学识浅薄?”
“我何时说过这话?这话难道不是从他口中出来的?即便是主君也不能无凭无证,空口白牙污蔑!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怀疑!”只要倒打一耙够快,就能一直理直气壮。
樊游确实头疼张泱的文化。
但他又没有亲口说过。
谁又能证明这就是他真实所想?
仅是几句话功夫,樊游就大致知晓黑袍青年饱受列星降戾摧残的同时,也能通过自身恶鬼与其他鬼物沟通。因为这些鬼物没自我意识,所以轻而易举就会泄露主体秘密。
张泱懵住了。
努力回想,发现那句话确实不是他说的。
张泱不可置信,又低头调出系统日志的附近人物对话记录。对话记录也清清楚楚,白屏黑字记载——【黑袍青年在附近大声说道:哦,你还嫌你主君学识浅薄闹笑话?】
她抬头望向屋内的陌生人。
后者脑袋上顶着【黑袍青年】四个大字。
张泱问他:“是你说的?”
樊游:“……”
饶是他对张泱脾气有一定了解,也不敢预测眼前这个情形会如何发展。他跑这一趟是为了将老友拉到己方阵营,而不是给老友送终的。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应下那句话。
黑袍青年的视线在张泱二人之间流转。
他虚弱道:“是我说的。”
张泱:“那我也没有冤枉他。”
正心虚的樊游听到这话,别说心虚了,他直接气笑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泱难得机灵了一回:“如果证明他的能力为假,那自然是‘欲加之罪’,可要是证明人能力为真,那便是‘证据确凿’啊。”
樊游举荐的人肯定不能是庸才。
黑袍青年是庸才就证明樊游眼光不行,不仅没有一句实话,一上来还栽赃陷害。反之黑袍青年是个人才,那就证明对方实力过硬,而樊游确确实实在内心蛐蛐她这老板。
这就有些堵了。
樊游:“……”
尽管他啥也没说,但他头顶悄然变黄的名字正无声抗议。张泱阖眼,只要看不到就可以当做抗议不曾发生,她凑近黑袍青年两步方便对方解读唇语:“先生尊姓大名?”
黑袍青年那双出彩丹凤眼闪过一瞬的恍惚,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捧着怀炉的手指紧了紧,略显吃力地从土炕上下来,如此简单的动作让他本就不健康的唇色愈发难看。
“草民元獬,字幼正,见过张府君。”
“是哪个字?”
张泱也是被樊游逼着读了些书的,知晓这些人均俩称呼的Npc也不是胡乱取名,名字之间会有紧密关联。黑袍青年字幼正,张泱倒推不出他的“xie”是哪个“xie”。
元獬余光扫了眼樊游:“异物志有云:东北荒中,有兽名獬,一角,性忠,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草民的獬正是此兽,以‘正’应‘獬’。”
张泱:“……”
獬这个字对她来说还是有些生僻了,不认识的字念半边。要是元獬不主动报名字,张泱光看系统日志对话,真要误会他叫元解。
张泱自来熟地往土炕半跏趺坐。
望向元獬:“幼正如今家住哪里?”
元獬道:“早先草民与忠仆在东藩山脉山脚下一处草屋安顿,不曾想盘踞东藩山脉的兵贼近日又多动干戈,战火波及草民二人,不得已携仆暂避风头,眼下居无定所。”
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名肥硕壮汉表情明显不自然,欲言又止,最后将想说的话默默咽回去。张泱见他说话费劲,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自然而然地问:“可有去处?”
元獬捧着一截盛水竹筒摇头。
“暂无去处。”
张泱听到这个回答就顺水推舟了。
“既然没好的去处,不妨到郡治县中小住一段?我听叔偃说你的老师与他的父亲是知交,想必你们也是幼年结识的总角交情。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元獬没有多做迟疑,痛快答应。
“府君盛邀,草民无有不应。”
痛快到樊游面上也闪过了惊愕。
但,更让他错愕的是张泱上面那一段话。
不说如何圆滑世故,但确实挑不出毛病。借用樊游二人的总角交情,邀请暂时没有去处的元獬暂住,再寻机会正式征辟。樊游一度怀疑张泱是否被什么鬼物夺舍了脑子。
这不是他认识的文盲(划掉)主君。
“草民有一不解,府君可否解惑?”
“你问。”
“草民隐居东藩山脚多年,与东藩兵贼有过往来,府君便不担心草民身份有异?”
张泱视线隐晦扫过元獬头顶。
虽说红黄绿三色不能完全代表个体对她态度,但似元獬这般一个照面就从红名跳到稳定绿名状态的,也是不多见。但真正让张泱下定决心邀请元獬的,是一条系统日志。
【元獬对你的好感度加六十。】
张泱:“???”
不,这位仁兄一次性给好感度加了多少?
一次性就给六十分啊。
慷慨且善良,还有一双慧眼。
不似樊游这厮加加减减还在六十徘徊,偶尔他上值上烦躁了,张泱的系统日志就会适时跳出来一条【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表示自己上哪儿喊冤去?
得到了元獬的肯定回复,张泱将垂下的腿略微抬起,张大咪挤开樊游走过来趴下,让张泱的腿正好能舒舒服服放它背上。张大咪的虎毛稠密又温暖,踩上面比毛毯舒服。
跟着,她又旁若无人一般用手肘撑着矮桌,维持着单手支颐动作,点开招募平台。
樊游挪开视线。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有一堆小动作,例如掏出木轮椅扶手下暗盒中的缩小版书简。借着室内昏暗的油灯,看得津津有味。元獬没料到张泱既没有邀请他连夜入城,也没有起身告辞。这些困惑在余光扫到樊游之时,有了答案。他平静错开视线,也默读起来。
张大咪眯眼,将脑袋枕在交叠的虎爪上。
唯一没事儿干的人就成了肥硕壮汉。
他觉得眼前这一幕莫名诡异。
原先融洽的氛围,莫名其妙陷入尴尬死寂,几位主人翁没有沟通欲望,各做各事。
这——
真不尴尬吗?
反正张泱没觉得哪里尴尬。
玩家做事儿还要跟Npc通告一声?
张泱旁若无人地点开招募页面,果然在左侧找到元獬的头像。随着张泱接触到的Npc越来越多,亮起的可招募头像也越来越多,只是他们中绝大部分的属性都不太行。
完全勾不起张泱去大浪淘沙的兴致。
她点开元獬头像,右侧招募平台上浮动的万千星辰随即化作一道元獬模样的虚影。
虚影看着不过双八年岁,五官犹带三分稚气。身着青绿长衫,下摆有焰火舔舐。怀中抱着焦黑古琴,琴身斑驳,琴弦零落,那双青葱似的手指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指骨。
虚影肩头还立着两个小人儿。
三寸多高,貌狞恶如夜叉。
小人儿手中拿刀,将人耳割落近半。
在虚影身后还有一团形状狞恶的黑色阴影,几乎覆盖整个背景。双手撑开,虚托少年脑袋,尖锐泛黑的指甲几乎要嵌入双耳。
【列星降戾:七重,耳中人】
这一行就足够让张泱震惊。
相较之下,其他数据反而没什么意思。
张泱准备换一个姿势继续查看。
刚动一下,衣料摩擦动静在这间屋子显得格外清晰。肥硕壮汉瞬间警惕,第一时间投来目光,却见他家长不知何时靠着墙沉沉睡去,虚握的古籍掉在炕上也没将人惊醒。
张泱讶异:“睡了?”
殊不知,这简单两字落在肥硕壮汉耳中,不啻于一道雷在脑子里炸开。无人比他更清楚,这种睡眠质量对主家而言多么稀有……
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几天。
“既然幼正已经睡下,我们也不好继续叨扰。我去安排人,明日便来接他入城。”樊游也觉得度日如年,恨不得单臂将木轮椅扛起来走。好在现在已经有借口远离此地。
肥硕壮汉起身相送。
二人一虎消失在夜幕中,他转身回屋。本想熄灯睡觉,却见本该睡着的人坐在土炕边,双目无神落在前方:“吵醒家长了?”
元獬缓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是那位张府君离开。”
张泱走出篱笆门的时候,他就被尖锐鬼啼吵醒了,耳畔又刮起了呜咽幽怨的阴风。
“张府君?”
“从未见过元气似她这般至盛至纯的人。”元獬虚弱笑容添了几分怪异,他抬手摸上耳边,他的双耳曾被割掉,但后来又“长”了出来。与其说是人耳,不如说是鬼耳。
“家长真要去惟寅县?”
虽说他们跟东藩贼那帮人只是各取所需,有过利益纠葛,但明面上跟东藩贼也算是“自己人”了。这次下山没有调查清楚,反而连锅带盆一块儿搬去了惟寅县,要是被东藩贼知晓了,必会视主仆二人为眼中钉、肉中刺。
元獬没有正面回应。
“你去给我打一盆水。”
肥硕壮汉没问他要水作甚。
老老实实打过来,放在矮桌上。
元獬以水为镜,仔细看着镜中风华不再的憔悴之人,捂住了眼睛。肥硕壮汉宽慰他道:“家长近来劳心劳力,自然憔悴,待您放宽心,好生调养,自然又能恢复如初。”
元獬道:“知好色则慕少艾。”
肥硕壮汉不明白家长为何突然提及这个。
“你看张府君如何?”
“少年英才。”
肥硕壮汉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也有些无礼。】
来者是客,客人哪里能将主人家随便撂在一边,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
不走也不说话。
面面相觑,互相发呆。
肥硕壮汉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然后他猝不及防就收到来自家长的惊天大雷冲击。元獬语气带着点疲倦:“你也说她是少年人,自然更喜欢鲜嫩的颜色,如我这般已近凋零的俗物,怕是入不得人家的眼。”
肥硕壮汉:“???”
见鬼!
真的见鬼啊!
不,这简直比见鬼还可怕。
他家家长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鬼话?
肥硕壮汉咽了咽脱口,仍觉得口干舌燥,心慌意乱,脑子都要烧掉:“家、家长刚刚是说、是说……您是对张府君一见钟情?”
元獬:“怎么会呢?”
肥硕壮汉长舒一口气。
很好很好,太好了,是他自己幻听。
“无关乎情爱,只关乎肉欲。”元獬的笑容落在肥硕壮汉眼中更恐怖,“樊叔偃列星降戾不过二重,又不曾真正饱受欲色鬼折磨,他怕是看不到,那位张府君的模样。”
“张府君的模样?”
“熠熠生光,若能得垂怜恩宠……”
肥硕壮汉听明白家长的意思。
可他还是觉得惊悚离谱。
“只可惜,她风华正茂却不识男女。”
元獬说到这,略有遗憾。
假如樊叔偃真跟了她,让她成功通了情窍,自己假以时日还真能开口当那入幕之宾。这世界本就是极度不公平又极度扭曲的,上位者通杀一切。而他作为下位者,恳求上位的垂怜,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以身体为枢纽让利益联盟更为坚固,也无甚不对。
肥硕壮汉听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确实没什么不对的……
但这话从家长口中说出来就很恐怖。
见鬼!
真的见鬼啊!
七重列星降戾,竟将人扭曲成这样了?
返程路上,樊游看着满腹心事。
他的木轮椅被张大咪高高翘起的尾巴卷着——别问樊游为什么不坐轮椅了,这一段路太颠屁股——他慢悠悠跟在张大咪身侧,张泱则半跏趺坐在虎背上:“你有心事?”
“幼正完全变了。”
“七重列星降戾,没有性情大变才是真的恐怖。”张泱这段时间被迫补习文化课的同时,也被补了一些家园支线地图的背景常识。
在她看来就算不是列星降戾,好好大活人天天住鬼屋,跟鬼物当邻居,天天被人一惊一吓,精神再正常的人也要不正常的。
樊游:“……那倒是。”
例如欲色鬼。
多高洁无垢之人都要沦为欲望奴隶。
“……不管他有什么盘算,这种人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那也不能为旁人所用。”
樊游在见到元獬之前,他觉得老友不帮自己也无所谓,现在的想法就是老友不帮自己就只能送老友免费转世投胎。对方跟自己不过一个照面就能通过欲色鬼将他秘密抖了彻底,要是留着去帮别人,自己这边可就要遭老罪了。
归根结底,还是这只欲色鬼不争气。
嘴巴怎么这么松呢?
“不能为旁人所用的意思是?”
“杀了他。”
张泱险些以为产生幻听,不确定地再三求证:“……你们,真是总角之交?”
樊游皱眉:“总角之交只是主君说的。”
他跟元獬可是没有承认过。
张泱:“……”
樊游道:“他的老师跟我的父亲确实关系好,但当学院讲师的,一个个都有着极强的攀比心。为此,我与他在幼时都苦不堪言。我俩年岁渐长,两位才消停一些……”
张泱:“鸡娃的老师跟鸡娃的爹。”
樊游没有听懂,但能模糊猜个大概。
“因为父辈的关系,我跟幼正也算是亦敌亦友。每次见了面都要先比试一番,后来就不比了,他的双耳……”让一个通晓乐理的人失去双耳,不可谓不残酷,“虽说他以前也不怎么讨喜,但整个人还是鲜活的,这次见了面,我都以为那是一具干尸了……”
“替他伤感?”
“不是,元幼正这人无利不起早。他答应这么痛快也没刁难我等,十分不对劲。”
“或许是东藩贼派来的双面间谍?”
元獬主仆二人跟东藩贼也有利益纠葛。
樊游否决这个猜测。
“不是,他一贯心高气傲,即便与东藩贼短暂合作,那也只是他一时手段,不可能真正顺服,更遑论是替对方潜伏敌营。”能让元獬一反常态的,只能是因为自身利益。
只是,这个利益是什么呢?
樊游一时半会儿想不到。
张泱倒是想得开,抑扬顿挫道:“我有一个朋友教过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一切顺其自然。就好像你刚才说的,要是元幼正这个人能用,咱们就用,要是不想用他了,也不会留着他的性命给别人用。”
樊游:“……”
风雪送来二人对话。
张泱哪壶不开提哪壶:“叔偃,你说你跟元幼正互相较劲了很多年,是也不是?”
“怎么了?”
张泱看了看面板。
“他的智谋比你高。”
不多不少,就高了一点!
? ?(?_?)
?
取名字真的好痛苦啊,香菇感觉自己要是哪天不写女帝文了,绝对不是因为写多了,而是因为人名不够用了。
?
黑袍青年一开始取名元贞的,念着念着,后来发现哪里不对,不得不改了。
?
pS:今天的算加更,不算万字章……感觉万字章好伤屁股,实在不行每天三更凑?
?
ppS:小孩儿真的太耽误事业了,一个没看住,整个章节差点被删光……好在幼儿园老师说周日上课(幼儿园假期都调?)
第88章 军师跑了(上)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樊游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不过说了一句元獬的智谋比樊游高一点,系统日志就刷屏般跳出三条樊游好感度降低的提示,连他脑袋上的名字也变黄了:“叔偃,你很在意自己比不过元幼正?”
要是真不在意,反应怎么这么大?
樊游并未回应张泱,只是微微偏首,眸光沉沉地睇了她一眼。月色如霜,张泱能借着月色看得分明,他下颌线绷得极紧,颧骨处肌肉略凸起,眼底深处藏着一点点愠色。
张泱:“……”
哦,果然是破防了。
“没有,不曾在意。”
樊游像是从后槽牙挤出的这一句话。
张泱:“……”
可算明白什么叫死鸭子嘴硬了。
明明脸上写满在意,嘴上还要口是心非。
元獬说樊游身上的欲色鬼比他本人要诚实,张泱也觉得樊游内心比他这张嘴诚实。
系统日志好感度加加减减,减减加加。
要说樊游不是故意控制,张泱都不相信。
二人一虎一路沉默。
即将入城,张泱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塞给樊游。樊游还以为主君是要委婉求和,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串字迹不甚美观的数字。
樊游眼神发出询问。
“叔偃回头有空可以用数字传达密语。”
“密语?”
“叔偃这么聪明,自己想。”
如果张泱是樊游,能精准控制对一个人的好恶,而这个人又恰好实时知道好恶数值的变动,她就用这些数字打摩尔斯电码,用密码骂人。用好感度加加减减抗议有啥用?
樊游:“……”
晨光熹微,樊游已安排人马去接元獬。
新的住宅直接安置在樊游隔壁,距离未来郡府也仅有一街之隔。樊游还考虑到元獬喜好,专门挑了老实沉默的仆人照顾他起居。
“家长,这位张府君行事当真体贴。”
尽管时间紧迫,新居却不显敷衍。
处处妥帖,处处贴心。
主仆二人便在此地住了下来,元獬喜欢清净,三五天不出门一回。真正让肥硕壮汉安心的是家长他胃口好了许多,不管是后厨做的还是食肆买的,挑嘴的他都愿意尝尝。
是以,气色瞧着比以前好了点。
这一日,肥硕壮汉如往常给元獬送早膳。
他还未拉动连接室内的绳索,房门先一步打开。肥硕壮汉第一眼觉得一切正常,第二眼发现哪里奇奇怪怪,再看第三眼,忍不住用手背狠狠揉搓眼皮,怀疑自己幻视了。
“家、家长?”
“怎么了?”
肥硕壮汉神色讷讷:“没、没什么。”
不,问题很大啊!
自从他侍奉元獬以来,他见元獬身着黑色之外颜色衣裳的次数屈指可数。随着列星降戾重数增加,家长更是恨不得将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一辈子闭门谢客。唯有主仆二人独处,家长情绪相对平和的时候,他才愿意露出那张久不见光、愈发憔悴的脸。
甚至有段时间因为双耳被割,他连发冠都不肯戴,披头散发,形如幽魂。哪怕之后双耳又“长”出来了,元獬也习惯性遮蔽。似今日这般束发利落,装扮如寻常士子……
那真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正常!
良久,肥硕壮汉还是没按住好奇心。
“家长要洗漱洁面,怎么自己动手?”
肥硕壮汉贴身侍奉元獬多年,一眼就能分辨元獬哪里拾掇过,哪里没有。例如往日疏懒不管的剑眉,竟也被人细细修饰过,剔除眉峰处杂乱的杂毛,余下两道锋锐利落的墨线,衬得一双点漆黑眸愈发精神。连唇边胡茬也都剃去,一扫原先的颓唐虚弱之气。
“家长不是准备蓄胡吗?”
但该说不说,这般拾掇下来确实精神年轻了,褪去了沧桑,平添了少时的俊逸,恢复这年纪该有的活力。若是再精心养一阵,人胖一些回来,故人见了都要叹风采依旧。
元獬:“不蓄了。”
肥硕壮汉也没多问。
此前家长也几次准备蓄胡的,次次都没坚持下来,这次也半途而废,十分合理——
(╯‵□′)╯︵┻━┻
非常不合理啊!
家长居然主动开口要出门。
肥硕壮汉下意识给他递上出门行头。
那件几乎常年不离身的宽大黑袍。
元獬:“不用。”
肥硕壮汉:“???”
他怀疑家长是不是被那耳中人彻底占了肉身,不然怎么处处透着怪异?更加诡谲的是家长出门还置办了一些行头,裁制新衣。
脑袋上冒出问号的人不止是肥硕壮汉,还有收到元獬今日行程的樊游,他再三求证得到的还是同一个答案。他内心也萌生了一个跟肥硕壮汉一样的念头,元獬被夺舍了?
“不正常,忒不正常。”
如果是十五六岁的元獬,樊游不意外。可元獬现在二十六,只比自己小两岁而已!
张泱眼睛半睁半合,困得哈欠连连,提不起一点精神:“要上班的人了,好好拾掇自己,让自己看着精神,也没什么不对。”
谁入职是邋里邋遢就报道的?
叔偃想法就是太多。
樊游:“……”
他该怎么跟张泱解释这种不正常呢?
一般解释不通的时候,统统用列星降戾当借口。毕竟人的行为逻辑还有迹可循,鬼是完全不讲逻辑的。列星降戾七重,这个重数的人,距离鬼物比距离人可要近得多呢。
元獬体力不佳,逛了几处就不得不停下。
在张泱取消经商垄断后,惟寅县越发热闹,不少心思活络的庶民也支了一张小摊,在县廷规定的地方做上了小生意,或是吃食或是日常用具,最受欢迎的还要数小吃摊。
其次才是一些茶水摊子。
附近有个木工坊,专门帮忙加工木材的,光是常驻的民夫便有上百人,进进出出的更多。他们干的都是体力活,每日收到的酬劳也不少,酬劳一到手也愿意给自己改善一下条件,照拂小商贩的生意。一来二去,人气聚拢。
瞧着也是一派人间烟火气。
木工坊都是露天作业,忙得热火朝天。
元獬一眼便认出这些加工好的部件既不是郡府建筑所需,也不是城防器械,倒像是水车。一打听,这还真是郡府定的水车。在木工坊搭建好,送到目的地完成最后组装。
肥硕壮汉:“这一架水车可不便宜。”
侧面证明天龠郡守财力雄厚。
也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是东藩贼贡献的。
匠人擦了一把热汗。
“这哪到哪?”
郡府要的可不是一架水车。
肥硕壮汉忍不住摸了一把零件,哪怕他只是半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木材用料十分扎实,做工也很精细,看得出是上了心的。他忍不住夸赞道:“不错不错,这水车好。”
“怎能不好?咱要对得起府君。”
肥硕壮汉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也不是没跟这些匠人打过交道,最清楚里面油水。若不是监督到位,光靠这些匠人的良心,这些人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疯狂地偷工减料。
事实也如他所料。
郡府对这些水车很重视,明确表示价格不是问题,但质量一定要好,扛得住风吹日晒雨淋,不能三天两头坏。每架水车搭建、交付还要通过杜县尉亲自验收,要是这些水车投入使用就出问题,郡府直接照匠人名单清算。
元獬道:“去,看看水车。”
杜房也是有私心的。
第一批水车优先拨给军营附近的村子。
元獬主仆抵达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搭建水车的匠人忙上忙下,村中男女老少聚拢在不远处围观,津津乐道。时而感慨好大的家伙,时而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跟同村解释这水车如何运作,不用人力就能将宝贵的水从河道汲取送到水渠,浇灌农田就省力了。
随着解释,人群氛围更加热闹。
元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却能从他们脸上五官的变化准确捕捉鲜活气息,而音画同步的肥硕壮汉感受更直接。主仆二人此前借住的村落有张泱免费帮庶民搭建的新房,供人度过天灾寒冬,这个村落又有张泱出资定制的水车,一定程度上保障来年耕作收成。
这两件都是别处不可能看到的。
即便能看到,那也是“取之于民”。官府从中吃多少回扣进了肚子,外人不得而知。从村人笑容这般放松就看得出来,这些东西的增加没有给他们增添一点额外负担。
只有免费又利己的时候,笑容才会纯粹。
“二位是……元先生?”
一道粗犷男声传入肥硕壮汉耳中。
他循声看去,见一高壮军士冲他们走来。
“杜县尉?”
元獬也感受到靠近的阴气。
仅是一眼便认出来人。
杜房怔了一下,神色并无意外。
他前两天去郡府领拨款,便听说樊游友人来了,现在就住在县中,府君有意征辟。
樊游的友人,估计也不是泛泛之辈。
当天下值,他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那天,杜房走了一条平日不常走的路,路过某处的时候感觉到体内的产鬼情绪出现异常。一打听才知樊游的友人就住在这,产鬼的异常也是此人引起的。但,究竟是何缘故?杜房撬不开产鬼的嘴,却能与其他鬼子沟通。
听到列星降戾七重,杜房头皮都要炸开。
“这还是人吗?”
妻子迟疑:“应该……还算?”
杜房:“……”
没想到他隔天就见了元獬本人。
除了精神头有些憔悴,神色还算平和,比杜房预想中不人不鬼的模样好太多。要不是体内产鬼确实受影响,杜房都不敢相信眼前这名青年就是元獬。一番交谈,更狐疑。
不是说列星降戾对性情影响极大?
重数越高,越远离人性?
眼前的元獬瞧着挺正常的。
举止得体,谈吐儒雅。
虽是标准士子模样,却对水车等物颇为推崇,不见轻视。跟那些整天扯一些大话,将教化万民、挽救苍生挂在嘴边,一谈如何堆肥就掩蔽逃避的士子相比,简直是清流。
“幼正还懂梓匠技艺?”
“闲来无事读了些杂书,也算略懂。”
杜房有心试探,又确实遇见了一些棘手问题,便委婉询问元獬能不能帮忙。其实这个忙跟张泱有关,她这个甲方光顾着提条件,根本不考虑乙方的技术水平。纺车从手摇改为脚踏不是太难,但将锭子增加到二三十个甚至更多,还要用水利之便增加效率……
唉,这就有些挠头了。
合作的匠人确实是家传手艺,于此道又有天赋,按说也是这一行话事人了,但架不住匠人空有经验,系统性的理论书籍却成了高门大户收藏,落到民间的书册寥寥无几。
或许,元獬能帮上忙。
杜房只是试探性提出请求,对此事不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元獬答应得非常痛快。
杜房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七重列星降戾,也会如此热心好说话?
肥硕壮汉也一脸的怀疑人生。
他家家长啥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樊游更是愁得浑身不舒坦。
“这个元幼正葫芦里卖什么药?”
张泱打着哈欠,精神恹恹地托腮:“元幼正、元幼正、元幼正,你要不要数一数你这一天喊了几次元幼正?一百三十三次……”
“主君怎知我喊几次?”
“善用检索。”
系统日志的搜索是个好东西。
关键字输入,一秒就能跳到目标位置。
樊游:“……”
“你真要这么难受就将人做了。”
张泱也是弄不明白樊游这个Npc的行为逻辑,明明是他自己要来找元獬的,虽说中途将找人这件事情数次忘到脑后,但真正见到了目标本人,樊游又数次因为元獬破防。
这不是找虐吗?
做了,一了百了,彻底消停。
樊游:“……”
怕樊游一口答应,张泱补充:“现在先不杀,等他将纺车改完,物尽其用再说。”
樊游:“……”
纺车改良这个活儿被元獬接走了。
闭门两天,第三天又往附近的木工坊跑。
甚至还有心情挑了一块好木头。
这块木头大小看得肥硕壮汉眼皮乱跳。
这天夜里,他去后厨取炖在炉上的滋补汤,刚过了一个拐角,迎面险些撞上一只庞大阴影鼻子。下一息,那团阴影睁开一双幽绿的眼睛,隐约凝聚出一道比人高的巨狼。
肥硕壮汉的汗毛瞬间炸开,直到他视线越过这头黑狼,隐约见廊下立着两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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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军师跑了(下)
元獬白天在木工坊捡漏一块老杉木。
第一眼,他便知道这是斫琴的好料子,这块老杉木正好能拿来做底板,至于面板还是首选百年老桐木。明日再去木工坊问问有无黑檀,可做琴轸冠角。至于面漆?再找。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趁着心情不错,他还顺手将新琴背面的装饰图案也顺手绘制出来。元獬听不到周围声音,却能感觉到屋内空气的细微变化。最后一笔刚收,他便知屋内来了个不速之客。
寝居面积不大,这位不速之客只是逼近两步,那庞大又带着压迫性的阴影便将元獬彻底笼罩。对方从鼻腔喷出的气息是冰凉的,毫无温度,带着邪恶、暴力、阴冷、血腥味道,与肌肤轻微触碰就能激起一阵来自灵魂的战栗与畏惧。元獬镇定轻拢自己衣襟。
抬手撑着桌案起身,略微偏首。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幽绿凶戾的兽眸。
这头巨狼乃是一股朦朦胧胧的灰雾所化,整体呈现将散不散的状态,恍若在夜间游荡狩猎的兽魂,寻常人见了怕是心脏漏一拍。
元獬镇定自若:“将军为何夜闯民宅?”
巨狼化作浓雾涌到了门外。
原地出现一道高大人影,他哂笑道:“民宅?我怎不知你在这地方置办了房产?”
元獬回应:“近几日的事情。”
倘若张泱几个在这里,便能一眼认出跟元獬对话的青年正是关宗的弟弟,被张泱唤作彩蛋哥的关嗣。元獬给关嗣倒了一杯茶,问了一句:“倒是将军,为何会来这里?”
东藩贼趁关嗣不在老巢,派人欺负关嗣的人,又将关嗣的窝烧了。以此子睚眦必报的性格,这会儿就算不是追着仇家上天入地,也该带着人重新搭建他的窝。怎么独身一人跑来惟寅县?他难道不怕他手底下的人又被欺负?
关嗣道:“来取东西。”
元獬:“取东西?”
“嗯,暂时寄存在他人手中的藏品。”
元獬闻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是什么无价之宝,能让将军亲自下山跑这一趟?”
关嗣是元獬接触过最奇怪的人之一,世上凡夫俗子在乎的东西,他都不在乎,财富地位、香车美人,无一能入他眼。唯一算得上爱好的爱好,便是闲着没事儿杀个手足。
这世上居然有东西能被他打上藏品标签?
元獬好奇,他想瞧瞧。
关嗣也未吝啬,如实告知。
“是一张人皮。”
一听是这么个东西,元獬瞬间失了兴趣。
“怎是如此血腥的秽物?”
“你没见过,不知它的美。”
元獬表示自己就算见了也不会有兴趣,以他的审美来看,人皮还是套在血肉之躯上才有几分美感,一旦被完整剥离,人皮失去鲜活与支撑,皱巴巴、软塌塌地堆积在地。
这与一件残旧皮衣落在地上并无不同。
关嗣也没打算围绕这个话题多谈,将话题又绕回元獬身上:“内线告诉我,说你下山是去调查粮仓宝库失窃案,调查清楚了?”
元獬道:“不便告知。”
他跟东藩贼有不少利益往来,其中跟关嗣这一路最近。虽说算不上关嗣从属,但这几年确实从东藩贼这边套了不少消息给对方。
但,这些都只是权宜之策。
因此,原本能说的东西也不能说了。
关嗣神色肉眼可见凝重起来:“不便?”
元獬道:“不便。”
“我以为你元幼正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是个蠢的,你以为那几个杂碎,有哪个能是我的对手?他们能活到现在,仅仅是因为放养的能跑得更带劲,而不是我没能力杀光他们。”关嗣以为元獬拒绝自己是因为其他东藩贼许诺更丰厚的报酬,一时很不痛快。
“跟他们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跟我想从良有关。”元獬唇角轻勾,露出一抹笑,“官与贼,二者隔着天堑。你们能称呼自己为东藩兵,可在外界终究还是东藩贼。我愿官府招安,自此改邪从良。”
关嗣:“……”
他冷酷多年的表情险些没绷住,一度怀疑耳聋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元獬。他追问求证道:“你想从良?归顺这帮尸位素餐的狗官?”
元獬颔首:“是。”
安静、寂静、死静!
关嗣眨了眨眼。
他怎不知元獬还有颗追求功名利禄的心?
“你、你要当官,你不早说?”
关嗣差点儿不会说话了。
要是元獬早说自己心中有个编制梦,上岸从良轻而易举。以当下时局的腐败混乱,有钱有实力,稍微运作就能拿到不低的官位。
根本不用接受谁的招安。
元獬自己就能自立门户过官瘾。
关嗣想了个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幼正,不如这样,三天,我三天带人给你打下一个县,你当县令。要是嫌县令太小,我就顺手将郡守的脑袋也摘下来,你做郡守。”
元獬:“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关嗣率领的百鬼卫确实各个都是百战精锐,机动性极强,但也就在山林欺负欺负东藩贼。如果真打攻城战、守城战,仅凭百鬼卫的规模,很难左右胜负,实在划不来的。
关嗣面上情绪尽数收敛。
眸中涌动杀机,冷笑。
“那我只能三息杀你。”
他确确实实萌生了杀心。
不能为他所用的人,也不能为旁人所用。
元獬从容不迫:“你明知这也不可能。”
跟关嗣这种杀血亲手足跟呼吸一样正常的东藩贼打交道,元獬自然不会天真以为他不会成为对方手下亡魂。事实上,他跟关嗣认识的第一天就做好对方翻脸杀人的准备。
关嗣:“……”
他手中一松,杀机撤去。
“你要跟哪个狗官?可否让我瞧瞧?”
元獬道:“她不是狗官。”
以他对关嗣的了解,说是瞧瞧,大概率就是将人杀了挂旗杆上当旗帜。只要元獬的上司死了,官途被搅和没了,元獬还是要乖乖回去给关嗣当谋主,替他操心一堆琐事。
他可太了解关嗣的心思了。
关嗣只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表面上是消停了,可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清楚。
也许是相中的军师跑了,关嗣心情不佳,一时半会儿也不提取藏品一事。他堂而皇之占了一间卧房,元獬也赶不走他。万幸,认识关嗣的人不多,后者逗留也不会坏事。
没多久,院门被人敲响。
肥硕壮汉去开门,一开门就瞧见关宗。
关宗今日值夜巡逻,路过这片附近的时候嗅到一点极淡的熟悉的气息。气息的主人也没有刻意隐瞒踪迹的意思,关宗一路沿着线索找到这里:“府上可有出现可疑人?”
肥硕壮汉道:“不曾。”
关宗皱眉扫了一眼这间宅院。
这院子旁边就是樊游住的住所。
所以——
关嗣是来找樊游的?
关宗心下暗道一声不妙。
也不跟肥硕壮汉打声招呼,扭头就去隔壁。好在,樊游这一晚不在家中,而是在临时郡府加班。诸县本地势力暗中谋划反叛,这个隐患要是处理不好,以后还有的折腾。
“你说什么?关嗣混入城中?”
听到这话,樊游困意都跑没了。
关宗道:“嗯,他的气息我不会认错。”
顿了一顿,关宗又提醒:“还要加强对主君的保护。我担心关嗣这次是冲着主君人皮来的,他行事一贯我行我素……他说过想要得到的,那他一定会不择手段抢到……”
上次就说要张泱的人皮。
这次冷不丁现身,还能因为别的?
樊游道:“不用担心。”
他私下问过张泱,她跟关嗣真正打起来有多少胜算,张泱的回复相当自信。扣掉一部分张泱的夸大其词,张泱就算打不赢关嗣,也不会让关嗣轻而易举剥走她的人皮……
樊游:“主君有自保之力。”
关宗:“……”
从属让主君自强求生,是不是哪里不对?可樊游都不操心,关宗更没理由担心,这又不只是他的主君:“除此之外,长史的新邻居元獬,他极有可能跟关嗣也有干系。”
樊游对此并不意外。
元獬跟东藩贼打交道,而关嗣又是东藩贼中最活跃的,两方是一伙人都稀松平常。
只是——
樊游还是低估了关嗣的嚣张。
第二日,关嗣堂而皇之出现在人前。
准确来说是出现在吃早膳的摊位跟前。
百鬼卫是标准的军营模式,吃用都是行军标准,他们进食只是为了补充营养,而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外出狩猎到野味也只是简单清洗烹煮烧烤,顶多加点调料提味。
那滋味,只能说吃不死人。
元獬主仆住的地方,距离闹市很近。
各种早餐摊子支棱起来,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就能顺着院墙飘入关嗣鼻腔,不重口腹之欲的他也被勾起胃口。关嗣一向是想什么就做什么,既然想吃了,那就出去吃呗。
热腾腾的粥,酸辣咸口的咸菜,皮薄馅大的包子,焦香脆口的麦饼……铁锅中的热油滋滋作响,一只只包子被整齐排列……煎包刚出炉就被排队的食客争先预定光了……
其中,张泱一人就独揽了半锅。
关嗣环顾一圈,径直坐到张泱对面。一来,他不稀罕去抢已经被其他人手捏过的油滋滋煎包,二来,第二锅才刚下,等煎包出炉也要一些时间。分走张泱的煎包最方便。
张泱:“……彩蛋哥?”
关嗣在她注视下夹走一只煎包,又用如狼一般带着侵略性的眼神在张泱脸上扫了一圈,检查自己的人皮有无破损。事实证明,张伯渊将这张人皮保存很好,他甚是满意。
关嗣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还有——
“我叫关嗣,你可以唤我嗣音,不叫彩蛋哥。”大概是张泱用心对待他看中的人皮藏品,关嗣难得露出称得上友善的表情。
张泱拒绝:“还是别了,那太亲昵。”
关嗣还想夹走第二个煎包的时候,张泱眼疾手快用筷子将他筷子压下:“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抢我的煎包?”
关嗣皱眉,不悦道:“打过招呼。你身上这张人皮都是我的,更何况几个煎包?”
张泱:“……”
她有时候挺想报警,让人将游戏策划抓起来——这些人究竟是在怎样的精神状态下,设计出关嗣这种诡异逻辑的神经Npc?
“我的人皮,怎么就成了你的?”
关嗣抢过去了吗?
张口闭口就说是他的。
关嗣:“我看上的,自然是我的。”
张泱瞧着系统日志的提示。
“……你认真的?”
关嗣道:“自然。”
张泱:“……”
她沉默了。
沉默的原因是她刚刚试图给关嗣使用捕兽绳——关宗这厮也说了,要是碰见彩蛋哥的话,能降服对方,尽量将其降服。这一步棋对他们之后的势力发展至关重要,还能打通被外界封锁的商道,实现贸易自由,盘活天龠经济——关嗣送上门了,她怎能错过?
结果,系统日志跳出几条诡异提醒。
【捕捉失败。】
【捕捉失败。】
【若送喜爱之物,可提升捕捉成功率。】
张泱查看一下关嗣的喜爱之物。
【张伯渊的人皮】,未得到。
【物品“张伯渊的人皮”的说明:这是一张完美无瑕的人皮,也是关嗣目前势在必得之物,若你能送给他这份礼物,捕捉成功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关嗣好感度 30。】
张泱:“……”
谁的人皮?
张泱皱眉:“你真要我的人皮?”
关嗣咀嚼煎包的动作一顿,笑容添了几分渗人阴冷:“对,这次来就是取走它!”
这张人皮放在张泱手中,他不放心。
要是张泱不上心,磕着碰着怎么办?
他这次也做了万全准备,绝对会小心细致地将她这张人皮一点点、完整地剥下来!
张泱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不舍、愁闷、犹豫,最后变为果决。
“行吧,你要真这么喜欢,给你也行。”
关嗣:“……”
叼在嘴里的煎包差点儿掉桌上。
不是,是张伯渊说错了,还是他听错了?
她说要将她的人皮,送给自己?
张泱:“但你要答应我一要求,你答应我,我就把这张人皮送给你,你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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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所以,你要几张?”
第90章 人皮给你
关嗣好半晌恢复了思考。
“你说,你愿意把你的人皮给我?”
“给,当然给,但你要答应我的要求。”张泱将丑话说在前头,她还挺担心关嗣拿了人皮就翻脸。倒不是没能力抢回来,而是她丢不起这个人——被Npc诈骗太丢人了。
关嗣这边不知何故又不说话了。
张泱上身微微前倾。
“给句准话,彩蛋哥。”
关嗣将煎包咽下肚:“我答应,只要你亲手将自己的人皮,完整剥下来给我,除了让我亲手屠杀百鬼卫这件事情,一律答应!”
张泱发出一串均匀的哈哈哈笑声。
“好,爽快!你准备就要这一张呢,还是要两张?不如我免费多送你一张人皮?”
已知,一份【张伯渊的人皮】能增加百分之五十捕捉成功率,附带关嗣三十点好感度。张泱要是给他两份【张伯渊的人皮】呢?
这成功率岂不就是百分之百了?
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还是不稳妥。
万一一份【张伯渊的人皮】没能成功捕捉关嗣,这张人皮不就浪费了?张泱可是见过其他观察样本拿各种合成宝石抽奖的,每次抽不中,宝石都会销毁,算是前功尽弃。
唯有百分之百最令人安心。
张泱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关嗣:“……”
张泱每一句话都在他意料之外。
最后憋闷吐出一句:“别说话,先吃!”
张泱一低头,她的煎包又少了仨。
不得已,她只能跟摊主又预定半锅煎包。对于她无耻的插队行为,那位摊主笑吟吟应下,其他排队食客听闻这一消息,有人等不下去选择离开,有人默不作声,也有人火冒三丈咒骂此举不公,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熄火。
关嗣睇了那人一眼:“你不杀他?”
张泱:“杀谁?”
关嗣指着那人:“他骂你。”
张泱注意力都不在这里,只把食客的对话当做了热闹的白噪音:“为什么骂我?”
关嗣:“你插队,抢了他们半锅煎包。”
“我什么时候插队?”
除了某些任务物品刷新超级慢,观察样本们不得不排队拾取,其他时候根本不存在插队一说。跟Npc商贩购买东西就更不存在插队问题了,人类玩家一过去跟商贩Npc对话就买到东西是天经地义的!要是跟商贩Npc对话购物都要排队,这个游戏还不死绝?
拾荒老太的养孙,巅峰在线人数有三亿。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去跟商贩Npc对话,那也是三万,一个个排队要排到猴年马月?
整个购买流程就是她跟摊贩对话买煎包,摊贩将新鲜出炉的煎包交给她,她付账。
关嗣遽然笑颜逐开。
“对,他污蔑。污蔑你的人,你不杀?”
张泱不解:“你的原生家庭这么高压?”
关嗣不懂原生家庭,但懂家庭。
那点儿笑意化作厉鬼般的阴沉厉色。
他母亲是外人不能触碰的逆鳞!
张泱一本正经:“以母亲的宽容,不会因子女一点胡说八道就生出杀心,更遑论将人打死。他说我插队这件事,算童言无忌。”
所以,她才会说彩蛋哥原生家庭高压。
瞧,都将孩子影响成什么样了。
“……你说得对,母亲确实宽容。”
张泱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对了。”
煎包刚出炉,摊主便将半锅煎包夹到盘子送来,张泱眼睛蓦地一亮。她原先觉得吃家园支线地图的食物宛若上刑,但随着她放宽规范经商环境,投入市面上的食材种类增多,各种馋人的食物也跟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勾引她的味蕾。尽管因为调料缺乏,食物种类还是有些少,但味道方面已经赶上来,勉强入口。
关嗣的胃口非常对得起他的体格。
拳头大的煎包他一口一个。
逼得张泱越吃越急。
临走的时候,张泱又要走了一锅煎包。
打包打包塞进游戏背包。
隔壁几个摊主目光流露出满满羡慕。
府君已经是第四天光顾这家煎包摊子了。摊主不用多做吆喝,人们就会口口相传给她宣传,排队食客络绎不绝。这可是府君都喜欢的煎包,手里有点钱的,谁不想尝口?
只是——
唯一的毛病就是太贵了。
用的面粉都是去了壳的小麦磨成的精细面粉,用的肉也都是前一天收购、当天现宰的新鲜肉。要知道现在最容易弄到的肉可是两脚羊,兽类的肉反而不易得,价格更高。
煎包摊贩哪里敢往煎包添加便宜的肉?
如此一来,原料成本可不就上去了?
因此,卖的煎包也贵。
关嗣跟在张泱身后,一路走到临时郡府。
中途还迎面碰上一脸便秘表情的关宗,张泱简单打过招呼就从他身边走过去,关嗣没打招呼,只是用看死人眼神扫了一眼关宗这头废物。关宗看着二人背影,脸色更黑。
关嗣想做什么?
主君难道没看到身后跟着个人?
他不放心跟了上去。
看着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煎包分了出去,分完了,又冲关嗣使了个眼色:“来!”
关嗣冷笑着跟上。
他倒要看看张伯渊怎么剥下人皮。
张伯渊身上并无列星降戾,自然也不可能是画皮鬼!不可能剥下一张人皮还有一张人皮!这是三息之前,关嗣的真实心理活动。
三息过后,他不这么想了。
张泱当着他的面扯着她自己颈侧一块肉,在关嗣注视下,那肌肤如流水一般漾开层层涟漪,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韧延展性。随着臂展伸开,人皮也被她扯得越来越长!!
张泱咕哝:“口子在哪里来着?”
她两只手在那一块儿摸索。
盲摸了好半晌:“咦,找到了。”
一会儿功夫,一张人皮被她取了下来。
说是人皮,其实更像是一张没有头皮的套头面具,只是这面具轻薄,颜色呈现人类肤色。这张人皮套上之后,边缘部分会往下延伸,直至笼罩全身,达到改变体型效果。
关嗣:“……”
他低头看着张泱递过来的人皮,麻了。
张泱说道:“这张就是我用过的人皮,模样是照着我的初始建模改小了年龄的。”
她最喜欢用的还是自己的初始建模。使用最多的几张捏脸只是微调外加一些网红妆容,例如改小/改大年龄,调整人中,让体型更符合年龄,底子还是她初始建模的底子。
“还是说,你要其他模样的?”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另一张人皮。
为了成功混入观察样本群体而不被发现不是人,其他玩家追捧的网红捏脸她都有,但穿戴频率不高,大多都堆在游戏背包吃灰。
“这张人皮我也有用过。”
名称头衔跟彩蛋哥这张脸有的一比。
不过,它是前年捏脸大赛的榜首状元!热门到张泱出门遇见一百个女玩家,其中过半的女玩家都用这张捏脸同款或者细节微调!
为什么这么热门?
因为这张脸属于绝对冷艳高傲霸气御姐风,拿出皮鞭抽人屁股,都能将那人抽爽。
张泱觉得夸张。
因为她出门打劫的时候抽了目标玩家,那个玩家并没有感觉到爽,反而躺在地上骂她全家的户口本。从这点也能看出来,某些人类玩家是人老、实话不多,话不可尽信。
【真抽你了,你又不乐意了。】
张泱将两张人皮都递到关嗣跟前。
见他迟迟不收,她不爽了:“要反悔?”
关嗣:“……”
门外担心盯着的关宗:“……”
关嗣的声音听着很诡异、很压抑,似乎在磨牙:“我要的……不是你这种人皮!”
张泱为难:“可我只有这种人皮。”
关嗣破防了!
关嗣爆发了!
关嗣感觉自己被张泱戏耍了!
“我要的是你血肉上的人皮,是剥下来血淋淋的人皮,是你失去这张皮就只剩个血人的人皮,是你仅有的唯一一张人皮!”关嗣神色阴狠,视线落在门外,冷笑,“你要不懂,我可以剥这头废物的人皮,给你打个样本!”
杀意四起!
黑雾从他周身涌出,幻化出硕大狼头。
“天老爷,关洒家屁事!”
关宗浑身肌肉紧绷,双肩微沉,仿佛有一座无形大山压他肩头,迫使他四肢百骸动弹不得,浑身上下仅一双眼睛还能转转。就在关宗想着运气挣脱的时候,张泱开口了。
“那种人皮,我似乎没有。”
关嗣蓦地收了气势:“你说什么?”
张泱:“我说,我没有你要的这种人皮,大概率,初始建模人皮之下还是人皮。”
建模皮肤下面是什么?
一串数字构成的人形数据流吗?
关嗣脸上肌肉抽动,似乎遭受某种污染。
张泱将两张【张伯渊的人皮】强塞到关嗣的手中,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想赖账吧?”
百分之百的捕捉成功率,还想逃?
果不其然,关嗣先是怔怔低头看着两张相貌迥异的人皮,又抬头看看张泱夹杂着戒备期待的脸,他只觉得有无数话哽在喉头,不知如何倾吐。良久他道:“不会毁诺。”
张泱冲关宗挑眉炫耀。
瞧,这不就捕捉成功了?
关嗣气笑了,胡乱将两张人皮蜷成一团往衣襟一塞,粗喘气道:“你要我作甚?”
他一定要杀了张伯渊!
他一定要杀了张伯渊!
他一定要杀了张伯渊!
亲手杀了她,亲手剥下他要的皮!
张泱话到嘴边不知从何开始,掏出做了笔记的本子,打开某一页行程表:“我要你跟我合作,关宗告诉我,你们藏着一条通往东藩山脉另一边山中国的商道,我要用。”
关嗣烦躁道:“那条商道不在我手里。”
“我知道不在你手里,我要的是你将它拿到手里,然后我俩合作让我用。”张泱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似天经地义就该她用,“拿到商道,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关嗣噎了一下。
张泱:“你难道连这都做不到?”
要是关嗣连这个都做不到,他牛气什么?还每次见面都是一副“凡人滚开”的冷傲表情,好似天王老子来了都要喊他一声爹?
“什么叫我连这都做不到?”关嗣很多年没有这么高的怒火了,“你难道就能?”
张泱极其自然点头。
“我就是能。”
一群连精英怪都算不上的红名小喽啰而已,张泱想要清理,自然能清理。只是任务没有到那一环,这些小怪会重复刷新,杀不干净的。相反,关嗣作为任务中的Npc首领,他要是占领其他东藩贼的老巢,这些地盘变成他的,不就能完美规避这个问题了?
张泱还体贴给了台阶。
“你要是不行,我帮你打。”
被Npc使唤是每个观察样本的宿命。
玩家可是比驴还好使。
只要发布任务的Npc一开口,甭管是上到九天揽月,还是下入五洋抓鳖,哪怕是深入虫母老巢或者打入侵的外星异族,观察样本们都能单枪匹马正面硬刚,还总能不死。
关嗣闭了闭眼,压下翻涌心绪。
一旁的关宗看得冷汗直冒,大气不敢喘。
更叫他惊悚的是张泱居然真的制住关嗣这位活祖宗,迫使对方开口:“当然能。”
他眸光蕴含着未散的戾气。
“给我三月时间。”
“一个月。”
关宗听得头皮发麻,都要在心里直呼张泱祖宗了。关嗣都让步了,她还火上浇油?
张泱阐明原因:“四季紊乱天灾即将结束。寒冬过去,季节会恢复正常。我需要尽快恢复天龠对外的经济往来,三月太长。”
一个月,足够张泱解决天龠内患。
关嗣好心提醒:“商道使用一次,耗费甚巨,这笔要你自己准备。你要是不准备足以回本的商品,你去了也是亏钱。天龠有?”
“过一段时间就有了。”
那些Atm机已经蠢蠢欲动等她打劫呢。
张泱答应濮阳揆不将这些Atm赶尽杀绝,但肯定也有一半多要遭殃。张泱以惟寅县几家富户作为样本数据算了一笔经济账,这一票干完,应该能给子女生活条件提一提。
钱到手怎么花,她都想好了。
关嗣垂下眼睑:“那就好。”
说罢,转身欲走。
顺便将占了路径的关宗撞歪半边身子。
关宗肩膀疼得发麻。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迁怒算什么好汉!”在主君这边吃了瘪,就拿亲哥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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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下一章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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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还是想要一次性万字更新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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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嗣:你的人皮不是我要的人皮。
第91章 画皮鬼?
“你说说你,多嘴被打了吧?”
关宗嘴角狠狠一抽。
他很想知道张泱是怎么用如此古井无波的情绪,说出如此嘲讽欠打的话?他也非常想知道关嗣这小子是抽了什么风,居然去而复返将他打了一顿,就因为自己抱怨了句?
关宗龇牙咧嘴捂着伤口站起来。
恨声道:“也不看看他哪来的邪火。”
要不是张泱用两张假人皮戏耍关嗣这小子,对方会恼羞成怒下这么重的手?只是这些话他也不敢说出来,就怕毫无武德的张泱会趁人之危。因为一件事挨两次揍太冤枉。
“邪火?煎包吃多了上火?”
关宗:“……”
他闭了闭眼,决定跳过这个屈辱话题。
“主君样貌还能恢复如常?”
他是外粗内细之人,眼尖注意到眼前的张泱模样与不久前的她差着几岁。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能维持原状,还是尽量维持。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张捏脸道具。
随口道:“包能的。”
关宗:“……”
他看着张泱手中熟悉的人皮道具,再想想关嗣带走的两张,一时百感交集,更多是幸灾乐祸——关嗣这天魔星也是遭到报应了。
张泱将新的捏脸道具戴上,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本有些卷边的笔记本。熟练从中打开某一页,上面写着关宗看不懂的文字。关宗自然看不懂的,因为上面是她的捏脸数据。
玩家可以将捏脸数据保存在账号上,不怕丢,也不怕混淆,但张泱这个伪装玩家的游戏Npc不行。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将每一张捏脸道具的捏脸数据都手动备份一份。
关嗣带走的其中一张捏脸人皮是她最近几月用的,也是樊游等人看习惯的脸。张泱旁若无人般戴上新的捏脸人皮道具,再将道具五官数据改一改,前前后后只过了几息。
张泱掏出镜子欣赏。
从各个角度看,她都完美无瑕。
“好了。”
关宗:“……”
人皮之下还是人皮,她真不是画皮鬼?
张泱若无其事回到议政厅,眼神频频看向门口方向的樊游松了气:“他没跟来?”
“谁?”
“关嗣音。”
张泱道:“你说他啊,回去准备了吧。”
就一个月时间,关嗣可不得抓紧。
“回去准备?”
关嗣准备什么?
“咱要跟关嗣合作,但现在商道掌控权又不在他手里,他当然是回去准备将东藩贼手中的商道抢到手啊。”张泱有些担心也有些怀疑,93的智谋不会这么早老年痴呆吧?
这不是前几天才提过的事情?
“主君如何降服的他?”
樊游视线上上下下检查张泱有无受伤。
先前从关宗这里了解过一些与关嗣有关的事情,喜怒无常是此人身上最大的标签,干事随心随性,包括杀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栓得住他,有且唯一的软肋早就没了。
这种人,极其危险。
都贯也投来关切好奇的视线。
府君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头发丝都没乱。
一点儿不像是跟人一番恶战过。
她在这里也没感觉到一点交战动静。
张泱道:“他说要我的人皮就答应我任何条件,我就把人皮脱下来给他,还大方给了两张,他拿着两张人皮,非常满意,一口答应要跟咱合作,说是要回去抢回商道。”
一句话将都贯二人干沉默了。
空气陷入诡异的死寂。
“府君……脱了人皮给他?”
都贯敢笃定,关嗣口中索要府君人皮肯定是将她人皮剥下来,另一重意思是要张府君半条命。张府君也不知怎么想的,天真以为人皮只是人皮,于是她将人皮脱下来了?
她!将!人!皮!脱!下!来!了!
这几个字每个都认识。
为何合在一块儿,她就阅读障碍了?
都贯发出跟关嗣一样的疑惑。
“府君是……画皮鬼?”
脱人皮跟玩一样的列星降戾并不多。
画皮鬼是其中鼎鼎有名的一个。
樊游的反驳来得快。
“不可能,她没有列星降戾。”
一般的画皮鬼也不是想换人皮就换人皮的。一重列星降戾的画皮鬼,原装的人皮会由内而外散发腐臭,生出各种让皮肤溃烂发脓的病症。二重列星降戾开始,原装的人皮如腊一般化开脱下,画皮鬼就需要穿上旁人的皮,新的皮也不能长久,需要勤快更换。
画皮鬼都很喜欢收藏人皮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也有收藏兽皮的。
都贯:“画皮鬼一般也不易被觉察。”
如果给各种列星降戾收敛气息的水平排个序号,画皮鬼能排得上前十。多数画皮鬼心思诡谲,手段狠辣,擅长蛊惑欺骗被盯上的目标,一向不受人待见。有段时间,一些画皮鬼还闹出大事,一度被王室悬赏追杀,只要发现画皮鬼踪迹就格杀勿论,首级可换百金!
但画皮鬼换上新的人皮后,列星降戾的气息能得到最大限度掩盖,让人防不胜防。
樊游:“……”
都贯淡淡道:“府君给关嗣两张人皮。”
潜台词,樊游学弟应该懂。
这意味着关嗣出现前,张泱随身藏了三张人皮,正常人没事儿带这么多特殊处理过的人皮?关嗣带走的人皮里面,有一张是张泱一直用的,可她现在的人皮鲜活无破绽。
更意味着张泱用的备用人皮非常新鲜。
穿上的效果跟娘胎出来一样。
樊游:“主君是画皮鬼?”
张泱:“你们叨叨什么东西?”
樊游眼神闪烁着莫名的光,神色复杂到张泱解读不了,系统日志跳出来的好感度提醒更是加加减减、减减加加,看得人一头雾水。
终于,他问张泱:“主君有几张人皮?”
“问这个作甚?”
“想看看。”
张泱:“稀奇。”
她头一次碰见Npc要看玩家捏脸的。
不仅樊游想看看,都贯也想看。
这俩都这么想看了,作为不扫兴的家长,张泱自然不会拒绝:“看可以,只是我这些年搜集有些多,早时期的风格跟不上现在的审美,你们要看的话,做好心理准备。”
张泱的捏脸道具有一百多个。
为什么有这么多呢?
因为捏脸一百张有成就。
在樊游几人惊悚目光之下,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好大一只箱子,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许多张人皮。其中有一半人皮都跟张泱此刻相貌极其相似,仿佛一个人幼年、童年、少年、青年、壮年与老年的模样都被镌刻下来。
剩下的人皮容貌各异。
都贯捡起其中一张打开。
入手触感跟人皮几乎一模一样,却嗅不到一点血腥气,反而带着点空谷幽兰似的清新香味。形状也不是她预想中的整张人皮,更像是半截头套,每一张人皮都带着全妆。
都贯手指触碰人皮的唇。
上面的口脂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晶莹饱满又红润,仿佛从肌肤中透出来的,擦也擦不掉,两颊也打了绯色脂粉,看着极其有气色,眼妆乃至眉心的花钿更是精细漂亮。
“这是哪里的妆容?”
不仅是妆容风格令人耳目一新,连这上妆的脂粉质量都能让任何一个爱美的男女疯狂心动了,浑不似市面上扑在脸上凑近能看到斑驳碎块的脂粉,只能远观,不可近视。
张泱:“我也是学别人的。”
观察样本们对捏脸上有令人咋舌的天赋。
在张泱允许下,都贯又欣赏其他捏脸。
人皮肤色并非完全一致,有些是极其有光泽的棕黑,有些是白到发光的洁白,相貌风格也天差地别,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从江湖游侠到勋贵豪门,从淡极生艳到艳极生淡,好似将天下所有顶尖的美人都网罗在此……当然,也有相貌平庸到毫无特点的。
都贯感慨:“多是娲神耗费心血之作。”
张泱道:“那是。”
不漂亮能成为网红脸吗?
都贯跟樊游对视一眼。
二人基本能笃定这些不是人身上取下的人皮,而是某种不知名的材质做成的、能以假乱真的假人皮。理由也十分有说服力——靠男女生的话,应该生不出如此无暇美颜。
唯有后天精心雕琢修饰才有如此效果。
见他们没放下人皮,张泱误会他们喜欢:“这捏脸你们喜欢?喜欢可以拿一张。”
这点,张泱就比玩家胜一筹。
玩家不能将自己捏脸送人,但她可以。
关嗣都能拿走两张人皮,都贯跟樊游两个Npc自然也能接受馈赠。不过张泱表示网红捏脸好看是好看,但看多了也容易审美疲劳,不耐看,远不如原装的模样有辨识度。
樊游:“拿?”
都贯脑子转得快:“下官也可以用?”
张泱道:“当然可以啊。”
制作它的材料都是Npc掉落的呢。
取之于Npc,自然也能用之于Npc。
张泱此前干过一些缺德事,为了干扰敌对阵营的玩家们,她故意把捏脸道具给任务Npc戴上,这导致大批量玩家找不到能交任务的Npc,差点儿把游戏官方的电话打爆。
游戏官方排查几次都没发现bUG。
樊游对此兴趣不大。
都贯道:“这可是好东西啊。”
张泱:“这当然是好东西。”
都贯摆摆手道:“下官的意思不是这个,下官的意思是——这世上有多少人对自己容貌瑕疵不满意,又有多少人希望自己相貌能更美丽?若是有了此物,不迎刃而解?”
它的价值甚至比一百条毛毯还高!
张泱:“啊?”
都贯语气带着一点儿极其克制的激动。
她道:“府君对画皮鬼了解多少?”
张泱摇摇头。
一边的樊游也受了提醒:“学长的意思是……此物,或许能让画皮鬼趋之若鹜?”
画皮鬼换皮也要遭受钻心之痛。
更换的人皮还不能长久使用。
列星降戾重数越高,一张人皮的使用寿命就越短,承受的痛苦也越大。若是此物能取代人皮,还能长久使用,画皮鬼岂有不追捧的道理?一张的价值,足以抵得上万金!
即便画皮鬼不追捧——
那些爱美的也能将它推上天价。
张泱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因为漂亮?”
都贯:“因为它不是人皮却胜似人皮。”
一边说着,她一边来回踱步,脑中不断寻找大客户,越想脚步走得越快越急促。直到都贯对上张泱视线,她脑子蓦地冷静下来。
“府君可会制作这种人皮?”如果不会制作,只有眼前这些,那就要慎重考虑了。
“会啊。”
成品道具太难掉落,耗费精力。
为了一劳永逸,想了法子搞到制作方法。然而不管是玩家,还是张泱,同一时间展示出来都只有一张脸。大多捏脸只图新鲜,新鲜劲过去,用的还是最常用的几张捏脸。
这还是张泱疯狂捏几十张捏脸后得出的经验,有种身体被掏空后索然无味的感觉。
“元一想要捏一张新的?”
都贯:“下官并非此意。”
他们手中的贸易王牌除了毛毯,还能多一个假人皮。这个假人皮要是利用得当,带来的利益不可估量。世人说相貌是爹娘给的,美丑都只能认命,但现在能逆天改命!
只是,这个还是要府君答应才行。
樊游跟都贯二人一起给她详细解释,阐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以及庞大的潜在市场!
张泱对这些都不关心。
她只关心一件事情——
“你说这些就能换来这么多粮食布匹?”
“粮种也能换。”
山中国诸郡因为地势缘故,那边的农耕水平很不错,粮种质量也是出了名的高。外界不是没打过强抢的主意,奈何山中国被两条山脉包围,进出只有两条道,易守难攻。
想要他们的粮种只能拿钱拿东西换。
山中国诸郡常常狮子大开口。
现在有了如此筹码,必能攻守易形!
张泱在心里噼里啪啦算了一笔账。
不管怎么算都是大赚特赚。
一张人皮捏脸道具原材料才几个钱?
跟成本相比,这收益简直是抢钱!抢了钱,客户还要拍手称快,感谢自己给了对方一个被抢钱的机会!张泱眼睛越来越亮,连一贯僵硬死板的笑容也多了点儿自然弧度。
“好好好——就这么办!”
樊游又跟都贯隐晦交换眼神。
他道:“主君是否考虑收个画皮鬼?”
张泱:“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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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捏脸的伟大!”
第92章 愿者上钩(上)
樊游道:“不算朋友,算同门。”
明德学院的学生大致能分为两类。
一类是在书院长期求学的,一类是来书院短期游学的。前者多以小家族寒门子弟或是黔首白衣为主,后者多以高门大族为主。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子家里有族学,没必要舍近求远去民间私学念书。顶多是学有所成之后,再到环境更为复杂的私学长一长见识。
二人想到的那个画皮鬼便是后者。
樊游:“论关系远近,学长与她更熟。”
都贯点头:“上次通信还是半年前。”
半年前?
张泱:“你们俩这么久没联络?”
“两地相隔甚远,通讯多有不便。”
“相隔再远也不能半年一次吧?”
两座隔着丧尸、异兽、异植的幸存者基地,彼此通讯也能做到即时。哪怕通讯仪器坏了,朋友之间一来一回传信也用不了太久。要是再不行,还能抓个路过玩家让跑腿。
Npc都如此,更别说玩家了。
根据张泱观察,观察样本关系亲密的,一上线就要叽里呱啦开始聊天,恨不得手拉手组队做日常,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他们每天聊天、互发消息还会激活不同等级的互动标识。有些焦不离孟的,互动标识都能保持好几年。
半年联络一次?
这个关系很冷淡了。
对张泱理所当然的反问,都贯二人苦笑。从府君/主君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来看,半年联络一次的频率在她看来很低。换而言之,她习惯的通讯手段远比他们认知的更高效!
“岂不闻,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几月收到一封信是正常的,收信人能收到还算幸运,大多信的结局都是石沉大海,不知所踪,“只是遭受打击太大,这些年性情可能与求学时期不同。若府君接纳她的话,下官可以写信一封过去,探一探她口风。”
只要这种假人皮能用,都不用探口风。
都贯有九成把握,对方一定会来。
“那就麻烦元一了。”一张捏脸道具能招聘一个能干活的人,相当划算的买卖啊。
“只是……”
都贯有些吞吞吐吐。
张泱问她:“只是什么?”
“她的性情,府君要有心理准备。”
画皮鬼就没几个性情正常的。
尤其是都贯二人认识的那个画皮鬼。
在列星降戾出现之前,那位是无数世家子弟追捧爱慕的对象,不仅是为了她的才学与家世,也是为了她的相貌。其天人之貌,怕是只有曹子建的洛神赋能描述个八九分。
她的人生从来顺风顺水。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她的列星降戾偏偏就是画皮鬼。哪怕她一直觉得自己相貌只是她诸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即便貌若无盐也不损其光华,可她忘了,她能如此骄傲说出这话的底气在于她习惯了拥有。一朝失去,所有追捧都变成避之不及的恐惧呢?
每日起身照镜都要看到镜中人肌肤出现各种病症,一股无法忽略的腐臭从肌肤由内而外渗出,用尽手段遮掩也只是饮鸩止渴。
都贯曾跟她同一个寝室。
一连数月都被对方梦魇时的惊叫吵醒。
【我、我梦见了,元一……】
【……我梦见列星降戾二重……】
【……我的头发,我的手,我的皮……】
一闭眼,脑中就想起那可怖惊悚的画面,她的皮肤犹如墙面上打湿的灰浆,一大片一大片往下脱落,直到镜中的自己变成一个血淋淋的无皮人,走一步,油脂就往下淌。
受不住旁人异样眼神,她离开了明德。
不多久,列星降戾二重。
原装的人皮如腊化开。
而这还不是最让画皮鬼绝望的——如果能从此离群索居,不与外界交流,画皮鬼顶多是觉得孤独,可偏偏列星降戾没这么简单。失去人皮的画皮鬼不仅是丑陋可怖,还非常脆弱,外界浊气秽物与血肉直接接触,根本活不了多久,他们不得不穿上新的人皮。
而这新的人皮也不能一劳永逸。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更换。
再正常的人也会被这些遭遇逼疯的。
但——
也正是这种人,最容易拿捏。
用得好了就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府君手里的假人皮可以买她忠心。”都贯这话说得委婉,“要是说得直白难听一点,府君能收获一条不会反咬一口的恶犬!”
张泱:“你们真是朋友?”
Npc的友谊是不是有些病态?张泱真心觉得观察样本们之间的友情更健康一些,虽说也有狗血八卦多角恋,但毕竟是少部分。
都贯:“毋庸置疑。”
若不算朋友,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她。
张泱:“……”
想想樊叔偃跟元幼正,似乎也这个调调?
不是很懂你们的赛博友情。
啊不,病情。
为了节省时间,都贯打算寄出信的同时,再寄出一张假人皮、一张那位求学时期的画像。赶时间,她执笔写信,樊游画人像。
“她长这样?确实挺好看的。”
只是这种画风,她欣赏不太来。
当都贯得知假人皮的相貌能定制,她有一个不情之请。张泱道:“照着画像捏?”
让对方看到自己相貌无损时的模样?
都贯摇头:“不,要普通平庸。”
樊游补充道:“丑一点也行。”
张泱:“……丑?”
“照着她少时模样,假人皮到她手中,犹如鱼吃鱼饵,挣脱鱼钩,焉能上钩?”就是要普普通通模样才行,对方拿到假人皮才愿意上钩过来,否则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张泱:“……”
说实话,她捏过的丑脸极少极少。
太丑的捏脸辣眼睛,是对她审美的亵渎。
张泱费了一番功夫才捏出一张相貌丢进人群都找不出来的脸,还带着点男性粗犷,扭头让樊游二人验收:“瞧,这捏脸如何?”
都贯抚掌赞道:“甚妙!”
比不曾拥有更痛苦的是拥有过!有这张假人皮吊着那位的胃口,即便秦凰已经将她家族势力拉拢过去,她也会直奔张府君而来。
都贯不相信那位不心动。就算不是为了恢复曾经的容貌,而是为了重新回归正常生活,与人正常地往来,这条大鱼也会上钩的。
樊游给都贯使眼色。
示意都贯,张泱还在这里呢,收一收真实情绪。都贯反应过来,冲张泱一笑,张泱懵了一下,也礼貌性露出她公式化的僵笑。
都贯:“……”
张泱拥有了一天的好心情,关嗣这边就不愉快了。他揣着两张捏脸道具回来之时,元獬正垂首忙着雕琢什么。他的身边堆了一堆木屑,矮桌上摆着许多形状各异的零件。
肥硕壮汉没想到消失一早上的关嗣又出现,忙将午膳放下,询问关嗣要不要用膳。
后厨就准备了元獬一人份的。
关嗣道:“我吃他的。”
肥硕壮汉为难。
“这是专门为家长准备的滋补之物。”
“他要滋补什么?”关嗣幼时跟着母亲混迹烟花柳巷,见过的东西也多,一听到肥硕壮汉说的“滋补”,他脸色怪异想到某些东西,“连个女人都没有,补什么肾气?”
肥硕壮汉讪讪道:“是补颜补气的。”
关嗣怀疑耳朵听错:“补什么?”
肥硕壮汉又重复一遍。
元獬早就发现被二人气息搅乱的痕迹,只是他们说话角度问题,他无法解读二人说了什么。直到肥硕壮汉放下午膳离开——估计是去准备关嗣那一份膳食——关嗣坐下。
对方视线还盯着桌上的午膳。
“你补这些作甚?”
“吾为悦己者容……”元獬轻抚依旧憔悴的脸颊,眉间染上愁色,“如此入不得眼的俗物,连自己瞧了都嫌不悦,何况他人。”
关嗣脱口而出:“你没病吧?”
要是有病就去看看脑子。
元獬这般小儿女姿态,看得关嗣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好似百万跳蚤在起舞。
“如你这般,自然不懂。”
“我如何不懂?你这不就是相思病?”关嗣说话也是刻薄得很,单手支着,身子往后一仰,另一手将有些碍事的人皮取出来随手放一边,“你这种情状的,我见得多。”
那些娼女倌郎,误将求生本能视为情爱,映射到薄情恩客身上,视其为救命稻草。日盼夜盼做梦也盼着对方能拉自己一把,从此脱离泥沼,能夫妻恩恩爱爱过完一辈子。
殊不知,人心比食物还容易腐烂。
一旦染上这种病症,脑子离坏也不远了。
关嗣皱了皱眉。
一个脑子坏了的谋士还能用吗?
元獬哂笑:“你懂的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死死落在那张疑似人皮的东西上面。
“这是什么!”
元獬陡然失态,一个倾身跨步逼近关嗣,左手扼上对方的脖颈,居高临下质问。这般姿态,关嗣并无任何反制措施。明明是被俯视的那个,他眼神却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你为何如此失态?”
元獬:“这人皮从哪里来的?”
说着他怔了一下,想起关嗣出现在这里的动机,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白得彻底。
“你口中要收藏的人皮是张府君的?”
关嗣注意到那股若有似无的杀意,眯了眯眼,抬手轻松拂开元獬的手,想起张泱他就气:“不要提这人,这人实在是太可恨。”
元獬冷静三分,坐回原处。
“怎回事?”
关嗣:“……”
如此丢人的事情,他不是很想提。
但他也清楚,即便自己不说,以元獬那个列星降戾,打听到也是轻轻松松。于是,他略带挫败说了不久前的遭遇,单手大张捂在脸上:“天杀的,她哪来这么些人皮。”
元獬嘴角扯了扯。
面上冷淡转为抑制不住的笑意。
“……竟不知府君还有如此促狭一面。”不仅如此,她戏耍关嗣还能全身而退,这就很稀奇了。要知道得罪关嗣的人,基本等于被阎王爷盯上,“你有把握拿到商道?”
关嗣听出了不对劲。
话里话外怎么有些偏袒那人?
等等——
关嗣蓦地坐直了身体。
眼睛危险眯起:“元幼正,你昨日说自己要从良,莫不是从的这人?为她从良?”
元獬反问:“不然,我怎会在此?”
这不是非常明显么?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合,关嗣要的人皮主人竟是张府君。
关嗣:“……”
“商道被那些人把持,你要一月夺下来可不容易。”元獬最担心的还是这事儿,担心关嗣这边掉链子,耽误了张泱的全盘计划,“将军,此事你还是要上点儿心才行。”
关嗣:“……”
他直接被元獬这话气笑了。
何时轮到元獬这厮催促自己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
“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提。”
关嗣嘴角抽了抽。
“用不着你假惺惺。”
昨天是谁极力说要从良的?
现在又改口风是吧?
哼!
东藩山脉那些个废物又不是他对手,这些年留着他们狗命也只是为了慢慢杀。他享受将猎物圈养在某一块地方,隔三差五出门狩猎的快感,但不代表这些猎物有忤逆反杀他的机会。元獬的关心,本质上是对他实力的质疑。
更让关嗣生气的是——
“将军若不喜这假人皮,可否赠我?”
关嗣一把抓起人皮往怀里一塞。
“做梦!”
这两张假人皮都被元獬拿走,自己岂不是亏大了?空手而归,还莫名多了件差事。
肥硕壮汉端着午膳过来没瞧见人。
“家长,那位将军怎么走了?”
元獬示意对方将这一份也放下,揶揄笑道:“他啊,不用吃,光生气都气饱了。”
肥硕壮汉:“……”
他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关嗣这人过于反复无常,跟对方同处一室都要承受极大精神压力。越是如此,他越是佩服自家家长,能与如此狼子相处融洽。
一刻钟后——
元獬将这架新型纺车组装好。
这款纺车跟市面上的单锭纺车有着极大区别,张泱提出的几个要求基本都能满足,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元獬起身道:“带上它,咱们去郡府求见张府君。”
邀功,自然要正面邀功。
不能有中间人。
也方便听取张府君的指点,沟通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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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后台发现多了一位萌主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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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璃凤月灵萌主支持?(′???`)比心
第93章 愿者上钩(下)
“草民元獬,求见府君。”
肥硕壮汉恭敬递上元獬的名谒。
临时郡府管理较为宽松,不少庶民能在附近自由活动,郡府卫卒也不会驱赶。隔三差五便会有民间能人上门求见,或是献计,或是献宝,稍有能力的还可能留下当属吏。
如元獬这般士人,虽少,却不是没有。
再看他的名谒,卫卒更不敢怠慢。
他还了一礼:“郎君稍待。”
卫卒进去没多会儿便脚步匆匆小跑出来。
他以为元獬只是来求一官半职的寒门士人,万万没想到人家早在长史他们跟前挂了号。名谒刚递上去,长史一听访客名字,立马让他出来将人引进去。卫卒脑门挂薄汗,一边领路一边回想自己刚才接待态度有无不妥。
元獬并未在意他的心理活动。
只是不动声色观察这处临时郡府。
另一边,肥硕壮汉有感而发。
“此地朴素得不像是郡府。”
没有寻常郡府的肃穆华丽,此地普通得像是寻常小富人家的民宅,屋檐灰瓦爬上点点青苔,廊下空地被划出一块块菜地,偶尔还能看到半大的鸡鸭互相追逐。往来属吏对此早已麻木,每次下脚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别踩到它们的屎,更不能将府君的宝贝踩死。
他好奇问:“郡府怎么还养这些畜牲?”
卫卒道:“这些都是府君养的。”
更准确来说是让张大咪养的。
绝大部分鸡苗鸭苗都被送去濮阳揆的营地,但张泱又觉得临时郡府这么多空间留着不用浪费,于是从游戏背包掏了掏,又掏出几十颗鸡蛋鸭蛋,打算将它们养大了加菜。
于是——
在郡府上值的属吏就能看到一只斑斓大虫每天闲着无事到处溜达,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学着它走路姿势的小鸡小鸭。张大咪颇有耐心,时不时就要回头用眼神确认好数目。
要是有小鸡小鸭卡在楼梯、石头、菜地,它就会小心翼翼将它们解救出来。要是小鸡小鸭太调皮跑远了,张大咪也会甩动灵活柔软的长尾巴,化作护栏将它们都勾回来。
赶上天气好,张大咪会窝在院中打盹。
毛茸茸的鸡鸭会往它身上钻,汲取暖意。
元獬二人看到的便是如此诡异又温馨的画面,他仔细打量这只大虫的同时,张大咪也注意到陌生的视线。只见山君漫不经心地睁开眼,漂亮圆眸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慑。
元獬冲视线方向微微颔首。
山君收回视线,它尾巴一勾,将即将掉下去的小鸭温柔推回背上,继续趴回睡觉。
元獬走过一段连廊。
恰逢日光落下,他的身形在光影间穿梭。
不多时,三人抵达郡府正厅。
卫卒躬身行礼退下,元獬漫不经心扫过樊游,却没见到想见的人。只是此地残留着对方气息,他能明显感觉到“耳中人”温顺许多。
不待樊游开口邀请,他兀自落座。
“府君今日可在?”
肥硕壮汉将一直抱着的模型放下。
樊游:“已经让人通知她回来。”
张泱就不是一个能坐得住的人,让她老老实实保持一个状态就跟要她命一样。有些时候,樊游都怀疑她是哪只猴子的转世,或者身上长了虱子,总之她是安静不了一点。
元獬这才打消起身告辞的念头。
樊游又让人送来茶水。
视线落在那个纺车模型上面。
“这就是你这几日忙碌的成果?”
元獬呷了口茶,没有开口的意思。
樊游讨了个没趣。
叹气道:“难得见你这装扮。”
幼时的元獬长得粉雕玉琢,被他师父赞为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孩子,衣着也是有多鲜亮就多鲜亮,多以青、粉、红为主。少时性格稍微收敛,可衣着风格也是鲜活明艳的。
自从列星降戾——
一切都改了。
乍一看到元獬一身水蓝,樊游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今日看到的元獬跟几日前有些许不同,气色更好了,人也稍微胖了一点点,那一身阴郁鬼气散了不少。嗯,顺眼许多。
樊游也没指望这厮开口。
孰料,元獬反问:“不好看?”
三个字将樊游干不会了。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漏窗方向,再三确认外头的太阳不是打西边起来的。樊游收回视线,公允点评道:“于你而言,有些宽大。”
以元獬的身高来说,他如今的体重过轻,身形太单薄。不过,这也正常。列星降戾就是容易让人削瘦,更别说元獬还是七重。
元獬:“再养几月应该会好许多。”
樊游:“???”
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元獬含笑问:“怎得了?”
樊游:“你真是元幼正本人?”
为何他觉得元獬奇奇怪怪?
元獬笑而不语:“谁有本事伪装成我?”
樊游:“……”
元獬给自己续上茶水:“关嗣音已经离开,回去抢商道。你可有想过日后如何?”
樊游:“日后?”
元獬面露嫌弃之色:“枉费你还是府君的谋主,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天龠郡不是好地方,距离斗国那几个军阀太近了,随时都有被他们波及继而覆灭的可能。东藩山脉那条商道,你就只知道利用它经营天龠?经营再好,最后也不知便宜了哪个贼子。”
樊游道:“天龠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是这个郡守之位都是“强占”的。
如果张泱没有这么多家财,也没有过硬的实力,樊游一开始是准备花几年养望,经营好名声,再等候时机。如今起步便是一郡之主,已经是极好的开局,元獬居然嫌弃?
待在天龠郡要面临几个军阀的威胁,可要是没了外界的压力,人心也不容易聚拢。
元獬道:“山中国诸郡更好。”
这话不啻于惊雷在樊游耳畔炸响。
他嘴角抽了抽,没想到元獬如此激进。
元獬不待他反驳,兀自说道:“山中国诸郡从外部攻破极为不易,可要是从内而外呢?他们自身就有着不小矛盾,正好能利用。若能将他们蚕食,山中国有两处山脉的保护,又有广阔肥沃的土地,不比小小天龠来得好?”
樊游:“……”
他确实打过山中国诸郡的主意。
但也只是想着跟他们合作,再拉拢。
元獬这厮一上来就要将他们吞并。
说实话,樊游非常心动。
他甚至能猜到元獬打的算盘,不外乎是利用那条东藩贼把持二十多年的商道,秘密派遣奇袭精锐偷袭。只要能拿下一郡,便能以此为据点向外扩张。他们也不用怕后勤问题,那条商道可以让他们轻松获得天龠郡这边的补给。
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要犟一句。
“哪有这么容易?”
元獬不客气道:“你不行,我行。”
樊游:“……”
张泱老远就听到二人的对话,只是她来得晚,完美错过了开头:“什么行不行?”
元獬起身叉手一礼。
温顺垂眸:“草民元獬,见过府君。”
樊游也起身行礼。
张泱道:“喊人将我喊来作甚?”
元獬没有提偷袭山中国诸郡的事儿,示意肥硕壮汉将模型呈递到张泱跟前。这座纺车个头不大,造型却很是复杂。张泱看不太懂。
正欲求教,元獬已经轻声开口。
“可否容草民近前与府君讲解?”
张泱看看二人的距离。
她坐在上首正中,樊游坐在下首左一,元獬坐在樊游旁边。尽管每个人座次都有一定距离,可她与元獬离得也不算多远啊。不过,勤写日记的她记得元獬耳朵不便,与人交流都是靠唇语解读。万一元獬是个近视,确实要靠得近些交流才行。于是,她点头。
“幼正近前。”
元獬起身,堂而皇之越过了樊游。
樊游:“……”
为什么他愈发觉得哪里奇怪?
元幼正也不可能是刺客。
樊游苦思冥想也搞不清古怪所在,一抬头就看到元獬在距离张泱仅有半臂距离的下方重新坐下。这对君臣而言都是极其亲昵信任的,元獬没觉得不对,张泱也没哪觉得。
樊游:“……”
元獬微微垂首,指着纺车各处细节仔细解释。他声量不大,咬字清晰,说得简洁却又能让张泱轻松理解,不时还要夸赞张泱巧思。若不是她的巧思,他也想不到能如此。
其实不用水流之便,光是脚踏多锭就能将原先的纺线效率提升数倍乃至十数倍。若能推广到各家各户,擅长纺线的庶民便能以此谋生糊口。产量上去,满足天龠的同时,还能将多余的布匹贩卖到别处,继而获得不小收益。
若是加上水流为动力源头?
只要不遇上旱年,这纺车便能一天到晚运作,节省人力,还能将效率产量进一步提高。元獬最初知晓张泱想做这种纺车之时,他就畅想过这款纺车问世会带来多大变化。
张泱一边听一边点头。
当元獬恭敬问她还有什么指点的时候,张泱懵了一下:“模型毕竟是模型,有些问题还是要成品才能看得出来。除此之外,你这个纺车的结构有些复杂,要是坏了如何修缮?更换零部件还是更换整体?它也不能隔三差五就出问题,运行一定要稳定才行。”
不求效率多高,但求运行稳定。
要是坏了,修缮也要尽可能简单。
还有——
“这纺车成品需要多大水流才能推动?”说着,她扭头问脸色不太好的樊游,“叔偃,天龠境内可有落差比较大的河流溪水?”
樊游道:“不知。”
下一息就看到元獬笑吟吟道:“我知。”
要是成品纺车能投入使用,郡府肯定要统一修建一个大规模的纺织坊,而不是投入家庭门户为单位的小作坊。元獬在设计改良纺车的时候,顺带翻了翻天龠境内的河流。
哪里适合修建水利纺车,他很清楚。
樊游:“……”
不知何故,他觉得心里不痛快。
特别是看到元獬隐含挑衅的笑容的时候。
真不知这厮炫耀个什么劲。
张泱眼睛一亮:“你知道?”
“府君怜爱黎庶,草民亦怜府君。”他抬眼,却未大胆直视张泱的眼睛,而是微微垂眸,露出恭顺姿态,“愿为府君分忧解难。”
樊游:“???”
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他狠狠揉搓一下眼皮,余光看到肥硕壮汉也一脸吃惊错愕,樊游就知道不是自己看错了。天老爷,何时见过元獬这般温顺模样?
今日的太阳是打西边起来的?
张泱看到系统日志一条条提醒冒出来。
【元獬对你的好感度加一】
【元獬对你的好感度加一】
【元獬对你的好感度加一】
张泱:“……”
虽然不是很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元獬慷慨且善良,还有一双慧眼,浑不似樊游几个天天摆出黄名给她看。元獬头顶绿油油的名字看得她舒服,连带僵硬死板的笑容都柔和了,看元獬的眼神带多了慈爱。
她不假思索,在路径依赖下,顺手握住元獬的手,轻抚他手背,又在樊游宛如吃了屎的注视下,一本正经道:“从未有人似幼正这般待我……孤之有幼正,犹鱼之有水也。”
樊游:“……”
元獬微怔,却也露出真诚笑弧。
“獬之心愿,却不仅是昭烈帝与葛公。”
张泱听不太懂。
樊游哂笑:“幼正愿为周公?”
呵呵,这确实是美名。
元獬笑道:“愿为尚香。”
“啧,幼正这不是已经如姜尚在渭水之滨等明主登门?”樊游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摇了摇头。旁人或许不知,可他清楚,元獬这人对黎庶不怎么上心,更准确来说是对他自己以外的人都不上心。少数几个能让他特殊对待的,如今也死得小猫三两只了。
元獬主动投身官场也不可能是为了天下万民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为了少受点列星降戾的罪。不过,这种大实话不好听。
略微美化一下,说是冲明主来的……
元獬面子上过得去,张泱也听得开心。
张泱:“明主?说我?”
元獬道:“自然是主君。”
张泱点点头,反手给自己换了一个称号。
【称号】:千年不遇的明主
【千年不遇的明主:虽然这个称号并无任何属性加成,但佩戴之后会让你看着像个极具个人魅力的老板,尽情使唤你的员工吧。】
? ?( ̄ェ ̄;)
?
家人过生日了,吃得晚,肚子现在还撑……坐在电脑前,感觉喉咙都有些堵……明天还有家人过生日,又能大餐一顿,嘻嘻。
第94章 被请喝茶了
元獬精心挑选了几处适合建厂的地点。
惟寅县一处,旧郡治一处。
其余则全部散落在天龠诸县。
其中格外密集的俩地方,恰好就是最不接纳张泱这个郡守的地区。她盯着元獬呈递上来的舆图,看了又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舆图放下:“若在这几处建纺织坊,面积多大?纺车要建多少架?招聘的工人多少人合适?”
这些问题她就是随口一问。
让她惊喜的是元獬居然能逐一回答。
利用水流的纺车能极大降低用人成本,因此元獬给的人力也相当少,几乎是卡着极限去的。张泱却摇头:“这不妥,太不妥。”
元獬请教:“请主君赐教,何处不妥。”
张泱:“你觉得我要这些纺车作甚?”
一向自诩聪明的元獬怔了一怔。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刁钻,而是因为过于简单。张泱提议让单锭手摇纺车改进为多锭脚踏,甚至利用上人力,自然是为了提高产量、节省人工。除此,她还有旁的用意?
元獬在张泱面前,刻意将情绪写在脸上。
过于明显,以至于张泱都读得懂。
她道:“提高产量是为了让儿女们都有廉价的布帛做衣裳,一年四季都有新衣,而不是将就缝缝补补的破衣,也是为了让各家各户都能有耕田之外的收入,而不是与民争利,更不是为了断绝他们贴补家用的生路。我不需要靠着剥削儿女的脂血丰腴自身。”
说完,张泱郑重点点头。
她又道:“因此,无需缩减人力岗位。”
张泱神色郑重:“我不需要精简,无需让一小撮儿女当那陀螺,熬尽精力体力去完成某个生产任务,也不希望另外一大撮儿女因竞争不过死物而失了收入。假设纺织坊只要一百人连轴转就能运转,我安排一百二十人又何妨?只多二十张口,不会多这二十张口而令纺织坊亏损,也不会少这二十张口令我暴富。”
想了想,张泱又补充。
“要优先保住岗位数量。”
因为游戏运营十六年,张泱的观察样本平均年龄也一点点增加。早些年的观察样本还是不满三十的未成年,每日最愁的便是学业考试。之后的观察样本以社畜牛马居多。
有人工作顺遂,家庭圆满。
也有人被工作以及生活琐事折磨憔悴。
在他们口中,资本家老板是需要挂路灯的存在,老板一点点汲取牛马们的血脂,从后者身上创造收益。明明那些老板已积累几代家族都花不完的财富,可依旧不知满足。
越是偏僻,这种情况越严重。社畜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被数据模型把控,仿佛社畜花的不是他们自己的时间,而是老板的利润。
张泱想到在她跟前哭得眼泪鼻涕齐下的观察样本,她想,父母不会这样对待孩子,压榨孩子的血脂。于是,她认真纠正了元獬。
元獬:“人员臃肿也会滋生懒惰。”
这还只是一座纺织坊。
窥一斑而知全豹,若将这座纺织坊扩大,它不是一座纺织坊,而是一个王庭呢?如此仁懦性情,势必滋生冗官问题。元獬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对张泱俯首帖耳,事事都顺她的心意,可在这件事情上,他还是要多嘴提醒一句。
张泱道:“拿捏好度不行吗?”
元獬问她:“怎么个度?”
“这个,让我想想……我还不知道。”
其实张泱心里是有答案的。
这个答案还是某个观察样本提供的灵感。这个观察样本说过,她朋友在中央星球找了一份超级棒的工作,老板是顶层大人物的家眷,又有中央星球特殊医疗中心背景,出来创业不为赚钱,纯粹体验生活。公司不亏本就行,就算赚钱,老板也只要两成利润。
其余八成都拿出来给员工当福利。
涵盖奖金、医疗、教育、住房、休假……
张泱也想让儿女过上这种被羡慕的日子。
只是,她也清楚目前做不到。
她还没拿回自己的地契,还没做完家园地图支线任务,没有对这个世界说一不二的资格。不过,她觉得距离这一天也不会太远。
于是她就多了个心眼,将想法藏在心里。
元獬没有对张泱步步紧逼,但也没否定她想招募多余人力的想法。不仅仅是因为他想讨张泱欢心,更重要的是纺织坊的八字还没一撇。生产纺车,搭建纺织坊之前,他们还要直面另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张泱这个天龠郡守都坐不稳。
元獬曾让肥硕壮汉给濮阳揆送去密信。
一开始,元獬送上密信的本意并非帮助张泱,而是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让天龠境内新旧势力内斗,斗得越狠越好。天龠内乱,东藩山脉势力能高枕无忧,还能趁机收纳兵力。不过,这算盘在见到张泱与樊游后灭了。
谁当他主君不是当?
他为何不选择一个最有利自己的?
相较于密信上潦草含糊的内容,元獬知道的情报更为详细。他甚至知道那群人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深知明面上大规模招兵买马会引起张泱注意,而不这么做又没有足够兵力攻打惟寅县,于是做了折中选择,暗杀。
张泱指了指自己道:“暗杀?”
暗杀谁?
暗杀她?
她都懵了一下。
哪个杀手这么有胆魄啊,明晃晃顶着个红名来刺杀她?她不是瞎子,更不是色盲。
元獬道:“还有投毒。”
抛开其他细节不谈,这确实是铲除张泱最好的办法,风险最小,收益最大。张泱这个草台班子并未站稳,身边元从寥寥无几。她一死,就好比妖怪吃掉了唐僧,猪八戒几个原地散伙。樊游几人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给张泱报仇?
继续完成她未竟之志?
那根本不可能的。
要是杀手刺杀失败,那些人见势不妙还能溜之大吉。要是成功,那绝对稳赚不赔。
张泱:“投毒?”
她拿起了一件物品。
系统日志跳出这件物品的名称。
【你拿起‘张伯渊的镇纸’。】
【你举起‘张伯渊的桌案’。】
也就是说——
张泱要是被人塞了一碗加了料的食物,那食物到了她手里,大概率系统日志会跳出来一句【你获得‘一碗被投了xx的xx’】?
“他们什么时候来?”
张泱有些兴奋。
? ?估计是哪个App摇一摇给跳到啥网站了,然后触发了反诈提醒,三个派出所打电话过来_(:3」∠)_
?
让过去喝个茶┭┮﹏┭┮
?
我只是用了一下连点器啊,要了命。
第95章 请赐旧衣
为了伪装人类玩家,张泱游戏日常全勤。
所以,她pVp、pVE跟休闲都玩的,但她私心更喜欢pVp。原因也简单,pVE要下副本,boSS强大归强大,可技能过于死板,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个、十几个或者几十个。靠着数值与机制压制玩家,将玩家折磨死去活来。
等玩家装备上去,boSS技能循环机制被摸透,就轮到boSS被玩家砍瓜切菜。
每次玩家被boSS团灭了,混在中间的张泱也要“啊”一声惨叫,装模作样倒地重伤。碰上靠谱的团长指挥,团灭次数能大大降低,但要是碰上菜鸡团长跟菜鸟团员,那真是遭老罪了。张泱每次还要忍着配合演戏,躺在地上看着boSS站着耀武扬威……
啧,不爽!
相较之下,pVp就纯粹许多。
不用演戏也不用废话,抄起金砖就拍。
不管是跟她正面对战的玩家还是被她偷袭的倒霉鬼,一个个都要饮恨。摸着良心,张泱更喜欢站着欣赏躺在地上的红名。只有极少数情况,例如被她反复击杀的玩家背后有一个大帮会靠山、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亲友团、阵营中的知名人物,张泱会暂避锋芒。
毕竟——
一个玩家能一挑十是技术,一挑百可以靠地形,但一挑数百上千就是妥妥开挂了。
可自打进入家园,她被迫休闲pVE。
没人让她舒展筋骨,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件梅雨时节的衣服,怎么晾都晾不干,阴湿充斥着边边角角,越捂越发酸。若非砍头后血条会雪崩,她甚至有种将脑袋四肢砍下的冲动,用夹子夹住晾晒在庭院内暴晒,去去湿气。
一听到有人要暗杀自己,来劲儿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
“主君,莫急。”
元獬微微倾身,抬手虚压张泱手背。
无人知晓,他衣袖掩盖下的手臂已经迸出根根青筋,条条虬结,像是怒龙在皮肉下突突跳动。倘若张泱低头瞧一瞧,便会看到她新招的员工指节绷得发白,连手背的骨都绷出明显弧度。此刻的元獬听到体内血液奔涌沸腾的声音,让他战栗的欢愉传遍全身。
这份情绪却不是源于自身。
而是源于主君张泱。
他的鬼耳,不仅能闻鬼语,还能敏锐觉察活人的真实情绪。张泱的兴奋并非强装镇定的伪装,而是真切的亢奋。这情绪也强势感染他,让他面皮下的肌肉神经险些失控。
元獬强迫自己镇定。
却被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冰山一角。
他喉头滚动着干咽唾沫。
声音略微发飘:“主君莫急。”
张泱:“我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随着张泱情绪平复,那股亢奋才如潮水般退去,仅余一点残留。元獬轻吁了口气,回过神的他只觉得衣襟下的身体闷热得不行。
因为元獬技术实在过硬,这架新式纺车模型只用略作调整,便能投入成品制作,张泱便让木工坊会全力配合元獬。元獬顺势被她留在郡府,委派了一个工曹掾史的头衔。
张泱此举是往天龠郡新郡府安插自己的班底,原先的属吏对此不敢有怨言,待听闻元獬的本事,更是钦佩,甚至觉得人家大材小用了。委委屈屈将就一个小小工曹掾史。
最重要的是——
列星降戾七重,谁敢惹啊。
不过两日,众人发现元獬一点不像新人。
与府君熟稔程度甚至超过了樊游。
至少,他们就没见过樊长史会与府君这般相谈甚欢。元獬根本不会让张泱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哪怕府君突然做出非人的诡异举动,他也能笑脸相迎,还问她可有收获。
一旦这么问了,元獬就会从张泱手中收到她在犄角旮旯发现的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有时是一角碎银子,有时是几枚生了铜锈的钱币,有时是不知哪一任主人遗留下来的物件,府君还非常热衷翻找老物件背后的故事。这倒是让一众佐官属吏吃够了八卦。
“真是死后也没个清白名声啊。”一想到临时郡府是某富户别庄,他们啧啧摇头。
听到流言蜚语的樊游:“……”
不对!
那种诡异的感觉愈发明显了。
今天更是达到巅峰。
而这还要从张泱发现自己衣服破了说起。
她!的!衣!服!居!然!破!了!
张泱将衣服打开,高举到头顶,阳光循着上面的破洞在她脸上留下斑驳光影。她的脸绷得很紧,眉头紧皱到打结,似乎在思考一件严重的国家大事。直到师叙小心唤她。
“府君,长史在看您呢。”
下午正在补课,张泱正在听课,一直犯困的她听着听着就突然将外衫脱下,一脸惊恐地将衣服打开,旁若无人地跑到漏窗旁边。
张泱没有理会师叙的提醒。
一边的樊游脸色铁青,系统日志抽风刷新提醒,这都没能让张泱清醒,直到元獬进来告知好消息。元獬问:“主君在看什么?”
“外观,破了个洞。”
“破了个洞?”
元獬读出她的唇语,却不知外观是何物,直到循着张泱视线看到指甲盖大小的洞。
“若府君不舍,便让裁缝照着一样的料子再做一件。”怎么说也是郡守,也是天龠的门面,衣服多了补丁不体面。元獬以为张泱是喜欢这件衣裳,发现破洞觉得可惜了。
孰料,张泱却道:“可外观怎么会破?”
她喃喃着将衣服放下,坐回书案旁发呆。
脑子里盘悬着同一句话——
外观怎么会破?
玩家外观是比钢筋混凝土还坚固的存在,游戏锁定耐久度,不管玩家上天入地,钻废土遗址还是史前古墓,或是跟丧尸摔跤、跟异植互甩鞭子、跟异兽满地乱滚,身上的外观只会脏,不会破,一键刷新又是崭新的外观。
而现在,外观居然破了?
张泱的外观基本都是游戏活动签到领的免费鸡蛋,数量烂大街,款式老土,但外观该有的基础特性,它也有。进入家园支线后,她还做任务,从裁缝那里领到免费外观。
而现在,外观居然破了?
这对张泱的冲击是巨大的。
元獬跟樊游对视一眼。
樊游从细节分析出的张泱相关情报,元獬跟他初次重逢便从欲色鬼口中知晓了。现在看来,张泱认知中的规则又要加上一条——
她认知中的衣物不会破损。
破损是违反规则的!
元獬心下泛起了涟漪,不知那是怎样怪诞的世界,才能有如此怪异诡谲事物存在。
他展颜一笑:“许是天意。”
张泱不解:“天意?”
元獬岔开话题:“木工坊已将新纺车搭建好,只剩下水看看效果。倘若效果良好,獬也算为主君立下了一次大功,是也不是?”
张泱的脑子被外观破洞冲击,这会儿处理外界信息反应有些慢,在外人看来便是她呆呆点头:“功必赏,罪必罚,天经地义。”
元獬从容笑道:“獬对自身能力有些信心,想厚颜开口,跟主君提前讨个赏赐。”
张泱听到了任务的召唤:“想要什么?”
元獬指了指她手中破了洞的旧衣。
“獬无所求,便要它。”
张泱还没什么反应,师叙已看到樊游表情彻底放空,似乎皮囊下的灵魂已经被劈得魂飞魄散,满脑子都回荡着元獬的这句话。
“啊,你就要它?”
一件已经破了洞的外观?
“是,就它。”
“那,行吧——”
“不行!行什么行!”
此刻的樊游狂躁又愤怒,好似一双脚踩在铺满火炭的地上,脚步急促如雨点,刷一下就逼近张泱。准确来说是逼近靠近张泱的元獬,一把抓后者肩头,将人往反方向撕!
张泱:“???”
她懵逼看着像吃火药的樊游。
“叔偃,你怎么了?”
樊游喉头一哽,喘气粗重:“他——”
元獬从容不迫将樊游的手从肩头拂去,拱手谢过张泱赏赐,将她旧衣收下。谁让张泱答应比樊游更快呢?至于樊游愤怒到连欲色鬼都狂叫的负面情绪,元獬不看就行了。
张泱:“???”
她跟师叙面面相觑。
她是解脱又困惑,不懂樊游情绪爆发的点在哪里,同时庆幸提前放学。师叙则苦恼自己又少学了一个时辰,抱着学习课本叹气。
张泱摇摇头,将想不通的东西甩到脑后。
喊上张大咪就去外头溜达。
张大咪早就被一群小鸡小鸭吵得耳朵发疼,听到这声口哨,那就跟提前出狱一般来了精神,驮上她就跑。两边景色飞快倒退,冷风拍在脸上让张泱被困懵的脑子醒过来。
遽然——
余光捕捉到什么。
她的手比她脑子更快做出反应。
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的张大咪还没狂嗅两口自由的风,脖颈就被张泱一把掐住,它嗷呜一声,脚下一软,险些原地摔倒。张泱也不顾张大咪的狼狈,强行手刹。
她灵活跳下虎背,往角落一闪。
偷偷探出脑袋,视线瞄准某个人头顶。
张大咪:“……”
愤怒委屈但又不得不一瘸一拐跟上行动。
张泱眯了眯眼:“红名。”
终于出现红名小怪了!
还不止一个红名!
不过,她没第一时间跳出来将红名砸死,因为她从樊游强行补课中学会放长线钓大鱼。这时出现的红名小怪,大概率是反对派的兵力。悄无声息混入城中,待杀手暗杀行动得手,或者重创张泱,这些红名就能在城内立刻发动政变,控制郡府一众佐官属吏。
为了不引起怀疑,精锐伪装成做生意的商贩、投奔的难民、服徭役的民夫,分批入城。分散各处,探听消息。惟寅县是被强行提拔为郡治的,不管是硬件设施还是人员布置,远不及正经八百的旧郡治,张泱又要求对难民应收尽收,管理方面难免疏忽,给敌人可乘之机。
张泱看了会儿。
在红名注意力落在她身上前,挪开视线。
跳上虎背指挥道:“大咪,咱们走。”
张泱本就有骑着张大咪满城乱逛的喜好,庶民起初还会惊慌惊讶,现在都见怪不怪了。张泱这家吃两口,那家捞一把,优哉游哉将红名都记上小本本。最后一站才到濮阳揆军营。
“君度,来活儿了!”
她扫了眼军营,满意看到的都是绿名。
很好,这里没有被红名混进来。
“主君怎么来了?”
说完,迎面飞来一个本子。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尽管不是第一次接触,但她还是要感慨一句,这般洁白顺滑的厚实纸张,实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佳品。低头便看到本子上画满半身像。
她不解:“这是?”
张泱:“是混进来的敌人。”
濮阳揆大惊道:“什么?”
一页画满二十个半身像。
简单翻了翻,这里可有一百来人!
张泱改了个更严谨的措辞:“里面大部分应该都有嫌疑,不管是不是,先将人盯住了。我还不知他们行动暗号,待弄清楚,嘿嘿。”
她就放出行动暗号,等着鱼儿自己入网。
濮阳揆面色凝重地将本子翻了几遍。
张泱笔下的半身人像都凸出个人特点,旁边有潦草文字标注哪里发现可疑人物,找到目标进行监视应该不难。她心下稍稍安定,不多会儿听到营外传来马蹄声,杜房求见张泱。
他有要事回禀。
杜房发现可疑目标还在张泱之前,他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上报县令徐谨后,立刻来找张泱。奈何张泱骑着张大咪满城乱跑,他在后边儿追了一路。当他告知城中有奸细潜入,张泱跟濮阳揆都没有露出意外表情。
他问:“府君早已知晓?”
“知道没多久。”
“府君准备如何处置?”
“先问问叔偃元一他们,这些只是小喽啰,真正的大鱼还藏在不知道的地方。”
这些都是血条超短的红名小怪。
连个boSS都算不上。
她慢悠悠回郡府,正厅一片狼藉。
元一跟几个属吏正在收拾。
张泱:“这是咋了?台风过境?”
“学弟跟他挚友刚刚拔剑打起来了。”
“打起来?为什么打?我错过了什么?”
都贯:“……”
这,该怎么说呢?
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但结合这几天观察到的细节,以及元獬那两句“樊叔偃,你凭什么阻拦我自荐枕席”、“身为臣僚,以身侍奉岂非天经地义”炸裂的话,她多少明白了点什么。她这位新同僚有一颗极其想上进的心,并赤裸裸摆了出来。
? ?(?_?)
?
想香菇老实本分了一辈子,除了第一次办身份证以及后续补办身份证跑了本地派出所,其他时候就没踏进去。
?
这次因为一个连点器的恶心跳一跳被大数据误会是遭遇电信诈骗,去喝茶,简直了。派出所还好远的……
?
pS:不知道电脑搜狗输入法怎么了,突然卡了一下,看不到输入的字,怎么都看不到,然后强制开机,字库就没有香菇码字常用的词汇记录了,呜呜,张泱都打不出来,打出来的是丈养……还要重新记录,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96章 喜欢她,人之常情
都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理由。
张泱没了耐心,她直奔最终结果。
“算了,这个不重要,他俩谁打赢了?”
胜负欲是刻在每个pVp骨子里的。
不在乎输赢玩什么pVp?
都贯道:“看着像是学弟输了。”
张泱一脸讶异,实际结果跟她预测出入巨大:“你说叔偃居然输了?他怎么能输呢?横看竖看,叔偃这个体格、这个气色都比幼正好上太多了,幼正看着多体虚单薄啊?”
不是她瞧不起元獬。
实在是元獬这个身板过于单薄了,初见便是一脸病容,仿佛随时都能厥过去,关键是人家列星降戾还是七重!反观樊游呢?他的列星降戾虽是欲色鬼二重,可这欲色鬼有了跟没有一样不妨碍。也就是初见那会儿他看着可怜兮兮,之后几个月都养回来了呀。
这样都能输?
叔偃用自身经历印证一句话。
看人不能看表面,Npc也一样适用。
都贯语塞,无言以对。
也不知学弟听到府君这话会有什么表情。
答案是没什么表情。
张泱有什么没心没肺的伪人发言,樊游都能淡然以对了。让他无法淡然的是元獬这厮居然存了这种心思!鬼晓得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种天崩地裂、天塌地陷的感觉有多强烈。脑子里反复回荡同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元獬笑着把玩豁了口子的佩剑。
指腹抹去嘴角的血丝:“为何不可能?”
樊游眼眶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
“你不走这条路,怎么也不许别人走这条路?欲色鬼跟了你,还真是明珠暗投啊。要是随了我,我——”元獬本想说自己肯定会善加利用,但一想到欲色鬼那个恐怖的堕落能力,他根本撑不到七重,于是含糊跳过这段内容,只是轻笑道,“罢,如今这般也好。”
樊游看着元獬脸颊浮起的红肿巴掌印,胸口剧烈起伏:“元幼正,想你家风清正,师承端方,以高洁自守,清廉正直为志……你居然,你居然生此谄媚苟且之念,弃风骨于不顾,以容色媚上,有蒙祖训师承,何其羞也……他日泉下,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元獬正色道:“樊叔偃。”
语调不轻不重,却成功让樊游噤声。
樊游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太重,正臊红脸担心伤了元幼正,便听元獬以漫不经心的语气,理直气壮道:“为人臣子,不媚上媚谁?不管如何,好歹主君还是女子。”
说起来,这世上有个风气很古怪。
君臣间皆是男子,或皆是女子,即便双方有桃色绯闻,又都有各自家室,世人也只是一笑哂之,当做茶余饭后笑谈,但轮到君臣是异性就不行了。元獬只是有这念头并为之努力,便遭到樊游如此激烈抵触——倘若樊游也有相同念头,还能理解他有醋意,可是樊游身怀欲色鬼都没这想法,还这般抗拒就显得怪异了。
元獬眼神古怪了几分。
“你莫不是——”
樊游警觉:“莫不是什么?”
元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更怪。
樊游初时不解,可二人毕竟是幼年就比着长大的,哪怕分别多年,但那种微妙的默契依旧在。待他回过神来,脸色刷得黑成锅底灰。要不是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早骂了。
“张伯渊脑子有病,你也有病吗!”
“为人臣子,怎好直呼君名?”
樊游险些被气了个仰倒:“你还有脸说出这话?谁教你为人臣子就能觊觎君上了?”
元獬不吱声了。
只是多少也明白樊游愤怒的原因。
说白了——
多年教养与理智让樊游抗拒进入列星降戾扭曲后的世界,更拒绝适应新规则。仔细想来,这厮列星降戾也才两重。作为欲色鬼,迄今还能留有元阳,可见他是一点真正的苦都没有吃过。不曾被痛苦折磨,故而能保留这种天真老式的想法,固执遵守旧秩序。
他道:“这是天经地义的。”
樊游差点被噎住,不可置信瞪大眼。
“你说……天经地义?”
元獬凑近樊游耳畔,似怒其不争:“倘若我是你樊叔偃,我向主君求欢求怜惜都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是欲色鬼,离不得敦伦之欢。只可惜你不中用啊,主君不开窍,我又要装模作样让自己看着矜持一些,不得不选择迂回……你若是……呵呵,我倒要谢你。”
这只欲色鬼太不中用了。
实在是让元獬失望。
樊游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狂飙。
止都止不住。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
一拳头照着元獬另一脸连招呼。
樊游不是不能接受好友想要跟主君有一腿,他只是不能接受这人是元獬。眼前的元獬跟多年前判若两人,变化太大太大了。特别是元獬现在可以在张泱帮助下缓解列星降戾的负面影响,完全可以恢复当年清风峻节、一尘不染的模样,甚至重拾他最爱的琴。
结果——
元獬这模样实在是让樊游怒其不争。
除此之外,还有一重原因。
主君张泱实在伪人,心性懵懂,天真残忍,这种人能懂什么七情六欲?跟她纠缠在一起,对她、对元獬都不是什么好事情。樊游完全是站在臣子与好友身份立场去考虑。
元獬真是浪费他的用心。
“欲色鬼——”
樊游怔了一下:“什么?”
下一息,熟悉的燥热袭遍全身。
体内的鬼物像是受到什么东西刺激,突然躁动起来。樊游遽然睁大眼,不可置信看着笑吟吟的元獬,双腿一软,被迫蜷曲成虾状。跟着,他后领被人稳稳抓了起来,被半拖半拽丢进了最近池塘。池塘不深,堪堪没过胸口。
“元幼正!”
樊游呛了一口水,狼狈不堪。
元獬站在岸上,双手撑着膝盖,俯身盯着樊游的眼睛,冰冷道:“你怕是忘了欲色鬼发作是个什么滋味……如此,你又有什么理由评价我的选择?你还能揣着那些天真愚蠢的想法,试图辅佐个正常的主君,让这不正常的世道回到正轨,可我从来没有这念头。”
如此幼稚的想法,他早就掐灭。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琴,就好比……我也从未在你面前提你灭门之痛。”元獬满意欣赏着樊游理智与欲望对峙的狼狈模样,“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说现在不痛不痒了,就能当做它还完好,还是碎裂前的模样。你不懂这道理,因为你还没彻底碎过。”
所以,还能有几分天真念头。
列星降戾就跟生死一样,不可回头。
“乖,现在就好好体验一下。”
元獬盯着樊游,樊游的理智也勉强压制住了欲望,猩红着眼与他对视。元獬不言不语,樊游一声不吭。唯有胸口剧烈起伏的弧度昭示他的心情没有表面上这般风平浪静。
“元幼正——”
欲色鬼的反扑比以往发作都要激烈。
樊游浑身颤栗,不知是因为被池塘凉水,还是因为欲色鬼。就在他感觉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化作炽热白雾的时候,攀升至顶点的热直线回落。旁边屋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俩这是在干嘛?”
樊游先抬头。
察觉不对劲的元獬才循着视线看去。
见来人是主君张泱,元獬眸色微微一暗。面上并无惊慌之色,心中却暗忖——主君出现得悄无声息,他根本没有察觉,也不知她听到多少对话。他意味深长看了眼樊游。
樊游早就知道主君来了?
啧,眼下这场景怎么有种熟悉感觉?
他面色镇定地拱手行礼。
“见过主君。”
樊游也爬出了池塘。
元獬余光一扫,做出如下判断——
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叔偃怎么落水了?”
元獬没有回应,樊游不得不替他遮掩,憋屈地道:“游踩到青苔,不慎脚滑落水。”
张泱道:“现在温度低,落水容易着凉,你快去换一身衣裳,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樊游:“多谢主君关心。”
元獬:“主君,我送叔偃回去。”
张泱颔首:“嗯,去吧。”
她这个反应倒是让樊游二人有些摸不准。
确定张泱看不到,樊游二人立马分开,一个不需要搀扶,一个不需要扶人,恨不得隔上千山万水:“主君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正确答案——
张泱听到了。
要是啥也没听到,她看到挂彩的两人也会问一句,而不是啥也不说让两人顺着台阶下了。不过,她听到了也不觉得哪里奇怪。家园支线地图Npc本来就会攻略玩家,为玩家提供情绪价值,让玩家沉浸式体验田园生活。
有人喜欢她想跟她进一步,那多正常?
说白了,玩家就是这游戏的衣食父母。游戏策划怎好让掏钱的衣食父母还费心费力去攻略Npc?让Npc来攻略玩家,尽其所能讨好玩家,那才是衣食父母该有的待遇。
元獬喜欢她?
这是人之常情的事儿啊。
张泱不会嫌弃他的喜欢的。
她掸了掸灰,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了说,却又想不起来。不得不掏出系统日志,尔后一拍脑门:“红名的事情!”
张泱也不管樊游这会儿要洗澡换衣服了,立刻追上去,拦住二人:“瞧我这个记性,有件事情忘告诉你们,城内有发现奸细混入。”
听到是正事,樊游绷紧的神经松缓下来。
“奸细?”
“多少人?”
“还在陆续增加,不确定。”
敌人不会指望百多人搞兵变的,这么点人手连县廷都控制不住。张泱发现的红名,大概率只是第一批,之后几天还会有红名潜伏进来。待一切就位,暗杀手段就能安排。
元獬从容不迫道:“我去打听打听。”
“打听?幼正还有这人脉?”
“人脉是没有,但鬼脉有一些。”
列星降戾七重,意味着他体内的耳中人也蜕变了七次。这种层次的鬼物对其他鬼物有着不小的影响,元獬甚至能通过沟通,在不惊动鬼物宿主的情况下拿到大量的情报。
张泱正色:“那便麻烦幼正了。”
元獬也不担心自己打听不到,以这个加速跌落深渊的世道来说,鬼物越来越多,敌人派出的精锐之中总有身负列星降戾的主。
找到目标,便能通过沟通其体内鬼物达到目的。除非宿主能与鬼物沟通交流,才有可能察觉元獬的小动作,否则元獬畅通无阻。
元獬一走,樊游数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委婉地道:“主君年轻,当以霸业为重。”
张泱道:“这是当然。”
且不说她并不懂观察样本口中的情爱,即便她懂,她也不会对Npc产生这种情绪。因为她清楚知道,自己是拥有自我意识的Npc,而其他人是游戏设定好的普通Npc。他们表现出来的七情六欲,究竟是他们心之所向的本能呢,还是一段早就设定好的程序?
正如观察样本们说过的——
【……不要爱上纸片人,会不幸!呜呜呜!你懂不懂那种感觉,那种我的纸片人老公在外边做零,天塌了的感觉……可恶的游戏公司,天杀的,怎么还不倒闭了清净!】
张泱:“……”
她不是很懂观察样本的哭诉。
不过有一句话她记住了。
不要爱上纸片人,会不幸。
但是——
“……他们非要喜欢我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我这般优秀的,被喜欢是人之常情。”张泱顺了顺张大咪的脖子毛毛,“对吧,大咪,你是不是也正在为我着迷呢?”
张大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浑身虎毛都要炸起来了。
自从听了樊游二人的争吵,张泱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她发现惟寅县的庶民对她都有着50以上的好感度。每次见到她都要热情打招呼行礼,眼底的喜爱不加掩饰。
张泱:“叔偃真该出门看看。”
喜爱是藏不住的,只是她之前未曾注意。
想攻略她的人,整座城池都是!
自然——
憎恶敌意也是藏不住的。
几日后。
张泱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跪在地上,披麻戴孝的青年。青年身形不算魁梧,却算得上高挑匀称,五官端庄,毫无攻击性的棱角。此刻的他面无血色,菱唇泛白,哭求做主。
张泱:“……”
做主?
她嘛?
给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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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泱之前判定Npc会攻略她好感度,所以她被再多人喜欢她都觉得理所应当_(:3」∠?)_
第97章 一碗毒药(上)
张泱忍下直接攻击的冲动。
只是眼睛却不住打量这个红名Npc。
她不急不缓地道:“不着急,你慢慢说,我作为尔等母亲,必不会让子女受欺辱。”
不知道张泱哪句话刺激到青年,青年五官出现一瞬的僵硬狰狞,腮帮子绷紧,磨着后槽牙。当他对上张泱关切视线,他猛地反应过来,迅速低头。或许是畏惧,或是因为其他情绪,青年两颊飘上了两团红晕。乍一看,似是羞怯,似是感动,瞧着柔柔弱弱。
青年维持着仰望张泱的姿势。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也随之滚动。
凝视着张泱的双目,青年未语泪先流,红丝布满眼眶,只见两行清泪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答滴答打湿衣襟。不知情的人瞧了也会心生怜惜,萌生出一个念头。
此子必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无声垂泪。
让张泱无端想到幸存者基地那个坏掉的水龙头——干净水源在废土末日不易得,每一滴都是珍贵的,许多底层幸存者默契维护这个秘密,每天来这里偷水,影响了某些群体利益。玩家还会接到保护水龙头,打跑垄断水源奸商派来的混混——这个青年这么能流泪,不去当水龙头真是可惜了。张泱垂眸望他,暗暗可惜。
落在青年眼中便是张泱被他容色吸引。
心中大喜之余,也生出更多的憎恶——让各家如此忌惮,视为眼中钉的人居然是这么个货色,呸!青年见火候差不多,眼睛一闭晕了过去,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是她怀中。
只是——
预料中的温暖怀抱没有来。
青年感觉有什么触感奇怪的东西挡住他的脸,跟着他的脸颊传来某种有些坚硬但很厚实的皮毛触感。下一息,闭眼中的青年感觉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因为他发现有一道湿热粗重的气息打在脖颈上,气息的主人喉间溢出明显的兽息。无疑,是张泱的星兽!
刚刚挡住他的脸的东西——
“大咪,轻点。”
看着张大咪伸出前爪,用肉垫接住了青年的脸,张泱小声提醒它动作温柔一些,别一爪子将人脑袋分成一块一块。张大咪不敢忤逆,认命低下头,硕大脑袋从青年腋下穿过,稳稳将人背上。为了不让这个青年双脚垂在地上,张大咪还小心翼翼往上颠了颠。
调整好青年的昏迷姿势。
张泱将昏迷青年安顿在临时郡府。
为何是临时郡府?
对方毕竟是来暗杀自己的,要是让他住太远了,他啥时候才能接近自己发动暗杀?
一时间,府君带回一个身着孝服青年的消息传遍了临时郡府。一众属吏见了面都要互相挤眉弄眼一下,无声沟通这个最新八卦。
若张泱将人安顿在别处,属吏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可偏偏张泱将人带回临时郡府了哦。临时郡府是个什么地方?不仅仅是处理一郡事宜的中枢,还是郡守及其家眷住的府邸呢。张府君将适龄陌生男性带回来,听说这男子还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相貌,啧啧。
多少会往桃色绯闻靠拢。
樊游正愁元獬执迷不悟一事,这个节骨眼听到主君带回个男人,他脸色略微发黑。
好家伙——
这还得了?
主君还未开窍,元獬还会矜持一些,要是她开窍了,樊游都不敢想张泱的床榻哪天是不是会突然长出名为元獬的人。一天天骚气哄哄的,当年那股子清风峻节跑哪里了?
樊游咬紧后槽牙,健步如飞。
刚走到门口,他遽然冷静下来。
暗道:【还是冲动了,关心则乱。】
张泱是个什么性格,他跟她相处的这几个月已经摸清了一些。情感方面堪比石头的人又怎会轻易开窍?还是因为一个穿丧服的男人开窍?想来她带回来的人身份有问题。
樊游理了理衣袖,迈入厅中。
孝服青年并未昏厥太久,张泱喊来的医师刚给他把脉,他便嗯哼一声,悠悠转醒。眼神迷茫打量四下,看到张泱才恍然醒悟,俯身行礼。张泱摆摆手:“你继续说吧……”
“继续说?”
张泱歪头:“不然你还想继续哭?”
要是继续哭的话,她就要先离开了。
也不知道游戏策划是什么恶趣味,她想跳过剧情都不行,Npc没人权啊。青年敏锐觉察到张泱的不耐,心中暗骂泄愤,面上却急忙将泪痕擦拭干净,似乎很怕惹恼张泱。
张泱见樊游过来,伸手招呼。
“叔偃,一起过来听听。”
樊游:“……”
舒了口气的同时,他又生出几分好笑。
为自己刚才失控的情绪感觉好笑。
这般犹如顽石的人,怎么能以常理揣度?
她开窍?
怕是要铁树开花。
樊游脑中浮现纷杂念头,但他警惕性不减,依旧能敏锐捕捉陌生视线。悄然扫去,却见视线主人就是那个孝服青年。对方眼中隐约有一缕缕敌意,樊游垂首,不屑嗤笑。
张泱道:“你可以诉说冤屈了。”
青年悄然收回落在樊游身上的注意力。
拿出早就准备得滚瓜烂熟的腹稿。
心中多少生出了点忐忑。
情报可没有说樊游也是个相貌不俗的。
虽说他自诩不比谁差,与樊游比不落下风,二人属于风格不同的貌美,可樊游的存在多少会影响他的计划效果。一心二用,思忖的功夫,他嘴上已经说完编撰好的台词。
青年是天龠郡本地人士。
家中小有积蓄,耕读传家。
不曾想有人趁着四季紊乱对他家趁火打劫,一双老父母在争执中命丧,家中其余兄弟姊妹也被误伤,家财被洗劫一空,良田也都入了人家口袋。他又要收殓父母尸体,又要照顾还活着的兄弟姊妹,靠同窗救济勉强苟活着。
他听说新任府君处事公允,不畏强权,于是下定决心来伸冤,替家中无辜讨公道。
不仅如此——
他带回来一份机密情报。
这份情报是他意外得来的。
“情报?”
青年拱手道:“事关府君。”
他从怀中取出密信,根据青年交代,这封密信是他侍奉的主家的。他的主家是本地大族,也是牵头策划要跟张泱作对,发动政变的主谋。青年本想请主家为自己做主,孰料主家跟仇人也是沆瀣一气。两方撕破脸,青年便趁机带走了这封密信,要献给张泱。
樊游阻止张泱亲手接的动作。
“主君,让游来吧。”
他从青年手中取走密信,打开,余光则密切注意青年的表情。后者神色镇定,看样子这封信没下什么东西。内容一大段都是咒骂张泱的话,不外乎是说她如何无礼粗野狂傲小人,还有几句是骂她猪狗不如,不顾身份跟低贱之辈往来……樊游统统一目十行。
后面内容才是商议各家合作。
樊游特地看了一眼密信落款时间。
心下一转,明白这帮人打什么主意了。
这是准备打时间差啊。
这封密信没什么问题,不管是笔迹、内容还是谋划的行动步骤,都是真实情报。唯一作假的地方是时间,按照信中时间推算,这帮人还在筹划准备阶段。张泱要是相信了这些,派出人手去解决,反而正中敌人下怀。孝服青年不过是一颗烟雾弹,迷惑人的。
要是孝服青年有本事,能用颜值蛊惑张泱也好,要是不能蛊惑,也可以让他用这封绝对真实的密信博取张泱信任。只要一一验证信中的内容,张泱再多疑也会卸下心防。
不过——
算盘打得很好,下次别再打了。
樊游不知道张泱是如何分辨旁人对她的好恶,但可以肯定那个办法没什么门槛。孝服青年心思瞒得再好,张泱也不会中计,更别说他隐瞒手段也就那样。樊游心下哂笑,将密信递给张泱。因为后者的文学功底十分有限,信中信手拈来的各种辱骂典故以及生僻字让张泱看得非常费劲,两条眉毛越靠越近,几乎要拧成结。
“写得都什么东西!”
张泱将密信往桌案倒扣。
孝服青年误以为她被密信内容激怒,心下略有痛快,道:“府君息怒,府君息怒。”
张泱将密信捏成一个球球。
“我息怒不了!”
等她拿到整个家园,她一定要颁布法律,不允许这些人用如此拗口生僻的字写信。观察样本们说了,越是复杂的文字、越是高难度的自学,本质就是在搭建无形的门槛。
进一步说,这就是学识垄断!
嗯——
这种行为是要抨击的!
樊游接过话题:“府君可要派人证伪?”
张泱怔住,轻咳一声,接下樊游递过来的戏:“自然要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个熊心豹子胆!叔偃,你草拟一份命令,让君度公子二人率领兵马负责此事,再给徐县令那边递个消息,让杜县尉加强郡治安全,不容有误!”
樊游担心:“城中民夫甚多,人员杂乱……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怕是民心易生乱。”
“那就关闭城门,许出不许进?”
樊游满意张泱递来的梯子。
“如此,更是不妥。”
孝服青年安静垂首听着二人商议。
差不多了,张泱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他,开口要将他打发。孝服青年趁机开口自荐,想为张泱效犬马之劳。樊游也帮着劝说:“府君手中可用之人不多,不如留下他。”
张泱犹豫几秒,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安排孝服青年在郡府当个属吏。
她安抚青年:“你先安心在这住下,若你带来的消息都属实,你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了。有什么短缺的,不用瞒着,只管开口。”
孝服青年闻言,眼泪又簌簌落下。
感激涕零道:“多谢府君。”
张泱明面上派了兵马出去,濮阳揆跟关宗当天就带兵出发,实际上一入夜就偷偷潜回城中,扮作普通人装束。交给他们训练的部曲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兵,月余之前还是拿着农具干活的农人,浑身上下哪有杀气?让他们换上民夫装束,混入其中也毫无破绽。
惟寅县及其附近大兴土木,人员流动极大,哪怕多了几百上千号民夫也不打眼。此举反而方便他们盯紧混入城中的贼人。惟寅县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已经暗流涌动。
孝服青年很爱哭,干活儿真不错。
或许是为了维持可怜柔弱又逆来顺受的人设,丢给他的琐碎杂事他都会一声不吭都干好,一句牢骚都没有。一来二去,不少属吏都对他产生了好感,也同情他家中遭遇。
每每收到安慰,孝服青年都一脸苦涩。
左盼右盼,终于盼到张泱再次召见。
这次,张泱的脸色有些阴沉。
孝服青年掐算时间,便知道她肯定已经查验真伪了。果不其然,张泱道:“派出去的人已经带回来消息,这些个狗东西还真就存了逆谋的心思。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猫!”
孝服青年:“万幸还来得及,以府君之能,必能逢凶化吉,破了他们的阴谋诡计!”
“你如此待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泱听从樊游的建议,给孝服青年好脸色,说好话。不过,有一件被他单拎出来。
【不许跟他说什么如鱼得水!】
词库贫瘠的张泱:【那我说什么?】
樊游:【主君自己想。】
张泱叹气。
这实在是为难她了。
不得已,张泱只好找了教辅好好学习。
嘿,还别说,这个教辅确实有用。
张泱学着教辅中的男人说话,眼神也到位。她本就生了一双含情桃花眼,刻意控制眼神后,那双眼睛就从平日的冷漠呆板,变得风流多情起来。被她盯着,宛如陷入一汪暖呼呼的温泉,一颗心似不受控制要被它吸走吞噬。
孝服青年猛地错开视线,冒出一身冷汗。
张泱凑近问:“怎么了?”
孝服青年只觉得耳尖有些滚烫。
他垂首支支吾吾道:“无甚,只是府君这般亲昵,又亲口许诺为草民报仇……草民、草民受之有愧,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万一……”
张泱淡声道:“不需要报答。”
孝服青年抬头看来,又撞入她的眼。
一瞬间,似再次被蛊惑恍神。
张泱:“你在,于我便是最大的报答。”
心里却想着——
教辅的内容有点油腻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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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通宵奋战!
?
最近偏财有点好,嘻嘻,动力都有了。
第98章 一碗毒药(中)
撇开孝服青年是红名这点,张泱对他很是满意。不仅仅是因为他干活不抱怨,名字稳定红名不乱闪,还有重要一点——他是除张大咪之外,唯一愿意跟她探索地图的人。
搁在孝服青年视角——
这个张伯渊简直是脑子有病!
谁家郡守这么喜欢往外溜达?天天跟那群浑身汗臭的市井庶民打交道,毫无王庭官员该有的体面。明明可以端坐郡府,与佐官属吏议事,同乡绅豪族论道,而她怎么做?
偏要骑着个星兽,满城乱窜。
不是蹲田埂上看人开荒,便是挤在茶肆听贩夫走卒闲谈,或是满身灰尘泥腥跟一帮孩子玩老鹰捉小鸡,哪里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威仪矜持?什么九坎张氏,身份多半假的。
喜欢捡一堆乞丐都不要的废物。
精力充沛到坐不住,天天巡城,恨不得用脚丈量城中每寸土地,不放过每个角落。起初,孝服青年还担心她是不是发现啥端倪。
后来才知道在他出现之前,在张泱来到惟寅县之后,她就一直是这个生活作息。政务基本丢给樊游都贯等人,仅有极少部分事务她会参与决断,剩下全让佐官属吏决定。
孝服青年尝试给张泱上眼药。
看看挑拨她与樊游关系这件事的可能性。
结果嘛——
也不知此女究竟是听不懂,还是听懂了在跟他虚与委蛇,亦或者她有绝对信心掌控樊叔偃为她所用,隐晦挑拨的效果并不理想。
张泱自然没听懂,但她有系统日志,听不懂的可以找其他人帮忙解密。这一行为差点儿将樊游几人整不会了,不知该赞张泱襟怀磊落,还是说她促狭,居然将他人挑拨离间的内容拿到当事人跟前蛐蛐。从此以后,怕是无人再敢她面前搬弄是非,嚼舌根了。
凡事有利也有弊。
樊游叹气:“日后,万万不可如此。”
靠人不如靠己,多多念书有这么难吗?
张泱:“为什么不能?”
“长此以往,恐言路闭塞,忠言不至而谗佞渐生。”见张泱冲自己眨眼而无恍然大悟的意思,樊游就知道她又没有听懂,于是只能忍着心梗的冲动,用大白话重新解释道,“旁人跟你提意见,指出谁的不对,你扭头就跟那人说,长此以往谁还会跟你说实话?”
说得严重些,这也是对臣子的背刺。
“……我又不是嘴巴不把门。再者说,背地里说人坏话跟敢于谏言还是有区别的。若真是坦荡之辈,何惧被当事人知晓?”言官奏谁都是光明正大奏,而不是偷偷摸摸地来。
樊游神情复杂。
“这般瞧我作甚?说错了?”
“没错,主君说得对。”樊游再次叹气,君看得比他清楚得多,反倒是他过于敏感多思,反而束手束脚。或许,这就是大智若愚?
正感慨,他就听到熟悉的刷刷声音。
他对这个声音不陌生,主君每次拿出那只造型古怪的炭笔做笔记就会有这动静。
樊游嘴角抽了抽。
“倒也不是什么东西都需要记。”
张泱:“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句话还是某个观察样本告诉她的。
张泱想想也对,系统日志确实能帮她做备份,可它记录的内容太复杂庞大。时间越久,信息越多,有效信息容易被垃圾信息淹没。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提炼、精简信息。
做笔记就是不二之选。
樊游幽幽地道:“……主君要是能将三分毅力放在学习上,以主君的悟性,迟早能开悟,一通百通,也就用不着凡事都做笔记了。”
张泱手腕一僵,眼神飘忽。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是樊游丢给她的书,她就是看不进去,看多了还会觉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催眠效果堪比蒙汗药。
“叔偃过于苛责了。”元獬见张泱被樊游劝学劝的脸色微白,不由莞尔,樊游这厮幼年起就一副老气横秋模样,好为人师,这般年岁了还是如此。真心想学的人自然会学,不想学的人押着也学不进去,主君只是学得慢又不是不学,何必屡屡敦促?适得其反。
元獬心思一转,萌生一个念头:“既然此獠想挑拨主君与叔偃,何不遂了他的意?”
樊游一个眼刀杀了过来。
一直安静办公的都贯用耳塞堵住耳朵。
元獬:“这也是为了麻痹对方。”
他早就将孝服青年底细摸得一干二净了。原先还以为对方会是个伪装高手,深谙“想要俏一身孝”的诀窍,擅长以柔弱博取上位者怜爱,结果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
啧——
还以为此獠有多少能耐。
也不知这件差事是谁派给他的,居然还想让他对主君施展美人计?呵,美人计也用得一塌糊涂。要知道美人计的精髓在于夺心伐情,而非光有一张脸就行,还要有温柔小意、揣摩人心的本事。元獬冷眼看着,此獠的脸蛋也不算多么出众,就是普通一路人。
樊叔偃都比此獠貌美许多。
张泱:“如何遂他的意?”
元獬图穷匕见:“跟他说叔偃坏话。”
樊游忍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元幼正!”
张泱:“但叔偃很好。”
元獬笑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即便是叔偃,也有其缺陷。对方想听的是什么?不外乎是主君觉得叔偃专权跋扈,欲将主君视为傀儡摆弄。既如此,主君就这么说。”
张泱:“……这是莫须有。”
元獬笑道:“不妨假装它有。”
张泱:“……”
樊游:“……”
真要仔细挑樊游的刺,也不是挑不出来。
毕竟,谁家僚属会天天在主君面前开大啊?樊游明知道张泱可以觉察到他的立场,他还故意控制心绪,让脑袋上的名字一会儿绿一会儿黄,这跟挑衅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在樊游默认之下,张泱的吐槽有一箩筐。
于是,在孝服青年又一次旁敲侧击后,张泱终于给了明确回应,她对樊游确实有一堆意见,包括但不限于对方瞧不起自己的学识(劝学)、看不起自己的出身(让她冒领九坎张氏的出身)、独揽大权,这也解释了张泱为何整天到处溜达,不是她不想处理政务而是政务都送到樊游手中,她其实就是被摆弄的傀儡。
孝服青年心中大喜。
他还以为是自己挑拨离间起了作用。
嘴上却替樊游说好话:“府君此言差矣,樊长史也是一片苦心。您初来乍到,郡中事务盘根错节,他揽下这些繁难政务,也是怕府君劳心劳力,想为府君分忧解劳,好让府君有功夫熟悉惟寅县各处形势。至于劝学,那哪里是瞧不起府君学识,而是……郡中哪些个属吏多有倚老卖老之人,府君年轻,难免会着了他们的道……至于出身,九坎张氏虽已势微,可有府君这般麒麟儿在,张氏焉有不兴之日?”
张泱听着他叭叭不停,不作回应。
孝服青年继续道:“卑吏与长史交谈不多,却也知长史性情内敛,只懂埋头做事而不知如何剖白心意,倒让府君与他生了嫌隙……”
说罢,孝服青年还轻轻叹了口气。
他面上似乎真在为樊游被张泱误解而惋惜,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张泱默默回想一番。
不知樊游跟“性情内敛”四字有啥关联。
她沉下声音,不容辩驳道:“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他如何模样,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你与他相识时间太短,莫被他假象蒙骗了。”
孝服青年欲言又止。
张泱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可以终止。
孝服青年只好将话咽回肚子。
夜幕四合,郡府属吏下值,孝服青年也拖着步行三万 的双腿回了寝居。漆黑寝居还未点上火,一阵阴风直袭他的后脖颈。他神色一凌,动作却不见停顿,点亮了烛火。
火光在阴风中摇曳,火光隐约勾勒出一抹飘忽的黑影。孝服青年遽然扭头,一张扭曲鬼脸近在咫尺,吓得他险些心脏骤停。待看清黑影的模样,狂跳的心脏才逐渐恢复。
他低声喝问:“你怎来了?”
说完环顾四下,生怕有人靠近。
“你是疯了?此地离郡府仅有一墙之隔,万一张贼派人盯着我,你我就暴露了。”孝服青年一把抓紧黑影胳膊,希望对方能明白眼下局势,“若计划因此败露,你担得起?”
黑影嘿嘿一笑:“怕个甚?我来的时候检查过了,张贼待你不是一般信任,根本没派人盯着你。反倒是你,这几日过得逍遥自在啊。你可别叫张贼蛊惑了心智,忘了正事。”
孝服青年恼羞成怒。
“谁逍遥自在?谁忘了正事?张贼与我有灭家之仇,我看到她的脸就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又岂会被她庸碌皮囊所惑?”孝服青年说着,咬牙切齿。他身上的丧服并不是他为了扮俏,而是家中真有白事。造成这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就是张泱,他怎会忘记家仇?
对此,黑影只是哂笑一声。
孝服青年躁红脸,想反驳却又顾忌什么。
他只好生硬地岔开话题:“你们究竟什么时候动手?算算时间,张贼派出去的兵马快要往回赶了。不趁着她兵力空虚,惟寅无人防守的时候动手,难道要等到她全副武装?”
“小心驶得万年船,总要慎之又慎。”
事情进展过于顺利也让人担忧。
总要做好多手准备才能安心。
“我这次来就是通知你要动手了。”
他们的兵马已经全部入城,混入民夫之中,只需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发动兵变抢下城中各处要道控制权。那些郡府的属吏及其家眷也被盯上,控制住软肋,便能让这些立场不坚定的走狗统统倒戈。其实他们下手再早一些,还能在半路将这些人全部给扣下。
只可惜——
迟了一步。
也不知道张贼给旧郡治的属吏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前脚抵达惟寅县,隔天便写书信让家小都搬过来,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若非如此,这些人捏在手里就是最佳人质。
不过,现在也不迟。
他们已经拿捏住一个核心人质。
还得感谢张贼搞什么应收尽收,只要是来投奔的难民、谋生路的民夫,她都收。惟寅县如今鱼龙混杂,倒是方便他们潜伏行动。
“这是……你让我给她投毒?”
黑影不屑道:“投毒是下下策,她怎么说也是身负武力之人,有问题的食物一入口就可能被察觉。这是一种特殊蕈菌研磨而成的粉,味道极其鲜美清甜,服下能令人致幻。”
“寻常蕈菌对她起作用?”
“呵呵,它自然不寻常。”
这是已经化为星植的蕈菌做成的,即便是身负列星降戾,被鬼物寄居的身体,也扛不住。孝服青年接过这包蕈菌粉,颔首道:“张贼猖狂跋扈,对贱民孩童并无戒备……”
给张泱投毒非常简单。
她不似寻常郡守一日三餐都要人试毒,成年贱民给她食物,她可能拒绝,但贱民孩童递给她的,她基本来者不拒。黑影:“这包对付那只星兽的。对付她的,另有准备。”
孝服青年也不傻。
听到这话便猜出这帮人也没完全信任他。
黑影看出他的心思,神情阴鸷地桀桀笑道:“你莫要多想,咱也是为了万无一失。”
孝服青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就这么干脆杀了她?”
“怎么,不想她死?”
“她害我全家,谋我家财,我怎会不想她死?我是不想她死得太痛快!我恨不得将她拖到祖坟凌迟,告慰先人!”面对孝服青年的请求,黑影并未一口答应,只说要去问问。
孝服青年拱手感谢。
黑影散去,孝服青年面色也恢复镇定。
他狠狠攥紧手中那包蕈菌粉,似乎要从中汲取让他安心的力量。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黑影口中的另有准备,居然与都贯有关。
都贯是自己人?
孝服青年面不改色,耳畔飘来二人对话。
张泱:“私塾这么快就盖好了?”
“是,外子想邀请府君参加开馆之仪。”
“这自然要去的。”
子女的教育关乎着大家小家的未来。
? ?(?_?)
?
人果然不能太开心,昨天说发财,今天就物理破财了。也不知道能报销多少。万幸昨天写了稿子没开天窗。
第99章 一碗毒药(下)
因为张泱要出门参加开馆之仪,孝服青年可算能喘口气,不用跟着她出门暴走。不仅他没被带去,张大咪也被留下看家。说是看家,其实就是看着已经不能称为小鸡小鸭的鸡鸭。孝服青年坐在廊下,盯着这批鸡鸭出神发呆。
郡府处处透着怪异。
最典型的便是这些鸡鸭。
孝服青年非常怀疑它们有星兽血脉。
哪怕孝服青年从未饲养鸡鸭,却也知道家养的鸡出栏要三月左右,土鸭子更久,一般四五月不等。张大咪饲养的这批鸡鸭则不同,据其他属吏说过,前后也才一月多点。
才一个多月,个头便已经是成年模样。
张大咪今天被留下来也是为了捡蛋。
是的,有一只早熟的鸭子下蛋了,还差点儿被路过的属吏踩碎。张泱便罚张大咪留下来,盯着这些鸡鸭的屁股。首次产蛋要是难产了,死一只,她就要跟张大咪算一笔!
张大咪不满偏过头。
张泱一巴掌将它脑袋打回来。
“闹什么脾气?说你还不服气?你作为饲鸡使/饲鸭使,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这些鸡妈妈鸭妈妈。好比刚才的情况,要是那颗蛋被踩坏,损失的是一颗蛋吗?损失的是蛋生的鸡、鸡生的蛋,是无数的鸡与无数的蛋!你这种情况是要被记一个大过的,晓得伐!”
张大咪歪了歪头,明显是不懂。
张泱深呼吸,叹气。
“蠢虎不可教也,朽虎不可雕也!”
突然有些共情樊叔偃了。
张大咪:“……”
张泱掏出了金砖,面无表情:“大咪,你要不懂我给你讲的道理,我也懂点拳脚。”
看到金砖瞬间,张大咪低头夹紧尾巴。
张泱欣慰摸它脑袋。
“嗯,大咪乖~”
张大咪得了夸奖却不咋开心。
这些鸡鸭随心所欲,想在哪里下蛋就在哪里下蛋,还都喜欢躲起来下蛋,这也给张大咪捡蛋的工作增加了难度。它小心翼翼地到处找,找到一颗便小心翼翼叼起来放好。
一个多时辰过去,竹篮子堆满了蛋。
张大咪也累得趴在地上不想动。
“咪君,该吃饭了。”
听到这声音,张大咪的圆耳支棱起来。
没多会儿,远远就瞧见一个提着一大篮鸡鸭鱼肉的厨娘。厨娘给孝服青年行过礼才将篮子放下。孝服青年道:“现在正是公厨忙碌的时候,给咪君喂食的活儿交给我吧。”
厨娘迟疑:“这种脏活怎好劳烦郎君?”
孝服青年:“无妨,我正好闲着。给咪君喂食多了,或许还能在府君那边讨个好。”
厨娘恍然大悟,笑容透着点暧昧了然。
“那便劳烦郎君了。”
孝服青年抿着唇羞涩一笑。待厨娘走远,他重新坐回原处,将装满新鲜肉食的篮子拖到手边。肉食被清洗干净,表面挂着水珠。
【这畜牲倒是会享福。】
星兽多通人性,听得懂人话,孝服青年心中鄙夷嫌弃张大咪却不敢当面说出来。万一惹怒这头畜牲,即便有张泱不得伤人的命令约束,张大咪也有可能兽性大发扑杀他。
“咪君——”
张大咪走到孝服青年跟前坐下。
一副等待他伺候的架势。
孝服青年也不恼怒,从篮中捡起一块肉。
暗道:【张贼暴虐奢靡至此!】
便是寻常富户,也不可能天天这么吃。
张大咪不吃内脏,处理好的内脏不是用作公厨三餐食材,便是分给公厨杂役。孝服青年一眼认出被厨娘切成适合它一口咀嚼的肉是河麂肉。张大咪的食谱,除了普通的鸡鸭鱼肉以及张泱三不五时去深山猎来的野兽,还有便是郡府长期向外收购的新鲜野物。
光是养张大咪一条大虫的开销,便抵得上好几个属吏一整年的年俸。这是畜牲又不是大活人,待来日,她杀人喂狼也未可知。
孝服青年喂一块,张大咪吃一块。
不多会儿,一篮子鲜肉见了底。
孝服青年又取出压在最底下的萝卜与柰子,萝卜个头极大,通体橘红,有成人胳膊大小,柰子红润,凑近还能嗅到明显果香。孝服青年不是没见过萝卜跟柰子,但如此佳品却只在古人畅想的典籍中看过。即便现实有,那多半也是要进贡给大国王室的贡品。
他正想得出神,敏锐察觉到张大咪正对自己虎视眈眈,那眼神似乎在怀疑他会偷偷昧了对方的餐后水果。孝服青年嘴角抽了抽,忍着嫌弃与可惜,将柰子递了过去。孰料张大咪伸出肥大虎爪搭在他手背上,神色认真地探出指甲,在柰子果皮上比划了几下。
孝服青年:“不吃果皮?”
张大咪哼了一声。
似乎在说,尊贵的山君不吃果皮。
孝服青年啧了一声,拔出匕首将柰子削光,徒手掰成两截,又挖去了果核,尊贵的咪君这才愿意让果子入口。萝卜也一样,削皮切块。孝服青年都任劳任怨,一一照做。
【食此一餐,休存生念!】
“今日开馆,张某忝为郡守,与有荣焉。此馆之立,皆仰赖诸君,聚乡邻之力,愿此后书声盈耳,馆长桃李天下,栋梁辈出,诸学子力学笃行,明礼知义,光耀门楣……”
樊游给写的文案致辞太长了,通读一遍都要一刻钟那种。念的人都犯困,更别说听的人了。张泱只能挑挑拣拣删掉一些拗口晦涩的,一下子就将篇幅缩短到两句话长度。
这间私塾不大,学生就三十多人,包括馆长在内的讲师共有四人,其余仆妇杂役有三人。馆长作为都贯外子,夫妻俩感情甚笃,他也不想长期跟她分居两地,便萌生在惟寅县重办私塾的念头。抵达第二天就出门打听物色。
怎奈何城中人口暴涨,好地段的房子完全租赁不起,他不得不求助都贯帮助:【元一,要不……我去拜访一下本地富户乡绅?】
以前的私塾也接受了许多资助,不然仅凭学生那点束修,根本撑不起私塾的开支。
都贯道:【你且等等。】
惟寅县哪里还有富户乡绅?
地头蛇全被府君打掉,剩下的不成气候。
都贯将丈夫重新办学的想法跟张泱提了一提,对方欣然答应,还免费给人拨了一大块地方建造私塾。不仅如此,张泱还自掏腰包将木材人工都包圆了,干活儿的民夫跟其他有偿徭役一个待遇:【以后,书院学生都会得到一笔来自郡府的补助,免了束修。】
都贯:【那岂不是公学?】
张泱:【不管是公学还是私塾,目的都在于培养人才,为天龠的未来添砖加瓦,分这么清楚作甚?家里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计较这点钱作甚?你跟你家外子说说,让他多物色优秀讲师,讲课水平要好,师德人品更要好。只要书院讲师在郡府登记在册,每月跟郡府属吏一般领取一定的薪俸,你看如何?】
当都贯将消息带回家,她外子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得头昏眼花。先欣喜若狂,尔后又忐忑迟疑,反而不敢一口应下:【想我这些年也没有多少建树,府君这般看重,必是因为元一。这般,可会给元一带去麻烦?】
都贯道:【不会。】
她丈夫这才松开眉头。
都贯:【府君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
她丈夫问:【考量?可否细说?】
都贯:【郡府替学生交束修,但你想想,富人家岂会连束修都交不起?以府君……以往那些壮举,她可没有如此菩萨心肠。真正觉得束修是负担的,你猜猜是哪些人?】
她丈夫了悟:【原来如此。】
他的私塾也收平民学生,但有限。
只能多收一些家境好的学生,接受家长资助,用以补足这部分缺口。如今有了郡府的财政帮助,未来就不用顾虑这些,只要学生有天赋悟性就能收进来。想明白这重,他不由抚掌大喜,道:【府君果真怜爱元元如亲子。】
这次开馆之仪是他第一次见到张泱。
第一印象是此人风流出众。
第二印象便是她毫无高官架子,居然能分毫不差喊出好些个学生的名字,还清楚学生家境状况。要知道其中有个学生母亲是应征徭役的民夫,前几日搬重物不慎崴了脚。
府君跟那孩子打招呼之后,第二句问的就是孩子家中母亲脚怎么样了,第三句关心家中生计可有问题,有无短缺吃穿,最后才跟孩子说几句勉力读书成为栋梁之材的话。
张泱对新生数量不满意。
“书院还是要扩张扩招,讲师要提前物色好,惟寅县的孩子不能有文盲。”张泱说着顿了一下,道,“要是有孩子适龄却不去念书,我就派人将他们父母兄弟爷奶都抓了。”
打小孩不行,不管用。
但打大人就没有啥顾虑了。
保证孩子的入学率蹭蹭往上涨。
馆长在侧陪着,听到这话不由愕然:“府君有所不知,寻常人家的孩童,两三岁便晓得替长辈分忧,四五岁就能跟着做些粗活。若让他们都入学念书,家中会少半个劳力。”
张泱反驳道:“连几岁孩童的劳力都要贪图压榨,那是因为家贫,不全家劳作便要食不果腹。在我治下,岂能有儿女过得如此艰辛?待日后,只要双亲劳作便能养活全家!”
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
未成年就该被关在学校受苦受累。
张泱想起某些观察样本的念叨——
读书这种苦,不能有人不尝!
馆长闻言,眸光微动,这位府君说话质朴却直击人心,便是他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有如此向学的府君,是天龠子民之福。
上行下效,馆长完全能想到多年后,天龠上下学习风气会有多浓。假以时日,兴许又是一处天下学子向往的求学圣地。馆长收敛心绪,冲张泱郑重施一礼:“府君大善!”
张泱:“……”
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本来就善,突然说她大善作甚?
但念在馆长是都贯外子的份上,她也没有呛人,选择沉默受下。新书院开馆仪式非常简单,馆长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外乡人,本地没啥名气,自然也没本地乡绅前来祝贺。
这省了不少寒暄功夫。
张泱一一见过其他讲师,又看过私塾聘请的仆妇杂役。她的招募列表也随之出现这几人的头像。她简单看了这几人【忠诚】、【道德】几个指标,发现都在平均线以上。
嗯,这还行。
她简单敲打两句便将人放了。
开馆仪式之后,馆长还请参加见证的宾客吃席,简单的席面却不算寒酸,张泱作为府君被请上首座。宾客食物都一样的,没有因为张泱出钱出力又是郡守而有特殊待遇。
“咦,这汤好鲜美。”
张泱端起汤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一瞬间,她的桃花眼就亮起来。
馆长:“此乃番肠菌,煮汤之后,味道极其鲜美,但处理不当容易引起身体不适。”
张泱又送了一口。
系统日志也默默跳出几条提醒。
【你闻到一股奇异的檀香。】
【你获得一碗加了料的见手青菌汤。】
【你获得‘致幻’debuff。】
【你获得‘中毒’debuff。】
【你获得‘失血’debuff。】
【你获得‘虚弱’debuff。】
【檀香与见手青‘致幻’debuff融合,它们正在发生某种不可控的化学反应。】
张泱:“……”
啊呀,她的血条在掉血。
张泱面无表情将一碗菌汤喝完,一脸意犹未尽,馆长颇有眼色,立刻让仆妇给她碗中添汤。张泱摆手拒绝,随手一指:“不用麻烦,我看……元一这碗还没动,给我吧。”
馆长:“……”
都贯并未拒绝。
张泱将汤碗拿在手中,浅尝一口。
【你获得一碗正常的见手青菌汤。】
张泱蓦地直挺挺起身,右手拿着个勺子,在一众宾客疑惑担忧眼神下,理直气壮走到众人桌前,并从他们碗中菌汤都舀了一口。
馆长:“……”
他偷偷用眼神去看自家妻子。
都贯:“……”
她不止一次听樊游说过府君偶尔会有非人(删掉)举动,也见过张泱突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张泱公然抢别人碗中菌汤。还是每人碗中都舀一勺子!
元獬主动献上自己的汤。
“府君若不尽兴,可再饮一碗。”
张泱一扭头,便看到长着一颗蘑菇脑袋的蘑菇人跟自己说话,在蘑菇人脑袋上,还有百十个长着元獬脑袋的蘑菇在跳舞,扭胯扭得要变成麻花了,舞姿撩人,颇为妖娆。
她道:“幼正跳舞挺好看。”
元獬笑着接下话茬:“獬不善舞艺。”
跟着,张泱又看到元獬手中端着的碗开口说话:“人,你都中毒了还调戏人呢?”
一旁的桌案也叨叨开口。
“我的波棱盖啊,有点儿疼。”
筷子:“救命啊,这人嘬我的腿!”
勺子:“天,好臭的口!”
张泱面无表情看向元獬,随着那颗蘑菇说话,元獬开始往外散发无数颗孢子,每一颗孢子都跟金珠一样圆溜溜的,金光璀璨。
张泱没啥表情的脸上浮现自然流畅的清浅笑意,她笑声均匀:“哈哈哈,有意思!”
跟观察样本说的一样,菌子中毒有意思。
游戏中也有菌子中毒后的状态,视线会出现各种乱象。不过有幸在现实中体验菌子中毒的观察样本说过,真正的菌子中毒可比游戏做出来的复杂有意思,还有性命之忧。
殊不知,在他人眼中她竟七窍流血。
笑声蓦地变得凄厉尖锐。
众人一瞧这架势也知道不对劲。
这时候,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府君中毒了!”
一边喊还一边往外跑。
馆长见状,两条腿都软了,心乱如麻。
下意识将求助视线投向妻子都贯。
府君在他席间中毒,不管投毒凶手是谁,他都脱不开关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都不敢想会酝酿多坏的后果!这该如何是好?
都贯淡定道:“先安抚宾客。”
馆长下意识定了定心神,急忙起身。
脑海中浮现一个荒诞念头。
府君中毒,这时候不该先找医师解毒?
元一有事情瞒着自己?
还是她笃定府君不会有事?
他才刚走没两步,脚下地面遽然震感强烈,远处响起巨大轰隆声,宛若地龙翻身!远处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天空降下一道星光光柱。待光柱散去,一只肩高堪比城墙的庞大星兽拔地而起,隔这么远也能看到星兽眸中涌动的凶戾血色——是临时郡府方向!
那只星兽是府君的坐骑!
这怎么回事?
更让他心慌的是,城中响起了喊杀声。
仅是几息功夫,各处街道也有火光冲天。
看得出来——
这些火光是为了响应某种行动!
兵变!
有人发动兵变!
馆长还未踏出大门,余光看到某个宾客突然暴起,踢飞桌案,拔出寒光凌厉大刀。
不止一个!
宾客之中藏了五六个反贼!
他们的目标非常一致——
“张贼,拿命来!”
他们的目标都是张泱。
这时,馆长的心凉了半截。
担心张泱,也担心莫名失控的星兽大咪。
星兽失控暴走产生的破坏力可比正常情况下的星兽更大,典籍就曾记载某头星兽失控暴走,燃尽一身精血,一刻钟摧毁半座城!
下一息——
刚才还七窍流血,借着元獬搀扶才能勉强站立,双手双脚抽搐的张泱恢复正常。抬腿一脚便将冲杀最前的反贼踢飞,胸口骨裂密集,倒飞出去数丈,血条瞬间见底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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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网打尽(上)
张泱面无表情咬破藏在嘴里的药丸。
众所周知,各种增益药物食物是游戏必不可少的一环,张泱背包自然少不了准备一点常用药物食物。在她得知那帮人要搞兵变偷袭,给她投毒的时候,她就往嘴里藏药。
【上品解毒丹】:驱散毒性负面效果。
废土末日其他发展不行,但针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丧尸病毒、异兽病毒、异植毒素的药物研发绝对首屈一指!致幻、中毒、失血、虚弱这些都只能算基础debuff,算不得厉害,一颗上品解毒丹就能搞定了。那种檀香跟见手青的“致幻”融合毒素属于稍微麻烦。
看着眼前越来越扭曲魔幻的景物,张泱抹去嘴角逼出的毒血,发出嗤笑。景物人物再扭曲,但小怪头顶的红名与血条一直在啊。
并不影响最终结果。
张泱循着记忆甩出了金砖。
元獬被近距离炸开的头颅溅了一脸,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缕金光,紧跟着便是一声声戛然而止的惨叫。肥硕壮汉听到动静赶来护卫,前脚刚踏入,后脚就硬生生僵住。
五六个宾客不是被洞穿心脏便是被砸没脑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肥硕壮汉讷讷地张张嘴,从他听到动静到跑过来,顶多一息。这一息的功夫,五六个暗杀精锐都躺了?
他眼皮狠狠一跳。
张泱或许不懂,可他看得清楚。
这几个伪装潜伏的杀手全是接触兽化门槛的四象武者,意味全身至少一处能实现初步兽化。哪怕兽化程度高低不一,但能兽化就意味着他们命硬,比普通人硬太多太多!
就这,还被一金砖砸死了?
哦,还有人是被拐杖洞穿心脏,从缓慢飘散的龙心虚影来看,这倒霉鬼还是青龙·心宿,兽化部位是龙心。要知道,青龙·心宿的生命力仅次于玄武·危宿兽化后的龟背啊!
“张……府君?”
肥硕壮汉额头冒出细密冷汗。
他感觉张泱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充斥着让他心惊胆战的杀意,仿佛下一息就会有一只虚空大手捏碎他的脑壳。直到他忍不住出声轻唤,张泱这才歪着头,苦恼地皱起眉心。
她确实很苦恼。
毕竟谁看到一个一扭一摆的水桶跑过来,都会困惑的,这只肉色水桶还喊她府君。
好在,名字是黄色的。
张泱收起金砖,没有赶尽杀绝。
她忍着满世界扭曲的小人跟无数会说话的家具,扭头问门框:“郡府方向在哪里?”
门框夹着嗓子:“啥是郡府啊?”
头顶的房梁叉着腰道:“哦,郡府啊,我知道,砍我那个木匠还说他婆娘在郡府公厨打饭呢,哈哈哈,但他婆娘有手抖的毛病……”
说了半天,房梁也不说郡府在哪里。
张泱蹲在房梁上,双手掐着房梁脖子。
“少废话,老实交代!”
房梁下方的屏风吐槽:“它哪里知道东西南北哇,房子盖好封顶,它就在屋子里了,哪里看得到外头?你为什么不掏出指南针?”
张泱思忖:“屏风,你说的有道理!”
她循着记忆摸出一块会说话的指南针。
“指南针,告诉我郡府在哪里。”
指南针长着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声音沙哑道:“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人怎么能跟指南针说话?你都听到我说话了,你就该知道最先要做的不是找郡府而是挂号。”
张泱脚下的地砖倏忽化作软烂的泥沼。
似乎要将她双脚吞没进去。
一边吞没一边嘿嘿红脸:“腿,好腿。”
张泱面无表情,抬腿一跺,直到脚下地砖发出声凄厉惨叫,她才道:“滚,色鬼!”
打完地砖,两扇门突然扭曲着合拢。
一男一女两重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来。
“不给钱不给过路!”
“不给钱不给过路!”
“不给钱不给过路!”
两扇门还想重复第四遍,它们的尸体已经出现在张泱手中。她面无表情地忽略两扇门的苦苦哀求,将它们掰成四片,一脚踹飞。
“收过路费收到你奶奶头上?”
出了门,外头的世界更加绚丽怪诞。
蛄蛹的藤蔓,蹦跶不断的水缸,互相追逐的一堆史莱姆以及绿惨惨的哥布林。这些史莱姆跟哥布林还试图靠近自己,要不是张泱看它们头顶都是绿名黄名,早就开怪了。
“滚开,丑到我了!”
不仅丑,还丑得辣眼睛。
张泱捂着双眼,为首的绿名史莱姆duangduangduang地往她靠近一步,嗓音尖细又可怜。她听不懂史莱姆的语言,但还是忍着耐心询问它,郡府怎么走,给她指个路。
duangduang的史莱姆表情扭曲。
说实话,张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史莱姆身上看出扭曲表情,它们脸长哪来着?
看着史莱姆自由摇摆的模样,她叹气:“指个方向吧,我实在听不懂你们的语言。”
史莱姆焦急,但又克制不突破社交距离。
最终,还是给张泱指了路。
她点点头,感激道:“好,谢了。”
说罢,纵身一跃,身形灵巧跑没影。
走的时候还感慨这只史莱姆挺通人性的。
元·史莱姆·獬:“……”
其他宾客都惊魂未定看着他。
在他们身后是已经变成废墟的教学主楼。
直径数丈的深坑将整个主楼吞噬,原地只剩断壁残垣,所幸宾客不是有自保能力便是被有自保能力的人护住,并未出现伤亡。
啊,不。
还是有伤员的。
府君的状态就十分不对劲。
不是跟门框自言自语,便是跳到房梁上时而愤怒时而呵斥时而说要掐断房梁脖子,之后又跳到地上一脚踏碎教学主楼。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她冲破废墟,又开始莫名问路。
有人担心:“府君她这是……中毒了?”
他们都好好的,唯独府君发疯了!
联想到刚才府君莫名抢他们一人一口菌汤,难不成问题出在菌汤上面?他们下意识将怀疑眼光投向馆长。不是馆长投毒就是有人蒙骗馆长,混入私塾,趁着这机会下毒!
馆长也联想到了这一重。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煞白了几分。
试图开口解释,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其他人不太熟悉,他难道还会不熟悉?
府君这个症状明显是吃了有毒菌子,可宴席上的菌汤都是一锅出来的,全都煮得透透的,保险起见,煮沸时间有过而无不及。没道理其他人喝了平安无事,就府君中招。
他心慌未定。
“查!将后厨的人查一遍。”
投毒这个罪名一定不能扣在他头上。
拖累他还好,怕就怕连累元一。
元獬瞥了一眼都贯。
“斩草不除根,确实麻烦无穷。”
都贯道:“现在师出有名,杀就杀了。”
元獬担忧看着主君跑开的方向,带肥硕壮汉一起去追。他们知道兵变发生在今天,也知道主君中毒便是对方动手的讯号。只是她说自己有解毒药,所谓毒药也药不死她。
【不弄得真一些不行,钓不上鱼。】
趁着这次机会将对方精锐全部打掉!
大小头目也别想逃!
看着狼藉一片,都贯温声安抚几个不知情况的宾客,又对赶来的濮阳揆亲信道:“此地无事,府君性命无恙。其他各处情况如何?”
那自然是都在掌控范围之内。
一处民夫临时住处。
土炕修得很长,足够并排睡上八九个民夫。四季紊乱已经开始进入尾声,但天气还未回暖,土炕依旧烧着柴火,供轮到休息的民夫取暖。屋内只有三人,各自也不说话。
一人背对着其他人闭目小憩。
另外两个则谈论着之后的计划。
有偿徭役管吃管住管穿,他们需要花费的地方不多,每次领到的薪俸不是存起来便是交给家眷用于家中开销。吃得饱了,脸上自然也开始长肉:“……婆娘差点没认出。”
“一样,家里老娘也没认出他儿。”
“你攒了多少元元币?”
元元币是推行没多久的新币,但在惟寅县已经迅速推广开来,附近临县也慢一步用上了。其他人对新币揣着担心,可他们这些民夫没这么多顾虑。他们只知道府君保住了他们的命,在没有元元币之前就给他们粮食,以后难道还会赖账?之后也证实了,新币确实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币好看、有份量,也更加值钱。
私底下甚至有人偷偷用旧币跟他们换新币。
还不是等价交换,而是溢价交换。
有人欢欢喜喜换了,也有敏锐的人选择再观望一段时间。还是那句话,如果一件东西没有什么价值,其他人怎么会愿意溢价收购?对方说不定是看到他们没看到的价值!
果不其然,元元币在慢慢涨价。
或者说,原先的旧币在贬值。
有念过书的民夫跟他们说,这是商贾和上面的人在浑水摸鱼,趁机牟利,正在无形之处杀得天昏地暗。他们大字不识也听不懂——哦,现在不能算大字不识一个了。他们晚上不开工的时候都被组织起来参加扫盲夜班,学会简单数字与天干地支以及姓名。
讲师说他们每人能学会一千多字就行。
一千来字,看着是多。
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不过讲师也说,每人每天能记住十个字,一千多字也只是小半年功夫。白天上工的时候多念念,多想想,互相抽考一下。让他们学会写是难,做到见了认出是啥字不难。
退一步说,一天记不住十个字,记住五个字呢?满打满算,那也只是一整年功夫。
这套说辞确实让一众民夫疯狂心动。
有机会学字念书,自然没人反对。
两个民夫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几天还记不熟的字,甚至从镂空木枕里面掏出竹片。
每根竹片都写着每天新学的字。
唯独角落那名民夫对此无甚兴趣。不仅没兴趣,甚至迫不及待想杀了这两个贱民。
轰隆——
一阵爆炸猛地炸响。
角落的民夫精神一震,仿佛打了鸡血一般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抄起早就藏好的刀,作势要劈向两个毫不知情的民夫。在他想象中,他应该一刀一个将二人脑袋直接砍下。
然而——
本该吓傻的两个民夫却同时冲自己扑来。
一人一脚踹中他手腕,另一人从后方飞扑到身上。他猝不及防下往前一个踉跄,不知是谁抓住他头发,将他面门往土炕棱角狠狠一砸。紧跟着是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拳头。
他直接被打懵。
右手手腕被人大力反扭,直至骨裂。
殊不知,类似的情形正在各处发生着。
那些自以为潜伏非常隐蔽的叛贼听到号令,刚有动作就被身边暴起的人拿住。这些人动作迅速,下手极重,左右包抄似演练无数遍。少数几个本事过硬,挣脱了束缚,可当他们顶着一脸血杀出重围的一上街,却不见半个接应他们的自己人,有的只是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的敌人与冷箭!
惨叫声在各处要道响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有人意识到不妙想逃,为时已晚。
徐谨擦了擦冷汗,看着一片狼藉的县廷也是后怕不已。不过,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咬了咬牙,狠下心带着人去支援临时郡府。县廷又不是敌人主要打击目标,派来的小猫也只是三两只,目的在于控制县吏别轻举妄动,他们真正要对付的人是府君!
“郡府那边如何了?”
刚问完,抬头就看到一头巨兽。
这头巨兽体型庞大到像是一堵移动城墙!
这回,徐谨开始冒热汗了,连牙关都在不受控制打颤:“这、这是府君的张大咪?”
天老爷,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星兽!
徐谨眼前发黑,深深怀疑自己死劫将至,脑中更是浮现各种星兽失控屠城的惨案。
他靠着县吏才勉强站稳身体。
哆哆嗦嗦道:“快,快让东宿来!”
他知道杜房极有可能不是这头失控星兽的对手,更清楚不将它控制住,拖延时间等能对付的人来,整个惟寅县要交代进去大半!
话音刚落,熟悉的星芒正冲星兽飞去。
杜房脸色阴沉。
他第一时间解决掉他那片地方的叛贼,一抬头就看到这头斑斓巨虎,心沉到谷底!
郡府怕是没有活……
杜房停下动作,表情惊愕。
那头巨虎也发现他这个熟悉小人,呜咽。
救命——
救救虎命——
蛋碎光了,鸡鸭也快死光了。
“张——大——咪——”
阎王爷来了!
? ?(?_?)
?
咪君的虎皮能做什么呢?
第101章 一网打尽(下)
救救虎救救虎救救虎救救虎——
杜房看到张大咪的虎头露出明显的焦虑恐惧情绪,猩红虎目几乎要滚下委屈的泪,无助散发急切的求救信息。它明显往内缩了缩爪子,压下肩膀,试图将脑袋缩回身体。
奈何,那声催魂愈来愈近。
“张——大——咪——”
女声并未刻意压低,但张泱吐出的每个字都让斑斓巨虎狠狠抖三抖,紧紧地夹起尾巴。杜房有些怀疑它下一息要抱头跪地求饶了,碍于某些条件不得不维持如今的动作。
咦——
杜房视线下移。
果然看到巨大虎爪虚虚点地,并未完全落实,定睛细看,它的爪子似乎在护着什么东西。杜房冲赶来的张泱抱拳打招呼,这才纵身一跃跳入被张大咪祸害过的临时郡府。
果不其然,在张大咪虎爪之下,横七竖八躺着不知死活的鸡鸭。他一边警惕上方的斑斓巨虎,提防它突然发难,一边小心翼翼检查鸡鸭。有些鸡鸭被砸成饼,有些陷入龟裂深坑活埋,有些明显是被某种气息威势压迫导致肝胆俱裂而亡……啊呀,活口寥寥。
杜房脑子一转便想明白怎么回事。
也猜到张大咪如此畏惧的根源。
张府君让张大咪当饲鸡使/饲鸭使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甚至连第一批鸡苗鸭苗还是张大咪用温暖肚皮孵化出来的。张府君极其看重鸡鸭养殖计划,张大咪饲养看管不利导致一批成熟产蛋的鸡鸭死亡,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立下军令状的将军没完成军令。
府君岂能不发落?
张大咪估计也是因为知道所以惧怕。
正想着,一盆咸水兜头砸下来。
杜房灵巧一闪,堪堪躲开,刚站稳又有好几盆咸水噼里啪啦掉下来,他抬头一瞧就发现是张大咪呜呜掉泪。他张嘴,大为震惊!
星兽,他是打过交道的。
基本都具备接近人的智慧,性格多桀骜不驯,轻易不会折服,更别说如此胆小了。眼前这头星兽还是百兽之王的山君,还未化作星兽之前就能对付十数大汉,一头大虫下山可以扰得一个村落鸡犬不宁。化作星兽之后,它只会更强更傲。现在居然怕成这样?
说实话,哭得杜房都心软了。只是他与张泱打交道不多,也不知能不能说上话,贸然插手她对星兽的处置,怕适得其反。思及此他环顾一圈,落在某处时眼睛遽然一亮。
“张大咪?”
看着偌大一团肉山,张泱一怔。若非肉山山顶的名字是张大咪的,她还真认不出。
她发出灵魂拷问。
“你为何能变得这么大?”
这体格,张大咪的虎皮得多大啊?
张大咪喉咙发出一阵急促的呜咽咿呀声,虎子急得都要说人话了,试图解释这不是它干的。它就是吃了点孝服青年喂的肉食菜蔬,没多会儿就感觉浑身燥热,气息乱冲。
凶性冲破理智的囚牢。
怪异凶戾的燥热几乎要将筋骨煅烧成灰。
有什么东西亟待找到发泄口!
毁掉!
毁掉眼前看到的一切!
张大咪仰天长啸,举起爪子便想落下,猩红虎目看到脚下七零八落的鸡鸭尸体,它不知怎得就猛地打了个冷颤,理智瞬间占据高地。紧随而至的便是强烈的心慌与畏惧。
完了完了完了——
脑海中只剩虎命休矣的念头。
它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局面,想着要不要找个人栽赃嫁祸,或者让自己恢复成原来模样,逃之夭夭装作无事发生,待阎王找过来再装懵懂无辜的时候,阎王她来了。
越想越心酸,越想越委屈。
越想眼泪就跟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斑斓巨虎垂泪本是非常可怜可爱的画面,纵使杜房这样的铁血硬汉都心软,更何况其他人?可偏偏张泱这会儿中了混合毒,那颗【上品解毒丹】还未完全生效,她眼中看到的就是一团肉山噗嗤噗嗤往外冒屎黄色的浓浆……
张泱:“能不能别拉屎了?”
虽然闻不到臭味,可看着就很臭啊。
为什么游戏策划还要还原拉屎这种功能?
张大咪哭得更委屈了,肩膀一颤一颤。
这时候,一只绿名史莱姆duangduangduang地从下方跳上还算完好的院墙,两条凝胶状手臂合拢,抱着一团东西,那东西的名字是“张大咪养的鸡”、“张大咪养的鸭”。
鸡鸭发出有些虚弱的声音。
绿名史莱姆:“府君,依我看咪君多半是中了敌人奸计,并非故意毁伤所养鸡鸭。”
张大咪听到提醒,蓦地想起了什么。
它用利爪在下方刨土,刨啊刨。
刨出一个浑身浴血混合着污泥的青年,这个青年不正是给张大咪投喂食物的孝服青年么?张大咪试图将胸口还有一点起伏的青年推到张泱跟前,吼来吼去,呜呜咽咽。见张泱没有反应,它急得直接用两条后肢站立,整只虎站了起来,两只前爪不断比划啥。
“呜呜唔唔呼呼吼吼——”
就是这个奸险的人这样这样再这样,然后它才会这样这样再那样,虎是无辜的呀!
杜房惊讶张大咪的表现与灵性,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府君,依我看咪君是想说它是吃了这人给的食物,这才控制不住凶性大发,不慎连累了诸多鸡鸭,并非它存心之失!”
张泱面无表情看着原地拔起的肉山,单手捂着眼睛:“别动,你真的丑到我了。”
真的,好丑!
比张泱遇见最恶心的母巢boSS还恶心。
张大咪:“……”
一时间,它眼泪汹涌得更厉害。张泱忍无可忍,金砖险些被捏变形,冷脸威胁道:“你再拉屎——我杀了你!控制住好你屁眼!”
张大咪:“……”
杜房注意到张泱脸色跟平日不同。
他见到的府君总是气血充裕模样,眉心舒展,仿佛世上没有能让她发愁的事,可眼前的府君却面色惨白,唇色微青,眼眶布满细密血丝。很明显,这是身中剧毒的征兆!
“府君可是中毒了?”
“嗯,但问题不大。”她摸了颗【上品解毒丹】塞入口中,“混合毒就是比较麻烦。”
她忍了忍,冲着张大咪招了招手。
张大咪瑟缩往后一躲。
张泱见状,不悦压下眉头,张大咪浑身虎毛根根炸开,猛地将脑袋凑过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痛快点还能少遭罪。预料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有的只是阎王挥来的风。
跟着才是不轻不重的清脆巴掌。
张泱:“变回原样!”
张大咪感觉某种冰凉气息顺着被打的位置汹涌钻入它的大脑,沿着脊椎遍及全身。不同于此前烈火灼身的热,此刻这股凉意正以不可匹敌的强势,一寸寸劈开皮肉间残存的灼痛,又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它浑身的毛倏然炸开,一根根上下摇摆是筛糠。
它又痛又痛快。
正欲仰天虎啸呢,又被扇了巴掌。
阎王道:“闭嘴,别叫。”
张大咪吓一跳,蓦地岔气,咳嗽不停,好在虎目中的猩红正以极快速度淡化,身形也一点点缩小再缩小,最终恢复成平日状态。
它忍不住呜咽,四肢一软,瘫在地上。
太好了,虎命捡回来了。
张大咪:“???。”
张泱看着地上那坨焦黄的肉团,或者说屎团,嫌弃撇开脸:“回来再跟你好好算!”
随着张大咪恢复正常体型,张泱也看到被它遮挡的灰名,地上密密麻麻都是死掉的鸡鸭。张泱心头冒火,这些鸡鸭可都关乎到天龠子女以后保暖果腹大计的功臣!她背包里的鸡蛋鸭蛋有限,好不容易第一批要繁衍下一代了,张大咪就是这么敷衍她的差事?
张泱转身欲走。
后脚跟还未离地,脚腕受到一股抓力。
张泱漠然垂首看了过去。
地上正躺着一滩烂泥似的扭曲生物。
生物头顶的名字猩红如旧。
似乎是嘴巴的部位正一张一合、一吸一吐,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模糊发音。孝服青年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在杜房手中重见天日的一瞬,强烈的求生欲望压过状态不断下滑的身体机能,一股火苗在胸口熊熊燃烧,给肢体灌注活力。他努力想呼救,无人打理。
眼见着张泱要走,他拼尽力气去抓。
“救、救我——”
鬼门关跟前,他才大彻大悟。
家仇哪里有他性命珍贵?若是血亲们真有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他白白送命,而是让他好好活着,继续延续一族血脉。人活着,他们这一脉才不会断绝。张伯渊对他皮囊颇为喜欢,来日未必不能让她替自己诞下他们一脉的血,再往远了想,或能取而代之。
对,他要活着!
他必须要活下去!
“府君,救我——我——”
他清晰看到张泱脸上出现了波澜。
正欲欣喜,下一瞬就看到对方一脚将自己踹开,位置恰好是张大咪这边。他本就伤势沉疴,这么一下更是只剩一口气。费力睁开血肉模糊的眼睑,一张虎脸在眼前放大。
跟着是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猝然睁大眼,一口气提得艰难。
张大咪自然没有吃他,因为阎王已经禁止人出现在它的菜单。它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栽赃它的人,没料到对方如此不禁吓。看着气若游丝的人,张大咪举起虎爪拍下去。
阎王已经走远,但杜房没有。
张大咪动动胡须,歪头瞥他,虎目含着骇人威胁,似乎在说——人,别乱告状!
杜房见状也是识趣离开,将空间留出来。
张大咪看着不久前还熟悉的庭院化为凌乱废墟,人性化地叹气,蔫头耷脑地迈动沉重步伐,时不时拱一拱废石瓦砾,试图找出还活着的鸡鸭。多活一只,它就少受点罪。
张泱烦躁地又吃了一颗上品解毒丹。
她眼中看到的景象更离谱了。
飞天的屋子,乱跑的桌椅板凳,一块块砖石从地面飘向天际,天上的太阳化作一张超级大的肉饼,无数掉头皮屑的小人到处捉迷藏。这就罢了,还有一堆duangduang的史莱姆以及绿惨惨的哥布林互相追逐,嬉笑怒骂。
张泱捂住双眼。
分不清,她真的有些分不清了。
特别是现在,她发现一个让她心慌的细节——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看不到这些史莱姆哥布林头上的名字,看不到名字、看不到名字颜色、甚至连血条也都消失不见了。
而这,也就意味着她无法通过红名判断哪些是敌人,哪些又是她认下的天龠子女。
张泱并无滥杀绿名与黄名Npc的嗜好。
嗯,捉弄不算。
而她认下的天龠子女基本都是绿名,一个个还对她好感度极高。张泱知道他们只是一串数据,所谓感情也不过是数据流窜造成的假象,可这种Npc已经在她不杀的范围。
可——
里面还有敌人红名啊。
她现在根本分不清,看不到!
这个念头萌生的瞬间,她感觉脑袋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好似一根针正从内部往外钻,似要戳破她的头盖骨跟头皮。张泱痛得面色煞白,心中却想着她的血条。
话说,她的血条没有掉光吧?
她扶着墙,皱眉缓解剧痛。
电光石火间,后颈方向传来一阵带着杀意的劲风,张泱的行动快过大脑,率先拧断对方的脖子。她看着被自己单手拎着脖子的史莱姆,下意识看向对方空空如也的头顶。
这只史莱姆……
她应该没有杀错吧?
张泱将尸体丢开,踉跄走了两步。
她发现这种混合毒不仅影响她看到的世界,还逐渐影响她手脚感知,脚下地面正变得起伏不定,似乎有无数张嘴、无数双手从地底探出,要将她一点点拖入其中。张泱冒出一脑门的热汗,以往迟钝的、蒙着一层朦胧薄纱的脑子,隐约被破开一道小小口子。
有一股凉风顺着口子吹到脑海深处。
凉飕飕的,但非常舒服。
连那记不进脑子的文字也变得鲜明清晰起来,还产生一种为何此前记不住的疑惑。
不过,这个过程并未持续多久。
她感觉到又有一只史莱姆靠近她的方向。
张泱懒懒掀起眼皮。
“是敌人就攻击,不是敌人就滚开。”
史莱姆叹气:“若是同行者又该如何?”
跟着,又有一只史莱姆duangduangduang跳过来,:“主君,叛军皆已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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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好痛,长脑子了
“是药三分毒,府君服用的解毒丹确实是世间少有的良药,但也要对症下药才行。”
医师被拉过来给张泱解毒,得知张泱服用过解毒丹,斗胆要了一枚检查。检查再三之后,一张清瘦的脸上满是纠结迟疑与为难。
“什么意思?”
张泱努力让自己将史莱姆看顺眼。
医师史莱姆回复道:“府君运气欠佳。”
解毒丹是好东西,医师这样的老手瞧了都想拍案,甚至想厚颜请张泱赐予自己一点儿粉末,要是有药方就更妙了。只是她也清楚这种药方都是独门秘技,轻易不会外传。
前者的可能性还大点儿。
她兴许能通过药粉倒推药方。
张泱指了指自己。
“我运气欠佳?”
医师史莱姆非常q弹地点了点脑袋。
如果只是单一的毒,例如下在菌汤中的毒药,【上品解毒丹】对付它就是杀鸡用牛刀。奈何这种毒药与私塾点燃的奇异檀香混合成新毒,而【上品解毒丹】本身原料就用了不少剧毒之物。双方融合,反而会催发毒性。
听完解释的张泱:“……”
这合理吗?
这完全不合理啊!
不过,出于对子女的信任,她还是接受了解释。医师史莱姆duangduangduang地跳走去煎药,没多会儿端来一碗咕嘟咕嘟冒着五颜六色黑气的药汁,说是能替她解毒。
见张泱迟疑,医师尽量耐心劝说。
以她的行医经验来看,中了类似剧毒的人都会产生视觉错乱,谁也不晓得府君此刻看到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让她松一口气的是府君放下了戒备,伸手过来接碗。
额,没接到。
医师看她伸错方向的手,斗胆提议亲喂。
元獬道:“这种琐事还是让獬代劳吧。”
医师目光感激看着元獬。
张泱:“……”
她实在分不清两只史莱姆有什么区别,当唇瓣抵着一点冰凉触感,她辨认出这就是勺子,张开了嘴。一勺接一勺,她终是忍无可忍:“你还是将碗放我手中,我一口闷。”
喝这种又苦又酸又辣又腥又带点诡异甜的药汁就罢了,还一勺一勺喝,折磨人呢?
张泱眼睛一闭,仰头干完!
或许是这种混合毒针对神经,张泱喝完药感觉困意上涌,脑袋昏沉得厉害,简单交代事情便沉沉睡去。再度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胸腔喉咙位置还有点儿残留的恶心感觉。
窗外天色已经黑下。
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还是一两天。
双眼看到的东西也恢复正常,没有咿咿呀呀说话的家具,也没有漫天乱飞的小人。张泱松了松筋骨,推开寝居大门就看到门外立着两名卫卒,他们的脸与身体也都正常。
既不是史莱姆,也不是哥布林。
张泱视线落到他们头顶。
俩人都挂着翠绿的【郡府卫卒】头衔。
张泱眨了眨眼,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终于恢复正常了。
她又检查身体状态,干干净净没有一个debuff,血条也满满当当得让她倍感安心。
卫卒行礼:“见过府君。”
张泱:“现在距离那事儿过去多久?”
两名卫卒是都贯精心挑选的,最为机灵的,哪怕张泱说话没头没尾,二人也能迅速明白过来:“回府君,已经过去一日一夜。”
张泱:“……我睡了这么久?”
难怪呢,她感觉四肢都懒洋洋的。
她又问起樊游都贯元獬几人在哪里。
卫卒对此早有准备,道:“樊长史特地吩咐,若府君醒来,直接去正厅寻他就是。”
因为张大咪的暴力破坏导致临时郡府不少地方坍塌,办公地点只能挪到别处,完好的建筑则继续投入使用,正厅就在其中。张泱抵达的时候,正厅人数竟出乎意料得多。
一众佐官与几个眼熟属吏在,徐谨也在。
屋内Npc头顶红绿分明。
众人原先脸色凝重,厅内气氛僵硬,见到张泱安全出现皆是一喜,纷纷询问她身体如何。张泱道:“还好,就是躺久了有些僵。”
跪在下方的红名Npc一脸惊愕。
一个个皆是不可置信。
有人失声道:“你怎么还活着?”
张泱扫了一眼红名头顶名称,对他们身份有所了解。她径直走上上首坐下,面无表情道:“我都还没送你们去死,当然还活着。”
见张泱安然无恙,樊游松了口气。
“刚才讨论什么呢,一个个如此凝重?”
元獬告状:“贼子刚刚交代说,他们给主君投下的毒并非寻常剧毒,表面症状与菌毒类似,实际上能溶解灵台识海,还说主君身体无恙也醒不来,早已变成无知无觉傀儡。”
张泱茫然:“哈?”
什么毒啊,能将人搞成植物人?
张泱再三检查自己的状态,血条也健健康康,她道:“那他们估计是买到假药了,再不就是买到的药过了保质期,变质失效了。”
众人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还说道:“府君洪福齐天,自然不是这些小人能戕害的。”
不管是假药还是失效,总归没有得逞。
张泱从游戏背包摸出喷香煎包,旁若无人啃了起来,她昏睡这段时间都没进食,体力数据下降了不少,趁着现在没事儿多啃两口补充一下体力。张泱可不想走两步昏倒。
樊游请示如何处理这些逆贼。
张泱两口一个煎包。
“主谋,豆沙了!”
平静的语气,漠然的表情,仿佛决定的不是几个家族几百人口的生死,而是一群蝼蚁的去留。这个回答让一众阶下囚脸色铁青的铁青,煞白的煞白,不敢置信抬头看她。
“他们的家财?”
张泱随口道:“没收!”
不,那怎么能叫没收呢?
那分明是她完成重要剧情任务的奖励。
“那亲眷?”
张泱眼皮也不掀。
“受其恩惠者,同罪。”
“未同流合污者,罪减一等。”
“受其欺辱者,也可告发减罪。”
那些个红名听了,不仅脑袋上的名字更红,更是目眦欲裂道:“张贼,安敢如此!”
张泱:“这难道不是问你们?”
她觉得自己也挺无辜,明明从头到尾没主动干过屠杀Npc的事情,甚至将天龠Npc视为子女,为他们吃饱穿暖奔波,但总有人看不顺眼她的行为,非要往她刀口撞……
这些Npc是有什么大毛病吗?
张泱想不通他们的脑回路。
不过,有一点她明白。
游戏策划有时候就是没有矛盾就凭空捏造矛盾,这些Npc就是给凑任务的,不用多在意。她打了个哈欠,托腮靠在凭几上,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的样子看得人来火气。
“张贼,你欺我至此!”
“张贼,你必不得好死!”
“张贼……”
他们实在想不通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分明是张贼挑衅威胁在前,明晃晃要对他们不利,甚至是强夺他们家财。怎么到了她嘴里,反而是他们这些人先动手在前?
元獬厉声道:“都死的吗,任由他骂?”
啪啪啪——
关宗用蒲扇大的巴掌,一人给了一巴掌。
力道也没收着,直接抽得人门牙都掉了。
张泱被惊醒,看着这些红名掉了一截的血条以及高高肿起的脸颊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她责备关宗:“懂不懂杀生不虐生啊?”
关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笑。
“懂,洒家懂了。”
那几个被抽得脑子嗡嗡作响的红名Npc听得打冷颤——什么叫杀生不虐生?这不是明晃晃在明示她的走狗,要么不下手,要下手就直接夺了他们性命?凶残!实在凶残!
显然,关宗也是这么理解的。
张泱对走剧情没有兴趣,也不想听冗长枯燥的文字对话。都贯看出她情绪,体贴给卫卒使了眼色,让卫卒将这些人重新拖回地牢关押。府君苏醒,战后汇报自然少不了。
内容不外乎是伤员多少、死亡多少、损毁的房屋建筑、折损的兵器盔甲,总结一下成功的地方,反省一下失败的地方,再商量如何抚恤。此前是张泱几人小打小闹,这次算是正经八百的团战,有些规矩就要慎重再慎重。
等下次的时候,可以遵循此次旧例。
不出意外,伤亡少之又少。
张泱道:“自然要厚待,家中有子女的,子女学业免费、正税免除、每月可领基本的生活救助,伴侣在再婚前可得正税减半,老父母膝下若有其他子女,郡府每月发半份等同于子女的生活救助,若无其他子女,得完整救助的同时,还可搬到郡府赡老院长居。”
她不假思索说出这些话。
说完,良久没得到其他人回应。
她担心道:“怎么,是担心钱不够?”
徐谨良久才回过神,他吞咽了几口口水,期期艾艾地道:“府、府君此举自然是大善,只是,只是如此未免过于……过于……”
“过于吝啬了?”
张泱觉得确实有些吝啬。
“确实,阵亡抚恤金岂能给这么少?”
“只是,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根据她这段时间与天龠子女相处总结的内容来看,一次性给他们太多钱财,反而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将这些钱转变成其他无法被轻易掠夺的资源,让受益者能精准受益。
不过,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未必适合Npc们,真正方案还是要跟土着Npc谈。
徐谨:“……”
众人:“……”
樊游跟元獬看张泱的视线都发生了微妙变化,后者自然是愈发赞许钦佩欢喜,前者却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疑惑。他不怀疑张泱身份真假,毕竟她这种伪人风格太难造假。
他怀疑的是张泱的脑子。
似乎——
开悟了不少?
“是过于仁善了,若军士得知府君之心,必当竭尽忠诚,肝脑涂地,以报君恩!”要是让军士知道给张泱效命,父母赡养跟儿女抚育都能得到解决,不难想会有多少军士以战死为荣。当然,前提是府君真能将承诺变为现实。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Npc们不知道自己在遇到剧情杀之前可以刷新,在他们认知中,性命只有一条。唯一的东西总是珍贵的,如此珍贵的性命却能因为一些理所应当的待遇而慷慨献出——
张泱脑海中莫名复现出这句感慨。
民生多艰。
说来说去都是游戏策划不当人。
更不把Npc当人!
处置策划此次兵变的主谋没什么难度,但跟随他们兵变的精锐却不好处理。一来,这些可都是天龠境内的良家子,若战时募兵,他们可是最佳兵员,纪律也好;二来,他们还都是青壮,而天龠正需要这样的青壮。投奔而来的难民不是不好,只是素质参差不齐,真正产生认同,变成天龠自己人还需要很长时间。
全都杀了,未免可惜。
但留下来又有隐患。
这些良家子或多或少受了各家的优待,秉持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他们活着对于张泱就是个隐患。天晓得他们中间会不会有人怀恨在心,揣着十世之仇尤可报也的念头?
“子女误入歧途,父母可会大义灭亲?”
“多数还是不忍心的。”
“是啊,所以我不忍心,总要给孩子改过自新的机会。”张泱只想弄死主谋获得任务奖励,没打算大规模屠戮Npc,“让他们劳改,改过自新了,再放回家中与家人团聚。”
樊游不赞同如此温和,但今日的主君实在异常,就先应下来。只在细节稍作改动。
张泱又给濮阳揆派任务,让她去提拔各家中与主支不对付的落魄同姓,算是给外界态度——她不赶尽杀绝,惹恼她就难说了。
完成项目,自然也少不了论功行赏环节。
张泱是个慷慨的老板。
项目奖金绝对管够!
当然——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来人,将张大咪拖上来!”
张泱还惦记着一地头顶灰名的鸡鸭。这些可都是能诞育下一代的成熟鸡鸭,全因张大咪警惕性太低,中了敌人奸计,死伤满地!
屋外传来张大咪杀猪似的嚎叫。
大虫被卫卒一人一条腿拖进来。
张泱拧着张大咪的耳朵,冷声威胁:“再有下次,我扒光你的虎皮给全屋都包上!”
张大咪屈服,张大咪签卖身契。
“叔偃这般看我作甚?”
“主君大病一场,似乎开悟了。”
张泱疑惑:“开悟?”
她抽空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数据。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伪装中)
【势力】:天龠郡
【星辰】:暂无
【天赋】:挥金如土
【忠诚】:﹣3(可升级)
【道德】:23(可升级)
【智谋】:33(可升级)
【野心】:100(已满)
【称号】:千年不遇的明主
【当前状态】:小小的天龠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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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流一般多久能好,这都好几天了,流鼻涕,喉咙又肿又痛,腰也酸胀……
第103章 乱世一角
张泱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正要关闭数据,她猛地回过神。
不对,哪里不对劲!
她又仔仔细细看了每一项属性数据。
要是没记错的话,原先的【势力】是未知,现在变成了天龠郡。这点变化没什么好说的,她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天龠郡郡守,郡内反抗她的势力就在不久前被一锅端了。
怪的是其他项!
【天赋】居然是挥金如土?仅仅四个字就让张泱对自己目前的财力有了深刻认知。
【忠诚】原先还有三个点,现在负三了。
【道德】与【智谋】分别增加了十个点。
张泱对其他不感兴趣,唯独【智谋】的增加让她瞧了就神清气爽。瞧瞧,这就是她的实力!作为唯一觉醒自我意识的传奇Npc,她仅仅用了半年多功夫就涨了十点智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一年能涨二十点,不用五年就能变成【智谋】一百,反超樊游跟元獬!
这认知让张泱情绪亢奋昂扬。
她决定以后少骂游戏策划一句。
原来不是她属性不行,而是家园支线游戏故意给玩家这么低的初始数值。想想也理解,初始值不低些,怎么获得升级的成就感?
“叔偃也觉得我聪明了不少?”
不愧是93点智谋,这洞察力就是厉害。
樊游:“……”
不,所谓开悟或许是他错觉吧。
主君一直都是聪明一阵蠢一阵的。
他没说心里话,张泱已经开始研究自己开悟涨智谋的根源。她思来想去,自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或许跟有毒菌汤、檀香混毒、上品解毒丹、医师那一碗解毒汤有关系?
亦或者,是这几项综合作用的成果?
张泱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樊游:“……”
他心里有种不祥预感。
这种预感很快就被证实了。
张泱让人去地牢盘问那帮人还有没有那种剧毒,给她下毒的时候用了多少剂量,还问都贯家中有无见手青存货,又是搜集檀香,又是找医师给自己再配一碗相同解毒汤。
吓得医师还以为她体内余毒未消。
急忙查看却发现她身强体健,并无不妥。
忙问缘故,张泱说此法能开悟。
“……你不知道,我最难受的时候感觉自己脑袋里面很疼很疼,好像有人拿冰镐往外凿我天灵盖。疼是很疼,但疼过后神清气爽!”
医师嘴角动了动,一脸的一言难尽:“……大病初愈脱去沉疴,都会神清气爽的。”
张泱道:“那不一样。”
医师断然拒绝张泱的提议。
上次能解毒也是有一定运气成分。
若府君再次中毒,本就变化万千的混毒发生不可控的变化,她的性命有可能交代在这上面。不管是作为医者还是其他,医师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府君拿她自己的身体冒险。
张泱:“你配不配药?”
难不成,解毒汤还需要做任务才能有?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第一碗解毒汤是任务中必给的任务道具,张泱还想要喝一碗就要走其他任务渠道。
医师咬牙:“恕卑吏无法从命!”
哪怕张泱是府君也不能强迫她!
意外的是张泱没有为难她。
“算了,你下去吧。”
心里想的却是——
肯定是任务还未触发、时机未至。
医师心中五味杂陈,背上药箱行礼告退,扭脸就去跟樊长史几个佐官告状。除了樊游,其他人面面相觑:“莫非是余毒未消,主君依旧深陷幻觉,误将这毒物当好东西?”
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了。
“学弟可是想到什么了?”
“请唤职称——”樊游下意识纠正,“主君怕是误会什么了,无妨,这件事情我处理!”
元獬:“还是我去吧,叔偃政务繁忙。”
樊游:“……”
他眼神幽幽盯着元獬:“你能不能别用你那个破列星降戾,偷听我体内的欲色鬼!”
欲色鬼啊欲色鬼,嘴巴怎么这么松!
元獬展颜一笑:“不是偷听。”
分明是光明正大地询问。
他还嫌樊游脸色太好,补充了一句:“叔偃还是好好跟欲色鬼沟通一下,它毕竟是从你灵魂深处酝酿的鬼物,与你也是同根同源。你让它不好过,它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
樊游冷笑:“让它过好,我焉有命在?”
元獬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倒不是说让你顺服欲色鬼,而是掌控它,哪怕那非常困难。你要是不这么做,不止我能轻易从欲色鬼口中知道你的底细,其他人也能的。”
偏偏樊游还是主君的元从兼谋主。
樊游不克服这点,他现在待在这位置没什么问题——天龠郡就是乡下,天龠郡守就是乡下郡守,盯上她的敌人也不会多厉害,樊游碰见克星的概率也小——但要是哪天龙投大海,虎奔高山,主君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樊游也会碰见更多堪称天纵奇才的对手。
届时——
他的弱点就是主君的致命伤。
樊游便只能退位让贤了。
虽说元獬不介意取代他的一切,可要是这么轻轻松松就赢了樊游,他也觉得无趣。
“你要是不会,我教你。”
元獬不敢说自己列星降戾是世间重数最多的,但绝对排得上号。旁人对付鬼物的经验未必有他多,知道的秘辛也未必有他全面。
樊游狠狠瞪了他一眼。
元獬笑靥如花。
“有你求我的一天。”
总之,这件差事还是落到元獬的头上。
他如何劝说的,樊游不知道,只知道主君第二天就恢复正常作息,到处溜达,不是投喂小孩子,便是帮着民夫干各种重活,顺道去了一趟濮阳揆军营,带回来一堆鸡鸭。
这些鸡鸭继续交给张大咪。
张泱的恐吓过于吓虎,张大咪得了新的鸡鸭,除了吃饭睡觉给张泱当坐骑,其他时间都亦步亦趋跟着鸡鸭,生怕它们摔了碰了影响下蛋心情。旁人想靠近都会被它龇牙。
“那个便秘哥去哪里了?”
张泱第三天才发现秦凰派来接任天龠郡守的青年不见了,莫非是趁乱逃之夭夭了?
都贯轻咳一声。
问道:“那是谁?”
谁家父母会给孩子取名为便秘?
就算不是这两个字而是同音也够缺心眼。
张泱道:“秦凰派来的。”
为何唤对方便秘哥?
自然是因为对方长期便秘,还是张泱那一脚给对方腹中粪便踢出来了。只是这种强行催便的方式有些粗暴,便秘哥肛裂了,不得不卧床。这位仁兄就没少咒骂问候张泱。
都贯:“……他已经死了。”
张泱:“死了?”
都贯:“此次兵变也有他暗中参与,他被扣押这段时间,秦凰都未派人追究,可见他的价值也就这样。府君尽数收拢天龠权柄,未来还能通过东藩山脉与山中诸郡合作,根基虽不及秦凰夯实,但秦凰想要将府君连根拔除也不容易。既如此,便除了这颗毒瘤。”
张泱道:“哦,那杀了就杀了。”
一个没啥戏份的Npc杀青了多正常。
张泱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到脑后,连着两天都将注意力放在惟寅县灾后重建上面。直到叛贼家眷及其家财全部押送入城中,她才抽出功夫搭理。别说,各家规模都不小。
呈递上来的名单看得她咋舌。
“这人怎么这么能生?”
被抓的这群主谋,有男有女。
其中男性主谋的直系子嗣能排到十几号开外,要知道他们儿女齿序分开排的,也就是说膝下子女动辄十几二十几个?天老爷,这些Npc是不是太能生了点?再看女性主谋也不遑多让,不仅她们自己会生也会让同辈姊妹兄弟生,生下的孩子都放一起排齿序。
总之——
每家每户都有规模不小的人口。
真是热闹的一大家子。
张泱感慨了一句,又扫了几眼各家搜上来的账本。这些账本记录着各家中馈开支,囊括家中众人每月月钱、奴仆月俸、人情往来……就在她以为这些开支真大的时候,她又看到一些特殊记录。例如买古董文玩,例如包养头牌倌郎娼女,例如采买房中婢妾。
这些开支都是用千两做单位。
张泱不可置信又复看一遍。
她压抑着火气,又看了其他田宅商铺的账本。正看得入神,卫卒合力抬上来十几只大箱子,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身契田契宅契……大多身契还都是他们名下佃户签的。
其中最多的还是各种借条。
张泱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掌印指印,以及高到离谱的砍头利息,火气彻底压不住。
她单手将竹片借条震碎成了齑粉。
“……怎么还有?”
看着又往里面搬的箱子,张泱怔了一下。
不知何故,都贯脸色颇为难看。
张泱敏锐捕捉到什么。
“里面装着什么?”
打开木箱,其中一口装着光泽莹润的骨头,每块骨头大小有所区别,但从形状来看都是一个部位取下来的。张泱捡起一块,脸色愈发阴沉,连在中庭的大咪也觉察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垫着脚赶走鸡鸭。
都贯:“是某一位的藏品。”
张泱看着系统日志跳出来的信息。
“……呵呵,居然是人骨。”
也不知这些人骨取自死人还是活人。
都贯:“这些都是准备送出去的礼品。”
张泱:“礼品?送谁?”
都贯道:“是赵侪帐下将领绪阳。”
张泱莫名觉得赵侪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
怎么会不耳熟呢?
赵侪便是张泱名义上的“主君”啊。
张泱抢的天龠郡任书就是军阀赵侪写的,还一连干掉对方派出来的两个天龠郡守,两个都栽赃嫁祸给东藩贼。张泱压下奔涌的怒火:“原来是赵侪的人,怎会收这种礼?”
用人骨当礼物,送的人是变态,收的人更是变态中的变态。张泱对赵侪势力本就没有好感,这下子更加厌恶。都贯多少知道张泱背后根本没叛军势力撑腰,神色无意外。
她道:“绪阳是出了名的爱吃人。”
张泱:“???”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跟着,都贯又说了一个让张泱无法接受的真相:“不止是绪阳,他的主君赵侪也非常喜欢这一口。不,应该说各路军阀大多都有这些以人为粮的癖好,那个绪阳还是赵侪的小舅子,坊间有关他的传闻大多凶残暴戾。绪阳最喜人耳下酒,还是生食。买了菜人回来,仅是稍作清洗,他便将人抓来捆缚住,用嘴生咬人耳,一口咬下再咀嚼,他喝一顿酒便要吃一盘人耳,约莫七八人的量……赵侪最喜人腿,特别是来自童男女的人腿……”
“元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到张泱失神反问,都贯反而怔愣。
主君居然连这些都不知道?
“军阀所过之处,多有菜人市集汇聚,这种事情早已屡见不鲜……否则的话……”都贯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因为她没说完的是——否则的话,天龠旧郡府怎会如此惧怕?
惟寅县的徐谨又怎会如此忌惮?
张泱当时亮出的任书落款可是赵侪!
当然——
赵侪也不是军阀势力中最好这一口的。
只能说他的凶名排得上号,势力大本营距离天龠还比较近,大家伙儿自然要担心。
张泱:“……”
她张了张口,不知何故觉得双耳有一瞬失聪,听不到心脏声之外的任何周遭动静。
“多久了?”
“府君何意?”
“我问,这种风气多久了?”
都贯叹气:“自然是年年都有,不是哪一年突然有的,只要世道活不下去,自然会有人相食。但硬要说这些军阀何时如此凶残……”
大概是近三百年吧。
同类相食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
但乱世会让人变成怪物。
只要不将这些菜人当做人,菜人也可以是一道菜。谁又会将食材当做同类看待呢?
都贯又道:“此举俨然是一种风气了。”
莫说这些时不时缺粮还精神压力极大的军阀势力了,即便是王庭勋贵也有爱好者。
都贯:“想当年,曾有王公贵族办宴。”
“然后呢?”
“席中无菜人,会视为对宾客懈怠失礼。”都贯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幽幽道出一桩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实,“勋贵奢靡攀比,耗费重金蓄家妓家倌当做菜人,招待宾客。”
这些倌娼可都是从民间高价购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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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秒吸鼻子……不是流鼻水就是堵鼻子……一周真的能好吗?
第104章 完美画皮
“我不该跟府君说这些的。”
自从听了都贯那番话,张泱情绪肉眼可见糟糕——虽说她平日就面无表情,但她外出溜达巡察,看着天龠境内子女脸颊一点点丰盈、气色一点点变好、小孩子们慢慢抽长的身高,她的眸子也会浮现些许喜悦波澜,周身气息似有冰雪消融之势——这次不同。
这次她是真的心情糟糕。
都贯不免有些自责。
忽略某些细节,只说府君携带巨财这点,也能看得出府君生长环境不愁吃喝,衣食无忧。物资丰饶的地方,自然鲜少发生同类相食的悲剧。估摸着府君也没想到,同为活生生的人,居然跟食材一样有那么多种不同的做法。
樊游:“说了就说了,为何不该?”
都贯道:“可是——”
樊游漠然道:“这是好事。”
都贯蹙眉:“你说好事?”
“若她听了无动于衷,我反而担心。”樊游寡淡表情也添了几分柔色,“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会伤感难过愤怒,这意味着她将菜人视为同类、视为人,而非可食的食物。”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开始有心了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萌芽?
都贯吐出浊气:“确实,是我想岔了。”
不过——
真不需要去开导一下?
自然是不用的,张泱又不是什么玻璃心。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病得有些严重。
“……是不是中了病毒?还是出bUG了?”
张泱揪着张大咪的圆耳朵。
张大咪紧绷肌肉,不敢动弹一下,任由张泱蹂躏。不多时,张泱叹气喃喃:“但这病了也不好检查啊,医师能解毒却解不了病毒。”
废土末日之下,残酷更甚。
游戏策划还设计了许多丧心病狂的任务。
整体来说,矛盾还是聚焦幸存者与外界,威胁它们生存的是丧尸、异兽、异植甚至是一些糅杂数个种族的变异生物,它们会伤人杀人甚至是吃人,张泱也见了不止一次。
但,从未有一次似今日让她不适。
丧尸也会吃人,可丧尸早已不属于人类同类,严格说来丧尸跟人类是两个物种,彼此属于物竞天择的食物链关系。不管是丧尸吃人还是人杀丧尸,都是在争夺生存空间。
可在家园支线地图,没有丧尸,只有人。
为何人还是会以同类为食?
甚至这种行为还不是出于饥饿生存,而是精神层面的变态享受。张泱回想她接触过的观察样本们,她从未听他们说过食人一事。
张泱想不通,使唤张大咪驮着她到处逛。
她想散一散心。
找找这种古怪情绪的源头。
几天功夫,兵变破坏的建筑都已恢复,不留一点残余痕迹,仿佛那只是个错觉。张泱这次没有帮民夫干活,只是半跏趺坐在张大咪背上,单手托腮,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这时候,几个民夫的孩子嬉闹着撞到了张大咪,一屁股跌坐在它探出来的虎爪上。
孩子一扭脸就撞见大咪圆溜溜的虎眸。
他们也不怕,只是羞赧跟张泱道歉。
张泱冲他们招招手。
或许是吃得饱了,剃光的头发也长得快,一片黑压压的头发稠密又柔软,摸着让人心情好转不少。她面无表情地教训几人:“此地不是打闹的地方,万一碰着伤着咋办?”
稚童不敢反驳,只是熟练用可怜眼神盯着张泱,无声求饶。接触多了,这些鬼精的孩子也晓得这位府君最是心软可爱,别看府君不给笑脸,但她可比阿父阿母还要宽和。
张泱胡乱揉乱他们的头发。
脑中却不适宜浮现一个惊悚念头。
倘若这些孩子也变成菜人肉摊上的肉……
张泱眸色倏然一变,手指暗暗蜷起。
光是想想便觉得有怒意上涌。
哪怕这些孩子都是一团简单的数据,可数据跟数据也是不同的,但在张泱这里,这团数据就是比别的数据看着更美更讨她欢喜。
如此鲜活面孔,岂能沦为肉摊上的肉菜?
小孩子对情绪变化极为敏锐。
被她揉脑袋的小孩儿忐忑不安地盯着张泱,眼中并畏惧惊恐,有的只是纯澈担心。
张泱问她:“你可知菜人?”
几个小孩遽然变色,哇哇大哭。
张泱:“……”
她有些无措看着一群噪音制造机,想哄却不知如何哄,直到附近民夫闻讯赶来。张泱不懂孩子哭什么,便将相同问题抛给民夫。
这些民夫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张泱:“你们也不知道?”
或许,市集菜人并没有那么广泛存在?
民夫见张泱只是困惑好奇居多,并无让他们胆战心惊的凶戾贪婪食欲,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他们自然是知道菜人,也亲眼见过同村与亲眷沦为菜人,甚至有本身就是菜人却幸运逃出生天的。这个词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知、知道……”
张泱视线投过来。
有个惟寅县户籍的民夫道:“……其实,在徐令君上任之前,县中就有两个肉摊会售卖菜人。令君得知此事,强硬取缔了,旧址就在城西那家肉铺的旁边,令君是大善人!”
民夫还不忘给徐谨说一些好话。
菜人交易其实非常常见。
要么是各家养不起人,将年幼孩子卖掉换取生存物资,要么是走失的孩子被可恶的拐子拐走,也有逃难的难民被拐骗……惟寅县那家菜人肉摊每天都会卖出一两个菜人。
好在,碰见了徐谨。
徐谨也是扛着极大压力将其取缔的。
要知道上行下效的威力不可小觑,当勋贵大户以席中无菜人视为失礼,食用菜人便成了一种被追逐的流行风尚。人都是从众的,谁要是特立独行,便会被排挤、被孤立。
普通人自然吃不起菜人。
这些菜人基本都供应给本地富户。
徐谨跟他们结仇结下梁子也有这层缘故。
其他民夫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令君可是救了不少人。”带着浩浩荡荡卫卒踹开肉摊粮库,解救出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菜人,当时的他在菜人眼中简直是神仙天降。这些年一直勉力维系平衡。
张泱点点头:“九思确实不错。”
回头给他涨点薪水。
“你们还了解什么都跟我说……”说着,她顿了顿,“天龠其他地方也有菜人肉摊?”
有民夫道:“也被陆续取缔了。”
这还要感激丞公呢。
听说是丞公跟当时的府君据理力争,二人合力给天龠郡喜爱菜人的黑恶势力施压,杜绝菜人再出现!如今,明面上是不见菜人生意的,至于背地里有没有?那当然有啊。
不然搜查到的一箱子人骨收藏哪里来?
一条条腊肉哪里来?
只是有人盯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罢了。
张泱闭上眼。
表面平静而心湖泛起滔天怒浪。
她没有想其他的。
张泱只是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假设——
作为母亲的她,可会让子女变成挂在肉摊上的肉食?可会愿意看到一颗颗人头、一条条人腿、一只只人手,跟羊头猪头鸡头鸭头狗头摆在一个摊位上?她完全无法接受!
哪怕那只是一团数据。
还是那句话——
即便是数据,她子女也比其他数据好看!
有个民夫颇有眼力劲儿。
她柔声关切:“府君何故忧虑?”
张泱:“今日抄家,看到了一些菜人肉粮,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尔等变为菜人。”
她说着还郑重点了点头。
“父母将子女带来世上,不是为了让子女经受万般苦难。该是让子女见识见识这浩大天地,览遍这灼灼红尘,亲身体悟人间的喜怒悲欢,品尝世间的烟火暖凉。教他们识得笔墨纸砚,也懂得稼穑艰难……”也是她这身份该做的。
既然肩负责任,便要尽职尽责到底。
一众民夫不知张泱为何突然萌生他们会沦为菜人的担忧,却在听到后面一段话后,纷纷湿润了眼眶。这样的话,莫说高高在上的官,便是他们父母也不曾有过如此温情。
他们从父母身上学着做父母,可听了张泱这番话,一时怔忪——父母是这样的?
待回过神,府君已经骑着咪君远去。
“好好筛查这几家人,哪个吃过人——”
“从重处理!”
她原先听了濮阳揆建议,准备拉拢一下旁支寒门为己所用,此刻也加上了新标准。
“吃过人的,我不要。”
濮阳揆拱手道:“唯。”
张泱视线扫过关宗:“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但以后不能再犯,再犯不轻饶!”
关宗一下子回过味来。
险些暴跳如雷:“主君冤枉人!洒家是长了一张有嫌疑的脸,又是那样的出身,可洒家真没干过这种事情。当年的东藩贼可没有分家,家大业大,还能缺了洒家一口肉吃?”
怎么说也是老爷子最大的几个孩子之一,犯不着去吃那种肉。他当年杀人不吃人。
张泱一愣,似乎没想到会误会关宗。
既然是误会,那自然要道歉。
“是我错怪你了,但这不怨我,怨你。”
谁家好人的称号是【万人血屠】?
这个称号一看就是食人魔、杀人狂。
关宗:“……”
哼,他不跟主君计较。
张泱让人把这些骨头收藏跟菜人腊肉全部搜集起来,她也不知道哪些曾是一体,干脆统一焚烧立碑,苦主家属可以到这里祭拜。
徐谨莫名其妙受到了一笔嘉奖。
他提议:“再做一场法事超度吧。”
张泱默默盯着他。
“下官哪里说得不对?”
“若世上有法事能将鬼超度——”张泱视线扫过在场有列星降戾的几位,尔后挑眉。
有这些鬼物的存在证明超度就是骗鬼。
徐谨:“……”
他神色讪讪地赔笑。
张泱火速打掉了天龠境内的反对声音,可算过了几个清净日子。只是,天龠境内安稳不代表外界也安稳。外界有一场风波的源头,恰恰就是她随手送出的一个捏脸道具。
都贯因列星降戾而沉寂,但这不影响她跟故友们往来。这般乱世能收到一封故人的书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家长,有书信。”
“书信?”
昏暗狭窄的室内,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在悄悄蔓延。即便各处都点了浓重的香,依旧压不住这种臭味。管事早已习惯,故而面不改色。随着应答声音走近,那气味愈浓。
沙哑声音的主人通体玄色。
哪怕在家中也是浑身包裹严实的打扮,头上还戴着一顶极长的帷帽,黑纱几乎垂到了脚背。来人取走管事递来的信,打开火漆。
薄薄书简写满了蝇头小字。
一目十行,不消片刻功夫就看完了。
沙哑声音问:“还有其他东西?”
管事道:“送信之人还送来一只包裹。”
“取来我看看。”
管事神色略有担心:“可是……”
家长友人送来的密信,他自然不敢打开检查,可这包裹中的物件就不一样了。万一沾了什么虫卵秽物,家长如今这状态要遭罪。刚调理好,只待合适人皮送达就能披上。
“取来,不用多言。”
管事只好躬身应下,扭头取来。
因为这个包裹里三层外三层过于严实,家长目前的状态打开会吃力,只能让管事帮忙代劳。看清包裹内的物件,管事一时语塞。
“元一送来什么?”
自从她列星降戾加身,连族人都厌弃她,还愿意与她正常往来的友人实在不多,都贯是其中之一。都贯在信中说给她寄了一点特产,让她务必亲自尝尝。毕竟是友人一片好意,哪怕她现在状态不好,也不忍辜负。莫非是路途遥远,那特产已经腐烂生蛆了?
管事支支吾吾:“似是……人皮?”
二字一出,室内温度骤降。
一股逐渐由温柔转为暴戾的阴风吹得管事直打哆嗦,连他双唇都被冻得没了血色。
“人皮?”
女人声音似乎在颤抖。
“元一……何故给我寄来人皮?”
强烈的,不可控的气息在四肢百骸游走冲撞,狂躁情绪让她倏然变色。画皮鬼需要人皮才能正常行走人世,哪怕她抗拒采生折割活人人皮,可死人的人皮就不是人皮了?
她需要人皮,却又憎恶人皮。
都贯作为她的友人不会不懂……
又为何送来一张人皮,折辱于她?
她心绪激荡,没有人皮包裹的肉往外淌着血,一阵强烈过一阵的痛意直袭天灵盖。
“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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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画皮换皮
“家、家长,这里还有一幅画。”
管事强迫自己忽略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气与腐臭,战战兢兢双手高举那幅画卷。
女人声音愈发沙哑。
“画?”
“打开它。”
管事拱手应是,小心翼翼扯开绳结。
当画卷展开的瞬间,管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骤停了,密集汗珠子不断从冒出,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内衬。也不知道家长这位友人在想什么,怎么尽送这些要人命的玩意?
“画了什么?”
管事大气都不敢多喘。
无他,画卷上的人正是少时的家长,准确来说是还未背负列星降戾,尚有少年鲜活气息的家长。管事都不敢想这幅画会给家长造成多大刺激,先寄来一张人皮,又送了一张尚有如花美貌的家长画像。都郡丞究竟想做什么?
是嘲讽家长不人不鬼要靠人皮苟活?
还是提醒她如今模样有多丑陋?
管事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举着画卷的双手都要僵硬麻木的时候,视线始终盯着画卷的家长倏然伸出手,试图用指尖触摸画中的自己,口中喃喃道:“是这模样。”
她都忘了自己以前有多美。
只记得现在畏光畏人。
她现在都不允许家中出现任何能映出模样的东西,不能有铜镜,甚至不能有池塘。她害怕看到没有人皮的血人,也怕在镜中、水面看到一个披上陌生人皮后的陌生人……
“家长?”管事紧张吞咽唾沫,“奴以为……您平素与都女君无冤无仇还私交甚密,她不该突然来、来讥讽您……或许另有内情?”
管事试图唤回女人的理智。
一旦女人发狂,那真是个噩梦。
管事忐忑等着结果。
或许是家长确实看重都女君,又或许家长今日心情不错——他们已经有合适人皮的下落了,只要人皮送到,家长就能暂时摆脱当下的痛苦——家长并未如担心那般发作。
“将那张人皮取来。”
管事怔愣。
合适的人皮已经送来了?
女人道:“是元一送来的人皮。”
都贯这封信只是跟她简单寒暄几句,随口提了一句,说给她寄了点特产。都贯送来的东西,除了这封信跟这幅画,便只有这张人皮。所谓的“特产”不是画卷,便是人皮。
她简单平复了激荡心绪。
管事无法透过厚重帷帽长纱窥探她的表情,而她现在没有人皮的脸上也看不出真实情绪。只有女人自己清楚,她脑中的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点,随时都会有断裂的风险。
“咦……”
管事小心拿起人皮,咦了一声。
女人:“怎么了?”
“这人皮……说不上哪里奇怪……”
管事是跟女人一起长大的,跟在她身边侍奉了十多年。自从列星降戾后,女人性情愈发暴戾无常,鲜少有人能靠近她而不出事。因此,有些事情就只能管事亲力亲为了。
例如,帮女人处理穿戴人皮的准备工作。
管事接触过的人皮不少。
那种人皮特有的触感也是一辈子忘不掉。
这张人皮一入手,管事便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这人皮过于完美了!瞧,这肌肤细腻如玉,整体浑然天成,关键是薄厚如一。割下这张人皮的人,对方的手得有多稳当!
完全不用处理便能穿戴。
捧在手中轻如蝉翼,触感温凉。
隔这么近,管事也没嗅到腐臭或者药水处理后的怪味。奇也怪哉,天龠郡到这可不近,信使脚程再快,再新鲜的人皮也无法维持这么好的状态。只可惜,不是完整一张。
是的,人皮不是完整一张。
仅是脑袋到锁骨部位。
管事都发现了这点,更何况亲身更换过不知几次人皮的女人。她从管事手中将人皮捡起,指尖触碰人皮的瞬息,体内的画皮鬼便有了动静。她面色骤变,眸光惊疑不定。
良久——
女人嗓音喑哑:“去做准备。”
管事又一怔:“准备何物?”
女人眸色复杂道:“这张人皮,能用。”
画皮鬼反馈的情绪不会有假的。
画皮鬼需要人皮维持生存,对人皮质量的要求却很高。契合度越低的人皮越容易腐烂,一张人皮用一旬就要更换,契合越好的人皮使用越久,一张人皮能用半年或一年。
更换人皮会让女人元气大伤。
对画皮鬼而言,频率自然是越低越好。
女人以前也不是没碰见过高度契合的人皮,可人皮主人都还活着,有高门贵胄也有贩夫走卒。她忍住底线,没让人去采生折割。
只是——
她心中幽幽叹气。
这种坚持又能持续多久?
换皮的痛苦一次胜过一次,她闻到的腐臭也一天浓郁过一天,光靠死人的人皮根本不够。她不敢保证在极度痛苦下能不堕落。
女人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
也许是下次,也许是下下次……
女人不知道都贯是怎么知道这张人皮契合自己,只知道体内画皮鬼对完美契合的人皮蠢蠢欲动,数次差点儿要压过她的意志。
管事犹豫:“可这人皮不完整。”
女人:“不完整便不完整。”
能舒缓一点也是一点。
管事拱手应下,去准备了。
因为经验丰富缘故,管事没花多少功夫便准备妥当。女人缓步到了偏院的浴阁,特制的浴桶盛满了清可见底的“水”。她摘下帷帽,脱下衣裳,露出一具甚是惊悚的躯体。
躯体表面裹着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暂时性保护无皮躯体与衣裳隔开。女人一声不吭地撕下这些皮,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没了这层皮,那股腐臭顷刻扑鼻,浓郁得令人作呕。女人嫌恶地将皮肉丢开,隐约可见白色蛆虫在蠕动。管事道:“汤水准备好了。”
女人踏入浴桶。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顷刻浑浊,女人血肉下有什么东西开始狂躁蠕动,不断往外爬。
约莫一盏茶功夫,那股腐臭淡去,血肉也变成健康的颜色。女人走出浴桶,拿起那张让引起画皮鬼躁动的人皮,熟练戴上。管事担心看着,直到人皮完全服帖才松口气。
“可惜,这人皮不完整……”
只有锁骨及以上部位。
管事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紧缩。
正在整理人皮的女人也流露出惊疑之色!
锁骨边缘的人皮触碰到血肉便似扎了根一般有了生命,朝着其他部位一点点蔓延。仅是七八个呼吸功夫,人皮边缘从锁骨下方蔓延到了女人的大腿,直至完全覆盖躯体。
管事:“!!!”
惊到完全说不出话!
女人也像是被点了穴道没有动弹一下。
“镜子……”
第一声,管事没有反应过来。
女人声音高亢尖锐三分:“镜子!”
这一声让管事飞到天边的魂飞了回来。
脚步踉跄地去翻箱倒柜,找出被存放起来的铜镜。这面铜镜时时打磨,光亮如新,映出的人影能与肉眼所见无异。女人箭步上前,迫不及待推开管事。她看到镜中清晰映出一个肌肤雪白,身段匀称,相貌平庸的赤裸女人。女人眨眼,镜中女人也跟着眨眼。
这让女人卸了力道,一下子瘫软在地。
她双手颤抖着想要抚上这张脸,指腹感觉到的触感是久违的鲜活,温热又有弹性。
管事激动道:“这、这是神迹!”
以往换皮,哪怕准备工作再仔细周全,拿到手的人皮处理再好,披上后也会痛苦不堪,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整个过程持续一炷香到数时辰,磨合期过了才能勉强活动。
而这毕竟不是打娘胎带出来的人皮,女人在使用期间还要承受如蛆附骨的痛,外人看了都不忍,更何况是跟她一块儿长大的人?
管事都忍不住劝了女人几次。
用最契合的活人人皮吧。
如今这世道这么难,若是献出一张人皮就能改变全家日子,试问哪个人会不愿意?
只是女人性格犟,不肯应。
她清楚这是画皮鬼勾人堕落的手段,若处处如了画皮鬼的愿,她与鬼的分别在哪?
“家长,你现在疼不疼?”管事回想女人刚才灵活的动作,竟一点不似换皮磨合期。
女人收起了泪水。
“不疼。”
她不可置信看着自己双手,重复抓握十数下才堪堪接受这张人皮居然没有磨合期!
管事取来衣裳给女人轻轻披上,一番梳妆清洗,镜中那张平庸相貌也多了点光彩。
下人进来清扫浴阁。
女人也顾不上畏光畏人,脚步轻盈地直奔她常住的小屋,拿起都贯的信仔细翻看,反复咀嚼。管事忙完赶来,很快发现了异常。
“家长现在可还有闻到、闻到腐臭?”
女人一惊,被管事提醒才注意到这点。
她轻嗅腕部。
身上只有梳洗后的淡淡皂香以及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淡幽香,并无伴随她多年,似梦魇般的腐臭。女人怔忪放下手,目光投到那封故人送来的信函上面,眸光游移不定……
管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家长,是否派人去都女君那边问问?”
这张人皮是怎么得来的?
有一张,能不能再有第二张第三张?
管事已经多年不见家长气息如此平静了,若都女君给的人皮有此奇效,说什么也要再求几张,一张千金也要求。女人没下令,只是让管事将那张画取来。以她对都贯的了解,对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信与人皮,她懂什么意思,但这张画的用意是什么?
女人垂眸沉思。
看样子,有必要亲自去见一见元一。
她让管事将画卷收起来。
管事正要卷起,突然发现画卷边缘有些异常,触感与别处不同,放到光处发现上面绣着几个与底色相同的字。这一行字让女人瞬息下定决心。她遽然起身:“准备轺车。”
秦凰的兵马素质比寻常军阀帐下兵将好一些,可军纪整顿起来也不容易。当今世道菜人盛行,以菜人充兵粮更是屡见不鲜,甚至有些地方会以特殊俘虏嘉奖建功兵卒……
谢恕深知这不是长久之道,便要禁止。
可——
禁止起来也不容易。
谢恕正为军务发愁呢,卫卒通报。
“休颖来了,可你不是……”谢恕一抬眼就看到一张陌生面孔,有些不相信,“休颖?”
画皮鬼换皮时间没有这么快。
“嗯,是我。”
谢恕看到跟女人来的管事,并未打消疑虑:“以往换皮千难万难,这次怎才三日?”
那张人皮不是明早才到?
再者,人皮相貌也不是这张脸。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找到更合适的人皮了。”
“嗯。”
谢恕浅笑道:“如此也好。”
下一秒,她笑不出来了。
“我要暂时离开一阵子,归期不定。”
“离开?往何处去?”
“与这张人皮有关,事关往后……”女人说了一部分,藏了一部分,“此行仓促,怕是无法跟秦君亲自道别了,劳烦如心替我转告。”
谢恕蹙眉:“可否告知更多?”
“是你要知道,还是秦时鸣要知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说,但要是他,只字不提。”
闻言,谢恕息了声。
她只得道:“早去早回。”
休颖背后的家族投注了主君,即便再看主君不顺眼,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请个长假而已,没什么不允许的。女人得到回复便欲起身,只是不凑巧,秦凰这时候来了。
他看到女人的时候还微微讶异。
画皮鬼相貌千变万化,实在不好认。
“是休颖?”
女人心中暗道今日背运:“见过秦君。”
“我刚刚似乎听到什么‘早去早回’?”
女人淡声道:“有件要事,出门访友。”
秦凰暗暗了然。
对画皮鬼来说,有啥比人皮更重要?
“友人在哪儿?”
“天龠郡丞都元一,秦君或有耳闻。”
“天龠?”
这个地名让秦凰蹙眉。
女人:“此地,可有不妥?”
秦凰笑了笑道:“倒也无甚不妥,只是感慨巧合。前段时间往天龠派了人领下天龠郡守一职,奈何此地刁民蛮横,竟害人枉死。休颖也去的话,正好顺道查一查怎么个事。”
他丝毫没有让下属休假也办公的愧疚。
女人淡声领命。
调查此事,捎带手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秦凰放她离开。
只是——
离开的时候,她发现谢恕似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天龠有个人。”
“谁?”
“樊叔偃,他在天龠,动作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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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破甲流,真要俩周啊?
第106章 女娲版捏脸大师(上)
“樊叔偃?他怎么在那里?”女人更想问的是樊叔偃怎还活着。只是碍于谢恕已经奉秦凰为主,有些刻薄的话不好说出口。她可以不鸟秦凰的脸,却不能拂了谢恕的面子。
“因为,主公将他送人了。”
“你是说秦时鸣将作为欲色鬼的樊叔偃送人了?”女人脸上浮现出极其自然的讥嘲。
那可是欲色鬼。
堕落速度比画皮鬼更快更彻底的存在。
世上能找到列星降戾五六重的画皮鬼却找不到同样的欲色鬼,因为欲色鬼根本活不到那时候,一天十二时辰,至少有五六个时辰控制不住追逐肉体欲望。活不过几天的。
连身为人的理智都会被消磨殆尽。
秦凰将樊游留下来,樊游还有条活路。
将他送走,列星降戾一发作,他就是待宰的羔羊,任人凌辱的战利品,彻底废了。
殊不知,谢恕正心下暗惊——
画皮鬼的人皮都不是原装的,自然无法做原装人皮那般真实自然。想要做出自然流畅的表情,非高度契合的人皮不可。休颖刚才的表情自然得让她都产生了恍惚,捕捉不到一点画皮鬼特有的五官生硬。谢恕产生了疑惑,休颖是从何处得来如此契合的人皮?
“主公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如心,你不用替他粉饰什么。他是个什么货色,瞒得过旁人还能瞒得过我?”女人说话也不客气,对秦凰这个主君毫无畏惧敬重之意,“秦时鸣这厮将樊叔偃送给谁了?”
谢恕道:“一个叫张伯渊的少年人。”
女人表情古怪,她觉得秦凰真不是个东西:“你口中的张伯渊,是男人还是女人?”
听这个表字,应该是个男子。
秦凰这不仅是要逼着樊游堕落,还是要他在一个男人身下堕落?不管怎么说,樊游也是山长独子,秦凰这是要人断子绝孙,连一条血脉都不给留。啧,愈发瞧不起他了。
谢恕:“是女人。”
女人咦了一声:“女人?”
“她叫张泱,为人做事有些野趣。”
女人道:“你这张嘴巴还是这般刻薄。”
直接骂人没教养不就行了?
谢恕无奈失笑:“这是你理解的,我可没有骂她,也没什么恶感,还有些好感。她瞧着是不羁,不过未开情窍,应该不会跟樊叔偃有什么的。只要樊叔偃自己忍下来就好。”
大概率也是能忍下来的。
毕竟,樊游的脾气也犟得很。
女人听了也来了兴致:“你这么说,我倒要见一见这个张伯渊,究竟怎么个野趣!”
虽说决定仓促,但女人有个能干的管事,半个时辰就做好远行准备。她坐的精致辎车,管事还准备了一些路途解闷的书籍零嘴。
其实女人独行速度更快更便捷,但她刚换完人皮,哪怕这张人皮契合度堪比原装,她也不敢冒险,总要留出几天时间用来磨合。
管事也有这层担心,故而准备的辎车。
女人带着管事与十数部曲,朝着天龠而去,一路上不敢多耽搁,日夜兼程。为了能尽快赶到,女人的路线跟张泱他们不同——张泱那次还要逃避追兵,被迫绕不少远路。
“家长,前面便要进入东藩官道了。”
官道再深入便是东藩贼盘踞的东藩山脉。
女人不知此地势力分布,也知道这种深山老林最容易藏匿匪寇:“吩咐下去,警惕行事。若有匪徒打劫,给他们过路费打发就是。”
落草为寇的上下限都很高,实力强劲的能让王室都感觉棘手,实力弱的,不过乌合之众。多数土匪没什么本事,只是仗着人多势众打劫过往商贾。他们只是求财不求命。
能用钱打发,最好用钱打发。
车厢外的管事低声应“是”。
这条官道保存还算完好,这架精致辎车在上面跑起来也不会感觉太剧烈的颠簸。女人闭目养神,嗅着车厢内清淡幽香,没了如蛆附骨的腐臭影响,她不多时便有了困意。
只是,这种惬意并未持续太久。
女人倏然睁眼,辎车也同步急停。
管事道:“家长,碰上劫匪了。”
女人揉了揉眉心:“去问问要多少。”
她出门带了十数部曲,每个都是身手矫健的壮汉健妇,哪怕碰上数量数倍多于己方的匪徒也不用惊慌,能应付。双方各退一步,她给钱,对方让路,两全其美。只是这次失算了,管事没多会儿就回来禀告说此地不给通行。
女人攒眉:“不给通行?”
管事压低声道:“还要咱们留下东西,还说——让咱们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女人被这伙匪徒的胃口气笑了。
虽说她因画皮鬼而丢失了家族继承权,没了宗子身份,可也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这伙贼人胆子倒是大!
管事变了声音:“家长,他们来了!”
跟着又听管事厉声呵斥道:“放肆,尔等是什么低贱身份,也敢来惊扰我家家长?”
“拉开!”
“别碰我,放开脏手!”
管事与匪徒争执推搡。
女人微微眯眼,下一秒车帘被人掀开。
来人是个身着全副甲胄的汉子,他见车内是个女子,扭头招呼同伴过来。匪徒同伴相貌有些粗野,但不难看出是个女子。她抱拳行礼,说的话却不客气:“女君,下车。”
女人面无表情下了车。
管事也挣脱开束缚跑到女人身前,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警惕看着这伙匪徒。女匪徒见他们识趣,哂笑一声,冲同伴使了眼色。
人全部滚,东西留下。
女人立在远处,一动不动。
女匪:“啧,看样子是要钱不要命。”
“若只求身外之物,尽数散于诸位豪杰又何妨?但我们要去天龠郡投奔故交,还请诸君行个方便。”女人试图跟这帮匪徒交涉。
这些人一个个身躯健壮。
身上的甲胄虽非崭新,也有缝补之处,但这个水准已经比得上王庭精锐中的精锐。能养得起这样规模水准的匪徒,背后匪寨怕是不简单。女人只好打消正面冲突的主意。
“此地不通行,要去天龠就更不行了。”
“为何不行?女君可否解惑?”
“自然是将军的命令,不许进也不许出。”女匪瞧着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段时间连轴转有些吃不消,碰见个不怕死的还要跟对方耐心交谈,她都想拔刀将人劈成两半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
滚回去就是!
女人想了想道:“如此,可是天龠郡中出了大事?不瞒女君,我们主仆一行人千里迢迢而来,一路吃了不少苦头风险。若回去了,怕是身家性命不保。女君可否通融,允我等在此等候事态平息?留我们一些钱财食物就行。”
女匪挑眉。
女人道:“女君只说不可通行。”
她留在原地也不算违反。
女人敢这么交涉,也是看出这队人秩序井然,面貌刚毅,颇有纪律,混不似毫无底线的暴匪。双方刚接触的时候,也没选择先拔刀见血给下马威。兴许可以通融通融……
女匪反应过来:“少跟老娘抠字眼。”
还意味着她不敢杀人吗?
好吧,确实不好杀人。
他们百鬼卫杀东藩贼是毫不留手,手起刀落,图一个痛快,杀这些手无寸铁的过路人能有什么快感?真把人杀了,将军那边也不好交代。思及此,女匪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要投奔哪个故交?”
“天龠郡丞都贯,都元一。”
女匪在东藩山脉混的,自然听过这位郡丞的名头,私下也有些敬佩都贯为人。其他的不说,都贯禁止菜人交易就能博好感了。听到这一行人是来投奔都贯的,她怔了怔。
女人一看她反应便知道有戏。
心下暗道:【元一在天龠颇得民心。】
这倒是让她有些欣喜。
“原来是投奔都丞公的,可有信物?”
女人取出都贯私信,上面有对方的印章。
女匪自然认不出印章真伪,只看上面文字便信了几分。她看得出来,女人跟都丞公私交确实不错,不然也不会给人邮寄土仪。
“既然是都丞公的友人,你这些东西我们也不要,可放行一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女匪话锋一转,道,“要将军答应才行。”
“可否见一见将军?”
女匪:“……我家将军可不好说话。”
要是惹了人不快,有可能被丢去喂鸟。
女人笑道:“烦请女君引荐。”
秦时鸣说天龠刁民蛮横杀了他派去的郡守,如心也说樊叔偃在天龠动作不小,也不知二者之间有无关联。她去见一见女匪口中的将军,也顺便摸清一下天龠郡的势力……
看看,究竟是怎么个回事。
十数部曲都被留下,女匪只允许女人跟管事跟着。东藩山脉地形崎岖复杂,出于谨慎起见,主仆二人都被蒙上了眼睛。女人淡定自若,一点儿没即将踏入土匪窝的恐惧。
女匪道:“到了,下马。”
女人扯下布巾看到了周身环境。
相较于她的镇定,管事脸色有些难看。
置身这处临时营寨,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与肃杀之气。其他匪徒看到陌生人身影,一个个都流露出不善脸色。胆子小点的被这么盯着,还不吓得失语?管事余光一扫就看到一圈拒马桩子上插着几十个血淋淋的人头。这些人头发型凌乱,五官残留着未散的狰狞与惊惧,似乎临终之前见到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管好你那双招子,别乱看。”
女匪淡声警告,管事被吓得垂首。
女人从头到尾没有乱看,对眼前所见所闻也没有惊惧之意,看样子是个见过世面的主儿。女匪在心中下了这结论,亲自去主帐找将军。关嗣正袒露上身,下身仅着裙甲。
“将军,卑职有事求见。”
关嗣披上干净的里衣:“怎么了?”
右副简单说了来龙去脉。
“你就这么把人带过来了?”关嗣心中有些不痛快,但他话语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百鬼卫也不是什么乌合之众、牛鬼蛇神,也不能见了谁都杀,更别说对方还有点人脉。
这个都贯还是张泱的副手,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好不分青红皂白杀人。
“将人带进来。”
女人一进营帐就被看穿了底细。
第一句——
“画皮鬼?”
第二句——
“你这人皮倒是精妙。”
这世上没有几个画皮鬼能瞒过他鼻子。
但同样的,关嗣最厌恶的也是画皮鬼了。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女人自然也觉察到了,但她不在乎关嗣这份情绪的源头,只是行礼之后说明要借路的请求。关嗣没有作答,只是反问:“你这张人皮哪来的?或者,我问的更仔细一些,是死人的,还是活人的?”
如此鲜活的人皮,就算是死人也是刚咽气,尸体还维持温热状态就被剥下的人皮!
“这个答案很重要?”
关嗣冷笑:“关乎你的死活。”
他的母亲作为远近闻名的花魁,哪怕年纪大了,风采不似年轻,可依旧美好。关嗣记得清楚,当年也有个画皮鬼盯上她的人皮。
若非身患恶疾,怕是那天就被对方活剥了!思及此,关嗣心中怒意隐有失控之势。
女人却回道:“我不知。”
“不知?哦……”关嗣面上杀意更甚,“下人替你寻来的,你就不问问人皮哪来的?”
“非是下人,乃是好友相赠。”
“哼,狡辩。”
好友相赠就能不关心人皮来源了?
便能将罪恶推得干干净净了?
女人:“在下所说,绝无半字虚言。”
关嗣:“行,那你倒是说说这个好友是谁,居然能为你找到如此契合的绝品人皮!”
“正是天龠郡丞都贯,都元一。”
她都说了自己来找故交的。
“若是将军不信,可当面对……”
女人说着逐渐噤声。
因为她发现这个土匪将军表情有些耐人寻味,有困惑、复杂、恍然、了悟……
“都元一给你的人皮?”
“是。”
女人心中升起了狐疑。
这个将军莫不是认识元一?
这次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孰料,关嗣下一句就让她绷不住了。
“行,你将这张人皮脱下我看看。”
女人羞恼:“将军可是故意刁难于我?”
一旦脱下来,这张人皮就提前报废了!
这跟要她性命有何区别?
下一息,女人瞳孔倏然紧缩。
她看到关嗣取出两张质地眼熟的人皮。
关嗣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几分,啪一声将盒子关上,心下恼恨——啧,怎又是她!
第107章 女娲版捏脸大师(中)
她是蛇吗?
隔三差五蜕一张皮送人?
关嗣只觉得自己又被戏耍了。
他遵守承诺在东藩山脉这里出生入死,她倒好,扭脸就把人皮送人!关嗣越想脸色越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女人识趣没有出声,但她已经猜到此人知晓这种人皮下落。
哈,这可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过了几息,觉察到关嗣气息平稳,女人这才幽幽出声:“将军可还要我脱下人皮?”
关嗣只是紧抿着唇,抬眼瞪她。
女人品出恼羞成怒的味道,心下莞尔,嘴上却不敢再火上浇油:“将军既与元一是故交,与我自然也不能是敌人,还请行方便。”
关嗣漠然:“我与她不相熟。”
言外之意别想套近乎。
都贯是个好郡丞,但跟他不相干,他与他率领的百鬼卫只会对那帮东藩贼感兴趣。
女人讶异:“既不识元一,那为何……”
说着,她自己先顿了一顿。
瞬息便明白哪里误解了。
自己所用人皮确实是都贯送的,却不代表这张人皮就是都贯的所有物,极有可能是他人借都贯之手送到自己手中。眼前这名土匪头子手中也有两张,其主人或许是正主。
她自然不会死心。
“可否冒昧一问,那人是谁?”
“哼,你去问都元一。”
关嗣心情不佳,懒得搭理眼前之人。
女人心中纵有不快也没表露出来,只是莞尔拱手:“如此,便劳烦将军派人护送,待在下见了元一,再跟她讨教也是来得及的。”
关嗣哂笑道:“我可没有说让你走。”
管事险些绷不住要讨个说法了。
此獠怎得出尔反尔?
不是他说让家长去问都丞公?
管事的动作被女人先一步探手压下,眼神余光示意不要心急。关嗣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中:“不过,让我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你这张人皮留下,旁的,我不为难你。”
这在关嗣看来已经是极其慈悲了。
“郎君好没道理,这还叫不为难?我家家长也没带着备用人皮,一旦失去这张人皮,如何能活着见到都丞公?”管事彻底憋不住,一个箭步挡在女人跟前,一脸的视死如归。
关嗣嘲道:“怎么没有备用人皮?”
他抬手指着管事:“你不就是?”
说着,丢出一把匕首。
“谁让你们运气不好,碰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你将这张人皮脱下,你们爱找谁的人皮就找谁的人皮,要么就披上你身边这人的人皮。你要怎么选?”
管事面色铁青,张嘴咒骂却发现自己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一个音节。若强行张口发声,随之而来的就是可怖的窒息感。
女人:“我哪个都不选。”
她弯腰将匕首捡起放回关嗣跟前。
“哪个都不选?”
“我虽是惜命的画皮鬼,却不是毫无人性。若为求自保,连一起长大的手足都杀,人与鬼何异?将军喜欢这张人皮,予你也不是不行,只是可否通融几日,让我见到元一。”
“我若说不呢?”
“观将军治下,兵卫肃整,行伍之间进退有度,无半分散慢懈怠,足见将军平日治军有方,号令严明,远非世间庸碌蠢虫可比。若无根源,想来也不会轻易为难于人。斗胆一问,是何事让将军心情不佳,战事抑或其他?”
关嗣闻言来了点儿兴致。
“都不是。”
其实都是。
关嗣这边被联合起来的东藩贼残部弄得焦头烂额,掐算着时间,不肯让张泱小觑、让幼正看轻,区区乌合之众,他怎会拿不下?
正烦心,又发现张泱搞人皮批发。
他心中来气,女人就不幸成了出气筒。
关嗣想着这个画皮鬼要是为了活命,真将随从人皮剥下披到自己身上求活路,他就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将人杀了,也算是给对方一个惊喜。要是她主动剥下人皮,最好。
结果,对方哪个都不选。
还一脸要跟自己商谈的架势。
女人闻言叹气,道:“既如此,我们主仆二人便要叨扰将军了,借宝地住一阵子。”
关嗣:“……”
女人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待将军哪日心情好了,放我俩全须全尾离开,或者允许我写封信给元一,让她想办法来将我赎走。”
自己选择走就要二选一,那干脆不走了。
赖在这里,横竖不会将人吃穷。
“写信给元一最稳妥的,还能让她给我带一张新皮,我好脱下这张旧皮赠予将军。”
二选一,选吧。
关嗣:“……”
他冷硬脸上浮现几分恼意。
在管家心惊胆战中,关嗣未大开杀戒,只是厌烦摆摆手:“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关嗣感觉自己就是吃了骂人不利索的亏。
女人拱手:“多谢将军。”
走出营帐,冲那右副道:“劳烦女君。”
看看拒马桩上的新鲜人头,这帮人明显正跟谁打仗呢,据点位置不能轻易暴露。他们主仆怎么蒙眼来,自然也要怎么蒙眼离开。
右副看看她,转身去向关嗣请示。
不多会儿,她出来了。
“将军说放你们离开可以,但你们见了那个叫张泱的骗子,记得转告她两句话——”
听到张泱这个名字,女人打起精神。
“请说。”
右副清了清嗓子:“骗子!”
又道:“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女人莞尔应下:“在下记得了。”
右副亲自护送二人下山,又归还了车马部曲,同时派了两名百鬼卫卒跟着,警告说道,“既然是投奔故友的,那就老老实实去投奔,路上别做计划外的小动作。要是做了,追上你们,斩草除根,也只用耗费将军片刻功夫。”
女人郑重应下。
重新启程前,冲两名百鬼卫道谢。
“多谢二位引路。”
右副没有走远,听得清楚。
心下暗道:【这人瞧着其貌不扬,斯文羸弱,倒是个会来事的主,说话也好听。】
这个插曲只耽误女人半天功夫。
真正进入天龠郡境内,管事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自己跨过某条无形的线后,气温急转直下。温差之大,让管事以为一秒入冬了。
再往里走,竟看到还未完全消融的积雪。
管事脑子懵了一下,冷得打哆嗦。
“家长,这是……”
“应该是四季紊乱。”
天龠郡早就失了星辰庇护。
有这种规模的天灾也不意外。
可怜她没提前准备,衣箱衣物大多单薄。
管事懊恼自责:“这该如何是好?”
画皮鬼的人皮非常脆弱,即便运用星力让自己体表感官寒暑不侵,可皮肤不囊括在内,人皮依旧会因为环境恶化而加速腐败。
女人下车捧起一团雪。
管事急忙阻拦。
女人道:“无妨,你看——”
她亮出自己的手掌心与手背。
手背白皙细嫩,一点没有冻伤发红的意思,哪怕她刚刚用力搓雪,肌肤状态如旧。
管事咋舌道:“这人皮神了。”
简直跟家长打娘胎出来的人皮一样好使。
想见到都丞公的念头更坚定了。
女人无事,管事才有精力关心其他。
天龠郡进入四季紊乱,还是最严酷的冬季,怕是死伤无数。极端艰难下,人跟鬼的界限就会模糊。一行人都做好心理准备见到一个人间地狱般的天龠郡,结果无事发生?
新开垦的荒田整整齐齐,错落有致。
偶尔能看到田埂间忙碌的人影,抄着农具认真侍弄养家糊口的根基,他们身上衣裳不说多干净,但看着就挺保暖厚实的。最为怪异的是这些人的口音并不是完全一样……
女人:“去打听一下。”
管事领命。
没多会儿就回来了。
“回家长,这几户人家交代他们都是别处逃难来的,口音自然不同。”管事说着,纳闷喃喃,“就算是逃难,不该逃难去别处吗?”
寒冬的杀伤力可不比兵燹之祸温柔。
兵燹之祸还能靠两条腿跑开,但严寒却是无处不在。四季紊乱还破坏一年收成,饥荒难以避免。逃难来的难民又能带多少家当?
这点家当根本撑不了多久。
管事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他们一行人在附近村落落脚歇息。起初还以为这个村落是本地豪绅的庄园,一问才知道这只是普通村落。管事觉得处处诡异,担心有诈:“家长,这帮人是不是暴匪?”
劫杀了原主人,现在要哄骗路人?
女人:“怎么个说法?”
“这些屋舍都是新的,建成也就一二月。”管事怀疑不是没道理,一个村落有几间新房子不奇怪,再穷的村子也能出个富农,但村子上百间屋舍都是新的,就非常惊悚了。
有新房还有大片的田产?
别说天龠一个乡下地方了,即便是原先的王都都城,城外的农户也没这么富裕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原是豪绅庄子。
女人抿了一口清水,摇头否认。
“再打听打听,不要乱猜。”
女人倒是不怎么意外。
且不说都贯在这里,山长独子樊游也在,这俩都是颇有古风豪气的义士,道德标准比他们这种人高得多。让他们见了天龠的困境,不可能无动于衷,总会力所能及范围做点什么。都贯碍于出身被本地豪族掣肘,但多了樊游这个外援,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
一群庶民能知道多少?
管事怎么打听也只打听到他们有如今安稳日子,全靠了新上任的府君,那位府君待人可好了。许多村民并未见过府君真面目,但听见过的人提起过,那位最是慈悲不过。
管事:“新郡守可是姓樊?”
“不是啊,姓张。”
女人听到姓氏就猜到是谁了。
又是谢恕口中行事颇有野趣的张伯渊,也是关嗣让她传个话的目标。直觉告诉女人,她真正想见的人或许不是都贯,而是此人!
这个念头如野草一般疯长。
一行人打算直奔郡府,中途才知晓郡治已改到惟寅县,作为郡丞的都贯也在哪儿。
越靠近惟寅县,越是秩序井然。
农人精气面貌也愈发昂扬,混不似被贫穷饥饿困扰。以女人的眼力,她自然看得出这些农人该是消瘦羸弱的,只是近来吃得比较好,脸上多了点肉,连孩童也养得康健。
这时,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裸露的耕田在农人深耕细作下也变得松软,田埂旁还有人在搅拌泥土,又将搅拌好的泥土均匀洒落田地,最后做简单覆盖。管事对农事也有些了解,却不知这是在作甚。
上前打听,这些农人都避而不谈。
直到管事掏出碎银,才有人愿意松口。
不过——
这个农人想要元元币。
不要这种不好找开不好用的碎银。
管事:“……”
元元币?
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疑惑也没困扰多久。
当得知元元币是郡府发行的新型货币,管事嘴巴都能塞一个鸡蛋,反应过来心下怒斥乱臣贼子。新币是一个郡守有资格发行的?
真真是胆大包天!但为了从人口中挖出秘密,管事不得不想办法兑换了几枚元元币,这些元元币还是跟随的两名百鬼卫给的。
管事:“……”
好家伙,这伙匪寇跟官府真有一腿!
若没暗通款曲,一群匪寇会用这种新币?
好在这番折腾没有白费。
“家长,这些农人说这些是官府发的特殊农肥,能轻松让亩产翻一倍甚至多倍,让劣田变成良田……您说这不是唬人吗?世上哪里有这么肥的农肥?”管事气得五官扭曲了。
在管事看来,这简直是天大骗局!
真该将人都抓起来下大牢!
不过,一想到应该被抓的人跟审判人的人是一伙人,管事只能憋屈吞下怒火——刚刚还试图劝说农人清醒,差点儿挨对方巴掌。
“农肥?官府发的?”
“说是那位张府君的独门绝技。”
女人喃喃:“又是她?”
新币往往很难被市场接受,可女人一行人一路看来却发现新币的使用范围非常广,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稍微大点儿的商贾,全都认这种新币,新币购买力比旧币高得多。
不仅高,价值还非常稳定。
女人默默记下这点细节。
终于,他们赶在城门下钥之前抵达郡治。
饶是沉稳如管事也有数次憋不住。
“呀——”
女人忍不住掀开车帘。
“怎得了?”
管事在王都待过,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大呼小叫?女人揣着这个想法,顺着管事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她——沉默了。
见过卖艺,见过卖身,但她真没见过一头大虫原地装死,一群鸡鸭卖鸡蛋鸭蛋的!
这些鸡鸭个头不小,脖子上都挂着一袋子东西,听碰撞声音应该也是几枚元元币。
它们围绕一圈地方乱走。
一边走,一边发出叽叽嘎嘎动静。
女人凑近一瞧,另有发现。
装死大虫身边立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面写着斗大几个字,标注鸡蛋鸭蛋价格,又写了鸡蛋鸭蛋孵化之后养大的回购价格,鸡毛鸭毛跟鸡肉鸭肉全都分开卖,价格不低。
若只是这样,顶多算个猎奇。
最让女人讶异的是围观路人反应。
他们有些看鸡鸭,有些看大虫,更多人还是眯着眼睛,指着木牌辨认上面的字迹。
虽说木牌上的内容不复杂,字也不潦草,但辨认它们的可是一群平头百姓,而不是其中特定几个人,上头还设计了比较复杂的加减计算。女人站在旁边听了好一阵子,发现这些人不仅没有认错字,也没有算错,甚至还有几人凑在一起计算饲养的回报比例。
养大这些鸡鸭,市场出价高可以给市场,不放心可以出给官府,官府会回购兜底。
算了半天,好些人连连点头,颇有兴致。
当他们掏钱买鸡蛋鸭蛋的时候,鸡鸭就会乌泱泱过来,买家只需将元元币放入它们脖子上的布兜就行。那只装死的大虫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确信没被赖账才重新闭上。
管事抚掌:“好一幅奇景!”
? ?(?_?)
?
这几天发不仅是甲流,还碰上了一件糟心事情,连着三天失眠了,再加上生病更是雪上加霜。
?
这件事情其实有点丢人_(:3」∠)_
?
关注黄金的人可能知道。
?
香菇被迫领上了每天五百的低保???
?
pS:倒也没有亏损,满打满算其实还赚了11个多点,那点本金早就在回本的时候提出来了(去年买的实物金饰也赚了),现在账户上还有七八个吧?唉,慢慢提,还是不跑路的前提下每天五百低保,领到何年何月……
第108章 女娲版捏脸大师(下)
确实是奇景。
也亏得张泱想得出这种推广方式。
其实,她一开始只是看张大咪闲得无聊,故意给它找点事情做。待在郡府养鸡鸭是养,出去养鸡鸭也是养,何不合理利用资源呢?正常人哪里见过堂堂山君带着鸡鸭一块儿走街串巷卖鸡蛋鸭蛋啊?噱头有了,还愁没有围观人群?没有关注流量?更别说张大咪在惟寅县自带流量,谁都乐意过来瞻仰府君坐骑的威风。
这些鸡蛋鸭蛋价格也实惠。
价格只比庶民家养鸡蛋鸭蛋略高一点。
这些鸡蛋鸭蛋都是能孵出鸡苗鸭苗的蛋,官府还给兜底回收。先养一批看看效果,要是利润不错,以后能多养一些,权当是给家里增加一项收益来源。出于这些考虑,围观百姓购买意愿比樊游等人预期中高许多,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将第一批蛋兜售出去了。
见最后一颗也卖光,张大咪悠悠睁眼。
这头肩高比军中青壮还高的巨兽一起身,庞大身躯带来极致的压迫感。距离它最近的围观庶民却没有惊恐喧哗,反而让出一条通道来:“咪君这就要回去?不多留会儿?”
张大咪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回应。
冲问候它的庶民点点头。
修长粗壮的灵活尾巴将跑远掉队的鸡鸭拨弄回来,它优哉游哉往前走,鸡鸭就摇摇摆摆排成长长一队,乖乖跟在张大咪屁股后面。围观庶民瞧着这一幕,皆露出了笑意。
管事则看得瞠目结舌。
“奇也怪哉,怎会有如此一幕?”
看这头大虫的个头,不难猜出它就是星兽,再看它极通人性的反应,想来实力也弱不到哪里去。除极个别星兽,绝大部分星兽强弱的判断方式都是看它有多少的“人性”。
越像人一样聪明,越强大。
张大咪无疑是星兽中拔尖的存在。
星兽大多性格不羁,不受约束,发狂起来难以阻挡。如此危险的东西待在闹市区,庶民不仅没有吓得四散奔逃,反而称呼对方为“咪君”?看着它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怜爱?
这眼神,活像是看自家最争气的崽!
管事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店家,能否打听个事儿?”
管事选中一个摊位买滚盐菽豆,店家念在顾客照顾生意的份上,爽朗道:“问吧。”
“刚刚走过去的可是传说中的星兽?”
“这就不知道了。”
星兽这种概念也不是谁都知道的。
店家就是个普通人。
“那为什么要称呼它咪君啊?”
店家道:“咪君的尊姓大名叫张大咪。”
不称呼咪君称呼什么?
这个称呼一开始还是一群孩童传出来的,称呼府君为府君,那称呼张大咪也该是什么君,最后就定了个咪君。这个称呼传来传去,不管是郡府还是民间就都这么默认了。
咪君对这个称呼也十分满意。
谁喊它咪君,它都愿意给个好脸色。
管事又问:“那它是谁养的?”
星兽一般不会主动跟人打交道,更别说主动跑来人类聚集的村落城镇,除非是深山老林实在没有食物,不得不出来。这头大虫星兽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是不缺吃的主。
这种情况,肯定是被谁降服了。
店家警惕问他:“外地来的?”
管事讪笑道:“是,来投奔家长故交的,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故而有些好奇心。”
店家点了点头:“难怪。”
又是逃难来的难民。
店家的神情松缓下来,爽快道:“咪君是咱们府君养的,你别怕。别看咪君生得壮硕恐怖,个头有寻常大虫好几个大,可它通人性又聪慧,最是听府君的话了,不伤人的。”
以前有没有伤过不知道。
但咪君从良上岸之后肯定没有的。
伤过人的畜牲,哪会允许孩子将自己身体当游玩工具,上上下下地爬?更别说天天养着一群鸡鸭到处溜达,给郡府政策做宣传。
管事:“府君?是那位张府君?”
“除了她,还能有哪位府君?”
管事往店家凑了凑:“不瞒说,家长带我们一路走来,见了不少稀奇东西,这些不会都跟张府君有关系吧?外头那些田,那农肥?”
“田我是知道,但什么肥不知道。”
店家在城内做着小本生意,分到的耕田打理不过来,掏钱请了邻居帮忙照料,丰收的时候再分对方一些。店家放出消息,立马就有村人要帮忙。眼瞧着这次的四季紊乱即将结束,之后还有一场春荒硬仗要打呢,家里多一点耕田多一点收入,谁会不乐意呢?
因此,店家还真不清楚什么农肥。
管事又问了一些其他事情。
例如店家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的口音,祖籍是哪里啊,啥时候来的惟寅县?又问街上庶民穿着似乎都很不错,惟寅县居然如此富裕?元元币不是刚推行,为啥都喜欢用?
店家懂得不多,只能回答一点儿。
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一点儿也够了。
管事将打听到的消息全部转告给女人,惊异道:“……家长,这位张府君真是好大的魄力,置之死地而后生,能将烂摊子盘活。短短数月就让惟寅县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这般果决手段,当真少见。
至少,管事没听说谁有胆子开鸿门宴给本地豪绅上难度的。按照正常流程,外地派来的官员想要在本地站稳脚跟,都要去给这些掌控本地绝大部分资源的地头蛇拜码头。
双方建立友好关系,这个官才算坐稳。
要跳过这一步骤,绝对会举步维艰,这些老狐狸有的是办法让人这个官做不下去!
平和一些的就是挑唆郡府佐官属吏摆烂,让郡守政令出不去郡府,即便出去了也没有人给落实,哪怕勉强运作了也能各种使绊子。粗暴一些的就是派人直接将郡守杀掉。
要是郡守个人有本事,他们也有办法。
直接捧杀!
将人捧得高高的,再给平调去其他地方或者往上升,说是升,其实就是明升暗降。
他们有的是整顿官员的办法。
官员也知道官场潜规则,双方会心照不宣,一起将这出戏唱下去。万万没想到,这位张府君与众不同,她直接将唱戏的舞台给拆了。拆了舞台还不够,还将老狐狸拆了。
物理意义上的拆,尸体四分五裂。
打乱棋面,将所有黑白棋子握在手中。
这魄力,当世少有。
女人眼中滑过几分意外。
她来之前就从谢恕口中知晓一点情报,但不多,倒不是谢恕有意隐瞒,而是她知道的也就这么点。天龠郡不是啥重要地盘,本身就有东藩山脉阻挡,这道天然屏障让天龠郡失去了边郡的重要性,也失去战略意义上的优先级。对此,自然不会投入多少精力。
秦凰这边不关注,樊游这边有意收缩情报外泄,谢恕手中掌控的情报就寥寥无几。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有樊叔偃在,天龠郡注定会有别样价值。
但现在,女人要更正这个错误。
核心不在于樊叔偃,而在于张伯渊。
女人抚掌一笑:“确实是个妙人。”
管事问道:“家长,趁着现在时辰还早,要不要先给都丞公那边递去您的名谒?”
要是再拖延,只能明日上门拜访了。
女人闭了闭眼:“不急,明日吧。”
他们一行人舟车劳顿,风尘仆仆,若是不做洗漱收拾就去登门拜访,实在太失礼。
收到指令,管事去安排下榻。
天龠大刀阔斧改变经商政策,放宽经商环境,吸引了不少来惟寅县的外地商贾。
他们大多会在惟寅县停留几日兜售手中的货品,因此城中民宿短居需求扩大。
为了让外地商贾有良好的经商体验,也为保障本地居民的人身安全,民宿短居生意有门槛,需要获得郡府的许可证——要求居住环境干净卫生,也要求经营生意的人家房屋够大且服务人员素质过关,直系血亲不允许有案底。
条件苛刻筛选了不少人。
不过,也确实起到一定效果。
商贾不用担心受怕被人黑吃黑了,性命与货品都有保障,店家也不用担心来历不明的商贾住进家中伤害自身。双方目前算双赢。
管事找到的民宿就是其中一家。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她安排好众人住下,简单告诉他们惟寅县哪里有集市,大致经营时间,哪些地方正在修建不要过去,甚至还有个特殊保留项目。
女人被勾起好奇心:“是什么?”
掌柜道:“自然是府君了。”
张泱骑着张大咪巡逻都是保留项目了。
外来商贾时常对这位府君好奇,民宿店家就会给他们提供几条线索,要是得空可以去那里蹲一蹲,运气好或许能见到府君骑虎。
女人愕然失笑。
“行,我也对府君神交已久。”
期待值拉满了。
舒服睡了一整夜,女人稍作洗漱便出门蹲守张泱。郡城面积不算太大,逛一圈也花不了太久时间,张泱骑虎出门总会引来人群围观,甚是瞩目。管事却不赞同这般高调。
“岂不闻轻而无备,易死于匹夫之手?”
这位郡守也算树敌不少了,更应该注意自身行踪,怎么能大大咧咧将行踪消息透露给满世界知道?民宿掌柜都能摸清楚,有心人会弄不清楚?万一哪天被杀手盯上……
啧,后果不堪设想。
必要重蹈小霸王的覆辙!
女人笑道:“那可不一样的。”
管事不解道:“哪里不同?”
女人道:“孙讨逆虽勇武,英气杰济,猛锐冠世,可毕竟是凡胎肉体。以一敌多,这个多能多到哪里去?毫无防备之下被人暗杀也要栽跟头,这位张府君可就不一样了……”
她能打。
星兽张大咪对她的畏惧顺从过于明显。
双方都不是一个武力世界的人,如何能比?孙讨逆对付得了寻常凡虎,却对付不了化作星兽的张大咪,而这样的张大咪如此畏惧张伯渊。对孙讨逆的判断经验不适合用在张伯渊身上。又不是情况差不多就能胡乱套公式。
管事讪讪一笑。
“嗯嗯,说得非常有道理。”
管事正要应和一句,猛地回过神。
警惕拔剑将女人挡在身后,目光惊骇看着发声源头——他们头顶的屋檐,站着人。
这人——
这人不就是刚刚远远看了一眼的张府君?
管事面上烧红,跟着家长背地里蛐蛐人还被正主抓了个正着,是个人都会尴尬的。
女人坦然望向张泱,张泱也蹲屋顶居高临下看她,只是眼神透着点儿微妙的嫌弃?
“张府君,久仰大名。”女人有种直觉,张泱不是被议论吸引来的,是冲自己来的。
张泱跳下屋顶。
“你来得好慢。”
女人心下了然:“府君认识我?”
张泱道:“你是叔偃跟元一的校友。”
女人抚上自己的脸,心中的困惑有了确切答案:“府君是看在下这张脸认出来的?”
张泱点头:“嗯。”
又补充一句:“非常平庸的捏脸。”
她的捏脸非常多,捏脸手艺与审美也是不少观察样本肯定过的。他们甚至还疑惑过张泱为何不报名参加每年的捏脸大赛呢。要是她带着作品参加,不说第一,但稳前三。
由此可见,她实力多强。
明明有一双能捏漂亮的手,却只能将捏脸道具往普通了捏,张泱可不就记得这脸?
看到这张脸出现在视野之中,张泱就笃定对方就是叔偃他们的校友,那个画皮鬼!
女人最不喜有人贬低自己的脸,但说这话的人是张泱,女人愿意多给一点儿耐心。
“这果真是张府君的佳作。”寥寥几句话再加上从关嗣那边得到的消息,女人更加笃定她身上这张人皮跟关嗣手中两张人皮都不是人身上取下来的,“在下是来求教的。”
她不知道这张人皮能维持多久。
但她肯定,她愿意出她出得起的代价!
张泱嗯了声。
“是我的,但不算佳作。”
果然是过来求自己改捏脸的。
这个鱼饵对画皮鬼来说确实有吸引力。
“既然如此,那张画你带过来了?”
女人一怔:“画?”
她想到都贯送来的那张她学生时期的画。
“自然是带来了的。”
“那你为了恢复这张脸,有多大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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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保的事情,唉,也不知道能领几天。
第109章 捏完你的还捏你的
女人瞳孔骤然紧缩。
她脑中似有无数雷霆炸响,让她一瞬失去了思考能力,耳朵一阵嗡鸣,收不到外界的声音。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就一刻,也许是一息,女人空白脑子才逐渐恢复了色彩。
她声音艰涩到了极点。
“你说……”女人咽了一口唾沫,借此缓解喉头干燥冒火的不适,“恢复我的容貌?”
“对,那张画你不是看到了?”
女人怀疑张泱的嗓音有着蛊惑的魔力,勾引着她不断回想那张画卷上的年少模样。
那是她最无忧无虑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多少人为她这张皮囊痴迷,争先恐后讨好她,只为了能入她眼?哪怕她内心不喜欢这种脑袋空空、满肚子只有肉体欲望的草包,但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确实给予自己极高的情绪价值。
她不觉得美貌是负担,更不觉得靠着美貌博取的名声盖过才华是值得羞耻的事情。不会效仿有些人刻意装扮平庸,只为外人更注意自身才华的蠢事,外人追逐她的美貌并不会掩盖她的才华,因为才华是与生俱来的,容貌也是,二者跟家世一样是她的资本。
失去容貌,她怎会不痛苦?
她怎么能接受自己不人不鬼?
现在——
有人告诉她可以付出代价恢复容貌?
如果用理智思考,女人第一反应是张泱是骗子,或者戏耍自己,但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是纯粹的情绪。恢复容貌的执念如燎原大火烧得她大脑沸腾,让她无法思考一点。
她脱口而出:“你要什么?”
第二句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狂热。
“只要是我有的,代价我都付得起!”
只要恢复自己的脸,她就不会见了镜子见了水就浑身颤栗——里面映出的人太陌生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成了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无耻窃居别人的身体。她太想念自己的脸!女人激动逼近一大步,气息几乎要打张泱脸上。
张泱被迫仰头后退了一步。
一贯漠然的表情添了几分疑惑。
不明白女人如此狂热激动是为何。
张泱甚至还皱眉劝诫女人:“这种承诺不要乱说,你说什么都给得起,万一我是个男的要你献身呢?万一我啥也不要就要你性命呢?万一我贪婪无度要夺走你全部家财呢?万一我是个变态让你杀光全家呢?万一我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呢?这些你能答应吗?”
女人被张泱一串“万一”拉回一点理智。
不过——
“这些事情里面,也不是都不行。”
张泱挑眉:“例如?”
“就算你不是个男人,我也可以献身。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府君真要尽数拿走。杀光全家是不可能的,但挑着几个杀无妨。对于画皮鬼来说,不愿意做的事情其实不多。”
被鬼物侵扰的人,底线很低的。
张泱退了一步:“……”
她几乎要睁圆了那双桃花眼,眼底泛起层层惊吓的涟漪,显然是被女人这番发言震撼到了。女人见张泱这个反应,遽然绽开笑颜。如此纯良的良家子,世上已经不多见。
女人侃然正色。
“还是那句话——”
“府君但有所求,在下无一不应。”
这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张泱没有一口应下,而是习惯性看了一眼女人的基础数据,随即沉默了好几息。她语气幽幽地道:“承诺这种东西只有在承诺那一瞬是真实的……罢了,我也不要其他。”
她这句话说得女人心头一颤。
笃定张泱是发现了什么。
承诺是一回事,践诺是一回事。女人确实是发自内心给出承诺,然而——翻脸不认人是人的事,跟一只鬼有什么关系?又跟隔三差五需要换人皮求生的画皮鬼有何关系?
不过,不愧是画皮鬼,脸皮就是厚。
女人丝毫没有被张泱戳穿的心虚。
她只是维持淡然高深的浅笑。
张泱又看了一眼女人数据。
“我们先去见叔偃元一他们吧。”
张泱担心自己跟对方谈会被坑,这个Npc的道德数值就比樊游高,比杜房都要低。
女人颔首应下。
管事对此欲言又止,担心看着女人。
女人柔声安抚:“你先回去等消息。”
管事不得不行礼退下。
张泱屈指抵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过了几息,天空投下大片阴云。定睛细看,原来是一头斑斓大虫几乎踏空而来,轻巧落在地上,恭顺俯下身方便张泱坐上。这一幕带给女人的冲击比张大咪带着鸡鸭卖蛋更大。星兽骄傲,即便被降服也不会轻易卑躬屈膝。
这头星兽对当坐骑的流程也太熟悉了。
张泱坐上去,正要让张大咪去郡府,一扭头发现女人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问:“这里离郡府有点远,要不要等你找辆辎车?”
女人吞咽唾沫,强迫视线不落星兽身上。
“不用,府君自便就是。”
临时郡府已经修缮完毕,看不出被星兽踩踏的痕迹。张泱跳下虎背,挥手示意张大咪忙自己的事情。女人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观察此地布局。以女人眼光来看,这座郡府实在寒酸,简陋朴素,连寻常小县县廷都比不上。
张泱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心情极佳地走近正厅大门。
“元一,看看谁来了。”
都贯迎上前,神色并无讶异。其实早在女人踏入临时郡府的时候,她便悄然释放自身气息,好让都贯知道她来了。都贯瞧着女人陌生的平庸面孔,一时间心绪复杂万千。
“一别多年,休颖别来无恙。”
“我亦思念元一久矣。”
都贯:“休颖现在住在哪里?若是不嫌弃,可到我那里住一阵子。外子听说你不日就要来惟寅县,早早就开始准备给你接风洗尘。”
女人神色略有不悦。
都贯知道为何。
休颖一直不大瞧得上她那位外子,没什么才华,出身就那样,相貌也不算出色,总之哪里都算高攀都贯。二人信件往来的时候,休颖甚至提过要给她送一两个会来事的。
顺带送上解语花的身契。
要是哪天腻味了,打发一笔钱就是。
都贯对这个提议敬谢不敏,也一直不敢让外子知晓这封信的存在。不过,都贯怀疑对方其实知道,否则也不会在知道友人将至的时候,表现得如此紧张戒备。都贯叹气。
“寻了一家民宿住着,住得还算舒坦,还是不打搅元一了。”既然居住体验尚可,她也不想去友人家里打搅对方,女人试探道,“这次赶来也是为了人皮一事,不宜久留。”
都贯神色似有变化。
视线隐晦落向张泱那边。
“休颖这张人皮用得可好?”
“自然是好的,自从列星降戾,这么多年没有几日像当下这般松快,除了镜中人相貌非少年故人,其他的仿佛一切都没发生。”女人也不拐弯抹角,“方才府君说可以恢复我的容貌,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元一,我想你会懂的。”
懂这件事情对她的重要性。
相较于容貌,她更需要的是稳定供应的高契合人皮。解决这个问题的前提下,她才考虑容貌。若鱼与熊掌可以兼得,最好不过。
但她也清楚好运不会一直青睐自己。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看府君。”
都贯将皮球踢回给张泱。
张泱眼神看向樊游。
“人皮不易得,契合你的人皮更是珍贵。休颖学长可有想过这张人皮坏了该如何?难道次次都要派人送过去?天地浩大,困得住潜龙一时,却困不住一世。待日后我家主君一飞冲天,双方遥亘千里,如何顾得上学长?”樊游这话相当于明示,稳定供应治标不治本,总有来不及的一天,“再者,世道愈发混乱,星君陨落也愈发频繁,列星降戾重数可有尽头?若没记错,画皮鬼重数越高,人皮会腐朽得越快?”
自然,更换人皮的频率也越高。
每一次更换人皮都元气大伤,迟早有一天力有未逮,虚耗而亡。若一直使用高契合的人皮,便能将这种损伤降到最低,让性命也得到相应延长。他不相信女人不懂这个。
女人:“依你之见?”
樊游将话摊开讲:“主君亟需的不是身外之物,也不是未来才会兑现的不确定诺言,只要当下的你。休颖学长可有改换门庭之念?”
女人:“……她?”
张泱反问:“我怎么了?”
她难道是什么很差的老板吗?
樊游道:“对,就她。”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她此行目的是获得人皮的秘密,若能建立合作稳定供应最佳,但樊游那番话也不是无的放矢。这种合作关系并不牢靠的。
唯有进一步的利益关系能让她获得最大程度的益处——摆在她面前的,不仅有人皮还有原本就属于她的脸。仅是几息功夫,女人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只是有些丑话要说。
“家中不少耆老十分看好秦时鸣。”
女人原先是宗子,有第一顺位继承权,自从列星降戾便失去了这些头衔,成了族中的尴尬人。可她毕竟是族长之女,又有才华天赋,与新的宗子是手足关系,因此她始终没有被踢出家族核心圈子,依旧可以参与重大决策。
自然,她清楚家族走向——
他们在秦凰身上押了重注。
女人放弃秦凰,选择名不见经传的张泱——哪怕对方是九坎张氏出身,依旧入不了那些耆老的眼——此举便是堕落,一意孤行会被踢出核心圈层,夺走仅剩的家族资本。
兴许回家一趟还会被指着鼻子骂糊涂。
“我也在秦时鸣帐下待过一阵子。”
女人现在可是秦凰的部下。
确信要她“红杏出墙”?
樊游:“这些都不重要。”
挖秦凰墙角?
呵呵,樊游求之不得。
他要的就是秦凰这厮最后众叛亲离。
抢走秦凰的人会让他更加激动。
女人并未思索多久,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要先看到一点儿诚意,例如如何恢复她的脸。改换门庭不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事关她的政治生涯。
她自然要慎重一些。
免得上了贼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樊游颔首:“这是自然。”
女人望向张泱:“府君需要我怎么做?”
张泱道:“将人皮脱下来。”
捏脸道具在别人身上,她操作不了。
女人:“……怕是会吓到府君。”
“我胆子没这么小。”
她可是倒买倒卖丧尸给玩家丧尸贩子。
丧尸那玩意儿长得千奇百怪,没有人皮的腐烂丧尸都拍死过无数,她还会怕这个?
女人叹气答应:“失了人皮的画皮鬼无法暴露在空气中太久,劳烦府君多多上心。”
“咦,还有这事儿?”
下一句——
“那算了,你别脱了。”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个新道具。
在女人震惊注视下,让她将带来的画展开,又抬手招呼女人围过来:“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出这种风格画像模样的,我只能照着来,你在旁边看着,哪里不够我再调。”
那张画的风格有点像仕女图。线条丰腴饱满、圆润流畅,不失内敛简洁与写意,可一张脸没棱没角,相貌特征实在不好拿捏。不过有捏脸主人在场,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张泱搓了搓手,将手心捂热。
在三人一瞬不瞬注视下,她双手揉面一样把捏脸道具的五官揉顺,掏出各种勾勾叉叉的小工具,塑造脸部基底,浅刻五官轮廓,再从上至下,将额头平整,用工具轻压眉骨眼窝,塑出鼻子嘴巴。此时已经能隐约看出女人少时模样,但细节仍是粗糙,不传神。
“眉毛要什么眉形?”
“唇色呢?”
“鼻子还要高啊?失真了吧?”
女人凑近前,眼神狂热提了一堆意见。
她原本对自己的鼻子不够满意,鼻尖不够精致圆巧,眼型不够凌厉,若能在眼下点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痣,便能将他人视觉中心都往最出彩的眼睛吸引,唇形也要修一修。
如此,还省了她上妆的麻烦。
“我之前的耳朵有些许贴面……”
“这下巴可否再收一收?”
“脖颈这边可否……”
“我的腿……”
“我的手……”
“我的腰也要……”
张泱:“……”
? ?(?_?)
?
心痛,估计低保也领不成了。
?
新的赔偿方案是归还剩余本金,但香菇在第一次盈利就把本金体现出来,只留下利润在玩(私盘这种东西别用本金冒险啊),账号上剩下的都是利润_(:3」∠)_
?
烦躁,靠运气赚的钱凭啥吞了???
第110章 这个征信啊(上)
“这个眉毛再修一下……”
“这个嘴巴能不能稍微再……”
“手指,手指还要再细长有力一些……”
“我的腿能不能再调整长一些?”
张泱费了好大劲儿完成了初版雕琢,凑在一边的女人欣赏崭新人皮,用诚恳坦率且真诚的态度跟她提意见,每一处都是细微调整。想着也不是多大的工作量,就满足她!
奈何女人要调整的地方何止一处!
樊游也琢磨过来了。
“你确信你以前长这样?”
不是说让休颖这厮恢复当年模样?
这里改改,那里改改,还能算恢复?
女人理直气壮地道:“当年列星降戾才几岁,模样都未完全长开呢,焉知成年了不是调整过的模样?我怎么说也是明德书院蝉联榜首多年的第一美人,岂会有俗人的瑕疵?”
樊游:“……”
女人拉来同盟:“元一,你说是不是?”
都贯讪笑:“来都来了就尽善尽美。”
女人道:“听听,元一这话才叫中听。”
樊游这话就是扫兴、污蔑。
樊游:“……”
张泱倒是认可都贯的话。
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行业top!
哪怕是捏脸,她也要捏出最完美的脸!
修修修!
女人的骨相本就上佳,捏脸道具自带的皮肤更是细腻光滑,似吹弹可破,再好好调整皮相,一张无可挑剔的捏脸就这么诞生了!她直起腰身,吐出浊气,欣赏她的佳作!
“瞧一瞧,这张捏脸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满意得很。”
女人都迫不及待要换上这张新人皮了!
顾客给出五星好评,张泱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随手将勾勾叉叉的工具塞回了游戏背包,张泱这才将捏脸道具数据保存固定。
“锁定!”随着一道淡金色星芒悄然浮现,原先可以随便调整的捏脸道具发生微妙变化,覆盖锁骨以下的皮囊一点点开始收缩,直至恢复女人熟悉的头套状态,“给你的。”
张泱捡起捏脸道具递给女人。
看着女人双手颤抖接过崭新人皮,张泱道:“你晚上将这张人皮换上去,另一张明天交给我,我帮你将数据导入进去。如此一来,你就有两张一模一样的人皮拿来换洗了。当然,你要是觉得相貌重复有些无聊,可以重新捏一张不同风格的,不过不接受定制。”
只能从现有的捏脸数据挑选一张脸。
女人简直就是观察样本口中难缠的甲方,意见又多又杂,既要又要还要,张泱帮着改了好几版了,成品跟图画完全就是两模两样。这根本不是恢复容貌,根本是整容啊!
捧着人皮激动的女人:“……换洗?”
樊游:“还是换洗人皮?”
听一听,这还是人话吗?
女人摇头:“不能换洗,人皮珍贵。”
她刚刚发现一个让她心惊胆战的秘密,不是自己跟这两张人皮高度契合,而是这两张人皮跟她高度契合,或者说——这两张人皮可以完美契合兼容世上任何一个画皮鬼!
意识到这点,她心脏猛地缩紧。
没有人比画皮鬼更清楚这张人皮的宝贵!
女人迟疑:“敢问府君一事——”
张泱:“你问。”
“这张人皮能用多久?”
“我不知道,理论上应该能一直用吧。”这个捏脸道具跟玩家的外观一样都是耐久度锁定设定,正常来说不会损坏,但考虑到张泱此前做任务的外观破损问题,她也不敢保证家园支线地图中的捏脸道具会一直不坏,“具体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比活人皮耐造。”
女人心情随着张泱这话上下起伏。
她心中略有失望,只好在内心宽慰自己不要太贪婪——她有机会减缓更换人皮的痛苦,消除无处不在的腐臭,让她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还能恢复鼎盛容貌,这些已经是寻常画皮鬼求之不得的福气,她不能奢求更多。
张泱不知她心中所思。
只用一贯冷淡的语气道:“坏了就换。”
家大业大,又不是连个捏脸道具都用不起:“要是你有心理负担,待你入职,我让人调整你薪俸结构,一部分用人皮面具抵偿。”
到时候女人可以换人皮像换衣服。
想穿哪张人皮就穿哪张。
女人怔了怔:“当真?”
张泱颔首:“自然是真的,我不画饼。”
观察样本们说过,画饼是不道德的行为,直接烙饼更讨喜。一个好老板,不仅要言出必践,还要想下属之所想,解下属之所困。
要是老板能提前替员工都想好了,打点好了,老板将拥有一支永远拥护她的死士!
张泱距离目标有点远,但她会努力。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观察摸索总结,她发现当好一个老板跟当好父母是一样一样的,二者有着高度重合区域。她能当好天龠庶民的母亲,自然也能当好樊游等人的好老板!
女人不假思索逼出心头血。
“萧穗见过主君。”
张泱不是第一次接受陌生人的心头血,表面上倒是很淡定,内心却有些疑惑。为何樊游几个给了自己心头血,而其他人就没有呢?但想到取血也会疼,她便将念头打消。
“你叫萧穗?”
萧穗,字休颖。
张泱垂眸回想了一会儿。
“是‘禾穗谓之颖’?”
萧穗道:“嗯,正是。”
颖本是禾穗末端,引申也有脱颖而出,禾颖穗稿之意。这个名字是饱含父母对未来宗子期待的,只可惜萧穗的列星降戾让二老失望了,不得不转而扶持萧穗的手足继承。
张泱一本正经:“是个好名字。”
难得有她能猜出出处的名字,自然好。她决定明天抽点功夫给萧穗重新捏一张不同风格的漂亮捏脸,美貌程度不亚于今天这张。
听张泱一个少年人一本正经又老气横秋评价自己的名字,萧穗倒是没有羞恼,仅是莞尔。眼前这名少年可是自己现在的主君。
萧穗最后还是耐不住都贯热情,去她家借住一晚。后者派人去萧穗下塌处通知她的管事部曲,让他们不要担心。明儿再安排正经住处。张泱所不知的是二人私下的对话。
都贯:“休颖何时这般冒进了?”
以心头血效忠不代表一辈子绑定这么一个主君,也不代表不能背弃改投他处,但都比自由身更难一些。都贯哪天可以挂印请辞,改投旁人,萧穗却要付出一定代价才行。
这个代价因人而异。
都贯看到萧穗的选择着实吓到了。
只是当时的场景,她也不好阻拦。
萧穗此刻也冷静下来,却没后悔意思。
“落棋无悔,而且你是我的话,你可能也会这么选择。只要这种人皮还在主君手中,我便一日离不开她。对元一来说,你嗅到没有异味的空气是再稀松不过的平常,但对我来说不是。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画皮鬼亦是薄命,更何况我这般重数。”
至于张泱践行跟她道义是否契合?
这反而是不重要的。
或者说,画皮鬼没什么原则。
萧穗唯一的原则就是抓住一丝人性,不愿意从活人身上剥下人皮,仅此而已。她寥寥几语便让都贯听到她话中的萧瑟与苦闷。
都贯喃喃:“突然怀念当年书院时光。”
那时候的她们还是人。
不是见不得光的鬼。
萧穗嘴角扬起苦涩嘲弄。
说话的功夫,辎车已经行驶到都贯的住处。都贯找人先行一步回家报信,因此她们俩到的时候,外子已提前一刻钟下学,有条不紊安排仆从准备待客,务必不失礼于人。
这阵势——
有些如临大敌的味道。
萧穗察觉到男人的紧张,心下哂笑。
不过,表面上还是要尊重一下主人家的。
张泱努力丰富惟寅县的伙食,都贯又是郡丞,家中伙食自然不错。外子为了表现,恨不得将食案都摆满荤素汤,又起身去酒窖搬来酒水。萧穗年少之时颇好酒,自从列星降戾,她被迫戒掉了。酒水会让她气味更臭更重,人皮也更加不经用,现在没了顾虑。
她鼻尖轻嗅便能判断酒水品质。
嗯,只能勉强入口。
“你我多年没见,今夜可否不醉不归?”都贯见她对酒水有意思,心情也变得明媚。
如果可以,她自然希望对方能好。
萧穗:“舍命陪君子。”
都贯外子并未在正厅久留,很快就寻了借口起身。他走到门外,又不放心萧穗,他心思一动,指了年轻的仆从去屋内侍奉酒水。
他今天见了萧穗就有种预感——
此獠贼心不死!
不安排人盯着点,他不放心。
萧穗瞧着侍奉酒水的少年,莞尔。
“你府上也养这般妙人?”
“路上捡来的。”
可不是萧穗以为的侍奉客人的伶人。
当世名门望族、达官显贵,都有豢养貌美年轻男女的乐趣,名义上说是义子义女,真正用途却是多种多样。有些是正经义子义女,有些就是拿来招待客人或自己享用的。
都贯可没有那般闲钱。
萧穗也该收敛一下放荡姿态。
后者也听懂了暗示,收敛起那点儿轻浮笑意,与年轻仆从保持着距离。许是阔别多年再饮酒,她的酒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喝了几壶,热意绯红便悄然爬上了她脸颊。
“主君手中有多少这种人皮?”
“不知道,但肯定很多。”
“这话从何说来?”
“府君打算用人皮从画皮鬼手里赚笔大的,这可是一门好生意。”心头血都给了,都贯也就没有隐瞒了。萧穗闻言失笑,合着她就是第一个上钩的画皮鬼,算她占便宜了。
若这人皮不是鱼饵,而是货品?
可想而知,跟萧穗竞争的画皮鬼只多不少,一张人皮不知道能争抢出怎样的天价。
她现在能免费得了两张以及薪俸用人皮抵偿的承诺,这泼天的好处定是元一替她争取的。真不愧是友人,有好处真想着她啊。
都贯悄声问她:“你可有门路?”
萧穗递过去一个眼神。
二人相视良久,缓缓勾唇,举杯共饮。
这种门路,包有的!
全都是优质客户,钱管够。
萧穗脑中灵光闪现,一些没想通的细节也全部串联起来。她笑着打趣:“好你个都元一啊,你说,第一张人皮模样可是你故意的?”
都贯颇感冤枉:“不干我事。”
她只是让府君将捏脸弄平庸一点。
是樊叔偃说要往丑了塑造。
所以,樊游的责任更大。
“当真?”
“自然当真!”
都贯回答斩钉截铁。
萧穗半信半疑。
又吃了几杯酒水,都贯想起别的事情。
面露凝重:“你这趟出来,秦时鸣跟如心反应如何?你在此久留,二人必有警觉。”
萧穗道:“秦时鸣派我顺道调查。”
调查这种事,时间可长可短。
她只需要隔一段时间回信敷衍一番就行了,她还是画皮鬼,还能用换皮做托词,拖延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要是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再摊牌。秦凰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都贯:“调查什么?”
萧穗说道:“他前段时间不是派了人领下天龠郡守一职?那个倒霉鬼枉死,他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搭理这边,恰巧我要来找你,便给我派了这么一个活,应付应付就行了。”
还真指望她将内情调查水落石出啊?
她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干活。
现在改换门庭,更不可能干了。
都贯颔首:“有理。”
二人相视而笑,又是举杯共饮。
虽说君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但两个身怀列星降戾鬼物的人喝酒喝多了,背后蛐蛐旁人两句也难免。她们默契一致不满秦凰。
都贯离得远,有些内容只是道听途说。
萧穗可是他的前下属。
“……也不知秦时鸣从哪儿学来的,跟着那帮子丘八贼的头头学了坏毛病,跑去收养义子了。他是真蠢还是假蠢,义子能不能保命,他这个当过义子的人难道不知道吗?”
义子杀义父又不是新鲜事儿。
“收义子?”
“他或许也清楚君君臣臣保不了他的命,也约束不了那帮子贼丘八,便指望父父子子能起点作用。臣下叛君上,儿子总不能弑血亲……”萧穗说着,摇头,近来一两百年混战愈发严峻,手握兵马的人为所欲为惯了,杀君像是砍瓜切菜,“能不能,他还不清楚?”
? ?(?_?)
?
唉,这件事情果然闹得厉害了,好多人想跳楼,还有孕妇也爬楼顶了,不晓得结果如何……
?
pS:期待很久了,希望能写到xx飘零半生拜义母情节_(:3」∠)_
第111章 这个征信啊(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君君臣臣确实不如父父子子好用。”君臣稍显疏离,父子关系听着比较亲近,名义上就是一家人,萧穗笑道,“只可惜主君年岁有些小,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
都贯能预料萧穗要说什么浑话。
萧穗朗笑:“也去收一堆义子义女。”
都贯:“……”
萧穗见她暗暗翻白眼,也不知脑子里想到什么,竟笑得捶桌起来:“元一元一,莫要不信。我可是听说有一位将臣子都收做义子义女。每每上朝,臣子不呼君上呼其义母。”
关键是这位义母也才三十来岁。
臣子之中年纪大的,七八十大寿都过了。
都贯揉了揉额角,脑子嗡嗡的。
“君不君臣不臣,有甚可笑的?”都贯深刻怀疑自己在乡下待太久,跟不上这个时代发展。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到家的做法?
萧穗笑道:“这也是效仿前人。”
都贯脑门上蹦出了问号。
萧穗忍下笑,解释道:“说是她带兵勒死原先的主君。那位主君也有意思,为了能高枕无忧,满朝堂收养义子义女,借此拉拢新贵掣肘旧党。谁知,其他没被收养的臣子心中不畅快,疑心主君偏心,未来也会偏听偏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可惜,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最后上来一个手握兵权的狠角色。
对方上来充分吸取了前人教训,非常痛快将朝堂文武全部收养到膝下了,还大方说日后上朝不用称呼她为主君,唤她义母。朝堂议事就是一家人关起门商量如何过日子。
新党旧党残部的脸色那叫一个黑沉。
怎奈何人家有的是手段,不得已屈服。
他们要是不识趣,新主君在军中收养的几千义子义女会让他们学会什么叫做识趣。
萧穗听说这事儿就想笑。
只是她那时候被即将腐败的人皮困扰着,根本不能畅快大喜大怒,生怕这张不牢固的人皮崩裂剥落。现在没这个顾虑,她也体验到久违的情绪自由,想笑就笑,不用时时刻刻绷着神经,更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人皮会损毁……
她捧腹笑够了,这才用指腹揉搓脸颊。
这人皮珍贵,笑出笑纹就不好了。
都贯:“……也是自作自受。”
外头实在太乱了,还是乡下地方平静。
萧穗:“这路子邪门,但好使。”
见效速度很快,是条捷径。
都贯脑中浮现张泱的脸,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也古怪起来。萧穗问她为何,总不会是酒量不行喝醉了?都贯摆摆手:“不是,我刚刚想到一事,这件事情被我忽略太久。”
“什么要事?”
“府君……其实也有义子义女。”
萧穗笑不出来了:“几个?”
流行的风还是吹到了穷乡僻壤。
都贯:“……不好说。”
萧穗:“……”
都贯哭笑不得:“也不知叔偃如何劝说得她,府君视子民为子女,常以母亲自居。”
萧穗道:“这不一样。”
爱护庶民就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
子民依旧是子民,不是义子义女。
都贯道:“或许在府君眼中是一样的……倘若你试探她要不要收养谁当义子义女,她或许还会反问你‘庶民皆已吾子,何需复养’?”
自己难道不是他们母亲吗?
萧穗:“……”
好家伙,真正的收养狂人在这里?
添酒回灯又是几轮,直至月上中天才尽兴。都贯让萧穗不要回去了,今夜留宿家中与她抵足而眠,秉烛夜谈。她们曾是一个宿舍的,学生时期也曾偷偷点灯谈心躲巡察。
萧穗:“你那外子可不乐意。”
都贯道:“不乐意是人之常情。”
谁也不乐意另一半的友人天天想着给二人世界再塞一个人进来,萧穗被提防正常。
萧穗沐浴洗漱,迫不及待更换崭新人皮。
换下来的人皮被仔细折叠整齐收好。
都贯一身寝衣,在油灯下阅览带回来的书简,直到一股冷香扑来,她才从专注状态脱离。一抬眼,顿时明白书上写的“蓬荜生辉”。
萧穗缓步凑近:“如何?”
都贯从失神中回神,眼底有残留的惊艳。
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恍若天人,连我这蓬户瓮牖也被衬托成了瑶台琼室。”
萧穗对这夸奖甚是满意。
浴阁没找到铜镜,她只能借着水面与烛光辨认自己模样。虽说她白日就对这张皮囊非常满意,但毕竟没穿上身,人皮也少了关键人眼,真正效果还不确定。直到都贯给出反应,她才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萧穗可以笃定,这张人皮的模样比她少时更为惊艳。
“元一,你往那边坐坐。”
萧穗侍奉张泱为主,可毕竟刚入职也没活。她现在无事可干,旁观都贯处理政务。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说地,室内时不时响起灯芯的噼啪爆鸣。也不知道萧穗究竟憋了多久,有多久没跟人敞开说话,天南地北也扯不够。直到都贯搁下笔,萧穗已浅眠。
都贯:“睡了?”
秉烛夜谈没了,只能抵足而眠了。
一夜无眠到天亮。
都贯外子看到家中多了个陌生女人,有种天塌了的感觉,脸色五彩缤纷。直到陌生女人嘴里发出熟悉的嗓音,他才感觉自己的心回到了原处。萧穗一眼猜到他在想什么。
但出于对都贯的尊重还是打消了挑衅。
“郡府我不熟悉,元一一道去可好?”
“自当如此。”
早在门口辎车旁等候的管事看到萧穗这张脸,先是怔愣,尔后疯狂揉搓眼睛,再三眨眼发现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不觉流下热泪。
“家长——”
终于苦尽甘来了!
萧穗看着瘫在自己脚边,几乎要抱着她腿喜极而泣的管事,不由叹气:“过去了。”
没有人愿意接近一个反复无常的画皮鬼。
不仅要承受对方的负面情绪,还要时时刻刻被腐臭笼罩,亲眼看到腐烂人皮脱落露出爬满蛆虫的肉躯……那是看一眼就让人做噩梦的画面。即便如此,管事也不离不弃。
世间真情,莫过于此。
管事抹了把泪,努力将剩余泪水憋回去。
临时郡府占地不大,各部门办公也都没有仔细分派,只是大致分一个范围。崭新郡府已在建造中,临时郡府就没必要投入人力修缮,省出来的钱还能拿去做别的事情……
都贯上值一向习惯卡点。
“咪君,晨安。”
“唔!”
张大咪正叼着一大篮鸡蛋鸭蛋,屁股后头跟着一大串脖子挂布兜的鸡鸭,这是准备出门宣传鸡鸭养殖了。整个郡府,张大咪只对张泱服软,对其他人都是看心情给反应。
萧穗也笑道:“咪君晨安。”
张大咪认出了萧穗,微微颔首。
萧穗是第二次进入临时郡府,此刻的心情与昨日截然不同。也许是心态变了,看待事物的目光也不同了。她注意到正厅门外挂着一个板子,板子上面写着几个不甚美观的丑字。仔细辨认,勉强能认出写了什么。都贯注意到萧穗的视线,道:“是府君写的。”
“主君写的?”
这就是主君的字?
都贯道:“嗯,已经在练了。”
不过,府君似乎不这么认为。
萧穗:“……”
她凑近板子仔细读起来。
都贯:“这上面的内容都是府君每日总结,头一天写完,第二天就要让佐官属吏全部抄录谨记……嗯,还要算入属官的考察。”
张泱基本是想到什么写什么。
好在她也没有太旺盛的表达欲。
小板子经常三五天才会出现几句话,内容还多是简单易懂的大白话,内容总结之后能用一句话囊括——优先保障子女们的衣食住行。针对这些大分类再进行详细的深究。
例如今天板子上就聚焦于“吃”。
二人还未进入正厅就听到屋内有人谈论。
主要是张泱在说,元獬盯着她在“听”。
“……食物结构太不营养了,蔬菜要的,肉要的,蛋也要吃上,小孩子还是要多喝奶才能长高长大。惟寅县附近的村落不少,分出去的耕田种植过于单一,我觉得还是要郡府牵头进行统筹规划,如此一来,收购转售也能……”她一边说一边从虚空往外掏东西。
游戏背包囤了许多优质菜种。
但不是每一样都适合天龠郡的土地环境。
她决定在临时郡府空地开辟出几块试验田,先将这些菜蔬种出来,让人总结一下种植经验,再将这些经验整理成册,用庶民简单易懂的语言记录,然后挨家挨户送一份。
只要初步扫盲,阅读不成问题。
张泱说着顿了一顿,掏出笔记本。
上面写满只有她看得懂的备注,全都是在外巡查的时候萌生的改进念头:“劝课农桑本就是郡府职责,有一点却很怪,既然官府会派人下去指导耕种养殖丝织……为何每个农人的耕作方法却不是一个套路?各自水平高低也不一样?是不是有人渎职懈怠了?”
一个师门出来的,路数肯定一样。
张泱观察几天下来,却发现农人水平高低不一,手法也都大不相同。这固然有难民来自四面八方的缘故,可天龠郡也在斗国官场体系之中,这种关乎民生的内容该互通。
事实跟她猜测大相径庭。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渎职,各个地方政府并不互通。
“……我们应该规划一下,搞一套规模化的流程,让每个人都可以简单上手。”郡府属官的问题很大,教学经验丰富而实战经验匮乏。如此,如何能完成劝课农桑的任务?
“这叫什么来着?”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元獬安安静静等张泱说完。
给她递上一杯茶水:“主君此言有理。”
张泱道:“嗯,就这样。”
教程手册要编写,还要给每家每户送配套的农具。张泱想到农人手中的农具——这些都是从Npc红名家里爆出来的资源,剩下就是她从东藩贼取走的——质量参差不一。
“新农具的锻造也要提上日程。”
“新农具?”
“给教程不够,还要配套的操作工具。”要是工具不兼容导致步骤失败,那多麻烦?
元獬颔首:“嗯。”
张泱翻了翻笔记本:“还有……”
萧穗在一边听了大半天。
尽管主君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每个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发出同样的呐喊——
钱!
钱从何来!
听主君的意思,从上编撰的耕种手册、整套农具不够,还要送上最优质的菜种。据说这些菜种抗虫害耐寒耐冻,要是下次四季紊乱还是一秒入冬,这些菜蔬也能保下来。
优质粮种也要上赶着送到农户家中。
考虑到来年丰收可能导致谷贱伤农的问题,她觉得官府还要提前准备一套预案。要么想想如何开辟商路,找到更多的下游买家,要么想想如何丰富菜蔬米粮的制作食谱。
萧穗:“……”
想得还真是够远。
在她口中,好似来年真要丰收到吃不下。
这算不算一种杞人忧天?
还是那个问题——
钱从何来?
元獬已注意到萧穗,只是慵懒投来一缕余光,尔后又转了回去,也没打招呼的意思。作为“耳中人”,想装聋作哑就能装聋作哑。
“休颖来了?怎么不休息一日?”
张泱呷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冒烟嗓子。
看到萧穗的一瞬,眼睛都亮了。
满眼都是对自己杰作的欣赏。
她不愧是当世女娲,捏脸审美皆一流。
萧穗心下一转,扬唇浅笑:“主君大恩大德,穗一日不报便一日心下难安,哪里能心安理得休息?听元一说,主君手中有不少特殊人皮,穗以为能用此物赚取一些利益。”
只要有了钱,主君那些计划就能实施了。
张泱:“早先就有这个打算。”
只是东西是好东西,却难卖上价,因为画皮鬼这个消费群体太小,没有圈内人引路很难打开市场。她说这人皮好用,花一笔天价就能带走,消费者不敢认可,谈何掏钱?
但——
有了圈内人背书就不一样了。
萧·圈内人·穗贴心送上了枕头。
? ?ヽ(ー_ー)ノ
?
乱七八糟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
pS:JwR诈骗这件事情在水贝闹得挺大,希望今早有个结果,临近年关,骗子真该死啊。
第112章 这个征信啊(下)
萧穗是谁?
列星降戾前,她可是名门望族的继承人,刚启蒙的年纪就被确立为宗子,母亲还是斗国王室县主。她父母这桩婚姻还不是女方低嫁,而是女方这边走了不少关系才促成的两方联姻。由此可见,她背后的萧氏底蕴多深。
斗国王室败退逃亡,萧氏受牵连饱受打击却未动摇根基。如今的萧穗不是宗子,可手中掌控的人脉财力依旧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张泱不需要她的财力,但需要她的人脉。
萧穗能不清楚圈子里的人有多少财力?
能不清楚有钱的画皮鬼在哪儿?
她一清二楚。
所以,她能自信接下拓展财路的任务!
不愁卖不出去,只愁主君没这么多人皮。
张泱:“这个放心,供应管够的。”
萧穗能卖出多少人皮,她就拿得出多少人皮!萧穗最关心一个问题:“定价几何?”
张泱道:“我不清楚市场价格。”
萧穗思忖片刻:“人皮价格差距极大,契合度越高就越贵。主君这几张人皮都能完美契合画皮鬼,估计使用时间也比普通人皮久得多。一张人皮可定价三千金,这价如何?”
张泱:“这么便宜?”
捏脸道具的原材料成本确实不贵,别说三千金,三百金也大赚特赚,可问题是张泱最不缺的就是金,在她看来卖人皮的性价比不高:“我不要金,不能折算成等价货品?”
现在缺的不是金,缺的是商品。
关嗣那边还没有好消息传来,商路依旧堵着,外边货品进来成本着实有些高,对本地民生是个负担。如果能大批量运来商品,天龠郡儿女们的生活品质肯定能得到改善。
萧穗道:“这比较费时间。”
有钱的画皮鬼轻轻松松能掏出三千金,但让他们掏出等同于三千金的货品,那就需要时间筹措。萧穗是不建议这么做的,三千金能招募更多青壮,扩展兵力。没有足够实力傍身,迟早招来那群丘八贼光顾,给他人做嫁衣。
张泱:“咱们缺的不是金。”
为了让话更有说服力,她掏出许多金块。
萧穗:“……”
她不用看数量,只看这些金块的成色便知道主君确实有这么说的底气:“没想到主君家底殷实至此,如此一来,要等价货品确实比要三千金更值得。这件事情交给我便是。”
萧穗会处理得漂漂亮亮。
都贯道:“最高只有三千金?”
萧穗:“只有?”
那是三千金不是三千铜钱啊。
都贯提醒萧穗:“休颖可还记得人皮最初模样?经府君一番妙手调教,又变成什么模样?两张人皮岂能同价出售?私以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世上需要它的不止是画皮鬼。”
画皮鬼只需要出场模样的普通人皮。
但这种经过精心捏脸的人皮呢?
以色侍人的男男女女,最怕的不就是容颜不再,年老色衰?但只要穿上这张人皮,相貌永葆青春不说,颜值还能提升不止一个档次。这难道不值得多于三千金的溢价吗?
三千金?
都贯的心理价值比这要高!
萧穗恍然大悟:“是我钻牛角尖了。”
因为自身是画皮鬼,所以潜意识就觉得只有画皮鬼需要披一张人皮,却忘了其实正常人也可以穿戴人皮。换一个思路,客户群体扩大数倍不止!物以稀为贵,人皮更贵!
萧穗为难:“如此,可会累着主君?”
张泱道:“不会累的。”
原创捏脸比较费心神,但在原有基础上修正就比较轻松了,要是从她搜集的捏脸数据里面导入,那更是几息功夫搞定,累不着。
张泱掏出五张人皮给萧穗。
三张人皮是初始模式,两张带捏脸数据。
萧穗:“……”
一时间不知先震惊主君手里还有这么多人皮,还是先震惊这两张国色天香的人皮。
她依依不舍地挪开了视线。
讲真,她想出钱买下来。
张泱太熟悉萧穗脸上纠结心动的表情了——每次官方上新外观,观察样本们都是这个表情,想给官方花钱的心达到顶点,哪怕他们嘴上不止一遍“再给官方送钱就是狗”!
【汪汪汪汪——】
掏钱,继续买买买。
外观可以丑但不能没有。
张泱真不理解这种知行不合一的做法。
萧穗也想要新外观了。
张泱在内心做下这个判断:“休颖在外跑业务也是辛苦,这样吧,给你提成可好?”
萧穗:“提成?”
张泱道:“意思是休颖每卖出五张人皮,便可以得到一张人皮作为鼓励,这可好?”
萧穗没说话,只是怔愣眨了眨眼。
“穗愿为主君肝脑涂地!”
就在张泱以为自己误解表情的时候,萧穗忙抓住张泱的手,急忙答应下来,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后悔。不过,她还想得寸进尺。
“只是仍有一事,厚颜盼诸君准许。”
“你说。”
“这新人皮可否也……劳烦主君调教?”
萧穗感觉自己的胃口一天之间就被撑大了,眼光也高了不止一层。一天之前的她,给她人皮减轻痛苦,她就心满意足了,今天的她在充分欣赏镜中完美无瑕的绝色佳人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嫌弃初始版的平庸人皮了。唯有风格迥异的绝色人皮才能入她眼。
张泱皱眉。
她想到萧穗昨天的繁琐条件,便跟萧穗提前约法三章:“……可以是可以,但捏脸是什么模样我说了算,你不可以提修改要求。”
萧穗有一点点失望。
不过想到张泱刚刚掏出的两张人皮,她便猜到这位主君的审美一直在线,也符合自己的胃口风格。只要是主君正常发挥,丑不到哪里去。一张事先不知道模样的人皮,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惊喜?思及此,萧穗颔首应下。
“一切都由主君做主。”
“好。”
萧穗没有松开张泱的手,她想抽回来又怕会让萧穗多想。于是,她低头沉思三秒。
用自由的右手轻抚萧穗手背。
萧穗没有注意到,当张泱露出这个起手式的瞬间,在场的樊游、都贯跟元獬都露出些许狰狞弧度。紧接着她就听到新任主君用那双多情桃花眼盯着自己,缓缓吐出一句。
“孤之有休颖,犹鱼之有水也。”
萧穗瞳孔地震,大为震撼。
跟着就感觉一股热意从锁骨沿着脖颈往上冲击,连带着耳根都泛红了,紧随而来的就是羞愧。她还没来得及立下一星半点儿功劳,反而先从主君这边获得了解脱的良药。
主君不弃,还视她为股肱之臣。
这让一贯没皮没脸的萧穗也感羞惭。
“使不得,使不得。”嘴上这么说,萧穗内心却做了个决定,这次差事要办得漂亮。
不仅是为了那张人皮奖励!
更是为了对得起主君此刻的信任!
张泱:“在我看来,休颖当得!”
樊游:“……”
都贯:“……”
元獬:“……”
主君说这话的时候,可有考虑过他们三个还在场?她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的啊?
三人的表情都要扭曲失控了。
可偏偏张泱毫无察觉,事后才发现三人的好感度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每次升降幅度都不大,可频率高得惊人,像是故意刷屏。
“系统日志出bUG了?”
不然怎么会重复推送这么多遍?
张泱想不通。
萧穗身边的管事更加想不通。
“家长不是出仕张府君帐下?为何一日都不停留就走?”管事接到收拾出发命令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匆忙活像是要逃命。
萧穗道:“领了差事。”
她冷静下来看着整整齐齐五张人皮,还有一种在做梦的不真切感觉。这五张人皮要是卖给亟需它的画皮鬼,五千金也能轻松卖出去。这里有五张,便是整整两万五千金!
如此贵重,却托付给刚认识一天的臣子?
万一萧穗逃了怎么办?
五张完美契合的人皮足够萧穗用很久。
主君这是完全信任她?
还是笃定她不会携人皮逃跑?
也许,二者都占一点。
萧穗确实没打算带人皮逃跑,因为她清楚这就是饮鸩止渴,最终还是会因为人皮耗尽而求到张泱跟前。除非这张人皮能永久使用,否则,此刻的萧穗是不会自绝活路的。
管事讶异:“差事?这才一天?”
准确来说还不满一天。
萧穗没有回应,管事也不再多问。
一行人依旧走官道。
或许是心情跟来时不一样,萧穗也发现了许多来时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地贫瘠是贫瘠了点,瞧着倒是比许多地方都要平和安稳。”
境内没有兵燹就算是难得的桃源乡。
不凑巧,路上又碰见那支百鬼卫。
依旧是右副派人拦截。
“停下!”
“好妹妹啊,几日不见可是不记得故人了?”萧穗掀起车帘,露出一张能让人一眼怔神的俏颜,后者也确实怀疑自己冲撞了仙子。
“你是?”
右副瞧见车队中间两名百鬼卫。
再仔细辨认这架辎车,全都想起来了。
“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才是我原本容貌,先前只是易容。”
右副没多加为难:“那你还是易容回去,出了天龠郡,外头可不太平。你这般模样要是被人瞧见,不知会惹来多少垂涎觊觎。”
“谢谢妹妹忠言。”
右副侧开身:“放行。”
辎车经过右副之时,萧穗道:“你们家将军让我转告的话,我已经如实告诉主君。”
离开之前还没忘记这茬事。
“张府君成了你主君?她如何回应?”
萧穗道:“主君说——”
【我脖子一直干净,让他来砍。】
右副:“……”
她可不敢将这话一字一句转告。
将军听了还不气炸?
兴许情绪上来,啥也不顾就去砍人了。
萧穗莞尔道:“主君也有话要转告。”
【关嗣音,你究竟行不行啊?】
张泱觉得关嗣真不行,这都多久了还没拿下东藩山脉那群丘八贼。实力不济就早点松口喊外援,又不是啥丢人的事情。要是拖久了,坏了她的振兴天龠郡经济计划咋办?
关嗣收到这话,面无表情捏碎了手掌下的天灵盖,俘虏连一句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她真这么说?”
右副脑袋被气势压得更低,一边冷汗狂冒一边硬着头皮道:“是……还有,那位自称萧休颖的女君,还托属下给将军您带一句话。”
“说!”
【我现在也有两张人皮。】
右副一字一句转述。
不用抬头,光听动静也知道将军又捏爆了谁的脑袋,心中替那个俘虏道了声倒霉。
关嗣甩掉手中血污:“哼!”
右副:“……”
萧穗一行人一路疾行。
一边是赶时间,尽快完成推销人皮的任务,换回货品送去天龠郡,一边是担心关嗣会破防追上来杀人灭口。一口气疾行大半天,马匹喘气不停,车队才不得不停下速度。
“呵,这就追不上了。”
管事愁苦着脸:“家长何必惹他?”
他们回来也是要走这条路的。
万一运气不好还是要撞到人家手中。
萧穗捧腹大笑:“自然是有意思。”
她只想着自己开心,旁人是恼是怒跟她无关。一想到关嗣会露出的表情,萧穗便觉得心中畅快,好似最后那点儿郁气也散了个干净。管事听到她笑得开怀,也不由莞尔。
萧穗人脉广泛。
斗国境内喊得上名字的家族她基本都认识,但真正能入她眼的却不多。距离天龠郡最近的目标客户,天江郡境内便有几个。萧穗是个挑剔的人,在她看来,不是什么货色都能跟她一样用如此珍贵的人皮!这几人里面,真正有资格跟她达成合作的只有两位。
天江郡也是卡天龠郡商道的势力之一!
还未踏入天江郡,萧穗已做好盘算。
她让管事递上自己的名谒。
名谒乃是一块冰透晶莹的汪绿翡翠,触感冰凉细腻。司阍再没有见识也知道名谒主人身份不凡,立马收起轻慢——萧穗出行低调,所用辎车外形有些普通——名谒刚递到家长手中,一贯冷静自持的家长破天荒失态。
猛地起身:“贵客在何处!”
“贵客正在门外。”
“糊涂!”
说话的家长额头冒出了冷汗。
别看萧穗失去了萧氏宗子身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萧氏继任者才能远不及萧穗,萧穗依旧把持着不轻的萧氏话语权。
这种人,自己可不想得罪轻慢。
他倒履相迎,尽显赤诚热情。
却在看到辎车主人的一刹那屏住呼吸。
天地失色,万物无声。
眼中世界唯有朝他走来的倩影。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吐不出下文。
第113章 跪着来求我做生意(上)
“暌违多年,竟连旧人也不认得了?”
萧穗浅笑打趣,男人恍惚听到心花怒放之声,胸腔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哦,不、不是……”
男人脸颊燥热泛红,额头冒汗。
紧张得连舌头都开始打结,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化作一声细微轻喃:“休颖同砚。”
他心绪复杂。
“公事路过,冒昧上门可是打扰了?”
“同砚哪里的话,有你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男人收拢紊乱思绪,抬手迎接萧穗入门。后者身上似有一股莫名吸引力,一再吸引他的视线。即便他克制移开,只要一个恍神又会黏回去,脑中冒出一茬一茬纷杂念头。
知慕少艾。
谁年少之时不曾心动?
萧穗才学出众,相貌无双,理所当然成了年轻学子心中向往的洛神,男人亦不能免俗。可惜他的怦然心动终结于“洛神”的列星降戾。仙姿佚貌的神女失去光华,那张绝世容貌的人皮腐烂剥落,馥郁体香被难言腐臭彻底掩盖,就像一朵凋零萎靡腐烂的牡丹。
他私下可惜可怜可叹她的遭遇,也以为自己爱慕的是神女高洁灵魂而非外在皮囊。
他想去宽慰神女。
告诉她,神女失去绝色容颜依旧是神女。
自己对她的爱慕不会因外貌而更改。
【心如磐石,不可转也。】
却不料这些话在见到本尊的那刻,被他自己硬生生咽回肚子。他眼中的洛神没了初见时的惊艳,也没有了那层区别于凡人的仙气,有的只是让他心惊胆战想逃避的丑陋。
哪怕她举止依旧优雅得体,哪怕她谈吐依旧文雅风趣,可他绝望羞恼地发现自己再也生不出爱慕之心,见了人也没有心动忐忑的冲动,有的只是看待画皮鬼的冷静冷漠。
这是画皮鬼。
不是洛神。
于是男人匆匆找了借口告辞。
不曾想多年之后,洛神突然莅临。
少时的萧穗美则美矣,终究多了些少年人的稚嫩。以他如今眼光再看,她的相貌也没那么完美无瑕,细究之下仍有不少瑕疵。只是少时的他没什么阅历,再加上经年记忆一重重的美化下来,记忆中的洛神才那般美好。在与萧穗重逢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这般瞧我作甚?”
萧穗的声音唤回沉溺往事的他。他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怠慢贵客,急忙道歉。
脑中却不可控制地浮现一个念头——
洛神便是洛神。
眼前的萧穗不用任何记忆美化都让他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世上真有洛神,那应该是这般模样。感慨归感慨,有些问题还是要问的。他斟酌再三问:“休颖同砚似是……”
他不知该不该吐出那三个字。
萧穗:“画皮鬼?”
她坦然说出这三个字,反而打了男人一个措手不及。他喉头滚了又滚,压下眼底的痴迷,问:“我这些年对画皮鬼也有些了解,同砚现在所用人皮,应该不是你自己的?”
是了——
这句话让他大脑迅速降温。
画皮鬼没人皮,用的是别人的人皮。他此刻见到的萧穗,其容貌属于另一个人——一个跟萧穗原来相貌相似,但更出众的人。
他心中五味杂陈。
萧穗也没戳破他隐晦的责问。
扬唇浅笑:“自然是我自己的。”
“这——”
男人显然不相信。
萧穗:“是有一番奇遇。”
闻听此言,男人识趣没有继续追问。
理智的归拢也让一个问题变得尖锐无法忽视——萧休颖真是路过拜访他这个同砚?
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心中有怀疑,奈何萧穗定力惊人并未露出口风,他想打探也无法。毕竟是多年的同砚,他作为主人有义务招待好对方。萧穗便在他府上客居下来,惹得后院一阵骚动。
听到家中来了个仙姿佚貌的绝色佳人,一众妻妾如何坐得住?自然要旁敲侧击,有些跟男人委婉打听萧穗来历,有些则买通客院下人,试图摸清萧穗的底细。萧穗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她全程没有遮掩行踪,第二天又出门访友,一点儿没有客居的自觉。
不用一天功夫,本地富户都知道男人家中来了个出身名门望族的萧氏女。斗国式微可萧氏底蕴深厚,萧氏来人,名士儒生纷纷躁动。一时间,无数名谒呈递到萧穗跟前。
不是想凑近乎便是想混个脸熟。
萧穗挑着顺眼的见一见。
有消息渠道的人得知这个萧氏女便是当年的萧穗,纷纷大惊——萧穗因为列星降戾失去宗子身份可是一桩轰轰烈烈的旧闻——如今再看萧穗,浑身上下哪还有落魄之色?
与她同桌对饮,嗅到的也是馥郁兰香而非画皮鬼特有的、或浅或淡的腐臭。此人面貌更似莹玉磨琢,肌理细腻,眉峰如远山含雾,淡而有神,眼如秋水凝潭,瞳仁澄澈。
气度温润端方,如春水映月,清和雅致,偶一抬眉颔首,自有世家子的矜贵舒朗。
人间春色也输她三分。
如此面貌,岂会是见不得光的画皮鬼?
旁敲侧击之下,她也只说是有一段奇遇。
萧穗在学院时期就喜欢交友,只要她愿意,她能跟任何人成为推心置腹的好友,不论男女。来访者乘兴而来,尽兴而去。萧穗更是提议设宴待客,跟主人家借场地一用。
如此小小要求,男人自然答应。
萧穗毕竟是客人,未必能使唤他府上的仆从,她便厚颜请男人妻妾帮忙。男人自然不会不答应,倒是男人妻妾听到要求,一个个面面相觑。她们作为家长的枕边人,自然看得出家长看萧穗的眼神完全是男人看待一个女人,哪怕萧穗毫无回应的意思,可她们也免不了生出醋意,视萧穗为劲敌。现在,被她们敌视的人却主动要她们帮她一个忙?
不答应,惹人笑话。
答应,心里又不畅快。
这事儿就推给了男人的正妻。
“……这些便劳烦夫人了。在下客居此地已是叨扰,断不能再让主家破费。”萧穗要的排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全部办下来也要数百金,看得男人正妻心中暗暗咋舌奢靡。
要知道她家中子女月例也才三五金。
家中姊妹小聚设宴也只用十来金。
人家设宴一口气就花数百金。
她道:“女君这是哪的话?女君与郎主乃是同砚,师出同门,情比非常,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了。既是一家人,岂能这般见外?”
“正是如此,更要分明。”
亲笔写的宴柬也都撒了出去。
收到邀请的人看到宴柬上瘦劲挺拔、锋芒毕露的字,大呼精妙,全部欣然应允。即便自己没有空也要让另一半过去,免得失礼。
这一日,萧穗盛装出席,更衬得这张精心雕琢过的脸颊姝色无双,席间轻微的交谈声也一瞬噤声,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
男人怔神喃喃:“洛神……”
其他人的赞美更是不要钱般落了下来,萧穗侧耳倾听,面上噙着淡笑,内心却满足地微微眯眼。有人倾慕,自然也会有人嫉妒。
那些隐晦的,带着刀子的眼神,似乎要割开她这张皮囊看到人皮下面血淋淋的肉。
萧穗一概不理。
席间也有人隐晦表达爱慕之意,盼能与她有露水之欢,全被萧穗四两拨千斤挡掉。
她少时不缺爱慕之人,更不缺裙下之臣,但都是浅尝辄止,过肾不过心——标准的世家纨绔做派。她作为宗子,婚姻大事早就有章程了,不可能真的跟人交心谈情说爱。
之后列星降戾,爱慕者避之不及。
她就腻了这种人类繁衍寻欢的原始行为。
如今又有人攀附上来,她只觉得无趣。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当她的入幕之宾啊,对于这种隐晦的示爱,她自然不可能答应。
被拒绝的人也没有羞恼。
萧穗的出身太高,她的拒绝也理所当然。
除了示爱,也有各种示好。
萧穗一一应付。
比这家的男主人更像是此地的主人。
席间,萧穗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她一看字条字迹,便知道自己想要钓的鱼上钩了。上赶着不是买卖,她自然要让客户自己捧着钱,跪着来求见她,让她施舍垂怜。
“萧女君说您恢复容貌是因为奇遇?”
萧穗趁着席间空隙过来赴约,老远就嗅到一股她熟悉多年的腐臭。她蹙眉,用帕子抵在鼻尖遮挡气味。一个小小动作便让腐臭的主人浑身一震,遮掩下的躯体微微颤抖。
“是啊。”
“在下有一事相求。”
“求我这个奇遇?”
“……是。”
萧穗噗嗤道:“你也是画皮鬼,更应该清楚自己在问什么——这乃是关乎我身家性命的机密,岂会轻易告诉旁人?你不觉得可笑?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有本事强迫我开口?”
“断无此意!”
赴约的黑衣人是个男人。
听声音年纪也不老,三十上下。
“既然没有此意,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恳请女君慈悲,救我一救。”见萧穗脚步不做迟疑地转身,他急了,语速飞快,“你我皆是画皮鬼,更能清楚画皮鬼的痛楚。只要女君肯开尊口,一应要求,我无所不应!”
“我堂堂萧氏——哼——”
黑衣男人刷得白了脸色,他不假思索改口道歉:“是我妄言,还请女君勿要动怒。”
是啊——
能用得到他的麻烦,萧氏还对付不了?
这不是诅咒萧氏不长久?
这不是请人帮忙,这是得罪人。
萧穗挑眉:“你当真想知道?”
见萧穗有松口的意思,他长舒一口气。
斩钉截铁:“想!盼女君慈悲相告!”
萧穗美眸轻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遽然,她道:“六千金。”
“什么?”
他没有听清楚。
萧穗道:“六千金。”
黑衣男人有些傻眼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开口要六千金的人是眼前的神妃仙子。
“敢问,女君为何、为何——”
萧氏也不像是缺这六千金的人啊。
萧穗声音清冷道:“我当年在梦中聆听神谕,布施六千金,这才得了指引拿到这张独一无二的人皮。尔等凡人,可没这个机遇……”
黑衣男人浑身一震,急切膝行两步,追问道:“敢问女君,六千金布施何方何地?”
“你并未收到神谕。”
潜台词,布施了也是无用功。
黑衣男人其实不相信这些,奈何他身体就住着一只画皮鬼。他咬牙,祈求道:“恳请女君帮忙请一道神谕,问一问在下可有福缘。”
萧穗没有回答。
但她漠然表情表明了态度。
“你问奇遇,我也说了。你若诚心便自己等,或许哪日得了眷顾。怎好强人所难?”
说罢,萧穗便起身走了。
留下黑衣男人像热锅蚂蚁急得团团转。
宴席结束,萧穗说自己不日便离开,身上还有公务,不便在天江郡久留。这个消息一出,宾客只觉得可惜不舍。私底下,好几家的请柬一封封送上门,盼她能登门赴宴。
萧穗全部婉拒。
又过了两日,黑衣男人携六千金登门。
一上来便冲萧穗行了大礼。
萧穗侧身躲开,他便起身再拜。
“你这是作甚?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我已走投无路,性命难保,是鬼非人,谈何君子?”黑衣男人苦苦哀求,只盼着能用这六千金跟自己的恳求打动萧穗分毫,萧穗只觉不耐烦。黑衣男人的心要沉到谷底。
绝望之下,他甚至说出自尽于此的话。
萧穗被缠得没办法,出手阻拦他自尽动作,无可奈何地道:“罢了罢了,你——唉,我帮你问问,你明日这时候再来。行便行,要是不行,你也不可再纠缠于我。可好?”
黑衣男人恨不得纳头便拜。
萧穗让他将六千金先带回去。
黑衣男人不肯,瞧见萧穗眉心的不耐烦,心下惶惶。这六千金自然入不了萧氏出身的萧穗的眼,上赶着求人,不啻于胁迫对方。
他忐忑等了一夜。
第二天天未亮就在门口等着。
跟这家主人,大眼瞪小眼地耗时间。
男人不知黑衣男人跟萧穗的合作,心中略有酸涩。萧穗客居他家,却不曾跟他多说两句话,他总是隔着人群才能短暂见到对方。
旁敲侧击黑衣男人来意,后者守口如瓶。
直到时间走到约定好的时辰。
萧穗身边护卫唤他过去。
“这张人皮,你试试。”
“只是,这种人皮相貌平庸,若你想恢复原貌,还要额外布施,数额凭君自取。”
黑衣男人眨了眨眼,恍惚以为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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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跪着来求我做生意(下)
“还可以恢复容貌?”
黑衣男人感觉这是天方夜谭。
但他的手比他的心更诚实,刚触到那张人皮,体内画皮鬼的躁动让他差点破功。他眸中晦涩涌动,咬牙吞咽下想要呻吟的冲动,拿起人皮才发现这不是折叠整齐的人皮。
而是仅有一小截的“头套”?
他没有出言质疑。
仅凭画皮鬼的反应就足以证明萧穗所言非虚,他疑惑的是为何这张人皮残缺不全。
萧穗道:“当你穿上它就知道了。”
“我身上这张人皮刚换上三月,距离无法使用还有数月,现在更换实在可惜。”黑衣男子抿了抿唇,嘴上说着可惜,眼神却写着迫切与贪婪。萧穗一眼便看穿他的小心思。
“担心元气大伤?”
“是,确有这个顾虑。”
每一次换皮都让他倍感痛苦疲累。
萧穗勾起冷笑:“你这是在质疑神谕。”
“我——”
萧穗漠然打断他的话。
“将人皮留下吧,你与它无缘。”
黑衣男人听得傻眼,顾不上世家子的仪态,赶在萧穗收回人皮之前将那人皮抱在了怀中。对上神妃仙子似笑非笑的嘲弄眼神,他有一种人皮被对方剥下,无所遁形之感。
他动了动唇,心虚嚅嗫。
“并非质疑。”
“不是质疑?”
他气势更低:“断断不敢质疑。”
萧穗压低了眉眼,神色近乎绝情,看得黑衣男人心脏怦怦乱跳,生怕对方会将这张人皮收回。画皮鬼的反应不会出错,这张人皮与他的契合度堪称完美!是他不识相了。
萧穗俯视对方数息。
就在黑衣男人以为没戏的时候,那压迫性的视线终于挪开,紧跟着便是萧穗远去的脚步声。六千金也没开口要,如何穿戴也不指点。黑衣男人却不敢追上去再将人惹恼。
留下六千金就匆匆离开。
也不跟此地主人家知会一声。
同砚心有怒火:“何等无礼傲慢!”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此人去而复返,还换了一张面孔。若非气息未变,他都要怀疑有人假借其身份作祟。不对,画皮鬼更换一张人皮不是动辄三五天?前后才过去多久?
他心下狐疑,犹豫之后跟上。
“在下求见萧女君。”
萧穗正坐在亭中饮茶赏花,宁静被来人打破,她才不悦抬眼。看清那张勉强算是端正的平庸面孔,萧穗心中生出些许欢愉。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穿戴被精心调教过的人皮。
“坐。”
黑衣男人诚惶诚恐。
“多谢女君。”
他姿态放得很低,让远处尾随观察的男人心下惊骇。萧氏确实是名门望族,但黑衣男人也是本地豪族,有出息的族人也不少。作为地头蛇根本没必要对失去宗子身份的萧穗毕恭毕敬,更别说……极尽谄媚。非常不对劲!
萧穗问他:“感觉如何?”
黑衣男人声音昂扬:“恍若新生!”
这张人皮穿戴起来太舒服了,完美贴合无皮血肉,仿佛它才是原生人皮,黑衣男人完全没有不适,更没有更换人皮后的虚弱期。
萧穗目光如炬。
“但你还有所求,仍有不满。”
“确有一事相求,斗胆求问女君,这种人皮能用多久?”黑衣男人斟酌再三才开口,萧穗先前说翻脸就翻脸的姿态让他心有余悸。
他倒不是心疼那点钱,以他的财力底蕴,哪怕一年买一张也完全无压力,他担心的是这张人皮报废之后,自己有钱也买不到!
为何获得神眷的人不能是自己?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萧穗在装神弄鬼,但这个推测被他自己推翻了。一来,萧穗身份地位过高,人家装神弄鬼的理由是甚?二来,即便是装神弄鬼,自己还能奈何得了她?
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求个结果。
萧穗冷漠看着他,不作回答。
黑衣男人心也抖一抖,刚刚萧穗就是这么看他翻脸的。他赶在萧穗开口前打圆场,赔笑道:“是我糊涂,此物来历不凡,又如此契合,哪里是凡胎肉体的人皮能比拟的。”
心里却稍稍舒了一口气。
看萧穗的反应,这人皮绝对耐用。
期限可能比一年还长很多!
萧穗抿了一口茶水,不置可否。
黑衣男人旁敲侧击询问可否有第二张人皮,他愿奉上与这次一样数目的金。萧穗终于给反应:“她也是垂怜画皮鬼,才赐我这场机遇。只是神灵非常人可揣度,今日垂怜,或许明日便厌弃了。我能做的便是替她布施人间,竭尽可能讨她欢心,以求渥恩偏隆。”
萧穗道:“待你这张人皮不能再用,而神眷依旧在,我可以替你再与她说一说情。”
黑衣男人却捉到了一个重点。
讨其欢心便可以维系这份机遇?
黑衣男人作揖:“多谢。”
说完,他却不肯走。
萧穗有些不耐:“还有事?”
“……方才,女君说可以恢复我本来容貌?”黑衣男人直勾勾看着萧穗的容貌,隐约明白萧穗为何能恢复如初。若能变回本尊模样,谁愿意披着不知谁的容貌行走于世呢?
“可以。”
黑衣男人心一横。
“某愿再布施一千金!”
一千金?
萧穗心下略挑眉。
少了点。
不过萧穗也没暗示对方再加钱,因为要维持格调,主动讨要加价非常掉价。萧穗颔首应下:“此事我会向她请示,但成与不成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虽未得到准确回复,男人依旧大喜。
他千恩万谢预备告辞。
萧穗喊道:“慢着!”
“女君可还有其他指示?”
萧穗:“你那六千金,她不满意。”
男人面皮狠狠一抽,猜测这是坐地起价还是刁难自己:“某愚钝,恳请女君点拨。”
萧穗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截木头,道:“布施是为解黎民倒悬,令元元免受饥寒之苦。徒有黄白之物,何益之有?若遇荒年则粟米颗粒无收,逢寒冬则布帛一尺难求。予食不果腹者粳米,予衣衫褴褛者冬衣,方是布施真意,而非以金玉敷衍,徒博虚名……”
她虽未明说,可男人听出来了。
对方嫌弃他是个榆木脑袋,毫无慧根悟性,就这还想得到机遇,成为那个神眷者?
男人一下子臊红了脸,拱手致歉。
于是,他又匆匆让人将六千金带走。
这笔钱送来带走,又送来又带走,自然会引起有心人注意。起初都以为男人是赠予萧穗金银博其欢心,心下讥嘲他不自量力,但很快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男人换了脸。
画皮鬼更换人皮有这么快?
前不久赴宴,此人人皮还是另一张脸。
前后才隔了多久?
有人立刻琢磨过来了——
萧穗这边十有八九掌控着关乎画皮鬼命脉的消息!他们之中反应快的,那次宴席过后就一个劲给萧穗递拜帖,反应慢的也在男人这事儿之后急匆匆补上,恳求见见萧穗。
看着一摞摞拜帖,萧穗挥挥手。
“全部烧了。”
第二日再送来拜帖。
这才从司阍口中得知萧穗出门了。
“萧女君可有说过何时归来?”
“女君客居府上,乃是家长贵客,咱当下人的,也不敢问询太多。”这也不是下人可以过问的,司阍瞧着一家家都吃了闭门羹,心下愈发忐忑。即便家长也不敢如此任性,将这么多贵客拦在门外,那位萧女君当真随性纵情!
不得已,各家只能悻悻离开。
不过他们没有回家,而是转道去别处。
萧穗不见人,他们奈何不得对方,但另一位可不敢这么做。大家都是天江郡人士,一个圈子的,彼此族人还多有联姻,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难道也敢将他们都拒之门外?
被盯上的黑衣男人:“……”
他确实没将拜帖都烧掉。
讲真的,他现在还需要这些人帮忙呢。
六千金易得,但六千金物资凑齐却不容易,不是缺货而是缺时间,萧穗明确说不会在天江郡久留,离开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时间紧迫,物资调动有些难度。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在这上面做文章,搞什么缺斤少两。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诸君来得正好,有一事相求。”
黑衣男人开场白打得几人措手不及。
不是他们上门求人?
怎么变成对方求自己了?
“此事先不急,你先说说你这人皮是怎么回事。”跟黑衣男人关系比较好的士人一把抓住他手腕,步履匆匆将人往厅内拽,“你见了萧休颖之后,怎么冷不丁就换了人皮?”
黑衣男人这张人皮得来不易。
士人从中出力不少。
他名下佃户全都配合着筛选一遍,费劲千辛万苦才挑出两个备选。要是黑衣男人找不到更合适的人皮,这两个备选就能派上用场。
最后,黑衣男人从别处找到了人皮,但这两个备选也被他慷慨送出,让黑衣男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要不了两年也会派上用场。
除了佃户,天江郡平民也被暗中筛查。
黑衣男人欲言又止。
“此事,未得允许不好多言。”
“萧休颖让你不要说的?”
“她倒是没提过不能传给他人。”
“那就是可以说!”
黑衣男人:“……”
见黑衣男人迟疑,其他人也不淡定了。普通人若是画皮鬼,妥妥的短命鬼,但他们这些人家就不同了,他们有着太多人皮获取渠道,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各家各户名下都有数量不菲的隐户,少则数千,多则万余。
自家找不到合适的,彼此还能交换资源。
能更换的人皮资源不算匮乏。
真正匮乏的是契合度高的优质人皮。
黑衣男人思虑良久,在几人催促下,咬咬牙交代了。其他人的表情极其精彩,从疑惑、怀疑、羞恼、震惊再到瞠目。他们甚至顾不上个人教养,抓着黑衣男人的手臂捏了又捏,扯的幅度也从小心翼翼到大胆加重力道。
人皮完美契合黑衣男人,宛若天成。
几人呼吸都急促了。
甚至连看黑衣男人的眼神都炽热贪婪了。
黑衣男人心下大惊,道:“你们急甚?以前找不到办法不得不更换他人人皮,这都熬过来了,现在有了生路,难道还愁人皮不够?”
“说是这么说,可这萧休颖软硬不吃。”
黑衣男人曾在明德书院游学半年,跟萧穗有数面之缘,彼此又都是画皮鬼,有些同病相怜的交情。就这关系,他的六千金都送了两次被退回两次。他们这些没交情的,就算眼巴巴抬六千金找她,还不知要吃几次闭门羹。
思及此,众人心中都忍不住暗骂。
骂黑衣男人下手是真够快的,居然宴席那天就找上萧休颖,居然没跟他们通个气!
黑衣男人硬着头皮,逐一安抚情绪。
“诸君莫急。”
以他跟萧穗几次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对方是个难缠的,一个不注意就可能触及对方逆鳞。自己跟萧穗完成一桩交易,将经验总结一番,其他人再去交涉不就能少些风险?
至少不会被萧穗列入拒绝往来黑名单。
此话一出,几人也冷静下来。
黑衣男人道:“当务之急是先凑够这六千金的东西,万一萧休颖离开那日都没备好,怕是要将人得罪死。此事,需诸君鼎力相助。”
现在帮助他,他回头也会帮助他们。
一番劝说,这事儿才算敲定。
黑衣男人也保住了人皮。
这里发生的事情,萧穗一点不关心。
给画皮鬼推销人皮对她来说没难度,难的是如何将人皮推销给不是画皮鬼的人。这人必须是极度爱美的,且相貌还有一定缺陷。
以此为突破口打开市场。
“萧休颖?”
“那个近日在天江郡颇高调的萧氏女?”
“她来我这里作甚?”
女人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近日风云人物的名谒,若记得不错,自己与对方并无交情。本想找借口拒绝,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请贵客进来吧。”
女人那天没有赴宴,自然没见过萧穗容貌,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过一耳朵。那些人对其容貌极尽溢美之词,仿佛天上有地上无。女人只觉得这是对萧氏女的谄媚恭维之词。
但,见了真人才知道,所言非虚。
莫说异性,便是同性瞧了也挪不开眼。
萧穗见女人在室内也用面纱,蒙住鼻子以下部位,她便知道自己找对人了。眼前的女人先天有缺陷,缺了一片唇。不过女人比其他人幸运一些,虽有缺唇,但并无腭裂。
父母未将她遗弃,而让医师给缺口缝上。
缝上是缝上了,可随着年岁渐长,唇上的缺陷始终没有消失,再加上她很倒霉地继承了父母缺点,即便有星力滋养,五官也称不上出众。在天江郡民间有个丑人的名声。
女人注意到萧穗的视线:“女君这般瞧着我,也是想看看传闻中的丑人是何模样?”
她话语有些压抑的恼恨。
萧穗道:“人无完人,丑人从何说起?”
女人分辨萧穗话中真假。
萧穗飒然一笑,毫不避讳地自揭伤疤,豁达反问:“倘若女君这般完好面貌也算得上丑人,那我这般没了人皮的画皮鬼该叫什么?”
“萧女君国色天香。”
“那我换一张丑陋不堪的人皮呢?那就不算国色天香了。”七个字将萧穗逗得俏笑,摇头喟叹,“由此可见,美丑二字可被皮囊左右。即便先天不足之处,后天亦能弥补。”
后天亦能弥补?
这句话落在女人耳畔犹如惊雷。
“那也得是画皮鬼才行。”
其他人根本换不了人皮,没有弥补一说。
萧穗意味深长道:“非也,非也。”
女人的心脏莫名跳得飞快,直觉告诉她,萧穗这话可能为她打开一扇恐怖的大门。
当萧穗离开,她让人去调查对方这段时间在天江郡干了什么。待情报拿到手,她逐渐琢磨出一点不对劲:“……美丑可被皮囊左右……先天不足之处,后天亦能弥补……”
女人摘下面纱,望着镜中上唇怪异、五官扁平的人影,眼中汹涌着无数复杂情绪。
萧穗回了同砚家中就闭门谢客。
一连钓了两天的鱼。
“家长,今日拜帖只有这两张。”管事知道自家家长要卖人皮,五张人皮就能额外得到一张人皮奖励,因此对此事十分上心。客人都不上门了,怎么家长还这么气定神闲?
萧穗道:“急什么?”
“岂能不急?”
萧穗单手托腮喂鱼:“上赶着不是买卖,让这些庸碌之人染指人皮已是对他们的天大恩德,难道还想你家家长捧着人皮上门,求他们出钱购入?该是他们捧着钱跪着求我。”
其实萧穗一人都能吃下这五张人皮。
相当于买五送一呢。
只可惜,主君怕是不愿意她这么做。
管事闻言也只能压下担心。
只要是家长想做的事情,基本没有做不成的。她都这么说了,想来拜帖减少一事也在她掌控之中。嗯,事实也确实如此。萧穗不仅沉得住气,还能让人去采买远行食粮。
有心人一直盯着萧穗一行人动静。
看到萧穗的人准备启程,心急如焚。
拜帖数目一下子直线上涨。
萧穗也在其中等到她想要的目标。
“萧女君好逍遥,外头想见你一面的人延颈企踵,恨不得将门槛都踏平,女君却待在院中闲来垂钓……当真是令人艳羡。”女人与萧穗互相见礼,尔后便试探着打趣她两句。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俩关系多亲昵。
萧穗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女人也没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她用自己的渠道打听到准确消息,也知晓黑衣男人近来种种异动的源头,内心某个猜测被进一步证实。现在,她来要准确答案。
萧穗将鱼食收起。
“女君随我来吧。”
萧穗拿出最美的那张人皮。
女人看到它的一瞬,呼吸都急促了。
“这人皮是人身上剥下来的?”
萧穗反问:“神岂会如此残忍?”
女人心中那点芥蒂烟消云散。
直到她穿上这张细腻冰凉的人皮,感觉不到一点负担不说,抬手触摸也摸不到第二张人皮的存在。当看到镜中人面貌的一瞬,双眸因震惊而睁到最大,再也不想脱下来。
“这、这……”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在上唇缺陷位置翻来覆去地摸。
没有!
任凭她怎么凑近铜镜,镜中人的上唇光滑细腻平顺,哪里还有扭曲狰狞的疤痕啊。
萧穗道:“女君可还满意?”
女人神色一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萧穗是冲自己来的,为的就是让她主动接触这张人皮,可她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区区六千金?
笑话,堂堂萧氏还缺她这笔钱?
“你的目的是什么?”
“布施,传道,也为我主霸业。”
女人嘴角抽了抽。
恐怕第三点才是真的。
“为了秦使君的宏图霸业?”
萧穗没有纠正对方。当下还不是解开误会的时候,对方要误会就继续误会,这对她来说也是有利的。要是让秦凰知道自己早早就改换门庭,还不知道会使什么阴损招式。
女人道:“我也要给你六千金?”
萧穗:“八千。”
女人惊愕:“八千?”
萧穗抬手抚摸女人完美无瑕的脸颊,指引对方看向镜中相向而立的两名绝色佳人:“自古以来,天赋相貌都是极少数人才能有的,万中无一。女君觉得这张脸不值两千?”
自然是值的。
相貌从来是稀缺资源。
比画皮鬼高度契合的人皮还要稀缺,莫说两千,即便是一万,也会有人争相求购。
萧穗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蛊惑魅力,似要一点点钻进女人的灵魂深处,勾起她最原始的贪婪:“以女君才华地位,自然不需依赖容貌求生,可锦上添花,又有谁会嫌弃呢?”
女人眸色动了动。
萧穗的手指落在她颈侧。
女人猛地抬手握住她手腕,制止对方想要触碰人皮面具缺口处的动作。萧穗似笑非笑看着她,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额头溢出了热汗,心脏也跳得飞快。她不想脱下人皮!
这张脸已经是她的了!
“是啊,我现在就缺这点锦上添花。”女人咽了咽口水,顶着得罪萧穗的风险,试探地问,“而这对萧女君而言可算是雪中送炭?”
萧穗笑声爽朗清冽。
“雪中送炭给谁?给我萧氏吗?”
女人脸色煞白,意识到她问了个蠢问题。
“若非神不允许,我愿意奉上全部身家侍奉其左右,终身为她布施传道。”萧穗笑意收敛干净,只剩点点冷漠,隐约还透着让女人心惊胆战的杀意嫉妒,“哪还需要旁人。”
女人下意识捂住心口,平复心跳。
她这才清晰意识到一点——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不是人!
是画皮鬼!
是鬼物!
鬼物表面再怎么光风霁月也依旧是鬼物,心性扭曲,与常人迥异,更是喜怒无常。
恰如萧穗说的——
堂堂萧氏要什么没有?
她愿意奉上全部,可即便她再虔诚,也只是一人,而神灵——姑且称这尊不知名的野神为神灵——肯定不满足只有一个信徒啊。
萧穗笑容恢复正常弧度:“吓到了?”
女人道:“并无。”
萧穗依依不舍轻抚女人的脸颊,眼底不加掩饰的欣赏欲望看得女人紧张忐忑。她觉得萧穗的手不是手,而是贴着她脸游走的蛇。
不知何时就会张开口咬人。
“我三日后启程。”这话不光是对女人说的,更是对几个翘首以盼等消息的人说的。
萧穗这一趟只卖出两张人皮。
也只肯卖两张。
两家准备好的物资也塞满了一辆又一辆辎重车,全部运往天龠郡。这批货走了被封锁的商道,路过关卡也无人敢敲诈勒索收费。
其他人急得嗓子冒烟。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提出先交付定金。
萧穗说过,她每次请神谕都非常耗费元神,一旬只能请一次,也就是说一个月顶多只能获得三张人皮。这个数额完全不够他们瓜分的,以防有人截胡,不如先定金结契。
萧穗拿捏着分寸,没将人逼得狗急跳墙。再三求情下,她勉为其难答应定金模式。
普通人皮六千金,因为相貌恢复项目不是必须,所以各自看着加。待她下次过来,她会将人皮带来。其他人等不及的可以协调。
众人:“……”
协调?
这怎么协调?
对画皮鬼来说,这就是救命解脱的神物!
谁都等着它救命呢,怎么可能协调?
画皮鬼以外的客户群还需要那个女人帮着做推广——她已经拥有顶尖容貌,要是还蒙着面纱,龟缩家中顾影自怜,萧穗可就要苦恼了。万幸,那个女人没有辜负她期待。
各种赏花宴诗会茶会一场接一场。
面纱早已经取下。
宾客看到那张脸都会短暂失神。
当他们都以为女人窃取谁的脸之时,女人却说这张脸是高人帮她在本尊容貌基础上进行调整的,底子依旧是自己的底子。如此离谱的借口,正常来说应该没有人会相信。
结果——
真有一帮人信了。
还都是各家倒霉催的画皮鬼。
一时间,有人不禁心中嘀咕起来。
这些画皮鬼莫不是盯上女人的人皮了吧?
想是这么想,却无人担心女人人皮会被人剥夺,只因为女人是独生女,其父母因为列星降戾只能生这么一个,家中基业也会落在她头上,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只多不少。
再者,再好的人皮也用不了一辈子。
谁也不会冒这么大风险去抢。
一时间,几人相安无事。
萧穗满载而归,除了两张人皮兑换来的物资,还有其他人交的定金。萧穗用这些定金买了其他货品,前前后后又多耽误了几天。
“慢着,止步!”
一声大喝,车队应声止步。
萧穗掀开辎车车帘,见骑马靠近的熟面孔,不由莞尔:“好妹妹,你我缘分匪浅。”
右副也愕然:“怎么又是你?”
“你们百鬼卫都没什么事情做吗?”
天天蹲在官道上堵自己,这都第三回了。
想到自己故意挑衅关嗣的话,萧穗担心自己这次要遭报复。她先声夺人:“我奉主君之命出门采买,这批物资郡中急用,还请好妹妹念在两家有些交情的份上,予我方便。”
耽误了时间,责任谁来担?
右副:“……将军他要见你。”
萧穗:“……”
她暗暗计算用武力突围的可能性。
答案无限接近于零。
脑子一动,想到别的办法。她找借口让管事去给主君带信,明面上是通知主君派人护送物资,实际上是让主君去关嗣那边捞她。
右副道:“不用。”
萧穗暗道:【吾命休矣。】
下一句又峰回路转。
右副:“将军正跟张府君一块儿。”
萧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事实确实如此。
张泱不在惟寅县郡府,在东藩山脉。
百鬼卫临时营地门口挂上一条横幅——
【庆贺天龠郡府与百鬼卫联合剿匪行动】
萧穗:“……???”
她幽幽道:“你家将军是真不行啊。”
这下轮到右副沉默了,她支支吾吾,带着点儿心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
但,说一千道一万——
还是百鬼卫清缴不掉东藩贼。
这场联合行动始于萧穗离开天龠郡的第三天,张泱在郡府收到消息,临近东藩山脉的村落遭遇山匪惨烈袭击。本县派驻兵清缴,死伤惨重,不得不将事情上报到了郡府。
张泱拍桌:【关嗣音是真不行啊!】
吹牛的时候格调这么高,说什么月内就能搞定东藩贼,夺下商道,打通天龠郡跟山中诸郡的贸易。结果呢?结果人家东藩贼直接跑下山烧杀劫掠了,还残害了她的子女。
时间早就逾期了!
关宗颔首:【对,他就是个小废物。】
张泱忍下火气:【他不行,我来!继续等他传回消息,我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吗?】
她当即决定不继续等下去了:【狗急跳墙,关嗣音越给东藩贼施压,东藩贼越容易四下逃窜,对天龠子民安危形成极大威胁!】
她现在还没彻底拿回家园支线控制权,只能在天龠这块小地方经营种田,在这上面投注了多少心血?直白一点,天龠就是她的嫡长郡啊!在她心中地位份量非同一般的。
东藩贼这些红名践踏她的田?
还杀她的人?
动摇她的劳动成果?
她张泱难道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吗?
说完,张泱就准备动身过去,却被樊游眼疾手快拦住:【主君打算单枪匹马去?】
【难道要拖家带口?】
樊游:【……】
最终也没能说走就走,樊游要点齐兵马,提前在东藩山脉附近部署,派遣斥候提前熟悉东藩山脉内部错综复杂的地形,一来二去又好几天。好在这几天并未传来东藩贼袭杀村落的消息。某日,张泱醒来只觉浑身热汗。
【我这是进锅炉了?】
推开窗一瞧,天上的太阳亮得刺眼。
不仅亮度惊人还很烫,脑袋伸到太阳底下晒一晒,没多会儿就感觉天灵盖热热的。
张泱眨了眨眼,有些无法理解。
直到去郡府上值,远远就通过漏窗看到一袭清凉夏衫的师叙,她才从郡府属吏口中知晓天龠这次的四季紊乱结束了。一夜之间,整个天龠郡就从寒冷冬日步入燥热夏日。
惟寅县城中庶民欢呼雀跃。
一个个迫不及待脱下厚重冬装。
夏日虽热,但热死的人不多,冬天是真能冻死一大片。哪怕他们靠着有偿徭役攒到一点钱,还有郡府派发的御寒冬衣保命,但生活质量只能算冻不死,远远算不上舒坦。
现在入夏了,总算不用担心小命。
不同于郡府外庶民的狂欢庆祝,郡府内的气氛有些低沉。徐谨也从县廷赶来,愁眉苦脸道:【本以为这次紊乱后会是春天,做足应对春荒的准备,孰料会是盛夏……】
他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张泱不解看他:【夏日不好?】
徐谨道:【种苗还未种下,天龠夏日又少雨水,今日太阳这般酷烈,就怕大旱。】
一旦旱灾,开垦好的荒田也种不活种苗。
田地要用水,人也要吃水。
冬天太冷可以加衣服,夏天缺水怎么办?
张泱问他:【以往大旱,如何应对?】
徐谨道:【一般是多挖水井,找寻水源,先保障田地用水,其次才是庶民用水。要是这些做了还熬不过去,便只能花钱买水。】
张泱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花钱?买水?跟谁买?】
简直是倒反天罡啊!她在自己的家园地图种田经营,用个水还要掏钱买?谁卖水?
徐谨:【自然是去跟上游买。】
张泱:【……】
哦,原来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徐九思的意思是说,一群恬不知耻的红名占了她的家园地图,在上面作威作福,碰到大旱了还要截断她上游水源,她缺水了要掏钱去买是吗?她张泱看着这么像大冤种?
张泱隐忍不发。
问道:【截断上游水源的势力是谁?】
徐谨道:【天江郡跟鱼郡。】
最大的一条支流途径这两个郡,他们在上面截流,天龠郡这边怎么反抗也没用。想要用水就要掏钱去买,否则免谈。徐谨又叹气:【天龠与他们关系这么差,商道被限制被盘剥,也不是没有原因。起初是饮水之争……】
这就是一段旧事了。
当时的天龠兵力比较强,打得两郡嗷嗷叫,迫使他们不敢在水流上做文章。但随着天龠郡附近的东藩贼做大做强,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天龠兵力。这边兵力被削弱,那边本地势力扎根天龠吸血,天龠整体实力大幅度下滑。
张泱皱眉:【王庭都不管一管?】
朝廷是干什么吃的?
徐谨无奈叹气:【斗国未从玄武国分封出去的时候,天江郡跟天龠郡就有矛盾。】
不管是玄武王室还是斗国王室都有制止。
王庭对地方掌控力度强的时候,这种调停自然有效果,可随着王室衰微,再多调停也被视为耳边风。而今斗国王室都半死不活了,还不知道跑去狗郡能不能完成复辟……
天龠郡的事情,只能靠他们自己。
张泱:【……还有其他仇恨吗?】
徐谨摇头:【应该没有。】
两地的关系与其说是互相仇恨彼此,倒不如说是互相地域黑。天江郡跟附近郡县抱团说天龠是乡下地方,天龠郡则黑天江郡屁本事没有,只会仗着地势之便耀武扬威,跟纨绔二世祖没什么区别。在两地,对方的名字是骂人的话。久而久之,互黑成了习惯。
张泱一拍脑门:【大意了。】
她记得萧穗就是去了天江郡找大客户。
天江郡跟天龠郡互相黑,生意能做成吗?
徐谨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待得知张泱是担心去做生意的人,他笑了笑道:【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谁会跟利益过不去?】
只要利益足够吸引人,莫说跟仇家做生意,便是跟仇家结秦晋之好也不是不可能。
张泱问:【天江郡兵力如何?】
与其掏钱去买水,不如直接打下来。
徐谨听出话外之音,惊道:【使不得!】
天龠郡刚经历四季紊乱,一夕之间入了盛夏,粮食缺乏,子民疲累,哪里还能支撑一场远征?徐谨更倾向休养生息,好好恢复。
张泱:【那就没有别的办法?】
徐谨道:【倒也不是没有。】
只是条件比较苛刻。
神话传说中,龙担负着施云布雨的职责,而四象中的青龙也有类似才能。徐谨曾听外乡人说起过这种降雨办法,只是不曾试过。
徐谨又宽慰张泱:【干旱只是下官猜测,未必真会发生。府君这几月命人给各个村落挖掘水井,有它们,天龠必能平安度过。】
要是依旧缺水,再跟上游买呗。
前任郡守在的时候也买过。
天龠入夏一事又让张泱耽误了几天功夫。
她提前给关嗣送去消息。
关嗣看着信函,冷漠的脸上写满不爽。
【区区小贼,百鬼卫能剿灭干净!】
【啧,还嘴硬,要是能剿灭干净,请问袭杀我治下村落的人是东藩贼的魂魄吗?】彩蛋哥应该改一个外号了,叫嘴硬哥更适合。菜就是菜,不需要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
关嗣:【……】
他把传话的关宗打了一顿。
第115章 拔脑袋
【洒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被胖揍的关宗憋了一肚子的火。
【遭瘟的夯货,欺软怕硬的孬种!】
一边上药一边问候俩人祖宗十八代。
【有本事打她张伯渊,欺负洒家作甚?】
天地良心,他就传个话,又不是他骂的!
这时,关嗣的声音在脑海幽幽响起:【那些话难道没有骂出你的心里话?关宗!】
关宗:【……】
他脊背发冷的同时,一下子泄了气。
关嗣这厮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
识时务者为俊杰,关宗准备先夹紧尾巴保住小命,待张泱过来给他做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就不信关嗣没有马失前蹄那天!
靠着这些自我心理按摩,关宗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张泱一行人。他眼睛一个劲儿往张泱身后瞧,却未瞧见预想中的精兵悍将。
关嗣眸色阴翳:【就带这么点人?】
扫了一眼,拢共五百余人。虽说这些兵卒军容整齐、纪律严明,但跟百鬼卫放在一起比较,完全是没怎么沾染鲜血的新兵蛋子。
张泱:【够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心酸。
张泱名义上是天龠郡守,掌管郡内诸县,可前阵子平叛结束,她当然要派人去接收这些兵马,同时防备残部死灰复燃。基于这些理由,她能抽调的兵力十分有限。这五百人多人里面,八成都是惟寅县招募过来的,算是张泱嫡系兵马,剩下是从临县调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主因。
张泱作为pVp,不喜欢被抢人头。
红名小怪都是她的,她一人就能刷完。
见关嗣嫌弃,张泱不爽。关嗣嫌弃她的嫡系部队等同于嫌弃她的嫡系子女,她嫌弃两句可以,外人嫌弃一句都不行:【嘴硬哥,你什么眼神?你百鬼卫人数比我还少。】
【……你上次不是喊彩蛋哥?】
他何时嘴硬了?
【彩蛋嘴硬哥。】
关嗣:【……】
他就不该多嘴问这么一句。
张泱大摇大摆进入临时营地,自然而然地坐在主位,一点不见外,见到熟悉面孔还会冷着脸打招呼。左副揉揉眼,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更惊悚的是自己将军还没杀人。
这还是他的将军吗?
关嗣语气阴森。
【我上次让你洗干净脖子,洗干净了?】
左副暗中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还是他熟悉的将军。
因为气氛剑拔弩张,张泱亲兵与百鬼卫绷紧了神经,有人悄悄将手探向腰间佩刀,提高戒备。只待一声令下便拔刀出鞘拼命。关嗣对此浑然不在乎,只是冰冷盯着张泱。
樊游与元獬不约而同掐诀。
张泱咧嘴,露出一抹刻板僵硬的笑容。下一秒,她在几十上百双眼睛注视下,抬起右手去扼住后颈,毫无预兆地将自己脑袋拔下来,温热鲜血溅了距离最近的关嗣一脸。
关嗣眼眸倏然睁大,浑身一动不动。
元獬慢了一拍,凄厉高呼:【主君!】
樊游呼吸险些停滞。
安顿好人手的濮阳揆刚来就看到如此惊悚诡异的一幕,脑子嗡的一下,无数念头汹涌而出——有人暗算主君,以鬼物附身让她自尽!这个凶手是谁?百鬼卫这伙人可疑!
难道是飞头鬼?
就在双方都拔刀的一瞬,张泱右手握着脖颈甩了甩,那张嘴立马发出抱怨的声音。
【别晃了别晃了——】
右手将人头往上轻抛了一下,稳稳接住。
张泱适应一会儿才习惯脑袋跟身体分开:【好久没这么做了,刚刚是操作失误。】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一个个好似大白天见鬼。
她抽空看了一眼刷屏的系统日志,发现系统检测范围内的大活人的好感度都在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也不知道集体抽什么风。
关嗣面无表情抹掉脸上的血。
只是从紧绷的腮帮子来看,他肝火旺盛。
张泱有些无趣地将人头安装回去,活动了一下脖子,心里却想着要是以后得了颈椎病啥的,她可以将颈椎骨一节一节拆下来。问题来了,作为Npc的她会得颈椎病吗?
樊游:【……】
元獬:【……】
濮阳揆:【……】
主君的状态完全不像是没有列星降戾。
其他不明所以的亲兵却以为张泱这是在展示实力,威慑不靠谱的百鬼卫盟友,用实际行动告诉关嗣别打什么鬼主意,她有不死之身。虽说惊悚了一些,但确实起了作用。
关嗣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似平静了,其实是彻底没招了。
渴盼的人皮,张泱能当着他的面脱下一张又一张,威胁要砍她人头,她都不用自己动手就亲手给脑袋来一个旱地拔葱。这一瞬,关嗣宁愿自己没遇见过张泱,至少省心。
【你们预备如何剿匪?】
一向不喜欢开会的关嗣主动开会。
张泱占着他那张十数张兽皮铺叠的主位,他只能在下首找个位置坐下——要是跟张泱掰扯位置问题,直觉告诉他会不愉快。左副等人见此,也不得不选择咽下这口恶气。
【剿匪还预备?不是抓到人杀了就行?】
张泱的发言落在众人耳中有些炸裂。
樊游忍下眼前发黑的冲动,恨不得冲上去将她嘴巴缝上,这是一个郡守该说的吗?
莽夫!
不,莽妇!
还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妇!
樊游懊悔自己为何要跟过来,要是不跟过来,哪里会丢这么大的脸?他甚至觉得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都透着古怪,似乎在问他怎么就挑了这样的主君。天杀的,他没挑!
迫不得已,樊游只好强行挽尊:【将军勇武,与东藩贼鏖战日久,削其精锐,而今贼人仅余残部作祟,不成气候。我主率直,倒也没说错。此番剿匪不在于敌人多强,而在于他们狡兔三窟,不易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关嗣道:【百鬼卫清楚东藩山脉每一处地界,尚不能将他们聚到一处杀光……】
斩草除根是最容易的一步。
最难的是如何将分散的东藩贼抓住。
被百鬼卫追着打了多年,这些东藩贼再笨也知道给自己留后路,暗中开辟新的逃生出路,或是挖地道,或是凿山体,经常追着追着就把人追丢。加上某些擅长隐匿的鬼物辅助,贼人难抓得很。战事进展不利也是因为这个。
张泱:【你不是养了一只能飞的星兽?】
关嗣道:【它只能看到地面猎物。】
张泱又问:【那就找嗅觉敏锐的星兽。】
关嗣:【试过了。】
他又不是没这个脑子,自然想得到这条路,只是在尝试后才发现东藩贼的智囊也考虑过这点,提前用法子干扰星兽的嗅觉探查。
张泱又道:【躲在山中的不好对付,躲在地下的可以水淹火烧。地道空气比地面稀薄,他们要么就上来,要么就在下面憋死。】
这个法子关嗣倒是没试过。
就在他想试试的时候,久居天龠郡与东藩山脉的元獬先给二人脑袋上浇一盆冷水。
有一点他要提醒:【天龠郡少雨,东藩因地势缘故,下雨也少。不管是从天龠这边取水,还是从山间取水,都无法短期见效。】
【水淹不行,火攻呢?】
元獬摇头:【也不行。】
水淹不可行,火攻也不是多靠谱。
【为何?】
【这与东藩山脉的主要植被有关,易燃。】别看树干是非常好的建材,但那一圈树皮却是极佳的引燃物。每逢酷暑旱雷还会出现规模不等的山火,山火发生频率并不低。
张泱:【……】
这不行,那也不行!游戏策划不会安排无法完成的任务,肯定有突破口。张泱皱着眉,旁若无人地低下头,手指在虚空划来划去,似乎那里有什么他们无法看到的东西。
张泱不开口,其他人面面相觑。
这个会议还怎么进行?
张泱正在翻找系统记录的Npc对话。
按照游戏策划的尿性,线索肯定藏在这里面。果不其然,就在气氛死一般沉寂了一刻钟之后,张泱坐直了上身:【可以降雨!】
这就能完美解决取水问题。
【降雨?】
张泱:【九思前段时间说过,天龠郡少雨,一旦发生干旱甚至要掏钱跟上游的天江郡买水度过难关,然后告诉我有些地方可以人工降雨,似乎是与施云布雨的龙有关。】
要是能解决就是一箭双雕。
搞定东藩贼,又搞定夏季干旱问题。
她实在不想掏钱去买本就属于她的东西。
濮阳揆也当过郡守,郡内民生她都要管,张泱说的她知道:【此法不易施展。】
【不说怎么不知道不易?】
【首先要凑齐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结出青龙幻象,但要做到施云布雨的程度,对阵中之人实力要求比较高,否则不足以上达天听。这种求雨办法,百十次也不见得成功一次。】濮阳揆还是天弁郡守的时候,就只听说一地有成功案例。
【实力要求高是多高?】
【不知,但至少不低于二重吧。】
星辰隶属于四象,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兽化一部分躯体,前后共七重,每重都能将战力提升一大截。二重看着不高,但考虑到张泱治下就只有一个天龠郡,要求的还是青龙所属二重境界,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再加上百十次不见得成功一次的概率……
手动降雨还不如跟上游买水。
张泱:【……】
她抬头看着天边悠悠飘过的云团。
总觉得这事儿不该这么复杂。
张泱记得清楚,她有个观察样本就是气象局的人,每次外出作业都挺兴奋。如果是极其复杂又高失败率,对方不该是这个反应。张泱道:【为什么不能派个人飞上去播撒干冰、盐粉……或者将这些东西打上去也行。】
她想到上次跟彩蛋嘴硬哥短暂交手。
对方可以飞的。
退一步说,他本人飞不了这么高,他养的那只星兽肯定能飞这么高。既如此,为什么不能飞上去搞人工降雨作业?青龙七宿这么低的降雨概率,里面肯定有什么细节被人忽略了。张泱挠着头,越想越觉得自己脑袋混沌。
【那什么,青龙七宿都是何时求雨的?】
【自然是干旱的时候。】
谁会在雨水充沛的时候求雨啊。
【哦,相当于屎到肛门了才去挖厕所?】
濮阳揆:【……】
这句话她实在接不下去啊。
樊游双手捂脸,一辈子的脸都被丢光了。他扭头去看元獬,却发现元獬神色如常地注视着张泱,唇角噙着笑——癫了!都癫了!
张泱问道:【有无可能,降雨也是有条件的?施云布雨,云跟雨其实一样重要?】
她怀疑那些失败案例根本没挑对时机。
龙或许能包揽施云、布雨两个步骤,而人并无能力化出云团——都有能力化出云团,干嘛还将云团送上天,往地上打不行吗?
所以,人工降雨要挑选有云团的日子。
干旱严重的地方,往往没云团。
濮阳揆:【……】
她居然觉得主君这话颇有道理。
高失败率竟是因为求雨时机错了?
【倘若真这么简单,为何无人发现?】
【因为没那么多的试错机会?】
君度刚刚不是说了么,仅凭一小地方是很难凑齐符合所有条件的青龙七宿的,每次施展还非常耗费星力。样本稀少,数据缺失。
濮阳揆:【……】
关嗣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兴趣。
又是凑齐青龙七宿,又是尝试人工降雨,降下的雨水还未必能大到将地道淹没。即便能淹没,东藩贼不会转移阵地跑去山体内躲着?难道要他们一座山一座山劈过来吗?
她知道东藩山脉有几座山吗?
【花里胡哨,不切实际。】
张泱也不恼怒。
东藩贼怎么能跟子女比?需要降雨的地方可不止一个东藩山脉,她的天龠地盘更需要未雨绸缪——与其等着干旱发生了再傻眼,不如趁着干旱有苗头之前先提高降雨量。
【既然如此,那只能靠我了。】
张泱一脸无奈的样子,以关嗣为首的盟友太菜了,遇见问题还是要靠她出手:【彩蛋嘴硬哥,你养的那只鸟借我玩玩。地毯式搜查,保证能将藏起来的老鼠都抓出来!】
【靠你?】
【对,靠我!】
甭管东藩贼是躲在山中还是躲在地下,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她看不到人影,她还看不到红名吗?红名是能越过建筑建模的存在。
第116章 芜湖,起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然主君说有应对之策,为何兵马止步不前?”萧穗看到临时营地门口那条横幅,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一番问询,她才得知自己竟赶上了。
东藩贼剿灭行动还未正式开始。
萧穗这人有些傲气,凡事都要争先。
她在天江郡的生意做得再漂亮,在她眼中也是旁门左道,比不上正经的军功政绩。前者顶多算是锦上添花,唯有后者才是正经八百的功劳。本以为自己来迟了,没想到她来的时间刚刚好。萧穗暗暗掐算时间,发现端倪。
“她那对策……我都不想提!”
樊游脸色一言难尽,活像是生吞苍蝇。
萧穗无法理解。
即便主君计谋算不上高明,但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樊叔偃怎么这个反应?越是如此她越是好奇,想亲耳听听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计谋,居然能让樊叔偃流露出这般反应。
樊游:“你确定要听?”
萧穗:“这有什么听不得的?”
樊游:“……”
他几次欲言又止,依旧开不了口,最后泄气摆手,让萧穗去问眼睛被脏东西糊了的元獬。萧穗好奇心被高高勾起,搞得她心痒难耐。元獬扯扯嘴角,道出惊天动地之语。
“主君她说——”
【我的办法就是——我把我的头摘下来,让你养的这只鸟叼着低空盘旋,飞一圈回来我就知道那些东藩贼藏在哪里了,保证一个不落!】张泱无视众人瞠目的怪异反应,兀自说道,【当然,要是你这只鸟能载着我飞,也不用摘脑袋。这个提议感觉咋样?】
其他人如何点评不知。
张泱明显是非常满意她的对策。
“……摘下主君的脑袋,让鸟叼着飞?”明明每个字萧穗都认得,组合一起怎么就陌生了?虽说列星降戾让人活得像鬼,可正经八百的鬼物也没主君这话看着鬼气森森……
正经八百的鬼看了都自愧不如啊。
樊游绝望闭眼,颔首。
萧穗:“……此法实为不妥!”
“什么叫‘实为不妥’?就是不妥!”
这就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鬼东西!
萧穗道:“是啊,主君就没有想过山中多猛禽?她的人头血气重,一旦那只星兽没有叼住或者一时大意松了口,主君脑袋不就回不来了?此险殊大,万不可冒!万不可冒!”
樊游:“……”
萧休颖反对的理由不是因为张泱要摘脑袋,而是怕脑袋被其他鸟当猎物抢走?樊游脸色愈来愈黑沉,甚至有呼吸不过来的错觉。
萧穗见樊游脸色极差,这才住口。
哼,她与樊游也有过节。
若非樊游提议,收到的人皮岂会平庸?
说话的功夫,张泱也闻讯赶来。
萧穗几个大步迈前,抬手作揖拜下,开口:“穗幸不辱命,天江一行,收获颇丰。”
“辛苦辛苦,休颖都清瘦了。”
樊游等人觉得张泱在睁眼说瞎话。
什么叫萧穗清瘦了?
这厮身着华裳,玉佩琼琚,金钗钿合,光彩熠熠,土匪打劫她一个能休息一年,精神面貌比在场众人都好得多。哪有清瘦痕迹?
萧穗取出一本帐册。
这里面详细写满她带回来的物资,她有些可惜地道:“未曾想四季紊乱这么快结束,那些冬裘兽皮只能堆积库房,留到来年了。”
兽皮保存可比普通布帛难得多。
堆在库房,保存不当会生虫发霉。
它们价格还比较高,占了这次交易不小预算。要是知道寒冬结束直接入夏,她应该多换立马能用的葛布,还节省了兽皮维护保养成本,也能尽快投入市场流通换成收益。
张泱:“不用可惜,很快能派上用场。”
从天龠郡的四季紊乱看得出来,这个家园支线地图的季节并不是统一的,在受到经纬度影响的同时,更会受到神秘力量的影响。四季被打乱,肯定不止天龠郡一处地方。
商路打通,这些东西还是有市场的。
“只卖了两张人皮?”
“物以稀为贵,昂贵之物岂能贱卖?”能卖出高价,为何要低价出售?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之一,更深层次的理由是萧穗不认为随便谁都有资格跟她用一样的人皮。
这种东西可不能搞什么薄利多销。
张泱一看两张人皮换来的物资,咋舌。
“不是说天江郡跟天龠郡有仇?为何这么轻易就松口以物资换人皮?”张泱下意识想到徐谨此前说的内容。天龠郡跟天江郡关系差。
萧穗:“有仇?什么仇?即便有仇又如何?跟他们做交易的人是我萧穗,背后势力是萧氏,而不是天龠郡。天江郡这帮人不会卖面子给天龠郡,但一定不敢不给萧氏面子。”
张泱道:“报个名头就可以?”
“报上萧氏的名头可以。”
张泱陷入沉思,她多少有些理解樊游为何要让她冒名九坎张氏的头衔。一个光鲜亮丽的出身有时候能派上大用场,节省麻烦。不过,她不喜欢。这世上出身非凡者,永远只是一小撮。让这一小撮人享受特权而罔顾绝大部分人的权益诉求,这未免过于不公。
萧穗问她:“主君可是不喜?”
张泱:“……”
萧穗道:“倘若是旁人以出身压我,我也不喜,但偏偏我是那个能力压旁人的人,作为既得利益者,很难违心说出不喜这样的话。”
“但这不是能被纵容的事情。”
“也不利于根基稳固。”
张泱对萧穗这番话不敢苟同:“欺压旁人便喜,遭人欺压便怒,这未免过于双标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是欺压旁人,而不是被旁人欺压的人。我听观察样本说过一句话——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小觑庶民力量的人,终有一日会被其推翻。”
蓦地,张泱想起一段赶海经历。
跟她一块儿跨越几大地图的观察样本眺望那片汪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奇怪话。
【人应该敬畏海洋。】
【因为深海恐惧?】
【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张泱:【……你咋说话奇奇怪怪的?】
观察样本讪笑着摆手:【老毛病犯了,不过这句话纵观古今,一直都适用啊……】
张泱:【……】
她那时候想什么呢?
脑子混混沌沌,想不了太多。
隐约记得是在可惜这张游戏地图没有做出时间系统,害得她只能扭头看着观察样本那一头耀眼红发,将对方花了三八零钞票买的红色发型当做简陋太阳,凑合着应付下。
张泱陷入回忆无法自拔。
不知何时起,樊游几人便没有再说话了,萧穗眸色也多了几分晦暗复杂,隐约还有点儿意外之喜。她选择张泱纯粹是为了那张人皮,主君性情品格如何,她根本不在乎。
哪怕日后是助纣为虐也无妨。
不过——
张泱这话倒是给了她意外之喜。
她这位主君居然有一颗不多见的良心。
鬼物横行之下,多少魑魅魍魉披着人皮,心安理得放纵各种污秽欲念。上位者不滥用特权便显示不出特权的珍贵,黔首贱民的死活从来不被纳入考量,他们只是被滥用的耗材。在良心普遍喂狗喂鬼的年代,一个有良心有理智的主君,简直打着灯笼也难找。
萧穗道:“确实如此。”
但能看到这层危机的人却寥寥无几。
至少在萧氏,她看不到有这般觉悟的人。他们也意识不到庶民也是跟他们一样活生生的人,有着七情六欲,而不是只会被欺压却不敢反抗的傀儡。傲慢之人终死于傲慢。
萧穗看到这重危机未必是为庶民好,而是她的理智告诉她,看不到才是自掘坟墓。
张泱醒过神:“你们发呆作甚?”
“是否派人将这批东西送回郡治?”
张泱:“还是留下吧,搬来搬去也麻烦。若是这几天能抢回商道,正好将这批东西运去山中诸郡,一来一回还能赚一笔差价……”
她觉得那个分头行动超级酷的。
只可惜,除了她没人赞同。
脑袋被其他鸟禽叼走就麻烦了。
关嗣忍无可忍:“我的鹰隼可以载人。”
张泱:“那你早说啊。”
关嗣:“……”
他不说自然是有不说的理由啊!
一声嘹亮口哨响起,星兽鹰隼几乎从云端俯冲而下,即将落地之前稳稳减速,平稳落地。它的个头比寻常鹰隼大得多,但在张泱看来依旧没有大到可以载人飞行的程度。
倒是上次那只怪鸟更大一些。
张泱记得对方还能抓着自己到处飞。
只可惜,她下手太重将那只鸟弄死了。
似乎读懂张泱眼中的情绪,星兽鹰隼口中发出一声啼叫,重新振翅飞上天空,一道星芒从体内向外逸散,只见它双翅展开延伸数倍,体型也肉眼可见放大,再二次俯冲!
这次的目标不是旁人而是张泱。
张泱抓住星兽鹰隼的脚,一个借力跳跃翻上它的鸟背,它也非常配合得稳住身形,保持飞行姿态。众人仰头看着越飞越高,越来越小的小点,隐约能听到张泱在“芜湖”!
半刻钟不到,星兽鹰隼飞回来了。
关嗣早有准备,抛出准备好的鲜肉。一条足有手臂那么大的肉块被它一口吞下,不多时,三十多斤的鲜肉全部进它肚子。可它瞳孔仍带着不祥红色,周遭气息躁动浑浊。
直到百鬼卫又搬来二十多斤才平复。
“看到了?星兽对肉食需求很大。”
这也是关嗣几乎不让这头鹰隼展现完全状态的理由,它的胃口会越来越大,直到主人压制不住为止。当然,如果投喂的是活人,需求能降低很多。但关嗣不许它碰人肉。
“可大咪就没有这样……”
“你说那头天天被你骑着走的大虫?”
“对。”
“你让它放开束缚,变完全状态试试。”
张大咪饥饿之下能将半座城的人都吃光。
张泱摇头:“那还是算了。”
见那只鹰隼试图将脑袋蹭蹭关嗣肩头讨要吃的,张泱便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把鸟食。
这些鸟食是御兽职业玩家常备的鸟类零嘴,别看这职业强度不高,但因为被降服的异兽与玩家配合作战,让玩家能随时随地撸猫玩鸟,因此玩这个职业的玩家数量不少。
至于张泱背包为何有鸟食?
因为鸟食原料之一就是异兽本身。
张泱不仅倒买倒卖丧尸尸体,也会抓异兽尸体拿去加工倒卖。御兽职业玩家多,对各类兽食需求大,这让这个职业的玩家不得不常备好几个格子的兽食,不然异兽罢工。
那只星兽鹰隼一开始不鸟张泱。
但实在抗拒不了充裕气血的诱惑。
张泱抛一把,它张大嘴全部兜住。尝过后,它眼睛都明显亮好几个度。几个蹦跳凑到她跟前,亲昵蹭一蹭张泱,喉间咕噜咕噜。
关嗣:“???”
他辛苦狩猎来的鲜肉还不及一把鸟食?
见鹰隼感兴趣,张泱也大方又投喂一把。
关嗣与他左右副手越看越沉默。
不饲养星兽的人不知道,星兽的饥饿往往会体现在它们的眼睛上面。颜色越红,气息越焦躁,便代表它饥饿度越高,情绪越容易失控。张泱几把鸟食抛洒下来,鹰隼的大眼珠子都要温柔溢出水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它是张泱养的,关嗣嘴角抽了抽,郁闷。
“吃饱了没有?”
张泱一抬手,鹰隼配合低下头。
它喉间发出一串愉快的声音。
张泱道:“那我们再飞一次?”
鹰隼愉快拍了拍翅膀。
原地释放完全形态,微微压低鸟背,示意张泱坐到它背上,坐稳抓好它的羽毛。
左副:“……这还是将军的鸟吗?”
右副侧过头:“你看将军的脸色……”
左副用余光小心观察。
呦呵,好吓人啊。
这次飞行,星兽鹰隼飞了足足一刻钟才依依不舍降落。这还不是它主动降落,而是张泱说发现红名踪迹,让它先回去报信。张泱从半空一跃而下,鹰隼也配合收缩体型。
最后,稳稳站在她抬起的手臂之上。
张泱有些奇怪。
“需求也不大啊。”
星兽鹰隼咕咕噜噜又说了什么。张泱没听懂,但关嗣作为它的饲养者听懂了,指尖凝聚一支星芒箭矢射得鹰隼咕咕乱叫。因为它刚刚说——以前只吃三分饱,饿死它了!
【人坏,鸟饿,人坏,鸟饿!】
第117章 张大咕
“根本是你抠门不给喂饱吧?”
张泱严重怀疑是关嗣克扣鸟食。
面对张泱泼来的脏水,关嗣气笑了。
“我何时克扣过它的食物?它要是不争气猎不到食物,哪次不是我亲自出手给它补上的?”这只畜牲一顿消耗的食物能供十数百鬼卫吃一天三顿了,他何时苛待过这只破鸟?
关嗣越想越生气。
冲着鹰隼喝道:“滚回来!”
鹰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下意识想扇动翅膀飞到关嗣身边,爪子刚离开张泱手臂又立马落了回去。它半张开双翅,盖住了脑袋,似乎这样就能逃避关嗣杀鸟的眼神。
关嗣见了忿火中烧。
心里都想好怎么将这只鸟羽毛拔光了。
他探手要掐住鹰隼翅膀,却被张泱一个旋身躲开,倒打一耙:“干什么干什么?哪有你这么对待宠物的?你抠门饿坏它还有理了?”
关嗣:“这是我的鸟!”
张泱平静地道:“哦,现在不是了。”
她用左手手指勾着鹰隼鸟喙,一边抓了一把鸟食,一边逗弄道:“好鸟啊好鸟,要不要换一个主人?离开那个让你三天饿九顿的主人,只要跟了我,我让你三天吃九十顿。”
鹰隼喉咙发出咕咕动静。
张泱抛一把鸟食,它张嘴接住一把。
完全将关嗣这个正经主人忘到了脑后。
张泱满意欣赏鹰隼油光水滑的羽毛,又当着关嗣的面给鹰隼取名字:“按照人类的社会习俗,入了我的户口本就要随我姓氏的。按照大字辈的排行,你以后就叫张大咕了。”
鹰隼歪了歪脑袋,喉间发出咕咕动静。
张泱夸赞它:“聪明,张大咕。”
鹰隼刚要回应什么,它的翅膀被人无情钳住,任凭它怎么蹬爪也挣脱不开,反倒是羽毛乱飞了几根。张泱皱眉道:“你作为男人要大度,养不起的鸟让我养两天怎么了?”
养不起鸟还霸占它?
简直是令人发指的行为!
张泱严肃:“松开,你抓痛它翅膀了!”
鹰隼努力扑腾,羽毛飞得更厉害。
关嗣略松手,鹰隼立马乳燕投怀一般奔向了张泱,张泱也张开手臂。一人一鸟在众人见证下双向奔赴,衬得关嗣愈发像棒打人鸟的恶霸。彩蛋嘴硬恶霸哥站在原地,神色阴沉,眸色晦暗,活脱脱像走错片场的苦情男配。
“你若真重视它,可有给它取名?”
“它当然有名字。”
“那它叫什么?”
“它叫……”
关嗣说话一顿。
见鹰隼依旧对张泱亲昵,喉间咕咕个不停,他脸色臭得像是喝了一碗屎粥。张泱不关心他的心路历程,只是很坦诚地道:“它更喜欢张大咕这个名字,曾用名就不喊了。”
关嗣:“……”
“你是不是还有养别的星兽?”张泱非常体贴地道,“要是你养不起,汝星兽吾养之。”
关嗣忍无可忍:“滚!”
带着这只吃里扒外的鸟,滚!
张泱看着关嗣脑袋上红绿灯似的名字,啧了一声,跟张大咕道:“你看到没有,这种情绪不稳定会家暴的人,鸟是不能跟随的。”
关宗想赶在关嗣翻脸之前将张泱拖走。
关嗣这厮喜怒无常,亲爹手足都下得去手,更何况一个外人?张泱居然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这是真勇士!关宗对这位他没咋效忠的主君多了几分油然而生的敬佩!
“主君,铲除东藩贼寇要紧。”
不要因为一只鸟的归属破坏结盟情谊。
关宗见过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撕破脸皮的,见过因为美色权力而分道扬镳的,也见过被歹人背地里挑拨离间而刀剑相向的,就是没见过因为一只鸟而崩盘的,太离谱了。
张泱不乐意听这话。
玩家做事有玩家的章程,Npc别瞎指挥,而且她一直在做任务,关宗这个指控完全是无理取闹!她板着一张没表情的脸,语调平成直线:“你教我做事?我有我的节奏!”
关宗:“……”
他一点儿不想指挥张泱做事,但他感觉关嗣快要翻脸不认人了啊。己方这么点人手根本不是关嗣与百鬼卫的对手。就在关宗一脑门冷汗的时候,关嗣冷声问:“人在哪!”
东藩贼那些杂碎在哪!
关宗:“……”
张泱道:“随我来。”
关嗣闭上眼眸,周身星力暴动,百十头状若黑烟凝聚的虚幻狼影从地下、树上、阴影中呼啸涌出,四足踏在地上轻盈如鸿羽,听不到一点儿声响。一双双幽绿眼眸透着让人心惊胆战的凶狠戾气,涎水从利齿之间淌下……
关宗略微一数,只觉头皮发麻。
张泱略微一数,只觉双眸锃亮。
她问:“这些都是你养的星兽?”
好家伙,原来彩蛋嘴硬哥的职业是御兽!
这上场异兽数量要是让御兽职业的玩家看了,还不羡慕到流口水!游戏设定中,御兽玩家虽然能降服很多异兽为己所用,可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只有两只异兽加入战斗,其他异兽无法召唤。召唤新异兽就要先召回一只。彩蛋嘴硬哥一上场就召唤百多头狼!
关嗣紧绷着脸:“带路。”
地道结构错综复杂,为了警戒外界敌人踪迹,东藩贼在里面设计了无数个了望孔。这些孔洞可以让人随时观察附近动静,位置还会与山中草木岩石融为一体,极难察觉。
关嗣曾找到地道出入口,让他的狼群闯入其中。怎奈何地道内部机关重重,四通八达,狼群刚发现活人踪迹就被甩开、掉入陷阱。待关嗣事后调整,东藩贼已逃之夭夭。
战术是个好战术。
只可惜被一群草菅人命之辈玷污了。
张泱带着张大咕在空中找到红名,通过红名的分布,大致摸清地道内部走向,再将情报通过幼狼传递给地面的关嗣。是的,张大咕背上除了张泱,还有一只毛茸茸幼狼。
而所谓的狼群,其实就是一只狼。
“这棵树下面。”
幼狼坐在鸟背上扬起脖子嗷呜长啸。
张泱命令张大咕飞行距离压低,掠过树冠的同时摘下一根细枝,屈指一弹,将这根树枝插在了望孔视线死角。如法炮制数次,张大咕灵活穿梭林间,当腹部即将触碰到地面瞬间,飞行轨迹陡然直线拉升,越过这片区域。
地道内,东藩贼因了望孔视角问题,无法捕捉张大咕全貌,更别说它背上的张泱与幼狼。他们只能听到张大咕飞行动静,也不知道这畜牲是有意还是无意,翅膀扇动起来的枯叶泥土被吹得到处都是,不少还循着隐蔽的了望孔扑到哨兵脸上,溅他们的眼睛。
“呸——这只畜牲!”
“关嗣音养的这只小畜牲又发疯了吗?”
关嗣酷爱豢养星兽。
任何一个侥幸从他手中捡回一条命的幸运儿,都不会忘记他制造过的骇人惨案。只要有一头狼扑倒目标,下一息就会有七八头恶狼齐齐扑来。这些畜牲会用利爪撕开目标皮囊,抓出他们的脏器,咬下他们的脑袋。关嗣养的那只鸟更喜欢将人抓到空中摔死。
特别是那只鸟!
哪怕关嗣不出门狩猎东藩贼,这只鸟出门看到东藩贼也会突然偷袭,防不胜防。而关嗣帐下的百鬼卫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地道内的哨兵猝不及防又被泥沙扑了一脸。
“淦,别让老子抓到这只畜牲!”
“要是让老子抓到,非扒光它的毛!”
驻守其他了望孔的哨兵意识到不对劲。他们看不到张大咕飞行轨迹,却能根据动静的远近以及时间判断它在附近什么地方盘旋。这只畜牲是不是在附近逗留时间过长了?
这明显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这极有可能代表百鬼卫就在附近活动。
“速速将消息递给当家的!”
也有哨兵不以为然。
“紧张什么紧张?关嗣音跟他的走狗这段时间到处乱吠,哪一次找到咱们了?洞口位置告诉他,他这个雏儿都找不到门在哪儿。”哨兵说着,附近几个位置的东藩贼哄笑了。
“哈哈哈——”
欢快低俗的笑声并未持续多久。
一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一处了望孔位置的哨兵准备将眼睛凑到孔洞,同时伸出手指将堆积的泥土拨开,愕然发现阳光并未顺着孔洞落到他眼中,依旧一片漆黑。他心下一沉,外头转为阴天了?
遽然——
一双幽绿双眸在黑暗中亮起。
东藩贼哨兵被这一幕吓得心脏险些停止。
谁曾想,比惊惧传遍大脑更快的是迎面而来的利爪。长满黑色毛发的利爪穿透哨兵的大脑,让他喉间的示警戛然而止。噗嗤一声,利爪缩了回去,哨兵尸体也软绵倒下。
类似的场景在好几处上演。
血腥味还未来得及在相对阴暗密闭的空间弥漫,袭杀哨兵的恶兽已将了望孔震开。开出一道能容一人进出的通道,黑影恶兽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紧随而至的是百鬼卫。
百鬼卫与这些恶狼配合默契,让他们下地道最稳妥,张泱的亲部则在关宗等人率领下继续赶路,堵住红名出口!张泱在天空看着红名的名字一个个变成灰名,极为不爽。
“这些小怪应该是我的。”
张泱又让张大咕盘旋飞了一圈。
大部分红名都已经被赶往两条主要通道,零散几个还在快速移动中。从移动轨迹来看,不是要去报信就是准备跑路。百鬼卫跟恶狼数量有限,分身乏术,照顾不到他们。
不过,张泱照顾得到。
她眯了眯眼,从游戏背包掏出大弓。
轻松拨开弓弦至满月状态。周遭气流往她指尖汇聚,眨眼化作一支肉眼可见的、流光溢彩的箭矢。张泱在内心估算目标移动速度以及穿破土壤岩石所需力量,箭镞瞄准了目标方向,松开手指。利矢破云,流星赶月般射穿厚重岩石。从上至下,斜射入目标体内。
“唔——”
目标被利箭钉在地上,逃跑戛然而止。他惊恐睁大双眸,努力想转动眼球看向上方石顶。他至死也想不明白,这支要了他性命的箭矢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敌人又在哪里!
张泱视线内,鲜红血条一瞬清空。
【东藩贼哨兵】几个字化成了灰色。
张泱满意自己的操作。
随即又选中另一个目标,如法炮制。
不过,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
距离地面最上层通道的东藩贼一箭能清理一个,但深入第二层第三层或者更往下的目标,寻常大弓的穿透力就显得不够看了。要是强行破坏,还可能导致地道结构坍塌。
埋掉东藩贼无所谓,但要是将那些黄名绿名的百鬼卫也拖累了,那会有些不道德。
张泱叹气。
地道内的东藩贼也意识到暗中有个神箭手的存在,并摸清了张泱的射程距离,当即便将这个情报传递出去:“全部下二层地道!”
“嗷呜——”
凄厉阴冷的狼吼刺激他们的大脑神经。
在身后的黑暗里,狼的注视如鬼魅随行。
“又是关嗣音这个疯子!”
话音刚落,地道前方路口猛地杀出一道黑影。他暗道吾命休矣的绝望瞬间,一道利剑从身后贴着他肩头射向恶狼眉心。利箭带起的气刃划开他肩头,鲜血打湿半个胸口。
死里逃生的喜悦占据他的大脑。
他捂着伤口,大口喘气。
“滚开——”
东藩贼倚靠着地道石壁还未站稳,一道巨力将他踹得踉跄,脑门磕地,鲜血糊了他一脸。隐约中,他借着地道内的烛光看清来人身影。从轮廓来看,似乎是女性弓箭手。
他张口欲呼救,却听到一声轻蔑评价。
“蝼蚁!”
他的求生欲快过大脑,下意识伸手去抓来人战靴,让对方救自己一救,可指尖还未触碰到目标,一股刺痛穿透头颅,将他死死钉在了冰凉地上,直到意识涣散陷入黑暗。
天空之中,张泱咦了一声。
有个残血的【东藩贼守兵】被一瞬清空血条,而在灰名附近,出现一个血条明显比其他小喽啰厚实几十倍的红名。张泱定睛一看觉得眼熟。这不是给她放过冷箭的红名?
张泱想了想,重新掏出大弓。
“来而不往,非礼也。”
第118章 这个T有点菜菜的
尖锐的警报在女人脑海中拉响。
这是她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直觉,也无数次帮她从关嗣手中死里逃生。
女人不做任何迟疑,几个大步跳下通道,进入下层地道。几乎是她前脚离开,后脚她刚刚待的位置就被一支金光璀璨的利箭扎穿。箭矢大半没入地底,只剩一小截箭羽。
那支金箭足有半丈长。
女人脸皮狠狠一抽,一段不愉快的记忆浮现脑海——除了关嗣,她只在另一人手中吃过大亏!那个不知来历、行为怪诞的女人!
关嗣跟她联手了?
不待她深入思索此事,熟悉的危机感再一次刺激她的神经。女人就地一滚,又是一支金箭扎穿她所在位置。她心头突突直跳,要知道第二层地道距离地面隔着近两丈远!
这里面还有相当厚的砖石土层。
什么箭穿透砖石土层还留有如此威力?
对方又是靠什么精准锁定她的位置?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在敌人能锁定任意目标的前提下,地道的安全优势荡然无存,狭窄空间不仅不能提供助益,反而会限制她行动,让她变成待宰羔羊!女人脑中闪过这些念头,有了主意。
见红名移动速度加快,张泱示意张大咕调整飞行方法。刚追了两下,她咦了一声。
那个红名原地消失。
下一息,附近倏忽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
从红点移动方向来看,似要突破而出?
刚萌生这一判断,张大咕遽然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啼叫,似乎在示警什么,同时振翅升空,远离地面。下一息,平静地面开始抽风似的抖动,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噗——
地面钻出一只灰黑干瘦似鸡爪的手。
眨眼,愈来愈多泥土被地下的东西拱开。
先露出灰黑的手,跟着是一截带血的手臂,最后钻出完整的人。说是人也不恰当,应该说是尸体。其中一具尸体身上还斜插着金色箭矢,鲜血顺着箭杆滴答滴答淌。尸体摇摇晃晃想站起身,却因为身体插着的金箭站不起来,只能维持怪异扭曲的跪趴姿势。
张泱眼睛一亮。
天晓得她看到像丧尸的小怪有多亲切。
作为一个深耕从业多年的尸贩子,丧尸小怪在她眼中从来不是可恶的红名,而是行走的联盟币!看到丧尸比看到金矿还要欢喜。
张泱习惯性查看小怪资料。
有些可惜道:“……不是丧尸啊。”
这些红名小怪都是被操纵的尸体傀儡,而不是感染丧尸病毒的丧尸,也就是说,它们在张泱这里失去了被回收的价值。正可惜呢,其中一个红名小怪展现出恐怖的弹跳能力,如炮弹一般冲着张大咕方向飞来,瞬息即至。
距离拉近,张泱也发现端倪。
明明是丧失生机的尸体,可它们眼睛却带着活人才有的光彩,容易让人产生误判。
张泱不做迟疑,掏出金砖抡了过去。
砰——
红名小怪来得快,走得也快。
看着被金砖砸出来的大坑,张泱从张大咕背上一跃而下,反手掏出一把拐杖,冲着尸体面门就抽了过去。这些尸体数量虽多,行动也算灵活,但架不住血条实在太薄了。
根本经不起张泱一拐杖抽的。
两个呼吸不到,红名小怪已全部躺下。
“你在作甚?”
那只幼狼跳下鸟背。
一开口居然发出关嗣的声音。
张泱惊奇:“狼说人话了?”
关嗣:“……”
“彩蛋嘴硬恶霸哥?”
好家伙,还能远程操控幼狼?
关嗣不想接这个话茬:“你在作甚?”
“清理小怪。”
关嗣自动将“小怪”翻译为“小喽啰”,有些无语道:“这些只是替死鬼的障眼法罢了。”
一种诈尸的小把戏。
数量看着唬人,实则不堪一击。
“替死鬼?”
“嗯,你应该跟她打过交道。”替死鬼狡猾又难杀,关嗣也是觉察到对方气息才将意识投射到幼狼这边。张泱还要说什么,关嗣抬起前爪示意她别开口,将耳朵竖了起来。
蓦地——
张泱与幼狼分两个方向闪避。
无数箭矢从他们头顶上方朝地面倾泻而下,每支箭都浸染着浓郁阴冷的血腥气息。造型怪异、棱角分明的箭镞与地面触碰瞬间,无数密密麻麻“铁珠”如天女散花般喷射。
在原地留下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坑洞。
坑洞边缘还冒着酸臭的腐蚀白烟。
幼狼还未落地,又一箭由上至下洞穿它脖颈,将它死死钉在地上。关嗣心下咒骂了一声,幼狼身体化作黑烟挣脱利箭禁锢,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只是身形明显淡了许多。
咻——
又是一箭。
幼狼这次反应及时,滚地躲开。
“小杂种,疼吗?”
浓雾散去,走出一道高挑人影。女人肤色苍白到像停尸了七八天,死白一片,眼中却迸发出骇人的猩红凶光。她死死盯着幼狼,话语中带着近乎咬牙切齿的恶意与发自肺腑的欢快——关嗣将意识落到幼狼身上,只要幼狼受伤,他也会感觉到灵魂层面的痛。
关嗣此时是无语的。
一时间,他不知该说这位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说她有脑子吧,她知道怎么糊弄张泱,能从她手中瞒天过海。但说她有脑子吧,一看到自己现身,这厮连逃都不逃了。
关嗣想不通。
张泱却很清楚为何。
对方仇恨值全在关嗣附身的幼狼身上,杀关嗣的优先级远大于脱身。再看仇恨值,稳定得堪比使用了强仇技能,眼里只有关嗣。
既然有t在,输出就不用有顾虑了。
张泱不假思索抄起拐杖,朝着女人后脑勺抽了下来,巨大力道与速度打出了刺耳的破音。预想中的抽歪脑袋并未发生,便见女人手中大弓化作一条如蛇一般灵活的锁链。
锁链在半空绷直旋转。
末端缀着的铁球如毒蝎尾鞭,以刁钻毒辣角度袭向张泱后脑勺。张泱用拐杖将其抽飞出去,反手掏出金砖拍向女人的脸。女人反应极快,双手抓住锁链格挡,但她错判了张泱的力道,这一下便让锁链脱手,连带她自己也倒飞出去,上身几乎要与地面平齐。
滑行一段才站稳脚跟。
张泱将拐杖往肩上一抗。
抱怨道:“你这个t这么菜的吗?”
boSS眼中居然会有t之外的目标?
? ?pS:请个病假。
?
《乐安行》
?
作者:姚颖怡
?
简介:幼安被赘婿薛坤算计,家破人亡。七年后,幼安带着女儿来到京城,当务之急,是帮薛坤抬高身价,再卖个好价钱……
第119章 我怕OT啊
关嗣被气得狼毛炸开。
本就半透明的身形愈发虚幻。
他只是一缕意识附着在走路都趔趄的幼狼身上,并非本尊莅临,眼下自保都有些费劲呢,更别说帮助张泱牵制对方了。张泱不仅不体谅他难处,竟开口嘲讽他实力不济?
一时间,关嗣深刻明白何谓后悔。
自己就不该对张伯渊的人皮感兴趣的,不对人皮感兴趣就不会莫名其妙收到两张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有的人皮,更不会稀里糊涂答应拿下东藩商道跟她合作,更不会被嘲。
女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视线在幼狼关嗣与张泱之间打量。
哂笑道:“小杂种,开始狗咬狗了?”
关嗣烦躁地抓了抓地面,蓄力俯身,龇牙威胁。以他为旋涡中心,游走的天地之气朝着他奔涌而来,伴随着那身虚幻毛发随着呼吸逐渐凝实,幼狼身躯迅速拔高。从肩高不及张泱小腿,两三个呼吸功夫便抽长得比她还高两个脑袋,狰狞甲胄覆盖周身要害。
张泱拍拍他这一身兽甲。
“这身装备不错,厚实,有质感,一看就防御力惊人。”一个合格的t不仅要会嘲讽拉仇恨,还要有一身高防御的装备。队伍里面有这样的t,输出治疗安心,boSS也瞑目。
关嗣:“……”
周身气息被迫滞涩一瞬。
除了他自己,最先察觉的便是那个女人。
“小杂种,看样子你俩也不是一条心。”
女人仰天大笑。
关嗣觉得这辈子没有哪次跟现在一样丢人恼怒,不待女人吐出更难听的话,他一个狼扑而出,利用原始力量博弈杀到女人面前。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利刃没入血肉的动静。
关嗣狼爪摁着女人肩膀,以磅礴巨力将对方带飞,一人一狼撞断数棵巨木,最后将人砸入树干,嵌进其中。他龇着狼牙,预备蓄力用狼爪将对方身体分成两半,却在利爪即将触碰到目标瞬间弹飞出去。定睛一看,原先地方钻出数十条鬼气森森的漆黑锁链。
这些锁链犹如有意识的蟒蛇,争先恐后如流水涌向关嗣,任他如何闪躲都甩不开。
树干中,女人体表掉下片片陶俑碎片。
露出一张更稚嫩也更狰狞的面孔。
她大喘着气,手脚还在颤抖,胸口也在剧烈起伏,双眸却明亮得惊人,涌动着令人胆颤的疯狂。她道:“……呵,你又打坏我一个替死鬼……小杂种,我要改变主意了。”
看着这些追逐他的恶心锁链,关嗣愈发烦躁,余光捕捉到张泱撑着拐杖在看戏,愣神了一瞬。也正是这一瞬,黑色锁链数量暴涨翻倍,其中一根缠他后腿。关嗣不假思索将后腿扯断,整个人化作一道乌光躲开这次围杀。
狼身在空中翻身。
甫一落地,断口处黑雾涌动长出了新腿。
关嗣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替死鬼跟其他鬼物不太相同,这个女人又跟其他列星降戾为替死鬼的人大不同。她的这种锁链对肉身伤害不大,但对灵魂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甚至能轻易破开皮囊保护将魂魄勾出。饶是关嗣这般身手也不敢正面接触。
咻——
箭光以弧形躲开重重障碍,直指关嗣。
关嗣:“……”
终于忍无可忍:“张伯渊,你等什么?”
张泱无辜:“等你仇恨稳定,怕ot。”
关嗣:“……”
这话落在他耳中就翻译成了“等你被她打死,我怕误伤队友”,气得险些心梗,一度犹豫要不要抽走意识,让张泱跟女人正面对上算了。想了想,他还是没有干出这事儿。
女人射箭速度快出了残影。
无数星芒箭矢咆哮离弦,目标直指关嗣。
说来也倒霉,如果是关嗣本尊,他固然忌惮女人的本事却也不会这般避之不及,完全可以在女人对他产生威胁之前将对方脖子掐断。奈何他现在附身在一匹幼狼身上……
张泱看了好一会儿。
女人视线始终不在自己身上,她估摸着仇恨差不多稳定了,抄起拐杖准备动手。右脚还未迈开,脚腕处感觉到一股收缩的力道。
她不由低下头。
凑巧,女人的箭雨攻势也停息片刻。
笑眯眯看着关嗣,关嗣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视线一转,余光捕捉到张泱脚腕捆着一根细长黑色锁链。锁链一端连着大地,另一端没入张泱脚腕皮肉,深深扎根她骨血。
女人见状,冷笑着用手背抹掉嘴上的血。
“小杂种,你以为我的目标是你?怎么会呢?我当年是想将你人皮剥掉,做成我的替死傀儡,让你替我一辈子卖命。但这些年下来,我更想将你削成人彘,当个肉灵芝,一辈子养在坛子里,想吃的时候片下一片人肉……”
她说完,冲着张泱扬了扬下巴。
下令道:“杀了他!”
关嗣目眦欲裂:“……你竟敢!”
张伯渊这张人皮这副人骨是他先看上的!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觊觎他的未来藏品!
女人却会错意,为他的愤怒而发自内心愉悦:“小杂种,你居然也会有人的情绪?原来你的软肋在这里啊?呵呵,既然如此——”
她给张泱改了一道命令。
让张泱先给她自己脸蛋一刀。
张泱立在原地不动,眼神似乎失去了焦点,落在不知哪片虚空,很像是失魂表现。
实际上——
她正在看系统日志刷新的内容。
【boSS对你施展了‘拘魂吞噬’。】
【boSS对你施展了‘拘魂吞噬’。】
【boSS对你施展了‘拘魂吞噬’。】
也许是因为重要的信息要刷新三遍,所以张泱就看到三条猩红的系统日志提醒。
而最后一条消息是——
【boSS技能在天上一脸失禁地看着你。】
张泱下意识抬头。
生怕有液体落在脑袋上,确定没有才放心收回视线。见关嗣跟boSS都不打架了,还都看着自己,她微微动了动眼珠子。boSS这是打死了?还是boSS战下阶段了?
她又看了眼系统日志的人物对话。
女人先是对关嗣巴拉巴拉一堆。
对着张泱在地图得意大声:【杀了他!】
关嗣在地图愤怒大声:【……你竟敢!】
女人在地图愉悦大声:【小杂种……】
张泱看着剧情内容,不明所以。她眨眼,表情冷淡:“张泱在地图疑惑大声,boSS小姐,我跟你不一个阵营,你指挥我干什么?”
此话一出,女人还未回过味,关嗣已经明白张泱还是张泱,那女人残害人的手段没有起作用。他幸灾乐祸的同时,也嘴角抽搐。
“你——你耍我!”
女人屈指要操控却发现没起作用。
那根锁链明明已经捆住了目标,但不管她如何使劲,本该轻飘飘的灵魂就像是山岳那般厚重,竟纹丝不动,更别说将灵魂抽出。
“你的魂魄……”
不同人的魂魄确实强弱不一。
例如她能轻松将抓到的普通人制成替死鬼,但碰到身负列星降戾的家伙就要掂量掂量。张泱身上气息很纯粹,并无列星降戾。自然,将其制成替死鬼远比对付关嗣简单。
张泱:“什么魂魄?”
魂魄什么的,赛博生物哪有这个?
以往那些副本boSS也有直接攻击魂魄的特殊技能,甚至能将玩家“赛博魂魄”震出肉身,也有boSS需要玩家全体魂魄出窍才能打。不过,玩家魂魄形态只是建模透明化。
张泱为了团战不露出马脚还要费心模仿。
她道:“我可没有魂魄。”
而她没有魂魄的理由则是——
游戏策划没有给Npc制作透明化建模。
这种建模只有玩家以及魂魄类Npc红名才有,普通Npc——例如张泱这种原本只是世界观背景下的背景板Npc——不配拥有。没透明化建模,自然也没赛博魂魄。
她认真阐述,落在旁人耳中却是惊雷。
关嗣道:“不好,她要跑!”
替死鬼的本尊都瞧见了,还能让人逃了?
女人心下暗骂一声,但也知道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原先是准备利用张泱这颗棋子出其不备偷袭关嗣,要不了关嗣的命也恶心对方,最好能让他元气大伤。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张泱居然没魂魄!这就意味着张泱根本不惧自己的手段,自己要失去一大依仗。
一道黑影如鬼魅飘来,覆盖女人头顶。
无形波纹自张泱掌心溢出,覆盖拐杖。
铛!
一声爆鸣,拐杖兜头斩下。
重击之下,女人双腿几乎被硬生生凿进土中,没过了一截小腿。紧跟着又是一只狼爪挥出,她抬臂格挡。二者接触瞬息,女人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巨颤,血液近乎停滞。
莽汉!
女人紧咬后槽牙,咽下浓稠血腥。
手中大弓被她硬生生掐断成了齑粉,无数漆黑纹路从心脏位置向四肢百骸延伸,也覆盖她半张脸。远远一看好似一双鬼手捧着她的脑袋,额心花纹绽开,仿若一只鬼目。
“杀了他们!”
浓郁阴气从地面升腾。
肢体狰狞的半透明鬼物从女人后背爬出,口中发出若远若近,似带着回声的鬼笑。这只鬼物一只手抓着女人脖颈,另一只手拽着一根漆黑锁链,鬼目贪婪盯着关嗣二人。
张泱看着鬼物头顶长长长长的血条。
明白这就是boSS狂暴形态了。
她问关嗣:“你t得住吗?”
关嗣:“……说人话。”
张泱又问:“你顶得住吗?”
关嗣瞠目:“……你说的还是人话?”
什么叫他撑不撑得住?
张伯渊是准备将他一人踹给这只替死鬼吗?倒不是他打不过,要是他肉身在这里,将替死鬼分尸也就几招的功夫。但这不代表张伯渊可以理直气壮将他推到替死鬼口中!
张泱:“……”
她叹气道:“果然,便宜没好货。”
关嗣多半是游戏任务中协助玩家通关的t,只是系统给的坦克又菜又水,打也打不过boSS,仇恨也拉不好,玩家输出稍微激进一点就会导致仇恨紊乱。便宜没好货啊!
免费的t就更差了。
张泱掂量掂量手中的拐杖。
“算了,ot就ot吧。”
有些boSS进入狂暴只是比较难杀,有些boSS狂暴就会强制性击杀玩家。张泱不知道眼前这个boSS属于哪一种,只知道速战速决肯定对自己有利。她抬眼看着依旧笑得不知死活的替死鬼,后者从女人身上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吃得嘴角满是殷红的血。
多食一份血肉,身上鬼气便多一分。
钉!
张泱出手毫无征兆。那把拐杖没有锋刃,却斩出十数丈长的透明巨刃。势大力沉,一击未散一击又至,抛却花里胡哨的技巧与视觉效果,有的只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
鬼物口中发出凄厉刺耳的咆哮。
鬼气飘散,无数若隐若现的狰狞面孔一分为三,一分挡在了刀锋面前,两分则兵分两路朝着张泱合击而来。破!张泱表情冷硬,眼神刚毅无波澜,眼中剩下唯一的目标!
咔嚓——
似有无形屏障碎裂开来。
跟着便是愈发凄厉的惨叫。
厚重刀势如山岳压下,以不可匹敌的威势破开鬼雾,悍然撕开无数鬼影,又重重斩在替死鬼凝化出的鬼刃之上。金铁交鸣之后,鬼刃周身爬出蛛网似的裂痕,咔嚓碎裂。
替死鬼死死睁着猩红的眸子。
直至刀光炸开,替死鬼被绚烂光芒吞噬前,它想着的仍是张泱被百鬼分食的画面。
却不知——
那分开的两路鬼气刚进入张泱周身一丈距离,它们就碰上一层淡淡金光。这层金光并不厚重,也不着灼眼,鬼气中的怨念与其甫一接触便似冰雪消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化作一道微凉清风,消散与天地之间……
替死鬼被暴力从中劈开,残余刀势尽数落在土地之上,却未掀起任何动荡,也无一点儿杂音。待沙尘散去,原地只剩一具从中分开的女尸,一半如花面孔还残留着惊惧。
张泱看着她头顶的灰色名称。
抬手将女尸右臂抓了起来。
关嗣下意识惊觉:“你要做甚?”
张泱:“收尸。”
不知道小boSS的尸体能不能卖钱。
关嗣迈开步子:“也是,入土为安吧。”
张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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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抗boS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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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仇恨值超过了t,导致boSS乱仇。
第120章 姐妹,做生意不?(上)
关嗣敏锐觉察到张泱的异样,扭头看她。
“需要我帮忙挖坑?”
张泱提起半截血淋淋的尸体:“不是,我是在思索,你这种行为用什么词语形容。”
关嗣眸色晦暗:“想嘲讽我心慈手软?”
他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妹互相残杀了数年。早些年是他略占下风,后来是对方死在他手中一次又一次,靠着替死鬼的特性苟延残喘。支撑他这么做的剥皮之仇已经报了。
死了就死了。
关嗣也没将对方挫骨扬灰的癖好。不过,他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可能有些过于仁慈。
张泱道:“不是,是暴殄天物。”
关嗣:“……暴殄天物?”
一时不确定是张泱文化水平不行,乱用成语,还是他理解水平不到位,理解错误。
“此物可风干。”
关嗣:“……你要做腊肉?”
小小的狼脸上全是震撼。
张泱补充下半句:“来年入冬当燃料。”
她弯腰掐住幼狼后脖颈上的肉,将恢复幼狼形态的关嗣提了起来,严肃教导:“人是不能吃人的,彩蛋嘴硬恶霸哥,你怎么可以萌生出将人风干做腊肉这样可怖邪恶念头?”
同类尸体可以当做取暖的燃料。
但不可以被当做果腹的食物。
张泱一本正经警告扑腾四肢的关嗣。
关嗣冲张泱龇牙:“将人做成风干腊肉是可怖邪恶念头,那你将人当柴火就正常?”
张泱道:“当然正常。”
关嗣:“……”
他是彻底没有办法了。
挣脱不开的他干脆眼睛一闭,意识抽回。
待幼狼再度睁开眼,一双黑溜溜的眸子只剩天真无辜。奈何张泱不明白一双眼睛是怎么有那么多情绪,在她看来就是一双眼珠子。她完全靠着幼狼头顶的称呼分辨二者。
【幼狼(关嗣附身中)】变为【幼狼】。
张泱狠狠揉了一把幼狼脑袋那一撮看着蓬松柔软,实际手感有些偏硬的狼毛。将它往怀中一揣,屈指搁在嘴边发出声嘹亮口哨。
张大咕一声嘹亮啼叫俯冲而下。
稳稳当当接住纵身一跃的新主人张泱。
张泱指着一个方向:“走!狗狗狗!”
幼狼也学着嗷呜。
张大咕愣了一下也学着发出怪叫。
东藩贼的地道瞧着四通八达,但架不住碰上一个能在地面洞悉他们行动的张泱,再加上地底行动受地道宽度限制,行动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地面兵马。这就导致藏身地道的东藩贼被动挨打,想逃不好撤退,想反击又反击不了。他们敢冒头,出口处的刀枪剑戟跟雨点一般落下来。地道某一段路程堵了两三百人。
乌泱泱红名挤在一处,落在张泱眼中便是密密麻麻红名构成的红线。这让张泱脑中非常合适宜地冒出一个想法:“这就是堵人?”
观察样本们说他们出门高峰期会堵车。
堵车地段就会显示一段红线。
下方地道这个情况就叫做“堵人”?
张泱将这边有数百东藩贼拥堵情况通过幼狼传递给其他人,掏出大弓,半眯着眼寻找能开口的地方。一道金光下去,地道瞬息就被开出一个大豁口。爆炸带来的动静让地道内互相拥挤蠕动的红名同时停下,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恐慌的拥挤。不过,也有少数红名彻底暴怒,选择从豁口离开地道跟张泱一决生死……
咻——
正中眉心的弓箭将头颅洞穿。
血条一瞬清空,红名化作灰色。
张泱面无表情清理从洞口冒出的红名,直到几十号绿名赶来接应,她才停下动作。关嗣左副带人来支援,大老远就看到几乎将洞口堵死的尸体。每一具尸体脑门上、眉心间都有一支金灿灿的金箭。他看着尸体如出一辙的死法,后脊梁无端弥漫开一股寒意。
“将这些尸体搬开,下去!”一声号令,几匹巨狼已咬着尸体脖颈将人拔出来,随意抛到了一边,清理出一个方便人进出的缺口。
东藩山脉绵延不断。
东藩贼深谙狡兔三窟道理,哪里都有他们老巢,饶是张泱想找他们下落也不容易。除了前面三天战果颇丰,之后几天都没啥大进展。每次找过去,东藩贼大部队已转移。
“不该叫东藩贼,该叫东藩地鼠。”
其他本事不太行,躲藏的本事倒不弱。
跟藏匿在地道中的东藩贼相比,藏身山体中的东藩贼更加难抓。地道埋深也就一米两米,至多不超过五米。张泱一凑近就能看到藏身其中的红名,但山体就不太一样了。
山体过厚,张泱也是看不到的。
东藩贼似乎也意识到地道不如山中安全。
“……又撤离走了?躲得还挺快。”
关嗣冷笑两声:“躲得快有什么用?”
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仅是僵持两天,樊游几人提供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各处都找不到,或许在那?”
张泱:“在那?那是哪里?”
樊游分析道:“咱们的斥候没有查到他们下山逃去别处的情报,也没收到他们搬救兵的消息,那他们只能躲入深山。此法能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待咱们仔仔细细搜山,他们还能躲哪里去?只能束手就擒,等死了……”
张泱:“说人话,简单点。”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
樊游噎了一下,忍着脾气道:“意思是他们不会傻傻等死,肯定搬救兵。这个救兵不从附近郡县找,便只能从另一个地方找了。”
“另一个地方?”
“东藩山脉另一边的山中诸郡。”
东藩贼跟山中诸郡多有商业往来。双方利益交换多了,难免有更深层次合作。东藩贼遭遇打击,他们难道不会跟山中诸郡合作?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在拖时间?”
“他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在拖时间就是在等死。”元獬几人讨论得出一致结论,东藩贼大概是月前被关嗣集中兵力清缴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压力,那时起,不是暗中往山中诸郡转移便是从山中诸郡找盟友。后者可能性更大。
东藩贼毕竟是贼。
山中诸郡可以跟他们交易,各取所需,却不可能放心接纳他们。万一这群贼人起了歹心了?接纳他们需要冒着极大风险。前者就不同了,山中诸郡兵马就可以通过东藩商道进入东藩山脉另一边,暗中掌控更多的土地兵马。
山中诸国被两条山脉牢牢保护,但也被这两条山脉限制了向外发展的空间,他们未必没有外扩的野心。东藩贼跟他们求救,对他们而言也是个机会。因此,他们怀疑一直找不到的东藩贼主力应该是往东藩商道附近靠拢!
他们的兵力可以往那个方向包围收缩。
所以,问题来了——
“东藩商道在哪里?”
他们知道东藩贼在东藩山脉深处开辟这么一条隐蔽商道,却不知商道方位,这几日派遣几个斥候也没搜索到可疑目标。不得已,只能将问题抛出来,询问关嗣关宗二人。
这俩都是东藩贼老头目的子嗣。
对商道的了解肯定比外人多得多。
关嗣道:“我不知道。”
张泱一个扭头看他:“你不知道?”
不是——
都不知道商道在哪里就敢答应结盟合作?
张泱怀疑自己被人做局了。
关嗣淡定道:“商道关乎这群杂碎的命脉,似我这般的,根本算不得他们自己人。”
这么重要的消息哪里会告诉他?
张泱:“……”
关嗣道:“你问他,他知道。”
众人视线落在关宗身上。
关宗挠了挠毛茸茸的络腮胡须。
张泱:“看不出来,还是东藩贼骨干。”
关宗讪讪:“他们当年落草为寇的时候,洒家都半大不小了。好歹也是少数几个能活下来的儿子,该是出力的时候,哪会瞒着。”
那条商道他还出过力呢。
张泱这才想起来,关宗的个人资料里面写着这厮三十八岁了,而东藩贼盘踞东藩山脉也才二十多年。一开始的东藩贼规模小,完全可以用家庭作坊形容。作为这个家庭一员的关宗,确实很难偷懒。张泱:“为何不早说?”
关宗:“也没人问洒家啊。”
那条商道也不是一直敞开着的,除了货物进出时刻,其他时候不会派多人盯着,人多口杂就容易暴露。因此,关宗也没想到那层上面。樊游几个一提,他立马想起来了。
张泱:“……”
有关宗这个前任东藩贼少当家带路,天龠与百鬼卫联军目的明确,朝着商道附近开始围剿。找对方向远比努力重要,前两天还找不到的东藩贼,半天下来抓到好几窝了。
他们的行动变化也引起东藩贼注意。
有人猜测:“许是巧合?”
“巧合巧合巧合,你就不能动动脑子?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坐在前一把交椅的壮汉一拳捶碎了桌案,暴怒道,“关嗣这个小杂种明摆着是抓到了把柄……”
“但他怎么可能知道通道在这里?”
关嗣的老娘只是个下贱还倒贴人的妓女,白白替老东西生了儿子又养大了儿子,那老东西将关嗣带回来也没重视。若非如此,关嗣也不会刚被带回来就差点儿被剥了皮。
老东西根本没将关嗣视为子嗣,只是将其视为廉价耗材,至多这耗材长得好看点。
关嗣自然没资格知道这种机要。
“他害了多少人,保不准谁嘴巴松……”
“你是说……关宗?”
“我也没说是他,但是他的话,也不意外。关嗣小杂种当年不就是被他救下的吗?”
提及这桩憾事,几人面露不忿。
是啊,要不是关宗,那个小杂碎早就被做成替死鬼了,哪里有后来的威风?更别说后来走了狗屎运,以白虎·奎宿星辰入武道,冷不丁发动兵变杀了他们几十号兄弟姊妹。
“要是关宗不坏事的话……”他们东藩军也不会落得个四分五裂下场,更不会像今日这般惶惶不安,被个小杂种追得上天入地,最后不得不摒弃前嫌,选择彼此联手求存。
“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是不是关宗还不确定呢。
与其做梦,盼着关宗当年别多管闲事,还不如想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坐在上首的人拍板:“先派一支兵马去将他们引开。要是能引开,说明关嗣这个小杂种不知道咱们在这里,也不知道通道位置,要是引不开,便说明有人泄露了秘密。这人是谁不重要。”
几人对这个提议没有异议。
又有人提及另一事。
“车肆郡与列肆郡怎么说?”
关嗣这条疯狼一直紧追不舍,隔三差五猎杀他们,导致帐下人手很难稳定扩张。
即便扩张,还未训练好就被关嗣屠杀。本想趁着天龠郡这次四季紊乱好好吸纳一波兵员,甚至将天龠给吞并,怎料天龠郡表现反常,再加上他们内部合作也出问题,跟军阀方面起了不小龃龉,一些行动不得不搁置。一搁置就搁置到现在,面对关嗣动兵,人手不足。
不得已,只能将主意打到其他人头上。
车肆郡与列肆郡是山中诸郡之二,距离东藩山脉很近,这些年贸易往来也最频繁。他们打算借这层关系跟二郡借兵,对付关嗣。
至于会不会引狼入室?
这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
退一万步说,真引狼入室又如何?
车肆郡与列肆郡未必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但他们落入关嗣手中,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们已经整顿兵马。”
“这么慢?忒慢。”
“唉,催促了没用……人家说什么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生怕兵马入了咱们地界就由不得他们做主,非要准备好后勤才肯动身。”不得不说,车肆郡与列肆郡对他们还是了解。
要是条件允许,也不是不能黑吃黑。
“哼,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头目不满二郡的做法,却也明白现在只能依仗这支援军,有什么火气也只能忍着。
第二日。
前线斥候的消息一道接一道传来。
他们派出去的兵马不仅没有将关嗣引开,反而提前暴露行踪被剿灭,尸骨无存。关嗣兵马依旧朝着这边收缩,至多还有半日!
“废物!援军什么时候抵达!”
“也还有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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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肆、车肆跟屠肆,三颗星星也分别代表几种不同的商业形态_(:3」∠)_
第121章 姐妹,做生意不?(中)
“半日?半日就半日。”
那就先让关嗣得意个半日。
半日过后,便是他关嗣的死期!
头目正要抬手将人挥退,遽然想起了什么,一改手势:“慢着,照旧派人去拦截。”
其他人不解:“盟军不是要来了吗?”
头目看傻子一般看着几人。
要不是关嗣围追堵截不给自己留活路,他还真不想跟这些个蠢货联手:“盟军确实是要来,但你们打算让一支急行军跟关嗣他们打?你们这点小九九,人家那边看不出来?”
算计也不要算计这么明显。
算盘珠子打得东藩山脉另一边都听到了。
不管怎么说,己方也要做做样子将关嗣兵马拖住,给援军那边争取一点恢复时间。如此一来,援军心里就算有意见也不会伤了明面上撕破脸。铲除关嗣后,己方还要靠着跟山中诸郡的合作恢复元气,当然不能将人彻底得罪死。这帮蠢货连这点远见都没有。
其他人不忿被轻视,但也明白这话有点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对内作威作福、肆意妄为多了,一时半会儿不习惯这种模式。
“要不是哥哥提醒,我等要犯大错。”
有个能屈能伸的站出来拍马屁。
他的势力地理位置不好,距离关嗣太近了,是关嗣最先偷袭剿灭的倒霉蛋。他大半夜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带着一个男宠一个爱妾与两个心腹潜逃。第二日收拢残部,偌大规模的营寨被杀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百余人。
现在,他带着百余人靠着头目鼻息过活。
不得不捧着头目臭脚。
其他附庸陆续出列道谢,实力保存完整的兄弟姊妹翻白眼,碍于面子没直接发作。
众人心思各异,行动效率自然不高。
谁都知道关嗣的百鬼卫有多恐怖,派出去拦截他的兵马跟送死没什么区别。谁也不想送自己的嫡系过去,要是嫡系亲卫打没了,即使没了关嗣这个威胁,他们在东藩山脉这片地方也难立足,大概率被身边这些手足吞并。
“……如果只是一路,他们或许会抵死反抗,但要是几路杂兵,那不足为虑。”关嗣最了解这些人的脾性,“一个个贪生怕死,拼命往其他人身后躲,能成什么像样气候?”
“都这个尿性,九思他们为何发愁?”
张泱记得徐谨跟杜房都挺忌惮东藩贼,天龠方面也有几次剿匪记录,但没啥建树。
关宗道:“此一时彼一时。”
东藩贼现在菜不代表以前也菜啊。
关宗隐晦偷看关嗣一眼:“……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以前老东西跟他那帮人还在的时候,东藩贼作风彪悍残暴,怕什么就是不怕死。天龠郡这个乡下地方,能掏出多少钱养精兵?你是没见过东藩贼最鼎盛的时候,看大门的小卒也能天天吃肉。”
肉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很重要的。
两方兵力就不在一个水平。
张泱:“吃的人肉?”
关宗笑容讪讪,眼神游移不定:“哈,这……菜人比较便宜,其他的肉贵啊……”
羊肉狗肉都比菜人贵得多。
不过,菜人也不是卖不出高价。
幼童菜人最贵,其次老妪,最廉价的便是老叟。青壮菜人也有,一般不多。青壮可以做的苦力可不少,而其中女人还有生育能力,能生育更多菜人,其价值就比其他菜人高得多。除非男女青壮都染病残疾丧失劳动能力与性价值,一般不会出现在菜人市场。
张泱道:“以后不能吃人肉。”
关宗扯了扯自己两只耳朵表示都听到了,上次张泱就警示过他,他哪里会不记得?
而且,他也真没这个嗜好。
他曾见过战场杀红眼的士兵抓过半死不活的俘虏,直接张嘴咬上对方颈动脉,用牙齿活生生撕下鲜肉。那种野蛮咀嚼的模样,迄今想起来仍觉得不适。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人相处,而是跟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一起生活。
张泱擦拭拐杖沾染的血肉。
冷不丁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离开?”
关宗装傻充愣:“洒家何时离开了?”
“我是问你为何离开东藩贼?关嗣音说你连商道在哪都知道,而他却不知道,可见你在东藩贼内部地位不低。为什么要离开他们?”
关宗不离开,最低也能是个土匪头子——老板这角色在哪里都能过得好,苦逼的是底下的牛马打工人——关宗却逃了,有内情。
关宗:“……问这么细作甚。”
他不是很想提的。
见张泱依旧面无表情盯着自己,关宗叹气,手指绕着胡须道:“主君其实知道的。”
张泱:“……???”
关宗道:“列星降戾啊。”
他的列星降戾可是夜啼子,规定时间内会强制返老还童的存在,东藩贼内部从来不将吃人视为禁忌。关宗提及这段往事就不爽。
“洒家那回列星降戾变回婴孩模样,有小畜牲就将洒家献出去了,说要给老东西当生辰礼,在他大寿那天晚上分而食之。吃啥补啥,食得夜啼子,老东西也能永葆青春。”
张泱:“……???”
她好奇问:“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总不会又是关宗随口一编的结拜义妹吧?
关宗:“主君以为关嗣是哪天兵变的?”
关嗣特地挑选这天发动兵变,因为老东西的一堆子女会尽量赶回来给老东西祝寿。这一天兵变能最大程度将这帮人一网打尽呢。
张泱表情有些无语。
“也就是说,关嗣对你有救命之恩。”
那关宗此前还一口一个小畜牲喊人家。
关宗不忿道:“他又不是专程来救洒家的,只是机会赶上了。再说了,洒家也不是没有救过他,他当年被剥下半张人皮,奄奄一息的时候,还不是洒家路过将他带走的?”
要不是他,列星降戾都捞不回关嗣小命。
关宗理直气壮道:“洒家喊他两句小畜牲怎么了?老畜牲的儿子可不就是小畜牲?”
张泱:“你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洒家可不觉得自己不是畜牲。”
张泱:“……”
某种意义上来说,关宗真是个无懈可击的存在。没户口本就是有嚣张桀骜的资本。
关嗣冷冷道:“我还在,还没死。”
东藩贼不争气。
他们设下的防线稀稀拉拉,不能有效阻击张泱兵马。大部分都被关嗣跟他的百鬼卫抢走了,张泱手下亲兵跑慢两步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更别说从百鬼卫手中抢走人头。
濮阳揆的脸色愈来愈青,愈来愈黑。
如果是新招募的部曲也就罢了,抢不过就抢不过,但濮阳揆帐下可是有一批亲兵。这些亲兵面对如狼似虎的百鬼卫也抢不过。
这次是天龠郡府与百鬼卫联合剿匪行动,不是天龠郡府视察百鬼卫剿匪行动!一群人干什么吃的?不展现出己方兵力,日后两方不管是敌对还是合作,都让人看了笑话。
关宗不在乎自己练出来的兵被人耻笑,但濮阳揆有包袱,光是想想她就无法接受。
濮阳揆暗中较劲。
只是,效果不大。
百鬼卫杀人直接斩首,将人脑袋挂马背。
战利品少则几颗,多则十几二十颗。
鲜血顺着马背滴答滴答一路。
新招募的兵卒受训也才数月,没怎么正经见过血,让他们杀人他们还能下得去手,但让他们学百鬼卫这般,多多少少有些犹豫。
濮阳揆心中暗叹。
【火候还远远不够啊。】
她准备待此战结束,往其他地方展开剿匪行动,让士兵操练实战的同时也多见血。
身处乱世,迟早会见识真正的人间烈狱。
张泱等人行动速度并未收到太大影响,两个时辰不到,视线内已经出现关宗说的商道关卡。那关卡前方筑起高墙,高墙与山体紧密相连,远远就能看到飘荡的猎猎旗帜。
高墙哨塔也早就发现他们踪迹。
“废物,竟是半天都拦不住!”头目气得额角青筋暴起,随手抓起一物砸向传信的兵卒,试图借此掩盖心中慌乱,“要你们何用!”
“百鬼卫也只是一两百人……”
“那是一两百人的问题?人数多就一定能打赢吗?”百鬼卫每次截杀他们,哪次数量不比他们少?可哪一次不给他们造成重创?
关嗣是个杀戮疯子。
他帐下的百鬼卫也都是疯子。
传信兵期期艾艾:“不、不止百余人。”
他们发现在百鬼卫后方还有一路兵马。
众人面面相觑:“还有一路兵马?”
估摸张泱也没想到,因为己方实在跑不过也抢不过百鬼卫,导致敌人的情报系统只有百鬼卫,天龠一方查无此人。即便偶尔看到几个装束不同于百鬼卫的,也只当新人。
“打出谁的旗帜?”
“旗帜上写着一个张。”
其实张泱连这个旗帜也不想打。
【这不是打仗吗?】
樊游:【自然是打仗。】
【打仗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亮出旗帜?这是生怕敌人不知道打他们的人姓甚名谁?打仗,不是要悄悄地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最好冷不丁就从敌人的被窝钻出来?】
张泱非常不理解拉横幅的行为。
樊游:【……】
他实在不想跟张泱解释。
张泱可以冷不丁潜伏到敌人身边将人斩首,但士兵没这个本事。他们不仅没有,要是没有旗帜引路,还可能走着走着就走丢了。
总之,“张”氏大旗还是亮出来了。
只是举纛旗的士兵赶不上那群蹿得老快的百鬼卫,导致这面纛旗大多时间都掉队。
樊游叹气了又叹气。
庆幸这只是剿匪而不是跟正规军打。不然就这个越拉越长的军阵,早被捅腰子了。
“张?这又是哪一路人?”
关嗣为人孤傲,不屑跟他人往来。
“据闻天龠新郡守就姓张。”
头目还以为听到笑话:“天龠郡守?关嗣这小畜牲怎么可能跟当官的人沆瀣一气?”
关嗣最厌恶的人群就有当官的。
距离天龠郡比较近的东藩贼知道比较多。
“有可能是天龠郡府……前段时间,天龠郡府派兵要对东藩山脚进行封锁,还杀咱们几支人马……要不是他们,哪会这么巧合?”
其他人有赞成也有反对。
一群人争执不下,头目一声大怒呵斥。
“够了,什么节骨眼还争论这种事情!”
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知道对方姓甚名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将他们打退!要是拦不住,让关嗣赶在援军抵达之前破了他们的城防,一切都完了!头目气得都想杀人!
就在这时,他们感觉天色肉眼可见黑了。
这还不到入夜的时候!
头目脑中萌生一个念头,还未来得及细细复盘,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传信兵还未进来,慌乱声音已经飘入他们耳畔:“报——不、不好了,城外、城外出现——”
“出现什么?废物!”见传信兵慌乱说不出完整的话,几人干脆自己出门一观。只一眼就被一双越过城墙的虎眸震慑到走不动道了!
是的,一只白虎。
一只肩高比城墙还高一大截的白虎。
对方昂扬着雪白脑袋,一双金色虎眸比战鼓还大了数倍,一瞬不瞬盯着他们几人。
“它、它它——”
城墙下,关宗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艹,小畜牲真是畜牲啊!”
关宗猛拍大腿,一张脸都是扭曲的。
星辰隶属于四象的,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兽化一部分躯体。青龙、白虎、朱雀以及玄武各有七宿,前后也有七重。重数越高,兽化越完整。眼前的白虎俨然是五重程度。
只缺了前胸以及虎胃。
也就是胃宿与参宿。
如果说这还不够明显的话,可以看一下杜房,杜房也才二重,而这个实力已经能上战场当军阀先锋了。关宗实力比杜房好点,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关嗣有差距也不会太大。
但——
人家兽化到了五重。
关宗觉得对方没杀自己真是脾气好了。
下一秒,一幕画面也作证了他猜测。
城墙城下,两军见证。
高挑人影提着拐杖踩着虎头走到最高处。
张泱一览众山小。
展开双臂:“让我们人虎合一。”
众人:“……”
不,她什么时候上去的???
第122章 姐妹,做生意不?(下)
“主君!”
樊游几人心急如焚。
兽化可不是人形化为兽形那么简单,连带理智也会被兽性压过。张泱可倒好,她直接跑到人家脑袋上作威作福了。万一白虎认定张泱比敌人更可恶,绝对会先拍死她的。
相较之下,关宗就淡定得多。
比关宗更淡定的是张泱。
哪怕脚下白虎口中发出的咆哮让山体都颤抖,哪怕这头白虎甩动尾巴要精准将她拦腰斩断,她的反应依旧轻描淡写。用拐杖抬手一挡,水桶粗细的虎尾与拐杖正面相击。
铛——
张泱手中拐杖杖身震颤。
漆面剥落,白雾散去,露出金灿灿杖身。
张泱一把拽过虎尾上的短毛。
“你要做什么?”
虎尾试图往回收,怎奈何张泱脚下纹丝不动,身躯不动如山,硬要用力还拽得尾巴上的短毛生疼。白虎恼羞成怒,一爪拍地,喉间溢出一声威胁性的咆哮,试图震慑她。
张泱不仅不松手,还将尾巴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奇怪,老虎的尾巴会有这么长?”
尾巴尖都能扫到脑袋位置。
她记得张大咪的尾巴似乎没这么长的。
头顶盘旋的张大咕看着下方努力想将尾巴收回来的前主人,焦急叫唤两声,提醒新主人要小心。一人一虎对峙了两息,白虎口中发出低沉人声:“松开,松开我的尾巴!”
张泱面无表情,手指在短毛旁边的虎尾上摩挲一下。只是这么个小动作,虎毛肉眼可见炸开竖起:“我有个问题不明白——你变成这个模样,那尾巴对应人体什么部位?”
撕拉——
白虎暴力撤回自己的尾巴。
只是尾巴尖有一撮地方没了白毛。
张泱的问题没得到回应,白虎瞳孔已被猩红取代,可怖躁动戾气由内而外涌动,顷刻覆盖全身,化出的甲胄覆盖周身要害位置。它抬起前爪,一爪拍向距离最近的哨塔。
“吼——”
极具穿透力的吼声音浪涌向四面八方。
距离最近的敌兵直觉胸腔被什么力量穿透,所有力气顺着这些孔洞疯狂流失,大脑空白一片,无法操控被留在原地的僵硬身躯。
“愣着做什么!”
几乎是白虎利爪挥下的瞬间,高墙上空应声浮现一块淡绿色龟背。虎爪打中龟背,白色星芒与绿色星芒互相轰炸抵消化作成无数齑粉,炸开的爆音直冲云霄,冲散云团。
白虎利爪被硬生生拦截在半空。
怎么也落不下去。
头目看到遮住上空所有光芒的巨型虎爪,也惊吓出一身冷汗。他冲着白虎怒喝道:“小畜牲,此地尚有星君遗泽,哪里是你这渣滓可以放肆的!就此退去,饶你不死!”
东藩山脉乃天市垣的东藩十一星所化,因着山势崎岖自成险峰,不适宜人居住,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些小贼在此落草为寇,不曾有势力在此建国,更别说争夺这块地方了。
这也导致东藩十一星的星君被边缘化,有机会在乱战的棋盘上苟延残喘,保存了一部分。他们脚下这块位于十一星中的“南海”。
白虎口中发出一声蔑笑。
再次抬爪,黑白两道光芒在虎爪汇聚,裹着音爆朝那叽叽歪歪的头目方向划去,迎接它的却是无数箭矢与再次浮现的青绿龟背。
依旧破不开防御。
白虎干脆直起上半身一个扑杀。
虎爪下的青绿龟背浮现一面又一面,阻拦这头可怖巨兽再进一步。城墙下,天龠士兵朝着城墙掷出飞爪,嗡嗡数声,飞爪在半空绽开一朵金属花,死死卡住墙垛与旗杆。
百鬼卫纵身一跃跳上飞爪绳索。
一个个催动体内星力覆盖甲胄每处,令其更为坚固,顶着城墙上嗡鸣咆哮的箭雨逆行而上。他们唤作百鬼卫,自然各个都背负着列星降戾,不时能看到狞笑的凄厉鬼影。
濮阳揆:“……”
百鬼卫的行动力也太快了!
这些飞爪是她让工匠替士兵打造的,它们长度够实力不足的士兵在不借助云梯的情况下也能登墙作战——东藩山脉地势崎岖,那些攻城器械想运进来也不容易。谁曾想百鬼卫反应这么快,直接强征飞爪搭出的绳桥。这下子好了,士兵想借力登墙也不能了。
要先等百鬼卫上去,他们再收飞爪。
濮阳揆抹了把脸,咬牙切齿。
“说什么也要将面子挣回来!”
关宗抬头看着体型巨大的白虎,再看看顶着箭雨强登城墙的百鬼卫,咽了咽唾沫。这也不是什么硬仗,犯不着拿出这架势吧?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逝,余光瞥见身着甲胄的濮阳揆单手掐诀。手势变化之间,体内星力疯狂涌动,周遭天地之气化作漩涡状。淡淡黑雾伴随着点点星光,飞散而出。
飞出不过数丈。
黑雾传来一阵嘈杂响声。
紧跟着便飞出无数黑色生物。
这些生物每一只都仅有巴掌大小,双翅伸展也不过人脸大小,形状似飞鼠。数量多,飞行快,眨眼便如一团阴云朝着高墙涌去。
城墙守兵手中弓箭的目标不再是体型庞大的白虎,而是这些小小“飞鼠”。头目看到这么多这些玩意儿,也是冒出一身冷汗。他抢过副手弓箭,双箭齐出,精准命中两只。
那两只“飞鼠”一落地便化作黑雾散去。
“拦住它们——”
有些“飞鼠”可是会吸食人血的。
他的命令下达再及时,也不及这些“飞鼠”的行动速度。“飞鼠”的身体看似孱弱,翅膀也仅有薄薄一层徒手就能撕开的肉,可一旦给它们近身机会,它们就会张开翅膀,四肢深深嵌入敌人太阳穴与颧丘,能令敌人骤然失明。
“啊——”
“什么怪东西——”
城墙守兵猝不及防下发出一声声怪叫。刚要抬手将遮挡视线的东西撕下来,踩着飞爪绳索登墙的百鬼卫已经双手持刀,兜头劈下。将曲起的手臂连同半个肩膀一块劈断。
这些“飞鼠”对守兵的干扰,大大减小百鬼卫受到的正面冲击。第一批百鬼卫登墙便站稳了脚跟,他们多年作战养成的默契让他们第一时间找寻伙伴结成三角,攻守兼备。
待百鬼卫上去,濮阳揆喝道:“上!”
樊游率领剩余人马在城下策应,配合关宗进攻城门,分散城墙上的敌方兵力。元獬则对随从道:“你也过去耍一耍,松松筋骨。”
“可是,家长您——”
坐于马上的元獬单指一点随从眉心。
随着一缕气息没入,壮硕随从皮肤从正常颜色变为一层偏黑金色的金属色,连带着光泽也似非人。随从眸光一凌,虎目凶光毕现。
“给!老!子!开!”
一团数丈光芒冲着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看到这一团光芒的瞬间,城墙上的贼兵便感觉不妙。其中一人从高墙一跃而下,双脚还未落地,双手合拢劈下一道土色刀光。刀光与光团接触碰撞的瞬间,巨大气浪几乎要将人掀翻在地。光团撞碎刀光,直逼跟前。后者迫不得已高举双臂,交叉身前阻挡。
砰——
双臂传来碎裂的闷声,胸口气血一滞。
不待调整过来,光团中隐约浮现一道壮硕人影,人影手中持刀朝着眼前兜头劈下!
又是一声刺耳巨响。
人影手中刀刃被一支丈长箭矢打偏。箭镞与刀尖碰撞化出炫目赤色火花。也正是这一点点缓冲时间,让刀下亡魂捡回一条性命。
遽然,箭矢呈九星连珠之势,一条线似得落在壮硕随从身上。但这些箭镞都像是射中某种金属,不是被弹飞就是叮叮当当落地。
壮硕随从双眸毫无波澜,径直面向城门。
双臂肌肉隆起,某种可怖力量飞速汇聚到紧握双拳。只见他双拳高举头顶,蹲身砸下,光芒直冲城门中心。轰隆轰隆,脚下地面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动静,似是地龙回应。
“阻拦他!”
两名土匪齐齐出手,一左一右夹击。
但在触及壮硕随从瞳孔的一瞬,二人心中都萌生一股强烈的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吼!
虚幻的白虎虎爪在高墙上凝聚。
跟它相比,城墙上那些青绿龟壳就显得弱小且无助,触碰一瞬便碎成齑粉,短时间无力再凝聚新的龟壳阻挡。但,虎爪并未顺利落下。关键时刻,一龙爪虚影与其相抵。
龙爪之后是土匪头目阴沉凝重的脸。
“小杂种,你以为你能赢?”
说罢,一团鬼气从胸口冲了出来。
这团鬼气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揉捏捏,眨眼便有了人的形状,转瞬化作一道有着身形婀娜,俏丽面庞的女人。女人臂弯肩飘荡着若有似无的轻纱披帛,衣着却较为开放。
她肤色白得偏青,不似活人。
头目狞笑:“杀了他。”
女人面无表情锁定了白虎。
下一瞬便以与身形衣着不相符的迅疾速度拉进距离,却在半路位置猝然睁大双目,闪身避开激射而来的金光。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金光,分明是一把金灿灿的拐杖!
拐杖几乎贴着女人飘扬鬓发擦过。
瞬息,一只莹白的手抓住拐杖,轻描淡写更改拐杖运动轨迹,直接抽向女人的脸!
女人口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非人痛呼。
白虎见状,瞳孔中的血色几乎要化为浓稠血浆,失去原有的剔透晶莹。张泱一抬眼就看到白虎脑袋上偌大的【激怒】debuff。
她看向飘向一旁的女人。
道:“这是你妈?”
关嗣的人际关系极其简单,能让他动怒反常的异性,也只有他妈了。这是张泱基于关嗣资料得出的推论。想了想,张泱又主动纠正:“也不对,应该说她长着你妈的脸。”
女人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僵硬冷笑。
抬起双手。
纤纤素指黑气暴涨,指甲疯涨。
瞬息功夫便做出了黑色哑光超长指甲。
长度超过了整个手掌。
“啊,美工舍得下功夫。”随便一个Npc就能拥有玩家要花八十八才能买到的美甲。
难怪——
某段时间不论男女观察样本都搞这种风格指甲,合着流行源头在这里。张泱一边分神想着,一边游刃有余拒绝女人跟自己说点掏心窝的行动。以拐杖为刀,斩断她指甲。
“凭什么你不花钱就能有!”
“这不公平。”
也不知哪句话戳中女人的雷点,原先平静麻木的脸上浮现狰狞怒色,奋起所有力量化作一团几乎燃烧的灰色光团,轰向张泱。即将近身的一瞬,拐杖劈出的刀刃以破浪之势正中光团中心。女人似一股凉风从张泱身边掠过,在其身后十数丈处合又合二为一。
女人模样没有变。
唯独眉心位置多了一道竖状金痕。
张泱瞧也不瞧它如何,兀自如炮弹一般朝着地面被半截龙影护住的头目杀去。她看到了,对方的血条已经被关嗣的白虎按下去大半截。红名下方还挂着十数个debuff。
趁Npc病,要Npc命。
张泱心里掂量好下一击能打出多少攻击。
半空中,女人双手捂住剧痛眉心,发出凄厉惨叫,无数金光正从身体内部向外射出。女人身体被金光劈做两半,轰然炸开,化作两团金雾。逸散阴气被金光悉数蚕食。
女人消失,土匪头目被反噬。
喉头鲜血涌入口腔瞬间,张泱已经杀到。
与张泱这张干净漂亮面孔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心头涌起的绝望,他甚至恍惚听到无数厉鬼在耳畔轻笑,它们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躯干,合力将他拖下最冰凉黑暗的地狱!
“刚好,斩杀。”
张泱的金色拐杖破开龙爪。
尖端直刺心脏要害。
“怎么又是青龙·心宿?”
貌似碰见三个了,其中俩还是她杀的。
张泱刚要琢磨什么,天空盘悬配合骚扰敌人的张大咕眼睛一亮,冲地面俯冲。嗷呜一口,叼走从尸体飘出的一团光点,生怕慢了。
张泱眼疾手快抓住它的鸟爪。
“张大咕,别什么都吃。”
她弯腰捡起不知谁的长枪,枪尖往匪首下颌一刺,精准将人尸体挑起,轻轻松松抗在肩上,足下一点跳上高墙最高处的旗杆。
“还要打吗?”
“要死,还是要活?”
战场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张泱正擦拭自己的拐杖,敏锐觉察到空气中的“气”被什么东西搅乱,那个方位还冒出了一堆黄名。她拖着血淋淋的拐杖过去。
与为首的黄名撞了个正着。
“尔等是接应的东藩军?”
张泱低头看了看自己,摇头:“不是。”
第123章 你们有多少货(上)
“主君,洒家来——”
关宗声音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倒是为首的黄名眼睛亮起,几个箭步上前,却被张泱举起的拐杖拦下。黄名低头看了一眼拐杖,又看看关宗:“义兄这是何意?”
关宗先是默不作声,随后隐晦扫过为首黄名以及她身后卫卒,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爽朗友善的表情。他单手按住张泱的拐杖,疯狂给张泱挤眉弄眼暗示,另一手拽过黄名。
“哈哈,给主君介绍下,这洒家义妹。”
张泱懵了一下:“你的义妹?”
不是,关宗还真有个结拜义妹啊?
她不解又好奇望向为首黄名,黄名也睁着友善好奇的眸子看着她。二人视线接触,为首黄名揶揄着道:“义兄,你的主君年岁这么小?伯父他可真是……老当益壮……”
张泱:“……???”
她不明白黄名这句话的逻辑,关宗秒懂。
在这位义妹认知中,能给东藩军当家做主的人,自然得是老东西的儿女。关宗奉张泱为主,张泱肯定也是他哪个同父异母的姊妹。故而才有那句老东西老当益壮的调侃。
关宗心下嫌弃地翻白眼。
老东西被关嗣砍掉的脑袋早就喂了豺狼虎豹,要是投胎转世得早,这会儿也该启蒙上学了。不过,从对方这番话也听得出来,东藩贼分家之后,一直默契隐瞒真实情况。
至少,跟东藩贼合作的山中诸郡并不知真实情况,更不知老东西已经死去多年了。
关宗语焉不详道:“有志不在年高,主君年岁虽小,却是能让洒家心服口服的人。”
他没有解释张泱的真实身份。
这个误会先保留着比较好。
为首黄名抱拳:“不知使君贵姓。”
张泱道:“张。”
黄名:“张使君。”
她迟疑了一瞬,想起刚才的询问。
刚刚问张使君是不是来接应的东藩军,对方却说不是。关宗这人外粗内细,一眼便猜出对方心中迟疑什么:“洒家刚来,见主君与你似是起龃龉,可是发生什么误会了?”
黄名未有怀疑,说了缘故。
“主君是主君,此事自然与她无关。”
关宗刻意玩起了文字游戏。
黄名戒备心不强,再加上这个细节本身也不是多大破绽,便没有深究。她现在疑惑另一件事情:“……既有义兄坐镇,东藩军不该高枕无忧?究竟是何劲敌,居然能让东藩军一旬连发七道求援信函?见义兄神色轻松,眉宇舒展,想必战事也不算严峻吧?”
关宗长吁短叹。
“唉,此事说来话长。”
黄名忙抬手拍着身前胸甲,发出金属特有的撞击声:“义兄放心,小妹手中也有千余精锐,可与义兄联手让那贼子有去无回!”
关宗挤出一抹古怪笑容。
为首黄名姓律,名元,字八风。
律元见张泱听到她名字就沉默蹙眉,担心问道:“张使君,可是名字有何不同?”
难不成是跟对方仇人重名了?
张泱摇头:“我在想你名字出处。”
她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还是不够多啊。
律元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犯了忌讳就行。
她态度倒也坦率,说起这事儿就笑吟吟:“名字是义兄取的,本家姓耶律,因灭门之故不得不隐姓埋名,便取单字律为姓。义兄说八风便是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的风,而我居中即为元。”
张泱惊讶:“他还有这文化?”
律元:“义兄只是长得粗犷了些。”
实际上也算得上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旁人这么说关宗,律元大概率要生气,但说这话的人是义兄主君,义兄本人就在旁边听着,面上无不快之色,她自然没必要较真。
较真起来,还伤了义兄跟他主君的情谊。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与城墙距离拉近。
这个距离,嗅觉敏锐点的人就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律元又是带兵之人,这点判断水平自然有:“贼子被义兄打退了?”
关宗道:“嗯。”
律元率兵行至城下。
一抬头就能看到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坑坑洼洼,痕迹来源驳杂。既有巨兽利爪留下的爪痕,也有箭雨凿出的箭坑,更有被近距离爆炸炸出的凹陷。城墙上下都是还未来得及清扫而干涸变色的鲜血。看得出进攻方是个劲敌。
如此密集攻击,即便有高墙也难抵挡。
律元分析正出神就被关宗打断。
她尴尬一笑,收起多余思绪跟上。
这支旗帜陌生的兵马刚出现就被上报到樊游几人这边,本以为是敌人援军,可当他们听到为首之人有主君跟关宗,又齐齐沉默。
“主君何时有了这条人脉?”
濮阳揆暗中给樊游递去疑惑眼神。
樊游摇头:“不知。”
张泱身上依旧有无数秘密还未解开,对方冷不丁掏出什么人脉也不足为奇。只是,此事不事先知会,多多少少会打乱他的计划。
元獬道:“叔偃居然也不是事事皆知。”
樊游翻了个隐晦白眼。
对这个又争又抢还不要脸将自己当假想敌的元獬,樊游已经彻底没招了。这时,关嗣提供了一条关键情报——斥候发现的这支陌生兵马不是张泱的人脉,属于山中诸郡。
“不是列肆郡便是车肆郡的。”关嗣语气很笃定,尔后又补充一句,“你说关宗跟为首那人相谈甚欢?车肆郡兵马的可能性更大。”
樊游就随口一问。
“这是为何?”
关嗣道:“当年的东咸势力想吞并山中诸郡,但山中诸郡地势特殊,被两条山脉围拢包裹,只有两条出口。车肆郡是诸郡之中距离出口最近的,自然是要首当其冲……”
樊游问:“守住了?”
关嗣摇头:“没守住,失守了年余。”
山中诸郡也不是一条心。
关嗣道:“东咸这边发动突袭,车肆郡没有守住,郡中遭遇七日屠城劫掠。其他诸郡反应过来想联手,东咸这边早就想了个损招,迁徙过来大量人徒,占了车肆郡。之后车肆郡被抢回来,关宗出了不少力气,奉命将遗留在车肆郡的东咸人徒尽数诛戮……”
他顿了一顿。
在众人注视下道:“三万人徒。”
关嗣又哂笑:“一个都没有留。”
车肆郡之后连着几年都是大丰收,土壤肥沃,鱼虾肥美,人徒可是做出大贡献的。
“奉命诛戮?”
樊游听着觉得新鲜。
他知道关宗满嘴谎话,隐瞒了许多情报,也知道他背景不凡,却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个狠人。这会儿也听得津津有味。濮阳揆大为意外:“你说的关宗真是我认识的关宗?”
不怪她错判。
关宗在主君跟前表现过于顺从。
关嗣点头:“嗯。”
明知道律元率领兵马是东藩贼搬来的救兵,樊游等人稍作商议便开城放行——即便要关门打狗,也要先将狗引进来再套麻袋。
城墙下,关宗暗中捏了一把冷汗。
不是怕樊游不开城门,戳穿他对律元的忽悠,而是怕关嗣。关嗣这小子知道的东西怕是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就怕对方会坏事。
万幸,他们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
凌乱的议事厅已经收拾出来。
只是缺少家具摆设,地面墙上还有未彻底清理的血,无端给人一种危险的既视感。张泱径直走向上首,律元以贵客身份居下首。
刚坐下,便有兵卒端来茶水。
律元端着茶水,看着兵卒衣着愣怔。
“可是茶水寡淡不合胃口?”
律元勾起笑弧:“不,茶水甚是清甜。”
心里却开始嘟囔起来。
东藩军的衣着样式虽不统一,却有一样的标识,而刚刚上茶的兵卒似乎没这特征。
意识到这点,她心中有些咯噔。
脑中立刻浮现在城外看到的画面。
入城后也有看到士兵热火朝天搬运尸体,清扫战场,那些尸体大多都带着标识。当时只是感慨守城艰难,死伤惨重,义兄也发出了“不容易”之类的感慨,她便没有深究。
现在,怎么看怎么怪异。
只是视线触及关宗,她又定下心神。
其他不说,义兄总不会害她的。
律元象征性喝了几口,放下茶盏,提起正事,询问贼人兵力规模以及作战情报,她也好在敌人下一次打过来的时候有所防备。
张泱也挑着真相说:“此战,贼子元气大伤,怕是几年内都没有再犯的力气了。”
律元懵了。
“贼子元气大伤?可——”
最近一封求援信函还是昨日发出的。
一夕之间,局势逆转了?
作为关宗的结义妹妹,她自然替义兄主君欢喜的,但作为车肆郡郡尉,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律元垂下眼睑,遮掩真实心绪。
“唉,我也不知会是这结果。白日战事焦灼,未能派人知会,劳八风白跑这一趟。”
律元笑容有些勉强,心头也冒出了火苗。
嘴上还是要说着虚伪的客气话。
她一度怀疑东藩军是故意涮人玩。
下一秒,她又打消了念头。
张泱极其诚恳地想要弥补他们辛苦一趟的损失,每个士兵都给高额补贴。这一招倒是将律元整不会了,说不出“这点钱打发谁”之类的话——千余兵卒从集结到出发,满打满算也就几日,千余人几天能有多少消耗?但,她也说不出任何受宠若惊之类的话……
律元此行又不是为了一点补贴才来的。
一时间,心里堵得慌。
心下一转,律元先一步堵住张泱想要打发他们回去的话,而是找了个借口留下来。
贼人被打退,但残兵肯定还有。为免贼人卷土重来,也为了能给郡守有个交代,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带着丰厚补贴就回去。她要是这么干了,多对不起两家多年情谊!
张泱:“……”
她看着系统日志上律元的对话。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方这是想赖下来不走啊?
不走就不走吧,倒也不是啥大问题。
张泱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不一会儿便想起来律元等人出现方式有些奇怪。不像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倒像是凭空就冒出来的。
东藩山脉另一边的车肆郡与这边可不近。
正想着,律元似乎跟她心有灵犀一般提及两家生意。从律元口中,张泱知道东藩军跟他们下了一笔大单,购买粮食。律元旁敲侧击这笔粮草用途,又关切这些粮草可够?
要是不够,可以去别处再收。
关宗作为旁观者,咂摸出一点真相。
什么关切?
这不明摆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车肆郡打着关切的名义,实际上是想摸清东藩军底细。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么做是想吞并东藩军?还是有别的主意?张泱脑中灵光一闪,一下子来了兴致:“粮草够了。”
律元哑然:“够了?”
不是,他们这笔生意还没交货呢?
一直叫嚷缺粮的东藩军居然不缺粮了?
律元脸色遽然黑了几分。
约好要收粮,突然翻脸要毁约?还是说,东藩军已经觉察到什么?借此敲打自己?
律元脊背肌肉紧绷,热汗打湿内衫。
东藩军何时知道他们计划?
张泱叹气:“粮食不缺,可其他都缺。”
律元强打起精神:“不知缺什么?”
张泱热情看着律元:“缺什么都有?”
“打从东咸之祸结束,车肆郡恢复尚可,又有山中诸郡施以援手,如今不敢说要甚有甚,也能说一句小有积蓄。东藩军既是盟友又是恩人,缺什么,张使君开口便是。”
张泱道:“要苎麻、蚕丝、棉花、羊毛,鸡毛、鸭毛……总之,多多益善,可有?”
水利纺车正在有条不紊建设之中。
可很快,张泱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儿。
改良后的多锭纺车效率是快,比原先的单锭强了不止一倍两倍,水利纺车也远胜原先的手摇人力纺车,但——效率再快,原材料紧缺有什么用啊?天龠境内资源贫瘠。本地那点原料,靠手摇单锭纺车都能消化。让改良后的多锭脚踏/水利纺车去纺空气吗?
不得已,只能另想办法。
从别处购买原料,本地加工成成品再卖出去,一来一回,这里面还是有点赚头的。
律元眨了眨眼。
“张使君确信……要这些?”
要原料,不要成品?
倒买倒卖这些原料也没什么赚头啊。
总不会是拿回来让士兵自力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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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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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碰见个麻烦,目前为止地图还是参考天后宫明代星图,当时觉得这份星图上面的星辰名字更准确一些,今天打开其他版本星图瞧了瞧,发现几份星图之间地理位置差距有点大,挠头……看了看,距离两条山脉最近的应该是车肆,改一下
第124章 你们有多少货(中)
张泱颔首:“对,就要这些。”
“恕在下愚钝,不知张使君用意。与其购买大量苎麻蚕丝,倒不如买布匹。”律元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理解张泱这么做的意图。以往与东藩军的交易,对方可从未要这些。
两地运输一次的重量空间都有限制。
原料制成成品,运输成本都能降低不少。
张泱也是直言不讳:“近来得了一批有意思的纺车,比寻常单锭纺车好用。只是苦于天龠贫瘠,无甚拿得出手的产出。若有足够原料,也能让从事这行的子民赚点钱。”
“有意思的纺车?”
律元越听越有些迷糊,直到张泱说完,她心中萌生一个惊悚结论——东藩军不满足东藩山脉这点地盘,将势力往天龠境内扩张!
若非如此,一直占据东藩山脉,闷声发财的东藩军怎会盯上这点蝇头小利?要知道东藩军此前的经营可都是非暴利不经营的。
老老实实经营,哪里有一夜暴富来得爽?
张泱以为律元不信自己的话。
“对,只可惜纺车不在这里,来日有机会,八风定要来瞧一瞧。”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本笔记本,右手执笔,“山中诸郡地势平坦,作物丰饶,八风可知原料的批发价?”
张泱是诚心想促成这桩生意的。
作为尸贩子,她也略懂一点生意经。
例如玩家找她一次性购买大量的尸体,她也会给玩家一点优惠,降低尸体单价或者抹个零。张泱找律元购买大量原材料,律元也应该给她一点优惠,批发价基础再降点。
律元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哑然。
张泱:“八风不清楚吗?”
律元讪讪道:“在下不通庶务。”
她是车肆郡郡尉,统辖郡内军政,平日就是带兵打仗巡防。张使君说的这些,不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莫说什么原料批发价,便是问她今天吃的一颗蛋多少钱,也不知。
张泱蹙眉:“这怎么能不知道呢?”
语气带着一点点不赞同。
听得律元忍不住挺直了脊背,认真受训。待律元回过神,她心中又生出点儿懊恼。
自己也没做错什么?
何必心虚。
律元:“这不是在下分内之事。”
张泱摇头:“道理不是这个道理,虽说没战事的时候,郡尉只是负责日常训练、防务布置,看似是不用知道这些。然而,营中兵卒吃多少穿多少总要了如指掌的。若不懂米粮布匹市价,怎能保证军饷可以落到实处?怎能保证没有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律元张了张嘴。
她没听错吧?
这些话是东藩军头目说出来的?
律元有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张泱继续道:“我听说官员要爱民如子,以仁政抚黎元,解其倒悬之苦,才得闾里称颂,想来武将也是以恩信驾驭部曲,与兵卒同甘共苦,方能博取三军爱戴。官与民亲,将与兵合。既然如此,怎么能连士兵吃穿成本多少都不清楚?这不应该的呀……”
叔偃不是这么教的。
秉持先入为主的观念,张泱自然认定律元有问题、不称职,连基础问题都不知道。
律元:“……”
她听到张泱用平静无波的音调说出那句“这不应该的呀”,蓦地生出如坐针毡之感。奇怪热意从甲胄下的内衫往脖子方向涌去,让她两颊燥热,有种抬袖掩面的古怪冲动。
律元深呼吸一口气,缓解热意。
“张使君说的是,在下一定谨记教诲。”
张泱理直气壮收下这份诚挚反省,又平静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可怜天龠元元生计贫瘠,还需八风回去了解物价。”
这笔生意一定要做成的。
要是做不成的话,张泱只能积蓄兵力,找个机会对山中诸国动兵。第一个下手目标就是车肆郡。谁让车肆郡离山脉出口近?占据这块地方,张泱这边的后勤供应能稳定。
律元不好明着拒绝,唯恐惹张泱不快。
于是,她只能含糊着答应下来。
律元心不在焉,张泱推销热情不减。
“我近来还得了一些好东西,八风生于富饶之地,见多识广,可否替我掌一掌眼?”
“不敢当,不敢当。”
律元听得愈发头皮发麻。
她跟东藩军打交道次数不少——尽管每次都是不同的负责人,但这些人的态度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名为兵,实为匪,胡搅蛮缠也常有——何时有过这般低姿态,有礼貌?
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有猫腻。
律元暗中观察义兄关宗,后者并无指示,再观察空荡室内,猜测哪里埋了刀斧手。
“八风看看,此物如何?”
张泱掏出一张毛茸茸又厚重的毛毯子。
律元所有的紧张戒备在看到这条油光水滑大毛毯的一瞬,尽数消弭,视线注意力全在毛毯身上了。她脱下手甲,用手指肌肤触碰毛毯。触感比想象中还要丝滑,既不是死物的冰凉,也没有任何腥臊异味,反而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让她想到暖阳的舒服气味。
“这是什么猎物皮毛?”
“非是兽皮。”
“张使君是说,如此繁复鲜艳的色泽竟是人为织染?”律元将厚重绒毛拨开,仔细观察底部以及绒毛粗细颜色,惊愕发现这些颜色不是简单浮于表面,“它浆洗可会褪色?”
张泱:“不会褪色。”
这要是褪色了,盖它跟纹身有啥区别?
律元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据她所知,不少富贵人家衣物多是植物织染,色浅且淡,多是一季之色。衣物多浆洗两遍,前后颜色就会两模两样。唯有少量王室勋贵,衣物多用矿物或珍贵奇株上色,色深且艳,颜色牢固,久用而不褪色。山中诸国最为奢靡的人家,抵得过一国王室,可那些人所穿衣物也没这件毛毯的颜色繁复艳丽……
律元一眼就非常喜欢。
触摸时间长一点儿,她还发现此物另一个优点,极其保暖。被毛毯覆盖过的手指生出了明显暖意,似乎热气都被厚重绒毛锁住了。
“你若不信,可将它丢入溪中。”
律元拒绝这个尝试。
怎么能如此粗暴对待如此奇珍?
即便过水不会褪色,浆洗痕迹也会让衣物失去崭新光泽,大大降低其价值。除了文玩奇珍,世上多数物件还是崭新的比较昂贵。
张泱体会不到律元想法。在张泱看来,这毛毯实在廉价又唾手可得,背包还躺着一大堆呢。要不是樊游一再强调,让她将毛毯往昂贵了吹,张泱还真不愿意费这些口舌。
律元舒了一口气,有些依依不舍放下毛毯,抱拳说道:“恭喜张使君得此佳物。只是,恕在下见识有限,真看不出此物来历。”
“依你之见,此物价值如何?”
律元道:“在下不敢妄言。”
“如果是八风,愿意出价几何购入?”
律元听到这话,一下子琢磨过来,反问张泱:“张使君的意思,预备将其出售?”
张泱:“正有这个打算。”
律元不懂:“为何?”
这种奢华昂贵之物,怕是王室都不曾有。随便哪个富贵人家得了都会视若珍宝,甚至当做传家宝。她不信张使君看不出它价值。
张泱翻出早就打过的腹稿:“此物留在我手中,不过是寒冬腊月盖在身上取暖的被褥,亦或者是闲暇拿出来欣赏的珍宝,归根结底都是用途不大的死物。一旦出售,换来的钱财可购入更多米粮,能让更多天龠元元饱腹。”
让更多人因为一张毛毯饱腹,不就相当于让更多的人享受到这张毛毯带来的美好?
会欣赏毛毯价值的买家也得了心爱之物。
这不是双赢,这是多赢!
律元听得瞠目结舌。
尽管不是很理解,但总觉得有些违和。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律元现在很心动。
听到张泱有出售意愿,她第一反应就是问价买下,还是理智让她制止住这个冲动。
她此次目的也不是买一张毛毯!
律元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将话茬接上的时候,她感觉手背一暖。一低头,张使君正握住她的手,轻抚手背,澄澈桃花眼绽放惑人光彩:“想必,八风应该是能体谅我的。”
关宗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看到张泱抓人手都有些应激了。
他义妹表示不太好,浑身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冒出来,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更加强烈。若非张泱与她都是女性,前者相貌尤其俊美,与自己一比如皓月与米粒,她都怀疑对方对自己图谋不轨:“使君仁心,顽石亦动。”
还是那个问题——
这个评价搁在东藩军头上合适吗?
律元觉得乱了乱了,哪里哪里都乱了。
张泱顺着杆子往上爬。
“既如此,我这里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八风答应。”张泱一上来就将律元架起来。
“张使君但说无妨。”
律元警惕,却只能接招。
“以八风见识,此物若售往山中诸郡,可有机会?”张泱毫不避讳地承认天龠郡就是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前不久才结束四季紊乱,更是元气大伤。反观山中诸郡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真正的物阜民丰。若有市场,正好能换些东西回来养一养可怜孩子。
律元:“自然有的。”
“不瞒张使君的话,连在下都心动。”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劝说张泱。
这件好东西确实能卖出高价,但跟建设一郡民生所需财物相比,依旧是杯水车薪。横竖缺口都堵不上,还不如留着这件宝贝呢。
张泱却道:“不是一件啊。”
律元:“……”
闹了半天,她这才明白张泱不是卖孤品。
人家手里有一批这样的货,想变现。
意识到这点,律元的心态发生极大改变。
不过,律元依旧不好给出具体价位。
一来她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二来她也不清楚山中诸郡的有钱人有钱到什么份上。价格给高了不妥,给低了容易惹来不必要误会。
她尽量让自己措辞说得委婉。
怎奈何,张使君根本不看她递出来的台阶,继续顺杆子往上爬。借着关宗跟她的结义关系,口吻熟稔得仿佛她俩有多熟悉。一开口便给律元下达了一个任务,带毛毯回去探一探市场潜力如何,甚至还用一张毛毯当奖励。
这——
律元茫然,不明白事情进展咋这样了。
张使君是怎么理直气壮委托这个的?
她迷迷糊糊听着张泱给画大饼——
虽然天龠方面不缺粮草了,但缺的其他东西都跟车肆郡下单,生意也优先跟车肆郡对接。各种原材料品类多达三十多种,每一种规模惊人。只要车肆郡能提供,她都吃!
除了毛毯,她这里还有一些好东西。
这笔生意的利润可以给律元提成。
律元是车肆郡郡尉,更是关宗的结拜义妹,四舍五入跟她张泱也算是一家人了哦。
嗯,有赚钱生意,自然优先照顾自家人。
一圈绕下来,饶是律元也有些心动。
人活世上,毕生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四字。
律元位高权重不缺钱,可谁又会嫌弃钱多呢?养私兵部曲可烧钱了,而私兵部曲更是她立足乱世的底气。灭门之时,她就懂了。
张泱许诺的这些回扣好处,倘若真能落实,利润丰厚。律元还不用付出什么,要做的不过是帮忙打听一下,从中牵线促成交易。
对她百利无一害。
张泱看着系统日志上起起伏伏的数据,便知道这个Npc被自己说动了。只是,不知为何犹豫不定。思及此,她给关宗使眼色。
关宗苦哈哈领命。
作为陌生人的张泱再怎么许诺提成,也会让律元戒备,怀疑她只是在画大饼忽悠。关宗却是她的义兄,二人有着过命的交情。
关宗也清楚律元软肋在哪里。
“……车肆郡毕竟不是长久之地。”
律元:“义兄……”
关宗道:“想想你全家是怎么被灭门的,即便你暂时放下灭门之恨,效力其麾下,可对方心胸也能如你坦荡?对方不怕你羽翼渐丰?用人之时,不会刻意对你提防着?”
郡尉可不止有一个。
哪怕现在没有对律元下手,未来呢?
总要未雨绸缪。
“你养着自己的私兵部曲,就冲这点,便让人心中难安了。想想吧,为自己打算。”
律元吐出一口浊气,眉宇舒展。
“义兄说的是。”
第125章 你们有多少货(下)
“你这就回来了?”
张泱往关宗身后瞄了瞄。
没瞧见另一位主人公。
“洒家出马,哪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八风也不是固执迂腐之辈,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自然就答应了。”关宗洋洋洒洒说完,见张泱一脸不信,他讪讪道,“主要原因还是利益。只要利益谈妥,其他一切好说。”
张泱:“利益?你许诺她提成比例了?”
“洒家哪里能做这个主?”
他只是长得不精明,又不代表他真蠢。
张泱想了想:“那我再派你个任务,你去打听一下她的心理底线,事成给你嘉奖。”
关宗不软不硬刺了句“……主君何时这般吝啬了?此前不是还大方许诺萧休颖,只要她能兜售出去人皮,卖五张人皮就给她一张提成。现在才开始心疼提成比例了?”
张泱对他人语气情绪并不敏锐,甚至称得上迟钝:“那怎么能一样呢?人皮的制作成本在我这里几乎能忽略不计,对我而言,给一张提成也只损失一张的成本,而非这一张卖出去所得利润。大批采购原料,这些原料是要用于子女经营生产的,利润有限。”
暴利的生意,提成多给没问题。
这种薄利多销的,给不出多少利润空间。
关宗一听就知道自己误会了,神色有些讪讪,好在他脸皮厚颜色深,再怎么尴尬也看不出来:“主君的意思是说,原材料采购这块提成低,但毛毯的提成与萧休颖一样?”
张泱摇头:“不一样。”
关宗试图用张泱的逻辑理解这段话。
得出一个结论——
“因为毛毯的成本远高于人皮?”
“不是,是因为我不会做毛毯。现在有多少毛毯,就只能卖多少毛毯。”玩家的生活技能中没有毛毯的制作秘方,生活技能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带着属性加成或者其他游戏用途,毛毯只是打小怪掉落的垃圾掉落,张泱没办法源源不断产出,所以给不了高提成。
关宗:“……”
有些无语,但又觉得张泱逻辑自洽。
关宗抱拳领命。
这件事情他会办得漂漂亮亮。
不过,有个消息他要知道。
“主君心中最多给多少,您给洒家透个底,洒家好掂量着跟她交涉。”关宗也狡猾,不仅两边都不想得罪,还想两边都承他人情。
张泱冲他勾手指:“附耳过来。”
打发关宗去跟律元谈判,张泱掏出笔记本,上面罗列着每天的日常/周常任务以及突发任务。日常/周常任务就是巡逻惟寅县、巡逻徭役建设项目进度之类重复性任务,每天都要打卡,突发任务就好比这次跟百鬼卫联合作战行动,协助关嗣拿下东藩商道。
“昨天的日常还没打卡……”
“……不过我委托了元一帮忙,她本来就是郡守佐官,帮忙做日常的效果也一样。”
“东藩商道拿下,通商能提上日程。”
“说起商道,商道在哪儿呢?”
张泱检查任务进度的时候,脑中倏忽萌生这个疑惑——对了,她打仗到现在还没见到传闻中的商道。此前坐在张大咕背上,从高处俯瞰,只见群山环绕,不见康庄大道。
她将任务笔记本塞回游戏背包。
“张大咕,去,找彩蛋嘴硬恶霸哥!”
跟张泱隔着两百丈的关嗣就看着旱地拔葱升空的擎风——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张大咕——振翅两下又直线俯冲而来。关嗣神色漠然中带着点儿嫌弃:“几步路还要飞?”
星兽带人飞行很耗费能量的。
张泱整理发型:“谁出门不骑乘坐骑?”
根据她总结出的人类行为规律,玩家都这样。别说距离目标就隔着两百丈,就算隔着两百步,玩家都要吹个口哨召唤坐骑,而不是自己跑,哪怕是打工号都有代步坐骑。
张泱作为伪装满级大号玩家更要贯彻这种习惯,出门能乘坐坐骑就绝对不自己走。
关嗣:“……”
他恨铁不成钢看着不远处低头整理羽毛的张大咕,心中别提多憋屈。他以前使唤擎风侦察办事儿,事前事后都要喂养鲜肉,娇生惯养。到张泱手中,给把鸟食就这么乖。
真是一只不识相的破鸟!
面对旧主指责,张大咕选择抬起翅膀。
眼不见为净,咕。
关嗣没好气道:“寻我作甚!”
张泱道:“商道在哪里?我咋没看到?”
关嗣眼神古怪起来。
他怀疑张泱明知故问,要是张泱不知商道在哪里,她如何领回律元这支兵马?不过念在她眼神纯粹,姑且算她没有戏耍自己。
张泱被领到一块有些眼熟的地方。
关嗣:“这里。”
张泱转身环顾四周:“这里?”
除了前方有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四周皆是参天巨木与高松陡峭的险峰,并没有路。
关嗣重复:“嗯,在这里。”
张泱:“……商道?”
搞了大半天,她才搞清楚怎么回事。
这个连通东藩山脉南北两侧的商道并非是她以为的坦途官道,而是一个结构神奇而动力更神奇的“电梯”,用比较玄幻的说法,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传送阵”。神奇!
关嗣见她面上惊讶不似伪装,心中郁闷这才疏散了点:“哼,你以前没有见过它?”
张泱点头又摇头。
这种样式的确实没见过,但相仿的见过,玩家进入副本地图都要经历类似的传送。
“这种商道有多少?”
若能加以利用,与民生有利。
关嗣哂笑:“很多,也很少。”
张泱:“这是什么回答?不要卖关子。”
关嗣本想让张泱回去问她的幕僚,转念一想改了主意,解释道:“这是星辰之间的共鸣。例如东藩山脉十一星,宋、南海、燕、东海、徐、吴越、齐、中山、九河、赵、魏,乡邻最近的两颗星可以产生共鸣,彼此就能建立这种传递关系。但,这要建立在星君没有陨落的前提下,星君便是星辰的灵魂。星君陨落,星辰便从‘生’进入了‘死’。”
而一出生便随机分配到星君名下的人,自此失去运用星辰之力的资格,体内有星力也无法调动。若再想使用、修炼,便需要更换一个还活着的星君,代价便是列星降戾。
张泱听得有些吃力,但关嗣补充的内容也让她明白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难怪难怪……难怪会有这么多星君接连陨落……”
乱世各方势力乱斗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这种区域性的共鸣吧?试想一下,敌人势力地盘存在这种共鸣,敌人后勤输送就能占据巨大优势,想拦截也很难拦截下来。
要知道打仗的后勤运粮折损比例惊人。
后勤路线越长,民夫在路途上的运输时间越长,民夫与运粮牲畜在路上消耗的粮食也会越多。那么相同一批粮草,有星辰共鸣传输的一方,后方送出一百万石粮草,前线就能收到一百万石粮草,而没有星辰共鸣传输,只能依赖原始人力民夫牲畜的一方呢?
后方送出一百万石,短途作战可剩七成,远征能剩个一成甚至不足一成,怎么打?
基于这点,两方作战肯定会优先破坏它。而吃了败仗的一方败走,指不定还会主动毁坏——我用不了的东西,也不能便宜你。
张泱又问:“那,东藩山脉也是?”
关嗣颔首:“嗯。”
某一段时间,山中诸郡跟天龠郡、天江郡都隶属于一个势力,横在中间的东藩山脉自然不用多管。后来四分五裂了,为了两边安全,东藩十一星作为没有势力盘踞的破地方也没能完全幸免,被人为破坏了几处,让山脉东西南北都无法串联,再构不成威胁。
关嗣补充:“当年,那个老东西率兵败走,逃到这里,无意间发现‘南海星’还有一点儿遗泽,再加上他手上还有一点东西,便尝试着重新打通两地,构建一个新的共鸣。”
不过,这只是不稳定的半成品。
每一次启用都要消耗极大的星力。
张泱蹲在洞穴深处的深坑旁边,她好奇捡起一块石头丢下去,数了十几秒也没听到一点儿回音:“彩蛋哥,也就是说我要是跳下去,就能抵达山中诸郡所在地界山脚了?”
“差不多吧。”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出山脉切面图。
整个东藩山脉并非是南北两侧对称的“人”字走向,而是比较偏“广”字。张泱等人现在位于“广”的上方,而山中诸郡那边是下方。
两边高度落差极大。
老东西耗费精力修复的共鸣传输也只能勉强贯通两边,将上方的东西送往下方,或者将下方的东西拉到上方。张泱盯着关嗣画的简略图形,点评:“珠穆朗玛峰装电梯。”
“电梯?珠穆朗玛峰?”
张泱没有仔细解释的意思:“嗯。”
根据观察样本说,珠穆朗玛峰这个副本是游戏策划对家乡的致敬,甚至还加上一个电梯彩蛋。每次观察样本说起这个都会相视而笑,张泱这个伪装玩家也只能学着发笑。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更不知道有啥好致敬的。
那个破副本,冷的要命,风也忒大,有氧气消耗限制,大boSS还有极其恶心的推人技能。动不动就点名一个玩家,将玩家一脚踹飞。要知道供玩家立足的平台就那么一点儿,那个boSS一脚下来,玩家一不小心就要掉落深渊,造成伤亡。张泱被踹多次。
关嗣:“……”
他愈发不痛快了。
张泱有个疑问:“既然另一边这么陡峭这么高,为什么不选一个高点地方装滑轮?将东西提上来或者放下去,也有相同效果。”
关嗣:“你上哪里找这么长的绳子?”
张泱觉得哪里不对劲。
问题关键在于绳子?
二人都不是擅长用脑子的,想也想不出个什么。恰好,这时候樊游几人找张泱,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张泱:“找我有事情?”
“俘虏及战利品已经尽数登记造册。”
这些账本还是要张泱亲自过目的。
别看东藩贼的仓库已经被张泱光顾过了,可她搬走的只是一小部分,剩下全部藏在更为隐秘的宝库。张泱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复杂帐册,但从帐册厚度也看得出财产丰厚。
她囫囵吞枣般飞速扫了一遍。
樊游蹙眉:“主君这是看完了?”
“你不懂,这叫量子阅读。”只要经过她手的书籍,打开的每一页都会被系统日志拓印抄撰。她回头要看,只要打开系统日志记录就行。现在逐字逐句看一遍是浪费时间。
樊游:“……”
他深吸一口气:“俘虏如何处置?”
“以前怎么处置,现在就怎么处置。”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樊游仔细解释。
之前的俘虏多少还是沾点良家子的边,只是效忠于不同的主家,现在的俘虏全都是东藩贼。这些东藩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满手血腥的暴徒,真真正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当真要留着他们?
即便留着,也难驯服。
不过,全杀了又有些浪费。
樊游想请示张泱,看她如何处置。
张泱摇头:“我不知道,你可有主意?”
张泱将皮球踢回来,樊游自然不能再踢回去。他思忖片刻,道:“既如此,不如充做苦力,生前不得户籍,至死方得自由。”
当苦力压榨到死算了。
为免他们聚众生事,这些人还要打散。
张泱:“苦力?干活的?也……行吧。”
“主君迟疑可是有异议?”
樊游注意到张泱刚才的停顿。
张泱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下次战事可以将这些人当做炮灰顶着敌人火力。不过想想这么做跟禽兽无异,还是作罢了。”
其实这种操作在玩家群体挺正常。
有些观察样本会驱赶Npc当炮灰挡boSS技能,有些会用Npc尸体当临时肉盾,想来这些俘虏也能这么用。然而,张泱现在是人,又是天龠子女的慈爱严厉并重的母亲。
她倏忽想到一点——
“倘若我今日这么做了,来日是不是会有人效仿我这么做,将活生生的老弱妇孺也驱赶到阵前,利用敌人的不忍,继而牟利呢?我,不能做这个破窗效应的第一人……”
说完,她见樊游神色异常。
“叔偃,可是我想错了?”
樊游垂首苦笑,眼眶似有红丝。
他似叹气又似痛恨:“主君,此乃世俗司空见惯的恶事,兵家军阀多用的手段……”
张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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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这样的我,似乎很难融入人类群体……
第126章 糟粕啊,糟粕
游戏策划当真是畜牲啊。
张泱发出如此感慨。
若非畜牲,又怎么会想出这种连她这个Npc都看不过去的细节?稍微脑补,张泱脑中就能浮现相应画面——孱弱憔悴的老少被绳子捆在一起,似一根绳上的秋后蚂蚱,蹦跶不走,也逃不掉。前面是如狼似虎的敌军,身后是用长矛箭矢逼迫他们向前的兵贼。
向前是死,后退是死,不动也死。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前方敌军会将他们当做冲锋路上要践踏而过的障碍,后方兵贼会将他们当成能惨叫求饶的肉盾。待他们倒下,无数铁蹄、无数脚会无情从他们身上踏过,直至变成肉泥。
蓦地,张泱觉得心口莫名闷得慌。
有种呼吸不上来的不适。
她神情茫然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位置,甚至产生一种怪异冲动,找一根棍子将心口堵着的位置戳通,是不是这样呼吸就能顺畅?让她颇感窒息的不适情绪就能得到宣泄口?
“不对不对不对……”
张泱喃喃自语地摇头。
她这具身体只是数据流构成的,呼吸出问题应该是哪一段数据运行出差错了,棍子也捅不开堵塞的地方:“观察样本们常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能排查我问题的就是……”
游戏程序员?
张泱丧气,她的存在就是bUG。
找游戏程序员就是自投罗网。
她只能将问题重新推倒,重新找根源:“我难受是因为叔偃说现在很多军阀恶霸会抓老弱,将他们推到两军交战阵前当挡箭牌……知道了这个,我开始感觉呼吸不畅。”
也就是说,解决这个就能解决异常?
张泱盯着虚空良久,突然拍大腿!
“对了——”
“人类有人权——”
“为什么Npc就不能有Npc权?”
主线地图支线,她管不着,但这是家园支线地图。头顶这片天,脚下这片地,全都是她的!她为什么不能在这片天地赋予属于Npc自己的Npc权!赛博革命就在当下!
“……我明白了。”
张泱眼睛蓦地一亮。
家园地图支线原来是这么玩。
“叔偃!叔偃!叔偃!”
张泱老远就开始大喊樊游的名字。
樊游一看到她精神饱满高亢模样就有些头疼,暗暗龇着牙拱手:“主君,请吩咐。”
“从此以后——”张泱中气十足道,“谁也不许将老弱妇孺驱赶阵前当挡箭牌,我们不可以这么做,其他人也不可以。谁这么干,你就记下对方名字,我们踹了他们老巢!”
张泱斩钉截铁说出这条铁律。
樊游:“……”
他还以为张泱有张罗要紧大事呢,未曾想就吩咐这么一桩。这不是昨天的话题吗?
主君辗转反侧一天就为这个?
一时间,樊游不知心情是什么滋味。
只听得自己应下:“唯。”
张泱听到满意回答拍拍他肩膀:“叔偃与我一样也见不得这般恶行。你不用担心,总有一天我们能在这片天地完成赛博革命!”
赋予Npc过上祥和田园人生的权利!
樊游:“……???”
话题怎么一下子跳到革命了?
变革他懂,但赛博又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一本正经到没有表情的主君,樊游张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咽下疑惑,留待以后解密。此时此刻,律元的情绪也五味杂陈,说不清的复杂滋味弥漫。
“你说什么!”
律元抓过下属衣领,压低声音。
下属神色为难:“律郡尉,千真万确。”
律元脸色阴沉地一把将人推开,她来回踱步,脚步沉得像是她此刻心情——因为她对关宗的信任,下意识忽略一些问题,此刻才被下属戳破——关宗的主君不是东藩军的人,恰恰相反,对方还是率兵剿灭东藩军的首脑。
律元看到的俘虏伤兵才是真正的东藩军。
不,或者说东藩贼。
思及此,律元单手捏碎了茶盏。
是兵是贼,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真正跟车肆郡合作的东藩军覆灭了,而她现在带人待在人家老巢,此前还相谈甚欢。若此时翻脸,律元与她部曲危矣。
是揭穿真相?
还是将错就错?
这用脚做选择都知道该选哪个。
“八风,看哥哥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了。”偏巧这时候,帐外还传来关宗爽朗笑声。
律元脸皮狠狠抽了抽。
她这个结拜义兄才是罪魁祸首!
抬手招来一阵清风将茶盏碎片揉成齑粉,随手挥到角落与泥土融为一体,律元理了理衣襟箭袖,又给下属使个隐晦眼色,这才露出爽朗热情的笑容,起身迎接义兄关宗。
“什么好消息让哥哥如此欢喜?”
“自然是有利你好消息。”关宗嗅到营帐内未散的余威,讶异,“八风方才动怒了?”
律元将锅甩到刚刚退下的下属身上。
“底下人笨手笨脚做了错事。”
关宗:“这就是八风不对了,治理这些兵要刚柔并济,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免得他们心生怨怼,日后让人抓住把柄背叛了你。”
律元含笑听着,岔开话题问关宗带来啥好消息。关宗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
关宗别的不服张泱,但就服她的阔绰。
即便是张泱口中“吝啬待遇”,实际上也比诸多商贾大方得多。律元要是办得好了,从中能吃不少实打实的利润。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一笔巨款,不仅能让律元经济宽松不知多少,还能暗中豢养更多的门徒客卿私兵。
律元目光一亮:“哥哥这话可是当真?”
关宗虎着脸:“为兄可有骗过你?”
律元心中哂笑一声。
只说“骗”的话,前两天刚骗过一次。
但,不管是为了张泱许诺的大饼,还是自身以及帐下人马的安全,哪怕明知道是骗也要主动上钩。律元不做迟疑,一口应下。
本以为答应就行了,谁知那位张使君还要跟她单独签订契卷,契卷一式两份,上面清楚写着属于律元的利润收益。除此之外,张泱还跟她签了多份采买原料的大单契卷。
契卷详细写明各项细节。
张泱便让她带着第一批毛毯返回车肆郡。
全程没有刁难或者扣押人质的意思。
律元:“……”
这反而将她整不会了。
她看着多份契卷,深呼吸,做下决定,吩咐左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透露在上面的遭遇。东藩军依旧是东藩军!你们也敲打一下其他人,让他们口风紧一些。”
不能让车肆郡这边知晓东藩军不在了。
一旦知晓,不知增添多少变数。
“这便是山中?”萧穗轻摇素面刀扇,缓解燥热,“果真是与天龠截然不同的风光。”
律元折返回去的时候多带一队人。
这队人便是萧穗及其护卫。
她负责此次合作,顺便来山中诸郡打听消息,做个市场调研。除了少数两个郡,其他山中诸郡跟外界沟通渠道极少,内部环境相对安稳,这里的画皮鬼糊弄起来更值钱。
萧穗在这里没有人脉?
这不重要。
她给自己重新立了一个人设。
专门倒买倒卖黑市人皮的人皮牙子。
回头可以借着律元的人脉将其兜售出去,价高者得。只要律元配合,萧穗愿意让利一点给对方,以后她俩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此刻的律元还不知萧穗心中打算。
她只觉得这位绝色佳人一颦一笑都妩媚至极,莫说男子,便是如她这般女子看了也忍不住心旌摇曳,为之怔神。不过,律元并未掉以轻心,甚至更谨慎了——真正的战利品是会被人小心藏起来的,不让他人觊觎其美色,可谁有见过长了腿在外跑的战利品?
这意味着对方只是裹了一层战利品的外衣,外衣之下是让人扎手甚至丢命的荆棘。
律元带着毛毯独自去车肆郡府回禀。
车肆郡守是个外表三十许,实际年龄五六十的慈祥中年人。待他听完前因后果,又看过律元带回来的毛毯,惊为天人,当即便爱不释手。看到毛毯背后带来的巨大利润。
又听到东藩军大肆采买的原料,讶异。
“这是何故?”
律元道:“东藩军有势力外扩的打算,末将打听到天龠之外,斗国已被各路军阀瓜分殆尽,王室狼狈窜逃。东藩军约莫是觉得这个时机难得,想要趁着机会做那渔翁。”
她带来某些消息,车肆郡守也知道。
于是对律元这番话不做怀疑:“……可有打听到威胁东藩军的兵马隶属哪一支?”
律元摇头:“末将不知。”
郡守慈和笑了笑,并未斥责,反而道:“此去不过一两日,你能打听到这些,又能带着两家生意全身而退,已是难得了……”
律元垂首不语。
郡守夸奖慰问律元几句,话锋一转,拍着她肩膀道:“近日有人献上几个美人,你去看看,挑个顺眼的回去,慰劳慰劳自己。”
律元:“多谢府君。”
郡守虎着脸道:“你该喊我什么?”
律元改口:“义父。”
郡守笑容愈发和蔼:“乖孩子,去吧。”
他说的那几个美人确实都算是美人。
如果没有见过萧穗的话。
律元卸下盔甲,喝了一口下人端来的清茶解热,抬眼扫了眼被带上来的几人。这几个美人皆是十七八到二十三四上下,风格各异。有人局促,有人倨傲,有人清高不屑。
她不做迟疑,直接点了最温良无害的。
郡守道:“我儿怎么不选那个?”
律元:“他有何特殊?”
郡守笑道:“负重颇沉,与人殊异。”
律元嘴角抽了抽:“不必,不喜。”
郡守有些可惜叹口气:“罢了罢了,你这性情也忒专一,来来去去只喜欢一样的。”
他赏给律元的美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相同的特点,这孩子回了家不会觉得眼睛疲劳?
律元脑中警铃大作。
故作无奈道:“这些美人能被层层筛选送到义父这边,自是万里挑一。女儿倒是都喜欢,义父也不能都给。只要一个,义父下回有美人还会记得女儿,要是一次要多了,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事儿了。要是义父肯割爱,那个‘负重颇沉,与人殊异’的也赏了?”
郡守面上流露喜色,却没有如律元的意。
“去去去,仅一个,不能再多。”
这个结果全在律元意料之内。郡守搜罗的这些美人可不是为了满足他的欲望,而是他留着打赏拉拢下属的,让下属替他守住他的家业。律元带着挑好的美人回去,美人起初心下窃喜,待看到律元身边还有个相貌远胜自己的萧穗,不由白了脸色,气焰全无。
萧穗看着美人被带走的背影:“这是?”
律元:“赏赐。”
萧穗点评道:“俗色。”
律元给她斟了一杯茶:“有萧女君珠玉在前,世间男女皆是庸脂俗粉,何人不俗?”
萧穗被逗得咯咯笑:“将军好一张讨巧的甜嘴,要是换个定力不足的,还不被哄得昏头转向,五迷三道,不知天南地北了?”
律元道:“女君说笑。”
萧穗嘴上说得好听,利润是一点不多给。
她有多美,便有多抠。
律元安排萧穗住在客院。
“长夜漫漫,女君可要服侍?”
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白日的七分颜色也能提升到了九分。
萧穗好奇看着一身素衣的青年:“你是?”
青年道:“家长院内随侍。”
萧穗笑容收敛,严词拒绝:“不了。”
让人将青年送出客院,萧穗将书简往脸上一拍,一番调侃叹息从书简下传出:“都说山中诸郡不喜与外界往来,风气闭塞,我瞧也不尽然。律将军便是过于好客了……”
那名青年没有明说,萧穗也听出来了。
一些地方有用妾侍待客的习惯。
不仅是为了拉拢,也不仅是为了表达好客,更是想通过这种行为传达一个信息——
【你我不分内外亲疏。】
是极为亲昵友善的讯号,欲结通家之好。
不亚于升堂拜母了。
萧穗感慨:“糟粕啊,糟粕。”
管事忍俊不禁:“家长都说这话了?”
萧穗少时也曾风流过,奈何画皮鬼这个列星降戾让她不得不清心寡欲。以她身份地位来说,这种风俗实在算不得什么“糟粕”。
萧穗躺在贵妃榻上,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自从得了这张奇异画皮,她恨不得天天洗澡熏香,好似要将以往没有的待遇加倍讨回来——妩媚脸上浮现几分笑意。
“还不是因为主君。”
“因为张府君?”
“准确来说是樊叔偃打着主君的旗帜,私下让我注意点私德,这可真是稀罕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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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族终于熬到了1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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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相信我卡里只有两位数???,今天交电费差点不够。
第127章 入魔,成圣
管事斟酌猜测。
“是因为张府君清风高节?”
尽管管事这段时间都跟随家长萧穗到处奔波,但也有见缝插针调查一些事情。从目前得来的情报来看,这位天龠郡守忠贞守一,在民间有着冰魂素魄的美誉,私下更有一批元元爱慕,视张府君为仙露明珠,皎如日星。如此人物,自然见不得乌七八糟东西。
萧穗失笑:“是,也不是。”
管事听得云里雾里:“还请家长解惑。”
萧穗轻摇刀扇,撩开未干的湿发,却不言语,管事见状也识趣寻了由头去添灯油。
瞧着管事的背影,萧穗轻叹。倒不是她不愿意告诉心腹,而是知道此事无甚好处。樊叔偃那番惊人之语,饶是萧穗也有些心惊。刀扇轻摇之间,她的思绪也被拉进那日。
见樊游一本正经劝她收敛,萧穗也好笑地生出跟管事一样的念头,揶揄樊游两句。
樊游道:【非是为此。】
萧穗:【那是为何?】
樊游道:【主君会学人。】
萧穗:【圣人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樊游摇头:【主君身量是成年人,可她学人这个劲头却似顽童。成人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分辨,什么可以学,什么不可以学,而她不一样。只要是她见过的、听过的,只要能与她自身认知自洽契合,她都可能将其吸纳。学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位主君在此之前,仅是一张被人留下潦草几笔的白纸。】
萧穗越听越蹙眉:【你僭越了。】
樊游是将自身视为执笔者吗?
再说了,哪有臣属会在意这个的?
【此前,我跟她说统一三垣四象与诸国,她便是天下黎民之母,而今虽只是区区一郡父母官,那也是天龠子民的母亲,子民皆是其子女。她接受了这个说辞,尔后一直以天龠元元母亲自居。经营天龠是在经营小家,治理天龠也是在为抚育子女赚取钱财。】
【我跟她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而她,她居然也真接受了这句话,为天龠庶民考量,均分田产令耕者有其田,不夺民时,不困民力,增设各业。设木工坊,革新纺车,眼下又为打通商贸剿东藩贼。】
萧穗:【你究竟想说什么?】
【如果她遇见的不是沈知,遇见的不是我,遇见的不是濮阳揆几人,而是秦凰这等暴戾恶徒,有心人恶意引导灌输给她其他的,以她的认真劲头,她或许比恶者更恶!】
萧穗觉得樊游这话实在狂妄自大。
但——
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辩驳凭证。
萧穗道:【不愧是山长之子。】
她这话带着点讥诮意味。
樊游不仅狂妄,还将他自己看得太重了。
【萧休颖,我赌不起。】
支持樊游这个观点的还有一个细节。
张泱在城下一箭射杀杜房之子。
在她眼中,杜房之子要是注定死在这那就是命定,要是不该死在这里就会“刷新/复生”。不仅是杜房之子如此,她见到的每个人都一样。所以,杀人在她眼中不是杀人。
【她跟秦时鸣一样没有心。】
在这个前提下,她一旦真走上跟秦凰这种军阀一样的路线,死再多人于她而言也只是数字,什么饿殍枕藉、道殣相望,都是不值得挂在心上的背景板。她杀的就不是人!
【可她又跟秦时鸣有些不一样。】
萧穗平静看着隐约有些癫狂入魔迹象的樊游,只是淡淡低垂眼睑:【你欲作甚?】
【她可以入魔,也可以成圣。】
——————
某一日,樊游入定与欲色鬼沟通,无端生出一点怪诞的明悟——他与张泱接触到的所有人,都能合力左右她最终走向哪一条路。
樊游看着自己的双手怔神,在其他臣属没发现这点之前,他先一步察觉。那日,他也第一次看到体内的欲色鬼。一个相貌与他一般无二,眉宇却带着慵懒堕落气息的鬼。
欲色鬼要的是堕落、糜烂、放纵。
完全臣服、沉沦在肉体最原始的欲望!
放弃一切理智,放弃一切廉耻。
欲色鬼轻笑:【你低头看看自己在哪儿,看看自己现在有多脏,你就不记恨?凭什么就你脏着,而其他人可以干干净净立在岸上?你就不想将站在云端的仙人拉下来?】
樊游眼神出现一瞬迷离。
他看到自己置身泥淖,也看到天边真有一道皎洁无暇的虚幻人影。胸腔无端涌上无穷无尽的恨,这些情绪无孔不入,如黑泥从任何一个肉眼看不到的缝隙钻了出来……
欲色鬼的话,他听得不真切。
脑海中回荡着一道陌生的蛊惑声音——
【抬手,将祂拉下来!】
樊游鬼使神差伸手,原先遥不可及的云端,此刻触手可及。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缥缈衣袖的瞬间,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他蓦地睁开眼,看到了揉着手腕的元獬。
后者笑吟吟看着他高肿的脸颊。
【醒了?】
樊游忿火中烧:【醒了。】
【抱元守一,别让欲色鬼有可乘之机。我让你正视它,不是让你被它勾着跑歪。】
樊游冷静下来也暗暗吓出一身冷汗。
【那些情绪,不是我的。】
他暗暗反省——
为何自己这么容易被勾起情绪?
迄今为止,他与主君感情尚可,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历,也没有生过加害记恨之心。
樊游揉着火辣辣的脸:【幼正,你能与欲色鬼沟通,可有从它口中掏出什么?】
【欲色鬼也不知。】
樊游:【……】
元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跟主君接触过的每一个鬼物,对她都又爱又怕。怕的是,主君能威胁它们。爱的是,它们都想将主君分食殆尽,或者勾着对方向下堕落。】
樊游:【……】
元獬笑道:【主君来历有些神秘啊。】
樊游吐出一口浊气。
元獬道:【叔偃,不如你助我侍奉主君,我不图名分,不挑是正是侧还是入幕之宾。以我手段,必能与主君琴瑟和鸣。待来日感情渐浓,或许主君便愿意与我袒露一切了。】
樊游顺手抄起东西甩元獬脸上。
【贼心不死,做你的春秋大梦!】
那个能毁容的东西被元獬轻飘飘挡下。
【叔偃,我等你松口那一日。】
其实樊游不松口也行,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万一哪天主君通窍,突然注意到他元幼正的美色与才智一样出众,二话不说就光天化日幸了他,樊游还能阻拦不成?
哼,有他哭的!
——————
【我要她成圣!】
樊游的声音似仍在萧穗耳边回荡。
萧穗越想越是无语。
樊游想要侍奉的主君成圣就成圣呗,凭啥还管她的私生活了?仅仅是怕主君看到了也学她与人风流?若真如此,岂非好事儿?
樊游可是欲色鬼。
主君真要风流也先将他风流了。
其次便是那个一天天骚哄哄的元幼正。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古以来便有‘上行下效’的风俗。主君洁身自爱,下属自然也要吹捧这股风气,以悦君心。”主君跑去当比丘尼,吃斋念佛,下属夜夜笙歌还像话吗?
萧穗想到了律元,生出些许不忿。
樊叔偃整顿风纪都整顿到她头上了,律元这个合作伙伴却能养一堆义父送的美人。美人数量还充裕到可以大方送来服侍客人。
这差距,萧穗看了都心里不平衡。
她不好过,旁人也别想好过。
管事看着她手中刀扇摇得越来越快,猜测是谁得罪了家长。家长明显是记恨谁了。
“去,打听一下。”
萧穗用刀扇招来几名护卫。
一番低语,护卫领命。
萧穗从关宗那边了解一些律元的消息,但不全面。关宗这厮有可能隐瞒误导,还有便是他久未接触律元,有些情报落后了。萧穗便派人去更新一下情报,了解律元近况。
着重探听律元跟车肆郡守的恩怨。
兴许未来可以从中做文章。
思及此,萧穗心中舒坦了不少,连带着今日睡眠质量也提升了,一夜无梦到天亮。
律元是半夜喊人打水的时候才知晓萧穗拒绝她送的人。看着跪坐在不远处,忐忑垂首等待责备的青年,律元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她不要便不要吧,你无需自责。”
青年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
律元冲他勾手:“过来。”
素衣青年膝行上前,律元一抬手,他便知垂首将后颈送到她掌心,一举一动甚是温顺可怜。律元借着灯火看他侧颜,冷静扫视数息:“灯下看美人,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素衣青年抿了抿唇。
自谦年老色衰。
律元闻言只是发出嗤笑,调侃道:“你年岁比我小,你都年老色衰了,我算什么?”
素衣青年强压下要害被对方冰凉手掌掌控的毛骨悚然,面上仍镇定温顺:“将军一身胆气,可镇定四方,自不能以容色轻视。”
律元被说得心情愉悦。
她挥手,示意幔帐后的人离开,决定先不计较素衣青年趁她不在,暗中与郡府那边传递消息,只是给素衣青年使眼色。后者眸色一亮,服侍她脱衣,与她一同倒入帐中。
第二日,律元早起款待府上贵客。
晌午,她的门客将萧穗想要的东西呈递上来,全是山中诸郡有名有姓的画皮鬼。
车肆郡天气比东藩那边热得多。
不少富人家在家中只穿一两层轻薄透气的纱衣,饶是如此也会热得浑身冒汗。萧穗跟律元都有星力护体,对外界冷热没那么敏感。不过入乡随俗,也做了这种清凉装扮。
律元好奇:“女君打听画皮鬼作甚?”
萧穗仔细看着名单,猜测各人身家几何。
“自然是有利可图。”
“画皮鬼?有利可图?”律元抬头看了一眼刺眼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太阳,叹道,“女君辛苦。”大热天跟画皮鬼打交道,赚得再多也不让人眼红,全是辛辛苦苦血汗钱。
律元又随口一问:“是香料?”
这年头的香料可昂贵了,诸如胡椒,山中诸郡不少地方官吏都是以胡椒代替俸禄。
萧穗:“是人皮。”
律元将目光投向萧穗身后管事护卫。
眼神询问萧穗的人皮生意不会是现剥吧?
萧穗:“不是,是另一种奇物。”
律元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一次巧合,我得了一物,一张轻薄如蝉翼的奇怪人皮,似你我现在披着的蚕丝襌衣,覆在血肉上也觉察不到重量。此物不仅轻薄还不易腐烂,能遮味,更重要的是能适用许多画皮鬼。”萧穗轻摇刀扇,“我便将能弄来的人皮都弄来了,一买一卖赚点嚼用。”
律元越听心下越惊。
她虽不知萧穗的底细出身,却从这两日相处中发现此人不简单。后者说什么“一买一卖赚点嚼用”,其中利润怕是大得无法想象。
律元垂眸思索,眼底涌动着诸多算计。
她委婉试探一下萧穗。
如此神奇的人皮,只有落到真正有权有势的画皮鬼手中,才能实现价值最大化。萧穗在山中诸国没有人脉,也接触不到那个层次的人。即便能也要精心筹划,耗费时间。
“我如何不知?”萧穗叹气摇扇,美人眉间噙愁,“只是苦于没有人脉,无人引荐。”
说着,她递出了梯子。
律元顺梯子就往上爬了。
十分坦荡开始毛遂自荐。
只是,她虽然能帮着萧穗解决引荐问题,可各处打点也需要一些功夫,只要萧穗能等就行。萧穗听懂暗示,轻拍律元手背。有律元这个承诺,她愿意割让出一部分利润。
二人相视而笑。
萧穗随口问起昨夜的素衣青年。
律元轻挑眉梢,心下生出一点懊悔。
嘴上问:“他是入了女君的眼?”
她是不是下手太快了?
萧穗摇头:“在下不喜夺人所爱,只是看他穿得单薄,夜风又疾,怕他回去受凉。”
律元叹气道:“天妒红颜,早上下人来禀,说他昨夜受了风寒,引动心疾,天未亮便得了急症暴亡了。现在还在查真正死因。”
萧穗:“……暴亡了?”
律元有些发愁:“或许是体弱,也或许是内院那点拈酸吃醋……其他倒还好说,只是他是义父早些年赐下的,我刚回来他便暴亡了,怕义父那边会多心,不好交代啊。”
萧穗:“……”
真的吗?
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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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鸟飞虎跳
萧穗生意还要指望律元,自然不能瞧着后者因为这种事情身陷囹圄,招灭顶之祸。
“……确实不好交代,怎么说也是令尊一番拳拳之心。若因这意外而生出嫌隙,损了父女之情,未免可惜了。将军可有对策?”萧穗语重心长,听得律元不时嘴角抽搐。
律元给萧穗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是为了借此堵上萧穗的嘴,免得对方在不知情情况下屡屡踩雷。什么“拳拳之心”?什么“父女之情”?这可真是听了能做整宿噩梦的诅咒。
“无妨,有过先例。”
“先例?”
“义父赏赐的美人,多是他下属从民间搜罗上来的贫家子。年长的直接送上,年幼的就先养个几年,调教好了再送去。这些贫家子为学会如何以色侍人,日日注意体态,时常会吃不饱、睡不足。久而久之身体根基元气大伤,弱于常人。昨日暴亡的,他有心疾。平日瞧着康健,可一旦染病就容易加重病症……”
这属于不可抗的意外。
义父即便责备也不会拿她如何。
萧穗举起刀扇,遮掩住嘴角的不自然。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素衣青年暴亡一事很快传到车肆郡守耳中。昨日在律元跟前慈和的男人,此刻在旁人没注意的角落目露阴鸷,神色阴沉,处于即将暴怒的边缘。但,他很快吐出一口浊气,对律元上报的离谱死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暴亡就暴亡吧,为父瞧他就是个短命福薄的面相,无缘伺候我儿。”郡守弯腰将律元扶起,不仅没有责备,反而温言宽慰,又大方送了一个,“这么着,昨日那个‘与人殊异’你也带走。莫要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旧人伤怀。”
律元做出欣喜状。
“多谢义父。”
郡守心中憋了一口气老血。
他要是不认可律元给出的离谱借口,律元多半会继续“调查”,将所谓死因归咎于内宅的争宠斗争,将他安插在明面上的美人耳目都除掉。届时,得不偿失的人就是他了。
一来一回,律元又带回一个美人。
仅从皮囊来看,美人也是真美人——只要不跑到萧穗跟前自讨欺辱,勉强能入得了眼——律元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童,对着萧穗笑道:“休颖,别看此子身量不是多么魁梧,似肾气不足,实则体大异于常人……我倒是好奇他负重颇沉的评价是真是假……”
萧穗握着刀扇的手都顿住了。
“啊?”
不是,这个话题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要不要让他脱了,以验真假?”律元的每句话对萧穗来说都是暴击,后者自诩少时风流,但碰到律元才知道那是小儿科,“倘若休颖也看得上,不如与我同享鱼水之欢。”
这就好比小孩子得了新玩具,有些会独享,有些会与小伙伴分享,律元便是如此。
萧穗:“……”
她突然很想知道律元的列星降戾是啥。
随便抓一个都比学弟樊游更像是欲色鬼。
“不了。”
萧穗婉拒邀请。
她是来出差公办的,不是来花天酒地的。
律元有些可惜地叹口气,似乎很遗憾邀请失败。二人对话主体是被带回的美人,但整个对话过程却无他参与,他只是温顺垂首。
这消息当日便传到车肆郡守耳中。
车肆郡守有些嫌恶皱眉。
“我那义女当真这么邀请东藩使者?”
得了肯定回答,郡守又气又怒,但很快由怒转喜,笑声渐大:“算了,随她去吧。”
有弱点的义女才是好义女。
心中那点儿芥蒂也随之烟消云散。
“主君,您就不担心律八风生出歹心?”幕僚见郡守笑得欢畅,忍不住给对方浇了冷水,“属下以为此女心机颇深,藏锋敛锐,日后必是心腹大患,主君切不可掉以轻心。”
“你觉得她还记得灭门之仇?”
“定然记得的。”
郡守道:“可她记得又如何?这些年喊了我这么多次义父,几次给了她机会暗杀都没有下手,你觉得她还会动手吗?倘若她韬光养晦,洁身自好,结交八方豪侠,我倒是会忌惮。可她有吗?莫说车肆郡了,便是山中诸郡提起她,谁不知她荒淫好色名声!”
他送的美人,她哪一次拒绝不要了?
带回去后,哪个不是被她新鲜一阵子?
虽说后来都被冷落,但喜新厌旧是人之本性,怪只怪自己给她赏赐得过于勤快了。
幕僚:“她以前是羽翼未丰。”
有机会下手也不可能贸然冲动。
郡守对此倒是很有信心:“而今羽翼丰满也舍不得离开了,你猜我这些年为何总明里暗里给她安排一些难驯服的丘八贼?这些丘八贼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她律八风现在依附我,便有肉饲养这些只认钱不认人的贼,可要是离了我,她首个被反噬!”
幕僚还要再劝。
郡守皱眉,心有不快,但又没有直接拂了对方面子。他能活这么久,自然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他一向舍得在面子功夫下成本。
“既如此,我便再试探她一次。”
“主君预备如何试探?”
“寻个由头,请我的好女儿来家宴聚聚,待酒过三巡,众人半酣,她见了不着甲胄的‘义父’还能恭敬孝顺而不生歹念,便真的没问题了。”车肆郡守笑了笑,“这如何?”
他一直没对律元放下戒心,几个幕僚在耳边念叨提醒占了主因,而他内心对律元是有些轻视的。他不认为律元还会惦记着灭门之仇,灭门的时候,她才多大年纪?正是心性未定,与家人违逆的年纪。车肆郡守却给了她尽可能的纵容与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区区灭门之仇,哪有纵情享乐重要?
要知道,这世上最多见的是鬼,不是人!
幕僚闻言叹息:“善。”
“然后就这么中计了?”
“那必然不能的。”张泱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休颖走前跟我通气,应付这些人不难。”
萧穗去山中诸郡开拓新市场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天江郡那边日盼夜盼的画皮鬼。这些画皮鬼也没有乖乖留在原地等待萧穗,而是暗中派了人跟踪,一直跟到了天龠郡。
萧穗拿出来的人皮太珍贵了!
他们一边相信萧穗的说辞,一边又揣着一点侥幸——万一呢?万一人皮另有来路?
若是前者,只能受掣于萧穗。
但要是后者,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不曾想,他们还没见到真正的人皮商贩,便先暴露在张泱眼前。没辙,张泱下山之时,大老远就看到丛林掩隐间飘着许多带括号注解的奇怪黄名,她怎能不凑近瞧一瞧?
这支人马立时戒备。
无他,张泱摆出的阵势着实吓人。
他们早听闻东藩山脉附近一支穷凶极恶的东藩贼出没,莫非就是他们现在碰上的?
张泱:“尔等何人?我乃天龠郡守!”
这一支黄名面面相觑。
谁也不相信张泱报上的身份。
开玩笑,谁家郡守不在郡府跑荒山野岭?
直到见了郡守印,又听说张泱是带兵来剿灭东藩贼的,一个个这才半信半疑。当张泱再次询问他们的身份,为首一人作为代表回话。鉴于天江郡跟天龠郡的不睦关系,他只说自己是异地游商,听同乡说天龠附近有商机才来。只可惜,他们半路碰上了盗匪。
全部身家都被劫掠一空。
护卫也死伤大半,只剩他们死里逃生。
说着,为首之人流露出悲戚之色。
别看他的演技有些许浮夸,但对于对情绪迟钝的张泱来说却刚刚好。若不是系统日志如实记录,张泱还真会被蒙混过去。因为真被打劫全部身家的异地游商,谈及自身经历的时候,不该是【伪异地游商在地图平静大声】,怎么着也该是伤心欲绝之类的词。
这说明对方撒谎了。
除此之外,对方黄名也是一个破绽。
如果对方身份是真的,身为苦主的他们碰见一个能给他们做主的大官,此刻应该是迫切想要张泱帮忙主持公道,追回他们损失。他们的名字应该会变成绿色而不是黄色。
张泱故意没揭穿,心里在猜测他们来历。
正思索,对方主动暴露信息。
“草民从同乡口中听闻天龠附近产出一种人皮,此人皮可解画皮鬼灾厄。草民与人一合计,若能收购一批这种人皮,运回去能大赚一笔。”为首之人跟张泱闲谈外界见闻的时候,将话题转到了画皮鬼身上,又提及画皮鬼对人皮的依赖,隐晦观察张泱反应。
“大赚一笔?”
“家乡有不少权贵子女受画皮鬼之苦多年,这些人家底丰厚,肯定愿意买一张的。”
张泱疑惑:“有这回事?”
她作为郡守怎么没有听说过?
张泱还煞有其事询问左右两侧。
得出的结论都是没有听说这么一回事,真要是有这种人皮,哪里会没有一点风声?
张泱道:“或许是谬传。”
为首之人神情有些失落,却未放弃。
他又试探被他们跟丢的萧穗一行人下落。
萧穗护卫不是吃素的,他们自然不敢跟得太近,结果在东藩山脉附近把人跟丢了。
他们在附近徘徊了许久,直到撞见张泱。
张泱这边一问三不知:“没注意,这几日都在清缴东藩贼,并未注意到其他人。”
为首之人再次失望。
张泱找了借口将他们忽悠去惟寅县。
回临时郡府,寻到都贯,让都贯安排几个人散播消息:“……既然要做戏就要做全套。我安排休颖去山中诸郡出差,这里的尾巴就要替她收拾好,免得到嘴鸭子飞了。”
销冠的单子可不能黄在她手里。
都贯听了来龙去脉,心中有了主意,她询问这一行人在哪里下榻,便起身去安排。
张泱伸了个懒腰,洗澡睡觉。
她的住处在临时郡府后院,刚打开门就撞见迎面扑来,一脸谄媚的张大咪。张泱看到它厚实虎毛,不假思索直接将它脑袋推开。
张大咪:“???”
张泱:“天热,离我远点。”
要靠近她也行,先将虎毛全部剃光。
她看着张大咪一身虎皮草。
咕哝道:“看一眼都热。”
张大咪小心翼翼跟上张泱,安静没一会儿又快步跑到她前面,尾巴摇得飞起。张泱径直绕过它,张大咪锲而不舍追上来。这次,它嘴里叼着一只竹篮,篮中挤满了鸡鸭。
准确来说是刚孵化的鸡苗鸭苗。
屁股后边儿还跟着一群又大一圈的鸡鸭。
漂亮的虎尾巴摇得飞起。
那张山君脸上写满了人性化的情绪。
张泱正欲开口,张大咪感应到一股危险又带点熟悉的气息,一改谄媚讨好的姿态,肩膀微沉,脸上浮现警惕恫吓之色。而下一息,天空传来嘹亮啼鸣,张大咕从天而降。
张泱听到动静下意识抬起手臂。
张大咕稳稳降落。
张泱轻抚它顺滑羽毛:“饿了?”
抓出一把鸟食喂到它嘴边:“吃吧。”
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竹篮中的鸡苗鸭苗摔了个头昏眼花。
张大咪瞪圆了本就圆润的虎目,喉间发出一声声高低不一的呜呜咽咽,恨不得跳起来趴在张泱身上跟她说什么,频率愈发急促。
张泱疑惑:“你说人话行不?”
张大咪愈发狂躁,来回重重踱步。
张大咕不语,只是一味将鸟喙凑到张泱脸颊轻蹭,得了夸奖,又被赏了一把鸟食。
张泱越看眉头越紧蹙。
“张大咪,你再敢踩死一只试试!”
也不知这句话触及张大咪哪里,它突然猛地一个大跳,犬吠一般叽里咕噜吼了好半晌,吓得一群鸡苗鸭苗乱跑。张大咪死死盯着张泱,虎目泛起泪光,下一步扭身跑开。
张泱:“???”
她懵了(?_?)ヾ
不,这是怎么回事?
这才多久不见,张大咪脑子得病了?
恰好这时,系统日志慢悠悠跳出来几条。
【张大咪对你的好感度减六十】
【恭喜你获得“负心薄幸”称号】
【恭喜你获得“子女不和,老人无德”称号】
老人无德,子女不和?
谁是老人?
谁又是子女?
张泱:“好莫名其妙的称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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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键盘的U跟h,今天一直失灵,头疼,打出的字都是错的。快十二点的时候想起来,大概是轴体问题……
?
唉,幸好香菇几个键盘都是风铃轴,拆起来替换容易。
第129章 咕君
张大咕抬起翅膀咕咕两声。
张泱想起来张大咕跟张大咪都是星兽,虽说二者物种不同,但语言隔阂肯定没有自己跟它们大:“大咕,你可知大咪为何这般?”
张大咕歪着脑袋,神情茫然无辜不解。
张泱叹气:“看样子你也不知道。”
她弯腰将竹篮子摆正,双手合拢捧着挤成一团的鸡苗鸭苗,将她们放回竹篮。遽然灵光一闪,张泱道:“难不成是产后抑郁症?”
张大咪没有生产,但带娃了呀。
此前一批即将成熟的鸡鸭意外暴毙,这一批它照料得格外小心翼翼。或许是精神压力太大,也或许是工作量太大,总之它精神失常了。思及此,张泱神色都柔和了许多。
难得的,对张大咪生出几分温柔。
张大咕在一旁歪头听着。
作为一只高度社会化的星兽,它可不是张大咪这种空有潜力、天赋、实力却一直待在山中称王称霸的乡下文盲虎能比的。它的旧主是东藩贼一辈子的噩梦、百鬼卫首领、一年有三百六十日都在找东藩贼晦气的关嗣,后者对它多年饲养训练,让它极其聪慧。
它不仅能听懂张泱的话,也知道张大咪动怒的原因,可它又不会说话,没有替张大咪解释的义务。张大咕见张泱动作,也学着小心翼翼叼起鸡苗放回竹篮,赢得了夸奖。
“真棒,大咕!”
张大咕振了振翅膀,挺直胸膛,这番作态赢得张泱莞尔,得了一把鸟食作为赏赐。
张泱将一篮鸡苗鸭苗与张大咪丢下的鸡鸭,全部托付给属吏,简单交代两句去洗了个澡。张大咕听着屋内哗啦啦水声,振翅飞向高空,一秒锁定跑到城门附近的乡下虎。
从高空俯瞰,看到张大咪身边还有个人。
杜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山君的“闺中密友”。前不久,他在城外收到消息说张府君回来了,而他正好有事要求见对方,便第一时间回城。城门附近撞见一脸梨花带雨的咪君——恕他学识贫瘠,他真从一只大虫脸上读出了无尽委屈,真真叫做梨花带雨。
这头梨花带雨的大虫见了他宛如见了家人,一个虎扑便要朝他扑过来,乳燕投怀。
杜房:“……”
若非没捕捉到杀意,他真怀疑这头大虫是歹人伪装的。他勉强维持镇定,喝退紧张上前的左右亲卫,轻声询问咪君异常的根源。
张大咪甩了甩大鼻涕。
口中发出一连串高低不一的咕噜,不时还要比划两下,一会儿跳到左边演示什么,一会儿跳到右边抱头呜咽,一会儿还要站起来,两支前爪左右狗爬,内容看着很丰富。
杜房:“……”
按理说,星兽的饲养者与星兽达到一定默契,前者是可以听懂后者表达的。咪君是张府君的星兽,它不去找张府君,跑来找自己作甚?除非,三方中有一方就是张府君?
咪君实在没招了才找自己?
杜房拧着眉头,试图分析内容情报。
不多时,他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天穹。
一只矫健漂亮的鹰隼轻巧立在屋檐翘角上,视线明显落在他这边,姿态睥睨。杜房脑中灵光一闪,一下子明白张大咪表演的三方代表谁。有了头绪,其他演绎也破解了。
“咪君是说张府君又养了星兽?”
张大咪点头如捣蒜。
杜房又问:“那只星兽是这一位?”
他指着翘脚上的鹰隼星兽。
张大咪依旧点头。
杜房将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问:“它欺负过你,所以咪君不想张府君养它?”
张大咪虎目圆睁,眼泪婆娑。
【是的!是的!】
【就是这样!】
【鸟坏,虎好,鸟坏,虎好!】
张大咪跟张大咕的恩怨还要追溯到许久之前,张泱跟樊游两个人跑路,将它一头老虎留在原地面对关嗣那个疯子。张大咪从这个人类身上嗅到跟张泱一样危险的气息,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关嗣没有对它赶尽杀绝,但也没有放过他,派出了他养的犬鹰擎风。
张大咪本是深山老林的乡下虎,某天从天而降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这人摔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尸体飘出一团光晕被它吞食,之后它腹中饥饿又吃了这个人,之后懵懂摸索才成的星兽,是野路子。擎风却是关嗣一手从雏鸟养起来的,二者段位不在一个层次。
擎风会戏耍,会用心计,会用兵法。
张大咪被耍得团团转。
虎毛被啄了,脑袋被对方爪子打懵了,甚至被对方抓起来甩向半空,张大咪只能无能狂怒。最后还是擎风玩够了,这才放过它。
而今——
仇鸟见面,分外眼红。
张大咪能接受仇鸟是关嗣的擎风,却不能接受仇鸟是张泱的张大咕,饲者是它的!
这只破鸟没有自己的饲者吗!
杜房又推测:“张府君听不懂你的话,误解了你,所以——咪君是想我帮忙传话?”
张大咪虎眸猛地亮起,其实它没想到让杜房帮忙传话。但杜房主动提了,它也觉得这就是它目前最需要的。一定要让饲者知道这只表里不一的破鸟有多坏!坏鸟!坏鸟!
张大咕明显听得懂一人一虎的对话。
本来还不在意,只是看热闹。
直到杜房说出那句不知死活的话,它鹰眼陡然锐利,身形暴涨,一鸟爪就将张大咪脑袋摁在爪下,同时阴鸷盯着杜房。原先既轻盈又坚韧的羽毛颜色浮现金属光泽,不似羽毛,倒像是一片片刀刃堆叠组合而成的钢铁羽翼。
刀尖全部对着杜房。
它口中发出低沉的威胁。
杜房:“……”
张大咪先是愣住,旋即蛄蛹蠕动身躯,倒真像一条大虫了。杜房没有动作,张大咕以为震慑有效,垂下头冲着张大咪咕噜了好半晌。随着谈判的进展,张大咪逐渐安静。
杜房看到咪君的尾巴屈辱垂下。
一虎一隼应该是达成了某种交易。
杜房见证这一切,莫名有点抓心挠肺。只恨自己不曾饲养星兽,听不懂这俩说啥。
倒是这边动静吸引来附近庶民,众人皆是或好奇或担忧或惧怕地看着这里。杜房对此都不知从何说起——既然惧怕就尽快散开,还瞧什么热闹?真以为星兽大战是儿戏?
怪就怪咪君过于亲民,不知者无畏。
万幸,这俩没打起来。
“我要去见张府君,二位可要同行?”
张大咕松开鸟爪恢复正常大小,振翅跳到张大咪头上。一鸟一虎齐齐看向了杜房。
杜房:“……”
一人一鸟一虎到的时候,张泱已洗完澡。
带着湿气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头盖布巾,衣着也换成绣娘精心缝制的白底金色冰梅纹圆袍,袖口领口各有精巧心思,腰间系着蹀躞,双脚赤裸,正闲坐在门外晒着太阳。
“东宿来了。”
“你俩和好了?”
前一句对杜房说,后一句对张大咪二兽。
杜房道:“末将可要回避?”
张泱低头瞧了一眼自己:“不用,坐。”
杜房挑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坐下,张泱已经从游戏背包掏出一袋子冻干。张大咕眼睛一亮要跳上前,鸟嘴被一只手推开:“不是给你的,给大咪的,是我忘了你育儿艰辛。”
太辛苦,多补补营养。
杜房:“……”
张大咕:“……”
张大咪狂喜,舌头一卷,张泱手掌冻干全被卷走。张泱揉了一把它的虎头虎脑,将袋子一角塞它牙齿间,拍了一下它肩膀:“去吧,剩下的拿去后厨,给你泡着羊奶吃。”
张大咪满足往她怀中拱了拱。
前不久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果然,饲者最疼爱的嫡长兽还是它!
那只破鸟始终都是外室养的!
哼,眼下还需要忍辱负重,待它吃透了对方本事,它定要将破鸟的羽毛根根拔下!
一鸟一虎先后离开。
杜房还是比较心疼张大咪的,确定这俩都走远了,才开口:“这是府君新得爱宠?”
“你说大咕?”
“大咕?”
张泱点点头道:“嗯,我给它取名张大咕。它的主人刻薄贫穷,常年虐待它,不给它吃饱,可怜大咕的鸟生都不知道饱腹是啥滋味。我便将它解救下来,养在身边了。”
杜房:“未曾想咕君来历如此坎坷。”
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刚刚张大咕压制咪君的时候,出手果决,完全压制,俨然是即将成熟的星兽。这种程度的星兽,不像是虐待能养出来的。星兽记性好还小心眼,记仇能记一辈子。要是旧主真的恶事做尽,不用府君出手解救就能自救,那位旧主也坟头野草三尺高。有古怪。
杜房心中疑惑却没有说出口。
张大咕过于聪慧,又跟咪君暂时达成了和解,万一自己告状被对方知晓,怕是家宅不宁。这时,张泱也好奇杜房的来意。杜房是惟寅县尉,有什么事情应该是徐谨负责。
越过流程找自己肯定有事。
“莫非是屯田有意外?”
杜房冷硬的脸上浮现笑意:“屯田进展顺利,荒田开垦结束,连水车也都用上了。只是关于府君给的那些粮种,有许多都没见过,县中户曹也无记录,不知如何侍弄。”
其他不说,这些粮种好是真的好。
出芽率能有九成九。
剩下的那点儿还是因为操作不当导致的。
如此高的成活率,饶是杜房也咋舌。
军屯种植的都是寻常能饱腹作物,日后也以这些为主,少量田地用于其他,而目前尚在起步阶段,他们还要配合郡府这边的怜农政策,养的作物优先留种,好惠及民间。
为了不辜负这片心意,杜房也更慎重。
张泱坦荡道:“其实我也不懂。”
杜房:“……”
他还是头回见到能将不懂农桑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要知道早年那些靠着荒诞孝顺事迹而得孝廉的士人,即便不懂农事也会读几本农书掉书袋,让自己看着像那么回事。
张泱:“我跟你去看看吧。”
杜房:“……”
殊不知,这也不赖张泱。
张泱曾跟观察样本们旁敲侧击过,他们说家园的种植都是往田里撒粮种,时间一到就收获,即便有虫害或肥力不足问题,玩家可以请Npc管家代为照料或放着不管。
摆烂也只是减少一点点产量。
田园牧歌,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杜房说的这些,明显不省心。
万幸,张泱也有准备。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另外一摞笔记本,抽出其中最厚的,里面或许有答案。在杜房不解目光下,她解释道:“这是我做的笔记。”
先前说过,每个幸存者基地都会有一个大小不一的图书馆,里面陈列的书籍都是幸存者在外搜集回来的。给图书馆送没有记录过的书籍,玩家可以获得基地贡献点、声望值,刷满之后能购买隐藏挂件和称号宠物。除此之外,图书馆还有一些很枯燥的任务。
例如每周周常任务抄书。
玩家需要上交自己抄录的套书。
当然,玩家不可能真的手抄,只需要拿着空白本子读条等待,但耗费时间。为了更多的游戏时间,没这个耐心的玩家会去别人手中购买抄本,而张泱也做这一部分生意。
图书馆上交的套书是固定三套选一。
张泱游戏背包还留着没卖出去的。
其中便有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
杜房欣喜,杜房接过,杜房疑惑。
除了图,其他根本看不懂。
张泱也意识到这点。
“我拿回去翻译,翻译好了给你。”
也不知道游戏策划什么脑子,游戏主地图用的文字跟家园支线地图文字不同。因为这,害得她一度被叔偃与叔德误认为是文盲。
_(:3」∠)_
张泱想反驳,但又没有反驳底气。
因为,她还真没上过学。
游戏世界是有学校这个机构,学校里面也有学生Npc,但可惜,张泱是成人建模。
这次的翻译工作,没人能帮忙。
张泱:“……”
她匆忙将樊游给她编撰的认字册子掏出来,抓抓头发,表情有些淡淡的死感。她偷懒严重,迄今为止才学了两三百字,这个储备显然不能将《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翻译好,更别说时间还紧张。直到,窗前路过个人。
“九歌,来得正好。”
路过送公文的师叙被扼住命运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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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设定星兽是可以化人的,之后也会登场星兽化做的文武角色_(:3」∠)_
第130章 缺水(上)
樊游有两个学生。
两个学生还是两个极端。
一个勤奋好学听话又乖巧懂事,不管樊游教什么内容,有无趣味,师叙都会拿出十成十的注意力去学,关键是学得又好又快,能举一反三。另一个桀骜不驯还我行我素,拿着他精心编撰的课本当蒙汗药,每次上课认真不过三息就神游天外,还会跟他犟嘴。
樊游用老师身份压她,不求她能尊师,但至少重道。张泱心情好会囫囵应付,答应归答应,但做不做到就难说了,万一心情不好就反手用主君身份压制他,消极不配合。
要知道首批参加扫盲班的庶民都识字上千,官府告示写得通俗一些,他们阅读毫无障碍,甚至连算数也能心算一百以内加减与因乘归除。反观最早提出扫盲计划的张泱?
数月下来,识字不过两三百。
樊游一开始还天真以为张泱会给庶民做个榜样,要是她不做榜样,她有什么脸面劝学子民?事实证明,樊游低估了张泱的脸皮厚度。她劝学劝得飞起,恨不得人人识字,自己却当文盲当得理直气壮。樊游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列星降戾还受制于张泱。
差点儿要被张泱气哭。
张泱:【……???】
什么叫她气哭樊叔偃啊???
她明明也有努力学习,只是倒霉摊上对照组是师叙,显得她摸鱼摸多了,但别忘了一点,师叙的列星降戾可是一目五!一目五乃是五鬼相连,仅一鬼具单目,余者皆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列星降戾为一目五的师叙,虽然只有一双能用的眼睛,却有“五个”能独立思考的大脑,再加上师叙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学劲头,学习速度都不是乘以五那么简单了。
某些时候,张泱挺想上报bUG的。
有人光明正大开挂!
但,不包括现在。
张泱念,师叙写,二人分工明确。
只用三天功夫便将杜房要的《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翻译完毕,杜房拿到之后,如获至宝。上面写得太详细,不仅提及每个步骤,连长到什么时候如何处理也详细描述。
作物出现各种不良状态的根源,遇见虫害如何补救,每桩都事无巨细,仿佛着书人恨不得手把手教导阅读者如何种。在杜房的认知之中,连经经户曹农书都没这么详尽。
农书大多精简晦涩,属吏读得懂,但田间民夫读不懂,再加上乱世削减官府的功能,本该详细指导的劝课农桑也浮于表面,仅是一笔带过的记录。有没有指导到位?
无人在意。
不过,这本不一样。
杜房捧着粗读了一遍,如获至宝。
旁敲侧击:“府君可欲以此农书劝课?”
张泱:“这本吗?耕农想看就看。”
她巴不得能有更多人看到。
在家园支线地图的世界观背景下,学习是高成本高门槛活动,仅有一小撮人能在此道上深耕。一些富裕地区,追求政绩的官员会比较重视治下识字率,督办私学,鼓励有条件的庶民将孩子送去私学念个一两年。整体而言,普通人正经念书机会小,似张泱这般风风火火诺开办扫盲班,罕见。其实张泱更希望他们能一直念书,而不是止步认字。
她的想法被一众僚属毙了。
念书的成本有多高呢?
一来,它脱产,多一个念书的人,家里就少一个耕作谋生的劳力,生存压力更重;二来,求学是要交束修的,私塾公学的束修可不低;三来,念书需要书本,即便是最笨重的书简,一整套书也称得上昂贵,制作成本高;四来,好的书籍资源很难向下流通。
张泱首要做的不是让人念书,而是让人吃饱穿暖,直到一个家庭能支持一个劳力脱产念书,或者降低束修、降低书本成本、让书籍资源能流通起来,否则就是空谈做梦。
杜房摇摇头。
“耕农哪有这么多时间精读钻研?”
《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涉及的作物种类繁杂,内容繁复,光记住还不够,还要能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吃透它可要不少时间,耕农显然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能力做到。
张泱道:“东宿的意思是?”
杜房:“府君可否征辟一些精通农事之士,令其钻研学习,待吃透了,再让他们将所学本事哺给耕农?由其指导,更为便捷。”
张泱想了想道:“善。”
培养一批,便让他们分散各县开展指导。
不过——
在那之前还要让人将《家园作物的照料培育》多抄撰个百十份,杜房收藏了母本。
张泱行动力爆棚,当天便张贴聘用告示。
告示一出来,民众奔走相告。
“郡府又发放员额了。”
此消息一出,告示跟前很快挤满人。
这是他们这位府君最特别的用人方式,不上门征辟,也不咋接受旁人举荐,需要什么人才就直接张贴告示。告示会直接罗列所需人才的条件,包括但不限于性别年龄籍贯能力以及无犯罪记录。看到告示的人觉得自己符合条件就能往郡府投递一份个人简历。
规定时间过来面试应聘就行。
笔试面试通过就能获得郡府的员额。
如果所需人才空缺比较大,不仅郡府这边需要,县廷那边也需要,那么排行末尾的应聘者还可以被举荐去郡内其他县廷任职。整个用人流程,不看家世也不看孝顺与否。
郡府属吏或县廷属吏,这些位置世家子弟看不上,但对寒门学子或者平民出身的人来说却是好机会,特别是郡府这边,给的待遇实在是好。问他们怎么知道?告示写了。
每个月郡府还会张贴众人俸禄明细。
这点让一些郡府属吏颇有微词。
奈何世道艰难,对许多属吏而言,有一份稳定俸禄养家糊口已是不易,丢了这份工作全家都受苦。天龠郡局势稳定,又熬过了四季紊乱,以府君这数月表现又是个靠谱爱民的好官,在她治下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如此挣扎,这些属吏便将怨言都咽回了肚子。
公开就公开吧。
底下人见他们也忍了,更不敢掀桌。
然而,诡谲的是这么一搞之后,郡内庶民待官府反而更亲近,将人看得莫名其妙,甚至连试图加入郡府的人也多了,同族亲眷族老还会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运作一下。
运作什么?
自然是给族人安排个缺啊。
再不行,他们掏钱买也行的。
可想而知,门都没有。
张泱的原话还是——
【我要被你们穷笑了。】
因此每次招聘告示一出来,对这些人而言都是机会,这次也不例外。告示刚贴上去就有人跳起脚来:“这这这这……我叔符合。”
如一尾灵活的鱼钻出人群。围观者受到此人动静启发,也将身边人想了一圈。自己吃不上这碗饭,借花献佛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惟寅县及其周边又热闹起来。
招聘告示有效时间有一月,完全来得及辐射整个天龠郡,临时郡府第二天就收到十数份简历。都贯作为郡丞还要替张泱善后。
万幸不是第一次,她有经验了。
张泱也在忙,忍着头疼识字。
没多会儿便困乏得打起了哈欠,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咚得一声,呼吸声逐渐平稳。
师叙:“……”
都贯:“……”
她哭笑不得:“万幸,学弟不在附近。”
要是让樊游看到这一幕,他又得气得七窍生烟,直呼孺子不可教也。师叙起身走到窗边,将木杆放下,截断投入室内的阳光。都贯预备起身——樊游忙着东藩那边收尾,主君又念书困难,郡府政务只能压力在她头上——刚起身到一半,一名眼熟属吏入内。
“有事?”
属吏颔首。
这名属吏是散播谣言任务的负责人。
都贯没有惊动张泱,与属吏去了侧厅交谈。让她放心的是这属吏并未将差事搞砸:“那几个天江人士可是闹出什么幺蛾子?”
属吏拱手进入汇报:“卑吏已经按照丞公吩咐去做,在他们下榻附近安排人……”
散播的谣言让这帮天江郡人相信了萧穗的神眷一说,他们又不死心,又开始打听萧穗动静,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们打听到一些。他们从萧穗此前下塌处民宿老板口中得知消息,萧穗的容貌是一夜之间大变的。头一天还是其貌不扬,第二日神妃仙子。
民宿老板感慨:【唯有神迹方能如此。】
那帮人又打听萧穗跟张泱的关系。
天龠郡是穷乡僻壤,萧穗就算被萧氏边缘化也不会落魄到跑来这里谋生出仕。他们到处旁敲侧击,最后得出结论——张泱疑似赵侪鹰犬,萧穗是秦凰走狗。这俩联手了?
都贯:“……”
她揉了揉眉心:“可还有其他?”
属吏一直让人盯着这帮人,清楚他们近期动静:“他们去瞧了扫盲班,还去城外看了看,今晨又得知郡府贴出去的聘用告示。”
人家得出结论——
果真是跟赵侪沆瀣一气的鹰犬,野蛮。
都贯:“……???”
“不愧是天江本地大族出身,傲慢如斯。误会便误会吧,总好过知道真相给我们惹麻烦。休颖不在惟寅,他们留不了多久。你们继续盯着,不要做什么,让人自己滚。”
天龠郡跟天江郡互相仇视多年。
都贯当郡丞久了,也看天江贼不顺眼。
“今日又比昨日热了不少……”师叙将廊下的花盆搬到阴影下,看着蔫儿的苗子甚是心疼,待热气稍散,给苗苗撒了水,“丞公,学生早上在食肆听人说城外打了口新井。”
都贯:“这是好事。”
师叙:“但这口井打得比附近一口深,住在附近的村民也说汲水比一旬前难了点。”
水质也不如此前清甜,带着点苦涩。
都贯动作一顿:“有此事?”
师叙担心道:“今年可是会有旱情?”
她是天龠本地人士,别看她年纪不大,但记忆中缺水是常有的。入了郡府,跟随老师樊游念书,懂得了许多,她才知道真实情况比她记忆中更严峻。今年格外得煎熬。
都贯道:“旱情不旱情先不说……”
她喃喃了一句,蓦地起身。
留下一句——
“我出去一趟,主君醒了便说我带人去城外探查水井。”即便是干旱严峻之时,地下水位也没下降这么快的,更别说现在只是有一点苗头,郡府目前正在想尽办法增加水源以缓解可能到来的危机。怎么可能短短一旬便有明显的水位下降?怕是上游出问题了。
都贯不由想到逗留在县内的天江之人。
“希望不是这帮人背刺。”
担心干旱于是提前截留上游用水……
天江郡这帮无耻之徒真的干得出来!
都贯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疾驰。
短短半天功夫转了七八个村,查看了二十多口井水水位,每口井水水质都偏浑浊。
她派人驻守村中。
“你们将每日水位都记录下来。”
“再派人查看上游情况……”
待她忙碌回来,府君已经睡醒,正苦恼地皱着一张俊脸,仇深似海地盯着樊游编撰的识字册子。她那位学弟则一脸铁青看着。
都贯将担心收敛起来。
“要不,学弟改一改教学方式?”
樊游不是教书的料,讲得枯燥又无聊,比山长还要死板——要知道山长当年的课,学生走神也格外多。如果她是主君,她也困。
“请学长称职务!”
“樊长史,这样可行?”
樊游气得想翻白眼。
元獬也在一边不停地拱火:“獬欲接过重任,替叔偃分忧一二,只可惜他不答应。”
别的不说,他讲得绝对比樊游有趣。
樊游狠狠瞪他一眼。
让元獬去教?
这跟将老鼠关进米缸有什么区别?
樊游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厮会趁机搔首弄姿,浑身骚气勾引主君,臭不要脸的!
“幼正何时回来的?”
元獬:“前不久。”
他盯着都贯,黑沉的眸子看了一会儿。
“可是担心天江郡截留上游?”
都贯:“……”
樊游学弟不喜元獬是有道理的,她也觉得冒犯:“目前是有这方面担心,天江郡与天龠郡结怨已久,怕是有人知晓我们这边情况,刻意截留上游,加重我们这边旱情。”
提前动手不就是为了漫天要价?
这个套路,都贯都熟悉了。
“有这种上游邻郡,真是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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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缺水(中)
元獬:“听闻最近有几个天江人士在县内,不如从他们入手,查探一下虚实情况。”
都贯闭了闭眼,忍下偏见。
“如此也好,只是如何让他们开口?”
这几个天江人士是天江本地豪族的门客策士,也有一点本事在身上,要是打草惊蛇反而不妙。最重要的是有可能误伤萧穗,万一让萧休颖知道到嘴的鸭子因为她飞了?
都贯毫不怀疑自己将永无宁日。
元獬道:“交给我,无需他们开口。”
都贯也晓得“耳中人”的特殊能力,深知元獬才是最佳选择,只是元獬并非自己的下属也不能被她呼来喝去,这才没有直接提对方。元獬肯主动开口,正好中了她的下怀。
“如此,辛苦幼正跑一趟。”以天江郡这帮人的操守与无耻,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也不意外,但元獬谨慎起见,都贯也不好坚持。
元獬浅浅一笑。
“一切皆是为了主君。”元獬知道樊游正对他严防死守,但没事儿。随着主君版图扩张,迟早有一天会进来更多的新人。只要拉拢了这些新人,元獬这一党的不就变多了?
都贯叹气,依旧忧心干旱。
在这鬼物横行的年代,耳中人打听消息不要太方便。元獬不过是略施小计,便得了几个消息:“天江郡确实预感到今年用水会吃紧,但近来并无截流的动静,不是他们。”
都贯讶异:“不是天江?”
不远处的张泱立马精神,扭头看过来。
说来也神奇,只要她的手一触碰到那本识字册子、眼睛看到册子上的方方框框,她就困得上下眼皮乱打架,只要将册子合上或者移开视线,嘿,混沌的脑子又开始清醒。
“主——君——”
樊叔偃几乎要将提着的册子贴她眼前。
啪得一声,张泱抬手将挡视线的册子抬手摁下,一贯表情淡漠的Npc也流露出少有的脆弱:“强扭的瓜不甜!叔偃,感情这种事情是要两情相悦的。好比现在,学识它不喜我,我也憎它,你强行让我俩喜结连理只能成就怨偶!何不放任,求个道法自然。”
樊游简直是观察样本嘴里的中式家长。
张泱以前不懂,现在懂这个词的意思了。
樊游面皮抽了又抽,脸色肉眼可见憋得通红直到由红转紫,哆哆嗦嗦捂着胸口,唇瓣翕动道:“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列星降戾发作了?”张泱凑近前,仔细闭眼感知,并无陌生情欲,“是厥过去了?”
樊游:“……”
最后还是元獬解围。
他说这件事情涉及重大,怕不是几个臣僚能决定的,还是要主君裁决。这句话解救张泱于水火,樊游也只能恨恨合上册子。心中暗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眼下只是一个天龠郡,小小一个郡府便可运转,可哪日真让主君扬名于三垣四象……】
人心复杂。
古今多少有经纬之才的霸主都栽在人心上面,更何况一个念书都磕磕绊绊却身负巨财的莽妇?回头怎么被底下人蒙骗算计背锅,稀里糊涂惨死都不知道。元幼正不懂吗?
既然懂了就该配合他纠正主君!
此时此刻,樊游看元獬不是在看发小,而是在看一个面目可憎的奸猾风骚的佞臣。
这个佞臣还处处跟他不对付。
正想着,肩膀受到一股力。
他与元獬都被都贯钳住,被迫在相邻两席坐下,头顶传来都学长那阴仄仄的不耐声:“你俩有什么心机算计且留到晚些,现在是上值时间,不是让你们来勾心斗角的!”
这两位不会想试试痴鬼迷障吧?
元獬听不到都贯的威胁,但听得到都贯体内痴鬼阴仄仄的幸灾乐祸,他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余光给樊游递去埋怨眼神。
主君天生机敏聪慧而非愚钝痴傻,她学不进去是樊游教学方式有问题,樊游不知变通还强求,忘了君臣上下,活该被都贯警告。自己什么也没做,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
“为何不是天江?”
张泱也问:“对啊对啊,为何不是天江?先前九思告诉我,说是天江郡跟天龠郡积怨已久,常常以商道与水脉便利卡天龠的脖子,高价卖水。不是天江,那会是谁呢?”
元獬:“有可能是东咸。”
张泱皱眉回想舆图的位置。
“东咸郡?”
东咸郡在房国东北地区,与西咸郡隔江而望。原先的房国隶属于大国青龙,后分封诸子才建立的房国,与斗国的发家史类似。但房国没斗国命长,二三十年前就灭国了。
灭国后,房国国土陷入漫长斗争。
以东咸郡为首的军阀势力算是其中比较强势的,但根据天龠郡这边县志记载,他们在几年还是十几年前遭遇重创,元气大伤。自那之后就安分了许多,一直夹尾巴做人。
“东咸郡想染指咱们?就算染指也是先对天江动手。还是说,咱们倒霉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她对舆图山川水流走向记得清楚,东咸郡在天江郡上游,跟天龠郡隔老远。
元獬道:“从那几个天江人口中所获消息来看,还不能判断东咸有动武迹象,但可以肯定的是东咸前年发了洪水,境内平原良田皆被淹没,于是萌生了治理改道念头。”
张泱:“???”
治理改道???
然后就不顾下游死活了???
“东咸曾派人跟天江勒索钱财,还让他们派遣徭役民夫前去治水,态度甚是恶劣。天江这边感觉被冒犯,毅然决然拒绝,也笃定东咸这边没这个人力财力去大改河道。”
治水?
东咸这帮侉子懂什么治水吗?
一天天到处打秋风勒索,惯的他们!
张泱:“然后?”
元獬叹气:“然后就没搭理东咸。”
张泱:“……”
东咸跟天江这次交涉谈判,完全就是俩草台班子水平的混混。一个勒索敲诈,试图既要又要,一个觉得对方穷横穷横,全身上下掏不出几个子儿搞大工程,遂置之不理。
现在好了——
东咸有可能真在上游搞了一波大的。
在旱季来临前,偷偷摸摸关闸。
游戏策划真是偷懒啊。
张泱道:“这也太草率了,因为笃定对方没钱于是置之不理,理由能更敷衍点嘛?”
元獬倒是觉得很正常。
张泱觉得不正常,不正常到她感觉头疼:“如果根源真的在东咸,现在的情况就是东咸偷偷关闸截流天江这边,天江这边为了自保,也可能截流咱们……不,这对吗?”
还是让张泱这边打不过就加入。
也动手将水留在自己地盘,坑下游?
张泱有些头疼,越思考头越疼,有种关嗣提着锤子敲她脑袋的错觉。好一会儿,她道:“不管如何,先做两手准备。先命人观察云团走向,集齐青龙七宿武者之后,尝试人工降雨,再准备大量盐粉,回头让张大咕飞上云层试试撒盐粉……再传信给休颖。”
让萧穗跟天江郡交涉,试探虚实。
萧穗已经用人皮勾得天江画皮鬼如痴如醉,让她出马去跟天江交涉最稳妥。如果真不是天江郡,而是东咸郡在整幺蛾子,再做调整。总而言之,她张泱绝不会坐以待毙!
都贯几人作揖领命。
“唉,要是休颖能身外化身就好了。”
萧穗被派去了山中诸郡的车肆郡出差,开拓生意版图,也不知道进程如何。此时将其召回,不知会产生多大影响。要是萧穗能身外化身,一个在车肆郡,一个在天江郡。
岂不两全其美?
“萧某也不是拉磨的驴,真不知疲倦。”
萧穗与律元打趣这话的时候,她刚忙碌完,管事告诉她律元求见。律元这次找她神色凝重,提及郡府设宴,郡守给萧穗的宴柬让律元转交。直觉告诉她这次是宴无好宴。
萧穗不做多想便要婉拒。
她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合眼了——山中诸郡局势关系错综复杂,理清费精力——旁人见她光鲜亮丽,但她总觉得肌肤干燥粗糙许多,十分担心不健康作息会加速人皮衰败。
本想歇息一会儿缓一口气,孰料郡府开什么劳什子宴,还让她过去,她觉得厌烦。
律元道:“如此,我替你回绝。”
开会吃饭一向是他们这些武人警惕的,天晓得吃着吃着会不会有人摔杯子,四面八方冒出披甲的刀斧手。只是老东西设宴,她作为刚得了两个美人赏赐的孝女不能拒绝。
萧穗想了想,改口:“罢了,看看吧。”
兴许能在宴间物色几个买家。
山中诸郡跟风雨飘摇的外界一比,安稳富饶许多,一场普通宴席也尽显奢侈富贵。萧穗作为名义上的东藩使者,车肆郡守自然要与她多多寒暄,为两家日后交易打基石。
他一高兴,还让人取来美酒。
车肆郡守道:“萧女君尝尝这酒,乃是朱雀国内三大名酒之一的酒旗,千金难求。”
朱雀国内有三大美酒。
酒旗、天樽、积水,酿造这三种美酒的地方也因此得名酒旗郡、天樽郡、积水郡。据说三种美酒酿造条件极其苛刻,要天上对应星辰明亮的时候酿,不然味道就不对劲。
那边的酒运到山中诸国,本就昂贵的身家翻了不知多少,郡守确实有炫耀的资本。
萧穗也不是没尝过。
她鼻尖一嗅:“这年份……不是新酿。”
比她之前尝过的醇香了太多,期间还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光是凑近嗅两口便觉双颊绯红,隐约有了醉意。萧穗本就好酒,只是以前碍于人皮不敢多饮甚至戒饮,如今碰见了如此美酒,她两眼明亮三分:“好酒!”
车肆郡守也讶异萧穗闻得出来:“女君好见识,这坛酒旗封存珍藏已有三十载。”
三十载的酒旗,那确实罕见。
萧穗小饮了一口,眯眼。车肆郡守大方,与席间众人分享此酒。除了酒旗,他还收藏了其他美酒,律元作为他最疼爱的义女得了不少,惹得其他义子义女与宾客都眼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些美酒可不是寻常凡酒,酒量再好的武者喝多了也容易酩酊大醉。车肆郡守安排众人在府上暂住一夜,萧穗不想喝醉了失态,先一步找借口离席被安排一间客房,客房隔壁是律元,但久不见律元归来。萧穗对此蹙眉。
从吹入漏窗的柳枝上扯了几片柳叶下来。
随手起了一卦。
萧穗:“有点不太妙。”
看着没有性命之忧却有波折。
她散了散热气,预备看看。
这不找还好,一找便碰上了大场面。
微醺半醉的律元被引着误闯车肆郡守暂歇的偏室。后者明显熟睡,浑身毫无戒备,摊开四肢睡得衣领微松,露出大片泛红胸膛。呼噜声起起伏伏,已是不知天地为何物。
律元眼中酒意一点点消散。
她盯着不远处的郡守,神色晦暗莫名。
当律元视线盯着对方油腻粗壮又毫无戒备的脖子,垂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攥成拳。今日宴席连护卫都照顾到了,值守的人还在喝酒,门外只有几个毫无武力的普通人看护。
要是这会儿将人杀了——
律元的大脑被酒水影响导致反应有些迟钝,但心中的欲念情绪也被放大。她脚步虚浮地悄然上前,不过十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觉得漫长如半生。直到她停在对方的塌前。
安静。
室内十分安静。
唯有灯盏上的油灯不时发出哔啵动静。
“义父?”
律元一呼一吸间都是浓郁酒气。
她小幅度摇了摇郡守胳膊,轻唤对方。
一息,两息,三息。
对方依旧睡得像死猪,打着呼噜。
律元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脖子的前一息,她手指运动轨迹一变,改为摁着昏沉迟钝的大脑,口中喃喃:“这些惫懒下人,躲去哪里喝酒偷懒了,都不派个人在这伺候……”
她身形摇晃。
动作有些笨拙地替郡守将被子盖好。
尔后,她半睁着微醺迷蒙的眼,踉跄着摸索出了偏室,逮着人就骂就踹,发了会儿酒疯才在半道碰上萧穗。她笑着伸手,手指在萧穗脸上揩了一把,似将她当做那些美人。
二人倒影交叠重合。
律元声音冷静而疲倦:“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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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乐,??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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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去了。
第132章 缺水(下)
“给她打盆水洗洗脸。”
萧穗将律元踉跄搀扶回来。
二人身后大门刚被关上,刚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律元站直腰身,萧穗也甩着有些酸胀的右臂坐下。律元简单盥洗一把,也跌坐在萧穗身侧。萧穗道:“现在冷静下来了?”
律元叹气:“是我鲁莽。”
老东西以前也用各种办法试探过她,但都被她躲了过去。这还是第一次老东西露出这么不设防的姿态。这个陷阱实在是诱人,诱人到律元引以为傲的自持冷静差点失守。
她搓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要不是萧穗悄然传音,她怕是要在愤怒与酒精合力冲击下做出错事,浪费了这么多年的忍辱蛰伏。因此,她此刻的感激与自责道歉都是真心的。
萧穗淡声道:“也能理解。”
灭门仇人近在咫尺,还醉得不省人事,身边也没有护卫,怎么看都是天赐良机。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假如萧穗是律元,也有她那般经历,兴许也会一时上头直接出手。
不过好在律元忍住了。
律元疲倦闭眼。明明她的身体没什么吃力之处,她却觉得四肢百骸都疲累得不想动弹,脑中不断回想老东西引颈受戮的画面,被她反复咀嚼过的仇恨在胸臆间继续发酵。
萧穗:“时辰不早,八风先回去歇息,有什么事都等养好精神,明日再详细商议。”
律元却没动作。
烛火下,橘红光影投在她脸上,更衬那张脸深邃风流。萧穗盯着她不语,她反而勾起意味深长的笑:“休颖还是可怜我一夜吧。”
萧穗淡声拒绝:“我没有磨镜之癖。”
她少时风流也只风流异性。
律元尴尬咳嗽着低头:“休颖不太清楚我这混账名声,只喜爱美人,对外界都是以男女荤素不忌形貌示人。为了打消老东西的疑虑,请休颖收留我在你这里待上一夜。”
萧穗:“……”
她的表情不是复杂而是遭受了某种震撼。
不过——
萧穗拢在袖中的手指点着手臂,思忖这一行为能带给自己多少好处,能为主君染指继而吞并山中诸郡带来多少好处。结论是有的赚。于是,萧穗颔首,径直走入了内间。
管事无语凝噎。
只是沉默抱来两床薄被。
律元一床,自己一床。管事在外间门旁放了一张小塌,睡着守夜,闭眼之前还隐晦瞪了一眼律元。用身体隔开律元与自家家长。看着怀中薄被苦笑,律元寻了角落卧着。
在半夜的时候,管事悄悄起身去打水。
萧穗带来的近卫守着客院,郡守门客也不敢太过靠近,听不到动静,只知道半夜有人出来打水。这个消息传到车肆郡守耳中,披着薄衫,袒胸露乳的老东西竟开怀大笑。
他对幕僚道:“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幕僚表情几次变化。
郡守继续道:“律八风就是个满脑子只剩美色的蠢货,谁给她好处,谁就是她父。当年的律家要是还在,她敢这么做早被打断腿了。满门皆无,反而给了她无上自由。”
郡守丝毫不怀疑一点——
“要是律家还在,拦着律元风流,新旧两代人矛盾之下,兴许律元自己都干得出‘大义灭亲’呢。”车肆郡守哂笑,享受着两侧侍女扇来的香风,“我也是真不知,你们为什么总觉得律八风是什么忍辱负重的人……明明这世上多得是忘恩负义、且行且乐之徒。”
幕僚哑然。
他说不出为什么。
他也是真没想到律元这样都忍着不下手,还替她看到的“车肆郡守”掖了掖被角,举止之间尽显孝顺恭谦。难不成真是自己看错人了?律元还真是为美色什么都干得出的?
这个律元还盯上了东藩使者。
那位东藩使者,幕僚也在席间见了,确实有神妃仙子之姿,饶是自己都看愣一瞬。他还记得对方亮相那一瞬,身边倒吸凉气的动静。以律元的脾性,确实不会错漏此人。
“是属下多心了。”
车肆郡守摆了摆手,对此并不介意。
他养着一帮门客策士不就是为了替他分忧解劳?一切以他的利益为先?他们屡屡怀疑律八风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自然算不得错。
车肆郡守享受地半眯着眼,用幸灾乐祸口吻说了一则消息:“例如东咸的老王八,他不就生了个好儿子,又养了个好义子?”
幕僚显然还不知这个消息。
不知主君怎么发出如此感慨。
主君口中的“老王八”,幕僚是知道的。所谓“东咸之祸”便是东咸境内的军阀想吞并山中诸郡,狠狠祸害了车肆郡,可之后被打了回去。军阀损兵折将,被下属篡位斩杀。
趁机上位的下属就是“老王八”。
人家姓王,名霸。
膝下子女众多,并且根据乱世流行的风气,收养了许多义子义女。跟其他军阀有所不同,王霸是个有学识涵养的军阀,他会杀人也会蛰伏。东咸这些年休养生息得不错。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王霸其他子女较为平庸,唯有一子甚是凶残。此子干了什么呢?就因为王霸在家宴上教训他收敛杀性,他当时不做理会,旁若无人豪饮十数坛酒,却在席间气氛正好之时突然拔刀暴起,一刀解决了身边两个毫无戒备的兄弟,第二刀直接朝王霸要害而去,场面血腥。
好在,王霸的义子出手阻拦。
王霸也只是伤了手臂。
亲儿子跟养儿子在席间大打出手,闹得极大,瞒都瞒不住。消息传到车肆郡守耳朵里面,他笑得直拍桌,差点儿笑断气了。当年东咸之祸,王霸也是先锋大将,不无辜。
现在看到仇家这么个报应,他乐死了。
幕僚:“……”
显然是没想到抽象离谱的人这么多。
只因为两句斥责训诫就当场杀了两个亲兄弟,又差点儿当众弑父?有王霸这个儿子“珠玉在前”,也难怪主君不咋将认贼作父的律元放心上。跟王霸之子相比,她太正常。
车肆郡守忍着笑继续道:“你猜猜,老王八那儿子事后说了什么话替他自己开脱?”
“喝酒喝多了?”
“你只猜对了一点。他说自己喝酒喝多了,又说老王八子女众多,死一个两个也不心疼。要是老王八非要杀他,他就把老王八子女全都杀光,就剩他自己一个,看老王八还敢不敢杀他,还说老王八胯下那玩意儿现在能用却没有活的种子,生不了新孩子。”
幕僚:“……”
他都有些心疼王霸了。
相较之下,律八风确实正常。
人家只是比较好色,杀性没这么重。
笑着笑着,车肆郡守神色陡然转为阴冷:“老王八这儿子凶残归凶残,但确实是把好用的刀子。待日后,怕是我们心腹大患。”
幕僚:“他们父子关系怕是不好挑拨。”
好大儿当众杀两个亲生儿子、还差点儿将自己送走都没让王霸下定决心杀子,可见这儿子确实重要。这怎么不算一种情比金坚?
或是——
“借刀杀人,让外界势力杀王霸之子?”
车肆郡守踱步:“我也是这么想的。”
幕僚:“家长的意思是——”
他的视线落在舆图之上,东咸附近最有威胁的势力,唯有一个天江郡。不过,天江郡的实力怕不是如狼似虎的东咸王霸对手。
车肆郡守道:“东咸前年发了洪水。”
那场洪水,幕僚清楚。
明面上是堤坝未曾加固,河底汇聚淤泥没有清理到位,导致雨季一来,水面异常上升导致堤坝失守。实际上还有车肆郡派去的内应功劳,为的就是尽可能削弱东咸势力。
东咸想扩张势力,便会对车肆虎视眈眈。
他们此举也是无可奈何啊。
车肆郡守又道:“老王八估计是被水淹得吓破了胆子,筹划着治水改道。这世道的人从来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东咸这边改道,自然会影响天江郡。”
天江郡打不打得过霸王的东咸?
这也不在车肆郡守考虑范围。
二者起矛盾也好,打起来也罢,对他都有好处。只要有人帮忙削弱东咸实力,对他来说就是好事。正说着,车肆郡守也困乏了。
第二日,听闻律元与东藩使者起了矛盾。
车肆郡守想了想,温言宽慰义女——皮囊有时也不是那么重要,只要放低标准,比肩萧穗的美人没有,但次一些的一抓一把。
律元:“……”
心中骂了老东西无数遍。
面上依旧要父慈女孝。
第三日——
东藩使者留下几名心腹,自己走了。
车肆郡守咂摸了一下。
“我儿要不要寻人学些技艺?”
以往律元风流多风流男子,对貌美女子仅限于比较暧昧的肢体接触,各家贵女知晓她名声狼藉,不咋愿意跟她私下往来。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以至于她在此道太生疏。
律元面上浮现淡淡死感。
多年的狼藉骂名都没此刻让她感觉丢人。
“多谢义父厚爱,但这一次就够了。”
车肆郡守面上浮现些许揶揄。
知晓律元是被打击到了,也不再多提。
虽说他也是荤素男女不忌,但他思想古板,仍觉得子女还是专注阴阳平衡比较好。
应付了老东西,见对方态度跟以往一比更为亲昵,丝毫没有提及昨晚一事,律元心中也舒了一口气。终于有精力思考萧穗行踪。
萧穗为什么会走?
因为对方收到了一封传信。
张府君有要事要交付萧穗去办。
律元作为外人不好打听,只是送别萧穗之时送上谢礼,又让萧穗帮忙带份礼物送给她结义兄长关宗。萧穗折回东藩,收到信函。
信函内容让她去一趟天江郡。
天龠境内地下水水位有些危险,再对照以往夏季降雨量,照此趋势,要不了多久就会缺水引发干旱。她作为使者去天江郡,打听好立场,或许能够促成天龠与天江联手。
关系缓和,有些事情就好办了。
要是天江再补一刀,将本就减少的水截下了,天龠郡刚走上正轨的发展会受重创。
萧穗脸色缓和,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件事情很严重,但没萧穗收到急召时脑补的事态严重。作为画皮鬼,她不能离开可以稳定提供优质人皮的张泱。也不敢去想,重获这张盛世容颜的她再度失去的画面。
比失去更绝望的是得而复失。
临出发,萧穗才知张泱也要去。
她用目光询问面无表情的樊叔偃,主君坐镇天龠,岂可随随便便跑到人家地盘上?
张泱解释:“是叔偃说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可我总待在一个地方也不好。”
真实原因则是——
她迫切想逃离原生家庭教师。
萧穗:“樊长史也去?”
张泱一直没表情的脸上浮现一缕狰狞抽搐的怪异笑意:“哦,叔偃这次不跟着去。”
樊游,终于能跟自己临时解绑了!
彩蛋嘴硬恶霸吝啬哥这一波能上大分!
张泱这架势看得樊游差点儿将车辕捏碎,他没跟跃跃欲试的张泱计较,只是让人端来一口份量颇沉的箱子,里面都是张泱的作业。即便出门在外,主君也不能忽略学习。
萧穗道:“可要我辅佐主君?”
一道声音丝滑穿插进来。
元獬笑道:“不用,我来。”
樊游的脸色似乎更黑了。
一个萧穗少时风流,一个元獬骚哄哄还时刻想钻主君的被窝,这俩怎么看都不是好的模范榜样。樊游只能托付相对靠谱的关嗣。
他只得郑重道:“还请将军看护一二。”
关嗣为什么会在队伍里面?
自是因为东藩贼已经被搞没了,以猎杀东藩贼为宗旨的百鬼卫失去了每天运动的快乐源头。为了这一身的本事不闲得生锈,关嗣要寻觅其他乐子。正凑巧,关嗣被樊游拉过去救场,他应了。百鬼卫暂时交由关宗代为照顾。
关宗:“……”
关嗣淡声斜乜震惊的关宗:“要是我回来,百鬼卫被你拖累成废物,你就等死吧。”
关嗣的任务就是保护张泱被窝不长元獬。
嗯,也不能长萧穗。
这俩非常重要!
关嗣:“……”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什么心情,直到从张泱那边听来一句话,居然能完美贴合心境。
有时候,他也挺想报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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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吖,马年大吉。
第133章 对牛弹琴
不同于樊游的教学方式,元獬以鼓励为主,全部碎片化。不论能学多少,每次都能卡着张泱犯困阖眼前结束。讲学内容也都是深入浅出,擅用各种简短小故事解释清楚。
张泱依旧学得吃力。
元獬:“主君这般已经很好了。”
这让想理直气壮替自己学习进度开脱的张泱都无法开口狡辩,她讪讪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自己明明能学会,可就是有种无形屏障隔绝它们进入我脑子。”
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
张泱学习能力其实非常强,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在玩家群中伪装玩家多年?各种花里胡哨的游戏技能,她不是用自己的方式学会,便是想方设法将其伪装得八九不离十。
哪怕是游戏策划那些屎一样的boSS技能设计,她都能捋清楚,boSS的技能轴她能了然于胸。哪怕团长临时掉线,她也能代为指挥团战。一轮到家园支线的教学任务,她就开始举步维艰,好似脑子有啥地方被堵住了。
张泱怀疑这跟自身初始设定有关。
她一诞生便是无关紧要的背景Npc,若非巧合觉醒自我意识,她应该是无数玩家路过但不在意的背景板。作为一个成年建模Npc,她没有上学的需求,所以没学习能力?
而游戏技能这些理解不算“学习”?
只是,她心中的这些猜测无法告知任何人,更别说是家园支线地图的Npc元獬。
“学的慢就慢慢学,来日方长。”倘若樊游在这里就会惊奇发现进入教学状态的元獬并没骚哄哄,也没有借着教学便利拉近与张泱的距离,更别说往人怀里钻。正相反,他很正常,也十分有耐心,眉目神色平静,竟有几分正常人的既视感,“滴水可使石穿。”
不怕学得慢就怕半途而废。
主君只是学得慢又不是痴傻。
倒是樊游太着急。
越着急越容易被主君刻意挑衅。
张泱平静的脸上浮现几分苦涩,双手抱头,苦大仇深看着阴魂不散的家庭作业。明明已经甩掉了叔偃,却没能甩掉叔偃的作业。
“主君可要听琴?”
他斫了一把新琴。
张泱不答,只是看着他耳朵。
元獬轻笑解释:“听不到不代表无法弹奏,当年习得的旧曲,也还记得一些,只是长久不练,难免生疏乱调,主君切莫嫌弃。”
“不会。”反正她也不咋懂乐理,听曲也只是听个旋律,即便元獬真的弹错了,也别指望她有周郎那般的好耳朵给她纠正出来,“只要幼正别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就行。”
教学需求,元獬跟张泱暂时共乘一辆辎车,萧穗独自一辆,一行人行囊塞满一辆,剩下一辆是元獬的,关嗣是武人只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车。萧穗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一阵缠绵热烈的曲调流入耳中,旋律跌宕而音色清亮如潺潺流水,又似幽谷清泉。弹琴之人显然是行家高手,指法吟猱有度,舒缓自如,而那琴音流露出的情绪更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萧穗听了会儿,表情蓦地古怪起来,撩起帘子探出头。
只见前方的关嗣毫无动静。
仿佛没听到这阵琴声。
也可能是听到了,但没听懂啥意思。
“……防不住,防不胜防。”
萧穗忍俊不禁,失笑连连。元獬这里都弹上《凤求凰》了。但凡主君是个懂乐理的,听懂元幼正的暗示,用不了两天被窝就能长出一个元獬。樊游托付关嗣真是托付错了。
她又忍不住往张泱辎车看去。
凝神倾听车厢中的动静。
元獬一曲毕:“主君感觉如何?”
张泱:“听着黏黏糊糊的。”
有几处地方,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除了感慨游戏建模组厉害,连这种生理状态都能完美制作出来,便是感慨元獬的琴声了。根据对方说,这还是他列星降戾失聪之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弹奏,手生了许多。
她听不懂好坏但懂得一个道理。
但凡是能够勾起听众情绪共鸣的乐声,即便好不到哪里去,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张泱猜测:“是情歌吗?”
如此热烈奔放又缠绵悱恻。
元獬笑着颔首:“主君猜测不错。”
张泱:“好听,爱听。”
完全可以加入单曲循环当背景音乐。
尽管张泱没说什么骈四俪六的溢美之词,但也足以让元獬喜笑颜开。一个完全不懂乐理的人能听出他的情绪,并且不吝啬给予“好听,爱听”的肯定,这比张泱邀请他抵足而眠更让他欢喜。于是,兴致一上来又另奏一曲。
只是这次的乐声有点凄凄惨惨。
活像是死了伴侣,一点也不欢快。
张泱如此一说,元獬抚掌莞尔。
“此乃《湘妃怨》,乃是上古神话娥皇女英殉情舜帝之曲,相思无尽,自然凄婉。”
张泱皱眉做起了阅读理解。
“幼正担心君恩如湘水,可望不可及?”
元獬:“……”
正大光明偷听的萧穗:“……”
元獬张了张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倘若他是不得君恩的边缘臣子,自恃怀才不遇而奏《湘妃怨》,主君这话说得倒也不错,但他现在不是啊。主君这问题将他难住了。
张泱:“鱼无水则毙,得水则生,而我说过,幼正为水我为鱼,得幼正如鱼得水。”
所以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她说。
不用弹琴,万一她没听懂呢?
岂不是对牛弹琴了?
元獬:“……”
萧穗憋不住噗嗤一声。
尽管她第一时间捂住了嘴,那点儿动静还是传到前方关嗣耳中,后者只是睨来一道冰冷视线,又扫过状况正常的张泱所在辎车,扭过头继续赶路。天江郡离这里也挺远。
夜间休息,元獬还教张泱弹琴。
萧穗看看这俩又看看关嗣。
直到关嗣给了她反应。
“看我作甚?”
“将军可还记得樊长史嘱托?”
关嗣坐在狼背上,冲她投去冰冷视线。
二人仗着元獬是耳中人听不到,正大光明蛐蛐:“记得,但又如何?娥皇女英能为情殉情舜帝,他元幼正能为忠义殉死主君?尚不能为主君殉死,谈何为私情而殉情?”
虚情假意罢了。
对方乐意弹琴就让他弹个够。
就当车队多了个解闷的免费乐师。
萧穗:“……”
合着元幼正才是那个丑角啊。倒是她小看了关嗣,没想到关嗣也懂乐理。她知道关嗣出身东藩贼,还以为对方只对杀人熟练。
殊不知,关嗣不懂才是不正常。
他母亲曾是名动一时的花魁,而花魁不是光有脸蛋就能被捧上去的,还要兼具才情学识,关嗣在她身侧度过了幼年时光,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懂,甚至于此道有天赋。
他单纯不喜欢接触。
恰如他不懂樊游为何要戒备元獬萧穗。
上位者/强者,天然有独霸一切的资格,包括财富、权力、地位、名声……即便是父母给的容貌,也能掠夺。容貌在谁身上便去掠夺谁,下位者/弱者还有说不的资格?
元獬也好,谁也罢。
愿意献身就献身,好歹占个主动权。
好比他看上张泱的人皮,他就去抢了。他唯一失算的是张泱人皮居然不止有一张。
这一路上倒是没什么波折。
忽略元獬那些时而缠绵悱恻、时而幽怨泣诉的琴声,再忽略想偷吃但被关嗣弹指射出的星芒去势的倒霉野猪,一切还算平静。张泱的学习进度也一点点缓慢向前推进中。
一行人刚进入天江郡便有不速之客。说是不速之客,其实就是盼星星盼月亮那般盼着萧穗的天江郡画皮鬼派来的。因着主家一而再再而三叮嘱,这伙人对萧穗极尽谄媚。
元獬抬手拦住了张泱。
“主君身份贵重,暂不宜暴露。”
天江郡派来天龠的队伍见过张泱的脸,为免麻烦,张泱最好换一张不常用的人皮。
张泱道:“小事一桩。”
她立马换了一张网红捏脸。
这张网红捏脸也很受观察样本们欢迎。
论姿色,不逊于萧穗。只是萧穗这张脸是在原装模样基础上微调过的,而这张网红捏脸美得像人偶,透着一股淡淡的不真实感。
她一亮相,关嗣面皮抽了抽,只听得周遭一阵抽气声,不速之客的眼光更火热了。
萧穗一行人得了最高规格待遇。
萧穗这回带来一张人皮,并且根据订单排序交易,没任何额外漫天要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公正。排到人皮的画皮鬼早就准备好等着她了,此时恨不得纳头便拜。
他要的是普通人皮。原先还挺满足,但看到颜如舜华的二人,不由自惭形秽,那点儿喜悦被冲淡许多。他支支吾吾,说出一个不情之请,可否临时加钱调整皮囊的容貌。
萧穗浅笑:“自然可以。”
主君就在身边,只会让她那套装神弄鬼的说辞更天衣无缝:“你可有中意的相貌?”
画皮鬼大喜过望,又一次拜谢。
萧穗趁机将话题往最近异常天时引。
欢喜之下,人的戒备心没往日那么重,再加上萧穗身份特殊,几人也是知无不言。
据他们所知,上游截流一事还真跟天江郡关系不大,连天江郡也是才发现不久呢。
不过,天江郡并未第一时间采取截流手段,原因也跟萧穗有关。萧穗是在天龠郡附近失去踪迹的,他们怀疑那尊神灵道场就在那片地方。要是贸然截流引得民怨沸腾……
回头这口锅记在他们头上可怎么办?
这才极力游说天江郡守拖一拖。
只是,担心归担心,吃水紧张也是事实,所以他们才会迫切希望见到萧穗,双方好坐下来商量,免得误伤了自家人。萧穗也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神尊道场确在东藩。”
这也能解释萧穗为何在东藩山脉失踪。
几人神色为难。
因为东藩山脉跟天龠用的是共同支流。
“这该如何是好?”
“唉,还是怪东咸那边,没事治什么水,这丘八贼杀人有一套,治水能治得明白?”
“不如说服郡守派人与东咸商议?”
“这也难,此前东咸那帮丘八贼跑来耀武扬威,索要民夫的事儿忘了?他们要是能讲理的人,也干不来这样遭人唾弃的事儿。”
如果只有两个选择,天江肯定选择截流自保,但要是能从源头入手,游说东咸放弃治水改道,或许能两全其美。既不用截流得罪那位神灵,他们能得到稳定的人皮供应,也能保住天江郡本地民生。只是,话又说回来了。
东咸那帮人可不好打交道。
一时间,问题陷入了两头堵。
“……再难,再难也要试一试……”他们尝够这副不人不鬼模样带来的痛苦,迫切想要挣脱它,拥有正常生活。只要能达成心愿,牺牲旁人又有何不可?如何敢得罪神灵?
“郡守若不答应?”
“他会答应的。”
只要郡守还想稳坐这个位置。
天江郡名义上是郡守当家,但实际上是本地豪族主事。只要他们不松口,郡府的政令一条也别想落到实处。此话一出,几人已达成默契,却没注意到张泱幽深冷静的眸。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作为贵客,张泱一行人受到的待遇自然好得没话说,在天江郡内行动自如。然而张泱不是能坐得住的性格,作为一名玩家,抵达新地图第一件事情做什么?自然是探索地图。
所以,萧穗第二天就见不到张泱了。
她急疯了:“主君人呢?”
天老爷,她将主君给弄丢了!
好在,张泱还记得留一张纸条。
【出门探索地图】
萧穗:“……”
她怔忪良久,扭头看向关嗣。
咬牙:“将军怎么还在这?”
关嗣只是漠然不理。
他是最不怕张泱丢掉的。
张大咕一直跟着张泱,虽说这只破鸟不认他这个旧主,可他这个旧主还记得对方的气味。它就算飞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回来的。
萧穗:“元幼正也不见了!”
这俩难道是组队行动?
关嗣耳朵动了动,留下几字消失不见。
萧穗:“……”
她似乎能对樊叔偃感同身受了。
此刻她也有忿火中烧以至于脑梗的冲动。
张泱探索地图有个习惯,随便挑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地图边缘也就是界碑,再循天江郡界碑顺时针或者逆时针绕一圈,直至将大致地区都逛上一遍,粗看有无地图彩蛋。
这次,带了个Npc跟宠,速度有点慢。
元獬不会跟普通跟宠Npc一样距离太远就刷新到她身边,而是一直喊她慢一点儿。
张泱不得不压下速度。
唉。
张泱愁着脸,暗暗抱怨。
这个跟宠Npc还不如不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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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此喵甚美,赐名大喵
“你都没累得喘气。”
张泱不满盯着又一次要休息的元獬。
元獬气息平稳,双颊却已绯红,笑容明艳:“在主君面前上气不喘下气为失礼,疾行为失礼,而衣冠不整更是失礼中的失礼。”
“这又是什么规矩?”
元獬双手微微展开,方便主君能看清他此刻的装束——不同于张泱干练圆领装束,他的衣着堪称繁琐,每一处设计都限制穿戴者的行动,长袖几乎垂地,衣角紧贴脚面。
他苦笑:“这副装扮要是疾行奔跑,想要不绊脚就只能抱着袖子提着衣摆了……”
张泱赞同点头。
元幼正这个装束动作幅度一大,整理好的服帖衣领容易歪斜,发冠兴许还会跑丢。
张泱:“其实我有一个疑惑。”
元獬坐在她身侧静坐:“主君请问。”
“你也知道你现在的衣着不合适奔跑疾行,为何还穿?”像极了一只超大扑棱蛾子。
元獬笑道:“獬是士人。”
见张泱皱眉不解:“耕农匠人着粗布短衣是为方便劳作,士人不用,更不用奔跑。君子讲究一个举止文雅从容,宽袍大袖显得稳重端庄,行走之间尽显从容舒缓,多数时候连疾行也少之又少。衣着是最简单最直观的,能区分、表达穿戴者身份地位之物。”
张泱一针见血总结。
“从衣着将人分出三六九等。”
元獬对此只是轻笑,又说道:“不过,獬独爱这种衣袍,也不全是因为士人身份。”
张泱:“还有其他原因?”
元獬眸光郑重凝望张泱:“身着宽衣更显飘然出尘、风骨清朗,行走间衣袂飘飘。”
简单来说就是好看。
张泱:“……”
懂了,这就是观察样本们说的“装”。
元獬道:“主君不觉獬貌美?”
张泱脑中浮现樊游教的战国策古文。
淡声道:“幼正虽美,不及我也。”
她才是最美的。
元獬哑然失笑:“米粒之光,自不敢与皓月争辉。只盼能伴君侧,衬托主君一二。”
他这几月都在努力养好气色。
虽不及盛年,却也有几分当年光华。
可从二人容貌年龄来看,他明显比主君年长。色弛爱衰,自古以来的真理,而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年轻貌美之人。元獬自然不敢萌生独占之心,留他一处立锥之地便好。
张泱:“皓月光辉不需衬托。”
她顿了一顿:“幼正也不是米粒之光。”
元獬:“……”
后知后觉意识到张泱又在做阅读理解!
他就说樊叔偃这厮误人子弟!
好好一个主君被如此耽误。
张泱:“休息够了吗?”
元獬还想找借口再坐一会儿。
他脸上的犹豫被张泱捕捉,她苦恼了。她不能将跟宠Npc丢下,但也不愿意因为跟宠Npc而耽误探索地图进度。思来想去,张泱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超级聪明办法!
她起身走到元獬跟前。
先是与他四目相对,又在后者期待目光中伸出双手,拔萝卜一样将人提了起来!在元獬震惊中将他甩到肩上,一路风驰电掣。迎面拍来的劲风吹得元獬脑袋摇成了浆糊。
考虑到一点也不壮硕甚至称得上瘦弱的元獬,张泱穿梭林间之时控制着高度,没有窜到树顶。天空中的张大咕见状,发出一声嘹亮啼鸣,降下飞行高度在张泱左右盘旋。
远远看去,似两人一鸟在林间嬉闹追逐。
元獬:“……”
虽说体内的耳中人瑟瑟发抖,不敢吱声作祟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此刻也遭罪啊。
沉沉叹气之后,他跟主君打了个申请。
“主君可否怜惜一二,换个姿势?”
这姿势会让他以为自己是民夫肩上重物。
张泱只用一息就做出了选择。
“走!”
下一瞬,元獬只感觉身体被人大力抛起,天空在眼前飞速放大拉进。不待他失态露怯,下坠的身躯又被一双臂膀稳稳接住,姿势从肩扛变成横抱,下坠之势也戛然而止。
元獬:“……”
这姿势正合他意。
元獬又问:“主君可觉得疲累?”
横抱一个成年男子可是非常耗费力气的,若是这名成年男子愿意配合分散力道,便能省力许多。只是如此一来,便需要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元獬自然要征得主君同意。
张泱微微偏头,方便元獬解读唇语。
“你小看我?”
她一贯漠然神情多了点不悦。
“信不信我还能带你轻功?”
开玩笑,她的体力数值可是满的,别说一个元獬,便是来一头成年牦牛,她也能单手将这头牦牛打昏扛在肩上,施展轻身之法。这轻身之法在观察样本们口中就是上古武侠轻功技能,据说普通人也能运用此法飞天遁地……
日行千里不成问题!
游戏策划一开始设定古武传承职业才能轻功,后来被其他职业玩家喷得太厉害,游戏策划也为了多赚一点黑心钱便给其他职业也设计了轻功,一次性买断就要花不少钱。
张泱不买也买不起,但她会自己学,就当自己买过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是此法耗费体力,张泱比较懒,更依赖坐骑。
元獬:“……”
直觉告诉他不要胡乱答应。
不知过了多久,张泱又有了动静,他抬眼瞧去便见她唇瓣翕动吐出二字:“到了。”
二人看到了天江郡界碑。
只是这块界碑风化非常严重,又被什么锐器削掉了半截,碑上只剩下“郡界”二字。
元獬一眼就认出这是作废的界碑。
世道太乱,各个势力之间互相征伐,这种情况下,边界自然不是固定不动。东咸郡近几十年都掌控在几任强势军阀手中,天江郡原有边界早被吃了不少。元獬暗暗蹙眉。
他担心二人已经进入东咸郡势力。
元獬闭目感知四下,暂时没发现异常。
张泱掏出一根竹竿往界碑旁边一戳,没入半截,指着顺时针方向道:“往那儿走!”
家园地图不愧是田园风光主题。
大部分地区都是人力开采没涉及到的原始地区,草木远比Npc聚集城市高大茂密。
张泱随便抓了一只在水边喝水的斑点大猫当自己的临时坐骑。这只斑点大猫不断冲张泱哈气威胁,一人一猫博弈,斑点大猫挨了她好几个巴掌才不得不老实,尾巴低垂下来。
“好猫,好猫。”
张泱摸了摸斑点大猫的皮毛。
它的毛是油光水滑的深棕,斑点玄色,身躯瞧着纤瘦又匀称,四肢纤长有力,两只竖起的耳朵偏三角形状,还长了一张V字脸。张泱对它的颜值非常满意,想着养起来。
元獬道:“这也是星兽。”
张泱:“我知道啊。”
系统日志给它的评价也是SR珍稀。
跟张大咪、张大咕一样。
“星兽比寻常宠物要聪明许多,更通人性,养起来也省心。”不是星兽不能当坐骑,张泱还不想抓呢,“要是养的话,给它取什么名呢?大咕大咪都有了,它叫大喵如何?”
元獬对张泱的取名有些吐槽无能。
也不知道她为何对大字辈如此执着。
他赞道:“此名甚好。”
刻意忽略那只斑点大猫陡然升腾的杀人戾气,因为下一秒这只畜牲就挨了铁巴掌。
斑点大猫惨叫,差点往前一个趔趄。
元獬:“只是,此兽似乎是有主的。”
张泱皱眉:“你说什么?”
元獬:“它似乎是有主的。”
“再说一遍?”
元獬改口:“有能者而得之。”
张泱这次听到了:“我也这么觉得。”
斑点大猫双目猩红得能滴血,但又惧怕张泱那个巴掌——天晓得怎么回事,它就是在水边喝了一口清甜溪水,这个从天而降的莽妇便一拐杖打在它腰侧,它慌乱闪避,莽妇抛下拐杖一个飞扑摁住了它四肢,再用脑袋一重锤砸得它吱哇乱叫,跟着连环巴掌。
斑点大猫一下子就被打懵了,直到脖子被套上缰绳,那莽妇两腿一跨坐在它背上。
斑点大猫:“……”
等着吧——
待主人寻来,必叫莽妇变成它的下酒菜!
上天似乎听到斑点大猫的虔诚呼救,不过一刻钟就让它主人发现它离奇失踪一事。
几十里开外——
一行二十余人骑马狩猎。
为首一人赤裸着上身,仅斜披着一件兽皮装饰,下着一条黑色长裤,脚踩战靴。长发未束,反而似野人那般披散肩头,额头捆着一条兽皮抹额,缀几串形状各异的牙齿。
背负长弓,箭囊装满箭矢。
同行其他男女装束也跟此人类似。
看似潦草粗犷,但要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帮人出身不凡。无他,他们胯下骑着的都是精锐战马,所用马具也都镶金嵌玉,价值非凡。马背上的褡裢还装满新剥的兽皮。
不过,这帮人也像是未开化。他们食肉根本不煮熟,用刀子割下猎物肉质最肥嫩部位,略作清理便直接生食,吃上一口再喝酒。
直到有一人想起来什么。为首男子的爱宠离开有一会儿了,怎么还不回来?附近地势他们都熟悉,那条溪流多远也清楚,以那头星兽的脚程,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时间。
为首男子哂笑:“怕它跑了?”
他有信心,自己已经完全驯服这头畜牲。
它不会,更不敢跑。
说着,为首男子继续享用自己今日的战利品,偶尔有兽血滴落,他也只是皱着眉轻蔑拭去。一条新鲜兽腿吃完,腹中略有饱意。他下意识看向熟悉的方向,那畜牲不在。
为首男子皱眉更厉害了。
虽未说话,同行众人却知他已生不耐。
他的耐心一向不多。
一旦耐心耗尽,他想杀谁就杀谁,不管是他父亲部将子女还是他父亲的亲生子女,一杀了之。眼下正是他要生出杀意的前兆!
“去,看看那畜牲要做甚!”
一行人抛下还未食尽的兽肉,翻身上马。
战马疾驰如利箭,迎面而来的风也吹不散为首男子心中沸腾的火热。不多时便抵达那条溪流旁边,也发现星兽在此饮水的痕迹。除了这些痕迹,还有一些打斗翻滚迹象。
为首男子轻嗅空气中残留的陌生人气息。
他露出满含杀意的冷笑。
“竟是不要命的!”
连他的兽也敢强夺!
刷得一声,男人腰侧兵刃出鞘。
面上露出几乎要抑制不住的狰狞杀意。
同行其他人也拔出了刀。
男子持刀振臂:“去,将贼大卸八块!”
不用其他线索,空气中的气味会为他指明贼人方向。胯下战马彻底放开速度,虽只有二十余匹,但其声势丝毫不亚于千军万马!
偷兽贼当真猖狂,偷了东西不仅没有第一时间跑远,还有恃无恐沿溪流一路慢行。
随着气息愈来愈浓,男子不用眼睛去看都知道猎物已经出现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
当即不做迟疑。
他抬手一抓,星芒凝化长弓。
弓身足有他手臂粗细,开弓瞬息满月。
“去!”
一支丈长星芒箭矢贴着半人高的野草破空而出,路径之上,草木尽数分列两边。
路径尽头,正是两个人一兽。
一人立在一侧,一人坐在兽背之上。
从身形来看,兽背上的是个女子。为首男子目力极佳,他看到女子的一瞬,后者也若有所感回首望来,箭矢劲风带起女子发丝,露出一张毫无表情却精致到不真切的脸。
一瞬间,男子脑中悄然浮现一句——
乘赤豹兮从文狸。
他喃喃道:“山鬼——”
那山鬼面对直逼面门的致命一箭,仅是微微偏首,在箭镞划过耳侧碎发的瞬息,她轻描淡写一弹指。箭身还未发出嗡鸣便碎散成了星雾,仅余寥寥残风,散去夏日闷热。
其他人见状,立马列开阵势!
动作娴熟,整齐划一。
人数虽少却全是精锐中的精锐,山鬼旁的青年扫过这群人,暗道,他们身上这气势怕是连关嗣身边的百鬼卫也略有不如。可想而知,他们曾经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
骑在斑点大猫背上的张泱也不爽瞪回去,冲她射出一箭的Npc刚刚还是红色,此刻已经变成黄色,而他身边二十多人仍是红色。
哦,红名Npc。
这一认知让张泱掏出拐杖,热热身。
孰料,为首男子却单手驾驭战马,朝着张泱朗声问道:“前方女君可是山中山鬼?”
张泱:“???”
元獬:“……”
回答他的既不是张泱的回复,也不是元獬的呵斥,而是一记从天而降的青龙枪影。
? ??(′?`?)
?
昨天做了个梦,醒来还是觉得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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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香菇开了新书,女主稀里糊涂成了权倾朝野的宦官养女,这个宦官为了打压士族与外戚,强迫死对头士族家中出两个适龄男子入赘给养女。士族答应了,忍辱负重咬牙忍了,以此降低宦官戒备心,在婚礼成功之后将宦官骗到宫中乱刀砍死,而女子挟制二子逃出城外,一路流浪……哦,俩男子是叔侄还是舅甥来着……
第135章 你的特效我也有
为首男子对此不屑一顾。
任由青龙枪影朝他要害攒射而来。
爆炸产生的汹涌沙浪弥漫开来,伸手不见五指,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为首男子却怒睁双目,单手探出抓住一物。扼住目标的瞬间,他歪头冷笑道:“哪来的鬼祟老鼠?”
下一息,空中划过一道刀芒。
伴随刀芒绽开的还有戛然而止的惨叫。
之后才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待飞沙散去,张泱便见到为首男子正单手抓着一只手——这只手还连着主人半截身体,百多斤的重物就这么被单手提着,剩下半截身体砸在地上。腰斩之下,分离的两截身躯还能行动。双腿在抽搐,足尖蹬地试图逃离,却被战马抬起的马蹄踏碎骨头血肉。
而上半截身躯——
刺杀者面上残留着发自灵魂的惊恐。
张口欲求饶,鲜血溢满口腔。
为首男人冷漠道:“蝼蚁。”
说罢,将半截身躯往身后一甩,三两下就被随行其他亲卫战马踏碎。做完这一切,为首男子想到山鬼女君还在不远处瞧着。他抬眼瞧去,后者精致似瓷娃娃的面孔仍旧毫无波澜,而她胯下骑着的畜牲正疯狂朝自己摇尾巴。
“山鬼女君是吓到了?”为首男子屈指弹掉手指沾染的血迹,他上身微微俯下前倾,用审视猎物的赤裸眼光锁定了张泱,哂笑一声,“近来总有一些不自量力的刺客试图暗杀我,本事没什么本事,但就是不惜命,还恼人。”
随着他的动作,男子赤裸在外的肌肉随之更加明显,线条也愈发带着逼人侵略性。
张泱并未给予他回应。
只是沉默盯着他头顶略微向上的位置。
黄名变成绿名了。
为首男子倒也不恼,只是视线移向山鬼骑着的星兽,心中浮现一个念头:“疾风!”
听到熟悉的低沉命令,张大喵浑身毛发炸起,几乎第一时间就要带着张泱奔过去。
只是比它行动更快的是张泱的巴掌。
一巴掌就将它打老实了。
为首男子一怔。
他似乎没想到这头畜牲没有如他所想将山鬼带来,不由露出一抹嗜血冷笑。张大喵是他一手养大的,自然跟他心意相通。深知他脾性的张大喵感觉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元獬迈步站到张泱跟前,用身躯隔开男人视线,神色是前所未有得凝重,因为他听不到。男人体内的鬼物惧怕男人到了极点,居然连耳中人也撬不开鬼物的嘴巴,少见。
这也意味着男人真的是狠角色。
这时,张泱终于给了反应。
她抬手将元獬衣领抓住,将人往身后拽。
问:“疾风是谁?”
男人:“女君的坐骑。”
“它叫张大喵不叫疾风,你认错猫了。”
这一回答超出了在场敌我的预料,连男人身侧副手也愕然,试图从张泱脸上找出一点心虚胆怯的痕迹。然而没有,她理直气壮。
男人也怔了怔:“张大喵?”
张泱一巴掌拍在张大喵脑袋上,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下达命令:“大喵,给应一声。”
张·曾用名疾风·大喵:“……嗷。”
它的主人离它远,而莽妇的手已经扼上后脖颈。谁先来得更快,喵心中自有判断。
张泱:“你可听到了?”
面对摆明要强抢的山鬼女君,为首男人只是笑了笑,颔首应下这一事实,不跟张泱争辩一头畜牲的归属。遽然,下令包围二人。
阵势瞬息变换。
四面八方都被堵死。
为首男人:“女君喜欢这畜牲,将它送你当坐骑也无妨,只要女君能属于我就行。”
副手听着听着发现发展跟自己想的不同。
不是——
少将军这不是要杀人,是要强抢民女?
其他随从脑中也萌生这个念头。
所有人都觉得怪诞极了。
其他人解压方式可能是玩男人玩女人,例如男人的老子,也有人会跑去吃人,还是现杀现吃,但他们的少将军不一样。要知道他们认识少将军到现在,对方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杀人与喝酒——越喝酒越杀人,越杀人越喝酒,甚至干过生掏刺客的肠子,将一端系在马尾上,另一端捆着刺客,趁酒兴驰骋旷野。
待他回来,刺客的骨头都被磨出来了。
今天,少将军说要强抢民女。
好家伙,开天辟地头一遭!
说什么都要将人带回去。
张泱:“你送?这是我自己捕捉到的。”
为首男人不理会。
“男的杀了,女君带回去!”
“是,少将军!”
结果却是最先动手的近卫战马被拐杖敲碎脑壳,马背上的近卫在惯性作用下身躯前倾被甩了出去,直接将脸送到张泱手中。掌心光芒迸发,金光伴随着炸开的脑浆飞溅。
红名Npc血条瞬息见底。
她冷着脸:“你刚刚说要杀谁?”
一声爆鸣炸开,金光直线杀向为首男子。
那张精致到完美无瑕的面孔就这么在为首男子眼中放大,男子手中战刀两侧同时映出二人半张脸。即便后者动了杀意,依旧带着令人心情平静的无情,让他生不出厌恶。
不过——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又萌生另一个念头。
倘若这张脸浮现更多表情,例如破碎、例如仇恨、例如绝望……那该是如何美丽?
他偏首冷笑道:“杀了男的!”
山鬼身边不需要任何碍眼的存在。
张泱的回应是一块金砖。
照脸抡!
元獬瞧着这个事态,暗道一声失算。
他不带随从出来也是想着珍惜与主君独处时光,未曾想会碰上一伙无法无天的恶霸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主君实力能全身而退,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文人就难说。
“找死!”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野外boSS!
居然还有胆量贴脸挑衅!
男人一时大意,切实感受到手中反震的巨大力量,连人带马被逼得倒退——胯下战马只是凡马,受不住千钧之力,也被余波震得马腿骨折。男人便顺势下马,抽刀迎击。
意识到眼前的山鬼并非他能随意掠夺回巢的猎物,他盯着张泱的眼神愈发炽热了。
“看刀!”
一声大喝,刀影宣泄而出。
伴随刀芒一道斩出的,还有通体斑纹脚踩劲风的花豹虚影,周遭天地被向内收缩的无数风刃包围,目标有且仅有一个——张泱!
“麻烦!”
张泱眼中毫无对花豹的兴趣,有的只是烦躁。元幼正现在是她探索地图任务中的跟宠Npc,二人半路碰上抢劫的突发任务,任务奖励如何还不知,但元獬有丧命的风险。
这就不能容忍了。
略一思索,张泱往金砖灌注气劲,汇聚全身力量掷出。磅礴气势从她体内荡开,将围剿上来的无数风刃暴力撞开,炸裂成星芒齑粉。金砖随后开道,冲出一条康庄大道。
目标正是要猎杀元獬的红名Npc小怪!
“滚开!”
无形声浪震开数个目标。
她准备先将元獬带到安全地区再杀回。
孰料红名boSS并不肯,数丈刀影从天而降截住去路,透明花豹影子从刀影走出,背上坐着优哉游哉而狩猎兴致不减的男人。
“山鬼女君,你要去哪儿呢?”
话音刚落下来,张泱便敏锐觉察到周遭十数丈空间嗡一声,陷入某种怪异韵律,与范围外的天地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膜。
张泱:“……”
她对这个阵仗非常熟悉,一些副本boSS打着打着会将玩家拖拽到特殊的异度空间,被点名的玩家只能达成某些条件才能出去。看样子,她现在只能先杀boSS再救人。
张泱道:“哦,送你上黄泉。”
男人胯下花豹露出獠牙,涎水滴答滴答,顷刻功夫,这片不大空间接连浮现一道、两道、三道……乃至上百道花豹影子。它们足下一动,带着最纯粹的野性扑杀上来。
此刻的张泱都不用去看系统日志。
这还托了樊游的填鸭教育,将一些常识强行灌注她脑子里:“青龙·箕宿·箕水豹。”
这不正是她要找的人工降雨工具人?
这些花豹体型庞大,利爪更是削铁如泥,随手挥出一爪便能切碎一人多高的顽石。
张泱瞧着这情形,心中却算计开来。
这不就是采石场的好劳工?
铛!
三只花豹同时落爪,却被张泱单手抬起的金灿灿拐杖挡下,一人三豹角力,后者瞧着明显游刃有余。此时无尽风刃从身后袭来。
结界之外。
元獬冷漠伏在地上,抬头盯着上方正在自相残杀的护卫。在他身下,或者说在他手肘之下,他握着的匕首正死死刺入张大喵脖颈处要害。张大喵双瞳浮现不正常的涣散灰色。
“啊——”
直到一声凄厉惨叫冲上云霄。
原先还酣战正浓的护卫全都清醒过来。
不可置信看着鲜血淋漓的自己与眼熟同僚,他们齐刷刷看向目标,草丛间的元獬正喘着粗气,被他压制的张大喵俨然没了多少挣扎力道。一时间,众人都意识到被阴了!
他们中间可是出现了伤亡!
“拿命来!”
高举的战刀还未落下,在半空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花豹撞开。紧跟着,元獬眼前一花就被拽到了另一处。他正欲道谢,却见主君模样怪异,一张脸仍是瓷娃娃模样,另一半人皮则耷拉下来,露出他更为熟悉的半张脸……
“主君?”
张泱只是淡定将人皮扯下来。
男子从浓烟中走出,五官扭曲狰狞,双目死死盯着张泱手中被她卷成一团的人皮。
语调阴森嗜血:“画皮鬼?”
元獬:“……”
这算是见色起意,强抢民女,结果打了半天发现人家颜值不是天生的,于是破防?
他表忠心:“主君之美在内而不在外。”
只看脸皮就太肤浅了,且不说主君不是画皮鬼,即便是画皮鬼,也无损她的光华。
张泱不作回答。
男人只当她是默认。
随即而来的便是滔天怒火,恐怖气势从他体内迸发,脚下地面震颤,他身后依次升起两道数十丈近乎法相的兽影幻象。一道为龙一道为豹,无数凄厉嘶吼冲刺这片天地。
张泱:“???”
这个boSS是给游戏策划塞钱了吗?
为什么他有这么炫酷的技能特效?
她道:“花里胡哨的。”
这种特效,她也能搞出来。
张泱抬手从虚空抓出一把通体金黄的长弓,长弓入手的一瞬,一道形似她的几十丈金光幻影也从地底钻出,做出一模一样动作。
金光幻影拉开弓弦至满月。
箭矢离弦,一龙一豹同时飞出。几乎要交锋的瞬息,箭矢被一股突然加入的力量震偏,龙影被雪白虎爪暴力按下,那花豹也被从不知什么角度杀出的黄灰渐变巨狼撞开。
飞龙吃了小亏,瞬息反应过来缠上白虎。
与之相较,花豹就吃了个结结实实的亏。
震偏的箭矢洞穿它后腿,被扎在地上动弹不得,巨狼张嘴咬住它脖颈,深入皮肉。
男人皱眉:“什么东西?滚出来!”
关嗣踩着张大咕的背从高空从容降落。
张泱见状唤道:“那是我的鸟!”
关嗣:“……”
现在是计较谁的鸟吗?
他抬手散去四象星宿幻影,男人见状嗜血冷笑,也不情不愿收回。十余负伤护卫捂着伤口捡起刀,有序撤到男人左右两侧,警惕盯着张泱三人。他们看不出来人实力,但从少将军一反常态的警惕来看,怕是实力不浅……
不说在伯仲之间,差距应该大不了多少。
若在此负伤,回去定要九死一生。
刺杀的人只会源源不断。
“少将军,咱们——”
副手小声提醒,试图让男人冷静一些。
男人只是冷冷盯着张泱:“山鬼。”
张泱:“你才山鬼。”
男人兀自放狠话:“洗干净你的脖子!”
他会回来将其取——
心里想法还未结束就戛然而止。
张泱将人头摘了下来,左右手倒腾一圈,然后又安装了回去,男人的脸色黑得仿佛阴沟臭水。一时不知张泱是飞头鬼还是画皮鬼,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
张泱:“你怎么也生气了?”
先前的彩蛋嘴硬恶霸吝啬哥也生气。
是因为发现她洗干净脖子,摘下脑袋也能活着,所以就破防了吗?好一颗玻璃心。
野人裸奔哥没将张大喵带走就狼狈撤了。
张泱:“……好莫名其妙的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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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张大咕的地位
鉴于野外boSS就是随时随地会随机刷新的存在,张泱想着对方退场或许是因为时间到了,对这个插曲就没生出太大的怨言。
她环顾一圈,找到奄奄一息的张大喵,蹲下来盯着对方眼睛:“坏猫坏猫,你的旧主野人裸奔哥不要你,抛下你跟马跑了。”
张大喵似回光返照一般有了眸光。
张泱:“现在你只有我了。”
张大喵口中发出近乎于无轻微呜咽。
张泱偏头凑近:“你说什么?”
一侧关嗣冷漠道:“它跟你摇尾乞怜。”
真是一头毫无忠贞操守的小畜牲。
“啥叫‘摇尾乞怜’?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可以是‘弃暗投明’,拥抱未来。”张泱觉得关嗣用词过于刻薄,“人怎么可以言语霸凌无辜大猫?岂不闻,恶言恶语伤喵心。”
对此,关嗣只是一味哂笑。
“你不怕它哪天反咬你一口?”
除非是从小养起来的或是彻底被打服打怕发自内心畏惧饲者的星兽,否则养不熟。
只要有机会它们就会反噬主人一口。
“大喵不敢反咬的。”
张泱摸着张大喵略显狼狈但依旧油光水滑的皮毛,手指几次拂过后者的致命要害。
面上迟疑,心里想的却是其他。
更没有注意到指腹下瑟瑟发抖的兽躯。
张泱斩钉截铁:“还能救,我要养!”
观察样本人均养上千只宠物、几百只坐骑,就没有一人是会因为坐骑不听话而销毁它。再讨厌也只是将其塞到角落,哪怕从此以后再也不骑一次,也不会让自己少一只坐骑的,更别说自己现在满打满算才养了三只坐骑。
真让她失去如此漂亮的斑点大猫?
她舍不得。
掏出伤药给张大喵喂下,再将插入它要害的匕首拔出来。张大喵努力将伤药吞下,温顺配合张泱的动作,不时还伸出粗糙舌头轻舔她掌心或者手背,夹着嗓子发出类似幼兽的可怜动静。虽然与张泱结识不满一个时辰,但亲昵姿态却胜过了张大咕和张大咪。
“口水干了很臭的。”
张大喵还想伸舌,被她嫌弃躲过。只看张大喵旧主野人裸奔哥的作风,估计它的食谱也不干净,张泱可不想被黏糊糊舔来舔去。
张大喵通人性,一听出张泱的抗拒,它识趣闭嘴,又因气力不足不得不闭目休养。
但,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它身上。
张大喵睁开一条眼缝,发现视线来源是那只鸟——哦,竟是在它食谱上的小东西。
它喉间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威胁恫吓。
下一秒——
为方便喘息而微张的嘴给了破鸟可乘之机,眨眼它舌头就被鹰嘴精准叼住。不仅如此,鹰隼还一只鸟爪按着它脑袋,同时略微用力将张大喵舌头往外扯,疼得它嗷嗷叫。
张大咕眸色冰冷,淡定张开双翅将它与张大喵半截身体包围成一个圈,阻碍窥视。
张泱听到动静看了过去。
“大咕在作甚?”
“大咕平日无甚朋友,甚是无聊,现在在跟新朋友说体己话。”听得懂两只星兽脏话的关嗣只是漠然开口,听得元獬差点岔气。
主君视角没注意不代表他没注意。
张大咕差点将花豹舌头拽出来当下酒菜。
张泱:“哦,那你怎么会来?”
“……樊叔偃托付。”他不仅要防张泱被窝长出元獬,还要戒备元獬这厮将被窝挪到他监控范围之外。现在还要增添一个,还要防止被窝长出樊叔偃名单之外的陌生存在。
想到刚才短暂交手的青年武将,他皱眉。
元獬:“……”
想杀人的心达到了顶点。
樊游说什么,关嗣就要做什么吗?
张泱:“叔偃托付你什么?”
总不会是盯着她有没有拖延作业吧?
这像是樊游能做出来的事情。
“警惕宵小之徒觊觎。”
“宵小之徒?”居然是担心她出门在外碰见红名Npc?张泱不由反省,是否她对樊游刻板印象太重,人家明明也是一片善心关怀,“不用担心,刚刚那一伙人已经被打退。”
关嗣:“……”
额,这倒也没有理解错误。
元獬一脸冷漠将话题岔了开来:“刚才那人实力不凡,将军可看得出他是何实力?”
“不确定,猜测对方兽化不是五重也接近五重。”关嗣跟青年武将只是打了个照面,并未深入交手,“他身上杀伐气息过重,鬼物又与肉躯紧密纠缠,俨然是半人半鬼了。”
元獬暗中倒吸一口凉气。
“兽化五重?”
那不是跟关嗣也不分伯仲了?
四象所属武将实力最高也才兽化七重,达到这个境界不仅能唤出四象之一的法相,自身肉身也能完全兽化,寻常手段几乎破不开防御,似关嗣化身白虎那般徒手拆城墙。
区区弹丸之地也有这般煞神存在?
转念一想,东藩贼不也出了一个关嗣。
元獬蹙眉沉思什么,张泱百无聊赖拽着手边的野草根茎,随便捡了根叼在嘴边,盯着招募平台上的野人裸奔哥的影像,心中暗骂游戏策划偏心,纯纯歧视她这个Npc。
“主君可是遇见难题?”
元獬声音将她从自我世界拉回。
张泱坐直了上身:“我在想——”
元獬认真看着她嘴巴。
张泱继续道:“为什么刚才的野人裸奔哥有这么炫酷的兽影特效,而我就不能有。”
元獬:“……”
关嗣:“……”
张泱不满盯着关嗣:“你也有。”
关嗣道:“你的星辰又不在四象之列。”
天生归属于四象阵营就可能有,不归属于四象那就一辈子不可能有了。例如关嗣,他星辰归属于白虎·奎宿,所得星宿幻影便是奎木狼,修炼到四象一重后,他首个兽化部位就是奎宿对应的虎尾。似那个野人,星宿幻影便是箕水豹,首个兽化部位是龙尾。
张泱:“我不爱听这些。”
这么多个月过去,她的数据面板中的【星辰】一栏还是空的,也不知道归属于三垣阵营还是四象阵营。不知道游戏进度一直如此,还是随任务推进会解锁其中一个阵营。
若是这两种,张泱都不担心。
她怕就怕【星辰】一栏需要氪金解锁。
哪个玩家能拒绝顶天立地的超炫酷四象法相?干架威力强弱先不说,光是这个特效这个排场就足够氪金党掏钱为之买单了。要不是张泱实在没有玩家的货币,她也氪金。
关嗣:“那人不会善罢甘休。”
“那野人?为什么?我也没招他惹他。”
野外boSS就能这么嚣张任性吗?
关嗣意味深长看着张泱。
他与那个野人没交集,却能诡异理解对方的行为逻辑。对方怕是真以为遇见了梦寐以求的执念,结果这个执念扭头就扯下半张人皮,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对方的梦击碎了。
要是这都能忍?
四象五重的实力就要成笑话了。
对方绝对咽不下被戏弄之仇。
元獬趁机劝谏张泱先暂停探索地图,外头危险,随时有可能被那伙不明势力偷袭。不如先回去避一避风头,待风波平息再出来。
张泱有些不情愿。
但一想到此行也不是没收获,至少带回去一只新坐骑,她便勉为其难答应了提议。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先打道回府。”张泱起身弹掉衣摆沾染的野草泥土,冲着张大咕跟张大喵方向招呼,“走了,大咕大喵。”
张大咕立马收起翅膀。
长腿一迈,蹦蹦跳跳到张泱身边。
面对关嗣投来的冰冷眼光,张大咕选择用翅膀遮挡。只要看不到就不存在了,咕。
重伤状态被张大咕踩着脑袋叼舌头,张大喵感觉脑浆都要被破鸟踩出来了。刚恢复了自由,它一溜烟窜到张泱身边,脑袋紧紧贴着她腿侧,尾巴夹紧,耳朵紧贴着脑袋。
既不敢看左边的元獬,也不敢看右边的张大咕,唯有新主人能带给它宝贵安全感。
下一秒——
背上多了一人的重量。
张大喵身躯僵硬,原地不动。
张泱:“怎么不走?”
张大喵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要是它说人话,它还能说一句自己重伤未愈,主人可否怜惜一二,大不了撒撒娇。奈何它不会说,张泱听不懂,它不听话真的会被活剐了。
张大喵嗷呜一声,声音低啜。
耷拉着脑袋,垂着尾巴,一瘸一拐慢走。
张泱没催促,单手支颐着闭眼小憩,上身随着张大喵的步伐稳定摇摆却始终不掉。
待一行人彻底走远,身形消失在平原尽头,极远处监察他们动向的斥候这才撤走。
“少将军,少将军——”
斥候一回去便见少将军吐血。
此时的少将军不仅上身光溜溜,连下身的长裤也被撕裂到了膝盖以上,右腿青肿膨胀了一倍有余,左腿腿侧有一条巴掌长的撕裂痕迹,那条肉仅剩一点肉皮挂在他腿上。
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妙。
身前土壤被血迹洇出一团深色。
少将军刚刚吐血了。
“看到那伙人朝哪里去了?”
少将军不在意身上这点皮肉轻伤。
他心中仍惦记着那个“山鬼”。
直觉告诉他,这个“山鬼”就是他一直以来要找的人,即便不是,线索也在她身上。这只画皮鬼究竟对真正的山鬼做了什么?若让他抓到,非要将此人大卸八块磨成血浆!
斥候道:“天江郡。”
少将军用舌头舔去嘴角的血:“天江?”
那个全是废物的地方?
他起身欲上马,亲卫急忙劝解。
“少将军,您的伤势还未完全恢复,依属下之见,不妨先去别庄休养个两三日。”
“不用,小伤。”
说着不慎扯动肺腑内伤。
他龇牙咧嘴,脑中浮现那个可恨的冒牌货。对方身上并无星辰归属,至少不是四象阵营的,然三垣阵营又多出文职,少数的几颗将星也是战力有限,修习不似四象那般有大量的前人经验,晋升极慢。这么一个缩头缩尾的怪人,却能单枪匹马将他打出内伤。
虽说有他掉以轻心的责任,可就这么着了道,还丢了豢养多年的星兽,实在丢人。
回程路上,少将军双腿伤势恢复如初。
面色略有异常,但好在没人敢仔细盯着他脸观察。他如往常那般疾驰回府,迎面碰到好几个见他如见瘟神的兄弟姊妹,皆被他无视。待他走后,府上众人这才敢喘口气。
“他今日是怎么了?”
“瞧着像是有人得罪他……”
“是啊,气势瞧着比先前都凶悍。”
“方才还以为他要拔刀将我俩都砍了。”
他们对这个兄弟席间饮酒,暴起残杀手足一事记忆深刻,畏惧更深刻,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这个疯子干出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偏偏他们阿父又不肯消灭这个金疙瘩。
他们不得不生活在对方高压之下。
不过,也有聪明人意识到什么。
疯子出门前带走的亲卫,似乎有二十余人,回来的却只有十来个,剩下去哪儿了?
暗中打探一番。
有人在疯子常狩猎的地方发现可疑血迹。
少的那些人也没有正常归营。
这些人暗中交换隐晦视线,猜测是谁派出去的刺客起了作用,真让疯子损失惨重。
另一边,王霸也头大。
他的儿子不知道发什么疯,要打天江郡。
“你没事要打天江郡作甚?”
“杀人。”
“之前叛乱逆贼不够你杀吗?”
他的势力目前以东咸郡为主要根基,向外拓展拿下钩钤郡,与西咸郡争夺江河支流掌控权。钩钤郡不大,又有这个儿子如虎添翼,拿下不费劲。目前整体还是休养为主,局部会有小摩擦,例如叛乱什么的。这些苦差事都丢给了这个儿子,也是让他泻泻火。
但儿子不是很愿意。
遇战也极少会主动请缨。
这次怎么主动要兵去打天江郡?
少将军道:“杀那些没意思。”
王霸:“杀天江郡那些懦夫就有意思?”
现在打天江郡作甚?
难道不该等斗国军阀彻底打废了再下手?
而且,他这个儿子前不久还骂天江郡呢。
少将军:“这不是你该管的。”
王霸:“……”
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给了他两千人,又拨了半月的粮草,记得粮草打完了就回来。
天江郡这边也一脸震惊。
准确来说是震惊看着张泱的新座驾。
“这不是王公孙的星兽?”
“王公孙?谁?”
“王起,王公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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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发现一个以前忽略的取字规则,就是“追星”。例如仰慕哪个偶像,将对方名字塞到自己名字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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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起的取名逻辑就是这样,白起又称公孙起,所以字公孙……其实他还可以字武安,但念着感觉拗口。
第137章 东咸郡来人了?
王公孙???
想了一圈,张泱仍是不认识此人。
倒是系统日志那边更新了新的情报。
野人裸奔哥的名字也浮现了出来。
她道:“哦,原来是他啊。”
张泱指着万分温顺的张大喵,纠正来者的错误认知:“但它现在已经不是王公孙的星兽了,它是我的坐骑,我还给它取了新的名字,张大喵。你们可以称呼它为喵君。”
一家兽就是要整整齐齐的,好比张大咪的咪君,张大咕的咕君,那张大喵也该被唤作喵君,一看就知这仨是同个户口本出来的。
张大喵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到“喵君”这个称呼的时候,它的一双豹眼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惊讶,旋即挺直胸膛,带着几分骄傲。
对的对的,就这么称呼它。
“喵、喵君?”
来人瞠目结舌,被张泱震惊到差点失语。
现在的重点是这头星兽叫什么名字吗?
重点难道不是王公孙这个煞神的星兽为何会莫名其妙易主?要知道王公孙这厮凶名在外,从未有过怜香惜玉名声。他都不敢想她这头星兽是怎么来的,来路正经不正经。
他这么想了,也胆大包天这么问了。
“来路当然正!大喵,有能者而得之。”
“这是何意?”
问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心肝颤了。
“意思是我靠本事抓来的。”张泱似乎没看到来人煞白的脸色,兀自又追问道,“你说的王公孙,是不是一个长相形似野人,不好好穿衣服就披几块兽皮,半裸奔的那位?”
来人仔细回想王起的模样。
记忆中倒是没有这副形象的,不过确有传闻王起作风粗犷狂野,不喜华服,常与野兽为伍。不管是不是了,眼前之人偷走王起星兽是既定事实。思及此,他无奈拍大腿。
哀叹:“唉,你是闯了大祸了。”
“我怎么就闯祸了?”别看张泱嘴上这么问,她心里却是得意自己又触发了新剧情。
“你这小小侍婢哪里知晓,那个王公孙有多凶残暴戾,其父王霸更是出了名的帮亲不帮理,整天吃斋念佛,做的都是伤天害理之事,还纵容其子残杀无辜,屠戮手足。此獠心眼比针尖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哪日趁你在梦中,将你首级割下也不足为奇。”
张泱此时的假身份是萧穗侍女,萧穗手中还握着珍稀无比的神奇人皮,他作为同砚自然要给几分面子,没有呵斥张泱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想着回头跟萧穗告状,让她早做准备。牺牲掉一个不听话又满嘴谎言的婢女,推出去平息灾祸,总好过得罪军阀之子。
“什么王霸?”
有点儿耳熟,似乎在哪听过。
尔后,张泱才想起来樊游搜集过与天龠相近势力的情况,如今的东咸郡便掌控在军阀王霸的手中。看起来这个王霸的事迹也很精彩,但关于王霸子女的内容却少之又少。
来人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拂袖而去。
待张泱见到萧穗,来人已经告状走了。
“他跑来跟你说了什么?”
“怀疑主君偷了人家的豹。”
“偷?这简直危言耸听,污我清白!”
这个Npc怎能撒谎污蔑人?
“我跟他打听了一番东咸郡的内部情况,前不久与主君接触的王起是他诸多子嗣中修为最高最善战的儿子。惧怕王霸的势力多忌惮这个王公孙,听闻他手段残忍血腥。”
萧穗说着,主动隐去同砚劝说她将主君推出去当替死鬼,平复王公孙怒火的提议。
张泱:“有多残忍?”
萧穗挑着说了几桩骇人听闻的惨案。
正常人也干不出抽人肠子当绳索,扒人皮囊做旗面,用人脑袋当酒盅这些事儿。不过考虑到现在是乱世,这些行为某种程度上算是军阀司空见惯的日常,倒也不算突兀。
张泱赞同:“这确实残忍。”
Npc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哪怕是玩家虐杀Npc也会被谴责的。
萧穗提醒张泱:“主君近来小心暗杀。”
张泱倒是没这个担心。
“他不会。”
“主君何出此言?”
“他看着没这脑子。”她跟野人裸奔哥交过手,对方技能路数大开大合以力破巧,不适合暗杀。即便有刺客也不会是他亲自出手。
萧穗:“……”
一时间,她心情五味杂陈。
能被性格烂漫不羁的主君评价为“看着没这脑子”的人,那必是极度自信,极度依赖自身能力而轻视智谋的人。但,这可能吗?军阀出身之人,脑子简单的都没机会长大。
直觉告诉萧穗,王起必不简单。
作为当事人的张泱只花半天功夫就将王起丢到脑后,在她看来,对方不过是她意外撞见的野外boSS。只要对方身上没有剧情任务,对她而言就毫无疑义,不值得挂念。
区区野人王起,哪有家庭作业厉害?
“阴魂不散的家庭作业……”张泱一把抓过给她当靠垫的张大喵爪子,在后者懵逼中握着爪子探向作业,“要是叔偃知道他留的作业被顽皮的大喵不慎踩碎了如何?或者大喵玩耍的时候撞到了烛台,烛台烧掉了作业……”
张泱看着比她手掌还大两倍的大爪子怔神,思索这两个方案的可行性。张大喵虽不知樊叔偃是谁,但星兽的直觉告诉它,张泱是要它背锅。它努——力想将爪子抽回。
奈何张泱握力惊人。
任凭张大喵如何尝试都纹丝不动。
不得已,它只好抑扬顿挫地喵呜喵呜求饶,努力让自己的豹眼瞧着圆润可怜可爱。
张泱盯着它看了许久,抬手将眼睛遮住。
“大喵,不可以这么看着我。”
张大喵:“……”
万幸,最后还是那个差点一刀将它小命带走的男人仇人解救了它。元獬似笑非笑盯着张泱桌前的作业,不给一点儿意外的空间。
张泱:“……”
家庭作业是痛苦的。
特别是樊游给的家庭作业还不是死记硬背就能写完的东西,这导致张泱无法借用系统日志这个作弊器。除此之外,还有练字。
除了张泱的名字,其他字她就没练过。
只练名字则是因为公文签名需要。
【这与懒人终年不洗澡,每回见客只洗一把脸有甚区别?只图脸干净就行吗?】樊游看着张泱的家庭作业,她的名字与作业内容完全就是天与地两个风格,简直气笑了。
张泱反问:【不行吗?】
只要门面看得过去就行了。
樊游表示这不行。
反手给张泱增加额外的练字量。
元獬:“主君这般运笔不对。”
张泱眼神挑衅:【你行你上?】
这个眼神正中元獬下怀,他主动请缨为张泱纠正。在征得允许之后,元獬屏住呼吸着虚握张泱的手,身体却不敢贴近,始终维持着一个克制却又不耽误纠正的安全距离。
体内的耳中人仿佛死了一般。
这一发现让元獬心情十分愉悦。
不过,这份愉悦只维持到他松开手。
他敏锐察觉到漏窗外的屋檐方向有一道冰冷眼神,不用看过都知道是谁。下一秒,冰冷眼神的主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桌案不远处的席垫上。对方双手环胸,表情漠然寡淡。
“……在下是正经辅佐主君课业。”
“你心里正经吗?”
“将军非元某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曾长了能听人心声的耳朵,你怎就笃定在下心里不正经了?”他是非常正经且传统的男人,即便他想成为主君院中内侍,也不搞白日宣淫这一套的。他教学就是正经教学,顶多是借着教学这个行为与主君距离近一些罢了。
关嗣一瞧就是不谙此道的雏鸟。
对方根本不懂雄性的求爱就是如此。
不制造机会怎知自己没有机会?
关嗣冷笑不语。
张泱看看这再看看那,握笔叹气。
有这俩在,她是彻底没机会借着张大喵的爪子毁掉这些作业了,要不串通张大咕?
萧穗那个同砚帮着牵桥搭线,经营天江郡这边的人脉关系,这几天经常往这边跑。跑得多了,多多少少也看出一点儿什么:“你这小小侍婢倒是好运道,能得二人争抢。”
“争抢?”
她是什么战利品吗?
同砚笑容带着点儿暧昧。
“两男争一女啊。”
张泱道:“大惊小怪。”
同砚咦了一声:“你居然知道?”
他此前还以为张泱不通情窍,所以任由事态发生,如今一看她这个回答,人家明明心里都清楚,只是享受着被两人争抢的状态。
张泱:“……我又不是瞎子。”
不仅幼正在攻略她,叔偃、元一、休颖、君度、九思、九歌、东宿……她身边跟她有剧情接触的Npc都在攻略提升她的好感度。
玩家作为游戏策划以及游戏公司的衣食父母,后者创造出的Npc千方百计攻略玩家的好感度,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张泱不需要回报什么,她的好感度就是最好回报。
家园支线地图Npc攻略取悦玩家这个设定就是为了增加游戏的爽感,这不正常吗?
只是,她这个回答落在萧穗同砚耳中却是另一重意思,他只觉得这个侍婢性大。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沾花惹草,玩弄感情,日后必会死于情夫乱斗之下,怕是不得善终啊!
于是他扭脸又跟萧穗偷偷告状了。
萧穗:“……”
张泱耳闻此事。
“你这同砚是耳报神吗?”
这么喜欢打小报告?
上学时候没少跟讲师偷偷告状吧?
萧穗摇着刀扇好笑道:“他确实有这习惯,瞧不惯的事或人都要上告讲师或者山长主持公道,虽惹人不喜,但也无甚坏心眼。”
其他不说,她这个同砚这两日确实在为他们的事情奔波,目前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萧穗道:“不过——”
“不过什么?”
萧穗坐直身体往张泱这边倾斜贴近,几乎要凑到耳根说话,吐出的气息让张泱觉得耳朵痒痒的:“倘若主君真要收用的话——”
元獬也是个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消遣。
又能干,还能干,一举两得。
“倘若我真收用,你也要自荐枕席吗?”
她知道这游戏运行了十六年,游戏策划又是一帮杂食党,什么杂粮都能吃一口。根据观察样本们跟张泱嘀咕过的,这个游戏世界十六年间推出上百对比较出名的cp,包括但不限于男女、男男、女女、人兽、人外、兽兽、人丧尸、人异兽、人虫……甚至有玩家还高调跟自己的坐骑举行了盛大的游戏世纪婚礼。
在得知家园地图支线有Npc攻略玩家的设定,张泱就有心理准备,这些能互动的Npc可能会体现“物种多样性”,但萧穗一上来就这么暗示,这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垂眸盯着脚边的张大喵,又看看在斜对面屋檐上站岗的张大咕,有些担心未来。
其他玩家可能觉得被攻略很愉悦。
但作为觉醒Npc的她只觉得索然无味。
很吵、很闹、浪费时间、浪费她做任务。
萧穗认真思索了片刻,她颔首:“倘若只有此法可得人皮,穗应该会考虑。当主君的入幕之宾,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儿。”
那些个臣子一天天自比怨妇鳏夫,将主君比喻为家中顶梁柱,敢说他们没点念头?
几个臣子能睡到主君床榻上啊。
张泱:“……”
这个破游戏不是三十禁,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三十禁游戏更有危害,这都啥观念。
她一个伪装玩家都看不下去了。
“可我只有一个人。”
“主君的意思是?”
张泱一本正经:“我分身乏术。”
萧穗:“……”
她先是愣了一愣,旋即发出一串银铃似的悦耳笑声,越笑越畅怀,几乎要端不住世家子的家教涵养:“想不到,主君如此专情。”
萧穗想到那些风流成性、不拘礼教的男男女女军阀首领,再看看这位说出“我只有一人”的主君,笑点怪异的她笑得更大声了。
张泱:“……”
恰好这时候,萧穗的同砚疾步走来。
“坏事了坏事了,休颖,你身边这侍婢当真是红颜祸水,招惹一个两个不够,怎么又将王公孙那疯子也招惹了。”对张泱道,“你不是说你只是偷了他的星兽?他不杀你,还对你念念不忘怎么回事!这会儿带两千人马直驱郡治!点名说要你出去给他一个交代——”
张泱:“???”
她怒道:“说了不是偷!”
萧穗同砚:“果真是他送你的!”
张泱手指一指:“大喵,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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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男女军阀人设都比较颠,对他们的人品道德不要抱有多少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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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了横店,都是人啊,家里人还非要带上孩子,那个孩子满地乱跑,七个大人都顶不住这一个。生怕一眨眼就消失在人山人海了,玩也没啥玩的,等有空还是去武侠城逛逛
第138章 大纛
“你你你怎么敢——”
萧穗同砚没想到张大喵真敢扑来。
张大喵冲他龇牙低吼。
低沉兽吼似有直击灵魂的力量,听得萧穗同砚心脏都差点漏一拍。对方站起来个头也轻松超过他,居高临下带来的压迫心悸,让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躲到萧穗身后求庇护。
口中呼救道:“休颖救我!”
萧穗:“……”
她躲也躲不开,被迫当了一回老鹰捉小鸡中的母鸡。面上胸有成竹,还淡然自若地用刀扇扇面盖在同砚头上,心中却险些气笑。
张大喵敢欺负萧穗同砚却不敢欺负萧穗。
遂,虚晃一招。
一个闪现绕后去叼萧穗同砚的屁股。
当然,没咬到。
光这一下也将对方吓得够呛。
张大喵龇牙:“吼——”
张泱也学着露出牙齿,挑眉挑衅。
从萧穗这边汲取安全感的同砚不雅地捂着屁股,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跳脚:“刁奴啊刁奴,奴大欺主,休颖万万不可纵容……”
话未说完,一股无形力道将他往前一推。
萧穗又恰巧不巧躲开。
同砚惊悚发现他对张大喵“投怀送抱”,又被一屁股坐在身上,后脑勺还挨了大喵不轻不重两下。带着金属光泽的利爪紧贴着他眼皮威胁比划两下,吓得他差点心脏罢工。
萧穗等他被吓懵,这才将人解救出来。虽说主君身份隐匿,可毕竟是她萧穗的主君,哪里能任由旁人一口一个“刁奴”地喊着?主君若是刁奴,奉对方为主君的她算甚?
此人活该被小惩大诫一番。
“你说王公孙带着两千人马直逼郡治?”
“如今人就在城外!这还能作假?”
萧穗沉默了。
郡治是什么地方?
是郡府所在首县,更是郡县中心城邑。
每个郡的郡治选址都是慎之又慎,经过重重考量的,首要一点就是不能直面外部势力直接打击。郡治所在城池附近会有其他县城包围,想要攻打郡治就要先拆除其他城。
也就是说——
王公孙跟两千人抵达郡治城下的一个条件就是他们攻下其他城池,若是不打而是选择绕过这些城池,也不怕被人切断后退生路?
而且,王公孙攻城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比城邑间传递军情更快。此前怎么没有收到其他县城被攻打的消息?更别谈派兵支援了。
萧穗疑惑了,她也这么问了。
张泱也好奇望了过来。
同砚嘴角抽了抽:“他没攻城。”
萧穗:“没攻打沿路城池?”
同砚点头:“对,他绕过去了。”
萧穗无语:“……那你慌张什么?联络被他绕过去的城池,让人派兵去偷袭王公孙后方。区区两千人,吞并下来又有什么难?”
慌张什么慌张?
同砚苦笑地低头:“这也不好得罪。”
真要将人包抄,天江郡跟东咸郡就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了。东咸郡掌握着上游的水资源,本身又有一堆能打的精兵悍将,天江郡专注自身内政发展也不想动武。
因为这些原因,即便王公孙带两千骑兵大大咧咧跑郡治城下叫骂,他们也只能忍。
不能忍还能怎么办?
权当王公孙是隔壁家难搞的顽童。
萧穗:“……”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同砚猜得出萧穗内心肯定是无语又鄙视的。为了挽尊,同砚悄悄补了一句:“休颖也别忘了,眼下不仅天江用水受制于人,天龠郡的情况更严峻。”
这个节骨眼,哪能得罪王公孙这尊活爹?
萧穗:“……”
同砚悄悄给萧穗使眼色,不断将视线往张泱那边撇,跟萧穗挤眉弄眼示意她早点跟张泱割席。舍出去一个沾花惹草、左右逢迎的侍婢,总好过让这个侍婢坏了萧穗盘算。
萧穗:“……”
她不开口,同砚咬牙替她开了。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你的风流债,即便不是为郡治百姓,也该为你主家名声着想一二,主动站出来担负起责任。”而不是让萧穗背负惧怕王起而推侍婢出去的怯懦名声。
张泱:“……行吧。”
她也想看看王公孙究竟发什么疯。
张大喵都已经是她的了,还想抢回去?
同砚也松了口气。
幸好,这侍婢是个懂得感恩又有眼色的。
说王起指名点姓要见张泱也不对,因为王起根本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同砚又是如何知道王起找张泱?张泱这个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她在王起军中看到一面超大的人像!
王起将那张人皮模样画在旗帜上了!
张泱:“……”
她脑中下意识浮现王起兵马扛着这面大旗,一路从老巢直奔天江郡治的画面。她不敢猜测这一路上有多少人看到这张肖像画。
张泱气息一出现,王起立马坐直身体。
将肩上扛着的人像旗帜往地上一掼。
旗杆强行入地六尺。
当他看到张泱那张精致无暇,好似不曾被破坏的人皮面孔,眼底泛起一丝讶异。他确信他毁掉那张人皮了,这人怎还是这张脸?
不过,这不重要。
王起驱马上前:“呵,你终于现身了。”
刚才他来的时候,城门紧闭,也不让他进去找人。他只能指着旗帜画像,威胁城上的守兵将画像中的人带过来,时间一到不见人,他就直接攻城。一番威胁,这才奏效。
张大喵驮着张泱在墙垛上几个灵巧腾挪,一跃跳下城墙,稳稳落地。整个过程,张泱连一点儿摇晃也无,始终不动如山。王起见状冷笑:“也罢,你也算是识时务之人。”
将人带回去再处理。
张泱:“张大喵已经是我的了。”
王起嫌恶道:“谁要吃里扒外的废物。”
既然不是为了张大喵,那应该是为别的。
张泱看着迎风飘扬的特殊大纛。
顿悟了什么:“你当真喜欢这张脸?”
变态的爱好都是大差不差的,不管是之前的彩蛋哥还是这野人哥,他俩都爱人皮。
对付这个,张泱有经验。
王起狞笑威胁道:“你找死?”
他要的不是什么人皮,是这人的命!
张泱一点儿不受对方威胁,野人裸奔哥脑袋上的名字还是黄色的,连红色都不是。她说出打算:“你要的话,人皮也不是不能给,不过我有事情要找你父亲,烦请引荐。”
王起警惕:“你找那个老东西作甚?”
张泱道:“自然是为了苍生大事!”
? ?(σ???)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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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新比较短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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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高速太晚了,游乐园一整天,现在头还是晕乎乎的。好久不玩过山车这些,今天一天都玩了一遍,感觉魂魄有些不稳。
第139章 我的高度在你之上
“苍生大事干老子屁事?”
王起神情慵懒冰冷,若是熟悉他的人就知道他此刻耐心濒临耗尽,杀意蠢蠢欲动。
张泱一句话踩了他两个大雷。
一个是道貌岸然,一个是他老子王霸。
张泱不仅没被吓到还觉得他说话莫名其妙:“这当然不关你的事,因为我要找的是你父亲王霸,又不是找你。你要是答应帮忙引荐,我可以将这张人皮给你当报酬,回头你找哪位委托穿上它陪你玩cosplay,那都是你的自由。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条件吧?”
关嗣都没有拒绝呢。
张泱观察无数观察样本,发现每个观察样本都有自己的喜好xp。王起作为游戏制作者创造的Npc,自然也带着创造者的投影。他的xp应该就是带着野性自然又精致漂亮的美人,想要精准获得这一款容貌需要中基因彩票,但张泱不需要,只需一双巧手。
王起单手勒紧了缰绳。
喝问:“你什么意思?”
胯下的战马被勒紧,虽不适却不敢乱动。
“我的话,这很难理解?”张泱原以为野人裸奔哥只是妆容比较奔放潦草,没想到理解能力也不太行,明明她说得挺清楚了,她指着那面大纛,“你不是很喜欢这张脸吗?”
没有人能不喜欢她的捏脸佳作。
野人裸奔哥将这张捏脸画到大纛上面,这就好比追星人自制周边物料。倘若不是喜欢这张脸,谁会费这个功夫?一些观察样本还喜欢在游戏中复原偶像捏脸呢。张泱自认为开的条件没毛病,任何一个追星人都无法抗拒一张穿上就能从镜中看到偶像的人皮。
她真诚发问,但落在王起耳中却是嘲讽。
“……还是你嫌弃这是我穿过的?若是如此,我可以重新给你定制一张全新的。”
张泱展现自己最大的诚意。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压低声音,拦截自己的声音不被第三者听去。天江郡这些画皮鬼还不知道人皮的真正货源,自己可不能拆了休颖精心搭建的戏台:“这可好?”
从始至终,王起都没有说话。
但从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剧烈起伏的胸口、不时抽搐的眼角嘴角神经来看,他应该有些心动了。张泱见状觉得有戏,准备趁热打铁继续游说。却不想,未来得及出声的话被拔起又冲她爆射而来的大纛旗杆强行打断!
旗杆正中张泱原来站的位置。
“你不讲武德啊!”
这个家园玩法果然有bUG。
野人裸奔哥顶着一头忽而绿忽而红的名字就杀来了,大纛旗杆落空炸起的冲天黄沙将方圆十数丈空间填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昏暗中,一道巨大凝实的光刃正面劈来!
“铛!”
飞出的金砖将光刃正面击碎,一击得逞,金砖飞过一道金色光弧回到张泱的掌心:“野人裸奔哥,你这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
上次让这个野外boSS跑了。
这次交谈没两句又开始攻击自己。
野人裸奔哥是铁了心要物理销户吗?
“少废话!”
这时,头顶传来对方回应。
“死来!”
话音落下,一头巨型花豹一爪强行镇压飞扬黄沙,野人裸奔哥双手环胸站在巨型花豹的头顶,居高临下蔑视下方蝼蚁。这头箕水豹比张大喵更精致漂亮,光肩高便有十数丈,但或许是星宿幻影的缘故,它也没有张大喵身上的鲜活野性,完完全全是个死物。
张泱:“……这不公平。”
boSS这是欺负自己不能开高达。
下一瞬,张泱福至心灵,她倏忽想到哪里能开上高达了,高呼一声:“张大咕——”
王起也为这名字分神瞬,甚至误以为张大咕便是自己养的那头吃里扒外的白眼豹,毕竟刚刚打照面的时候,张泱确实喊过“张大”什么的。遽然,他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
天穹之上有一声啼鸣回应。
一道矫健声音从云层之上破云俯冲而下。
还未落地,双翅已迎风暴涨,顷刻化作体型不亚于箕水豹的星兽完全体型。张泱纵身一跃脚踏风力跃上张大咕鸟背。张大咕不用指挥便直线升空,保证张泱能轻松俯视。
张泱也学着野人裸奔哥那般双手环胸。
刻意压低了嗓音:“少废话!死来!”
张大咕高空盘旋着发出怪异嘲笑。
王起太阳穴狠狠一跳。
“你这畜牲也敢嘲笑你老子!”
张泱低垂着桃花眼,眸色冷漠地吐出一句气炸人的话:“允许你跳起来打我膝盖。”
王起本就是喜怒不定的暴脾气,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汹涌喷薄的杀意,扬手召出一杆重器神兵,双手交替旋转,神兵上龙豹相争的图纹仿佛活了一般逐一亮起。只见利刃顶端咆哮着喷出两道兽影,直射上空的张大咕方向。
滋啦滋啦——
张大咕怒啼一声,双翅附上淡淡的金属光泽,宛如片片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七彩光芒。它的双翅优雅合拢,恰好挡住王起攻击,二者碰撞发出无数刺眼的火花。
叮——
双翅交叠勾出的屏障被外力暴力打破。
张大咕被冲击得往高空又倒飞了数十丈。
它身形不稳,振翅数下才堪堪稳住,百十根失去金属光泽的烧焦羽毛从高空纷纷扬扬落下。它口中发出几声咕噜,眼珠子也泛起了凶戾之色,鸟爪延长增粗,愈发尖锐。
“哼,不过是只畜牲!”
王起手中利器不断积蓄着力量。
他口中大喝一声:“起!”
霎时间,平地起风。
风刃卷着黄沙在箕水豹四爪下汇聚,眨眼便将这尊巨兽轻巧托起离地。尔后,它在张泱略显错愕的眼神下蓄力一迈,纵身往空中一踏。只见它落下的每一步都有劲风化作的漩涡稳稳托着,让它在空中行动如似脚踏平地。
眨眼功夫,便赶上张大咕的飞行高度。
比箕水豹更快发动攻击的是王起。
手持利刃直接杀到张泱跟前,倏然逼近的脸上带着张狂疯癫的兴奋与愤怒。即便是劲风也无法阻挡他口中传出的威胁:“杂碎!”
暴涨的气势裹挟着积蓄完全的利刃,朝着张泱命脉直接掼下。张泱没有选择躲开,她要是躲开了,脚下体型庞大的张大咕可躲不开。她选择从游戏背包拿出拐杖直接打!
“啧——”
磅礴巨力顺着拐杖尽数传递到她掌心。
饶是张泱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劲儿够大!”
这个boSS又野又狂还带劲!此时此刻,张泱瞳孔已经映出野人裸奔哥头顶那根鲜红的、充实的、让人兴奋的血条!当即还以颜色,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全部还了回去!劈头盖脸都朝着对方天灵盖砸,右手抄着拐杖,左手抓着金砖,金色光芒交织出一张天罗地网。
“那你试试这个!”
张泱不喜欢用所谓的游戏大招。
相较于大招,她更喜欢玩家口中的平A。
为了装得更像个玩家,玩家多久释放一个大招,她也得严格算计着所谓的游戏技能冷却时间,大招之所以是大招就是因为威力大且冷却时间长,而平A攻击几乎无冷却。
理论上手速多快、动作多快,平A出招就能多快,一度有观察样本以为她开了游戏外挂,但后来发现张泱纯粹是手速快而已。
每一击都能落在她想落在的位置。
一招、两招、三招……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王起一开始还能游刃有余,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张泱的力道速度不仅没有削弱,反而一招招加重加快。他不断用兵器格挡,二人从两头交缠撕咬巨兽的一端打到另一端。
直到他耳尖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声。
光滑如镜的刀刃表面出现一道极其细微、肉眼不可察觉的裂痕,不注意的人还以为它是刀刃自带的纹路,而王起知道这不是。
他内心变脸的一瞬,抬眼就看到张泱冷漠脸上一闪而逝的愉悦。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一点儿,居高临下俯视着与其缠斗的猎物。
“这么快就发现了啊。”
迸射而来的金砖让王起倒退卸力。
张泱抬手一抓,金砖在她掌心一上一下。
王起冷笑着运转星力,光芒闪过,那点裂纹被顷刻抚平,也映出张泱那张表情寡淡的脸。她的表情越少越冷漠,落在王起眼中越像山鬼,也越让人忿火中烧,杀意暴涨。
“你猜猜我有多少块金砖?”
答案自然是无数块。
每一块都能照着野人裸奔哥天灵盖砸。
张大咕羽毛乱飞,一向无往不利的鸟爪也有些失效,它恼怒咕噜两声,羽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伴随一声暴怒叫声,无数刀刃从它羽毛中射出,铺天盖地朝着箕水豹飞来。
箕水豹擅长驭风,踏风而行,如履平地,只见它在空中疾驰腾挪闪避,张大咕一边飞行一边振翅射出的刀刃大多落空。即便射中了箕水豹,大多也被对方坚硬皮毛弹开。
仅有极少数能扎进去。
即便如此,三五回合下来,箕水豹也隐约朝着刺猬发展,喘气如牛,不断有类似鲜血的东西从伤口处流出。不过它仍死死盯着张大咕,一双豹眼透着与主人一样的杀意。
张大咕羽毛晦暗了许多,不似平日有光彩,甚至连振翅的频率也降低了,瞧着有点儿吃力。不过它是活物,而这头箕水豹只是一道幻象。对方散了下一次还能凝聚回来,而它要是被咬死了,那就真的死了。张大咕喉中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咕噜声,骂得难听。
箕水豹低吼一声,又踏风纠缠上来。
张大咕只能不断变换飞行位置。
不时有羽毛被拍飞。
与此同时,王起带来的两千兵马已经退出了战斗波及范围,战场上扎满无数落空的张大咕羽毛。看着密密麻麻的羽毛刀子,闻讯赶来的萧穗神色凝重抬首,刀扇轻摇着。
身侧的同砚则是一脸惊奇,双手抠在墙垛上,随着上方动静时而松开力道,时而抓紧石块留下汗水指痕:“万万没想到,竟是我看走眼了。休颖这个门客竟有如此实力。”
只是,此前怎么不曾听闻对方名声?
萧穗道:“我也没听说过王公孙。”
同砚颔首应道:“这倒是。”
地域限制了名声传播。
他又道:“本以为这位女君只是空有绝色容貌,周旋在数男之间,惹得他们争风吃醋,如今看来是我眼见狭隘了。女君身怀如此实力,天底下的男儿哪个不仰慕三分?”
慕强是每个人的天性。
更何况乱世之中,实力几乎代表一切。无人不仰慕这种强大。以己度人,同砚觉得即便是王起这种煞神疯子,一旦被打爽了,打中痒痒肉了,也要心生仰慕追随之意的。
萧穗余光捕捉到同砚眼中愈发明亮的光芒,她手中摇动的刀扇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旋即,她唇角勾出一抹轻嘲。
她挑眉:“包括你?”
同砚愕然一瞬,旋即飒然笑道:“哈哈哈,只要女君她不觉冒犯,自然包括我的。”
话音落下,张大咕遽然发出高亢悲鸣。
它朝着城墙方向急速振翅而来,每振翅一次,它的体型就变小一分,身后那只箕水豹追杀不止。伴随纷扬羽毛掉落,张大咕振翅速度愈发快,但它飞行速度却不提反降。
终于——
即将追上!
同砚大喊一声:“小心!趴下!”
张大咕明显体力不支要逃回后方,这只箕水豹还追杀过来,显然是杀红眼了。直至张大咕如一道利箭疾驰而下,几乎擦着墙垛强行降落,身后箕水豹的兽爪也悍然落下。
下一秒——
同砚余光捕捉到一道光华从他身后迸射而出,劈天裂地般撞向正面袭来的箕水豹。
嗡——
那光华似将周遭天地动静尽数吞没。
“滚!”
两道低喝响起。
箕水豹被比它体型大了一倍有余的刀刃劈着倒飞摔下城墙,在地上拖出数十丈长的拖痕。它刚止住,天穹上也射下一物,犹如陨石坠地,重重砸在它身侧,炸出一深坑。
炸开的气浪将箕水豹掀得踉跄翻滚数圈。
张泱从高空落下,单足站在那面画着她捏脸模样的残破大纛的旗杆上,居高临下看着深坑中央的野人裸奔哥——后者现在真要裸奔了,上身衣料残破,下边也若隐若现。
“还打吗?野人哥?”
“你的血条快要下斩杀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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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父愁者
“斩——杀——线?”王起不懂游戏术语,但架不住这词简单易懂,他从坑中爬出,也不管此刻模样有多狼狈,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血痕,眼神中没有一点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无尽的嘲弄,“哈哈哈,你以为自己能杀得了我?何其傲慢而又愚蠢的想法!”
他口中发出似恶鬼的低语。
“不过是给我身上留下几道微不足道的伤疤,就给了你能将我拉下马的错觉了?”
“嗯?”
随着“嗯”的发音,他脚步往前一踏。
无形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开!
张泱微微眯眼,视线落在王起头顶的血条上面。刚刚被她抽下九成的血条,此刻就跟吃下补血药一样蹭蹭往上暴涨。才踏出三四步,血条就在张泱眼皮底下恢复到九成。
不仅如此,王起周身气势也变了。
他周身隐隐约约有无数鬼面在漂浮,也有无数鬼爪在蠢蠢欲动,眼底透着骇人嗜血的残忍红光。以张泱多年打boSS的经验来看,这boSS明显是准备亮出最后的底牌。
她的回应简单而又粗暴。
淡声放话:“行,你来啊。”
王起有一管血条,她就抽空一管。
有两管血条,她就抽空两管。
别说这种中途恢复一次血条的boSS,便是中途反复恢复血条的boSS,也打过。
用观察样本们的语录来说——
只要亮出血条,漫天神佛也能杀!
咻!
星芒箭矢一箭射穿刚爬起来的箕水豹,将其死死钉在地上。张泱与王起皆是一怔,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只见城墙之上,张大咕站在弓箭手抬起的右臂之上,扑扇着翅膀。
它嘴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咕噜动静。
弓箭手射出这一箭,没有放下右臂而是将左手握着的长弓收起,从城墙纵身一跃。
他与张泱王起二人形成一个三角。
张泱:“是你?”
来人正欲开口,手臂上站着的张大咕急匆匆飞向张泱,发出的咕噜愈发急切,不断用鸟喙拱着她侧脸。见张泱不明白,又朝着她腰间乱拱。关嗣见状,脸色蓦地黑下来。
瞥了眼刚才还被张大咕当鸟架子的右臂,低声咒骂道:“真是吃里扒外的小畜牲!”
记不记得刚刚是谁救了它的鸟命?
记不记得打不过的时候眼巴巴来求救?
【天啦!杀鸟了,杀鸟了——】
【救救鸟,救救鸟——】
鸟命刚捡回来,连谢谢都不说一句就着急找张伯渊要吃的?它果真是有奶便是娘!
面对旧主能吃人的愤怒眼神,张大咕缩缩鸟脖子,果断张开羽毛凌乱的翅膀盖住它脑袋,喉间咕噜咕噜的动静也变得迟缓心虚。
关嗣当场怒极反笑。
“小畜牲!”
张泱维护张大咕,掏出一把鸟食喂给饿疯了的可怜大鸟,道:“你骂我的鸟作甚!”
“咕咕~咕咕~”
张大咕愉悦挥动翅膀吃得起劲。
一把一口,一把一口。
随着蕴含强大精纯能量的食物下腹,空乏的体内逐渐充盈起来。它振了振翅膀,原地满血复活。仗着新旧两位主人都在场威慑王起,它张开翅膀左摇右摆跑到箕水豹旁。
它咕咕一声,鸟爪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当着王起的面直接将箕水豹的脸抓花。
不仅如此,它还放大体型,泄愤般用鸟爪踩着箕水豹的脑袋哐哐踩,力道不至于将箕水豹打散,但也能让它懵逼又伤脑。箕水豹被打得想躲也躲不开,它身上还扎着箭。
王起:“……小畜牲!”
臭着脸将箕水豹召回,这才结束这折磨。
张大咕不满叫骂。
王起怒视这只嚣张跋扈还鸟仗人势的破鸟,当即运气朝它拍来一掌,张大咕见状立马躲到张泱肩上,仅是被擦伤,翅膀羽毛飞了好几根。张泱:“啧,你输不起破防了?”
“你说我输不起?我还没输!”王起不懂破防为何物,仅从字面意思也能理解几分。
“没输那你继续打啊。”
停下来干嘛?
王起不动,警惕看着强行介入的关嗣。
冷笑问:“二打一?”
张泱反问:“二打一怎么了?”
她丝毫不觉得这个模式有任何毛病。
王起道:“尔等胜之不武!”
“又菜又怕死就直说,我打过这么多红名,还没一个跟你一样计较这个的。别说二打一了,便是五打一、十打一、二十五打一、一百打一也不是没有。输不起就承认,这跟我这边多少人有何干系?”张泱觉得这个boSS有些小气,其他boSS可从来没有在意过玩家这边有多少人,她理直气壮地道,“王公孙,人越多越是看得起你,给你排场。”
关嗣:“……”
真正的高手对决都不屑以多欺少。
关嗣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今次出手只是因为张大咕太丢他的脸,但他万万没想到张泱脸皮厚到如此地步,将以多欺少视为寻常。饶是百无禁忌如他也被她的话震撼到了!
王起被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从张泱那番话解读出真正画外音——
【你别给脸不要脸!】
王起:“你——”
张泱指了指自己:“我怎么了?”
王起不语,只是一味紧握垂在身侧的双手。远处两千兵马感受到他周身怒火,也不动声色列出冲锋军阵。只要少将军一声令下,他们便能瞬息爆发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这一画面不被张泱重视,但城墙上的萧穗等人却不得不重视,一个个也绷紧神经。
“这该如何是好啊,休颖。”
同砚左右为难,他不想得罪东咸郡势力也努力避免双方擦枪走火,但眼下局势不是他一人能左右得了的。仅王起一人动武还能将影响压下,可要是下方两千骑兵也动手,郡治这边就不能无动于衷。天晓得骑兵动起来是为了支援王起,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为求稳妥,郡治守兵也得动手。
一旦这么做就刹不住了!
战场肃杀之气绷紧到极限。
直至一串笑声打破平衡。
发出笑声的人是王起。
他怒目圆睁,咽下沸腾到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忿火,怒笑道:“好好好——好得很!”
“我就说吧,你也会觉得我好的。”张泱手指勾着张大咕的鸟喙玩儿,不时喂上一把鸟食,张大咕今天不仅有功劳更有苦劳,值得嘉奖。王起那点儿动静被她当做耳旁风。
关嗣默默瞥她一眼。
经过这段时间了解相处,再加上一些旁敲侧击暗示,他多少明白张泱与常人不同,与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是常态,常常答非所问。如果真将她的话听进去,准气出内伤。
正确解法就是置之不理。
她说她的,自己说自己的。
王起显然还年轻,不懂这一套。
下一秒,关嗣收回念头。即便圣人也很难做到无视张泱这张嘴,更别说她从来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而是追着人杀:“二打一,死的肯定是你,我想你也不想稀里糊涂死在这里。毕竟偶像的委托还没约到手。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我给你台阶,你下!”
张泱不是不想杀王起。
只是她倏然想起一个问题——
王起是王霸的亲儿子啊!
要是自己在这里杀了王起,王起被剧情杀了无法刷新,王霸岂不是要痛失亲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届时,上下游双方哪还有回旋商议的余地?为大计着想,她不得不忍!
王起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里!
于是,张泱主动软下态度,还破天荒主动搬来台阶给王起,露出求和休战的姿态。
王起没感受到求和,只感受到挑衅。
“你命令我?”
张泱觉得他的理解能力堪忧。
“不是命令,这叫商议。”
饶是在东藩山脉横行霸道多年的关嗣也为之侧目——谁家商议会是命令式商议?
“商议?呵呵,好一个商议。”王起上前两步,敏锐注意到张泱的视线从他头顶一点点往下挪动,最后落在腰腹以下。他也跟着低头瞧,破破烂烂的布料遮不住他笔直的两条腿。
结实有力的大腿正若隐若现。
“你——”
王起当即羞愤恼恨。
“光天化日,你真不要脸了!”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张泱指了指自己,不懂她怎么就不要脸了:“又怎么了嘛?”
王起质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张泱诚恳回道:“大腿。”
之前说过,这不是一款三十禁游戏,游戏会给玩家及Npc关键部位打上四角裤衩形状的马赛克,但刚才来的那阵风吹起王起的破布条,张泱没看到马赛克,是两条大腿。
王起:“……”
平日跑去野外沐浴都不觉奇怪的他,此刻却生出一点将自己包裹严实的古怪冲动。
关嗣颇感丢人地扭过头。
低声骂道:“死性不改的淫贼!”
遽然想起来那条被偷走的裤腰带。
张泱并未将自己与关嗣咒骂对象联系在一起,只是平静将视线转回王起脸上,语气带点不耐烦:“给你的台阶,你究竟下不下?”
“老子要是不下呢?”
“不杀你,但抓了你威胁王霸也一样。”
王起似乎听到什么离谱到没边的内容,望向张泱的眼神透着十足十的古怪。他又问了此前问过的问题:“你找那个老东西究竟作甚?别说什么为了苍生大事之类的屁话。”
“你老子在上游治水,我住在下游,你说我找你老子要商量什么事情?”张泱怨愤不耐地质问,“这水你们父子治得明白吗就治?”
就不应该跟理解能力低下的Npc沟通。
一样的解释非得说两遍才肯听进去?
王起设想过多个理由,唯独没想过这个。
“就因为这个?”
前段时间出现在东咸边境也是为了这事?
“不然?而且什么叫‘就’?田无水则坼裂,稼无水则枯槁,农无水,不当下渴死便是来年颗粒绝收,饥馑而亡。此等生死存亡的大事,搁你口中竟以一‘就’字一语带过?”
王起听得有些费劲,但从张泱严厉口吻来看,那段文绉绉内容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他道:“你用我是威胁不了老东西的。”
用他威胁王霸有点可笑。王霸怕他但又要利用他这把趁手的利刃,只是刀子过于锋利也会伤了他自己,所以老东西未必没有打过将他价值榨干后,让他早死早超生的算盘。
他要是死了,老东西估计开心更多。
本以为“山鬼”会失望,孰料对方自然而然问:“威胁不了你父亲?那什么人能?”
王起:“……”
有一点儿无语。
但他更加好奇的是,自己要是说了,对方会怎么做?揣着这个念头,王起露出一抹满是戾气的狞笑:“老东西最疼爱的是一个义子,所有亲生的儿女加起来都不如这个义子更得他欢心。你要是将这个义子抓了,威逼他放弃治水改道,估摸着有八成把握。”
“义子?确定不是亲子?”
“哈哈哈,老东西倒是做梦也想这个义子从他肚子里爬出来,只可惜他没这本事。”
“行,那你写信将你义兄弟骗过来。”
张泱话音刚落,王起猖狂恣意中带着几分悲壮味道的笑声戛然而止,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沉默不语,关嗣也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似乎用眼神发问——
人,是怎么理直气壮提出这种要求的?
张泱不管。
她的要求怎么不能提?
这不是非常简明扼要又清晰有条理的请求?要知道Npc使唤玩家跑腿的时候,玩家最不乐意遇见的任务不是难度有多大、任务目的地有多远,而是任务目标描述不清晰。
这种任务最讨厌了。
张泱当过玩家接过任务,也当过Npc偷偷使唤玩家跑腿,最清楚做任务的痛点。
王起脸上癫狂笑容一点点收敛干净,仿佛肆虐雪山的风雪终于暂告一段落,允许阳光短暂出现。当他的战马跑过来,王起从马背上抓下一条披风披在身上,遮住两条腿。
意味深长颔首:“行啊。”
这件事情不难办。
随着他答应,一直盘旋在战场上空的肃杀气氛也为之一松。城墙上的萧穗等人听不清下方交谈了什么内容,但从王起主动上前交谈的架势也看得出这一仗应该打不起来。
同砚长舒一口气:“万幸。”
真打起来,他担心城墙都被王公孙砸了。
王霸觊觎天江郡已久,保不准老东西会拿这事当借口发难,届时真是哑巴吃黄连。
? ?(σ???)σ..:*☆
?
晚上还有正常更新。
?
pS:Npc真是什么事情都能使唤玩家去做,骗人打劫杀人乃至掏粪捡柴都是小事……还有理直气壮让玩家去暗杀高官甚至皇帝的,这不是九族消消乐吗?
第141章 不符合战略目标
从某种角度来说,玩家是这世上最诚实厚道的人,因为他们接下任务就一定完成。伪装玩家的张泱,自然也继承这些诚实厚道的优良品格。她如约将任务奖励给了王起。
王起下意识抬手接过。
“什么东西?”
入手之物冰凉细腻。
竟不是暗算他的毒物?
张泱道:“自然是你想要的人皮。”
王起蹙眉冷笑,判断张泱这是故意恶心自己——被剥离下来的人皮是个什么状态,他还能不清楚?“山鬼”抛来的人皮明显不是真的人皮,上面甚至没一点人的毛孔细绒。
他满怀恶意地道:“我要的人皮?”
下一句低沉:“难道不在你身上穿着?”
言外之意,他要张泱亲手将人皮剥下来给他,而不是用一张假的不能再假的东西敷衍糊弄他。倘若张泱不肯,他便掀桌翻脸。
“但这张我穿过,你不是嫌弃它旧的?”
王起的反驳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我何时嫌弃它旧了?”
分明是“山鬼”自说自话给他做了决定。
张泱:“也……行吧。”
不过她不能当众将人皮脱下来,还是那个原因,担心影响萧穗搭起来的戏台子。要是这种捏脸人皮能随便脱下来给别人穿的特性被有心人发现了,难免要掀起血雨腥风。
王起只以为她是拖延时间,笑得讥嘲。
却没发现关嗣投来的同情眸光。
关嗣确实同情王起,他已经能预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事情发展也确实如关嗣猜测那般,当张泱带着王起入城,随便寻了一处落脚点,将门窗全部合上,确信没外人窥视,这才在王起满怀恶意的注视下将人皮脱下来,随后又在对方愕然眼神中丢他怀中。
王起:“???”
他愣愣低头看着左手右手两张人皮。
一!模!一!样!
脱下清冷脱俗山鬼人皮捏脸的张泱也露出一张与山鬼风格不同,但又让王起感觉眼熟的脸,这张脸他在前不久见过。当时他将“山鬼”的脸皮割破,脸皮之下就是这张脸。
“你——”
他的愤怒才刚开了个头,紧接着就看到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张崭新人皮,穿上。
站在王起面前的又是眼熟的“山鬼”。
王起感觉胸口有什么梗住,一双眼睛都要瞪得溜圆了。张泱抚平捏脸,略作整理,听到他这话才扭头看来:“我不是给你了?”
王起抓着两张人皮,指着张泱打哆嗦。
那种被戏耍的羞愤恼恨如惊涛骇浪袭来。
张泱低头:“你不会还要吧?”
这都两张人皮了啊,相当于两份任务奖励。野人裸奔哥再喜欢这张脸,也不能索要要第三张吧?一模一样的捏脸他搞三张干嘛?
王起被气得说不出话。
“还是说,你要买断捏脸?”张泱兀自猜测,有些玩家捏脸都是自留款,不分享,她怀疑王起也是这类人,尽管感情上能理解他心情,但操作上不能答应,“暂时不行呢。”
她这张捏脸在天江郡露过了。
要是贸然更换,万一被那些有钱的画皮鬼觉察不对劲,岂不是给休颖的生意添堵?
张泱现在不能答应,但可以给承诺。
“这么着,你我各退一步,你先忍一忍我用这张捏脸,待回头将用水问题解决了,我就不再用它了,绝对不影响你,如何?”
这已经是张泱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你!给!老!子!死!”
王起从后槽牙挤出这句话。
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不过这次不是大开大合用什么兵器,他直接上拳头要将张泱打得满地乱爬。二人的动静相对克制,仅是摧毁了附近小半条街的建筑。萧穗手持刀扇跟同砚道歉,这条街是同砚家的。同砚大度道:“哈哈哈,这算不得什么。”
房子倒塌让人重修就好,费不了几个钱。
“倒是女君可有受伤?王公孙此獠是出了名的凶蛮霸道残忍,一点不讲怜香惜玉。”同砚一直视王起为蛮子,打心眼是瞧不起的。
他曾听说王霸劝学诸子,儿女无不应答,唯独这王起将送来的书全部摞在院子里,命人押着教他的讲师在一旁看着,而他抬手解裤腰带冲书堆尿了一泡尿,又让人烧了。
消息一经传出,儒生叱骂王起的书文多如雪花,有人上门讲理还被王起打断手脚。
【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读书人。】
王霸的部将闻言也无语。
主君如此好学,文武双全,早年家贫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学习,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混不吝的种?怎奈何此子资质卓绝,小小年纪便展现出极强的杀伐天赋,也奈何不了他。
哪怕是他父亲王霸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成了文盲,不认识多少大字,文化水平停留在能写自己名字的程度上。王起不以为耻。
他还有一句名言——
【啧,认识字又不会让脑袋更坚硬或是脖子更粗,掰起来的手感感觉都差不多。】
张泱讶异这位的态度。
先前不还一口一个侍婢对她呼来喝去?
怎么这会儿如此热情还主动关心她?
张泱给萧穗使眼色,萧穗只是笑而不语,她只好打开游戏好友列表的好感数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萧穗这位同砚的好感值何时从个位数,一路飙升60以上?
再看系统日志记录,有了答案。
此人涨好感度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萧穗还以为张泱是在感慨人心多变这种人生问题,淡淡叹道:“这便是人了,不管是见风使舵还是前倨后恭,皆是人性常情。世态炎凉甚,交情贵贱分。不过,总会有那么些君子雅士求一个‘独与君携手,行吟看白云’。”
张泱勉强理解几分。
含糊着点头:“哦。”
其实,她对萧穗这个同砚还是有一点好感的。因为单纯的白或者单纯的黑,其实都没什么意思。复杂性格会让Npc光弧看着更立体,也更加接近观察样本们口中的“人”。
王起还真写了一封信给老东西的义子。
“至于他来不来,那就不知道了。”
王起一向使唤不动那个装货。
装货这词还是“山鬼”说的,王起理解不了,便询问何意,张泱也大大方方给解释。装货便是通过包装自己立人设从而达到哗众取宠目的的人。王起只觉得此话石破天惊。
太精准了!
王起拍案而起。
这个词完完全全说出了他的心声。
那个老东西的义子就是个装货!
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非得装得人模狗样,假惺惺的样子看得王起直翻白眼。以至于王起看到他的脸就生理性厌烦,恨不得将对方脑袋撕成一条条,全部拿去喂疾风。
张泱:“……”
王起不满她不应声:“你不相信?”
张泱道:“我只是想起来一件事情。”
野人哥是不是跟彩蛋哥撞人设了?
二人实力同样不俗,同样有一堆兄弟姊妹,同样都对兄弟姊妹下了杀手,不同的是关嗣已经将生父送上黄泉路,现存于世的血脉也被他杀得只剩一个关宗,而王起才杀了两个。他们还同样喜欢养宠物星兽,还同样不好好养,张大咕跟张大喵被她先后收留。
王起:“跟我有关?”
张泱:“无关。”
关嗣却猜出张泱在想什么。
当她视线偷偷摸摸在他与王起身上切换,不时流露出恍然之色,他就猜了个大概。
不过——
他与王起这种废物可不一样。
他杀光兄弟姊妹,王起杀光了吗?
他杀了老东西跟他姘头,王起杀了吗?
他文武双全,内外兼修,王起懂这些吗?
他率领百鬼卫在外逍遥自在,王起断奶了吗?带出来的两千兵马还指望老东西给投喂粮草,一旦离开王霸,他帐下兵马就要哗变。
总结——
王起就是小废物一个。
关嗣都懒得施舍多余眼神给王起。
闲来无聊还给自己劈了根竹子,做了一只竹笛。王起欣赏不来这些嘈杂乐声,只是不解关嗣为何总要跟着张泱,几乎形影不离。
“他是你入幕之宾?”
“他是要灭杀想要当我入幕之宾的人。”
防火防盗防元幼正。
王起:“……”
骑兵速度再快,信函一来一回也需要几天时间。张泱有一事不解:“为何非要将你老父亲义子骗过来威胁你老父亲,你就不能自己出面帮我牵桥搭线,让我跟他沟通?”
王霸再不重视王起也能听两句吧?
只是帮忙介绍,能多麻烦?
王起躺在屋顶上舒展四肢,嘴里叼着一根他从瓦片缝隙拔下来的野草:“自然是因为老东西将治水改道一事交给装货去办啊,你见了老东西没用,回头还是要见装货。”
他躺着仰视被阳光笼罩,继而散发淡淡金色光晕的山鬼,看了一会儿,挪开视线。
“天龠是乡下佬住的地方,埋没你了。”
“金窝银窝不如狗窝,而且不允许你诋毁我的子女们。”张泱冷冷垂眸瞥了他一眼,一脚要踹王起腰子上,可惜被他翻身躲开了。
王起脑中萌生一个有意思的念头。
他猛地坐直身体。
“山鬼,你对东咸感兴趣吗?”
张泱挑眉,问:“作甚?”
“我将东咸郡送给你如何?”
“给我?那你父亲呢?”
“你与我合作一起杀了他,东咸郡可比你那个乡下地方好多了,有人有地还有钱。”王起一开口便是让人哄堂大孝的怪诞发言。
张泱无语看着眼前跟伪人一样离谱的Npc,严重怀疑游戏策划写王起剧情的时候夹带了大量私货。尽管王起说这个提议的时候非常认真,但张泱依旧没将他的话放心上。
王起这个Npc脑子不正常。
她摇头拒绝:“不要。”
王起不悦反问:“为何不要?”
刚刚还和善的面容一秒晴转多云。
张泱不怀疑,要是回答不顺对方心意,王起会突然爆起杀人,这流程这几天走好多起了。她认真思索:“不符合我的战略目标。”
“什么什么目标?”
“战略目标,战略期内的总结果。”
根据叔偃元一休颖几人的谋划,张泱要将天龠当明面上的势力,暗中则将山中诸郡作为基石。此地被两条山脉环抱,出入只有两处,守起来方便,对外封锁消息更方便。
只要防御得当,她就能猥琐发育,暗中积蓄力量而不被外界随意打扰。如今,她手中已经掌控第三条进入山中诸郡的商道,待来日趁其不备,攻陷山中诸郡也不是不行。
一旦拿下,便能通过东藩山脉的商道与天龠郡联上。敌军情报不足,一旦对天龠郡动兵,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存在。张泱还能扮猪吃老虎将对方蚕食了。
先立足山中诸郡,再攻天江或者东咸。
现在拿了东咸有什么用?
地盘又无法连起来。
拿了也是白拿。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故意误导王起:“我要扩张势力,自然是朝天弁与建星方向。”
王起一听嘁了一声:“没意思。”
“弑父还要借刀,你岂不是更没意思?”
王起脸色刷一下阴沉,不欢而散。
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不欢而散,张泱心情不受影响。萧穗这个销冠能力靠谱,所以张泱又有一笔进账,换来的物资能让天龠子女日子更宽松。张泱已经算好怎么使用了。
一想到天龠子女的笑颜,张泱便感觉眼前枯燥无聊的家庭作业都顺眼了一点点儿。
她还做了三手准备。
万一跟东咸交涉失败,她便努力跟老天爷借雨,三天两头人工降雨。如此一来,人工降雨所需的原料就要多多准备。要是人工降雨还不够,那只能想办法跟有水的人买。
不是天江郡,而是山中诸郡。
但,如何将低处水引到高处还要想办法。
简单的辘轳、翻车、筒车都无法满足,实在是因为二地的落差高度太大太大了!
张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王霸的装货义子收到来自王起的信,受宠若惊地与人再三求证:“真是给我的?”
王起居然给自己写信了???
他怀疑这是阴谋诡计的同时展开信纸。
一眼,他就认出这确实是王起亲笔书写的信,除王起本尊,世上也无人能模仿这一手歪七扭八的丑字。信函内容倒也简单,不外乎是跟他索要粮草,让他亲自押送过去。
部将甚是不满,为他打抱不平。
“还不知少将军要如何作践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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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点睡吧,争取明天也多更一些。
第142章 捅穿屋顶
部将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
当年东咸之祸,王霸趁旧主元气大伤夺权上台,有几个跟随他一起参与政变的部将战死。王霸便做主收养了他们的遗孤当义子,视如己出,也借此行为让自己与残暴旧主划清界限,王起这位义弟便是遗孤之一。二人几乎是第一次见面就结下了极深的仇恨。
二者关系极其不和睦。
王霸一开始就对义子委以重任,还让他跟随王起,日后作为王起的心腹之一,只是没想到王起对他极其厌恶,第一次见面就将他打得鼻青脸肿。要不是王霸及时赶到,兴许连小命都丢了。之后,王霸便将义子带在身边。
义子本就聪慧机敏好学,再加上有王起这个糟心的对照组,愈发觉得义子贴心。每次王霸在王起这边遭遇心灵重创,总能在义子这里得到极大宽慰,满腔父爱得到寄托。
父子三人的死循环大致如下——王起闯祸杀人不鸟王霸,王霸吃瘪看义子,义子天赋卓绝又忠心耿耿还听话,王霸老怀甚慰,王起瞧了更加不爽加倍闯祸杀人欺负义子。
以部将对王起的了解,后者不安好心。
义子想了想道:“我先去请示义父。”
王霸瞧见义子呈递上来的大孝子亲笔信:“必是半月粮草不够,他又犟着不肯回。”
“可要传信让义兄归来?”
王霸摇摇头,他还是很了解这个儿子的:“若派人给他传这个信,信使必死无疑。”
思来想去,让义子带半月粮草给他送去。
王起打过瘾了,他就愿意回家了。
王霸不忘叮嘱义子。
“路上小心。”
义子颔首:“末将领命。”
当天下午就点齐所需粮草,率兵马与民夫押送辎重朝着天江郡出发。出发地点距离两郡边界不远,打听到王起行军方向也不难。
但,难绷的是他入了天江郡境内,顺利与王起部下碰头,当晚就被王起率兵袭击。
他的兵被打了,带来的粮草被夺了。
连他自个儿也被下药五花大绑。
张泱蹲身欣赏她与王起联手打昏的俘虏。
青年武将生得一张好皮囊,相貌英气中带着点女相,身材颀长又不显得过分魁梧,气质斯文。他紧紧闭着眼,五官不是非常有攻击性的风格,整体来说是很讨喜的长相。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张泱发现王起在暴打义弟这件事情上格外热情,明明这件事情她就能完成,王起作为东咸一方的武将,主动要求参与其中。张泱一度怀疑这厮肚子里酿着坏水,没想到人家是来真的,真的帮她痛击同阵营的队友兼义弟。
二人得是多大的仇?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这么多理由?”说着,王起一脚踹义弟肩头,将昏迷中的人踹得滚出两三圈,“见他这张脸就嫌恶心。”
“因为他是别人家的好孩子?”
王起的行为性格,妥妥就是个坏孩子。
“山鬼,别问,不然连你一起劈!”
只可惜,这威胁对张泱毫无震慑力。张泱还发现每次自己冷脸盯着王起,王起视线总会诡异停顿一两息,然后故作不耐地挪开。
这次,也不例外。
“其实也没什么,不外乎是因为他是个装货,从小装到大,我没少因为他装模作样被老东西呵斥,他还一脸无辜模样,看得人恶心。还有嘛……”王起顿了一下,“他老娘跟我家那个老东西有一腿,两个不要脸的连屋子都不进去就干上了,我瞧了嫌恶心。”
张泱:“???”
脑子有点卡壳,她问了个问题:“他是你爹部将遗孤,这个部将是他爹还是他娘?”
“问这作甚?”
“关乎你爹是曹贼还是其他抽象品种。”
“是他娘,怎么了?”
“……他爹呢?”
“他爹不知道是哪个,应该是赏赐给他娘的一个男俘。一个看得过去却没什么本事的男俘,进了军营可是生死难料。估计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吧……”其实王起也怀疑过义弟的亲父可能是老东西,但看义弟的脸就知道不可能。
他记得义弟亲娘长相偏粗犷,体型高大,而老东西那点书卷斯文气是后天硬生生装出来的,这俩人生的娃都能跟野人做兄弟了。
反正绝对长不成义弟这英气斯文模样。
那女人战死后,老东西将遗孤带回。老东西让他一定要做好兄长表率,可王起一见义弟就容易想起那个燥热晌午。年幼的他正烧得迷迷糊糊,浅眠之时被怪异动静吵醒。
他看到了。
衣甲完整的男女抱一起,活像是两只互啃对方要害,吸食血液的野兽,野性暴力。
以他们的实力,自然知道王起已经醒来。
然而,这会让他们有羞耻心吗?
不,老东西只会更兴奋。
王霸当天还来关心儿子病情,面对王起冷漠眼神,他面色讪讪却不做解释,而是说王起长大一点就知道其中乐趣。有无乐趣,王起不知道,但他知道老东西上年纪之后开始养生禁欲,后院妾室这些年也都被他嫁了出去,甚至抱着王起母亲灵位痛哭子不孝。
王起:“……”
老东西不会以为这样就显得他像慈父吧?
不是很懂老东西脑子里想什么。
早年脑子里装水,现在脑子里装粪。
张泱:“……”
她不明白游戏策划是怀着怎样心情设计王霸这个Npc,各种角度来看都很抽象。
正想着,王起突然踹了一脚义弟。
张泱:“你干嘛?”
王起:“再装睡就让你睡一辈子!”
双手负背蜷缩在地上的青年武将不得已睁开眼,脸上仍带着被药力掣肘的疲乏,但眼神是清明的。此时此刻,他复杂地看着王起。他深知王起恶他,却万万没想到义兄会疯癫到这种程度,主动帮助外敌偷袭他,亏他还以为王起有难言之隐,或是被人操控。
他维持着双手负背姿势坐起身。
虽是被人俯视,气势却不似阶下囚。
“义兄这是何意?”
“趁着老东西不在将你做掉。”
“义兄与义父有误会,父子哪有过不去的矛盾,何必闹得如此难堪?”一个亲儿子在宴席上当众杀掉另外两个亲儿子,面对有杀子之仇的亲子,义父他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王起指着青年道:“瞧,又装上了。老东西现在不在,你孙子唱念做打给谁看呢?”
“义兄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王起愈发火大。
青年武将神色平静,只是将视线落在张泱身上。他昏迷前匆匆看到此女的容貌,还以为是错觉,现在仔细一瞧才知道没看错。他这个杀人如麻的义兄居然也懂怜香惜玉。
以往除了义兄的部将以及府上侍婢,没哪个女性能在义兄周围几丈范围安稳活着。
义父若知,怕是要欣慰了。
“不知女君尊姓大名,绑架在下作甚?”
“张伯渊,但我不是绑架你,而是邀请你。”盯着青年武将脑袋上的黄名,张泱单刀直入说出目的,“你义兄说你全权负责途经东咸郡的那条主流,工程计划书带着了吗?”
“工程……计划书?”
“你治水改道就没个计划?”张泱单手提着对方与自己平视,“想往哪挖就往哪挖?”
青年武将依旧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伯渊君勿恼,有话坐下来好好说。”
刀光闪过——
青年武将手腕上的麻绳一松。
他揉着重获自由的双手,忍着体内残余药力的不适感觉,正襟危坐:“伯渊君的诉求是希望东咸这边治水,不影响你们下游?”
“对!”
张泱手中的拐杖横在青年武将脖子上,大有对方不答应,她就一拐杖将对方脖子抽断的架势。青年武将面不改色地拒绝:“这怕是不行,此事涉及主君大业,绝不外传。”
王起冷笑道:“说!你听老东西的还是听我的?你别忘了,你现在算是谁的部将?”
王霸将义子分给王起,一直挂后者名下。
名义上来说,王起才是他主君。
青年武将:“……义兄,义父会怪罪的。”
王起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怪罪下来也是怪罪我,老东西舍得罚你这块心肝肉?你不是学老东西讲究君君臣臣那一套?现在你的主君命令你开口,你难道要违抗吗!”
青年武将内心已是凌乱一片。
他不知道义兄又想整什么幺蛾子,出卖机密出卖得如此积极,眼前的王起真是他认识的王公孙吗?不,不对,对方就是王公孙!出卖亲爹出卖这么顺手的,难有第二人。
张泱盯了一会儿。
遽然一动,将横在青年武将脖颈上的拐杖抵在王起脖子上,后者只是冷淡瞥她一眼,并无躲避动作。张泱:“用你威胁你不行,用你义兄威胁你,你总该听了吧?小哥儿,你也不想你义兄被我一拐杖抽死在这里吧?”
青年武将道:“你并无杀气。”
张泱直接红名进战:“现在有无杀气?”
青年武将刷得一下冒汗。
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要面临这种局面。
良久,他泄气认命。
青年武将身上没带机密,但脑子里都记着新河道的规划。他一比一手绘出来,张泱将墨迹未干的画纸捡起来,萧穗与元獬二人一左一右探过脑袋。二人皆是千年狐狸精,仅一眼便知晓东咸郡在打什么主意。此番改道不仅是为治水,另一用意还是山中诸郡。
萧穗冷声问:“这个改道有意思,是准备来年或是哪年截流蓄水,水淹山中诸郡?”
她一言便道出东咸算盘。
青年武将心下暗惊,但没有抵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谋士的判断可不会因为自己三言两语狡辩而改变,更何况这也确实是东咸的目标。
王起:“要那块乌龟壳作甚?”
青年武将苦笑:“义兄,你也说了是乌龟壳,此地易守难攻。当年东咸之祸都只拿下一个车肆郡,最后还被要了回去。倘若我等能将其拿下,于乱世便有了安乐之地。”
山中诸郡的人被淹死会如何?
不在意。
人命是乱世最廉价的耗品。
只要从别处源源不断迁来人徒,再让那些男女互相结合死命了生,要不了一二十年又能繁荣昌盛。他们想要的是那块被两大山脉包围的安乐窝,又不是占着安乐窝的人。
“你们做梦想当乌龟,老子可不想。”
让王起安安分分享乐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要的是动乱是杀戮是发泄,不是跟瓷娃娃一样被束之高阁,搁在那里积灰。
青年武将脸色有些难看。
张泱用拐杖将他的脸掰过来:“看我!”
分不清这里的大小王了?
张泱指着图:“改了!”
青年武将心情不愉,也懒得伪装,露出一脸积郁阴森之色:“你算个什么东西?仗着王公孙高看两眼便能对我呼来喝去吗?”
哐——
张泱的回应是赏他一拐杖。
青年武将根本没料到张泱会突然发难,一侧脸颊眨眼红肿高耸,口腔牙床分泌出熟悉的铁腥味,竟连后槽牙都有些松动。张泱冷面道:“改!不然,你、王公孙还有你俩带出来的几千人,我全杀了!用你们尸体堆堤坝!堤坝建成之日,邀请王八来观礼!”
青年武将双目猝然圆睁。
“竖子,口出狂言!”
被张泱意料之外的做法震慑一息,名字殷红如血。张泱提着拐杖,用拐杖支脚顶着青年武将喉结位置,留下圆点青紫淤痕:“再犟嘴,下次就用拐杖将你脖子捅个对穿!”
一群红名Npc还跟她狂!
青年武将感受到吃痛,想要动手却发现有一道气息将他完全锁定,暗中之人的实力绝对不在他之下。他闭眸说道:“这不是我能做决定的,更不是义兄一人能做决定的。”
“呦,想拖延时间?你想说王霸做主?”张泱作为伪人玩家是一点儿不吃亏的,脑子一动便有了新主意,“你们东咸欺负下游是吧?那有没有想过你们也是别人的下游?警告你,要是不听我的改,我就去上游,投毒也好,轰炸也罢,大家伙儿全都别想活!”
要死一起死!
青年武将:“你——”
另一边脸也被张泱抽了一拐杖。
很好,两边现在高度颜色都一致了。
张泱缓声道:“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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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更不了多了,明天更八千或者一万
第143章 不管了,先忽悠(上)
系统日志默默跳出好几条消息。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一】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张泱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王起。
这厮没事涨好感度作甚?
随即,她想到什么,在青年武将猝不及防下,用看似凶猛狠厉,实则打上去不疼的力道抽了一下。系统日志缓缓跳出新提醒——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十】
张泱:“……”
呦,破案了。
这发现让张泱来了十足十的兴致。
她用拐杖敲青年武将肩膀。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一】
又用拐杖抽青年武将胳膊。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一】
张泱扭头盯着王起,拐杖拍了拍青年武将脸蛋,这一次,系统日志没跳出来消息。
“咦,不灵了?”
她不信邪又啪啪两下。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减三】
张泱面露困惑,用支脚戳一戳。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她不解喃喃:“这是怎么回事?”
规律怎么不好用了?还是说,这种好感度上涨方式有次数上限?就在她还想尝试一下其他部位的时候,青年武将脸色羞愤欲死。
“你弄够了没有!”
“闭嘴。”
张泱不耐烦地皱眉呵斥。
这Npc真是一点不讨喜还没眼力劲。
没看到她正在忙着?
青年武将胸口剧烈起伏,又羞又恼又怒又恨。他还想问这位究竟想作甚!先前两拐杖也就罢了,青年武将只当她是为了杀一杀自己的威风,但之后的小动作算怎么回事!
还有、还有那轻飘飘的力道……
不像下马威,倒像是刻意羞辱调戏。
他震惊看着张泱凑上前,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打量目光将他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
嘴里还咕哝道:“奇了怪了。”
研究无果,她只能将其归咎于游戏设定。
青年武将表情有些麻木。
“小将军不信,我等也能找车肆郡联手。”萧穗优雅地浅笑吟吟,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萧某在车肆有点人脉,见到车肆郡守不是什么难事。东咸郡似与车肆郡有血海深仇?若车肆郡知晓东咸郡的打算,不知会如何应对。哪怕萧某空口无凭,不足以取信车肆郡守,但作恶者是东咸,人家应该会选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将军以为呢?”
青年武将心下凝重:“你是谁?”
萧穗摇着刀扇从容应对:“萧氏,萧穗。我于仕途虽是无名之辈,怎奈何会投胎,这辈子给自己投出一个好出身。只要报出家中名头,也能轻而易举见到一些大人物。”
“斗国望族萧氏?”
萧穗虚虚拱手:“不敢当忝称望族。”
青年武将:“……”
他心中一顿盘算,尔后无奈又失望地看着王起叹气。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萧穗这个解决办法扼住了他的七寸要害。以车肆郡跟东咸郡的旧仇,一旦让车肆郡听到不利自身的传闻,那边真的会当真。河道改道工程巨大,东咸郡不可能将一切窥视者都拦截。
一旦萧穗这么干,车肆郡派人查证,东咸郡这边想隐瞒也瞒不住,纸包不住火!
计划仅有少部分人知晓。
改道治水的借口也是前年的洪水,那次洪水确实严重,治理改道的消息传出去,车肆郡那边一直没传来异样风声,再加上他们安插的人从中发力,这才保持着风平浪静。
可他没想到,有人能一眼看穿计划。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东咸治水,意在山中。
青年武将闭了闭眼,这时听到张泱的声音传入他耳畔。这位喜怒不定的女君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道:“治水你们就老老实实治水,对天地、对自然,时刻有敬畏之心。”
真以为人力可以将自然万物玩弄鼓掌吗?
东咸郡真的利用河流冲毁山中诸郡,或许此举真能让他们达成战略目的,但他们怎么保证来日不会被反噬?被他们强行破坏改道的河流,总有一日会带来一场惊世天灾!
大地会记住他们的罪恶,并以牙还牙。
“伯渊君说得轻巧!”
她又没见过那年洪水。
暴雨数日,东咸郡全境都泡在泛黄浊水之中,数日都没能退去,不幸中的大幸是成熟作物提前收割,郡中庶民这才没饿死。正因为见过那样的惨烈,他们才更加渴盼一片安稳肥沃富饶的土地。他们哪里没有好好治水?年年治水,年年修堤,该塌还是塌啊。
搁在她口中便是轻飘飘一句不够敬畏。
天地自然淹的就是老实治水的蠢货。
“小将军可听说过四六分水?”
“什么分水?”
元獬缓声道来:“治水之道宜疏不宜堵,开导上源,疏浚下流,筑近堤以束河流,筑遥堤以防溃决,辅以分流杀势,可治水患。东咸水患也与两郡间的房江失控有关。”
治水问题确实难搞。
大国分封,诸侯林立,各路有野心的军阀趁乱起势,这导致势力割据零散。大家伙儿都是关起门过日子,只管各家地盘上的事情。早年也有人想好好治水,好好过日子。
结果是什么?
自家这点地盘的河道治好了没用。
上游不治,下游不治,堵在中间的治了也没用,于是中间摆烂;上游治好了也是便宜别人,自己还浪费人力物力财力,不划算,于是不治理;下游势力想法就更直接了。
年年治理,年年遭殃。
越治越贫瘠虚弱,一不注意就被吞并。
因种种原因,治水一向不被重视甚至是荒废,青年武将寻了诸多文献才摸出一点头绪,但考虑成本与局势,他与义父才选择借机夺山中。未曾想眼前文士寥寥数语便让他茅塞顿开,想通此前冥思苦想也不曾想通的问题。
“你又是谁?”
“元獬,元幼正,只是寻常人家子弟。”
青年武将跟他义父一样敬重腹中有真学识的人,遂正色道:“先生缘何通晓这些?”
他真正想问的是——
一个寻常人家子弟如何接触这些?他猜测,元獬即便不是世家出身也是寒门子弟,祖上阔绰过的,不似他这般纯粹底层白身。
元獬谦逊:“拜了个好师门。”
青年武将:“好福气。”
他搜罗了大半年也没找到多少本真正有份量的治水书籍,翻遍县志也没多少可供他参考的治理房江及其支流的只言片语,偶有记载,也都是些前任验证过但失败的案例。
“东咸一地也能变成沃土。”
青年武将阴沉盯着他,语气挑衅,也掺杂了点阴阳怪气:“哦,那先生可愿相助?”
嘴皮子上下一碰,这谁不会?这伙人对他提出问题没用,还要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态度。要是都没,别对东咸内务指手画脚。
元獬冲张泱作揖,尔后直起身:“事关重大,非元某一人做主,当请示主君决断。”
青年武将错愕看着张泱。
“……伯渊君?”
举止疯癫的女君竟是这几人的主君?
在他看来,驭人中龙凤者,必是人杰。
这位伯渊君除了有些蛮力,才学谈吐上并无多少底蕴,倒是跟他那位义兄一般,脑子性情都与常人迥异。青年武将暗中思忖着,张泱就看到对方脑袋上的名字忽黄忽绿。
“怎么,我瞧着不像他们的主君?”
“不敢妄评。”
书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他这位义兄处得来的,被义兄赏识的,那很难评。
他抿了抿唇:“此事要与义父商议,你们放心,在下会如实回禀,尽力促成此事。”
张泱:“暂时不能放你回去。”
这俩都要在她手上当人质才行。
“在下想走,伯渊君未必拦得住。”
张泱似笑非笑:“你义兄也拦不住你?”
青年武将:“……”
他扭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义兄王起,后者冲他绽放一个灿烂凶狠的笑颜:“既然是当人质,他的腿暂时也用不上,打断!”
青年武将:“……”
他不说话了,张泱怀疑他内心骂得很脏。
几日后,王霸又收到两封信。
一封来自亲子,一封来自义子。
亲子那封信写得潦草,不仅字很丑,还有许多错别字,不会写的用同音字,连同音字都不会的直接画圈圈。王霸只得连蒙带猜,痛苦。他果断合上,转而打开义子来信。
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大为震惊。
“天江郡好大胆子!”
两个孩子都被扣押了!
再往下看——
守在帐外的亲卫始终没听到下文。
王霸在沉默,也在怀疑人生,直到心腹进来也没多余反应。良久,他双手捂脸,唉声叹气道:“要不还是来个人告诉我,他老娘当年趁着我出门打仗背着我偷人了吧……”
“……主君可是为少将军烦心?”
“他现在学会为个女人吃里扒外了……”
心腹默默不说话。
其他不说,光这一点确实像是主君的种。
王霸抹了一把脸,正色道:“因为这逆子,那边的消息走漏了,怕是不得不停下。”
“消息走漏?”心腹一怔,旋即明白王霸指哪里,脸色煞白,“这,这该如何是好?”
“假治水变真治水。”
“咦?”
王霸只觉得彻底没招了,身躯往后一仰,目光放空:“逆子结识的女君,其帐下有个会治水的,听着有点本事,预备借他一用。倘若此事真的能成功,东咸郡继续休养也行。”
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不管是王霸,还是多年前发动外界称之为“东咸之祸”的先主,本意都是为帐下寻觅一块能活下去的富饶土地,免受兵燹之苦。至于这块土地用什么手段得到的,不重要。
心腹自然是一切都听主君的。
事情有了解决的苗头,张泱却乐不起来。写作业本就很痛苦了,现在还多了个文盲在一边叽叽喳喳:“凭什么我要学,他不学?”
王起对作业的嫌弃,她很欣赏,但王起除了嫌弃情绪却无实质性行动,她很不满。
嘴巴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差评!
元獬:“他是陌生人,自然管不着。”
而主君是自家人。
二者又岂能一视同仁?
“但是念书好无聊。”
完全是精神酷刑。
观察样本们都说玩游戏是为了放松消遣找乐趣,但他们也没说还要念书啊。现实中工作读书一个劲儿摸鱼,进入游戏开始读书工作?这图什么?张泱不懂,也理解不了。
元獬抱着琴走来:“唉,既如此,主君不妨先休息一会儿,獬为您抚琴一曲解乏?”
张泱:“好啊好啊。”
只要不念书,做什么都行。
刚刚还嘲笑张泱的王起:“……”
舒缓柔和的琴音从元獬指尖倾泻而出,张泱眉头舒展,因强迫念书而产生的疲累一点点被抚平。王起嫌弃:“念书有什么难的?”
“你认识的大字还没我多。”王起那一手生得字张牙舞爪,张泱一瞧便对元獬几人口中的“丑”有了具象化体会。也头一次替几片竹简生出了可惜之情,也是被王起糟践了。
王起强调:“……念书没用。”
四个字激发了张泱劝学他人的开关。
她坐直身体:“怎会没用!”
真正念过书的人可不会后悔自己跑去念书,反而是没念过书的人才会说念书无用。要是念书无用,张泱让治下子女扫盲作甚?
“就拿最简单的来说,你给你家老东西写的信,他连蒙带猜都费劲,还不是你那义弟帮衬解说?”王起文化水平低到令人发指,“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你能记错三个。”
记错了,他也不脸红。
甚至会强迫旁人跟着他的习惯来。
用横竖数量表示他不会的数字。
张泱为什么会知道?
王起那位义弟偷偷吐槽的。他说有一回,王霸让儿子王起担任军中主簿,结果王起不学无术,算不明白,也写不清楚,那账簿做得一塌糊涂,全都是义弟给他擦的屁股。
“山鬼,谁跟你说这些的?又是那个装货告状是吧!老子天资聪慧,学什么学不会?不想学而已!”王起当即暴怒,眼睛通红。
【王起对你好感度减一】
张泱见到这条系统日志大为不爽。
“错三个。”
“老子故意的!”
【王起对你好感度减一】
张泱更不爽,铿锵有力:“错三个。”
王起呼吸紊乱,咬牙切齿。
“别逼我劈你!”
“瞧,你急了。”
好感度居然只减一?
那多挑衅两句无妨哦。
她就很乐意看别人破防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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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不管了,先忽悠(下)
在王霸给予明确回复前,王起与他义弟都是“阶下囚”身份,不得随意行动。这个消息是张泱亲口吩咐的,听得旁人(特指萧穗那位同砚)心惊胆战,生怕王起翻脸杀人。
“愣着作甚?”王起没如预料那般暴怒,只是抬脚去踹萧穗同砚随行侍从,视线却直直盯着同砚,戏谑冷笑道:“老子的牢房呢?”
“哪里真能让王少将军当阶下囚?”
天江郡目前还不想招惹东咸郡的疯子。即便清楚王起蛮横无理,他也回以最大限度的包容忍耐。只是,他为大局考量的退让牺牲,落在王起眼中却是值得被嗤笑的懦弱。
他哼了一声,跟蛮牛一样将人撞开。
幽幽抛下一句:“那就别挡道。”
走两步停下,招呼小狗般冲义弟下令。
“废物,跟上!”
青年武将闻言过来,经过萧穗同砚身侧的时候略带歉意地抱拳颔首,这才大步流星跟上。王起没错漏义弟这个举动,不屑:“惯会谄媚逢迎,你什么货色,他什么货色?”
对此,青年武将习以为常。他知道自己开口解释,不仅换不来义兄体谅,还会招惹更多的冷嘲热讽,甚至是一顿没预兆的毒打。
青年武将押送了粮草过来,这批粮草足够这对义兄弟帐下兵马吃饱,无需额外粮食供应。兵马驻扎在城外,郡治城门照常开放,王起毫无阶下囚自觉,他想去哪就去哪。
每次寻张泱,对方不是在写作业、听琴便是在调教疾风……哦,现在该叫张大喵。
不过,这种调教也持续不了多久。
她的注意力总会被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比王起还要多动。她调教张大喵两个多时辰就没了耐心,将调教项目外包了别的兽。
“咕咕。”张大咕用鸟爪抓取毛笔,抬起腿在张大喵跟前晃了晃,“咕咕咕咕咕咕。”
“咕咕。”张大咕又用鸟爪抓取一卷书简,在张大喵眼前晃动,又发出一连串咕咕。
王起单腿支起,支颐瞧着一鸟一豹。
脑中自动浮现山鬼驯兽时的声音。
【毛笔。】
【记住这是毛笔。】
【书简。】
【记住这是书简。】
【现在,哪个是毛笔?】
张大喵困得只想打盹,仍强撑着精神,双眼黯淡无神地抬起前爪放在了书简这边。
张大咕抬起鸟爪将它脑袋摁下。
张大喵一下子惊醒,急忙将前爪放在了毛笔这边,暴力张开双翅威胁的张大咕一秒解除了威吓形态,鸟嘴发出了咕咕咕的音调。
【乖,真棒!】
跟着又重复上诉动作。
张大喵不是没想过反抗,奈何张大咕掌控着它的伙食,它不听话就饿着它。张大喵想跟张泱撒娇求怜惜,每次扭着弱柳扶风的腰肢走到她腿边卧下翻身,露出柔软肚皮。
张泱一开始还稀罕了两天。
两天后,她就面无表情跨过去了。
张大喵:“……”
张大咕站在屋檐上观察,主动揽下投喂张大喵的工作,张泱只要每天拿出粮食,张大咕就会将食物安排得明明白白。当张泱明白张大咕连比划带蹦跳表达的意思,大惊。
【大咕,好鸟,好鸟。】
张大喵:【……】
豹豹感觉未来豹生黯淡无光了呢。
打又打不过,旧主也不给自己撑腰,张大喵只能忍气吞声,卧薪尝胆。终有一日它能将张大咕这破鸟翅膀折断,掏出五脏六腑!
思绪抽回,张大咕还在锲而不舍驯豹。
王起打着哈欠看了一会儿。
“山鬼今日又不在?”
元獬道:“主君有要事。”
他没办法跟着张泱,其一是因为王起的义弟常来求教治水知识,还与他探讨房江上下游的水利情况,其二便是张泱不喜欢带他。
主君说他太碍事了,几次差点被抓。
“什么要事?偷鸡摸狗的要事?”
王起发现山鬼不仅这张人皮像是山鬼,连她不谙红尘世事这点都像山鬼,她想去谁家溜达就去谁家溜达,想顺手捞走什么就捞走什么,完全没有擅闯民宅与盗窃的概念。
搁他说,这有什么意思?
直接派人踹门,将人杀光了,屋里的东西不都是她的?何必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元獬狡辩:“主君这是在探索。”
探索地图宝箱,发现地图中的剧情彩蛋。
当元獬得知张泱这个答案的时候,他也没辙了。对方的固有认知实在是顽固,拦又拦不住,纠正也纠正不了,元獬只能放任自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只要不传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丢脸丢到青史留名,她愿意去别人家溜达探索,那就由着吧。
王起嗤笑:“小贼之道。”
偷没有抢有意思。
还不如跟他学大盗之道!
元獬不搭理王起,后者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也嫌无聊走了,走之前踹了义弟一脚。青年武将神色如常地爬起来,姿态恭顺请求再待一会儿,他还有一些问题要求教元先生。
王起拉长了调子,恶意满满。
“不——要——”
凭什么他无聊而装货还能津津有味?
“不跟上,老子就劈了你!”
青年武将再不愿也只能跟上,临走之前匆匆留下一卷竹简,这都是他攒下的困惑。
元獬淡然接下。
待这对义兄弟离开,漏窗旁纳凉的萧穗摇着刀扇道:“这俩关系看着打生打死,但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想从中入手瓦解,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
在樊游牵头制定,萧穗元獬都贯等人修改商议的修订版“三垣四象与诸侯国统一计划”里面,东咸郡是拿下山中诸郡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待目标达成,吞并天江郡就兵不血刃。如此,主君便彻底站稳脚跟,从小军阀晋升为大军阀,能与寻常诸侯国掰手腕。
山中诸郡兵力偏弱,能苟活至今全仰赖地利之便,东咸郡不一样,王霸帐下有一支铁血兵马,王起与他义弟更是王霸帐下最能打的两员猛将。樊游等人商议过数个对策。
其中之一便是挑拨王起弑父。
前者没有多少脑子,没了王霸的镇压,以他凶残狠厉性格,根本不足以让王霸部将心服口服。王霸的义子,那个青年武将本就与王起不睦,若王起真做了弑父之事,这对义兄弟也会分道扬镳。届时再加以挑拨,借刀杀人弄死王起,东咸郡就能从内部击溃。
这条走不通,待两军对垒可设法让王起杀义子,他那个无法无天的性格做得出来。
但,真正见了王起本尊却发现有点意外。
王起确实如传闻凶戾暴虐,身怀兽性,但同样的,他也拥有着顶级掠食者的直觉!
为何这般判断?
萧穗发现王起一直将义弟当鹰熬。
言语威胁、肢体暴力,始终限制在义弟设定的忍耐范围之内。后者感激义父的教养抚育之恩,所以他对义父最疼爱纵容的孩子也纵容容忍。后者坚持的忠孝便是王起用得最顺手的绳索,也是让王起义弟“作茧自缚”的源头,从而形成一个微妙又精细的平衡。
只是时日一长,心理会出问题。
估计这就是青年武将偶尔也会隐晦挑衅王起、恶心王起的根源,也是给自己开的喘口气的窗口。不定期透透风,他估计也要疯。
元獬简单点评。
“病态。”
萧穗摇着刀扇,莞尔。
“凡被鬼物纠缠之人,哪个没病?”
她现在能享受透过漏窗的阳光,欣赏窗外的山水风景,不过是因为幸运,即将溺水毙命之际得到一张特殊的人皮。这张人皮给她渡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的空气,让她不至于一下子溺毙。但在不久前,她看到窗外的阳光就觉刺眼、恶心、憎恶,杀意难以抚平。
萧穗深知这些恶念并未消散。
它们暂时被锁在角落。
而她的病,也没得到根治。
元獬眸色阴暗晦涩下来,抬手虚捂耳朵,眉间轻蹙:“倘若都不行,便借刀杀人。”
王霸父子也不会将东咸郡双手奉上。
那他们只能靠本事靠手段抢了。
萧穗话锋一转。
“你当真要去东咸郡治水?”
元獬道:“不去不行。”
总不能让王霸继续图谋山中诸郡,山中诸郡是他们阶段性的战略目标!眼下只能用治水将东咸郡稳住,确保天龠不会遭遇断水之苦,也确保山中诸郡不被旁人抢先一步。
萧穗道:“王霸不会出尔反尔?”
“他自然会出尔反尔,所以,这就是休颖立功的良机。”他们需要第三方势力震慑恐吓王霸,让王霸这几年不去打山中诸郡的主意。
萧穗笑得更肆意:“又差遣我跑腿。”
元獬:“这不是顺路?”
此地事宜解决,萧穗还是要跑一趟车肆郡处理人皮生意,顺手透露点消息也不难。
萧穗叹道:“罢了罢了,劳碌命。”
元獬只觉得对方得了便宜还卖乖。
五张人皮可是有一张提成,萧穗不愿意干,世上有的是画皮鬼削尖了脑袋跑来干。
他翻看青年武将留下的书简。
脑中却想着日后见了王霸如何蒙骗。
王起是纯混子,但王霸念过书。
“爬过来,这个字怎么念?”
被元獬诟病大字不识的文盲王起,刚回临时住所,他就喝住预备行礼退下的义弟。
青年武将:“啊?”
他彻底懵了啊。
怀疑眼前的王起是敌人伪装。
若非敌人伪装,怎会冷不丁问这个问题?
“何宁,你耳朵是聋了?”说着,王起就将一卷小儿识字启蒙的书简砸到义弟怀中。
青年武将:“……”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太阳。
今儿太阳真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他的义兄王公孙,以不认识字为人生骄傲的王公孙,居然主动问某个字怎么念?
正欲开口,房顶传来一道女声。
“谁是何宁?”
“山鬼?你怎么在这里?”王起路过义弟身边的时候,猛地探手将对方怀中启蒙书简夺回,藏到衣襟里面,“偷鸡摸狗到我这了?”
张泱纠正:“那叫探索。”
“没被发现是探索,被发现可不是。”
张泱:“分明是我主动暴露的。”
她也没想到这里是王起几个的临时住处,从游戏背包翻出今日的成果,一堆零零碎碎不值钱的玩意儿。王起看一眼就没兴趣,但张泱却跟解密一样将它们线索串联起来。
每一件小东西背后都有一个大瓜。
让张泱感慨生物多样性。
也不知道游戏策划是怎么想的,女人后院的男人互相慰藉,男人后院的女人我见犹怜,里面能囊括bG、bL、GL以及Gb,甚至是多人大被同眠。除了这些,还有杀父杀母杀夫杀妻杀子杀女,吃人绝户,扬人祖坟,卖官鬻爵,买凶杀人,真假千金公子……
张·单纯的Npc·泱:“……”
每解锁一个,她就涨一点见识。
张泱有系统日志的对话记录,自然不会忘记她下来的目的:“你身边谁叫何宁?”
青年武将抱拳见礼。
“伯渊君,是在下。”
张泱瞧了一眼青年武将的好友消息,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点,她一直没问人叫什么。
青年武将道:“何宁,字武安。”
张泱道:“你义父还真是白起迷弟啊。”
王霸给儿子取名王起,字公孙,给义子取字武安,无痛拥有两个行走的白起周边。
说着,她噗嗤一笑。
倏忽扬起一抹人机似的僵硬笑容。
何宁不解:“伯渊君何故发笑?”
张泱道:“武安。”
何宁顶着王起冷漠视线,心中却隐约生出了几分爽快:“伯渊君何故这般唤我?”
张泱不答反问:“那你早安晚安吗?”
何宁:“……”
张泱拳头抵着唇角,低头闷笑。
她要伪装玩家自然也要模仿他们的情绪,张泱会笑,却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因此她的笑容总被观察样本们评价为“瘆人”,恐怖谷效应都要犯了。跟他们接触多了,张泱才明白“笑”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愉悦。张泱一直笑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她笑点比较奇怪。
欢愉,张泱懂的。看着天龠子女吃饱穿暖她会觉得胸腔内的心脏热热的,脖子上的脑子闷闷的,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依旧无法自动笑,每次笑都只能手动操控。
这次,她好像实现了自动化笑?
“原来,我的笑点在这里?”
确实是有点奇奇怪怪。
? ?(?w?)
?
所以,张泱的笑点是冷笑话_(:3」∠?)_
第145章 刮目相看
何宁:“……”
张泱的冷笑话还不是最让他无语的。
最无语的是他这位义兄在好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冷笑话的笑点,拍着大腿哎呦笑。
张泱听到笑声仿佛找到同类。
“你也觉得这个很好笑?”
“哈哈……要是山鬼不说,我还真没发现……”他现在不计较何宁取字武安,而自己取字公孙这点了。王起一直觉得自己更适合武安这个字,但老东西不肯给他,还说什么“武安与阿宁名字更适配”之类屁话。他心里那叫一个不爽,他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
给王霸记上一笔,给何宁也记上一笔。
现在嘛——
勉勉强强原谅这点。
何宁见状,叹气,不做反驳。
只是暗中指尖御气给义兄一点“惊喜”。
于是,在王起笑得最开心、动作幅度最大的时候,启蒙书简从他衣襟滑出。书简还未落地就被眼疾手快的张泱拿下,王起都没来得及反应夺回来:“咦,这是什么东西?”
玩家没有尊重Npc隐私的概念。
例如张泱做任务,只要她对Npc交给她转交护送的任务物品有好奇,她就打开瞧。
也许是玩家这么干的多了,游戏策划偶尔也会不当人,偷偷增添中途打开就判断任务失败的设定,也有任务会提前安排Npc杀手给玩家一记闷棍,醒来出现在零售市场。
总而言之——
此刻张泱好奇,所以张泱打开。
“这个不是启蒙教科书?”她刚开始学习家园支线地图主流文字之时,用的教科书也是这版,据说是各大书院汇集人才共同编撰的,获得极高市场认可度,畅销风靡多年。
张泱问王起:“你也学?”
“你也说这是幼儿启蒙,我怎会用它?”
也不看看他王起今年的年岁。
张泱:“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王起狡辩道:“那只能说明这是我的,不能说明这是我用的。上街的时候瞧见了,便买了一份。天江郡学院众多,用的辅材也是周边地区最好的,这点东咸郡比不上。”
张泱明白了。
“原来是给家里孩子用的。”
王起眼睛不眨一下,他张口就应下了:“对对,就是给老东西最年幼的孩子用的。”
何宁:“……”
且不说义父最年幼的儿女都过了启蒙年纪,即便没过,义兄不将他们砍瓜切菜杀光就不错了,哪还会当个好兄长给买启蒙书简?分明是义兄想偷学点,又怕说出去丢人。
刚腹诽完,他抬眼就对上王起警告眼神。
后者眼底写着明晃晃的杀意。
何宁:“……”
“没想到你还有兄长风范,可见传闻也不准。”张泱生出怀疑,难道王起在酒宴上突然发难砍杀两个手足有内情?这一悬案,或许要留到王起相关任务的时候才能解密了。
何宁:“……”
传闻确实有一点失真,但不是义兄杀人失真。若非那天何宁也在场,别说那两位惨死的倒霉义兄,怕是义父也要被削掉半条命。义兄王起是真想试一试当独生子的滋味。
张泱话锋一转:“这教材版本落后了。”
王起打开幼儿启蒙翻看。
心下恼怒自己被骗:“落后了?”
“你看,这种启蒙都是用一个字的音去标另一个字,这意味着孩童想要启蒙就需要不小的识字量。对出身在有条件的家庭来说,这或许不难,但对于没有家庭条件的孩子来说,这完全是强人所难啊。不认识字才要启蒙,哪有还没启蒙就要求孩子认字的?”
王起有些茫然:“这不对吗?”
张泱道:“当然不对,这个启蒙门槛太高也太难了啊,即便是一边识字一边用反切直音,也要学上几百上千字才行。习惯它的成年读书人觉得没什么,但初学者不同。”
读书是需要脱产的。
对一个家庭来说,相同的学习量,自然是脱产学习时间越短越好。过高的门槛会将脱产学习时间拉长,这会直接增加家庭负担。
张泱说的内容对王起来说理解困难,但瞧着山鬼这张脸,不知不觉又听得入了迷。
“读书本就是投入成本极高而回报收益周期极长的活动,普通家庭对此也会抗拒,不希望孩子去念书。因此,想要更多的孩子念书就必须将成本压低,将门槛也削低。”
王起不明白她话中的逻辑。
“为什么要让更多孩子去念书?”
“不念书干嘛?”
王起不假思索地道:“动乱的时候打仗,不乱的时候就去种地,成家,生孩子。一般上了战场离死也就不远了,普通人寿命很短,长点也就三四十年,念书有什么用?”
张泱:“但是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尽管观察样本们说过他们那里也有打仗,但都是对外文明战争而非内战,还说内战结束两千多年,夺回了失去的领地以及文明地位。如今对外战争也只剩下局部一片了。
战场离他们生存的星球非常非常非常远。
参与战场要求也很高。
普通人甚至没有被征兵的资格。
王起道:“没有尽头。”
“怎么可能没有尽头?这世上便没有永恒的东西。”张泱听到王起说普通人寿命短到三四十年,心下暗骂游戏策划不当人。要知道现实中的人类寿命普遍在两百到五百呢。
一些特殊天赋实力的人能活千年。
以千年为参照物,三四十年才刚起步,观察样本们过了三十岁才算成年,脱离未成年行列,而家园支线地图的Npc人生已经落幕。张泱合理怀疑游戏策划设计这些背景,多半是恐吓玩家,让玩家多看看多想想多珍惜和平。
“三十岁,正是人生刚起步的年龄!”
“正是闯荡的年纪啊!”
张泱这两句话说得十分笃定自然。
王起不敢苟同,却也没打搅山鬼的兴致。
张泱将系统日志对话记录往上拉了拉,抱怨道:“怪你,乱岔开话题。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我说念书要压低成本、降低门槛。这版本启蒙教材不符合我的需求。”
王起嘀咕:“要求还挺高。”
张泱:“一点也不高。”
这个问题的解决思路还挺容易。
这就涉及到一个不起眼的游戏设定了。作为一款面向三十岁以下未成年的游戏,游戏面板文字能兼容数百种不同智慧种族语言,其玩家不仅有三十岁的,也有三五岁的。
为了方便低幼年龄玩家以及非母语玩家无障碍使用,玩家可以在系统面板做调整,使用文字拼音双界面。文字在下,拼音在上,张泱萌生自我意识的时候是彻头彻尾的文盲,除了先天植入的语言能跟玩家兼容,其他都要从零开始。拼音是真的帮了她大忙。
于是乎——
众人在商议降低启蒙门槛,尝试更便捷的低门槛注音之时,张泱举手提出了方案。
用文字之外的符号代替声韵母。
声韵母学完,基本能自主拼出任意文字。
不过,张泱说着是容易,但真正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却是个极其庞大的工作量。光是文字的搜集以及注音便是无法想象的繁琐。
除此之外,各地方言极多,三垣四象认可的官方雅言也因为口音有着极大的出入。
仅凭一个小小的天龠郡如何做到统一?
因此,张泱的办法也只能小范围传播,先用于民夫扫盲学习,摸索出经验再给境内孩童启蒙使用。为此,天龠郡还以广泛流传的启蒙辅材为基础,进行本地化注音改造。
王起心绪略显沉郁,也嘀咕起来。
要是真的不高不难怎么轮到他就不同了?
张泱本就是路过,说了两句就继续去探索地图了。王起则郁闷看着这本启蒙书简,视之如杀父……啊不,杀山鬼的仇人,憎恶不已。意识到张泱不在,他又冲何宁吆喝。
“爬过来!”
何宁内心翻了个白眼。
恭恭敬敬走上前。
王起难得不跟他计较他来的方式是爬是走,叼着毛笔,冲何宁努了努嘴:“你念!”
何宁照做。
“你再写一遍!”
何宁依旧照做。
王起嘴里嘀咕什么不信邪的话,又是记住读音,又是记住笔画。王起的记性绝对算不上差,他杀人的手也稳如泰山,二者相加用在正途,发挥出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
练字练个百十片竹片,原先东倒西歪的字就有了几分精气神,唯一的缺点就是跟何宁的字太像了。王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满道:“偷偷的,去搞卷字帖过来给老子。”
他就算学字也不能学何宁的字。
何宁屁股刚离开席垫。
王起叮嘱道:“莫要被山鬼发现了。”
何宁:“义兄为何怕被她知晓?”
“什么叫怕?”
狗东西会不会说话?
王起:“懂不懂什么叫刮目相看?老子就等着她震惊到将眼珠子刮下来给老子看!山鬼的眼睛挺好看的,刮下来可以收藏着。”
人皮换来换去,眼睛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何宁:“……”
字帖也不是那么好搞的。
更何况何宁等人现在还是“阶下囚”。
他想着义父的人应该也快到了,便提笔又写了一封家书,让人紧急给义父送过去。
王霸回复刚抵达天江郡,这封特殊加封也送到了王霸手中,看得王霸一愣一愣的。
他掐算时间觉得不对。
一来一回的脚程哪里有这么快?
王霸呷了一口茶,打开家书一目十行。
“噗——”
喷茶的动静惊动亲卫。
“主君!”
“咳咳咳——没事没事,只是呛到了。”王霸一边咳嗽一边将家书一字一句重复看,重复了数遍才发现自己一开始没看错。他那个残杀手足还对弑父跃跃欲试的儿子居然开始念书了?想要识字了?真不是被哪个鬼夺舍了?
王霸面色担忧。
“必是被鬼物趁虚而入了……”
心腹听到动静也第一时间赶来。
知晓前因后果,心腹心情很复杂。
要不是怕被主君胖揍,他都要萌生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不管此刻占据少将军躯体的鬼物是何方神圣,千万别将身躯归还!
这种夺舍挺好的,对主君对其他人都好!
嘴上还是要宽慰两句。
“主君也不是没见过少将军活撕鬼物的画面,他体内那只鬼物都怕死他了,哪里还有不长眼的鬼物敢萌生戕害念头?”心腹就没见过哪个列星降戾的鬼物这么倒霉可怜。
王起比鬼物可恐怖多了。
王霸讪讪:“这倒也是。”
心腹道:“或许少将军真是春心萌动也说不定,士为悦己者容,从来信看,这位伯渊君实力可力拔山河,才华也能媲美名儒,模样更是颜如舜华,少将军这是自卑了。”
王霸想了想,颔首。
“听着有几分道理。”
让人将自己临摹的字帖给王起送去一份。
为何是临摹的字帖而不是字帖原本?
王霸也怕字帖被辣手摧花。
与此同时,王霸的回信也到了张泱手中,她简单看完,结果比预想中还要好一些。
然而,张泱并未舒展眉宇。
元獬萧穗等人还以为是坏消息。
直到这封信在他们手中过了一遍。
张泱道:“我担心里面有诈。”
她脑中浮现的是观察样本们跟她分享吐槽的各种权谋宫斗剧,一环扣一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反转再反转。例如“你以为这是你的人,其实是我的人”,例如“我只是让你以为这是你的人,其实还是我的人”,再例如“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王霸肯定不简单!
张泱说了自己的猜测。
元獬与萧穗皆失笑:“哪有这么复杂。”
有这个勾心斗角的功夫,都足够人家安排几百刀斧手将人细细剁成臊子了。以王霸的实力,人家宁愿跑过来将人杀了,也不会将人骗过去杀。再者,主君手里还有人质。
“若主君不放心,扣押他们一个人质。”
人质一换一,也好让王霸有忌惮。
“那就扣押早晚弟?”
“早晚弟是谁?”
“何宁。”
至于为什么是早晚弟?
因为何宁→何武安→何早安晚安→早晚,再加上又是王起的义弟,简称早晚弟。
元獬:“不行,此子好歹还能干个活。”
何宁听话谦逊,临时当个治水搭档不成问题,一个纯混子王起放回去能干什么?
张泱:“那扣押野人哥?”
此事要跟王起商量一下,征求意见。
王起听了个开头就果断拍板。
“不用,就选我!”
“他何宁不配!”
第146章 这是养了一窝的蛊啊
元獬:“……”
甭管外界怎么说王起残暴凶狠,但王霸连这个儿子杀了他两个儿子都没计较,甚至没有一点像样的惩罚,这点就看得出王霸不是真的喜欢王起就是王起有其他过人价值。反观何宁这个义子,背后的价值筹码肯定要低于王起。让王起当人质也正合元獬的意。
只是——
元獬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服。
当阶下囚人质是什么值得光荣的事情?
王起的兴致是不是太高了?
这么上赶着留下来,总不会是为了换何宁安全,那多半是冲着自家主君床榻去的。
思及此,元獬脸色阴沉下来。
他阒然想起一件事情——
自己要是去东咸郡治水,便意味着他要长时间不见主君。以主君喜新厌旧的脾性,莫说数月半载,就是十天半个月不见面也容易被她忘了。君不见,张大喵的前车之鉴?
张大喵只被主君稀罕了几天。
元獬欲张口,何宁断然拒绝这个安排:“不成,若要留下一个人质,那必然是我!”
王起一听这个就着急暴怒。
抬脚就将何宁踹去一边:“你配什么!”
何宁一脸阴郁:“……”
某些时候,他都想一刀子砍了这个蠢货义兄的脑袋,是好是歹这厮一点不会分辨!
王起瞧见何宁嗜血凶狠的眼神,笑着咧嘴舔唇,戏谑道:“呦,终于不装了是吗?”
他最烦何宁这个死装货!
说着,手中出现一把造型诡异的刀器。王起双瞳迸射出的是纯粹的野性与杀意,只见他周身杀意弥漫,一步步上前朝何宁逼近,好似食肉野兽将另一头猎物逼入了死角。
何宁心中的咒骂还未落下,身体先一步闪身避开,原先站的位置被刀器一刀劈烂。
王起再度举刀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阻力似山岳难以撼动丝毫。
王起视线循着那两根手指看向张泱,他语气听不出怒意,反而带点笑意:“山鬼?”
何宁被这两个字听得头皮发麻。
大喝提醒:“躲开!”
张泱根本不用何宁提醒,因为在王起喊出“山鬼”二字的时候,他头顶的名字一瞬间猩红得发光!他的杀气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你偏心哦。”
王起微微举刀脱离张泱手指桎梏。
下一秒,刀锋朝着她脖颈砍下。
预料中的尸首分离并未上演,在刀锋落在张泱脖颈前,她的手指先一步将其制住。下一秒王起眼前一花,腿鞭裹挟着磅礴巨力将他抽飞。他以掌心护住要害,挡下她脚。
饶是如此,胸口仍残留些许不适。
他笑道:“山鬼何必这么凶?”
还未来得及直起身,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止住动作,眼珠子斜视,余光瞥见一点点兵器反射寒光。关嗣持刀抵在他的颈侧,而王起在此之前根本没发现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张泱皱眉看着王起名字一瞬切换成绿色,暗道这Npc反复无常:“打坏要赔钱。”
王起道:“我赔,我赔。”
说罢,冲何宁喝道:“何宁,掏钱。”
何宁嘴角动了动。
冲王起抱拳:“末将遵命。”
王起屈指将关嗣抵着他要害的锋刃抵开,摊手道:“山鬼,我是跟何宁闹着玩的。”
张泱问他:“跟我也是闹着玩的?”
王起:“那是自然,山鬼之前不是将自己脑袋摘下来都装回去了?刚刚这一下就算真砍中,你也不会有事的。既然不会有事,自然是闹着玩。人质,你不能选择何宁。”
他才是最适配这个角色的人。
张泱面无表情盯着王起过了良久。
半晌颔首:“行,就你了。”
不过,有些丑话还是要提醒王起:“你喜欢玩闹是好事,因为我也喜欢玩闹,但我被砍头不会死,不知道你被腰斩有无命在。”
王起对这话面色不改,只是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如寻常那般凑近张泱,低头说道:“腰斩?新奇,但没试过,下次可以试试。”
张泱掀起眼皮,黑沉的桃花眼直视王起眼中不加掩饰的兽性:“行啊,下次试试。”
试试便逝世。
boSS的存在就是让玩家杀的。
最后,王起被留下来当人质而何宁带人回去。张泱有些担心元獬的安危,她记得元獬跟关嗣是熟人,便询问要不要关嗣跟着去。
关嗣冷漠道:“真当我是你部将了?”
使唤他使唤得挺顺手啊。
即便关嗣不拒绝,元獬也是要婉拒的。且不说二人之间还有一点旧债没扯清楚,即便没有这一段,关嗣也不是个会配合他命令行动的大爷。论底色,关嗣跟王起一路人。
唯一不同的是王起杀人好歹有点迹象可循,情绪会诚实写在脸上与肢体动作上,反观关嗣就不一样了。关嗣杀人从来没有征兆!
元獬跟王起共事的存活率还高于关嗣。
因此,这尊煞神有多远滚多远。
不让关嗣跟着还有一重原因。
“嗣音别只顾着我呀,也提防一下王公孙,我瞧他对主君那张脸也是垂涎已久呢。”
想爬床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你主君即便收用他又如何?”
“倒是不如何,只是王公孙这人一瞧就是那种……那种放纵淫乱之人,收这种人入内院不好,容易勾得主君移心性。”元獬认真回答关嗣。他说过,他是个非常正经且传统的男人。后院的存在是为了能替主君舒缓压力而非耽误主君霸业,所以贱蹄子不行!
关嗣表情漠然盯着元獬。
锐评:“说来说去不还是怕珠玉在前。”
此话让元獬这个策士都愣了一秒,旋即反应过来,反手就拔剑要劈死关嗣这混账。
“你说谁怕珠玉在前!”
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这般传统正经的男人会害怕这个?
好消息,元獬没被关嗣打死。
坏消息——
“元先生的脸怎么回事?”
因为义兄的脑子过于奇葩,何宁实在拿他没招,不得不亲自带人返程,心中苦恼如何跟义父交代。待元獬出来,他忙迎上前将人送入辎车。这时候就注意到元獬的脸了。
元獬:“夜色太黑,起夜绊倒了。”
何宁没吱声。
作为武将,他太清楚各种淤青如何形成,元獬先生脸上的青紫更像是被什么人打出来的。然而此事涉及到先生尊严,何宁这般周全细心的人自然不会主动揭穿让人难堪。
“末将这边还有些伤药,效果不错。”作为经常被王起欺负的倒霉蛋,他身边就常备伤药,效果拔群。元獬使用过后也赞不绝口。
何宁安顿好元獬,这才吩咐其他。
除了返程路上要注意的细节,何宁还暗中吩咐武卒跟元獬沟通的时候,一定要在对方视线中说话。以他的细心,他已发现元獬双耳失聪,对声音没反应,只能解读唇语。
元獬此行也不是一人独行。
萧穗借了十余亲卫给元獬使用。
这些亲卫都有点本事,对萧穗忠心耿耿,家眷也都在她照拂之下,元獬将他们一同带去东咸郡,万一有什么变故,元獬可在他们护送下出逃。以元獬的本事,她不担心。
不过,元獬出发前还是让萧穗帮了个忙。
让萧穗给元獬随从传消息,与他会合。
萧穗道:“好。”
元獬又道:“东咸安抚不了多久,要趁着他们野心起来之前,先将山中诸郡拿下。”
这也是未来一两年的战略目标。
萧穗与他交换隐秘视线。
何宁等人抵达东咸郡边境之时,意外发现早有人等候。飘扬的纛旗不是旁人的,正是义父王霸的。何宁忙跳下马背:“义父——”
王霸没瞧见儿子王起。
他扶起何宁:“你义兄怎么不在?”
何宁表情纠结,为难着说出王起的决定。
王霸:“……”
他这儿子真是他这辈子最精准的报应。
王霸颇感丢人地抹了一把脸,但一想到王起有一段时间在外不归,他的精神压力也能减轻不少,又不由轻松起来:“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你义兄这么大人不会有事。”
他甚至有些同情张泱了。
自己这儿子有多凶残他是亲自体会过的。
有了王起这个对照组,其他儿女那点野心暴行,只能算是小儿科,王霸应付得来。
他注意到车队中的辎车,立马想到信中提及的治水人才。王霸一向尊重各类人才,有真才学识更会被奉为座上宾,此番也如此。
元獬第一次见王霸,颇感惊讶。
后者虽是标准的武将出身,从底层打上来的贫家子,但谈吐气质都偏斯文沉稳,说一句文武双全的儒将也不为过的。也不知这样的人,是怎么生出王起那样离谱的儿子。
元獬心中困惑。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王起不是基因突变,而是稳定发挥。
王霸的子女,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野心勃勃且凶残暴戾之人,只是他们会遮掩、会隐藏、会在王霸面前装孝子孝女,瞧着很正常。
但——
他们体内的鬼物可不是这么说的!
元獬一边面无表情坐在席间,与诸位公子女君寒暄,一边与其体内鬼物探听消息。
不是这个女君私下喜欢收藏人皮,便是那个公子私下喜欢品尝人肉,或是哪个喜欢有妇之夫/有夫之妇,残杀嗜血更是标配。不过,他们都知道王霸不太喜欢这些行为,明面上都藏得严密。偶尔放纵也是借着对外剿匪出兵这些机会,乱哄哄的没有人注意。
元獬:“……”
王霸询问元獬治水要多少人,只要是为了东咸子民好,他的子女也都能尽一份力。
元獬背后冒凉气。
立马找了借口与何宁配合。
理由也都是现成的,治水这件差事本就是何宁在负责,他也熟悉河道情况,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他与自己配合最为适配,就不劳烦其他公子女君了。这个借口被通过。
元獬暗暗舒了口气。
宴席结束,何宁也暗示元獬不要跟其他公子女君走得太近,他们的爱好非常驳杂,有时候离人也比较远。对此,元獬拱手谢过。
虽说何宁也不咋正常,但——
跟其他非人相比,他好歹有个人形。
王霸暂时打消了对山中诸郡的军事算盘,重心都挪到东咸本身的治理,他对这次治水自然非常上心,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亲自过问。让他大为惊喜的是元獬确实是个人才。
治水方案几乎是目前最佳的。
不仅能将房江的水引到东咸郡内灌溉,旱季也不用发愁缺水问题,还不用操心雨季洪涝问题。唯一缺陷就是每隔几年就要注意河底淤泥高度,要派人清理保证河道通畅。
王霸道:“这是自然。”
改道取消,元獬却未真正松一口气。
他得知东咸郡今年开始没下几次规模像样的雨,就去看房江附近的水则,又经过王霸同意翻阅了本地郡志,发现房江水位已经处于历年最低,趋势还有继续下降的意思。
也就是说,即便东咸郡不改道,下游也是要面临用水难题,区别只在于是轻是重。
元獬预备将此事传回去。
不过,他先跟何宁打过招呼。
何宁表示理解:“元先生勿要担心,倘若义父知晓先生用心也会同意先生此举。”
双方现在是合作关系又不是敌对关系。
正常诉求自然要答应。
不正常的诉求才要坚定反对。
例如,王起。
张泱带人返程,即将抵达天龠郡境内,她倏然想起来自己用的人皮不是自己的脸,果断将其换下。萧穗等人适应良好,王起在无理取闹,他坚决反对张泱更换新的人皮。
张泱:“这不是新人皮。”
这分明是她的原皮模样,顶多微调。
“我不喜欢!我要见山鬼!”
张泱:“你可以自己穿那张人皮。”
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掏出镜子。
王起脑中浮现那个画面,猛地摇头拒绝,张泱于是给了折中方案:“要不然,你让你的亲卫换上那张人皮?你现在已经买断这张捏脸使用权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王起脸色黑沉:“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怎么样?”张泱表示,这Npc的脾气还挺难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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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霸不是养了一个王起,是养了一堆蓝卡王起,绿卡王起,紫卡王起,而王起自己是限定金卡。
?
王霸:“没招了……”
第147章 修路又种树(上)
王起眸光沉沉盯着张泱。
“你换回那张人皮。”
张泱道:“哦,这个没得商量,你看我这张脸再不顺眼,现在也得给我看顺眼了!”
她可不会迁就Npc的审美。
对于张泱的强势反对,王起并不意外。
倘若是旁人说这话,王起这会儿已经让对方人头落地了,但可惜说这话的人是说他再玩闹就让他试试腰斩的山鬼。王起这会儿还不想腰斩,竟也神奇地按捺住真实情绪。
王起退了一步道:“一张人皮穿这么多天不会脏?隔三差五换洗一回,这样可行?”
张泱无语:“有种人类行为叫做沐浴。”
没见过其他人洗澡是换人皮的。
“还有,你为何非要我穿着这张人皮?”
不管委托老师长什么模样,套上人皮捏脸道具都能一比一还原,这玩意儿甚至都不挑身材。难不成,她看走眼了,眼前这位野人裸奔哥还有一双发现灵魂内在美的眼睛?
张泱自有一套逻辑:“倘若野人哥你注重外在,谁穿这张人皮不是穿?倘若你更注重内在,那我真实相貌是美是丑也不影响。”
总结,野人裸奔哥就是在无理取闹。
王起认真思索片刻。
“因为只有你穿着才不会被我砍死。”
张泱:“……”
这厮居然还会暴起屠杀委托老师?这个凶名要是传出去,谁还接这个狗东西的单。
一直注意这边对话的萧穗:“……”
关嗣哂笑一声。
王起的理由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野人裸奔哥还在洋洋洒洒发表自己的理由:“能被我杀死的山鬼便不是真的山鬼。”
山中神女岂会被凡器所杀?
他痴迷的不只是皮囊!他要的是更为传神真实的寄托!他要的是一个实力与他比肩甚至凌驾他之上的山鬼!对他的任何杀招都视若顽童的玩闹!他不屑一尊空有皮囊却一捏就碎的木偶傀儡。这种废物是对山鬼皮囊的亵渎!
能将他踩在脚下,居高临下俯视的,才是真正的山鬼,能被他杀的都是劣质仿品!
王起说得有些抽象,但张泱神奇地懂了。
她几个大步,径直走向坐在树下啃干粮的关嗣,单手握住对方手腕将人强行拽起。
“他——”
野人哥绝对打不过彩蛋哥!
“一个完美符合你条件的委托老师!”
让彩蛋哥穿上那张人皮,便能得到一个能居高临下俯瞰野人哥,高冷寡言的山鬼!
王起:“……”
关嗣:“……你们都想死?”
但凡说个可以,他就将两人原地埋了!
王起此刻的表情就跟吃了碗屎一样扭曲狰狞,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干呕!
“不可理喻,你也太挑剔了哦……”关嗣这般外貌条件当委托老师多难得,不仅是顶级建模捏脸,还有超赞的身材,实力也拿得出手,野人哥居然还嫌弃?谁给他的勇气?
王起咬牙切齿:“你滚!”
再不滚,他就要让张泱知道究竟是她腰斩自己,还是自己将她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张泱耸肩摊手。
此后一整天功夫,王起都不搭理人。
张泱自然乐得清闲。
众人一踏入天龠郡境内就感觉头顶阳光肉眼可见炽热,境内官道被重新拾掇一遍,原先野草丛生,而今重新种上了官树,用以固土护路,待枝繁叶茂还能为旅人提供荫蔽。除此之外,还有张泱非常眼熟的灌木花草。
这些花草种子还是她提供的。
只是没想到会用在官道上。
萧穗讶然道:“之前走的时候还没有。”
天龠郡境内的官道年久失修,许多路段皆已废弃,郡府无钱修缮,只能由就近县廷看着处理。原先用以标记里程的官树也被庶民偷偷砍伐生火,官府想追究都没法追究。
如今又重新种上了。官树还未发芽,未有绿意,但官树下那些不知名灌木花草却已萌芽,满眼绿色中有零星颜色各异的花苞点缀。
沿官道一路往前,关嗣表情一变。
咬牙切齿:“关宗!”
这个老东西真是嫌命长活得不耐烦了!
他的百鬼卫为何会在这里?
关嗣气息泄露,前方正扛着树往坑里栽的人若有所感扭头。右副第一眼欣喜,第二眼开始心虚,顶着将军杀人一般的眼神上前行礼。面上如常,但脊背汗水已打湿内衫。
“你还知道自己身份?”
百鬼卫,不去练兵在这里挖坑种树?
关嗣强压下想要将关宗大卸八块的冲动,喝问道:“关宗呢?让关宗滚过来见我!”
张泱不满:“关宗是我的下属。”
观察样本们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关嗣脾气上来,语气强硬阴森:“这百鬼卫暂时交托给他照看,你看他做了什么!”
“做什么?工作啊,这不挺正常?”尽管张泱也不知道官道休整项目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肯定经过郡府郡丞长史几个盖章通过,也就是说,眼前项目就是正常惠民工程。
张泱肯定要维护自己人。
“关宗也是听命行事的打工人。”
“百鬼卫是为杀人而生!”
“可现在不是没人可杀么?它只是名字叫百鬼卫,又不是真的百鬼,也是要吃喝拉撒睡的肉体凡胎。人家在练兵之外接一些项目,赚钱之余保持运动量,这有何不可?”
半跪的右副低头听着,连大气也不敢喘。
生怕将军一刀子将她劈成两半了。
被张泱这么呛声,关嗣嘴巴张了又合,一贯冷漠的脸上浮现出罕有的情绪波动。
“张!伯!渊!”
三个字都像是后槽牙挤出来的。
张泱搓了搓耳朵,敷衍道:“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为了杀人而生也有年迈提不动刀的那一天,你总要给他们机会攒点养老本吧?”
也不知哪个字戳中关嗣,他猝然睁大了眼睛,看张泱眼神像是看鬼。面上杀意肉眼可见退去,脑袋上忽黄忽红的名字也逐渐稳定在黄名,几个呼吸后一点点过渡到绿名。
他扭头看向依旧半跪的右副。
“关宗可有强迫尔等?”
右副不敢说有强迫,但也不敢说没有。只是一味低头,额头冒着汗。来龙去脉要是被将军知道,将军怕是要提着刀清理门户了。不为别的,因为他们太蠢太蠢太蠢了……
关嗣离开的头几天,百鬼卫日常照旧。
关宗过来视察,提出百鬼卫操练强度不够,每天光是在一片地方练武有什么用?百鬼卫又不是正面冲锋的正规军,他们的优点在于机动与灵活,更应该将自身融入各种环境地形。左副右副听着觉得有道理,百鬼卫在东藩山脉杀东藩贼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只是现在将军不在,他们没有命令不能擅离职守。关宗一听这话,遽然笑开了花。
关嗣不在,但他关宗在啊。
他知道哪里有足够的练兵器材与场地。
于是乎——
他们一开始只是搬运石材木材,之后是搬运树种,再之后搬运种在陶盆中的花草。一天下来都要翻山越岭负重远行两三百里。
练着练着,右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瞧见官道那些官树很眼熟。
还未来得及表达疑惑,练兵项目已经进展到挖坑栽树,她坐不住去找关宗问个明白。关宗却洋洋得意反问,问得右副哑口无言。
该练的地方都练到了,怎么能说没练呢?
右副:【……】
关宗还悄声跟她说不要声张。
他们这个工程是郡府下达的项目,不仅能拿正常的军饷补贴,还能平分项目资金。
右副:【……吾等不缺钱。】
关宗啧啧两声:【拧巴了不是?不缺钱,那你们以前在山里的伙食怎么样?过得都是什么日子?现在后勤给配上了,食堂有人做饭,战甲有人缝补,军械有人保养……】
右副:【……】
她不回答,但关宗清楚。
关宗:【就比茹毛饮血好一点,老子还不了解关嗣音的性格?他肯定为了保持百鬼卫的战力与凶性,抓了猎物就拔毛烤着吃,滋味咋样也不在意,那是人过得日子吗?】
右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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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天气变化真的超级大,起来就感觉两个鼻子都堵了,感冒头昏……所以今天的章节比较短,回头状态好点给补上。
第148章 修路又种树(下)
关宗那张嘴巴跟淬了毒一样。
至少,在右副眼中是如此。
他继续尖酸刻薄:【不过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关嗣音,他自己这辈子就没过过几天像人的日子,自然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模样。】
右副都想捂着耳朵了。
她生怕关宗会将关嗣以前的过往抖出来。
尽管关嗣从不避讳自己的过往,也不觉得母亲是青楼花魁是见不得光的丑事,但世俗未必会对他仁慈。就怕这件事抖出去,万一哪天两军对垒,对面不长眼的拿他母亲身份说事,或捏造是其恩客之类的污言秽语……右副都不敢想会是何等天崩地裂的画面。
聪明人不仅会死于自作聪明,还会死于知道太多。万幸,关宗并未往这方面哔哔。
他道:【他在楼里见到的能是正常人?在东藩山寨见到的又能是人?他就认定他过的日子就是正常的,可怜你们也被带偏了。】
右副讪笑:【卑职觉得如今就挺好。】
关嗣幼年是在青楼跟着母亲生活的,好歹见过纸醉金迷,右副以及其他百鬼卫武卒多是有记忆开始就在东藩山寨,人没有刀高就被教导人体要害在哪,如何下刀最致命。
多活一天多杀一人。
哪天碰到硬茬,活够了就去死。
关宗道:【天可怜见。】
对付这种人,他关宗有的是力气手段。
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打响了。
百鬼卫有个独立营地,营地也被安排了独立后勤供给,食堂菜色都是固定的。然而在右副洞察不对劲的这一天开始,武卒发现了不对劲。食物似乎在迁就着他们的口味。
前一天吃得最干净的菜,出现频率最高。
武卒不怎么动的菜,基本不会再出现。
制衣营裁缝来给他们量体裁衣,仔细记下每个人双足数据,保证拿到手的新鞋不会磨脚。武卒换洗下来的旧衣旧鞋都有专门的人负责清洗、晾晒、修补,发军饷当天还给一天休假。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然没有家人要养,拿到手的元元币也无处用。
这一天休假不需要,他们在营中便好。
关宗道:【怎么会不需要呢?就连兵器用钝了也需要重新打磨开锋,何况是人?】
休息也是为了更好恢复元气。
说起兵器,武卒还真想到了什么。
他们可以去铁匠铺定制一些匕首短刀。
大部分百鬼卫都是这么打算的,但也有少部分人曾因关嗣命令下山监察天龠郡而了解山下生活,他们知道元元币的更多用途。
关宗有意让百鬼卫接触正常社会,了解一下什么才叫好日子。一次之后,右副不再置喙,左副欲言又止但没有阻拦。横竖练兵都没有落下,至于什么形式那就不重要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被将军抓了个正着。
右副绷紧脑中那根弦,大气不敢喘。
良久,头顶传来自家将军一贯冷漠的声音:“先你忙,既然此事错不在你,自然不会怪罪与你,要清算也是找罪魁祸首清算。”
右副暗暗舒了口气:“多谢将军。”
转身离去的脚步却是沉重的。
将军这是不允许他们这么练兵……
这时,身后传来关嗣补充的一句话:“百鬼卫断无半途而废的道理,莫要丢了脸。”
不做就不做,要做就好好做。
“卑职遵命!”
右副匆匆扭头应下来。
冲着往这边探头探脑的袍泽比划手势。
大家伙儿一瞧这个手势就知道,这次算是逃过一劫,众人紧绷表情肉眼可见松弛。
关嗣:“……”
他心中生出一点微妙的不爽。
嗯,回头就加倍算到关宗的头上。
说曹操,曹操到。
浑然不知血光之灾即将降临的关宗乐呵呵骑马跑来。他单手骑马,上身半截衣袖脱下捆在腰侧,打了一半赤膊,光裸肌肉被汗水打湿,在阳光照射下好似涂了一身的油。
张泱:“……”
这人还未靠近,汗臭先飘过来了。
玩家跟Npc对话的时候,从来不用考虑后者的想法。张泱的表现更为直接,直接抬手捂着鼻子,面无表情盯着笑容逐渐收敛的关宗。她皱眉:“你究竟多少天没洗澡了?”
关宗头顶的名字从绿色切换黄色。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减五】
他嘴上抱怨:“……主君连这也管?”
张泱根本不在意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道:“你汗味太重,味道捂得发馊发酸了。”
一边,王起饶有兴致盯着张泱。
眼底隐约带着点兴奋,似乎下一秒就能看到血溅当场的戏码。哪怕王起是文盲,他也清楚一个主君明目张胆嫌弃下属会引起多大的矛盾。气性小点的直接甩脸走人,气性大一点的甚至会拔刀让主君血溅当场。他敏锐感觉出关宗的情绪是不满的,带着杀意。
但,事态却没如他预料发生。
萧穗也神色凝重捏着刀扇。
唯有关嗣一脸事不关己。
关宗往光裸上身抹了一把,掌心汗涔涔、油腻腻,要是搓一搓还能搓下几串体泥。
确实有些不雅。
他抱拳:“容末将去整理一下。”
头顶黄色名字悄然恢复成了绿色。
不过,跌下去的好感度并未涨回来,张泱对此不在意。在游戏世界,Npc对玩家的好感度高低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唯一有价值的是作为玩家的她对Npc们的好感度高低。
张泱挑了一处背阴处等着。
约莫半刻钟后,关宗穿戴整齐出现。
他不仅给自己洗了个澡,还将衣衫往水里荡了几回,又用星力烘干,勉强能见人。
“我离开这段时间,天龠可有大事?”
关宗一脸的正色:“回主君,并无。在郡丞长史等人主持下,郡内一切安然无恙。主君近来过得可好?天江一行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天江郡那边很好说话,但此番问题根源不在他们,在于东咸。跟东咸那边友善沟通之后,便留了幼正处理善后。”
张泱说话喜欢直视旁人眼睛。
她盯着关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但甚是自然的弧度,连那双桃花眼的冷意也融化些许。这是她自己不曾注意到,而细心者能捕捉到的微妙变化。笑得有点儿人样了。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加二】
张泱:“???”
她有个特点,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硬想:“对了,官道这些官树花草是怎么回事?”
“主君留下的种子,户曹那边种培植了一批。”每一种的优缺点都要登记在册,都贯随手一翻发现这种官树生长快、长得笔直且树冠茂密,还不挑地,根系还有固土之效。
为了保证郡内交通以及商业往来,官道肯定要大规模修缮的。既然官道都修了,官道两侧的官树自然也要栽种回去。这种好种又好养的,远比原先的官树品种更为合适。
天龠郡现在不缺钱,但庶民缺钱。
如何将天龠郡郡府的钱合理送到庶民手中又不能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惰性,那只能多搞民生项目了。搞得越多,庶民手中银钱越多,自然更加敢将钱花出去改善一家老小生活。这钱花出去了,郡内经济不就能打通了?
一盘死棋就彻底盘活了。
张泱颔首:“元一他们做得很好。”
终于有点种田家园的味道了。
她顿了一顿:“公子你也做得很好。”
这话一出口,先愣住的是关宗,他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公子”是在喊他自己。从来混不吝的关宗此刻也露出罕有的内敛羞赧,一片绯色都要漫上脖颈了。
他这个字确实有些促狭捉弄人的意味。
主君此前也从来不喊他的字。
这次一本正经喊了,倒让他不自在。
王起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公子”不是什么代称而是关宗的字,他用挑剔刁钻的眼神打量眼前的陌生男人。不知怎么的,他越看越觉得对方有一点儿面善,似在哪里见过面。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直白赤裸,关宗想忽略也忽略不了:“主君,这位是新同僚?”
张泱摇头:“不是,是人质。”
关宗:“???”
被用人质称呼的王起也没露出不满,而是蹙眉盯着关宗:“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关宗仔细回想,尔后摇头。
“不知郎君尊姓大名?”他不能用人质代称王起——从王起没戴枷也没被限制人身自由可知,这个人质不普通,不能用寻常阶下囚衡量——所以他用了挑不出错的称呼。
王起道:“王起,王公孙。”
关嗣倒是猜出一点,做了提醒。
“他就是王宏图的儿子。”
王霸,字宏图。
关宗一听这个名字就对得上号了,他表情倏忽变得扭曲怪异,眼睛开始飘忽游移。
王起追问:“你认识老东西?”
关宗:“……不算认识,算交过手。”
他说得含糊。
准确来说,他打过王宏图。
要不是王宏图跑得快,有一个女将舍命留下断后纠缠,其余亲部拖延,兴许关宗那时候就能将王霸砍死了。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王霸的儿子会跑过来,也算是命运了。
王起一听这话,兴冲冲问他。
“你跟老东西交过手?谁输谁赢?”
“哼,这还用说?那肯定是我……”
关宗话音未落,一股强烈危机感直冲天灵盖,他几乎不做多想便闪离原来的位置。待视线清明,他看到刚刚还一脸好奇宝宝表情的王起脸色浮现不正常的潮红兴奋,手中拖着一把涌动着不祥气息的利刃。利刃半截都没入关宗刚才站的位置,要是没躲开——
被对方劈成两半是可以预料的。
王起歪了歪头,邪肆狞笑,质问道:“你不是说自己赢过我家老东西吗?怎么瞧着比老东西还要虚弱?你别不是骗老子吧?”
关宗嘴角微微一抽。
遽然能跟当年的王霸感同身受了。
当年的王霸看着他,是不是也这个心情?面前站的哪里是个活人,分明是一厉鬼!
但跟当年不同的是王起没能落下第二刀,转瞬,王起就成了那个狼狈闪躲的人。张泱的拐杖支脚从他腰腹险险擦过,没能腰斩。
她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冲关宗努嘴:“你动的是我的人!”
“山鬼别生气啊,我也只是一时手痒想跟老前辈过过手,又不是生死搏杀。”王起怒容硬生生扭曲成了怪诞的笑,将兵器收起,斜乜向关宗,语气阴冷,“你说是也不是?”
关宗收到了王起的威胁。
他按捺下想要骂人的冲动。
咬牙切齿道:“是。”
主君上哪儿找来这么一尊活祖宗?
张泱看看关宗,又看看王起,勉勉强强信了。她一手握住关宗的手腕,另一手握住王起的手腕,将二人硬生生拖拽过来,两只手搭在一处:“如此,算作你们前嫌尽消。”
她的智谋不高,但也不是傻子。
关宗跟王起的老爹似乎有点儿恩怨,王起刚才也是真的对关宗萌生杀意。为了防止关宗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被王起单杀了,自己作为主君,有必要促成二人冰释前嫌。
关宗:“……”
拼尽全力也挣脱不开的王起:“……”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减三】
张泱盯着系统日志跳出来的提醒,想了想,故意摁着二人不能脱手。直到她感觉恶心二人够了,这才大发慈悲松开,丝毫不顾“游戏时间”已悄然流逝足足一刻钟的事实。
末了,张泱还认真叮嘱关宗:“公孙既是故人之子,你要好好招待,尽地主之谊。”
关宗嘴角抽了抽。
在张泱视线死角与王起互相瞪视。
越往惟寅县靠近,人气越旺盛。乡野田间皆有农人身影,作物碧绿旺盛,一架架水车有序将水源从低矮处运向高处,免了农人一趟趟打水的艰辛。临近晌午,远处农庄已升起袅袅炊烟,隐约还能听到大人吆喝孩童的声音。
王起只是安静看着。
直至入城,街巷阡陌游人如织。
热热闹闹的,完全不像是乡下地方。
即便是在老东西治理多年的东咸郡郡治城内,也极少能看到这般放松热闹的场景。东咸郡内治理严谨,街上行人多是神色匆匆。碰见个身穿甲胄的武卒便吓得两股战战。
“吼——”
这时,一声嘹亮虎啸打断他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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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关宗杀了何宁的亲妈……
第149章 被三
时间倒推到半刻钟前,张泱还未入城。
新落成的郡府。
饲主这尊魔神不在,张大咪就在郡府当起了山大王。鸡鸭它想遛就遛,不想遛就不遛,想出门宣传就出门宣传,不想出门就趴在郡府,寻一处舒适阴凉处,地势最平坦的地方趴着。一群养得膘肥体壮的鸡鸭在它身边叽叽喳喳,属吏一般也不会打搅它午睡。
粗长的虎尾优哉游哉地左右摆动。
遽然,它猛地睁开眼。
鼻子仔细抽动几下,似乎在分辨气味。
张大咪有些欢快轻巧地原地打转,情绪肉眼可见高昂起来。没一会儿,郡府属吏就瞧见咪君踩着轻快步伐,摇着尾巴跑出了郡府,身后还跟着一群摇摇晃晃的肥鸡肥鸭。
甚至有一只肥鸡将蛋产在路上。万幸,刚产的蛋不硬,掉在木质长廊也不会破碎。
属吏好奇张望。
感慨道:“难得瞧见咪君如此有精神。”
天气炎热,这让本就身披厚重皮毛的咪君更烦躁慵懒没精神。为此,都丞公还让人在议厅外的庭院挖了一口水塘。这口水塘连通着城内的活水,专门让咪君玩水降温的。
张大咪顶着炎热朝着气味源头奔去。
记得那些人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仔细算来,它与饲主有几十年没见面了。人还说过什么“小别胜新婚”,张大咪已经开始期待饲主会给它带什么好吃的猎物回来。
这些喜悦却在一瞬戛然而止。
张大咪站在巷口。
它的眼睛看到了饲主身后的陌生星兽,鼻子也嗅到了这只星兽散发的臭味。再看这头星兽站不住、走不动道、非得贴着自家饲主的模样,张大咪只感觉愤怒直冲天灵盖。
“吼——”
天气炎热本就让虎烦躁。
现在又亲眼目睹饲主带回一只小妖精,张大咪彻底绷不住了,冲着敌人发出虎啸。
它的虎啸声极具穿透力,寻常人听了都会产生心悸畏惧之感,连同为星兽的张大喵也被吓了一跳,走路一摇三摆非要贴着张泱走的步伐一下子摆正,扭头盯着发声源头。
星兽,极少有脾气好的。
搁在张大喵视角,它正跟自己的饲主黏黏糊糊讨要投喂,突然跳出一只没主的疯癫老虎威胁自己,挑衅自己,张大喵要是能忍就不是星兽了。它当即压低身体,龇着一口尖锐利齿,喉间溢出低沉的威胁。它不做反应或是夹起尾巴退开都好,但它选择回应。
这下子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张大咪二话不说,足下猛地发力,直接扑杀猎物要害。它口中虎啸密集低沉,虎爪朝着张大喵脑袋劈头盖脸挠下来。其他路人被这动静惊吓到,余光只看到一道黄影掠过去,定睛一看才知黄影是咪君。有歹人潜入城内?
“吼——”
张大咪的虎啸充斥着愤怒与杀意。
最先遭到冲击的不是张大喵,而是一众马匹。寻常凡马,如何抵抗得了山君威势?
王起胯下战马也躁动不安地往后退。
他心念一动,轻描淡写压下战马的恐惧,尔后抬眼观察突袭张大喵的星兽。说起这个还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大庭广众蹿出一头凶悍星兽,城内这些庶民居然没逃命?
他们不仅没逃,还找位置朝这探头探脑,王起仗着听力超凡将嘀嘀咕咕都听完了。
“是谁招惹了咪君?”
“这还是头一次见咪君发怒……”
“那就是你见得少了,此前不是有个外地商贾踹飞了咪君的鸭子,被咪君一爪子按在了身下?啧啧啧,咪君发怒,那人都给吓尿了。还有一回,咪君夜巡抓了俩偷子。”
俩小偷衣裳被撕光,赤条条蜷缩在墙根,双手抱头,被咪君盯着哪里都跑不掉,硬生生熬到了天亮,街边早餐铺子开张才发现这俩,将人扭送去县廷。俩小偷千恩万谢。
天一热,咪君就喜欢昼伏夜出。
自那之后,入夜盗窃事件急剧下降。
“但那几次都是吓唬,这次是真打。”
“咪君威武,万不可输了阵势!”有胆大包天的抱柱子爬到高处,举着拳头给张大咪加油助阵。这嗓子喊出来,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咪君威武!”
喊着喊着,还喊出了节奏。
一时,一虎一豹近身肉搏,撕得一地毛。
王起缓缓眨眼。饶是凶残如他也觉得眼前画面有些惊悚怪诞,一群蝼蚁给一只能吃人的星兽助威加油?他们也不怕这俩星兽打得精疲力尽,随口将他们生吞了补充体力?
但,这还不是最让王起开眼界的。
最让他开眼界的是这俩星兽骂得真脏。
不仅如此,那头大虫发癫的模样,像极了来抓奸的正主:“山鬼,这是你的星兽?”
“是啊,但大咪平日很乖巧的。”
自从被张泱捕捉成功,张大咪就从良了,除那次临时郡府失控,并无主动伤人攻击的记录。这次见了张大喵就打,肯定有隐情。
王起狂野笑道:“它来捉奸了。”
“捉奸?这不能吧?生殖隔离啊。”张大咪的伴侣肯定也是老虎,而大喵是花豹也只会欣赏花豹伴侣,抓奸怎么也抓不到大喵头上。
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手心手背都是肉,张泱自然不会放任。
她翻身下马,一边朝着两头明显打急眼且体型极具压迫性的一虎一豹走去,一边将袖子撸了起来。只见她眼疾手快,左手扼住大咪的嘴筒子,右手夹住大喵的嘴筒子,硬生生将两头站起来比她高几个头的猛兽撕开。两兽的嘴分开了,四爪还在不断猛踹中。
“好!”
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喝彩与掌声。
“壮士好臂力!”
刚说完就被人拍了头。
“蠢,这位是咱的府君!”
张泱没有功夫回应子女们的热情欢呼,她只是皱着眉头低下头,瞧着两只兽还在撕扯扑腾的四爪与尾巴,再看看自己已经彻底展平的手臂,叹气。她手臂还太短了,无法彻底将二兽分开。遽然,她脑中猛地闪过一点子。
张口大呼:“大咕,助我!”
天穹上有啼鸣应和。
下一息,劲风从上而下翻涌而来。
狂风吹得街边招牌桄榔作响,也吹得围观众人睁不开眼。有人将手臂挡在眼前,勉强睁开一条缝,便见一团巨大阴云往下压来。待风势止住,惊愕看到突然现身的巨鸟!
巨鸟站着也有两层楼那么高。
两只鸟爪一左一右岔开。
左爪摁着咪君,右爪摁着陌生花豹。
巨鸟将双翅合在身前,昂首挺胸,傲然挺立,鸟爪下的二兽纷纷噤声,不敢再闹。
“好!”
围观人群又爆发出热烈喝彩与掌声。
“鸟壮士好爪力!”
“蠢,什么鸟壮士,这位是咕君。”
不同于贤惠亲民的咪君,咕君就是神鸟见首不见尾,因此知道它存在的人并不多。
张泱双手抱胸,高冷问二兽。
“你们俩可是冷静了?”
怎么见了就要打生打死?
她还没来得及介绍呢。
张大咪不忿从鸟爪下爬了出来,两只前爪猛地撑起身上的负重,喉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一张圆溜溜的虎脸愣是挤出了人性化的委屈表情。张泱认真听许久没听懂。
“唉,你要是能说人话就好了。”张泱抚摸张大咪的老虎脑袋,惋惜对方是个哑巴,随即她指着不远处的花豹道,“它叫张大喵。”
张大咪一脸“我就知道”,羞愤恼怒。
它在惟寅县老老实实替饲主养鸡养鸭孵蛋还替她看家的时候,饲主在干什么?她居然背着自己找了别的兽!人,你薄情寡义!
她不该只给自己当饲主吗?
先是多了一只坏鸟,又来了一只坏豹!鸟也好,豹也罢,它们会像自己一样给她养鸡养鸭孵蛋还替她看家,保护一屋子的人?
饲主居然还为了这不知来历的坏豹捏它的嘴筒子!人,这不公平,这对虎不公平!
张大咪气疯了!
难得的,张泱能明白大咪的情绪。
张泱走上前,这时张大咕也默契将爪子提起来,放开了张大咪的禁锢,方便张泱双手捧着大咪的脑袋,“虽然姆妈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兽,但你永远是姆妈第一个兽宝。”
用力猛搓虎头虎脑的张大咪。
张大咪:“……吼?”
张泱自顾自道:“姆妈从不骗咪的。”
不得不说,硕大的虎脑袋不仅长得好看,手感也不错,肉乎乎又毛茸茸。不管以后有多少星兽,张大咪永远是她的嫡长兽!张大咪面上不说什么,尾巴小幅度左右摇摆。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的张大喵:“……”
它猛地扭头看向旧饲主,怎么没人来告诉它,它的新饲主不仅养了这只破鸟,还养了一只破虎!原本想着自己屈居第二也不是不行,现在告诉它第二也不是,它是小三?
这下轮到张大喵发怒了。
不过,发怒无效。
张大咪是山里来的虎,但它张大喵却是前饲主一手养大的豹,社会化还不错,甚至连认识的字都比王起多好些。念书念多了,顾虑也更多,它知道旧饲主不会当它靠山。
一时间,张大喵的委屈无处倾诉。
萧穗看了戏,失笑辣评道:“痴豹儿满怀喜意求饲主,冷府君早有初心贮旧兽。”
关嗣:“……”
这个点评它对吗?
对这闹剧,王起叹气扭脸:“丢脸!”
张大喵实在是太丢他的脸了。
张泱见关系缓和,握着两只兽的爪子交叠一起:“以后都是一家兽,不能打架,不能争闹,要和谐相处,方能令我家宅平安。”
说起来也奇怪。
张泱就从未见过玩家的宠物坐骑还会打架的,思来想去将其归咎于游戏公司游戏技术有了突破,于是在家园支线地图炫技。摸着良心说,作为被两只漂亮星兽争抢争宠的玩家,张泱确实有爽到,这一波情绪价值给到位了。
她非常应景想起来某个观察样本的感慨。
于是,她也跟着感慨一句:“难怪啊难怪,宫斗宅斗题材能跟人类冲出原籍星球。”
上位者谁不喜欢宠儿围着自己转?
作为Npc的她都喜欢,更何况是人类。
两只兽终于握爪言和,冰释前嫌。张泱欣慰:“有聪慧贤明如大咪的兽,又有漂亮矫健如大喵的兽,再有顺我心意的大咕,让我当三垣四象至高无上的主君我也甘愿。”
萧穗:“……”
关嗣与关宗:“……”
人是怎么厚着脸皮什么都要的?
王起眸光闪了闪。
他知道张泱这话做不得数,但“当三垣四象至高无上的主君”这事情就很有意思。
张泱伸出双臂将两只兽头抱在怀中。
“回家!”
这边动静早早传到郡府。
都贯率众迎接,但没有见到樊游。
张泱左看右看不见他身影:“叔偃呢?”
都贯道:“主君留下的气息淡了,列星降戾隐有失控征兆,叔偃这两日都在家中。”
不过好在主君回来了。
不然的话,樊游这个列星降戾发作是真的不体面,让一贯自持理智的人放弃一切身为人的克制,放纵体内最原始野性的欲望,化身为只知索取欢愉的野兽,还不如死了。
张泱掐算了一下时间,有些心虚。
确实比预期时间长了一些,但这也怪不得她,要怪只能怪王霸王起与何宁三人,跟东咸方面一来一回传信交涉耗费不少的时间。
她道:“我去看看他。”
都贯发现回来的人中间没有元獬。
“你问休颖。”张泱头也不回,径直跳上张大咪虎背,轻巧一跃上了屋顶跑没影了。
都贯:“看样子,此行收获不小。”
她注意到队伍中的生面孔,特别是王起。
不同于关嗣的内敛,王起就是完全的外放,浑身透着一股原始狂野暴力的气息。
萧穗上前握住好友的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夜,元一与我秉烛夜谈可好?”
有些话还是要避着王起的。
虽说将王起带回,变相削减东咸郡的战力,让东咸郡继续觊觎山中诸郡概率降低,但也带来麻烦——等他们对山中诸郡动手的时候,王起也会知道,王霸就该回过味了。
都贯愣了愣,旋即笑道:“好啊。”
接着又跟众人通知:“诸君一路舟车劳顿,郡府今日设宴替大家伙儿接风洗尘。”
与此同时。
张泱也找到了樊游,后者正身着一袭素白里衣,坐在漂浮冰块的水桶内怔忪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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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喵:“豹豹我啊,最无辜了。”
第150章 鳏夫养儿
“好没意思啊,这破游戏。”
熟悉声音悠悠飘入正失神的樊游耳中。
樊游眼珠子迟缓移动,并无其他的反应。
紧接着,那道熟悉女声又语出惊人。
“谁家洗澡是穿着衣服洗的?”
之前说过,这是一款自由奔放但非三十禁游戏,成年人的涩涩是不允许的。有些玩家不信邪闯入Npc家中,蹲守Npc洗澡。结果,不是Npc打着马赛克便是穿着衣服。
张泱没干过这种事情,但她听过。
如今嘛,也见过了。
于是,她由衷感慨游戏策划用心险恶,赞同某些观察样本的吐槽——既然不给玩家看,又为何多此一举给Npc设定会洗澡?还是说,觉得玩家智脑内存大想多占空间?
樊游迟缓眨眼,木讷地扭头看向声源。无比熟悉的人影半坐在窗沿,一脸好奇盯着自己:“叔偃想洗澡的同时顺手将衣服洗了?”
他闭上眼。
心中暗想列星降戾的幻觉愈发真实了。
这几日一发作便产生幻影,无数皮囊精致的佳人在眼前晃动,这些人影时近时远,鼻尖还能嗅到甜腻的脂粉香味儿,耳畔充斥着靡靡之音,让本就滚烫敏感的身躯颤栗。
欲色鬼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樊游。
见女色诱惑不成,又幻化各式男子。
这些男子不断告诉他男欢女爱的畅快,蛊惑他放弃抵抗,让他选择顺从身体原始的本能。阴阳调和本就是天道自然,顺应它便是顺应天道。人生苦短,何必与痛苦为伍?
不如沉沦阴阳交欢,享受人间极乐。
樊游:【你做梦!】
欲色鬼叹道:【好一个贞洁烈子。】
画面一转,眼前又出现无数朦胧幔帐,幔帐之中有重叠交缠的人影。这些人影活脱脱像是两条交尾的蛇,口中发出一声声让人浮想联翩的动静。一低头,便见脚下光洁水面探出一双双冰凉细腻的手,攀附上他光裸的腿。
但——
看清女子容貌的一瞬,欲色鬼发出惨叫。
樊游感觉快被煮熟的脑子也清明一瞬。
他怔愣看着女子满是情欲的脸,双目猝然睁大,慌乱将人推开,直至后背撞到屋内灯架他才彻底脱离幻影。樊游大口喘息,咬牙将提前准备的冰块倒入浴桶,爬了进去。
刺骨冰凉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盯着水面,内心天人交战。
欲色鬼畏惧那张脸,哪怕对方本尊不在,连残留下来的气息也消散干净,但欲色鬼依旧畏惧。换而言之,倘若他有意控制幻影相貌,欲色鬼也不敢胡来,可若如此——
借君威以自保,以尊颜戏鬼物,是轻,是渎,是辱!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念到狗肚子吗?他樊游成了什么人了?欲色鬼!
为什么偏偏会是欲色鬼!
樊游气急,猛拍水面,激得水花四溅。
他越是心绪不稳,体内的鬼物愈是开怀。
【你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呵,这难道不该问你?你我本就一体,你是我,我也是你。你只是表面上的正人君子,背地里饥渴得不成体统。你又何必抗拒?你压制我,让我无法得偿所愿,让我痛苦,但最痛苦的只会是你。承认吧,你骨子里也是想放纵欲望的贱人。你就不好奇为何列星降戾为欲色鬼的,都曾是些刚直寡欲之辈?】
欲望是不会消失的,它只是被身体的主人强行压制住了。只要一个缺口,欲望便会如洪水倾泻,将一切由理智铸就的世界冲垮。樊游,自然也不会成为独一无二的特例。
【这才区区二重啊,你就遭不住了。】欲色鬼长得跟樊游一模一样,只是肤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混不似个活人,它紧贴着樊游,单手探入水中,【这以后可怎么办?】
樊游气得双目猩红。
欲色鬼笑道:【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
樊游不作回应。
欲色鬼道:【唉,你不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你如今这般对待,日后只会遭到更凶猛的反噬。以往那些欲色鬼为何越陷越深,就是因为压抑太狠,一旦失控尝到甜头,欲望便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沉沦其中。你也想如此?】
樊游吐出两个字:【诡辩。】
以往也不是没有一重列星降戾便顺从欲望的,但下场无一例外都是彻底烂掉。欲色鬼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哄骗他,让他坚守的无暇心境暴露出罅隙,好让对方能趁虚而入。
欲色鬼面露狡黠:【当真?】
他语气轻佻又傲慢,遽然力道一紧。
樊游耳根充血红了个彻底,恼羞成怒挥掌拍向欲色鬼。欲色鬼幻影如光雾消散,但下一刻又在另一边冒了出来:【哎呀,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雏儿,但这般才有意思。】
劝风尘从良,拉良家下水。
欲色鬼的底色用这十个字就能概括。
【真不知你抗拒什么?倘若世上没有欢爱欲望,生灵都不能繁衍。你难道不是你爹娘阴阳交欢诞下的?】欲色鬼叹气,真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宿主,【你若要延续樊家,也迟早要跟女子阴阳敦伦生孩子的,孩子可不是男女抱一下睡在一起就能生下来的……】
欲色鬼见樊游水泼不进也改了策略。
他们本就是一体,欲色鬼自然也清楚樊游有多在乎被灭门的樊家老小。樊游听它提及家人,心中怒火更盛,而欲色鬼代表的欲火也烧得更旺:【二者,岂能沦为一谈!】
欲色鬼挑眉凑近道:【你也如元幼正那厮一般,是个非常正经且传统的奇男子?】
非要三媒六娉才肯宽衣解带?
唉,真是樊山长养出来的好儿子啊。
鳏夫养儿果真是……
瞧着就让鬼物感兴趣。
樊游吐出一字:【滚!】
欲色鬼在浴桶中借力飘远,又化作一道浓雾没入樊游眉心:【那我们,走着瞧!】
话音落下,樊游又被无数情欲淹没。
高热烧光了仅存的理智,无法纾解的欲望似要撕裂五脏六腑,欲色鬼嬉笑声音在耳畔挥之不去。说起来,这也是樊游第一次直面二重列星降戾的恐怖,也确实超出预期。
幻影之中,情欲构筑的世界是纯白的,幔帐是轻盈朦胧的。每一对交缠人影看似离得很远,实则每一具都离得很近,让他嗅到二者身上散发的令人脸红耳热的古怪气息。
樊游不知道这种折磨持续多久。
唯一庆幸的是他早早将府上仆人都遣散了,每一道门都被钉上。不然的话,他不敢想自己会不会不雅地往外狂奔,找找个活人便不管不顾纠缠上去。如此,他唯死而已。
偶尔清醒,见自己还在浴桶便欣慰。
直到精疲力尽,身体虚软几次要滑入浴桶溺毙,欲色鬼才不情不愿暂时放过他。
【叔偃,咱们来日方长。这二重还不是尽头,还有三重、四重、五重、六重……总会有那么一天,让你脊梁骨为欲望折腰!】
樊游大脑空白,思绪茫然迟钝,勉强转动也知道根据经验,下一次发作离得不远。
他也不出来,坐在水桶等着时间流逝。
脑中彻底放空不去多想。
若想得多了,他怕自己萌生死念。
然,他现在还不能死。
不知过去多久,幻听再度出现。
“好没意思啊,这破游戏。”
他脊背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起来,浑身戒备。这道幻影格外厉害,知晓主君精髓,下一句便将她演绎得惟妙惟肖,听得樊游怒火高涨,挑衅威力远远大于幻境中的人影。
“还是躲在水里溲便?”
如此挑衅,樊游忍无可忍,拍着水面怒道:“不是洗衣!不是洗澡!更不是溲便!”
张泱随手将拆下的窗丢一旁。
“可你泡澡泡得起皴了啊。”
樊游:“……”
等一等,这好像不是欲色鬼的手笔。
他没有着急跟张泱说话,而是闭目沉心去找欲色鬼,见到欲色鬼瑟瑟发抖,浑然没了方才对他耀武扬威的威风模样,他嘴角一抽,便知自己看到的张泱不是幻影是本尊。
睁开眼,樊游下意识想起身拱手行礼。
奈何虚软双腿不允许,他还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浴桶中,一旦站起来,里衣紧贴肌肤实在不雅。一时间,无尽窘迫溢满心头,逼得樊游恼怒,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樊游勉强稳住局面,喑哑着嗓音道:“眼下窘迫,无法起身见礼,还请主君恕罪。”
张泱:“哦,没事儿。”
樊游闭眼深呼吸。
“可否请主君移步?容我收拾一番?”
张泱反问:“为什么?”
Npc还使唤玩家了?
简直倒反天罡!
有什么是玩家去不了的?又有什么是玩家不能看的?要知道那些闲得蛋疼的玩家一旦对什么萌生兴趣,绞尽脑汁卡游戏系统bUG也要达成的,这就包括偷看Npc洗澡。
当然,张泱不偷看。
樊游被问得脑子都卡壳了。
不是,什么为什么?主君的文化水平已经低到连他这种请求都无法理解的程度吗?
樊游咬牙切齿:“我要换衣服!”
张泱疑惑:“啊?但这算什么理由?”
观察样本们更换外观从来都是当面来的。
偶尔网络波动一下,衣服建模没出来,先出来人体建模,那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与主君口中观察样本不同!”
他真是服了。
究竟是怎样一帮疯人,居然连换衣服洗澡这样的事情也不避着外人,视为寻常?
张泱:“哦。”
她弯腰将窗户捡起来。
跳出窗,将窗户摆回原位置。
樊游缓了好一会儿才让四肢恢复一点力气,吃力地将自己收拾干净,张泱还未走。
不过——
樊游的家也被逛了个遍。
他面无表情地想着,万幸家中没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摊上这么一个主君,碰上这么一个列星降戾,也不知哪一个更折磨寿数。
“你家里有老鼠。”
樊游已经看到了。
门前树上吊着十来只被捆着尾巴的老鼠。
每一只老鼠都死得很安详。
“主君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我又抓了一只星兽,叫大喵。”
樊游对张大喵不感兴趣:“主君不在这段时日,天龠与车肆郡往来几回,从中获益良多,账本正在此地,游去为主君取来。”
孰料张泱掏出一物:“你说这本?”
樊游面无表情:“嗯,正是。”
“账本做得挺漂亮,就是利润低了些。”不管是人皮还是毛毯都是稀罕东西,二者能换来的物资也多。尽管空手买卖也不该计较太多,可两地通商一次,中间耗费的人力物力往上加,张泱瞧了心疼,总觉得中间商赚走差价。
落在樊游耳中却是误会了。
他回应有些强硬。
“一分一厘皆在账上。”
张泱将账本合上,道:“还是要尽快将车肆拿了,不给中间商赚走利润的机会。”
樊游:“……”
哪里来的中间商?
再者——
“主君现在便要图谋车肆?”
张泱道:“宜早不宜迟,宜快不宜慢。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前不久就有一个东咸郡的王霸。但他暂时被打发了。”
听她娓娓道来,樊游收起杂念,大脑清明,念头通达:“车肆郡不宜用兵马强攻。”
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
天龠郡这个基本盘还是太小了。
哪怕张泱尽得民心,招揽流民投奔,但盘子就这么大,能从中募兵多少?再加上时间限制,招募的兵马也无法短时间训练成百战精兵,更别说将这支兵拉去异地干仗了。
张泱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对山中诸郡如何拿下,他与其他几位已经商议模拟了数遍,最后意见统一,一致认为将车肆郡律元当做突破口:“律八风此人,能招揽最佳,不能招揽便不能让她活着。天龠郡进军山中一地,不可明目张胆从官道走,天江郡会有觉察,东咸郡也会警戒。”
作为猎物的车肆郡也会警惕。
此举无疑是打草惊蛇。
“我等只能从东藩山脉那条山道派兵。”
如此一来,效率太低,兵马还未集结就可能被收到消息的车肆郡驻兵合力灭杀了。
樊游正色解释:“可即便派兵,也不能久战,更不能惊动山中其他郡县。当年那次东咸之祸让诸郡冰释前嫌,唇亡齿寒之下,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势必要出兵共抗。”
张泱:“条件还挺苛刻。”
“所以,律八风才会是重要突破口。”樊游声音冷淡却坚定,“扶持她,兵变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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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你当我是什么人
“借着律八风的名义兵变夺权,这确实能瞒天过海,将天龠郡从中摘出去,可问题是律元此人,可以信任吗?”一反常态的,张泱并未一口应下,“她这人,可能会反复。”
樊游眸光微微一亮。
那点儿亮光都驱散此前被列星降戾折磨出来的虚弱,仿佛黑夜中都让亮起的明珠。
他语气欣喜:“主君何出此言?”
主君的文化水平不高,但看人挺准。
他对律八风的评价也不太高,心计深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些特质是一个乱世枭雄所具备的,但能面不改色认仇人为义父多年,为其驱策,心里没毛病也要憋出毛病。
樊游很担心律元的精神健康。
天龠与她有着共同仇敌,双方自然能愉快合作,可未来要是损伤她的利益,而律元羽翼丰满,唉,樊游也担心对方会关键时刻反水背刺。这种人驾驭起来,难度可不小。
樊游隐晦看了一眼张泱。
倘若主君杀伐果断又工于心计,以其实力压制一个律元不难。一把刀不是越锋利越好,还要看持刀之人能不能完美驾驭这把利刃。万一不能驾驭,锋利的刀刃反而伤主。
张泱:“直觉。”
其实是看了律元的数据。跟义兄关宗相比,律元的道德忠诚打了个对折,游戏系统给的称号非常耐人寻味【吕温侯的继承者】。
点开称号,还有称号介绍。
【称号:吕温侯的继承者(不跳槽,无加薪,这一称号虽不能让你获得吕温侯的勇武,但可以让你主君自动升级为义父/义母)】
张泱还没有【义母】这个称号呢。
可一旦降服了律元,还会自动触发这个称号另外一个隐藏介绍——作为义父/义母,你要时刻关注义子/义女的心理健康,不时给予爱的教育,否则他们有反杀概率。
【称号:义父/义母(戴上这个称号,你将收获一个能打的义子/义女的同时,也有一定概率被膝下义子/义女反杀,且暴击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建议慎重收养子女呢)】
张泱不知道吕温侯是谁。
只好找人询问对方的生平事迹。
不问不知道,一问她沉默。
樊游听到张泱的答案,也沉默,有种期待落空的失落感。不过,他早就知道主君文化水平不高,倒也没有太失望:“她反复没什么,先利用,不能用了再将这把刀折了。”
律元不老实,他们也不诚恳啊。
双方半斤八两。
张泱:“如此也好,但要派谁去游说?”
她帐下就关宗跟律元关系最亲密,交情最深厚,按理说让关宗去游说是最稳妥的。然而关宗的目标太大了,根据现有情报的拼凑,关宗参与过东咸之祸并且立下大功劳。
他要是出现,车肆郡守就该生警惕了。
警惕律元是不是因为关宗的出现而有恃无恐,不受他掣肘了,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樊游道:“让休颖去吧。”
这位销冠在山中诸郡的生意还没做完呢。要不是天江郡一事将她喊回来,萧穗这会儿还在山中诸郡经营。她与律八风接触也多。
张泱对这个安排没意见。
她在乎另一点:“扶持她兵变夺权,咱们这边就要派出能镇场子的高手,对不对?”
樊游颔首:“这是自然。”
张泱掰着手指道:“君度要练兵守卫天龠,关宗因为身份不能明目张胆出现,东宿是县尉不可能抽身,他的实力可能也不够……盘算来盘算去,是不是只能我过去了?”
樊游道:“不,还有一人。”
张泱拉下脸:“彩蛋哥能有我靠谱?他也不会答应的吧?此事与他也没利益关联。”
关嗣完全没有理由帮忙打这一场的。
“他会答应的,我手里有他把柄。”
张泱:“彩蛋哥的把柄???”
樊游平静道:“幼正私下透露的。”
元獬能在东藩山脉隐居,跟这些危险邻居相处还能游刃有余,自然有自己的本事。仔细计较起来,关嗣都算是元獬的前东家。
给人当策士的,哪里没点退路?
张泱:“……这会将人激怒吧?”
樊游失笑。
这点道理他自然知道。
“关嗣音这人明面上是软硬不吃,实则吃软不吃硬。只要能将百鬼卫捏在手上,还不怕他不顺从。”樊游眨了眨眼,含笑道,“否则的话,主君以为百鬼卫的军饷谁拨的?”
那些个待遇可是比照着主君亲卫来的。
张泱不由想到在官道上种树栽花的百鬼卫,又想想关嗣那时复杂的表情以及系统日志跳出的好感度提示,抬手给樊游竖大拇指。
“干得漂亮!”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光一个彩蛋哥还不够吧。”
张泱恨不得将自己名字写脸上。
樊游道:“您是主君。”
张泱:“我是主君,所以我才说了算!”
关于“主君”角色,张泱也有参考对象,不就是每个幸存者基地的基地长么?基地长一般都是鼓舞人心、坐镇后方的角色,被许多高武力的Npc保护着,遇到危险就第一个撤离危险地区,美其名曰保证系统指挥的完整性。
然而——
基地长不能打,而她是玩家角色。
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游戏,哪有玩家被Npc重重包围保护的?那还有什么可玩性?特别这还是动作角色扮演类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升级打怪,可不是来当废物吉祥物的。
“那主君可有想好王起如何处置?”
张泱:“……”
樊游一看就知道她没想过。
“这个王起名义上是人质,实则不服管教,眼下能镇压他的也就是主君与关嗣。”
要是张泱跟关嗣都跑去车肆郡干架去了,谁盯着王起这头随时随地发疯的疯狗啊?天龠郡是个乡下地方,物资匮乏,经不起王起拆。要是没王起,张泱要去他也拦不住。
要是关宗能压制王起也好。
但从主君方才说的来看,关宗不是对手。
张泱:“……”
这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樊游软下嗓音:“此事,稍后再议。”
主君出差回来还没接风洗尘,先不提这些沉重枯燥琐事。看到樊游体力值已经跌入红线,再不去恢复就要昏迷,张泱只得点头。
“那你先休息。”
刚翻上屋顶就见到一张阴沉的脸。
张泱面色淡然:“彩蛋哥好啊。”
“软硬不吃,吃软不吃硬?”关嗣知道张泱肯定清楚他在附近,她居然还有胆子跟策士算计他而不阻拦。她是胆大包天还是旁的?
张泱道:“叔偃也没说错啊。”
她问心无愧,自然没必要避着Npc。
张泱这还算好的了。
其他玩家蛐蛐Npc或者写哪个Npc的抹布文都是当着正主的面直接发挥的,张泱只是跟樊游商议两句正事提及他,这有啥?
关嗣:“……”
张泱:“你那只百鬼卫也都是可怜孩子,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吃过几口好饭。在你眼里,他们横竖都是要死在杀人路上的,临死之前断头饭吃点好的怎么了?”
关嗣羞恼道:“你——”
“使唤你做点事情,又不让你白干活。”
他们玩家是最讲公平的,只要给跑腿做任务就要给相应的奖励,绝对不恶意拖欠。
关嗣一腔火气没处撒。
张泱说的也有道理,可他就是憋屈。
他寒着一张脸道:“没名没分就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我关嗣音是什么人?”
若要用他,便拿出实力降服他,让他心悦诚服,没这个实力就别凑上来惹他厌恶。
可张泱介于两者之间。
真不知她是故意还是诚心。
张泱茫然:“什么?”
“哼!”
关嗣拂袖而去。
【关嗣对你的好感度减三】
张泱瞄了一眼彩蛋哥的整体好感度,别说及格线,七十都还没跌破,她不必在意。
借着东藩山脉那条山道,物资被源源不断送入天龠郡,再加上一些慕名而来的游商以及天江郡那边稍微放松,天龠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郡府办的洗尘宴也能像模像样。
县令徐谨与县尉杜房也收到宴柬。
宴席中的肉食以鸡鸭为主。
有了张泱给的大铁锅、各式调味料以及不知什么时候收入游戏背包的菜谱,庖厨这段时间可劲掌握新菜式,凑齐鸡鸭们的各种做法,煎、炒、烹、炸、炖、煮、蒸、烤。
王起挑剔:“为何不见熊虎鹿豹?”
简单来说他更喜欢吃野味。
然而端上来的食案全是各种鸡鸭肉。
张泱回答:“因为天龠郡目前大力扶持鸡鸭养殖业,还未涉及你说的熊虎鹿豹。”
王起:“……”
他嫌弃这些吃食,却又觉得闻着香。
终于,他忍着嫌弃夹起一块。
仅仅一口,酥脆鸭皮沾着特制酱料的在口腔漫开,唇齿留香。他的文化水平不高,只觉得好吃。焗盐鸡腿更是直接上手就撕。
“味道不错,厨子送给我一个。”
“……为何送厨子,你自己不能学吗?”
每一个玩家都能轻易掌控生活技能,除了她这个伪装玩家。不知为何,其他玩家搓出来的食物都能让人疯狂吞咽唾沫,做出的口味都分毫不差,但张泱就是学不会。她不明白玛瑙玉石野草肉骨头怎么搓出佛跳墙。张泱也去后厨看Npc厨子做饭做菜,同样一道菜,玩家跟Npc厨子用的原材料南辕北辙。
玩家不会因为搓不出美食药品就绑架Npc厨子,同理,王起也不能带走她的厨子。
但,王起可以自己学。
“我?学着当厨子?”
“厨子怎么了?职业歧视啊你。”
王起:“……”
看着还在不断上菜的仆从,王起打算不跟张泱计较,先吃完这一顿再盘算其他的。
除了没有歌舞酒水,其他堪称完美。
殊不知,原本是有酒水的。
只是被都贯拦下来了。
王起喝醉一刀砍死俩手足的事迹太震撼,他们也担心这厮会借着酒兴也干点什么。
万幸,一切顺利。
接风宴结束,张泱简单洗漱就板板正正躺进被窝,闭眼不过三秒就安稳入睡。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睡眠质量,例如都贯的外子。
萧穗要与都贯秉烛夜谈,他总不能留下。
灰溜溜抱了一床被子去侧厢睡了。
萧穗与都贯各自洗漱完,皆身着一袭寝衣,披散着带着湿气的长发。二人商议内容也多围绕天龠内部改革与对外扩张谋划。萧穗还从都贯口中收到一个不错的好消息。
秦凰兵马被拖住了。
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天龠这边。
秦凰也没过问萧穗为何长时间没消息。
“如心说的?”
“嗯,她最近也正为战事发愁呢。秦时鸣哪还有功夫打理被发配到穷乡僻壤的你?”
萧穗绽开笑颜:“那最好。”
都贯顿了顿:“眼下算是好消息。”
“来日呢?”
“秦时鸣若能顺利度过这些坎儿,怕是一朝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与其他军阀甩开差距了。”都贯微微蹙眉,手中棋子不自觉点着桌面,“届时,人家扭头再来收拾咱们?”
萧穗笑容一点点收敛。
“要在那之前将山中诸郡拿下。”
都贯:“这件事情,怕又是落你头上。我是这么个情形,想帮你也是有心也无力。”
她只能在后勤管管家。
痴鬼,痴迷一物而忘生死。
这个作用不仅能用来对付外人,同样也会作用于自身。越是执着,越是热爱,欲望越重,越容易被痴鬼吞噬,最后陷入痴鬼编织出的陷阱。唯一有效办法就是极度克制。
她必须逼迫自己放下年少时追逐的一切。
权力、地位、名誉,想登高也只能忍着,不能争不能抢不能主动,只能被动等候。
萧穗道:“无妨,我也挺喜欢跟律八风打交道,那位着实是个……有意思的主。”
“有意思?”
“美色如华裳,她邀我同赏。”
都贯:“……”
哪怕是当年最风流的萧穗也没干过此事。
她失笑:“休颖打算如何劝说她?”
萧穗支颐着思索下一步棋,烛火下,她仅凭一边侧颜就足以美得惊心动魄。良久,纤纤细手捻着棋子落下,啪嗒一声,与她嗓音一般清脆:“我啊,我欲送她一副甲胄。”
华裳只能赏心悦目,与人同乐。
甲胄却能刀枪不入,与人共战。
倘若此人不通悟,想来也是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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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穗:咱们会有这个默契吧?
第152章 噩梦,野生,家养
张泱入睡快,醒来也准时。
眼睛一睁,漏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抬脚踹开盖肚子的薄被,猛地坐直身体,眉头不自觉微蹙。门外,仆妇已经端着水等着,帮助她盥面漱口。作为Npc没有一键换装的本事,某些复杂外观都需要人帮忙。
推开门走两步就到上班打卡地点,通勤时间短,她也不着急出门,只是皱眉沉思。仆妇端来早膳,她也不看那是什么就往嘴里塞。等回神,口腔充斥着稀奇古怪的味道。
番茄加西瓜塞进馒头里面?
“让后厨不要灵机一动。”
她吃光最后一口,拍拍手去上班。
一个上午还没全部过去,樊游等人便发现张泱的状态不对劲,后者频频走神发呆。
“主君可是心有忧虑?”
一阵馥郁香气飘入张泱鼻尖。
张泱回过神:“休颖?”
萧穗看着池塘里的鱼都聚拢过来,道:“主君继续投喂,这些鱼儿怕是要撑死了。”
张泱:“……”
萧穗将问题又拐回刚才的话题。
与她这种一犯懒就高卧到日上三竿,一整天精神不济的人一比,她这位新主君精力旺盛到不可思议。张泱对任何事情都会产生兴趣,小到蚂蚁搬家、家禽生产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似上午这般乖乖待在池塘边喂鱼,罕见到让人担心她生病。萧穗便来问一问。
张泱怔愣一瞬,道:“做了个梦。”
萧穗喃喃:“做梦?”
看对方情绪,这个梦估计不太好。
张泱却用一种十分茫然又不解的表情道:“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你们口中的梦……”
作为Npc的她只是一段数据。
一段数据做梦会梦到什么东西?
她也没有做梦的生理机能。
因此,“梦”这词在张泱这里只是一个词,她知道人睡觉会做梦,梦中会有各种荒诞无序的内容。而她吃饭睡觉都只是为了恢复体力精力,免得突然头昏眼花,晕倒路边。
睡觉就是闭上眼睛,关机。然而,昨天张泱却诡异的发现自己“关机”之后也能看到彩色东西,而她清晰知道自己正在经历“梦境”。
一个赛博生物也会做赛博梦境吗?
萧穗道:“主君梦到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他们这种特殊存在,做的某些梦境是能预示某些未来的。
不知是怎样可怖梦境能让主君精神萎靡。
张泱叹气道:“打架。”
萧穗:“打架?”
张泱皱着眉:“我梦见彩蛋哥喊着什么名份啊,抄着兵器就冲我面门杀来,幸存者基地外面长满无数个野人哥,跟阴魂不散的鬼一样涌过来,每个都叫嚷着干一场啊。叔偃变成了一本书,将我困在考场非要我答题写作业,幼正出现将我拉了出去,然后我扭头就看到卧室房梁长满了长着他脸的毒蕈……我烧光了它们,推开门到了你屋子……”
萧穗笑问:“然后呢?”
张泱:“你的衣架子上挂满了人皮。”
梦中的萧穗给她布置陷阱,将她倒吊起来,嘴里咕哝什么“多一张,再多一张”。
张泱从高山跌入瀑布,下一秒又进入一片冰冷金属铸就的森林,森林守卫者是杜房关宗几人,还有张大咪三兽。见到张泱,嘴里叫着“我来组成头部,我来组成双手,我来组成双脚……”,轰轰烈烈冲着张泱滚来,她将他们打飞,之后又是一阵怪异逃亡。
梦中的自己一直在奔跑。
最后,跑到纯黑空间,发现一面镜子。然而,这面巨型镜子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天龠郡府正常日常办公,她捶打镜面却无法撼动分毫,叫着众人名字却无人回应。
就在她精疲力尽的时候,天地变换。
她感觉自己变成炙热的一团金色大火,浑浑噩噩凭着本能在无垠空间飘荡,直到被一团冰凉的黑色水团吸引,仿佛一切的不安都被抚平。然而好景不长,一道惊雷劈下。
心口有什么温热东西被剥离出去。
之后那块东西四分五裂,四散而去。
钻心裂魂的剧痛让她现在都记忆深刻。
“……我下意识去追,之后又重复一开始的内容……这个梦做了好久好久,真的好累好累……”张泱醒来的时候,发现体力是满的,精力却跌入红线,浑身打不起劲儿。
说完,她睁着桃花眼看向博学的萧穗。
“休颖能解梦吗?”
萧穗:“……”
这完全就是一个怪诞无序的寻常梦境。
奇怪主君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萧穗缓声宽慰道:“许是俗务压力太重了,主君又忧心天龠黎庶,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之中才会被人这般紧迫追逐。”
张泱心有戚戚:“怪不得。”
不知何故,她下意识隐瞒了一段细节。
梦境即将结束,她看到天崩地裂的场景,一群人跳海,海面上漂浮无数组跟他们相同配置的“人”。有股无形力量将天地揉搓成一团,一切归于混沌,直到星芒从内迸发。
斗转星移,天地重开。
山川河流逐一出现,泥点子化作了人。
她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混沌。
明明深处燥热夏日,浑身却冒着冷汗。每次抬眼看着四下都有一种荒诞的割裂感,怀疑此地所见跟以往的游戏地图不同。等她看到系统日志,那股割裂感又会悄然隐没。
精力值太低,张泱蔫儿了一个白天。
直到无意间点开自己的面板。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伪装中)
【势力】:天龠郡
【星辰】:暂无
【天赋】:挥金如土
【忠诚】:﹣13(可升级)
【道德】:33(可升级)
【智谋】:33(可升级)
【野心】:100(已满)
【称号】:子女不和,老人无德
【当前状态】:小小的天龠郡守
她怎么感觉哪里不一样了?揣着这种疑惑翻找系统日志,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忠诚】下降了10,但好在她的【道德】也跟着涨了10,两相抵消也算不升不降。
“就是不知道智谋为何没有动……”
张泱怀疑面板的改变跟那个梦有关。
万幸,这一晚没有做梦。
醒来之后,精力与体力都是满的。
张泱长舒了一口气,她实在不喜欢做梦。
“先游说律元,待有明确进展,再派人接应。”萧穗经过一天的休整,已经做好出差准备。这一天不干别的,高价买了套甲胄。
张泱眼神幽怨送别萧穗。
跟着萧穗一起离开的,还有个彩蛋哥。
离去前,关嗣看张泱的眼神愈发幽深黑沉,薄唇紧抿着,似满腹怨气无处发泄。
张泱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这厮是跟我炫耀他能出门吗?”
完全是在挑衅她!
张泱扭脸就去跟樊游抱怨。
“一个彩蛋哥根本不够的……”
兵变会产生连锁反应,山中诸郡的势力分布也不简单。除了车肆郡这边,另外有两股军阀。即便律元兵变拿下车肆郡,这两股军阀会眼睁睁等着律元将地盘彻底坐稳了?
人家只会趁火打劫。
区别在于试探施压还是全面开战。
樊游:“主君难得回来……”
即便真需要张泱也出差,也不急在于一时,总要先等双方合作明朗,准备动手的时候再让天龠这边的援军全面进驻。现在就让张泱过去,也不怕律元临时反水背刺他们?
张泱这颗人头如今也是有价值的。
只是,樊游不让她现在去也不全是因为这些公事,也有一点点他羞于启齿的私心。
只要她在,欲色鬼就不敢造次,而樊游也确实被那几次发作折磨得出现心理阴影。
樊游:“且,降雨一事还要主君坐镇。”
张泱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
是了,她还有这件要事。
“野人哥去哪里了?他那个性格,居然能安分两天?还以为他会到处撒泼闯祸,最后被苦主告状呢。”张泱深知王起动辄杀人的脾性,即便在天龠收敛着不杀人,也不可能安安分分,啥祸也不闯,完全不像是他的人设。
樊游:“出门狩猎了吧。”
张泱:“狩猎?”
樊游脸色有一瞬古怪。
谁能想到杀人如麻的王起会喜欢吃。
前日接风洗尘宴后,王起似乎对天龠的饮食产生了极大兴趣。他一开始还嘴硬说这种复杂烹饪出来的食物没意思,不如生食来得痛快。大半夜跑去深山老林狩猎了一堆。
啃了两口,食不下咽。
最后带着一堆猎物回来丢去厨房。
大半夜的,厨房哪有人给他处理食材?
他直接强闯人家厨子房间,被人当登徒子砸了一脸。若是以往,这种人早被王起徒手撕成人条,沾点调料丢去喂狗,但这次他克制了,因为张泱在席间对他索要厨子的拒绝,让他意识到这郡府厨子有一定价值,不能杀。
香喷喷熟食一入口,王起的身体都会产生一种莫名反应,胸腔溢出一股酸胀暖流。
这种反应不强烈却格外上头。
一上头就跟厉鬼一样缠着那厨子。
瞧不上郡府采购的寻常食材,闲来无事就拖着张大喵去城外深山狩猎,张大喵还叼回来一头大虫。叼着大虫在张大咪跟前转悠,两只兽隔着空气都能迸溅出激烈的杀气。
不多久,不知张大咪从哪叼来一只豹。
二兽都默契没有去抓鸟。
张大咕行二,但人家实力老大。
最终受益或者说受害的还是郡府属吏。
王起一人吃不了这么多,狩猎来的食材又不耐储藏,这个天气放半天就生异味。在征得王起同意下,多余食材都端上了郡府食堂。一堆大补之物吃下去,不少属吏燥热到一整宿睡不着。成婚的还好些,可怜那些还独身的。
张泱找到王起的时候,对方在烧烤。
发现是张泱,后者微微抬眼,哼了一声:“山鬼真是大忙人啊,难为你还记得我。”
“再不来,天龠附近的野物都要被你打没了。”张泱直接在篝火对面坐下,不客气拿走他刚烤好的肉串,“我记得你是青龙·箕宿?”
王起没跟她计较烤肉被抢一事,其实他也有些吃不动了,张泱出现还帮他忙:“你要是连这个都记错,我就用签子将你定死。”
张泱:“帮个忙。”
王起抬眉:“我只是人质。”
张泱:“你也知道自己是人质,想要在我这里活得舒服,你就得替我做一些事情。”
王起笑容添了几分嗜血。
“帮你做事?帮你去拿车肆郡?啧,本以为山鬼你是淳朴之神,没想到也跟那些人一样一肚子阴谋算计。老东西这会儿还对你出手心怀感激呢,谁晓得你要截他的胡!”
“——你怎么知道?”
这一瞬,张泱都想好怎么杀人灭口了。
王起也一愣。
“不是因为这个?”
“别转移话题,先回答你怎么知道!”
“……风告诉我的,箕水豹能驾驭风,我对风有着不低的掌控力。”王起眼神飘忽,只是话开了个头,剩下的也没有好隐瞒的,“初来乍到不谨慎一些,我活不到这么大。”
王起只是没什么文化不代表没脑子。
他能长这么大没被人搞死,还有胆子跟张泱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有点儿压箱底的本事。不然,依照他凶残狠厉的作风,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别说他实力强什么的,这世上实力强但一时大意被搞死的高手还少?
张泱:“是我大意了。”
她想着城内城外哪里适合抛尸。
王起眼珠子一转:“你没发现,不过那个叫关嗣音的发现了,怎么,他没跟你说?”
张泱面无表情看着王起。
王起表情一下子没能绷住,拍着大腿狂笑,用怪异腔调学着关嗣前日的话:“没名没分就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当我关嗣音是什么人……哈哈哈,活像是可怜兮兮找主人的丧家犬,真是笑死老子了,哈哈哈哈……”
张泱:“……什么丧家犬?”
王起收敛笑意:“没窝的狗找主人呢。”
他以为关嗣是野生的狼,没想到人家还想着当家养的狗,实在是超出了王起意料。王起承认山鬼实力强,却不知她有什么魅力能让关嗣倒贴。他不明白,于是问出口。
“不许对我的人报以蔑称。”张泱皱眉纠正王起,尔后才道,“因为彩蛋哥也喜欢我的人皮。不过不同的是,他喜欢的是这张。”
而王起唯爱那张网红捏脸。
只能说,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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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给他抽爽了
王起震撼发言:“肤浅!”
张泱疑惑:“你骂自己作甚?”
“老子是在骂姓关的肤浅!”
张泱不明白,张泱很震惊。
彩蛋哥怎么跟肤浅二字挂钩了?
张泱:“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怎么就肤浅了?人活着不追求漂亮美好的事物与人,难道尽挑歪瓜裂枣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不能叫肤浅,只能叫审美正常。”
王起不屑反驳道:“纯粹的皮囊有什么好喜欢的,死了照样腐烂发臭,蛆虫爬满全身内外。再者,三条腿的女人不好找,长得漂亮的女人找找也是有的。他还不肤浅?”
张泱险些无语。
“貌似你最没资格说这话。”
说着,张泱眼疾手快掏出山鬼皮肤换上。
尔后冲着浑身肌肉僵硬,眼珠子不动的王起递去一眼,她道:“瞧,你也很肤浅。”
说完又将山鬼人皮脱下来。她动作之快,王起递出去阻拦的手都没来得及碰到人。
王起不忿:“那怎么能一样?”
张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洗耳恭听。
王起解释:“我承认,你那张人皮确实出众,但光有皮囊可不够,惹我不快我照样直接杀。要是一只蝼蚁长着这么一张脸,只会叫我倒胃口。但你不同,你非常难杀。”
正因为难杀,所以对方一个睥睨轻蔑的眼神都让他心跳加速。张泱打伤他,留给他剧痛的同时也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内部血液迸发的动静。
连灵魂也要跟着升天!
也正因为难杀,所以一想到未来能在她身体上留下致命伤,那画面都能让他热血沸腾,呼吸急促,仿佛受到无穷无尽的鼓舞。
王起确实喜欢山鬼的皮囊,但他喜欢这张皮囊的目的是为了杀她之时的自我升华!
反观关嗣,一个纯粹看脸的肤浅莽夫。
张泱纠正一个错误。
“我不是非常难杀而是杀不掉。”
王起语气激动:“杀不掉?呵呵,那也好,这便意味着不管我怎么动手,都不会简简单单就死了。我长这么大,还没遇见过命这么硬又这么耐玩儿的人,那更有意思。”
张泱半晌吐出一句。
“……你看过心理医生吗?”
这难道就是观察样本们说的病娇?
她仔细端详野人哥这张脸,横看竖看,只觉得他的“病”管够,看不出一点儿“娇”。
“医生我砍死过不少,你问的哪个?”
其中哪个叫心理?
“……你还医闹?”
王起皱眉:“什么医闹不医闹?他们自己先没医德,不是给我投毒就是想要偷偷暗算我,这种无良庸医杀就杀了,我不闹的。”
张泱:“……”
观察样本说得对,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野人哥这外号实至名归。
她将系统日志记录的对话记录往上拉,强硬将被王起拐跑的话题拉回来:“我要你替我做一些事情,不是让你帮忙拿车肆。”
王起盯着张泱哂笑:“说,杀谁!”
张泱继续道:“帮我降雨。”
“降雨?谁叫降雨?”
王起做梦也没想到此降雨非彼降雨,人家找他不图他的战力,图他帮忙扮演龙王。
“山鬼不能自己祈雨?”
王起是真相信张泱是山中女神。
“我的星辰又不是青龙所属。”
更糟糕的是张泱根本没有天命星辰。
王起又问:“降雨图什么?”
“自然是图庄稼有水喝,有个好收成。”
王起不解:“老东西不都答应你不改道截流?既然如此,你这边用水也不会断。没必要大费周章搞什么神叨叨的祈雨,还是说,你信不过老东西,觉得他会出尔反尔?”
一般情况下,山鬼这个担心也没毛病。
“我不喜欢命脉被别人捏着。”
除了降雨这一条,张泱还在着手修复水库。天龠郡内其实有一个废弃多年的水库,废弃这个水库的原因也简单,它在多年前被天江兵马炸了,损毁严重。天龠郡贫瘠,斗国那些年横征暴敛、苛捐杂税不断,严重透支了境内民生元气,郡府实不忍再征徭役。
再者,跟天江买水的成本也不高。
至少跟修复这座水库一比,确实不高。
张泱:“多做后手,总不会有害。”
如今是她在当家,她手上有的是钱,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物资送到她手中。这些死物留在手上就只是会发霉的死物,想办法在郡内流通起来,天龠郡才能真正焕发生机。
这也是为何各地都在如火如荼开项目。
多添加一个利民的水库项目怎么了?
有了这个水库,一定程度上也能摆脱上游势力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属于双赢了。
王起斟酌了一息。
“山鬼,你要我答应也行,但有要求。”
“要求?”
“换上山鬼的皮囊,跟我打一场!”
“动静太大。”
“那就互相设置禁手,指定武器。”
张泱在黄昏前回郡府,她一边皱眉一边揉着手腕,这一动作引起都贯挂念,以为张泱是手腕扭伤。殊不知,张泱却说:“不是扭伤,就是抽人抽多了,震得我手腕发麻。”
都贯:“抽人?”
张泱:“让郡府上下离王起远点。”
游戏策划设计这个Npc的时候,真的没有夹带私货吗?怎么会有人喜欢挨鞭子?张泱能明显感觉到王起被抽之时,周身气息内敛中带着点儿荡漾愉悦,抽得越重越如此。
怀疑游戏策划将自己的xp加给他了。
血条三次被抽到斩杀线附近,恢复三次。下次有机会,一鞭子将他骨头抽断试试。
都贯:“……”
“对了,野人哥答应干活了。”
都贯对王起的了解仅限于情报与短暂接触,只知道他性情桀骜反复,是个嗜杀成性的煞星。第二天在约定地点见面,惊愕发现对方野性俊俏的脸上带着好几条结痂红痕。
有些红痕还与脖颈相连,没入衣襟。
这痕迹瞧着像是鞭痕?
见都贯盯着自己伤势看,王起倏忽绽开一抹纯澈似稚童的笑:“让都丞公见笑了。”
“你这伤痕是?”
他细细回味道:“你家府君昨日抽的。”
都贯:“……”
其余配合降雨的青龙所属武卒:“?”
“这……抽得有些重?”
“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疼倒是不疼,愉悦居多。”王起一想到体内鬼物被抽得哭爹喊娘模样,心中也觉得痛快。虽说他也能压制这个鬼物,可从未让这只鬼物如此狼狈。
伤势确实不重。
王起昨日修炼都比平日更加畅快,似乎这顿鞭子下来将经脉都抽活。指腹抹着几乎贴着嘴角的鞭痕,感受皮肤传来的酸酸涨涨的细微刺激,他心里想着下次是什么时候。
都贯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王起亲卫。
“愉悦?”
两名亲卫目不斜视。
在他们看来,都贯的担心完全没必要——少将军要是心情真不好,早就将罪魁祸首撕成人条了。别看后者瞧着狼狈,但以他们跟随少将军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心情挺好。
“打不死我的,都让我愉悦。”
都贯:“……”
真的有变态!
四象之中,青龙有着施云布雨的能耐,只是对施术者实力要求高,还非常看运气,百十次也不见得求雨成功一次。因此,不论是王起还是旁人都不对此次求雨报以希望。
唯独张泱信心十足。
一来,今日不是晴天,有云。
二来,积云厚度看着也非常可观,距离地面不算太高,为提高成功率,张泱还特地要求一行人去附近地势最高的山峰进行降雨。
徐谨担心道:“这当真可行吗?”
杜房摇头:“不知道。”
他是这支青龙七宿小队中实力仅次于王起的,这种方式的求雨只是听人说过,实际上他心里没底。不过好在失败了也不损失什么。
最大的损失也只是让张府君失望。
尽管七人此前并无合作,但都是习武之人,隶属于青龙七宿,结阵不难。倒是杜房担心王起会撂挑子,孰料人家老老实实配合了。尔后,依照各自星宿站位,手中掐诀。
都贯等人对王起投去诧异眼神。
也不怪他们如此。
结阵其实是大规模战争中,四象各营兵士的基本功。从王起的情报来看,此子更喜欢一人冲锋陷阵,不屑也不认为有人能与他配合。弱者才会抱团,强者都是单打独斗。
所以,他大概率是不屑学这些的。
谁曾想人家不仅会,还很熟练。
都贯眼神闪了闪。
暗道:【这位王公孙身上也有秘密。】
随着七人体内星力被引导到体外,逐渐汇聚成一团或大或小、或虚或实的星云。这些云团小的仅有婴儿拳头大,大的足以将施术者浑身包围。云团之中有点点星芒闪烁。
仔细一瞧,正是七宿各自星位。
角宿二星似龙角,亢宿四星若龙颈,氐宿四星隐约浮现龙胸双爪,杜房周身浮现的房宿同样是四星形似龙腹,之后依次是心宿三星,尾宿九星与最末尾的四星龙尾箕宿。
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龙影幻象逐渐漂浮至众人头顶,互相吸引,幻化出完整龙身。
龙身起初仅有三丈大小。
不过几个呼吸,腾云驾雾,暴涨至百丈。
此时,龙眼睁开。
它低头瞧了一眼冲它竖起大拇指的张泱,龙须轨迹怪异地飘荡两下。张泱知道现在控制这道龙影的意识是王起:“你往下压一压。”
接着扭头对其他人道:“装货。”
一袋袋盐粉都给这条龙挂上。
王·龙影·起:“你骂谁?”
众人只听到阵阵旋律玄奥的龙吟,山头附近的野兽瑟瑟发抖。然而,这种龙影也不是真龙,也就欺负欺负普通野兽,似张大咪这种星兽不仅没想臣服,反而会被激怒。
它浑身虎毛炸开,冲着龙影低吼,在本能下释放威势与其抗衡,被龙尾甩了一下。
张泱听不懂,只是一味装货。
王·龙影·起:“……”
瞧着腾空而起的龙影,张泱担心:“也不知准备的材料够不够,要是这次不成功,还得筹备下一次,总要找到稳定降雨的方案。”
“未曾听闻施云布雨还要撒这些东西。”
“元一,要相信科学。”
没有科学,她这个赛博生物都不存在。
都贯识趣没问科学是谁。
王起去干活了,其他人也没什么事儿。
张泱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青龙七宿众人头顶的图腾吸引了目光。王起头顶是一只脚踏清风的花豹,杜房头顶是一只毛茸茸的白兔,瞧着很肥。其余五人因为实力太弱,头顶的图腾不似前二者凝实清晰,有龙,有蛟,有狐,有虎,还有一只体型短而肥壮的貉。
她好奇伸出手指戳了戳。
本以为会从动物身体穿过。
孰料,小动物被戳得在它主人头顶滚了几圈,重新爬起来的时候,脸上透着迷惘。
“呀,真可爱。”
张泱想要,张泱必须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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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这些云被我包了
惟寅县附近农田。
跛腿汉子一手腋下夹着木拐杖,另一手提着盖着粗布的篾篮,一瘸一拐朝着自家农田挪去。大老远一见到忙着的熟悉人影,放开了嗓子高声呼唤。听到动静的妇人抬头。
夫妇俩坐在田埂旁。
农活耗费力气,跛腿汉子便让妇人先吃。
待她吃了个六七成,自己才吃剩下的。
女人在外耕田,他因为没了半条腿便在家里做些篾匠的活儿。说起来,这个手艺活还是郡府那边给难民开培训班的时候学来的,既能给家里增项,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男人做好后,再由妇人挑农闲入城售卖。
家里已经积攒一些了。
男人:“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他想让妇人先将这批卖掉,给家里再买几只鸡苗。说起这个,男人便有些懊丧。村中有两户人家养得最早,也不知那是什么品种的鸡,仅三十六天便出栏了,随随便便喂点就能长得飞快,又不生病还疯狂长肉,一天准时下一次蛋,偶尔还能下昂贵的双黄。
他当时想着家里穷,人都堪堪吃个半饱,哪里还能养这些畜牲?便婉拒低价鸡苗。
现在瞧着同村那两户靠着三十来只鸡大赚一笔,灶台时不时能飘来勾人肉香,家中孩童三五日能吃上一颗蛋,他便看得眼热。现在的鸡苗鸭苗没那优惠价,他觉得亏大了。
不过,现在行动也不晚。
这可是三十来日就出栏的鸡!
妇人担心道:“你忙得过来吗?”
男人道:“瞧村里那两户,平日照顾那些鸡也没多上心,不也都养大了?据说是郡府调教好的品种鸡苗,不太容易生病。先养着,就算只能养活一只,咱家也能吃上蛋。”
不算增项,也算改善生活。
妇人点了点头,一边盘算着家里这点家底,一边道:“行,只是这天气着实好,不冷也不热,先忙农活,明儿再挑进城卖掉。”
男人却道:“要下雨了。”
妇人闻言低头瞧他另一条腿。
“不是说这几天都没雨?”
村里最会看天气的老人也说下不了雨。
男人判断天气不看这个,他只看自己的腿疼不疼:“可我刚才生火的时候疼了。”
妇人闻言不再怀疑。
剩下的农活已经不多,明天拾掇也来得及。要是下午下雨,男人一个人在家里忙不过来。夫妇二人刚回家,妇人便觉眉心有一点冰凉触感,旋即欣喜:“哎呀,下雨了。”
忙将屋内能盛水的器皿都拿出来。
虽说村里有水井,但打水也是个吃力活,再加上近来官府也发下布告警示,各家各户一碰到下雨天气就往家里储水。有些人家住得比较偏僻,还会挖一个能蓄水的地窖。
浇灌农田够呛,但全家平日吃水够用了。
夫妇二人家中就有两口大水缸。
原先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大变急促,在外玩闹的孩童都捂着脑袋往家里跑。这对夫妇家中的儿女也一前一后出现在雨幕中,一边跑一边叫唤爹娘:“龙王爷给下雨了!”
跛脚男人差点儿给撞了个趔趄。
嘴上笑骂道:“俩臭孩子,龙王爷身边的虾兵蟹将追着你们屁股撵呢?跑这么快?”
“阿父,真的有龙王爷!”
“对对对,阿父,真有龙王爷!”
年纪大点的女儿蹦跳着比划:“龙王爷就这么游来游去,往我们头上浇水——”
俩小孩跟村人玩过家家的时候,真瞧见云层有龙影隐没!那龙青色的,老大一条!背上背着的也不是龙鳞,而是一袋袋东西。原来,这雨点子真是龙王从海里背过来的!
这时,另一个孩子指着天上蹦跳。
“瞧,龙王爷!”
夫妇二人下意识抬头。
嚯,还真瞧见一条粗壮的黑影一闪而过,隐约能瞧见一截漂亮的龙尾。随着龙身腾挪翻飞还瞧见一个硕大的龙头,两条龙须别提多飘逸俊美。其他村人也注意到这情形。
虽说这世界鬼物横行,一打仗就是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象乱战,但凡上过战场的人都是见过龙的,可没人见过在天上施云布雨的龙,只见过在战场冲锋掠阵的龙,人家龙尾一甩砸在玄武鬼盾上哐哐作响,气浪卷起飞沙走石。
“真是龙王爷!”
有村人直接跪在地上感激降雨。今年已有干旱苗头,这时候的每场雨都弥足珍贵,也意味着离旱灾远了点。大旱不仅意味着粮食颗粒无收,也意味着蝗灾可能接踵而至。
村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待众人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龙王爷装扮怪异——这龙鳞,怎么瞧着怪怪的?
那么长的龙身挂满了东西?
还是说,其实真正的龙鳞就长这样子?
这场雨并未下很久,约莫一个时辰就结束了,龙王爷也只在前面一刻钟出现,各家各户都接了不少雨水,沉淀一番能吃好些日。
惟寅县庶民为这场雨欢呼,殊不知山上有一群人也在沉默。他们是真没想到成功率这么低的求雨,居然真的能成功!一次成功!
张泱脸上写着得意。
“瞧,我说什么来着?要相信科学!”
只要人工降雨的条件都满足,下一场雨还不是简简单单?徐谨好半晌回过神,忙掏出书简与刻刀做记录:“快,速速记录下来!”
待青龙幻象终于支撑不住,重新分散为七部分,回到各自主人体内,七人同时收功平复气息。王起与杜房是最先睁开眼的,二人反应截然不同。王起是觉得疲累,杜房则是眼底抑制不住的欣喜。后者忙抱拳:“府君,末将突然有了顿悟,先告假回去闭关。”
说罢,不待张泱答应就往山下一跃,竟是连老老实实走山路也等不及,他相信即便府君怪罪下来也有徐谨帮他圆回来。徐谨也知道杜房的算盘,嘴上笑着抱怨道:“好一个东宿,他平素一贯稳重得体,怎这次如此心急?”
张泱道:“经验条满了。”
升级突破瓶颈,这是大事啊。
她抬头瞧着天空:“这还能刷经验值?”
那这一次降雨计划非常有性价比了。
张泱又看王起:“你不去突破闭关?”
王起不屑蔑笑一声:“我跟他能一样?这点儿感悟给我塞牙缝都不够,突破什么?”
张泱:“……”
哦,看样子野人哥升级所需经验更多。
咦,这游戏系统的Npc升级体系搞得还挺严谨。王起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张泱其他关怀问候,不满道:“山鬼就没别的话要说?”
张泱:“……说什么?”
“我可是帮了你大忙。”
张泱却道:“可你是阶下囚啊,而且我也不是没给报酬,昨天不是抽了你一天么?”
都贯:“……”
听到这话的人都齐齐偏过头。
都贯心中更是萌生一念头——这话要让叔偃听到,还不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王起道:“不够,你再抽我一顿。”
张泱:“……”
有时她挺想找Gm报警的,奈何她自己就是bUG,碰到变态也只能吃哑巴亏。
徐谨重重咳嗽,打破诡异气氛。
待众人视线都投过来,他颇感压力:“这、这府君啊,要不要将此法通告各县?”
依照府君的说法,这些雨都是云变的,也就是说云层越厚,人工降雨的可能性就更大。现在不趁着天上有云团的时候使劲降雨。待云团飘到其他地方,他们可就亏大了!
张泱道:“自然要通告。”
说着她又想起一个细节。
“对了,各县县廷准备人工降雨之时,要提前派人通知,至少要提前一二时辰,让县内子女能做出工作调整。他们体弱,不似你们有星力护体,一旦来不及回家或者没有避雨工具,感冒发烧就不好了。”普通人体质相对弱一点,更容易生病,治病更困难。
即便医疗资源足够,家里钱包也不够。
徐谨急忙将细则都记下,不敢怠慢。
他道:“还是府君思虑周到。”
提前通知民间有降雨工作将要进行,也能减少民间百姓看到云层龙影产生的恐慌。
唯一的坏处就是县廷小吏工作忙。
徐谨心里想着县廷经济情况还算宽裕,跑腿的小吏可酌情给予补贴,以减少怨言。
想着,他将这一条也记上。
整理完毕,郡府这边盖章就能下发各县。
王起给她泼了冷水。
“青龙七宿不好凑齐,即便凑齐了,歪瓜裂枣的实力能赶得上我?效果不能比的。”
所以,看得出他有多好了吧?
张泱的脑子难得灵活一回,不假思索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一组七人效力不够,那便凑上个两组。临县之间还互相整合借调各自的人员资源,总能将事情办成。”
天龠郡确实是乡下地方,但这几月吸收了不少难民,各县也逐渐从四季紊乱大灾中缓过一口气。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徐谨神色为难:“这借调……恐要府君出面协调调度,各县此前都是各扫门前雪。”
要是没个足够有威望的人出面,这件事情能扯皮好些年,那时候黄花菜都要凉了。
张泱颔首:“这个简单。”
她盯着天空飘散的云,又道:“回头,再各县地势最高的山上设立一个观察点,专门盯着天空这些云。被重启的水库附近也要设点,往这个方向飘的云,统统打下来!”
不能让这些云便宜了其他郡!回头慢慢将水库填满,天龠郡的吃水就不成问题了。
王起:“你还真贪心。”
张泱:“无主之物,能者得之!”
不仅要重启水库,还要将水库规模扩大!
王起哂笑:“说是这么说,可其他地方要是旱情严重闹蝗灾,人家可不就飞过来?”
张泱被吸引注意力:“蝗灾?”
王起随口道:“就是无数蝗虫。”
张泱:“……”
她只考虑到解决本地用水问题,却忽略了有些灾难是长了腿的,蝗灾更是长翅膀。
张泱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她在幸存者基地图书馆读过一些。
思及此,张泱信心满满道:“既然要未雨绸缪,这事儿也要提上日程。九思,你找个能说会道又心细的小吏,给人派个差事,去打听哪里容易闹蝗灾,哪里蝗虫多。”
“请教府君,打听这个作甚?”
蝗灾一般都会被记录各地县志的。
张泱道:“这个不是很简单么?蝗灾肯定要有蝗虫,蝗虫肯定是从虫卵发育来的。哪里蝗虫多就意味着蝗虫更喜欢在哪里产卵。产卵多的地方,便在这地方兴修水利。”
踹飞蝗虫们的老巢。
从根本上扼杀其繁殖条件。
徐谨眸光一亮,急忙用刻刀记录,此时天空还下着雨,记录更便捷的毛笔不好用。
都贯若有所思道:“依照主君这个想法,是不是也能鼓励蝗虫产卵较多地区多饲养鸡鸭?虽说不能从根本杜绝蝗虫,但也能遏制其数量增长,于治蝗也是有着好处的。”
有针对性进行资源调整。
这明显比广撒网来得更有效果。
张泱一脸的“孺子可教”表情。
“元一,正是这个理。”
为了搜集更多的精准数据,此后三天又进行了两次人工降雨。两次都成功,一次降雨量十分可观,另一次就不尽如人意,仅是飘了一会儿毛毛雨,估测是云层不够厚实。
王起又被张泱抽了一顿。
可惜,只可惜没将人骨头抽断。
樊叔偃对此举有微词。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他主君应该少与这种人往来,多与持节守贞之辈交往。
王起不是不知道樊游对他有意见。
可那又怎样?
又回见了樊游,见对方眸色冷峭肃厉,他仅是挑衅一下,指腹不经意拂过鞭痕,尔后再看樊游,后者脸色一下子黑成了锅底灰。
“你可别逼得我太狠。”
王起可以不将天龠打山中诸郡的主意告诉老东西,但也可以告诉。一旦老东西知道,即便不翻脸,落他手中的元獬也遭罪哦!
樊游:“……”
什么时候能将这变态送回去!
元獬也是,要人质也不要个脑子正常的!
不同于樊游的糟心,律元这几日倒是精神饱满,颇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味。
义父问她为何这么开心。
律元道:“前儿个收到了一份礼物。”
一副送到她心坎上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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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游:“怎么不要那个脑子正常的何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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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宗:“这对吗?”
第155章 兵变夺权(一)
车肆郡守来了兴致。
平日自己赏赐给律元极品美人,她也就乐呵个一时半刻,顶多隔天再来道谢,从未有过持续多日的好心情。他倒非常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礼物能让他这义女如此欢喜。
“礼物?什么礼物能入得了我儿的眼?”
律元知晓自己身边还有老东西的眼线,也就没有隐瞒,如实道来:“是一副甲胄。”
“甲胄?为父也没少送你这些,什么神兵利器、香车宝马更是送了一回又一回,也不见你哪次这般开心。”车肆郡守故作不满。
律元不避讳:“义父可是美人?”
六个字直接将车肆郡守干哑巴了。
他嘴角狠狠抽搐,坐在一侧安静当背景板的幕僚也瞠目结舌盯着律元,似乎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幕僚也下意识看向主君,车肆郡守这些年沉迷酒色财气,生活安逸,身段确实没有年轻时候魁梧挺拔,连原先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也逐渐地朝着圆形靠拢,让他添了许多慈祥顺和的味道,整体可称“端正”。
但,端正跟“美人”确实八竿子打不着,特别还是律元喜欢的美人。以他的了解,律元审美较为专一,喜欢的美人硬性标准都是俊秀英气且高挑匀称,不仅双臂硬拉大弓,猿背蜂腰,还要知情识趣会伺候人,最好还要有才学。不过偶尔还是会换换其他口味。
“好好好,你啊你啊,真是本性难移。”郡守手指着律元,瞪圆了眼睛,又气又怒又好笑道,“你这是腻了为父给的美人,又盯上那位使者了?此女……确实是国色天香。”
车肆郡守回想萧穗那张脸。
一下子就共情了律元。
倘若他是律元,他也更喜欢萧穗那张脸。
他这个义女喜欢的不是美人送的宝甲,也不是因为宝甲而欢喜,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盯上赠甲之人。至于说义女跟萧穗都是女子这个问题,甚至都没萧穗的身份大。
人不好色,那好什么?
要怪就怪色长在别人身上,自己想要就只能去夺。要是这个色属于自己,那犯得着去抢吗?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怪这“别人”占了把握不住的“色”,而不是怪强取之人。
最重要的是“色”这个主体!
而非这个“色”的拥有者是男是女。
车肆郡守想了想,轻声警告自家义女:“只是我儿啊,此女乃是使者,不可动强。”
对其他人,用武力去抢就行,但对萧穗,怎么说也要顾虑下盟友,还是要用点心用点手段,投其所好,让对方心甘情愿跟她好。
律元也由着老东西误会。
她顺着话题问:“义父可有指教?”
“为父这辈子就没碰见需要用心思的女人,怎么给你指教?”车肆郡守说完,视线看向幕僚,希望对方能出个点子,后者黑着脸摇头,他只好含糊道,“就,多花点心思。”
律元叹道:“可女君什么也不缺。”
车肆郡守想了想,道:“这世上哪有人什么都不缺的?只是我儿不知道罢了。好比那些达官显贵,一天天吃惯了山珍海味,某天吃点清粥小菜也觉耳目一新。懂了吗?”
律元闻言大喜,拜谢退下。
瞧着她欢快的背影,车肆郡守笑容带着纵容宠溺,直到对方彻底离开郡府,他笑意才逐渐收敛,嘴里还喃喃:“喜欢女子也好,男子送得多,都送不出什么新意了……”
幕僚猛地起身:“主君信这是真?”
车肆郡守:“这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上次郡府设宴试探,她不是醉醺醺入了那位使者住的客院一夜没出来?中途还叫了水。人家这次特地赠了一副宝甲,是回应。”
里面发生什么,他的人也监视不到。
但可以肯定,二人是有点发展的。
车肆郡守:“兴许是要定下心,定下来也好,是女子也好,律家断子绝孙了最好。”
律家其他人都死绝了。
留下的一个律元空有天赋实力却是只知美色的纨绔,做他手中最趁手的刀就行了。
其他的,最好不要发生。
幕僚还想说什么,却被郡守单手压下。
后者眉眼冷漠至极。
“你说,一个家族兴盛最重要的是甚?”不待幕僚回答,郡守自顾自道,“是人!律元要是男人,只要那玩意儿还能用,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很多女人替其开枝散叶,跟我虚与委蛇耗着,不急于一时,但她是个女人!律家唯一的女人!你知道她的时间有多宝贵吗?她拖一年就少一年,就少一个姓律的孩子。你看她这些年!她可有生出哪怕一个孩子来?”
“主君赐下去的男子都不能使人有孕。”这件事还是他一手操办的,办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哪怕是被送出去的美人都不知道。
车肆郡守哂笑:“哪有猫儿不偷腥?”
律元难道只会宠幸他赏赐的人?
只要她愿意,军营那些武卒长相能入眼的,她想宠幸哪个就有机会宠幸哪个。他这幕僚还能追人屁股后边儿,挨个儿将人灭种?
幕僚道:“主君的意思是?”
“要么是她不能生了,要么是她自己不愿意生。怀了孩子,哪里还能夜夜笙歌,多耽误享乐?你觉得,她会是哪一种呢?”律元一直没怀孕,这也是他放心的主要原因。
这个世道的人寿命都不长。
繁衍后代都是抓紧时间繁衍的。
律元要真将律家的灭门仇恨记着,她就不会一年年浪费光阴。因为孩子需要成长时间,稚嫩的孩童没有长者庇护是长不大的。
而她,迄今没有子女。
幕僚道:“她也未必没机会瞒天过海。”
“你说她善待的那些遗孤?”车肆郡守哂笑一声,反问,“你以为我没有派人去查?”
最怀疑律元的那几年,每个遗孤都查过。
车肆郡守:“倒是你——”
幕僚不解:“属下?”
郡守问:“你待她苛刻就没一点私心?”
上次设局试探律元都没能让律元暴露一点异常,可见律元确实没问题,反倒是他这幕僚,数年如一日提防戒备律元。一开始能说是为主君尽忠,但反复查验过的现在呢?
车肆郡守琢磨出一点异常。
别不是因爱生恨吧?
幕僚:“……”
“一人的爱恨,可真是好利用的东西。”话本中的男女说话做事需要逻辑,现实中的大活人不需要。律元从郡府告辞,去了一趟军营巡察,忙完军务才回府,府上还有重要娇客要接待,“一旦沾上,多离谱的行为都正常了。”
萧穗有些无语。
“……一副甲胄还能闹出这么多事。”
律元:“老东西那个幕僚憎恶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盯得紧。”
萧穗:“因为忠上?”
“因为恨我。”
“你莫不是将他都睡了?”
“那倒是没有,我只是逼死了他族叔。”
萧穗:“……”
将人族叔逼死了,居然就一个“只是”?
律元莞尔,给萧穗将酒盅斟满。
她的眸子因为对萧穗不加掩饰的欣赏的炯亮,如黑夜中最璀璨的两颗明珠。律元是真没想到萧穗这次回来会给她送上这么一份大礼。一套甲胄,一套她等候多年的甲胄!
心情好了,酒兴也上来了。
喝酒喝多了,自然也要得寸进尺了。
她越过桌案凑近萧穗,炽热呼吸带着酒气充斥着二人之间的距离:“好休颖,你送的宝甲虽好,却没有趁手的神兵利器相配,山中诸郡不似外界,此地仅沃土而无矿藏,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更是可遇不可求。休颖出身名门,家大业大,怎还吝啬这个呢?”
“贪心,哪有人像你这般主动索要?”
律元笑道:“也就是休颖,我才主动讨要的,若是其他人,我都是拔刀直接抢的。没本事守住宝贝的废物,理所应当将东西让出来,换一个有本事的人守着偌大家财。”
萧穗揶揄道:“强盗行径。”
律元:“这年头盛行巧取豪夺。”
萧穗似乎拿此人的厚脸皮没什么招,只得松口:“府上确实珍藏着几把神兵,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回头我让人取来。”
律元:“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二人推杯换盏,酒兴正浓。
“有美酒却无美人相伴,可惜。”让人去内院喊两个美人出来助兴,她还赶在萧穗开口婉拒前,先一步开口,“诶,让二人出来献舞,不谈其他。只论颜色的话,看休颖便够,其他凡夫俗子如何能抵得上女君千万之一。”
兴许是心情真的好,她又弹剑作歌。
萧穗在山中诸郡的生意如火如荼。
车肆郡守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下贱短命的画皮鬼出天价,削尖了脑袋就为争抢一张人皮,此种奢靡行径是他不齿的,但萧穗拿着赚来的钱财跟他做交易,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又是他乐见其成的。
人皮出售数量不多,但胜在单价高。
毛毯的单价低,但胜在购买者多。
谁也不知这毛毯是如何制作,光是它身上的稀有属性便值得富人追逐。不管是收藏起来欣赏,还是拿出来跟人夸耀都是极好的。
萧穗这次带来的货很快售罄。
缴纳定金的顾客还排着长队呢。
萧穗只好写信去催货。
好在,东藩山脉商道隐蔽又便利,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这期间,律元生活照旧,练兵、军务、喝酒、赏美人外加给义父尽孝。
这一日,律元见义父心情不佳。
询问缘由,车肆郡守怒火终于爆发。
一掌将桌案隔空碎成齑粉。
怒道:“宗正、宗人二郡欺人太甚!”
“二郡做了什么,惹得义父大动肝火?”
车肆郡守道:“二郡出尔反尔。”
张泱有钞能力,萧穗这个销冠又努力,手中资金不少,自然要可劲儿了花钱,疯狂买买买。不过,这些生意基本是跟车肆郡谈成的,而车肆郡没这么多货物交付,只能去别处调。一部分是旧储,一部分是去岁前年跟其他郡预订的货,一部分是以前出借的。
结果,宗正与宗人二郡要赖账了。
不仅不肯按照当年预订价交付,连车肆郡早年出借援助的那部分也不肯归还。说是不肯归还也不正确,人家名义上是将东西送来了,半道上又派了自己人伪装拦截强夺。
现在反咬一口,说是车肆郡这边接应的人掉以轻心才使得货物丢失,不能怨他们。
如若还要,他们可以帮忙联络其他货。
不过这价格就要按照现在的市价。
车肆郡守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一看这个就知道里头藏着什么猫腻,可偏偏东西是在车肆郡内丢失:“郡内有没有这种规模的盗匪,我还能不清楚吗?这群天杀的丘八贼!”
强抢啊!
分明是眼热车肆郡近来发的横财。
眼热他们碰见一个什么都缺、什么都要,一概照单全收还不怎么讨价还价的大户。
也可能是他们手里根本拿不出货,车肆郡守这边又讨债讨得紧,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这次机会,强行将陈年旧账平了。
不管是哪种都够气人的。
律元蹙眉:“义父打算派谁处理此事?”
车肆郡守道:“为父打算让你去。”
这也是他早就想好的。
律元跟东藩使者萧穗走得近,其他人说延期交货会被质疑,但律元开口就不一样。律元是他这群义子义女中,他用得最顺手,同时也是将他命令执行最为彻底的一把刀。
让律元处理,他才放心。
其他人本事没这么大,会浪费时间。
律元闻言,果然没有一点儿怨言,当即便抱拳领命,取了兵符就去军营调兵。而在那之前,她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义父能多多看顾一下府上娇客,别让人给冲撞了。
车肆郡守脸上浮现一点松快笑意,他打趣说道:“你的心思,为父还能不知道?不仅爱吃独食也爱护食,放心吧,没人敢的。”
律元得了允诺,也笑着抱拳退下。
点齐兵马,当天就直接出发。
车肆郡守感慨:“若其他人能有她三分孝心,我何至于这般喜她?其他都不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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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兵变夺权(二)
夜深人静,律元兵马原地休整。
因为只是过去以武力震慑宗正、宗人二郡,讨个说法,所以律元没有疾行。副将还顺手打了一只猎物,剥皮炙烤。随着肉香逐渐浓郁,副将心中压抑的不忿也被烧了起来:“老贼嘴上说着信任,行动上却处处防备。”
不管军情如何紧急,律元都不能将全部嫡系带出,总要留一部分人手在后方。这次也一样,她带出来的兵马仅部分是嫡系精锐。
剩下大部分兵卒则只看兵符。
律元对他们的掌控力有限。
万一想掀桌,这部分兵卒极可能背刺她。
律元:“内鬼都清理干净了?”
副将道:“钉子都拔光了。”
他也忍了这些内鬼好些年了。明知道他们的身份有问题却不能做什么,只能任由他们在身边蹦跶。如今终于能一次性杀光,那种骤得自由的感觉让他精神前所未有舒爽。
“好,很好。”律元平静眸光深处有飓风酝酿,“律家的仇,能否成功就看这回了!”
副将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他年轻时候受过律元父母恩情,好在明面身份不是律家门客,这才得以侥幸生还。后来他想办法投靠律元门下,一直为她效力至今。如今终于看到曙光,心情自然激动。
相较之下,律元就冷静得多。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反复推敲筹划。
不成功,便成仁。
她与萧穗的合作并不复杂。
甚至谈得上过于简单。
简单到连关嗣也惊讶车肆郡守会如此配合二女行动:“车肆郡守居然真让律八风带走一部分郡治驻兵,还将她的兵马给留下了。”
萧穗道:“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其实车肆郡守也不只是针对律元,他对待每个义子义女都是这办法,不许他们带走全部亲兵,防的就是义子义女会突然翻脸。为此,他这么多年都是扣押一部分亲兵以及亲兵的所有亲属作为人质。一旦前线兵变就将这些人质全部杀光。多年来,无一例外。
萧穗手中把玩着律元给的兵符。
凭着它就可以调动律元剩余亲兵。
小小一块兵符却让萧穗感觉格外得沉重。可以说,律元这把是抵上身家的豪赌,成功就可以报仇雪恨,一旦失败就万劫不复。
萧穗将兵符交给了关嗣。
“劳烦将军,依照计划行事。”
关嗣将兵符取走,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对自己实力有信心,且这次是协助律元兵变夺权而不是为了攻城,只需要趁乱将车肆郡守斩首,杀掉有威胁力的几个义子义女就算成功大半。二者难度不在一个段位。
不过——
“你们怎么也来了?”关嗣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张泱跟王起二人,“还有百鬼卫……”
“你的百鬼卫现在忙着种树呢。”
“怎么不带过来?”
“不是说了,忙着种树离不开人吗?兵变斩首,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还有,你怎么认出我的?”张泱摸摸自己现在这张捏脸。这是她新捏的路人甲大众脸,长相属于人山人海的风格,毫无记忆点,没想到被关嗣一眼认出。
关嗣没回答,而将视线落在另一人身上。
这人是跟张泱一起来的。
同样顶着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脸,乍一看就是晒得黢黑的底层武卒,不过关嗣却一眼认出这是做了伪装的王起。张泱跑过来他能理解,可为何东咸阵营的王起也能过来?
关嗣没头没尾道了句:“不怕他出卖?”
张泱面无表情:“要是出卖我,我就将他原地按死,让他客死异乡,王霸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儿子不是死在天龠而是死这里。”
王起露出一抹邪肆的野性笑容。
“你们俩当着我的面就议论这个?”
这也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这说明没把你当外人。”
王起:“……”
合着他还要谢谢想要杀他的凶手?
张泱与王起是借着送货名义混入车肆郡治城内的,整个过程并未引起怀疑。不过,他们也不能轻易露面,干脆藏身在萧穗的客院。
闲暇无事,熟记城中布局。
萧穗趁机教学,张泱也听得津津有味。
“律八风将兵马带出去,这里面仅一部分是完全听命她的人手,剩下的跟她不是一条心对吧?那她怎么杀回来?找什么借口?”
律元不回来,最后可能是给旁人做嫁衣。
可一旦回来,她的目的不是暴露了?
萧穗道:“主君以为,为何宗人、宗正二郡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闹了?自然会有人替律元解决这部分麻烦的,她只需在稳定局面后出钱将人赎回来就行了。”
宗人、宗正二郡的行动自然也在计划内。
律元只需要吃一个败仗,或是借着分兵包抄名义,趁机带着兵马回来就行。张泱听得还有些懵,王起却一下子听懂,随即冷笑。
“你让她这么干的?”
萧穗那张脸在他眼中也变得可怖起来。
律元要是听从萧穗的计划,相当于将一辈子的污名把柄都交给了对方——一个武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抛下兵马都是可耻的,哪怕律元是为了复仇,哪怕被她抛下利用的兵马是敌人的,这都无法挽回她名誉上的损失,日后再难取信他人。因此,律元即便兵变复仇成功,也不得不受人掣肘,否则萧穗这边派人将内情广而告之,律元就稳不住车肆。
啧,这算计挺毒辣的。
萧穗道:“她只要复仇又不要名声,既然如此,那当然是怎么速战速决怎么来了。”
律元又不是不知道后果的三岁顽童,对方是清楚知道后果才采取行动选择合作的。
萧穗轻摇刀扇。
莞尔:“公孙君,这叫你情我愿。”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了,律元在外界的名声本来就不好,风流成性、贪图美色且认贼作父。现在要是能杀了灭门仇人,好歹还能博得一个“忍辱负重”的评价呢。
王起避开萧穗那双盈盈美眸。
饶是他这般性格也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几日功夫,转瞬即逝。
宗正、宗人二郡此番派出来的兵马规模不大。当收到斥候传回消息,说是车肆郡的主将是律元,他们着实担心了一阵子。无他,律元是他们的老熟人,还是实力知根知底那种。
正因为如此才知道手上这点人可能不够对方啃的。万一打起来,怕是要吃大亏。
“律八风这是疯了?”
也不谈谈,一上来就准备打?
只是,打着打着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除了头一天在阵前瞧见律元这厮,之后两日就没见到了,车肆郡这边的攻势明显弱了不少。他们疑心里面有诈,不敢轻举妄动。
脑瓜子一动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律元可能分兵要搞偷袭。
其中一人险些无语:“律元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对付咱们这么点人也要搞花招?”
“可她也不知咱们就这么点人啊。”他们为了掩盖人数上的劣势,这两天也在绞尽脑汁糊弄对面,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援兵赶来,“要是她知道,她早就一个饿虎扑食了。”
“也是,咱的头分量也不轻。若是让律元摘了送她义父,又能换来好些个美人。”
说着,这武将还笑了。
“咱摘了她的头,一样也有重赏。”
因为山中诸郡地理位置,境内各郡虽有摩擦,但也没有跟外界军阀混战那般打得你死我活,各郡偶尔还会互相提供援助。宗正、宗人二郡的郡尉跟律元甚至是酒肉朋友。
事关利益,上一刻是酒肉朋友,下一刻也能是生死仇敌。山中诸郡跟外界商道就两处,车肆郡仗着地理优势霸占一处,这些年光是收过关费也收得盆满钵满,年年加钱,惹得其他郡怨声载道。若是能杀了律元,便能狠狠搓一搓车肆郡守气焰,打压过关费。
然而——
仅隔了半天便觉察到不对劲。
当他们发现问题的时候,律元早就率兵折返,杀回郡治,并且派了一名心腹去做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此事若成,一切都好。”
律元面上毫无平日的风流放荡,她神色认真地道:“若不成,便麻烦你斩草除根。”
心腹领命,消失在夜色之中。
律元瞧着她离去背影,深呼吸:“走!”
这次,只为复仇。
心腹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破晓之前抵达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她一出现,宅子暗处便有气息将她锁定,屋内走出一名身着青衣的青年男子。青年男子瞧见她,愣了愣。
心腹道:“少主在何处?”
青年男子神色漠然地侧身让开。
见心腹直奔屋内,青年男子变了脸色。
他一改漠然,厉声喝问:“作甚?”
心腹仔细观察睡得香甜的孩童,松了气,再扭头看向青年男子的时候,多余情绪尽数收敛:“家长行军经过,让属下来看少主。”
青年男子黑沉眸子盯着这名心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良久,他才松开了手。
“行军经过,她自己怎么不来?”
心腹道:“军情紧急,家长不能亲至。”
青年男子脸色阴沉地抿紧了唇。
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
心腹低头,生怕露出破绽被对方察觉。要知道,眼前这名男子也曾是远近闻名的谋者,更是车肆郡守早些年的谋主。他与家长律元结怨甚深,只是这些年受制于人不得不顺从,万一让他发现端倪,少主也会陷入险境。
正想着,少主似被惊醒。
青年男子一个箭步上前安抚。
床榻上的孩童迷迷糊糊睁眼瞧见熟悉人影,便在对方清冷声音中重新阖眼睡觉。
心腹一直盯着青年男子。
后者不满道:“你无需这般盯着我,虎毒尚不食子,我再恨律元也不会伤害子嗣。”
心腹忙低下头:“属下不敢。”
心里却咕哝了一句。
青年男子哪里是虎毒不食子?也有可能是就这一个孩子。想到床榻上这位小少主的来历,心腹也替自家家长的大胆毒辣捏把汗。
青年男子道:“你无需自称属下。”
至少不用在他面前这么自称。
心腹忙应道:“是。”
心里却想着自家家长的“遗言”。
那也能算遗言了,万一兵变失败,下场便是一个死。兵变成功,一切好说,万一兵变失败,心腹就将执行律元下达的最后遗言——杀了青年男子,带走孩子,托孤关宗。
是的,杀了青年男子。
心腹眼神飞快扫过青年男子的脖颈。
青年男子遽然发问。
“你刚才在想什么?”
“属下心中……担心家长安全。”
要是说“心无杂念”,对方绝对不会信。
青年男子冷笑:“担心她?”
山中诸郡能让她律元性命不保的存在,怕是不多。律元对外出兵,有什么可担心的?青年男子垂下眼睑,盯着床上小童。表面瞧着冷若冰霜,哄小童的动作却很轻柔。
小童五官跟律元有点相似。
正是这点相似,时常让他心中涌起恨意。
怎奈何——
这确实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唯一康健的子嗣。
他还曾有两个罹患重症的庶子女,一个病死了,一个还没来得及病死被律元所杀。
【你只要拿命护好我这一个就行。】
女人的冷漠让他都心惊胆战。
【你怎知我不会有其他孩子?】
他凭什么去保护跟仇人生的孩子?
律元笑容冰冷:【这就要问你族侄了。】
【你——】得知真相的一瞬,他气疯了,【疯子,律八风你这彻头彻尾的疯子!】
律元嘲讽摇头。
【想你聪明绝顶,百密也有一疏。】
青年男子:【……】
思及此,心中恨意更重。
他不是没想过逃,只是逃的代价太大,以他如今的情况也逃不掉。前脚刚踏出去,后脚就要被律元安排的人马剁成臊子。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他也只能跟律元虚与委蛇。
一晃便是数年。
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这孩子身体康健,天资卓越,没有他这一族病恹恹的传承,完全继承其母的健壮,让他淡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不过,律元还是要杀的!
青年男子淡声问:“你说她行军经过,却连过来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可见是疾行……近来局势很是平稳,律八风要跟谁打?”
心腹道:“军中机密,不得外泄。”
青年男子阴阳怪气道:“你都擅离职守了,还在乎外泄不外泄?律八风更视军纪于无物,还介意你外泄不外泄?当真可笑。”
心腹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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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元是个狠人,各方面的。
第157章 兵变夺权(三)
“你不肯说,我迟早也会知道。”
青年男子一直盯着心腹的反应。
让他失望的是对方神色平静如无风湖面,看似有几分人味,实则寡淡近乎于空气。
“其他不好多说,我也不为难你。”
心腹:“多谢先生体谅。”
青年男子话锋一转。
“是不是劲敌,你总能透露一二。”
青年男子原先不想跟律元的心腹多做纠缠——他被困此地数年,最初两年不得离开宅院半步,此后几年也只能在城中小范围地活动还不能与人过多交流,身边时刻都有律元爪牙盯梢,一有异动便有横死街头的风险,为了性命着想,不得不忍辱负重,用温顺换取一点喘息空间。因此他心中恨极律元,连带着跟律元有关系的人也被视作眼中钉。
心腹怔愣,斟酌着要不要回答。
即便眼前这位被软禁数年,最近两年更是无欲无求如闲云野鹤,可谁也不敢赌对方是真的乖顺,还是在等候挣脱枷锁的时机。
心腹追随家长多年,自然也清楚青年男子曾是个多难对付的狠人。家长担心民宅的人被套话,严格禁止守兵与其沟通,连这里伺候的下人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哑仆聋仆。
“确实有一些棘手。”
心腹犹豫不定的时候选择相信直觉。
跟着,她又阴阳怪气补充:“您也曾是郡守旧属,应该清楚那位是什么人。家长对其而言就是一把趁手又利的刀,有什么危险战事都先想到她,也不在意刀是否会断。”
车肆郡守只需要下令。
律元能凯旋,随手赏赐下去就行,要是回不来,也不过是死了一个义女。对这些乱世军阀而言,义子也好,义女也罢,都是些不值钱的耗材:“不棘手也想不到家长了。”
青年男子:“可有性命之忧?”
心腹听到这句反问,心下就咯噔了。
她不知青年男子这是真心担心家长安全,还是试探别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给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青年男子哂笑,眼中翻涌恨意:“打仗确实会死人,可她要死了,我怕也活不了。”
心腹暗道对方猜得真准,面上却是一派天真:“先生这话……意思是说家长有个万一,也愿殉情追随家长,上穷碧落下黄泉?”
一句话将青年男子表情崩裂。
震惊、不可置信、憎恶之中夹杂着几分见鬼一样的嫌弃,不明白对方作为一个人是怎么说出这么见鬼的话。他?一个被人算计软禁多年的活死人,会选择为施害者殉情?
青年男子沉默了。
完全不懂对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觉得我会?”
心腹睁着眼睛说瞎话。
“属下曾闲来无事读了几篇诗经,上面有一句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然而古往今来出了多少名将战死佳人追随的佳话?属下便觉得诗经这话有些偏颇,不论男女,感情上并无不同。先生与家长过往虽有情仇恩怨,可也共诞子嗣,且先生又精心抚育嗣子多年,由此可见,你们情分应是与那些名将美人的佳话雷同。”
青年男子瞠目。
青年男子恼恨。
青年男子指着门外:“滚——”
心腹得了消息,立马起身“滚”了。
继续与这位同处一处空间,她都怕那点底子被扒个干净,还是守在门外比较安全。
青年男子见状,袖中的手紧攥成拳。
心下暗道自己多心。
律元也不是头回行军经过不见他与孩子。
究竟是真的军情紧急,还是被新得的美人勾了注意力,借口托词不来,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青年男子看着孩童叹气:“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话果真是不可信的。
而他就是那个信了的冤大头。
这才掉以轻心被算计至此,不得自由。
车肆郡的天黑得比较慢,张泱等金乌西坠等得有些犯困,只能一遍遍复盘计划行程打发时间。这次大家分工合作,张泱潜入郡府搞暗杀。王起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他觉得车肆郡守的人头应该是他的才对:“我都没跟老东西告密了,这就应该先紧着我的。”
车肆郡守跟王霸算是多年的死对头。
要是王起将人头拿了,老东西知道他这辈子再没机会亲手斩杀死对头,想想就爽。
萧穗反对:“这不行。”
王起盯着萧穗纤长但脆弱的脖子。
“嗯?”
有没有胆子再重复一遍?
萧穗一点不惧死亡视线危险,淡然摇扇:“律八风这么多年都没有动手,你以为是什么原因?因为她那个义父有不少替身,连她也不知道其本尊在哪里。一旦杀错了,错失了最佳机会,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下场。我们这边人少,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少。”
此番动手最要紧便是控制城门。
城门一关,外边的驻兵进不来支援,想要攻城强行打开也要时间。从关城门再到城门被破的这段黄金时间,城内可被郡守调动的兵马都极其有限,主要集中在郡府附近。
这些守兵对付起来就简单得多。
必须在城门被破之前,让一切尘埃落定。
因此,留给他们的试错空间太小。
不能杀错目标,要一击毙命!
听到这里,关嗣基本明白怎么回事,对萧穗给张泱的安排无意见。他跟张泱合作过一回,清楚对方身怀奇技,一定范围内能精准捕捉敌人的身影,还能锁定对方的身份。
也只有她可以确定目标身份并斩首。
王起就不知道了。
“我不行,山鬼就行了?”
“主君武德充沛,她自然行的。”
王起很不爽,但也只能选择妥协。
萧穗继续做计划安排,让关嗣利用律元留下的兵符指挥剩余亲兵,从内控制城门后接应律元兵马,替其打开城门。之后的任务率众守城,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尽力而为。
最后才轮到王起。
王起不爽:“杀人的活怎都给他们了?”
萧穗轻笑安抚。
“公孙君莫气,这次一定能让你满意。”
“好说,杀谁?”
刀扇轻摇扇出的风带着燥热,可萧穗说出的话却能让人胆寒心惊:“车肆郡守的义子义女、亲子亲女,任何能够与八风争夺车肆郡的潜在威胁,一个不留,尽数铲除。”
这个安排果真让王起满意。
他太满意了。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任务。
连带着看萧穗也顺眼了许多。
计划安排妥当,三方就能分兵合作了。关嗣的时间最紧迫,行动也最早,王起则带着一名领路的律元心腹一块儿离开。只待动手讯号发出,今日就能大开杀戒。虽说杀的不是老东西的义子义女、亲子亲女,但身份是这么个身份,他权当是为以后提前练手。
张泱的任务看似最轻,实则也最危险。
萧穗道:“主君若是不敌,当以自身安危为上。即便此番刺杀斩首失败,其他行动成功,也可保证律元夺下大半个车肆郡,对我等依旧有利。但主君要是出事,那——”
张泱打断她的话,给她吃定心丸。
斩钉截铁道:“没有什么‘要是’。”
任务中的红名boSS难度都会控制在玩家单杀的水平,只有当前等级的副本boSS才需要摇人组团。车肆郡守,顶天也只是普通任务boSS,跟副本大boSS没得比。
张泱还不能单杀对方?
萧穗道:“郡府附近守备巡逻森严,主君在找到目标前,不要暴露行踪。一旦暴露行踪,打草惊蛇,目标就有充分逃生时间。”
张泱:“郡府附近守备森严吗?”
她也是有一座郡府的人。
仔细回想,天龠郡府附近可宽松了,庶民的孩子都能趴在墙头偷偷给张泱送吃食。
这句反问让萧穗一噎。
她显然也想到仅去过几次的天龠郡府。
萧穗嘴角不自然地抽搐:“郡府作为一郡要地,自古以来都是戒备森严之地,似主君那般允许庶民随便靠近,才是绝无仅有。主君切不可将二者混为一谈,掉以轻心。”
要是因为这个就大摇大摆过去——
那画面,萧穗都不敢想。
张泱认真记下,一秒接受了现状。
“好吧,我会小心的。”
说白了就是个潜伏外加暗杀任务。
这个任务她熟悉。
但凡是个清理过地图任务的游戏玩家,谁没有做过潜伏任务?不是潜伏进去暗杀敌方首脑,便是潜伏进去搜集消息,或是潜伏进去将人偷出来,这完全在张泱的舒适区。
萧穗看着张泱表情,确认再三。
后者一贯没什么表情,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如此,我便在这里静候主君佳音。”
张泱:“休颖不去打架?”
萧穗:“……”
主君说的都什么话?
她一个谋士能居中坐镇,运筹帷幄就行了,学什么武夫跟人拼命啊,这也不符合世家子弟的风雅。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道:“米粒之光,如何与主君等一众猛将争辉?有主君在,此战必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穗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不给主君添乱了。”
张泱盯着萧穗头顶,赞同。
对方的血条确实太短了。
张泱怀疑自己一个大招砸下去,对方血条清空的同时,还能倒欠自己七八管血条。
“行,你在此注意安全。”
待最后一缕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律元这些年卧薪尝胆,也算彻底博取了车肆郡守的信任,她的人手总算能接触城防守备,还暗中收买了城门的副将。
关嗣带着兵符,在城门换防的空隙,抓住机会制住了城门守将,拧断其头颅藏到了隐秘角落。一侧,那名副将也帮着做好善后。
后者脸色有些青白,又有些激动。有了亲兵与副将帮忙,这边动静并未引起戒备。
良久,城门外响起了一种低沉的鸟叫声。
远处隐约可见一队做了伪装的人马。
咕咕,咕咕咕咕。
长短不一,高低不同。
副将猛地惊醒过来,额头已经溢出汗水,他紧张盯着身侧实力莫测的关嗣,贴近了之后,小声询问:“将军,您看这是不是——”
关嗣养鸟多年。
他分得清楚真正的鸟叫与人模仿的鸟叫。
他言简意赅:“下去开城门,查探。”
关嗣也留了一颗心眼。
兵变涉及人员越多越容易出差错,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中的某个不起眼的人会不会脑子一抽就怕了,继而跑去告密。说得直白一些,身侧这个人不是自己亲部,而他不相信其他人收买的人。若此人身份有问题,此刻城外兵马就不是律元的人,而是车肆郡守的!
自己可以一箭解决了对方!
副将不知关嗣心中所想,立刻下城。
城下,那支兵马的斥候也瞧见开城之人装扮,确定了对方身份。做了伪装的律元暗中松口气,抬手轻挥,让人马有序安静入城。
城门守兵不全是她的人。
而这些人是她此刻要铲除的。
律元手中有老东西的兵符,随便捏个借口降低他们戒备心,趁机偷袭拿下也简单。仅是半刻钟,她的人借着夜色掩护完全接替了此处城门,也未惊动更远处的巡逻兵马。
“老东西的人就算赶来也要时间。”律元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紧绷坚毅的脸,她眼里没有对这场兵变结局的担心,有的只有对报仇雪恨的坚定。忍了多年,只为这天!
关嗣道:“来不了。”
他们只要将注意力放在守住城门即可。
郡府遭袭击,城内仅剩的那点兵马都会往那边蜂拥而去,根本没精力也没能力跟城外闻讯赶来的驻兵里应外合夹击他们。关嗣盯着城内郡府方向:“现在只等她动手了。”
律元也死死盯着漆黑夜空。
她从未觉得时间流逝竟如此迟缓。
耳畔的心脏跳动声也一声响亮过一声。
终于——
城内的寂静被一声巨大爆炸打破。
给众人吓了一跳。
律元猛地看向关嗣,瞳孔全是震惊。
这就是潜伏暗杀吗?
关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张泱潜伏确实没有问题,在她踏入郡府戒备范围的一瞬,眼中出现的Npc黄名全部变成了红色,他们周身还出现极大的警戒范围。张泱没有管这些,身影完全融入黑暗。
每一座郡府的结构大差不差。
张泱不费吹灰之力便潜入了郡府内部,尽管内部红名密度更高更密,几乎每一处都安排了人手值班,没有死角,但这难不倒张泱。她依旧如入无人之境,摸到郡府核心。
一脚踩上了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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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兵变夺权(四)
万籁俱寂,阒然无声。
屋内烛火通明,车肆郡守正在批阅公文。
张泱来的时候他正在处理最后一本。
在车肆郡守身侧,两名貌美婢女研墨打扇,屋内各角还有八名侍女装扮的女子双膝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灯盏。张泱简单扫了眼红名血条,最后用视线锁定车肆郡守。
招募平台同步上新,解锁新人物。
张泱瞧也不瞧其他数据,只看对方的星辰天赋以及列星降戾。这一瞧,她就瞧出了一点端倪。列星降戾为【水银精】,招募平台上的人物虚影跟杜房相似。不同的是车肆郡守人物身后是一名素衣洁白的老妪,且在老妪身侧又有十几道虚虚实实的相同幻影。
她心中暗道:【这就难怪了。】
张泱自认为自己也算是被家庭作业折磨过的知识分子,在樊游各种围追堵截下,她的识字量大有提升。相较于枯燥死板的书籍,她更热衷于翻看各种杂书。靠着这些杂书,狠狠补充这个家园支线地图的世界背景常识。
其中便包括一些常见的列星降戾,以及这些列星降戾会带来的常见副作用,例如欲色鬼,例如产鬼。除了这些常识性的列星降戾,樊游还给她看了不少不流通的孤本。
这些孤本都是市面上找不到的。
其中便有【水银精】的记载。
律元跟休颖交代的内容中,便有车肆郡守有诸多替身的重要情报。这情报跟列星降戾【水银精】能互相印证。【水银精】本就具备分合幻化的能力。律元这些年没有贸然掀桌翻脸是正确的,【水银精】的化身就算被砍死,它也能恢复如初!必须找到本体!
更准确来说,是找到本体寄居的斛瓶。
张泱放下即将摸上游戏背包的手。
如此重要的东西,必然藏在一个极其隐秘而又安全的地方,又因【水银精】不能离开斛瓶太久太远,所以那斛瓶必然就在郡府。
张泱一下子理清楚头绪:【原来任务的重点不在于boSS战,而在于探索解密。】
不愧是她,聪明绝顶。
思及此,她又如一缕青烟般悄然离开。
整个过程下来,无人知晓此处房梁曾出现一个不速之客。车肆郡守将毛笔放下,双手撑着膝盖起身,伸了个懒腰,立马便有贴心侍女上前递上布巾:“府君可要传膳食?”
车肆郡守擦了一把脸:“传吧。”
照常试毒过后,他浅尝一口汤盅内的浓汤,鲜香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难得来了胃口,全部送进肚子,尔后放下银汤匙:“今日怎么格外安静?本府心中总觉得很闷。”
侍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搭话。
这时,管事在门外求见。
刚入内就恭敬行一个大礼,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车肆郡守暂时压下燥热烦闷,只以为是天气缘故。他问道:“何事这般开心?”
管事道:“为府君又得佳人而喜。”
管事不说,车肆郡守还差点儿没想起来。
前段时间管事出门,他运气好,赶上一对佃户卖女儿。那女儿年岁不大却骨相极佳,见惯佳人的管事一眼看出她的庞大潜力,当即出钱买了下来。精心养了一段时间,少女脸上总算有了点儿肉,肌肤也养得白白嫩嫩,迫不及待就将少女当礼物送给郡守。
车肆郡守私下就钟爱这种。
身边的人自然也要投其所好。
管事暧昧道:“府君,她等您许久了。”
车肆郡守面上笑而不语,心里却对管事的懂事很满意:“不好叫佳人久等,带路。”
张泱也在探索郡府的每个房间。
能互动的家具全部互动一遍,看见个瓶瓶罐罐都要拿起来掂量轻摇。郡府里面装饰用的花瓶倒是多,一屋子能有十来个,但就是没有她想要找的斛瓶,倒是摸到不少有故事的小物件。若是平日,她肯定要沉下心好好赏玩,分析它们的故事剧情,现在没空。
“怎么没有?”
张泱的耐心下降有点快。
“难不成是叔偃的孤本骗我?”
“其实水银精的弱点跟斛瓶无关?”
樊游说这些没有刊印上市的孤本都是他家传的,他靠着记忆一点点默写下来。排除默写出错这点,也有可能孤本内容就是错的。
只是现在也没办法跟樊游求证对峙。
张泱只能皱眉头继续往下一个屋子探索。
这座郡府不管是规模还是装潢档次,瞧着就是比她的天龠郡府奢华高档,用料扎实昂贵。要不是怕打草惊蛇,她都想顺手将东西塞进游戏背包。搜着搜着,她搜到一个十分奢华的房间,房间内灯光朦胧又暧昧,朦胧床幔中有一道躺着的人影轮廓。吸引张泱的是她头顶的名字,竟是红名堆中唯一一个绿名Npc。
【被绑架的佃户之女】
张泱点开她的人物介绍。
比战五渣还战五渣的数据。不过,她的人物介绍末尾有一段特殊小字,大致内容就是绿名Npc的父母不肯卖她被人失手打死,她被强行绑架囚禁,现在被当成礼物送人。
除此之外,她头顶还破天荒出现倒计时。
一个倒计时的死亡dEbUFF。
也正是这个细节让张泱无法忽视。
根据她做任务多年积攒的经验,这种情况都要解救受困人质。张泱一出现,床榻上四肢动弹不得的少女猝然睁大眼,试图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过从口型来看,是求救。
张泱低声道:“我会点唇语。”
少女目光带着迫切。
张泱问:“你需要解救吗?”
少女疯狂眨眼,眼泪都要汹涌而出。
张泱一脸不出她所料,游戏策划套路她都摸熟了。鉴于这间屋子装潢最奢华,居于郡府后院正中守备最严密的地方,她要找的东西多半在这附近。思忖片刻就接下任务。
“我可以救你,但你要配合。”
要是对方不配合?
她也不是没杀过要解救的人质Npc。
最烦解救任务中拖后腿的Npc人质了。
少女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颤抖唇瓣发出无声的同意。张泱二话不说要将她抱起,也正是这个动作,她发现对方躺着的床榻有些问题。于是在少女惊悚目光下,将对方往床内位置推了一把,由着对方翻滚两圈让开位置。
少女无力趴在床榻上:“……”
张泱手掌在少女躺着的位置摸索两下。
眸光遽然一亮:“这下面有东西。”
床榻下面有东西便意味着下方可能是一片空间,张泱二话不说又将床褥掀起。扬起的床褥将少女整个盖住,后者视野陷入黑暗。耳畔只听得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奇怪响声。
跟着又有木板合拢的动静。
张泱将盖着的床褥拿下,恢复原样。
这时才记起这里有个少女人质Npc,张泱嘴里嘀咕:“哦,差点儿将你给忘了……”
正想着如何处理,脑中警铃大作。
那个车肆郡守红名在靠近。
张泱反手将少女丢上房梁视线死角,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卷胶带将后者嘴巴跟房梁木柱一块儿捆上,免得对方掉下来或者发出声响。
这卷胶带可不是普通胶带。
它还是遮掩气息与呼吸的特殊道具。
在少女注视中,张泱从房梁翩然跃下,双脚刚落地便化作前者模样,一比一复刻。紧接着往床榻位置一躺,完美取代对方角色。
她刚躺下,门就被推开。
车肆郡守径直走向床榻位置。
少女生得清瘦,但骨相确实是世间少有,也难怪管事有信心将其敬献给自己。正想着这些,车肆郡守一边走一边将外衫脱下,直到只剩一身里衣:“美人可是在害怕我?”
少女睁着乌黑的眸子,面无表情。
哪里还有一点儿恐惧味道?
车肆郡守愣了愣:“确实有意思。”
管事说这个美人性格烈得很,是一匹极其难驯服的野马。不过,车肆郡守对此并不在意,他驯服过的马多得是,最清楚用什么手段让马儿温驯贴服:“本府最不喜强迫。”
他拉开枕头旁边的柜子。
从其中一瓶里面倒出一颗漆黑药丸。
单手捏着少女的下颌,迫使其张开嘴。正准备将漆黑药丸送入少女口中,后脑勺传来一阵破空风声,他一个滚地避开。他错愕又惊怒地看着坐起身的少女:“竟是刺客!”
难怪今日觉得有些闷。
合着在这里等着他!
车肆郡守对这种场景显然见怪不怪,他这些年被暗杀的次数多得数不清,其中很大一部分刺客还是被进献的美人。对于这种,他的手段会格外狠厉狠辣:“谁派你来的?”
张泱并不回答。
仅是盯着他头顶方向。
对方的红名从【车肆郡守(伪)】变成【车肆郡守(水银精化身)】,张泱借着刚才短暂接触记住了对方身上的鬼物气息。相同的气息,在郡府一共有三道,狡兔三窟。
“不说?”
车肆郡守心中一狠,打碎手边物件。
屋外响起一阵密集脚步声。
车肆郡守厉声下令。
“拿下此人!今日便用她犒劳尔等!”
似乎是没想到事迹败露这么快,少女愣了愣,直到护卫鱼贯而入才有下一步动作。
车肆郡守:“别让她逃了!”
张泱自然没想逃。
因为她已经想到另一个绝妙的办法。
玩家一旦决定做什么,往往会行动力爆棚。她第一步便是跃上房梁,避开袭击而来的诸多刀剑,第二步便是将房梁上吓傻的少女抄起来,第三步一拳轰穿屋顶跃上高空。
一系列蹩脚表现,落在车肆郡守眼中便是废物一个,表现比过往那些刺客差得远。
一众护卫紧跟着也从屋顶豁口追上去。
车肆郡守哼了一声。
“活要见人,死要见——”
他脸上余怒未散,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这些护卫挡住屋顶缺口,车肆郡守自然没瞧见张泱不仅没有慌乱逃窜,反而在升至最高点的时候将手中少女往上一抛。少女感受着急速上升的超重感,视线中地面物体也在飞速缩小。明明心中惊恐至极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她只能绝望闭眼,等待坠落时刻。
预料中的失重并未传来。
有的只是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
她遽然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接住她的古怪大鸟,而是大鸟下方如一轮初升金乌绽开的光团。这光团正中是一道将金色巨弓拉至满月的人影。
人影维持着少女的伪装,瞧着体型纤瘦细弱,似乎随时都可能被金光灼烧吞噬,可她偏偏屹立不倒,如一株咬定青山的劲竹。
金色箭矢直指脚下房顶豁口。
“拦下——”
车肆郡守面上的恼怒大于惊慌。
张泱知道他为何不慌。
因为车肆郡守对床榻下的地下密室防御太有信心了,木板下的入口足有半人厚,下方还用了一臂粗细的金属盖。寻常攻击别说破开这些防御了,能将下方金属炸开一个浅坑都算了不得。这些护卫死了就死了,作为化身的他自己散了就散了,伤不了他根本。
只可惜,他大概还不知道一事儿。
张泱拆木板那会儿,顺手将金属板拿走。
也就是说——
这一箭,能破开地下密室。
她手指一松,金色箭芒迎着冲杀而来的护卫,顷刻便将他们蚕食殆尽,后者连一声惨叫也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一团团血雾。箭矢威力不减,轰地一声射向了原定目标。
轰隆轰隆轰隆——
亮眼刺目的金光在郡府上方炸开。
一瞬间,天地亮如白昼。
张泱站在高空,减速缓缓落下,顺手从游戏背包掏出一副墨镜,优雅架在鼻梁上。
“找不到,那只能炸掉。”
有了墨镜加持,张泱能清晰看到视线中的红名一个个变灰。直到她翩然落地,原地废墟出现一个直径接近一丈的大坑。坑旁边散落着被爆炸冲击掀翻出来的厚重金属板。
不远处,地上有一摊银白色金属液体。
液体摇摇晃晃要凝聚出人形。
还未凑齐就被张泱一箭洞穿脑门。
水银飞溅,再次汇聚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张泱饶有兴致地又射出一箭:“这个好玩儿,水银精可以关起来当箭靶,要不要开一个靶场,好让子女们都能拿人实操呢?”
这个主意简直妙极!
废物利用,物尽其用。
这个靶子打不坏打不烂不说,既能当固定靶,也能当移动靶,连磨损维修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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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兵变夺权(完)
“你——”
那坨银白色金属液体竟能发出非男非女的苍老喑哑声音,听着虚弱又气急败坏。张泱盯着对方头顶仅剩血丝的血条,也懒得与对方对话。boSS打完之后,boSS要么当场气绝殒命,要么吊着一口气逼逼赖赖说废话。
不管是哪一种,boSS都已经打完了。
第一遍过剧情的玩家还会耐心听,第二遍第三遍就直接走神干别的事。张泱也是第一次,可她没耐心啊。要不是Npc不能跟玩家一样跳过剧情,她一句废话都不想听。
在金属液体无能狂怒之时,张泱径直朝它走了过去,抬手酝酿掌风将其头颅打爆。
留下一句冷淡嫌弃:“聒噪。”
金属液体惨叫一声又恢复成了一滩。
“你想干什么?”男女老少两道声音重叠,情绪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惧怕。望着张泱走向地下密室的背影,车肆郡守第一次感觉到惧怕,蠕动去阻拦张泱,慌张高呼护卫。
“来人!”
“快来人杀了她!”
“来人啊——”
张泱一脚踹开坍塌大半的密室大门。
伴随着灰尘落尽,密室大致布局也暴露出来。这处密室面积仅有地上寝居一半,中心方位有一处贮藏水银的古怪池子,池正中漂浮着一只瓷白斛瓶,瓶身左右有两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当张泱靠近这块水银池,池中的斛瓶努力就惊慌朝着张泱的反方向飘走。
“来人——”
“来人!我儿八风何在!”
张泱掌风一吸,任凭那只斛瓶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乖乖被她禁锢掌心。她声音漠然威胁道:“闭嘴,再逼逼一句,我就将你的破壳子捏碎了。到时候就不是一个重伤!”
斛瓶上方有一根细长血条。
因密室受重创,血条也下去三分之二。
威胁完,鬼物的尖叫戛然而止。
车肆郡守却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沦为阶下囚,趁着张泱转身要离开的瞬息,水银池中的银白金属化作无数尖刺冲着她背心袭来。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张泱。
后者神色漠然地将斛瓶口震碎成齑粉。
来自灵魂的剧痛迫使车肆郡守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啸,来势汹汹的水银尖刺也在半空失了力道,从尖刺状变为无数团水银珠,淅淅沥沥砸在地上。本该纯白的银白色金属液体染上了大片猩红,下意识想远离带来威胁的张泱,怎奈何最重要的斛瓶在她的手中。
见状,张泱抬手一引。
地上的银白金属液体收到某种力量指引,化作一条细流灌入斛瓶。小小一只斛瓶还不及六寸长,瓶肚也不怎么大,却能装下一小个水银池的水银,以及密室外那一大滩。
踏出密室,一阵急促脚步声由外杀来。
张泱懒得顾及他们。
提着斛瓶去找另外两道化身。
普通的【水银精】只能待在一个斛瓶,但列星降戾高到一定程度,【水银精】还有断尾重生的本事。只要化身能找到另一只斛瓶将其作为寄体,时间一长就能卷土重来。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张泱自然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这也是她没有第一时间将斛瓶完全摧毁的原因,提着这只斛瓶找到其他化身会比较简单,更别说还有张大咕这个空中预警搭档。
她慢悠悠走着。
“藏好哦,姐姐要来了哦。”掌中斛瓶传来一阵战栗。强烈的恐惧情绪不仅没让张泱生出一丝不忍,反而激发她想要见血的渴望。
【水银精】的化身跟本体共用一个意识。
可想而知,两道化身此刻有多惊惧。
为了增加逃生几率,一道化身调动兵马来截杀阻拦张泱,另一道化身则急匆匆朝着早就准备好的斛瓶备份而去。张泱走到一半停下,视线中密密麻麻的红名正围拢而来。
天空上——
张大咕背上的少女紧张到不敢呼吸。
张泱啧了一声,正欲将手中斛瓶往游戏背包塞,却被系统日志提醒【此物无法放入游戏背包】。不得已,她只能斛瓶往腰束一塞,担心会被强夺或者打架打丢了,又用绳子将斛瓶系上,打了两三个死结,做完才掏出金砖。
“要清场了,小孩儿们。”
在张泱眼中只是一群被boSS化身招揽来的小喽啰,可在这些小喽啰眼中,他们是收到郡府突然遭遇袭击,前来护卫的亲兵。冲在最前的人最先看到气定神闲的张泱,气势不由矮了一头。这反贼并未给他们思索犹豫机会。刹那,十数丈金光从她掌心迸发。
张泱手搓技能喊话。
“抬头,看着我!”
最前排的亲卫只感觉有什么重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砸在身上,耳朵最先听到浑身骨裂动静,之后才是身体感知到疼痛,意识陷入昏沉黑暗。张泱手中金砖直接朝人天灵盖砸。扛得住的脑震荡,扛不住的直接红名变灰名。
几息便从红名堆杀出一条缺口。
尔后不管这些红名怎么追赶也不回头,拖着他们去找【水银精】化身。化身在上百红名护卫护送下,爆炸发生的时候第一时间从郡府侧门撤退。张泱赶在化身坐马车跑远之前,一支金色箭矢扎穿其中一匹战马的头颅。
战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戚嘶鸣,被牢牢固定在地上,另一匹战马来不及减速,连车厢带战马滚出去,马脖子发出清晰折断声。
车厢翻了,里面的人也被甩出。
张泱不做任何迟疑。
她神色肃厉,几乎在化身被甩出的一瞬,桃花眼精光闪过。她脚下踩着屋檐几个风骚走位,如一缕青烟穿过三十来个红名护卫构成的包围,又是一支金箭洞穿化身脖颈。
咻——
之后是箭矢没入肉体的闷响。
张泱一个贴地滑铲,左手扶着斛瓶,右手指尖从地面灰尘擦过,将那摊水银收走!
“下一个!”
另一个化身要找斛瓶。
天空中的张大咕冲着地面爆发出一团风刃,吹开试图前来强夺斛瓶的红名。它伸出鸟爪与张泱精准对接,之后腾空而起,直到脚下地面在眼前迅速缩小。张泱感觉到腰间斛瓶近乎实质性的绝望情绪,嘴角缓缓咧开,笑容前所未有得自然:“最后一个目标!”
张大咕愉悦应和。
对于这个化身,张泱处理手段简单粗暴。
直接炸!
备用的斛瓶未经炼化,不禁摔的。
从郡府第一声爆炸开始,郡治内外都乱作一团。城外驻兵守将第一时间调兵杀来,命令城门开门。却不想城门上出现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守将的脸蓦地黑沉下来。
“怎么会是你?”
守将心中有种不祥预感。
“律八风,城内有异动,速速开城门!”
律元双手环胸,单脚踩在墙垛上,俯视下方的敌人,心情是前所未有畅快:“开城门?老娘开你的天灵盖还差不多,狗东西,瞧你不顺眼多年了。来人,给我狠狠射!”
这座郡治是老东西的老巢,后者恨不得将此地打造得固若金汤。内城城门之外有一座瓮城,瓮城之外还有外城,外城又做了一道减缓攻势的瓮城。两座瓮城开口还迥异。
外城之外还有护城河。
想打进来不是不能,是短时间做不到。
城下守将明白律元这是反了。
当即不做迟疑,命令军中神弓手直接冲律元放冷箭,自己则开口吸引对方注意力。现在黑灯瞎火,又隔着这么远距离,以律元现在的猖狂劲儿很难发现暗中威胁。他主意打得不错,但千算万算算漏律元身边还有一个关嗣。
神弓手放的冷箭刚飞到半途,另一支箭不偏不倚将它从中洞穿,以雷霆之势将神弓手眉心洞穿。这一箭的狠厉,饶是守将也惊了惊,急忙勒紧缰绳要掉头退到安全范围。
同时下令攻城。
有一点他心知肚明,律元的兵马不可能掌控整个城防。只要这边动静一大,其他士兵就能赶来,与自己这边前后夹击律元。如此一来,攻破城门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他脑中乱糟糟地想着,下意识忽略了几个重要问题——
假如兵变主谋是律元,她这会儿怎会守着城墙,而不是去郡府围杀郡守报仇雪恨?
城内不仅有郡守,还有郡守一众子女。
他们又岂会坐视律元反叛?要知道在郡守刻意挑拨下,他们跟律元的矛盾已经尖锐到难以调和。一旦一方彻底掌权,另一方绝对没有活路。而这也是对郡守最为有利的。
律元无视那支冷箭。
目光落向城内郡府方向。
这么大动静,不知老东西死了还是逃了。
只是走神的一瞬,城墙下敌军阵中杀出一名武将,那武将视箭雨如无物,脚踩城墙如履平地,目标直指律元。她单手拦住关嗣,另一手将腰间佩刀反手抽出:“找死——”
尽管很感激关嗣,但这些人的人头可是她的囊中物,说什么也不能轻易让给旁人。
“律八风,你真背叛府君了!”
“放屁!”
什么叫背叛?
背叛的前提是有过效忠。
律元表情狰狞狠厉,压抑十数年甚至更久的恨终于不加掩饰地爆发出来:“狗东西害我满门,为人子女如何不报仇!你这断脊之犬,自己摇尾乞怜莫要拉上旁人吃屎!”
为了报仇,她可以做到一切她能做到的。
甚至包括主动拥抱地狱。话音一落,体内蓦地爆发出一阵阴冷至极的气息,身后背生羽翅的赤鳞火蛇睁开了冰冷竖瞳,红紫色焰光包裹这条火蛇,张口喷吐出长线状火焰。
被骂之人恼羞成怒:“你——”
律元不言语,只是虚空一抓。
那条双翼火蛇在她手中温顺地化作兵器。
“你既要助纣为虐,那就滚去给老东西陪葬!”律元二话不说,一道凌厉枪风直接冲着对方面门扎下,万千焰火枪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脚踩墙垛将人从城墙劈回了城下。她追击之前用余光看向关嗣,得到后者一个肯定眼神,当即没有顾虑地追上。
守将没想到律元敢下城血战。
当即也不顾什么规矩体面,直接围攻。
律元再能打也就一个人。
正如守将预料那般,律元并未完全控制整个郡治城防。这边动静一大,果然有兵马急匆匆杀来。关嗣耳尖听到了动静,将落在城下的视线收回,抬手召出一匹狰狞巨狼。
巨狼上半身凝实,下半身如烟雾。
烟雾弥散之处,有上百双幽绿眼睛睁开。
律元的兵马已经赶去拖延时间,关嗣淡然轻抚巨大狼头:“饿了?饿了就去觅食。”
狼群得到命令,原地四散。
上百条矫健野狼流着涎水,纵身一跃从律元亲兵头上越过,张口咬向冲杀最前的敌兵脖颈。有些士兵反应迅速,将手中兵器举起格挡,坚固兵器在野狼恐怖的咬合力下顷刻化为齑粉,紧跟着便是利爪洞穿身前甲片,也有反应不及时下意识抬手用手臂阻挡。
结果可想而知。
惨叫声与浓郁血腥一同绽放。
沾上血腥的野狼体型肉眼可见增大,毛发坚硬如铁,利爪闪烁着森冷寒光,让人见之生畏。有了这些不知疼痛生死的奎木狼图腾加入,第一波攻击被顺利拦下,不仅没能对律元亲兵产生冲击,反而被对方杀得节节败退。
然而,城墙上的血腥程度远不及城内。
制造血腥的人并非张泱,而是王起。
他松开被他单手捏碎的头颅,瞧着指缝沾染的脑浆,皱眉嫌弃。余光瞥见瑟瑟发抖而无力逃走的侍从,用另一只手将对方提起来,再将手上脑浆擦在人家脸上:“真脏。”
侍从畏惧至极却不敢发出一声异响。
“下一个在哪里?”
负责指路的律元心腹紧张咽了咽唾沫,声音喑哑道:“请、请郎君,随、随我来。”
“远不远?”
“不远,隔壁对门那座宅子就是。”
王起平淡哦了一声,起身:“带路。”
一条腿即将跨出寝居大门的时候,他张开的手掌虚握,那名以为自己能侥幸生还的侍从感觉脖颈被一股无形力量扼住。不给他一点挣扎空隙,脖颈就传来牙酸的断裂声。
律元心腹:“……”
王起脸上不知何时沾上了血。
月色下,他露出一抹发自灵魂的愉悦笑容,开心程度仅次于被山鬼鞭子抽百八回。
“怎么不走了?”
怎么一脸他会滥杀无辜的表情?
他宽慰对方道:“我现在心情很好。”
心情好,不乱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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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君若不弃,愿拜为义母
【完全骗人的。】
律元心腹站在门外,心惊胆战瞧着又一场不留活口的屠杀,心中萌生这一个念头。
【心情好,他也要乱杀人。】
一座宅子上上下下不留一个活口。
包括那条看门的黄狗。
黄狗的狗头还被王起拎起来看了看,他似乎通过这颗狗头想起什么人,撇了撇嘴,顺手将狗头掼在某具没了脑袋的颈椎骨头上。
瘫软在墙角的尸体上歪歪斜斜插着一颗狗头,画面又惊悚又带着一点儿莫名滑稽。
王起俯视着遗憾锐评。
“可惜不是狼头。”
总有一天要将关嗣的脑袋也摘下来。
想到那个画面,王起嘴角咧开愉悦弧度,看得律元心腹一阵胆寒,偏巧这个时候,王起的脸在眼前遽然放大,心腹被吓得接连倒退,直至脊背撞在冰凉墙上,磕得生疼。
“郎、郎君……”
律元心腹呼吸明显停滞。
王起只是哂笑:“走,下一家。”
他非常享受他人濒死恐惧时的情绪,在他看来,相同的情绪也有不同价值,其中以濒死敌人提供的负面情绪最为美味,相较之下,眼前这名带路人的情绪就显得寡淡了。
为什么要畏惧一个不会伤害自己的存在?
正确做法,难道不是跟他一样享受胜利硕果?这枚硕果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为何不欢喜?反而要恐惧带来硕果的大功臣呢?
王起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
对方福薄且脑子不灵光。
托了张泱的福,城内的人都被爆炸声惊醒。有经验的普通人猜测今夜动静是兵变,选择老老实实窝在家中不往外乱跑,不时探出脑袋或者借助家中门缝/窗缝朝外窥探。
也有人像无头苍蝇一般胡乱逃命,飞速收拾比较珍贵的家当藏在身上,预备从城门趁乱出逃,结果城门紧闭,城墙方向的厮杀声夹杂着凄厉惨叫声,吓得他们瑟瑟发抖。
车肆郡守的亲子亲女、义子义女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人点齐府上兵马去支援——先不管车肆郡守这个父亲做得怎么样,仅从利益出发,他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有人紧闭门户,命令护卫老老实实保护好家宅,准备等外头局势明朗再出去。
要是敌人胜了就投敌,要是老东西胜了就拍老东西马屁,不管哪种都能保住性命。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响亮。
为了稳妥,他还是派人出去打探情况,看看今夜究竟是哪两方打起来,自己这边也有更多时间做选择。正厅内,车肆郡守某个义子与家眷一块儿焦急等待。前者神色凝重地啃咬着大拇指指甲,其他人不是表情麻木,便是啜泣抹泪,一个个都忐忑自己的未来,犹如等待宣判的囚徒,担心不能看到明天太阳。
“低声些,你们给老子哭丧呢?”
一个个吵得他脑仁都疼了。
他陡然爆发吓到了尚在襁褓的婴孩,尖锐刺耳又声嘶力竭的哭嚎怎么也哄不住,奶娘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试图安抚孩子。特别是眼看着家长眼眶的血丝愈来愈密集,奶娘脊背直冒冷汗,一时间竟忘了将孩子抱出去。
“还哄不好吗!”
死亡威胁下,烦躁情绪彻底迸发。
“废物!真是废物!”
不多时,大门口传来一阵爆炸。
爆炸产生的气浪轻松轰穿了厚重影壁,震得正厅房梁簌簌落灰。屋外的惨叫声响了一路,比预料之中结束得更快。车肆郡守义子双目猩红,在那道浑身浴血身影踏入正厅之前持刀杀去,却不是对方数合之敌。义子震惊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腔的手臂,喉间发出粗重的嗬嗬声,来人不耐烦将他身躯推开,手臂也从血窟窿中拔出来,露出硕大紧攥的拳头。
拳头正握着一颗冒热气又砰砰跳的心脏。
“颜色也没什么不同。”
王起将心脏捏碎,看着指缝间的肉块如此评价。他瞧也不瞧地上仅剩一口气的人,一脚迈出,脚跟落点恰好是车肆郡守义子头顶。一脚落下,血团连同脑浆头颅皆炸开。
他另一手将打开的门反手合上。
“咦——”
有人抢在他之前来了?
王起瞧见地上躺着一个淌着血的襁褓,襁褓旁边还有个脑袋身体分家的中年妇女。
其他人瑟缩在角落。
其中有好些是被吓傻了无法动弹。
几息过后,王起从屋中走出,经过律元心腹的时候从后者脸上看到了一丝丝不忍。
王起本不想多事,可对方却生恻隐之心。
“郎、郎君,真要杀这么干净?”
屋内有几张熟面孔。
因为身怀姣好相貌才被人从民间搜罗上来,当做拉拢人的礼物,她们本是无辜。除了她们,还有几名奶娘妇孺以及年纪不一的孩子。王起将人全都清理干净,一个不剩。
王起:“你希望他们中间出一个律元?”
那名心腹蓦地惊醒,自家主君也是在灭门之祸中侥幸生还的幸运儿,正因为有那一次幸运才有今日雷霆复仇。谁也不能保证死在今日的人中间,没有下一个更狠的律元。
想要高枕无忧便要斩草除根。
心腹吞咽唾沫。
“自然不希望有这么个隐患。”
“那就闭嘴,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带好你的路就行。又不是让你的双手沾上人血人命,只是让你在一旁看着,哪来这么多废话。”
王起在心中简单点评一句。连带路这么简单的活儿都做不好,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废物的人?这种人居然也能爬到心腹位置,那个被几个老东西交口称赞的律元也不行啊。
听王起不客气的数落,心腹羞惭万分。
之后再无一句废话。
噗——
当那燃烧着复仇火焰的枪尖从敌人胸腔贯穿出脑袋大的大洞,鲜血喷洒在律元脸上却浇不灭她内心的火热与杀意。她手腕略用巧劲将尸体横着甩出去,紫红色枪缨滴答滴答滴着血,血液还未落地就被紫红色火焰同化,落地化作一簇簇难以熄灭的火花。她微微喘气,双目直视前不久还是同僚的熟人,后者骇然于她的杀心,一时间也萌生了胆怯退意。
说白了,他们也只是乱世中寻一大树乘凉外加混口饭吃的人,即便要偿还主君的知遇之恩,他们以往功绩与今日的拼命也抵消差不多了,实在犯不上将性命也给填进去。
不过,这说出去也不好听。
其中一人凝重蹙眉。
“律将军,你当真执意如此?”
律元在身前随手划出一道火墙,冷笑:“甚叫执意如此?这话该是我问你们才是,你们非要跟我作对,阻碍我,败坏我兴致?”
那人闻言也是又气又急,口不择言道:“主君与你是有大仇,可这些年下来,你扪心自问,他待你也不薄!如何不算于你有大恩?恩仇相抵不行吗?他也算不得祸首!”
律元冷脸道:“我看你是想死!”
本以为对方会萌生退意,若能将人打退了也能给自己减缓压力,谁曾想对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每一个字都在她的禁忌上试探。
“你——”
双方一触即发的死战被一道气息打断。
律元脸色凝重,发表暴论那人喜出望外。
二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漆黑天穹。
靠着极佳目力,他们都瞧见天穹上飞着一只气势逼人的星兽,星兽背上有车肆郡守的气息!律元目眦欲裂,差点儿吐出一口血。
如此布局,居然也让老东西逃出生天了?
当即,她不做多想。
汇聚全身气力将星力暴力灌注兵器中,双翼火蛇幻影在兵器周身悍然浮现。下一秒全力掼出,城下驻兵守将则异口同声大喊不妙,合力出手拦截这一枪,不可让她得逞!
关嗣:“……蠢货。”
张大咕吓得急忙振翅拔高飞翔高度,然而它的速度实在赶不上那一枪,瞬息就被赶上,十数丈的双翼火蛇冲着鹰隼要害掼来。
合力拦截的人没拦截成功,只是勉强削减这一枪的威力,自己还被星力反噬负伤。
张泱惊了一惊:“嚯——”
谁能想到啊!
绿名会毫无预兆对她发动攻击。
张泱不假思索,一把抓住张大咕鸟脖子,借力下跃,正面迎击这一枪。张泱出现在视野的一瞬,律元心脏都要缩紧,下意识收回全力发出的一击。只是,这终究太晚了。
拼着反噬内伤也只是减缓一点速度。
电光石火间,紫红色火焰撞上一堵金光屏障,火焰循着屏障向四面八方烧去,顷刻便将屏障全部覆盖吞没。金光屏障被烧得通红,隐约有融化迹象,不时发出滋滋响声。
轰——
爆炸产生的气浪将距离最近的张泱吹得身形朝反方向倒飞,张大咕也被炽热高温烧焦了羽毛,一边急促咕咕一边胡乱扇动翅膀,十分狼狈。这阵高温来得快去得也快,张大咕在张泱有下坠趋势前将人接住,立马将速度拉升到最大,朝着城墙旧主俯冲而去。
天杀的,鸟要被烤熟了!
张泱用手指梳理滚烫头皮,顶着一脑袋被火焰燎焦的焦臭味降落城墙:“天杀的。”
张大咕气急败坏应和。
见张泱落脚在城墙而不是城下驻军这边,驻军守将就知情况不妙。他们用微妙眼神瞧着脸色黑成酱油的律元,竟顾不上围杀律元。
律八风这是差点儿将自己人给杀了?
下一秒,这个猜测得到证实。
张泱解下腰间瓷白斛瓶,朝着城外高举。
瓶中的银白色金属液体不断想朝外挣脱束缚,散发着律元等人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张泱在地图朗声大喊。
“贼首在此,降者可不杀!”
驻军守将喝问:“律八风,你以为你拿下主君,便能取而代之?主君膝下可不只有你一个,多得是能继承主君意志讨伐你……”
话未说完,张泱又在地图朗声大喊。
“贼首子女尽数伏诛。”
守将表情变得极为狰狞滑稽。
“律八风,你将他们全都杀了——”
律元哂笑:“我就是‘斩草不除根’之下的‘无穷后患’,你以为我会犯一样的错误?”
其实这话说得有些心虚。
律元还真没打算一口气杀这么多人。
她深知按照自己原来的人手,能突袭拿下罪魁祸首已是不易,特别是看到张泱举着那只瓷白斛瓶的时候——她知道老东西不好对付,却没想到对方列星降戾会是水银精。
老东西亲生的非亲生的子女太多,多到哪怕他们都是年猪也按不过来,杀不干净。
斩草除根是萧休颖的意思。
萧休颖这么做则是为了张泱暗中掌控车肆郡再无隐患,所以那些人不死也得死了。
天龠方面只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傀儡”。
其他有资格竞争“傀儡”的都要处理。
几个驻军武将:“……”
眼下这个局势确实没有继续送死的必要。
哪怕他们想继续打,攻城兵卒确认张泱手中瓷白斛瓶散发的气息之后也丧了斗志,溃败只是时间问题,而时间越拖死人就越多。
不得已,只能弃甲投降。
律元收拢亲兵,再加上倒戈的兵力迅速将郡治控制起来,又用老东西的郡守印下达调兵命令,命人紧闭城门,封锁兵变消息,打个时间差。在车肆郡各县哗变前将局势压下去。
天龠盟友协助她复仇成功,她现在也要投桃报李完成她的承诺,然而在那之前——
浑身浴血的律元疾步走向张泱。
不顾旁人各异反应,抱拳双膝跪下。
那一下跪得瓷实,膝下石砖都开裂了,可见律元此刻请罪的诚意。她刚刚是真的方寸大乱——多年夙愿在即将实现的节骨眼突然失败,这谁也遭不住,脑子完全丧失思考能力才掼射出那一枪,要不是盟友主君实力实在过硬,她势必要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现在回想那个下场,脑子还嗡嗡的。
但,更让她脑子嗡嗡的却在下一秒。
她还未张口,双手就被一双细腻燥热的手扶起,律元自责情绪迸发:“使君……”
“好孩儿,义母不怪你的。”
张泱知道律元下一句台词,她懂。
为了“义母”的称号,张泱选择接纳,横竖玩家这个角色的年龄在游戏剧情里是个谜。
律元:“……”
冷眼旁观律元的关嗣:“……”
正心疼梳理羽毛的张大咕:“……”
心情大好赶来会合的王起:“……”
一脚跨过,另一只脚因张泱雷霆发言而忘了抬起,被门槛绊得踉跄的萧穗:“……”
律元的前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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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义母
现场一度陷入某种诡异僵局。
律元的脸色精彩得堪比调色盘。
几度张口,几度欲言又止。
她知道张泱作为义兄关宗的主君,对自己不太可能有恶意,也不存在折辱之心,当众让她难堪的可能性极小极小。可也正因如此,律元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以“义母”自称的动机是什么。总不会是她律元脑门上戳着“人尽可父/母”的标签,律元呼吸急促,闭眼压下心中复杂念头,试图挽救一下这个离谱的尴尬局面。
“虽说事君如事父,奉君如奉母,可元出身微末……使君仗义,助元报了家仇,元一心敬奉,不敢妄攀尊长。”律元表面上镇定,实则脊背冒汗,无数纷杂念头在盘旋。
左边脑子在劝慰,使君并无恶意。
右边脑子在尖叫——
这不算恶意,什么叫恶意!
律元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只要张泱顺着台阶下,双方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怎奈何她高估张泱的知识储备。要知道书面阅读能力并不等于听写能力,玩家脑子又会自动过滤Npc的对话。如果律元将上一段话写在纸上,张泱都能明白是她自己跳过重要对话,导致双方出现巨大误会。
不过,即便知道也会当不知道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珍贵的【义母】称号。
张泱不解:“什么攀?”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大好多的Npc义女,脑中浮现一些观察样本们的吐槽,例如过年走亲戚要给孩子包红包。普通亲戚都如此了,更何况是半路组建家庭的人了。
红包,她还没送红包呢。
去摸游戏背包,她又想起她在观察样本身上学到的经验——送礼不能送自己喜欢的,要送收礼者喜欢的。这就好比观察样本更喜欢送作业而不是真金白银,而观察样本的亲戚孩子更希望收到真金白银而不是可恨作业。
同理可得,律元未必喜欢她喜欢的。
但,律元肯定喜欢一个东西。
张泱探出的手变了方向,一边解下腰间瓷白斛瓶,一边柔声道:“本想送别的,但我觉得你应该更希望收到这个。与其将此物丢去靶场当个靶子,不如给你解解闷了。”
她将瓷白斛瓶郑重送到律元掌心。
瓷白斛瓶传来的恐惧情绪愈发加重。
意识到瓷白斛瓶装着什么的律元瞪大眼睛,左右脑同时放下争辩。她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只斛瓶,两肩隐约颤抖着:“使君是说要将此物……给我,让我来处置此人?”
张泱点头:“嗯,我想你会喜欢。”
她脑中灵光一闪,顿悟了。
瓷白斛瓶是收养义女任务的关键道具。
张泱看似期待瞧着律元,实则盯着系统日志,等着任务完成,系统给她结算称号。
律元没有一口答应喊她义母?
肯定是Npc剧情没结束,在过剧情。
其他人的视线也都聚集于此。
律元:“……”
仇恨喷涌下,她几乎要捏碎这只瓷白斛瓶,但理智让她忍住了冲动。她要老东西生不如死,方能解心头之恨。这个念头让她强行冷静下来,再看张泱就有了别样的情绪。
律元深呼吸,认了这个义母。
“多谢义母赠礼,儿很喜欢。”
关嗣瞳孔震惊:“……”
王起微微张嘴:“……”
张大咕鸟喙差点啄到自己的肉:“……”
萧穗一手举起刀扇遮脸,又用袖子遮住刀扇,整个人背过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律元的前同僚更是直接失语。
他们震惊到什么程度?震惊到明知瓷白斛瓶装着旧主也没出手争抢,甚至没发声。
律八风是怎能如此流畅喊出义母二字的?
疯了,全部疯了。
但也有人心里嘀咕起来。
要不说律八风是个狠人呢?她能为了复仇认贼作父多年,一口一个义父喊着,现在怎么就不能为了复仇再认一个义母?至少跟义父相比,这个义母跟她都没有深仇大恨。
“那就恭喜山鬼喜得爱女?”
王起是个不怕死的,将挑衅写脸上。
偏偏张泱读不出,她直接扬起一抹十分人机的笑弧:“同喜同喜,盼你也能如愿。”
系统日志已经跳出结算消息了。
【恭喜你获得“义母”称号】
张泱反手就把新称号戴上了。
【义母:戴上这个称号能让你无痛子孙满堂。天下何人不子女,人尽可子女!】
王起:“……”
萧穗那边已经调理好了,通过不断深呼吸才让自己保持理智。律元看不透张泱当场收义女的雷霆操作,萧穗作为谋者也看不透。打压不是,羞辱不是,甚至透着些真诚。
唉,要是樊学弟在就好了。
他跟随主君最久,应该最清楚。
除了义母义女这个插曲,其他流程倒是平稳,律元顺利接管郡治。原先的同僚愿意降的接纳,不愿意的直接格杀。除此之外,被王起杀掉的那些尸体还要派人处理,眼下天气热,尸体放不了多久就会腐烂生蛆。今夜平稳度过,之后几日还有一些硬仗要打。
张泱并未去睡觉。
她带着张大咕去探索地图了。
被王起血洗的宅子或许有什么秘密。
此举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她担心抄家财产被贪污,要亲自盯着才放心。律元对此并无异议,有异议的人也不敢提出来。难得的,这次抄家抄出来多少就送到律元这边多少。
律元一夜未眠。
第二日看着几乎要将院落堆满的箱子,她随便打开几口,里面的东西看得她都忍不住咋舌。萧穗也凑上来瞥了一眼,她还未开口就被律元递上册子:“这是所有的明细。”
萧穗:“……”
这笔钱也没说要啊。
车肆郡现在名义上是律元的,实际上算天龠的,天龠还指望律元这个代理人将郡内各县都拿下来,自然要给对方一些好处,也要留下治理的资金,哪里能将这些拿走呢?
律元显然不这么想。
她道:“这些要给义母过目。”
萧穗刀扇扇柄抵着额头,缓了缓头疼:“主君心性与常人迥异,认亲之事或许不是你想的那般,回头可找机会跟她说清楚……”
律元有些心动,但又摇头拒绝了。
“倘若这般能让义母安心,喊两声也没什么,总比喊那个老东西让我来得舒坦。”一夜过去,律元已经将此事消化得差不多了。
萧穗:“……”
这真要解释不清楚了。
郡治兵马都落到律元手中,再加上她自己的亲兵精锐,拿下其他县难度不大。但为了减小难度,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战损,律元依照萧穗的建议,趁着各县没有收到消息之前,利用老东西的名义给各县县令县尉发去通知,提前开始今年的上计,将人骗来。
各县没有太怀疑。
县令去郡府上计本就是惯例,他们这位郡守也没有表面上好说话,都不敢耽误。少数心生怀疑的,也不敢不从。不去郡府就是明着要反郡治,县内那点兵马能做什么呢?
万一被清算,下场可是死无全尸。想要联合其他人一起行动,也架不住萧穗早就算到这一步,早就派人以护送名义将他们盯上。
各位县令县尉刚到郡治就被控制。
看着一个个披坚执锐,分列两侧的精锐,立马就有县令心慌道:“你们这是作甚?”
“放肆,谁允许尔等这般?”
“莫非是郡守要害吾等?”
这个念头没有盘旋多久就被否定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猜测——
郡治已经易主!
若是如此,不知新主是谁。
大概率是原先郡守的某个子女或者心腹,唯有他们有这个兵变条件,也只有他们能做到消息封锁。忐忑等待中,答案终于揭晓。
新任车肆郡守,律元,律八风。
这个答案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兵变之人是律元就没什么问题了,她确实有充足理由跟上一任翻脸。只是没料到她出手如此突然,毫无征兆。
此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有人选择顺服,也有人怒极咒骂。
理由不外乎是那几个。
律元将这些咒骂当做了耳旁风,只是将刀架在对方脖子上,看着对方咒骂声戛然而止的滑稽表情,心情愉悦。她道:“旁的话我不多说,你要是看不惯我,想效忠追随老东西,你可以用脖子去撞我的刀,我不拦着。要是能接受我取代他,那你就闭上嘴!”
咒骂之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黑。
他们太清楚律元的脾性。后者不是在恐吓,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他们真有骨气撞刀殉主,她绝对不会拦着,死了就死了。
二人眼神隔空对峙数息。
惨烈的撞刀自杀也未发生。
律元见好就收,并未继续将刀横人家脖子上逼人,她将刀收回刀鞘,道:“你们不接受也得接受,现在的车肆郡已经改姓律。”
“……你真以为没人看穿你的诡计?”
律元:“骗你们来上计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去接管。你们有空在这里骂我,不如留着点精力,想想这半年政绩怎么汇报。我不是那个能被收买的老东西,我认真着呢。”
各位县令:“……”
这个上计不是个借口吗?
自然不是借口。
律元看着众人迥异表情,心中暗想。
她对车肆郡各县有了解不假,但天龠那边可不了解。人家要掌控车肆郡,郡内各项自然要了解个清清楚楚。这次述职,诓骗这些县令县尉是真的,让他们述职也是真的。
老东西名义上是车肆郡守,其实地盘不仅限于车肆郡,实际控制地区比这大得多,如今都便宜了别人。其中最有价值的一笔“遗产”便是山中诸郡与外界通商的商道之一。
商道一封锁,山中诸郡北部地区基本跟外界断联。萧穗提议先将商道关闭一阵子。
律元不解:“为何?”
萧穗道:“要防着点东咸。”
虽说东咸现在不会发兵,可万一呢?
律元接受这个理由,但也要提醒萧穗一点:“要走这条商道的,不仅是车肆郡,还有其他地区。你封锁商道,他们最先不应。”
萧穗摇着刀扇:“他们的货,我全吃。”
不管是什么货都吃下。
如此,还能有什么怨言呢?
至于理由,律元新任就是明面上最大的理由,而且这个封锁并非长时间的,只是出于短期安稳考虑,防止遗漏的余孽窜逃外界。
处理好这些会重新开放商道。
当然,这么做实际上是给律元争取时间立稳脚跟,她什么时候彻底掌控车肆郡,将兵变带来的隐患消除了,什么时候重新开放。东咸即便收到消息,再想趁火打劫也难。
“休颖为我考量至此,我岂能不应?”自从灭门之后,真正关心她的人已经不多了,每一个她都珍惜,“一切,便依休颖所言!”
萧穗闻言甚是满意。
做谋士的,就喜欢这种会听会做的人。
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律元也没忘记被派去牵制宗正、宗人二郡的兵马,当即派人去交涉赎回。她跟宗正、宗人二郡有些默契,此事应该不难。只是,她派出去的人还没走出郡治城门呢,一则消息已经送到她的桌案上。
“你说什么?”
律元惊诧看着眼前的信使。
这信使自称是宗人郡的。
“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律元派人去将张泱与萧穗都请过来。
萧穗还以为出了啥变数,张泱则以为剧情又被触发了,当即搁置手中的搜索进度。
二人抵达之时,律元脸色甚是精彩复杂。
萧穗:“发生何事?”
律元先给张泱行礼问安,再与萧穗打过招呼,待二人坐下才道:“刚刚收到消息,那支牵制宗正、宗人二郡的兵马失去下落。”
“失去下落?”
萧穗是知道那支兵马的。
虽抵不上律元亲自组建的精锐,但也不错了,对自家主君也是一笔财富,失去他们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要知道将一个普通成年庶民练成能打仗的兵,投入的成本不低。
张泱一直在观察律元脸上细微表情。
问:“我儿可有怀疑对象?”
这个问题,她用的是陈述口吻。
律元闭眼想了一圈,隐隐有个怀疑对象,她没有隐瞒:“不瞒义母,确实有一人。”
不,更准确来说是一只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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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人不要脸就能无敌
张泱:“这人是谁?”
律元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倒不是那只笼中雀身份多复杂或者难以启齿,实在是她在这件事上做得不算地道。若听众只有一个休颖,她说了也就说了,二人兴许还会意味深长地相视一笑,可偏偏还有一个年幼的义母。律元识人无数,只看张泱双眼便知她不是多复杂的人,说了不好。
张泱:“此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有点干系,我曾与他有一女。”
此话一出,连萧穗也投来充满震惊的视线。谁能猜到啊,她新交的狐朋狗友居然有个孩子。萧穗在律元家中住了好一阵子,可没有发现半点养孩子的蛛丝马迹。退一万步说,没发现这点是萧穗不仔细,可前任车肆郡守也不仔细吗?对方会允许律元生育?
张泱嗅到了Npc狗血八卦的气味,经验丰富的她忙催促道:“说说,怎么回事?”
顺手又从游戏背包掏出了瓜子。
她还大方分享给了萧穗。
律元:“……”
萧穗:“……”
张泱二度催促:“说啊。”
律元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视线从张泱手中瓜子挪开,整理思绪道:“我担心律氏的仇无法在我手中完成,便想办法留了一个子嗣。只是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可能引起老贼的戒备,或是被老贼暗算,所以我需要一人帮我将消息死死捂下去。”
“此人必须是老贼极为信任的人,但又不能跟当年灭门之祸有干系。”律元想留下复仇的延续不假,但也不想孩子身体中有仇人血脉。律元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她想要做就去做,很快圈定人选范围,再加上男方相貌脾性这些条件,挑挑拣拣不剩几个目标。
最后,律元盯上了那只笼中雀。
彼时笼中雀还不是笼中雀,年纪轻轻便让老贼视为谋主,脑子好且心肠够歹毒,唯一的缺点就是体质有些孱弱,听说膝下两个子嗣体弱多病,一脸夭相。律元起初还萌生过退意,觉得他那个族侄儿更适合,但最后还是择定此人了。无他,此人下贱好勾搭。
他那个族侄实在有些扎手,长得也老气。
因律元名声在外,对笼中雀而言,不管是她借醉邀请还是平日言语轻浮,全都是她风流成性的铁证。笼中雀又不是什么洁身自好、坐怀不乱的人,一来二去就有了关系。
笼中雀起初也只当这是风流韵事。
却没料到律元会怀孕。
截至目前剧情都算正常,张泱觉得毛病不大,完全可以用《我跟死对头睡了好几觉》概括,很多人都吃“相爱相杀”这个标签。
张泱:“之后呢?”
“他俩孩子死了,我给他送了一个。”
张泱听不出问题,但狐朋狗友萧穗一听就皱眉了:“所以——他的孩子怎么死的?”
律元破罐子破摔。
“病死了一个,我杀了一个。”
张泱:“???”
“老贼将他视作心腹,对我也算信任。”律元利用这点,有惊无险度过显怀那几月,笼中雀帮她打点好,让她两三月不跟老贼碰面。
萧穗:“他因为你怀孕就答应帮你?”
律元淡然道:“他没健康的孩子。”
而腹中的孩子明显随了她。
律元彼时故意示弱,直言这个孩子生下来也不能留在自己膝下,会让笼中雀抱走抚养长大,只要瞒得好,不会有人知道孩子跟她的关系。偏偏这个时候,他有孩子病逝。
萧穗投来怀疑的目光。
律元道:“这真不是我杀的。”
她都承认一个了,有必要瞒着另一个?
两个孩子都有严重的遗传病,能长到那个年岁都是祖宗庇佑了。一个孩子的早逝让笼中雀下定决心冒险,他帮了律元一把。结果就是律元生产前,他被律元给“逼死”了。
律元将他囚禁,藏了起来。
【律八风,你出尔反尔?】
律元道:【不是我出尔反尔,是我信不过你,你也不值得我信,我怕你去母留子,为了彻底杜绝我这份担心,只能先下手为强。为了律氏,我不能冒险,只能委屈你。】
担心被出卖,所以她先出卖对方。
律元给对方讲了一个故事。
【你可知道狮子?一个狮群上一个雄狮死去或者被赶走,新来的雄狮会将狮群中的幼兽杀死,好让母狮能与自己繁衍后代。我不是母狮,却有着跟公狮相同的需求。我需要你全心全意、一心一意,保护有我血脉的孩子。】
为此,笼中雀失去剩下的孩子。
同时也失去再度拥有孩子的机会。
这还要感谢笼中雀那个族侄,要不是这个族侄锲而不舍将老贼送来的男宠绝育了,律元还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宫廷秘药。这种宫廷秘药诞生之初还是为了减轻女性国主的负担,同时杜绝内廷男宠暗中跟其他女性有子嗣,动摇王庭传承,之后随着战乱流至民间。
不影响使用又不会带来负担。
【你再恨,你还是要满足我的要求。】律元满意看着对方写满仇恨的脸,心里却想着自己仇恨老贼的表情,应该跟他差不多。
嗑瓜子听八卦的张泱:“……”
她将系统日志对话内容重新看了两遍。
“……就是说你杀了人孩子,还让人用性命保护你孩子,还让对方彻底绝育了?”游戏策划的脑洞真是越来越大,居然想得出这种剧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
律元硬着头皮道:“不得已为之。”
张泱:“现在他是要报复你?”
如果带走那支兵马的人是笼中雀,对方肯定奔着报仇来的。不过,张泱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听着也不太对,他这么简单就摆脱你掌控,怎么会现在才动手?有古怪。”
飞不出笼子的笼中雀才叫笼中雀。能随时打开笼子飞出去的,能叫笼中雀?这个笼子对人家来说,充其量只是一处免费房产罢了。
律元也为这点疑惑。
可她是怀疑对方的。
不管是不是笼中雀,都要做好准备。
律元将这件事情认真对待。
萧穗:“你留着后手?”
律元道:“那一夜兵变,我就派人去将他族侄抓了,下了大牢关着。要是他真跟我破罐子破摔,我也不介意将他这族侄杀了。”
要是平时,抓他族侄不容易。
这只狐狸精对律元警惕心非常强,但架不住那天兵变是大晚上,对方都就寝了。律元的人最先突袭他家,将人堵在被窝里面,一上来就用暴力将人打了,随后五花大绑。
任凭对方有万千手段也玩不开。
兵变能这么顺利,跟时机有很大关系,老贼身边有脑子的人不在,能打的人也都在外面。要是搁在其他时间,少不了来回拉扯。
张泱:“你女儿还在人手中。”
人质在对方手中,律元也投鼠忌器。
律元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没当着张泱的面说出来,总觉得不妥当。
她没挑明,她的狐朋狗友萧穗却明白她想说什么。笼中雀这辈子确实只有这一个孩子有机会活着长大了,但她律元不是。只要律元愿意,报了血仇的她未来还能有很多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不是律元不爱这个孩子,而是二者在这件事上的筹码根本没办法比较。
律元怕笼中雀去母留子,于是先下手为强,那么笼中雀知道律元兵变成功,难道就不担心他抚养的孩子失去独生女的筹码?律元还能有其他孩子,所以这个孩子对她的价值就不如兵变之前高。如果真是笼中雀的手笔,他动手的动机大概率跟这点变化有关。
律元道:“我会尽量将孩子救出。”
张泱点点头,理解律元的心情:“嗯,不要担心。你既唤我一声义母,这孩子也算是我的孙辈了,我也不会让孩子有危险的。”
律元嘴角抽了抽。
不管是几次,她还是觉得张泱顶着这么一张脸自称“义母”很奇怪,不如老贼自然。
律元无奈,律元选择闭眼。
接女儿的人马前两天就出发了,要是接不到人,动手的人肯定是笼中雀。律元又命人将笼中雀的族侄带上来,后者在阴暗潮湿的大牢蹲了三四天,吃不好睡不好。一向注重形象的他没办法给自己梳洗,只能用手指勉强将头发梳拢整齐,此刻瞧着精神颓靡。
见到律元,他情绪就激动了。
“律八风,你这首鼠两端的小人!”
律元喝道:“不想我把你牙齿全部打下来,你就闭嘴,真以为是老贼还在的时候?”
对方哪里会被这点威胁就吓住?
张泱瞧着新人物的面板数值,有些惊讶,不过对方不像叔偃那样特殊,她也不是非要收藏不可:“要不要将他捆起来吊城墙上?”
给笼中雀一点震撼。
那人听张泱插嘴,不悦:“竖子何人?”
“我不叫竖子,我是八风的义母。”
那人:“……”
律元悄悄按了按额头,默默避开死对头的震惊视线。后者良久才倒抽一口凉气,用一种恍惚的口吻道:“律八风,你为了报仇居然能做到这一步?也不怕天下人耻笑你?”
律元无所谓地道:“天下人耻笑能让我掉二两肉?别动不动就用名声威胁我,我要是看重名声,当年就不该活下来,而是跟着家人一块儿死了。这么多年,我在乎过?”
对方无言以对。
对一个怎么骂都能厚脸皮承认的人,任何语言攻击都是苍白的。唯一能让律元破防的就是攻击她已故家人,可偏偏律氏当年死得壮烈又冤枉,他也实在不好拿已故之人当攻讦律元的武器。律元可以不要脸,他还是要脸的。
“你已经达成自己的目的,今日见我是要一雪前耻?不管你怎么羞辱,我都不惧。”
横竖只是一条命。
律元不怕骂,所以别人骂她没用。
他也不怕死,所以死亡威胁对他也没用。
张泱提议:“还是吊城墙吧。”
律元:“不妥,此人在老贼部下有些名望,要是如此折辱他,会引来不必要麻烦。抛开其他不谈,此人还是有些才华的,若能降服收用,对义母而言也能算个助力了。”
笼中雀的族侄:“……”
他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律八风这姿态倒不像是彻底翻身了,倒像是改换门庭,暗中依附了另一个势力,借着这个势力才推翻了旧主。脑中萌生这一念头,他便安静下来,暗中冷静观察张泱了。
年轻。
这是他第一印象。
无害。
这是他第二印象。
对方身上完全没有一个势力首脑的气势,反倒像是个无害天真、不谙世事、从未涉及名利场的邻家女郎。如果在律元兵变之前告诉他,律八风喊这么个人义母,他肯定觉得对方疯了。而魔幻的是,一个敢喊,一个敢应。
张泱又看了一眼数据面板:“招募他?”
“若义母不喜,没利用价值杀了也行。”
“律八风,你欺我至此!”
张泱:“……也行?”
说着,她看向盛怒中的Npc。
虽说她觉得这套逻辑没毛病,但破天荒的,张泱瞧着这名阶下囚的时候,萌生了一个怪诞念头——跟八风的对话,应该背着人。
于是,扭头看向律元二人。
“下次再说这些,还是背着当事人吧。”至少别让当事人知道自己可杀可不杀对方,不知道的话,对方的反抗情绪也会轻一些。
律元道:“义母教训的是。”
笼中雀的族侄:“……”
他已经在气吐血的边缘,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重的耻辱,想要将律元大卸八块的念头格外强烈。然而,之后一桩事情让他知道,他距离被气死还远,一山还有一山高。
律元派出去的人果然没接到人。
那间宅子已人去楼空。
这个消息也没有避着他。
他注意到律元眼中酝酿的杀意,心中浮现几分异样警惕。在他开口前,律元却冷笑道:“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将你族叔逼杀了吗?”
“律八风,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当然不承认,因为他根本没死。”律元扼住他下颌,“你猜他这些年在哪?你与其担心你这族叔的安全,不如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他一时任性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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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是的,我们有个孩子
“你、你对从叔他做了什么?”对方听出一丝不寻常气息,声音都带着明显颤抖。
律元本不想回答,却在看到对方严肃紧张的表情后,萌生一缕恶意:“我对他能做什么呢?他不过是隐姓埋名,与我一道过了几年快活日子,有了个孩子,仅此而已。”
惊愕之下,那人眼睛越睁越大。
喉咙似堵着一块异物,发不出声响。
良久,他的声音喑哑得像是一组被强行转动的生锈齿轮:“你说——你囚禁从叔多年,玩弄于他?律八风,你可真是畜牲!”
他彻底爆发了。
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昏迷不醒。
律元差点无语。
“……气性还这么大。”
当年嫌弃对方扎手,果真是正确判断。
相同处境要是放这厮身上,刚被假死关押第一天,他就能悬梁自尽给她看了。哪会像他从叔那般选择忍辱负重,替她抚养孩子?
律元确实做好兵变失败就托孤义兄关宗的决定,但无人知晓的是,这个决定其实更改没多久。在律元跟关宗重逢之前,她的遗嘱其实是让笼中雀带着她仅有的心腹逃遁。
不管他如何憎恨,也改变不了孩子是他此生唯一血脉的事实,他捏鼻子也会将孩子抚养成人。托孤孩子生父,也算是一条后路。
可惜,律元后来有了更好的选择。
不过这些显然没必要对外人提。
因为律元是车肆郡明面上的话事人,张泱便放权给她,没有过多干涉。只待各县县令述职结束,她便回天龠郡坐镇。满打满算也只是多耽误一旬功夫,樊游那边扛得住。
让她意外的是车肆郡内政情况比天龠郡情况好得多,不仅财政健康,各县县廷都正常运作,但县令素质都差了天龠郡一截。稍加思索,张泱便明白症结在哪里。天龠郡境内各县县令权柄太小,各方面受掣于本地大户,数据面板再好看也发挥不出自身实力。
一些有实力但没背景的就被丢过来。
例如徐谨。
车肆郡不同,各地县令一职都是萝卜坑,内定岗位,想要上位不是走关系就是用点钞能力,整体水平反而低一些。张泱坐在屏风后面,旁听几个县令的述职内容,听得她头昏脑涨,哈欠连天。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她还坚守着岗位,看得萧穗心生感慨。
樊学弟判断也不尽然。
这位主君文化水平虽然低,但态度值得嘉奖,这不比那些一年到头不搭理政务的甩手掌柜好得多?学识可以通过学习慢慢提升,但态度差就没救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殊不知,张泱强撑的理由朴实无华。
系统日志会帮她做会议记录。
现在听得昏昏欲睡没关系,等她不困了可以翻看系统日志记录,结果都是一样的。
“报——”
外边儿传来一声嘹亮动静。
律元面上淡然自若,实际上也暗暗松了口气。她着实不喜欢这些东西,架不住义母就在不远处听着,想偷懒都没机会:“何事?”
“府君,城外发现一支兵马。”
律元冷笑:“哪边来的?”
第一反应就是老东西的残部在外收拢兵力,现在跑过来打她了,律元嘲笑这些蠢货不自量力。她早就打定主意,一旦空出手就将他们挨个儿收拾。没想到这些人不逃命,反而主动撞上来找死,愚不可及。这时,传信兵送上一份信物,律元震惊地原地起身!
律元忙问:“为首之人是谁?”
说完反应过来,将述职的人先打发走。
另一边,张泱精神奕奕地走出屏风。
问:“又有状况?”
此刻,律元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困惑、不解、惊骇……种种情绪糅杂成一团,汇聚成一个略显狰狞的角度。过好半晌,律元才用一种如梦初醒的口吻喃喃地吐出一句。
“是……何非野。”
张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谁?”
萧穗这些天倒是完全理清楚了谁是谁。
“何非野?是何质?”
“……嗯。”
萧穗得到回复,低声提醒主君:“此人无名,主君不记得也正常。何非野便是被八风囚禁数年的那位。宗人、宗正二郡消失的兵马果真是被他带走。只是不知,此人现在率兵是打回来找八风清算恩怨的,还是别有目的。”
张泱:“打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论谁被囚禁多年都会报复回去的。
她看着律元道:“这件事情确实是你不占理,但我现在又不帮理,我儿放心。他既然来了,也省了咱们耗费功夫找好大孙。”
律元唇瓣翕动,硬生生咽回想说的话。
“多谢义母。”
“不用谢,但下不为例,囚禁毕竟是不对的。”张泱不计较律元之前的事,但不能不计较她往后的事,一码归一码。作为家长要有胸襟,给每个孩子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嗯,观察样本们是这么说的。
张泱深以为然。
包括律元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何质是来找她算账的,但也不能还没打照面就打起来,总要走一走程序,挫一挫对方锐气——就算何质带这支兵马又如何?没有后勤供应也没有辎重辅助,他拿啥攻打固若金汤的城池?
再者,律元心中也牵挂着女儿。
她立刻派人去交涉。
使者手中还带着一份信物。这份信物是从何质那个族侄身上取下的配饰,要是何质不识相,他族侄小命可就有点悬了。使者见到何质的时候,何质神情倦怠地喂着孩子。
他动作很熟练。
那孩子低垂着脑袋也很乖巧。
使者不知孩子身份,也不知律元跟何质那点事情,并未对孩子身份多加猜测。只是公式化报上身份,话没说两句就被何质打断。对方苍白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不用自报家门,我知道你是谁,都是熟人装什么不认识?”
使者神色讪讪。
何质道:“我知道你是律八风的人。”
“主君想知道何君带兵来此为何。”
谁曾想,何质冷笑着放下碗:“主君?你口中的主君是律八风?我没兴趣见她。我来这里不是冲着她来的,是来见我主君的。”
使者懵了一下:“前府君已经身陨。”
谁也不知道律元多了个箭靶子,但谁都知道前任车肆郡守已经死了,死在那一夜的兵变之中。说来说去,何质不就是要给旧主报仇?而杀前任郡守的人,不正是律八风?
何质:“我要见律元身后的人。”
使者被何质激怒:“荒唐!荒谬!”
何质情绪倒是意外得稳定,他的音量都没起伏:“何来荒唐?何来荒谬?律八风抛下这些兵马不顾是荒唐!临阵脱逃是荒谬!问一问律八风,可要此事人尽皆知?他们被蒙在鼓里不知情,但总有人旁观者清,看得清楚。”
律元身后肯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何质要见此人。
使者脸色骤然一变,又担心何质这张嘴会说出更离谱的内容,只能强压心头怒火,送上那份信物。何质只是打开盒子一看便合上,任凭使者如何观察,他都没丝毫波澜。
他还是那个诉求。
他要见扶持律元兵变的人。
张泱没想到何质是冲自己来的。
“他怎么知道我的存在?”
萧穗:“主君可要见一见他?”
“见,当然要见,明天约个时间地点。”
人家都点出她的存在了,张泱何必躲躲藏藏?一个能被律元囚禁的Npc,本身的武力值可想而知,张泱更加没有怯场的必要。行程就交给律元的人安排,她比较能放心。
律元自己就上了。
准确来说,她去见了自己的心腹。
她要弄清楚怎么回事,何质是怎么逃出重重监视,又怎么带着人跑这么远,带走那支拖延二郡兵力的残部。万幸,那心腹没死。
甚至见到律元的时候还露出疑惑表情。
“属下见过家长。”
律元将她引到一处僻静荒林。
“说,怎么回事?”
心腹怔了一下,将此事娓娓道来。
正如心腹自个儿担心的,她确实瞒不过何质,也被何质猜到律元想要发动兵变。兵变结果不外乎成功、失败两个。成功了,一切好说,但失败了,律元单刀直入问心腹。
【她给你下了命令,杀我。】
何质语气笃定,听得心腹头冒冷汗。
【你不用给她做狡辩,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何质不敢放开声音,生怕隔壁的孩子被惊醒,继续压低声音,【她要做什么,你如实说来。】
心腹讪笑:【这也不能说啊。】
她心里嘀咕何质也是个猜不透的人。
明知道家长暗中下了命令让她杀了何质,何质居然还能如此镇定,这难道不奇怪?
何质冷笑:【我一个将死之人,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逃脱你的毒手?】
提起这个心腹就有信心了。
以她的武力值,杀何质确实没什么难度。
何质道:【你要是不说也行,我要是自刎在你少主面前,你猜猜结果会如何呢?】
心腹听得头皮发麻。
光是自刎在少主跟前还没说什么,要是何质在自刎前说点什么,那就很要命了。
谁带的孩子就会亲近谁。跟一年到头没出现几次的母亲相比,少主自然更信任依赖与她朝夕相处的慈父何质。要是何质真来这么一下,心腹都不敢想后果,被何质逼着开了口。
不过,心腹也没有透露太多。
她只说律元找机会削弱郡治守备力量,趁机会再杀一个回马枪,与郡治城内的人里应外合发动兵变。其他的,她一个字也没多说。
之后,也不知何质怎么想的——
心腹道:“何君说动下属,带着家长留下的护卫奔袭去了前线,接替了阵前指挥,虚晃了二郡几回,绕路从帝座城回来了。帝座城也被何君骗开了城门,之后便是借着官道,紧赶慢赶回来。何君说少主年幼离不得家长,要让您母女重逢,但家长怎么……”
这是心腹最不解的地方。
家长来见自己的时候气势汹汹。
怎么看也不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律元:“……”
“你不知白日从城中派出的使者在何质手中讨了没趣?他哪里会这么好心,希望母女重逢?”律元说着,心腹蓦地意识到何质从始至终未对她说实话,有两头瞒的嫌疑。
“属下,属下——”
心腹脸色煞白。
“属下白日并不在场,也不知——”
她仔细回想当日被游说的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细节。她只记得何质这么做是为了家长、为了少主。律元对她恩重如山,救了她一家性命,她自然不想律元出事。
律元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平复情绪。
她道:“罢了,此事不怪你。”
何质不好对付,好对付的人也不可能被老东西视若谋主,律元当年能将对方囚禁也有些取巧。要是被对方早早知道谋算,何质跟老东西私下告状,未必能将他关进笼子。
“他有什么目的,明日就能知道了。”
横竖不过是再等一夜。
老东西现在被她关着当箭靶,根基也被她拔除,即便被何质营救出去也成了废物。再者,律元也不觉得何质将老东西看得多重。
何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律元揣着这个疑惑,辗转反侧一夜。
第二日,天蒙蒙亮就收到个消息。
她在城外的别庄被人血洗了。
律元睡意还未散去,脑子还懵。
反射性问:“什么别庄?”
“城外,别庄。”
“别庄有什么人吗?”
血洗那么个地方作甚?
管事欲言又止,表情纠结。律元叼着半个饼子都忘了咀嚼,要是记得没错的话,城外别庄似乎安放着她内院那些内侍。这些内侍全都是老东西赏赐的,也都是老东西的眼线。律元想发动政变,自然不能将他们留在身边当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找借口给送去别庄了。
这些天忙得很,也没想起他们。
更没有想起将他们带回来。
然后,昨天上半夜被人强闯血洗了。
消息是现在才送来的。
“谁干的?”
张泱知晓答案比律元早得多。
因为,犯下血案的凶手跟她投案自首了。
“确实是何某犯下的。”
“理由?”
“礼尚往来而已。”
张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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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癫疯对决
张泱面上浮现一点困惑。
眼前的何质仅从外貌来看也就二十五六,实际年龄肯定不止这点。他的建模精细程度就算不是建模师亲儿子,那也是养儿子。许是被囚禁多年,他的气质自带一股忧郁味道,颇有点破碎脆弱之感,同时又兼具成熟韵味。
张泱贫瘠词库无法精准描述。
遽然,脑中蹦出某个观察样本说的话。
【鳏居多年的人夫。】
张泱光明正大开始走神,忍不住赞美观察样本们精准的概括能力。几息过后,她收回思绪,问道:“为何要杀那些人?他们去留,即便不是他们自己做主也是八风做主。”
何质道:“为了公正。”
张泱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公正?”
“倘若律八风报灭门之仇属于天经地义,那么我杀那些人也属于情理之中。她绝我子嗣,我杀她情人,合情合理。我此生不能再有其他孩子,她凭什么还能开枝散叶?”
张泱:“……”
“还是说,使君觉得她杀我一个孩子,我也要等她再生一个杀掉才算扯平?可这远远算不上公平公正。”何质懒得等律元再生。
张泱隐约有点明白何质诡异的脑回路。
“……所以,这就是你想见我的理由?”
对张泱而言,何质是个特殊存在。
对方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主动带着筹码向张泱靠近的人,不需要任何回报。这种善意,三岁小孩儿都知道有问题了。张泱起初不解,但听到何质说“公正”后,她懂了。
何质选择她,仅仅因为律元也在。
他坦率地承认了。
“是,正如使君所想。”
张泱是何质目前最佳的选择。他是带着一支兵马投靠张泱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座被他骗到手的、孤悬的帝座城。帝座城的地理位置进可攻、退可守,几乎处于山中这块地盘的中央。这两块筹码外加他的才能,跟借着张泱助力复仇的律元一比,不分伯仲。
同在一位主君帐下,仇人律元就在他眼皮底下——何质无法让律元化学绝育,但能让她这辈子都怀不了第二次。要是何质选择其他主君,他便无法掌控律元的一举一动。
律元是要另觅新欢还是找别的人生新的孩子,他都无法阻止。然而,凭什么呢?凭什么他无法生育,而罪魁祸首还能风流潇洒?
律元背负家仇之时,他的孩子是延续她仇恨的容器,而等她一朝大仇得报,他的孩子就成了随意被取代的弃子?何质一想到这个可能,心中的不忿与仇怨便无法再压制。
直接杀律元又便宜了她。
他便决定当律元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何质道:“对我而言,功名利禄远不及报仇解恨来得重要。她寻觅一个新欢,我便杀一个,她敢生一个孩子,我也杀一个。只要律八风没被逼死,我对使君绝无二心。”
因此——
不用怀疑他的动机。
更加不用担心他会中途反水。
他这把刀或许比张泱手中任何一把刀都要锋利,后者不需要担心他的立场与动机。
张泱:“……”
其他Npc参与乱世政斗不是为了生存、为了家人便是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达成某种社会成就,何质这个Npc不一样,他纯粹是为了打胎。如此癫的理由,也让她开了眼。
不过想想家园支线地图的游戏背景,似乎癫才是常态。张泱发愁地挠头,帝座城对她拿下山中诸郡非常重要,不然这地方会成为大麻烦——作为一座孤悬的关隘,谁拿着它,谁就能拥有持久战的底气。敌人要么啃下它,要么就等着被它不断骚扰切断后方。
收下帝座城就要收下何质。
何质跟她义女律元矛盾太大了。
张泱只思考一秒,便挂上她独有的人机微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自不会怀疑非野忠心。反倒是非野不嫌弃我这点微末家业,诚心带人来投,实在让我赧颜,我只担心我这小小浅滩留不住非野这等浪里蛟龙。”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另一番想法。
一只猴一个栓法。
同理,一条鱼也有一条鱼的口味。
没有钓不上来鱼的空军佬,有的只是下错饵、打错窝的钓鱼佬。对何质这条大肥鱼而言,义女律元就是让他不管不顾上钩的饵。
何质笑容也多了几分柔和。
“主君并非池中物,何必如此自谦?”
谦虚过头了,反而不妙。
律元被前任车肆郡守压制这么多年不能报仇,只是多了一个变量就悍然发动兵变,可见张泱背后能量之大。即便困于一时,从长远来看也有着无穷潜力,何质有信心的。
退一万步说——
张泱真的没这个潜力那也无妨,他会在逼死仇人之后,再送对方一个体面的落幕。
谁都喜欢听好话,包括张泱。
只是她不懂,何质头顶的名字为何会从绿色一瞬切换红名,频率快得仿佛是错觉。
她检查一番系统日志的对话记录。
大半天也没找出问题所在。
这时,系统日志突然刷新一条崭新对话。
律元在地图愤怒大声:“何非野!”
人未至,声先到。
何质在地图微笑道:“你都听到了?”
以律元耳力,那点距离是听得到的,何质也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既然知道了,那就请律将军日后注意一些,莫要越了底线。”
律元被气得面色铁青。
何质:“你也不必惊慌惧怕,你我的孩子年纪还小,我自然舍不得她小小年纪便失了血亲。只要律将军谨慎行事,自是无虞。”
别妄想着将他的孩子当做弃子。
律元将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怒道:“好好好,你做得了初一,日后也别怪我做了十五。你真以为你能防得住?”
何质轻飘飘反问:“哦?”
律元不知想到什么,蕴含怒火的双眸亮起了彩,脸上因愤怒而扭曲的狰狞弧度也变成了怪诞的笑,看得人毛骨悚然。她倏忽反问:“何非野,你忘了自己还有个从侄呢。”
何质脸上的势在必得凝滞一瞬。
张泱:“……”
这一波真是癫疯对决了。
何质确实能盯着律元围追堵截,可要是律元让他那个从侄当入幕之宾,甚至怀上二人的血脉,作为从叔的何质还能对同族血脉下手?要知道何质被假死那些年,都是这个从侄不离不弃,坚信何质的死因有蹊跷。何质哪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充满了愧疚。
张泱看向何质,想看看对方如何应对。
何质被气得青筋直跳,脸色刷得铁青,紧接着在张泱二人注视下,捂着胸口吐血。
张泱:“……”
律元也被吓了一跳,愤怒被打断。
“他怎么气性也这么大。”
不论私人恩怨,何质这人还是有用的。
帝座城是前任郡守就想啃下的一块硬骨头,只是多年都没拿下来,因为帝座城的守将立场特殊。此人跟何质有些渊源,后者极力游说才让对方松了口。只是后来律元横插一脚让何质假死了,双方的谈判自然就不了了之。
要是何质有事,谈好的条件直接作废。
急忙找郎中过来给何质诊脉,郎中说何质郁结于心,需静养且不能随便动怒,不然容易气血攻心。律元只关心一点:“他会死?”
郎中道:“那倒是不会。”
怎么说何质也有星力护体,全身经络比寻常人坚韧太多。想要达到气血攻心而亡的程度,那得愤怒到天崩地裂的程度才行了。
张泱好奇探头:“那怎么被气吐血了?”
“心有郁结,内里亏空。”
有些话,郎中没有实话实说。
何质隐约有悒郁前兆,一旦病发,喜怒哀乐难以自持,这些症状很容易被归结为体内鬼物作祟捣乱。现在吐血也好,一下子将心头积郁多年的病灶都暴露出来,能治好。
律元扬高声音:“心有郁结?”
郎中:“常年囿于一地。”
律元:“……”
要不是这个郎中是她经常用的,光听郎中这些话,还以为郎中被何质收买了。她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她道:“我知道了——”
本想借机会将女儿接回,现在又打消念头,横竖何质照顾得挺好,她与女儿接触太少了,增进感情也要循序渐进而不是强求。
何质的加入确实带来不小连锁反应。
饶是萧穗也感慨自家主君好运气。
“帝座城到手,车肆郡这批精锐也没被宗正、宗人二郡拿在手里当筹码,都省了咱们出钱赎回。除了兵变那日的损失,车肆郡实力保存完好。”甚至比天龠这边都强了。
天龠郡被四季紊乱折腾得元气大伤,在此之前又被斗国王室敲骨吸髓,几乎到崩溃边缘了。若非主君神来一笔打掉天龠郡本地势力,努力吸纳难民,振兴郡内民生经济,天龠郡整体实力恐怕连车肆郡一个强县都不如。
萧穗想了想,再次由衷感慨。
“运气确实好。”
萧穗整理了车肆郡的内务,发现正常兵力攻陷此地,让车肆易主还真不容易,可偏偏车肆郡守手底下有个律元,律元内心迫于报仇,而张泱恰巧有着律元最急缺的部分。
她甚至没有动用天龠的兵马。这次主力人员就张泱、关嗣跟王起,关嗣并未正式归顺,王起还是东咸的人质。这笔交易称得上无本买卖,最小的投入换取来最大的报酬。
双方取长补短,一拍即合。
“主君是有天命在身的。”
“这是自然。”
张泱脸不红,心不跳。对一个注定要通关游戏主线的玩家来说,玩家就是天命。
萧穗摇着刀扇的手一滞。
她是真没见过这样这般坦率的人,其他人对这种夸赞都要谦逊自损两句,而张泱不一样,对方承认得非常坦然,好似与生俱来就该如此。这般自信气度,也是世间罕有。
何质归顺,何质的从侄也干脆投来。
他的理由也质朴简单。
“律八风贼心不死,以叔父率直纯白脾性,必叫她折辱蒙骗,侄儿实在不放心。侍奉哪个主君不是侍奉,不管是姓张还是姓什么,与侄儿而言都一样。”他给上一任郡守出谋划策,又不是因为对方多有个人魅力。说白了,不过是乱世谋生,图一口饭罢了。
天下军阀一般黑,都一样。
当知道这俩居然有一个孩子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不管何质如何劝说也要留下来。
何质:“……”
他总不好告诉从侄真相,若是以律元的手腕,她破罐子破摔还真干得出来那事儿。
从侄道:“叔父可是担心我?”
何质摇摇头。
换个角度想想,要是让从侄去别处出仕才是危险,因为远离他的视线范围。律元是手握兵权的武人,她暗中想半路绑架谁可太方便了。这些考虑也不能说出来,会吓人。
他不说,从侄也清楚。
心疼地道:“叔父被她囚禁折辱这么多年,委屈叔父了,是侄儿看护不利才叫她钻了空子。这一笔账,日后要找她一一清……”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看到门外探出脑袋的陌生女孩。
怒气一下子就泄了出来。
他暗暗想着,大人造孽不假,但孩子总是无辜的,更何况还是流淌着一半何家血脉的孩子。瞧这个孩子的眼睛,机灵活泼,像极了叔父少时。思及此,不由压低了声音。
“幺妹进来吧。”
论辈分,这孩子是他妹妹。
女孩得了准许这才进来探望生病长辈。
从侄问她:“你母亲呢?”
女孩道:“跟祖母在商议。”
从侄脑子懵了一下。
“什么祖母?”
且不说律元那边死得只剩她一个,便是叔父这边的何氏一脉,也仅剩叔侄二人了。
“是祖母让我这么喊她的……母亲喊祖母义母……”女孩担心道,“是我喊错了吗?”
何质叔侄:“……”
二人有些默契地闭上眼睛,似头疼。
一时间,不知头疼律元贪生怕死到这一步,厚着脸皮认了新主君当义母,还是头疼其他的。事已至此,叔侄俩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首要的,便是摸清楚主君的家底了。
何质情报有限,但他侄子了解不少。
“……新主君应该是东藩军的新首领。”
说得好听是军,说得难听是贼。
还是为非作歹,横行霸道的贼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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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砒霜腌鱼
“东藩军的新首领?”
何质将这几个字仔细咀嚼。
不待他深思,床榻下陷动静拉回他思绪,一抬眼就对上女儿关切眼神。跟律元完全不同,这个女儿天真烂漫又孝顺贴心,浑然没有沾上她母亲的坏作风,何质只觉安慰。
他问女儿:“你觉得这祖母如何?”
女儿道:“祖母是个善人。”
从侄忍不住扬高音:“你说她是善人?”
若非说这话的人是幺妹,他都要叱骂一句瞎眼。眼眶两个窟窿眼是被鸟雀啄的吗?
女儿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往何质身边凑。对于这位年纪瞧着似乎比父亲还年长的陌生兄长,她其实有些惧怕。何质安抚她的情绪,用一贯温柔声线询问:“为何如此说?”
“祖母刚才在教导母亲。”
“教导?”
“听了听,就跟阿父教女儿一般。”
女儿的作业基本都是何质手把手辅导。不同于他被迫画地为牢,女儿倒是自由,到了年纪由他启蒙,又送去小城私塾念书。那个讲师没什么水平,但胜在私塾同龄人多。
偶尔,他也能出去接送。
何质听了那个讲师的课就嫌弃,时常给女儿上一对一辅导课。他与讲师讲得内容一样就听讲师的,内容不同就以他的授课为主。
“叔父教你什么?”
“仁治爱民,兼济天下。”
从侄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显然没想到自家从叔一个玩阴谋诡计的,律元一个杀人盈野的,这俩人的孩子启蒙学什么仁治爱民,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算是慈悲了。
他又问具体内容。
女儿认真回道:“祖母说她昨日出门买了一些腌鱼,结果发现腌鱼上面有砒霜。”
“砒霜?有人要下毒毒害她?”
何质叔侄俩此刻反应跟律元一样。
三人第一反应都是前任郡守的残部没有死心,准备用下毒伎俩将张泱给毒死。不同的是律元担心张泱被毒死,而从侄是可惜张泱没被毒死,何质的担心比他俩都要多点。
车肆郡虽乱,却是乱世难得的净土了。
兵变产生的影响并未波及普通人的生活,也未造成长时间的拉锯混战,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管张泱有没有被毒死,幕后主谋都有谋害的心思,怕只怕张泱想借题发挥。
女儿摇头:“祖母没这么说。”
砒霜腌鱼都没有机会入张泱的口。
张泱想买腌鱼是因为腌鱼保存时间久,对穷苦子女而言是难得的下饭菜。那些寡淡的食物配上一点腌鱼咸菜都能吃得喷香。她想着自己也快要回去了,便打算带点土仪。
要是这些腌鱼受欢迎,下次可以多采购。
张泱没有砍价买了一缸腌鱼。
除了腌鱼,她还买了其他东西。
回去整理一番,再看系统日志,天塌了!
【恭喜你获得“特殊腌鱼一”*99】
【特殊腌鱼一】:天气炎热,腌鱼易招苍蝇,聪明的商贩往腌鱼撒上一点点砒霜。
【恭喜你获得“特殊腌鱼二”*67】
【特殊腌鱼二】:这些腌鱼似乎有些腐败,聪明的商贩用尿液浸泡翻新又加了料。
张泱:“……”
【恭喜你获得“特殊清酒”*81】
【特殊清酒】:清酒色泽纯净,久存不坏,酒香扑鼻。客人倾倒一碗,只见美酒挂杯且口味醇厚,后劲极大。你慕名而来,开怀畅饮,慢性中毒,发现酒有石灰水砒霜。
张泱:“……”
【恭喜你获得“特殊猪肉干一”*33】
【特殊猪肉干一】:制作这条猪肉干的原料似乎是一只病死的家猪,肉质松散,猪肉异味极重,商贩以碱水去臭,刷上了新鲜猪油。你将它买了回来,并未识破其伪装。
张泱:“……”
【恭喜你获得“特殊虾米”*999】
【特殊虾米】:此物色泽红润如新,但你嗅觉敏锐,浅尝一口似乎发现了尿骚味。
【恭喜你获得“特殊猪肉干二”*22】
【特殊猪肉干二】:原料似乎不是猪肉。
张泱闭了闭眼,忍不住查看其他物品说明,好家伙,别说吃的东西,便是最寻常不过的盐块也掺进去了硝石滑石粉甚至是铅粉。
【特殊陈醋】:似乎是用劣质醋糟加水,你浅尝一口并未发现它与正经陈醋区别。
【恭喜你获得“特殊果干”*99】
【特殊果干】:这些果干并不新鲜,但商贩晾晒手法有一套,再加独门秘方,不管是色泽还是味道,与正经果干似乎差距不大。
张泱:“……”
她看着这些没什么科技但全是狠活的土仪,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鲜活狰狞,一双手指节被捏得咯吱咯吱响。王起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见一面就被他看到这个画面。
他捻起一块肉干就放嘴里。
拍开布封给自己灌了小半坛酒。
喝到一半就看到张泱眼珠子直勾勾看过来,他道:“我吃你一点东西都舍不得啦?”
山鬼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自己也算是帮了她的大功臣,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对方不给自己酬劳还嫌他吃了她的东西?王起神色一变,戾气陡然升腾。不过还没发作就被张泱一句话给强行打断了。
她问王起:“味道怎么样?”
王起道:“不好吃,不新鲜。”
跟他狩猎得来的猎物鲜肉不能比,跟山鬼郡府那些厨子手艺更加不能比,唯独这个酒水还有点意思,后劲儿有点,但不怎么多。
张泱:“你别吃了,怕你吃死。”
王起哂笑道:“山鬼是往这东西里面下了毒还是怎么着?我这体格还能被它毒死?”
这也太看轻他的本事了。
张泱欲言又止,不好告诉王起真相。
直觉告诉她,要是王起知道这些土仪有什么狠活,他能提着刀将郡治内那条街从街头杀到街尾。这世上不乏丧良心的奸商,但也有老老实实经营的老实商贩,不能误伤。
张泱:“……”
王起喝光剩下酒水,一抹嘴:“够劲。”
张泱盯着王起头顶血条,血条附近已经冒出两个不起眼的debuff,一个慢性中毒,每分钟失去十点生命值,一个是闹肚子,肠胃蠕动加剧,情况严重会导致腹泻呕吐。
不过这俩debuff拿王起没有办法,他自身旺盛气血及充沛星力会驱散负面状态。
张泱就看着那俩负面状态出现几秒被驱散,出现几秒被驱散,王起跟没事人一样。
她有些明白狠活食品为何如此猖獗了。
家园支线地图中的Npc,不管是最底层的庶民还是王起这种煞星,体内都有星力。
不同的是普通人只能通过呼吸让星力在身体短暂过一遍,潜移默化增强体质,让身体抗病能力得到增强,寻常小毛小病就算得不到医治也能熬过来,普通女性能更安全地生下孩子,而王起这些人能修炼,不仅能让星力融合自身,还能用星力淬炼自身筋骨。
所以,一点食品安全还闹不出人命。
少量摄入只是闹个肚子。
大量摄入——
经济状况根本不支持大量摄入。
似张泱这般不砍价直接扫光货品的冤大头,百年难得一遇。即便她发现了,也吃出了人命,那又如何呢?卖毒肉假酒假肉假果干或是往里面掺秽,就杖二十到五十不等。
根本出不了人命。
要是出钱收买一下县廷衙役,板子落在身上甚至不疼,只是阵势看着唬人罢了。
了解情况的张泱:“……”
被抓的商贩一脸理直气壮。
几个商贩有胆小的,也有胆大的。这个胆大的便是卖盐块的,背后有人,自信不会出事。大不了就挨几个板子,退钱也看兜里还有几个子儿,而赔偿那是一文都没有的。
张泱气道:“你还跟我横上了?”
作为Npc的她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脑子热热的,有种主动杀掉这些黄名Npc的冲动。这些Npc实在太气人了,太气人了!要知道幸存者基地都没这么多狠活啊。
“不处理掉你们,我就不叫张泱!”
她脑中有个可怕的想法。
包括车肆郡在内的山中诸郡跟天龠这边交易的货品,别都是狠活吧?要是如此,她可真是成了冤大头,害惨了天龠子女。张泱当即掏出一根绳子将这些奸商都串了起来,单手拽着他们去见律元。除了人证,物证也没有落下。
律元是来见女儿的。
跟女儿话没说上两句就被砸了一个大雷。
“八风可知晓此事?”
律元羞惭道:“回义母,未曾听闻。”
老东西对她的拉拢也是真拉拢,什么好东西都会惦记着她,所以律元的物质条件称得上优越,自然接触不到这些加了狠活的东西。这些劣质东西也不可能送到她的跟前。
这些奸商心里也清楚得很。
欺负普通人就罢了,因为普通人状告无门,要是得罪这些大人物,那他们的好日子就走到头了。大人物随便抬个手都能让他们满门全灭。赚钱再重要也要留着命享受啊。
张泱:“我不信此前没闹出人命。”
她可是从奸商口中掏出不少骇人听闻的东西,除了她不幸踩雷的商品,还有用霉米冒充陈米,用陈米冒充新米,用霉米发酵制作其他食材……即便普通人身体再耐造,也不可能一桩事故都没有。只要有,总会有硬骨头将事情捅到县廷,而县廷也会有记录。
“让人去县廷翻找卷宗,我要查阅。不管是没处理的卷宗,还是已经定案的卷宗,全部给我送过来,你我一卷一卷看过来。”
律元愣了一下:“我也要看?”
张泱认真道:“你当然要看,现在你才是车肆郡名义上的郡守,郡内子民的母亲。作为母亲难道不把控一下子女入口的食物?”
她用大孙女举例子。
“八风可会让孙女沾染这些?”
“自然不会!”
张泱自然而然道:“那不就得了?你待女儿如何慈爱细心,待境内黎庶也该如何尽心尽力,方不负身负责任。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不是能打仗就能保护好他们的。”
说着,张泱还赞同地给自己点头。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律元听得目瞪口呆,试图反驳解释,却又在义母纯粹目光下将话咽了回去,喉头滚了滚,吐不出一个字。过于年幼的义母还以为她在反省自责,轻拍她的肩头宽慰:“其实也不用过于自责,谁也不是生来就是一郡父母,有些东西都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例如她,她就学得很好。
律元诚心学习,也能有她这般好成绩。
其他地方县廷卷宗来不及调阅了,但郡治内县廷来得及。律元以为没多少,谁知道第一批抱来就有三十来斤。书简是沉了点,但这般分量也看得人咋舌,越看越是心惊。
每一卷都写着草菅人命四个字。
律元脸色越看越阴沉。
张泱:“我记得我有一个观察样本朋友说过,越是繁华盛世越容易滋生虱子。乍一看锦簇花团、百卉千葩,但掀开那张皮,早就爬满蛆虫。蛆虫刚冒头的时候就要抓掉,不然最后跟粪坑屎山有什么区别,越繁殖越多,”
律元吐出一口浊气:“确实有理。”
张泱又道:“或许对旁人而言,民生无大事,但对你我来说,民生无小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该当做天大的事看待。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等到大厦将倾再治理就晚了。”
律元抱拳道:“女儿受教。”
张泱欣慰:“那咱娘俩就给这些案子重新处理,可不能几板子就饶过,要一次性上重刑,甚至是杀鸡儆猴,狠狠杀一杀这股风气,吓得无良奸商一时半会不敢冒头!”
律元朗声应下:“遵命。”
总之,一下子就燃起来了。
何质女儿:“祖母就跟母亲说了这些。”
何质:“……”
何质的从侄:“……”
二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
他们也想不到张泱过来跟律元商议,就商议这么一件事情。砒霜投毒也不是针对张泱一人而是民间常态,以往没人状告就当无事发生,有人状告就象征性打被告几板,真闹出许多人命,才有可能找个替罪羊草草了事……
总而言之——
在乱世这个大环境,这只是一桩小事。
女儿仰头看着何质:“阿父?”
何质抚着女儿有些炸开的细绒碎发,半晌才用复杂口吻道:“你祖母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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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古代食物天然,香菇去查了查,发现现代是科技+狠活,古代全是狠活……监管起来更难_(:3」∠)_
第166章 一坨屎跟另一坨屎
“这倒是稀奇。”
良久,从侄发出如此感慨。
东藩军说白了就是一群为非作歹又占山为王的匪寇,不管是叔父还是自己,都曾替旧主出面与东藩军交涉。这帮人是什么作风,他们自然也一清二楚。一群将菜人视作佳肴的匪寇里面,冷不丁冒出个说要爱民如子的奇葩?
这多多少少有些笑话了。
何质道:“她真是东藩军出身?”
从侄怔愣一下。
“应该是……”
语气并不是非常笃定。
毕竟,这些表面情报都是律元带来的。从侄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一瞬间就想到了几处疑点。他亲口将自己的判断推翻:“……也许不是,最早带来东藩军更换首领的人可是律八风,而律八风与东藩军接触还是因为东藩军送来求援信,希望盟友能伸援手。”
车肆郡这里就派出了律元。
问题来了——
律元的话有几分可信?
旧主倒是挺相信义女的,在他几次谏言下才勉为其难借酒试探律八风,之后不顾他的阻拦打消了疑虑,选择继续相信义女。相信的结果是什么?律元前段时间发动兵变。
旧主换来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以,律元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从侄将这点细节说了出来。
“这就难怪了。即便她现在是东藩军首领,此前也绝对不是东藩军出身。真正的东藩军,只怕是被她当成政绩给剿了。”何质将张泱脑袋上的“东藩军首领”标签撕下,重新贴上另一个标签,“如此,该是良家子出身。”
不敢说所有良家子都是好的,但出一个正常人的概率绝对比东藩军这个泥沼大些。
“只是那一手字,想来家底不厚。”
弄到张泱的字不算难。
何质看过,未曾浸染上一点点属于书法大家的痕迹,是非常有童趣质朴的稚童体。
这一点也恰恰说明张泱发迹前的家底不厚、家世不好,应该介于寒门与庶民之间。
在一众乱世军阀中间,起点不算高。
“跟律八风往来密切的那位‘东藩使者’,她姓萧,望族萧氏的萧。”从侄补充细节。
何质:“她是萧氏扶持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
军阀起家都少不了世家大族或者本地豪族的扶持,双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何质在脑中回想望族萧氏的影响范围,猜测张泱的地盘不是在这中间,应该也离它不远的。
那确实是不错的发家位置。
从侄猜测分析:“或许如此……她个人武力不俗,但具体多强不清楚,那一夜帮助律八风守城、杀光旧主子女的两个人,单论个人实力似乎都不弱于律八风……如此悍将能心甘情愿受一个年轻主君驱策,这里面难说没有望族牵线搭桥,从中帮着撮合……”
何质只是听着,没有回应。
从侄:“总归是一件好事。”
何质叹道:“是啊。”
还是那句话,背靠大树好乘凉。
军阀起家要是没有金主背后扶持,给人给钱,原始资本可是很难积攒的,且没有一点试错的底气,说是取之尽锱铢也不为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愣头青振臂一呼,谁会理会?有望族背书就不一样了,总会有赌徒卖萧氏一个面子,相信萧氏目光,跟随下注。
叔侄俩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
可他们也清楚没有根基的势力有多脆弱。
输不起一次,一次失败就满盘皆输。
有萧氏背书自然是好事。
没钱了就掏一掏萧氏的口袋。
叔侄俩的谈话没避开年幼的孩子,后者半懂不懂地听着,模模糊糊得出结论——祖母很厉害,阿父、母亲跟阿兄都要听祖母话。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跟着传来一道陌生女声:“是我。”
叔侄二人还没认出,何质女儿先亮了亮眼睛,一下子从床榻跳起:“是祖母来了。”
年幼的祖母不经主人同意,自己就开了门,还揉了把跑过来的丫头发髻,一句话将孩子打发:“一边玩,祖母下次给你见面礼。”
小孩儿被一股玄妙力道轻轻送出门外。
何质叔侄:“……”
这态度也不像是个慈爱的祖母。
何质被自己脑中浮现的想法逗笑,表面上在侄儿搀扶下起身,叔侄两个气血不足的病患给张泱行礼。张泱坦然受Npc的礼节。
该说不说,游戏策划是懂爽点的。
作为天命之子的玩家就该是一切中心。
“不用客气,你俩坐吧,我来瞧瞧你们伤势。”张泱看着叔侄俩空了一节的血条,心中并无愧意,反而感慨游戏策划的xp多样性。
想要俏一身孝,叔侄俩虽未披麻戴孝也弱得像经不得风的纸人,裹着一身病气,气血不足,竟有几分破碎不堪的可怜韵味。
何质身形清瘦,此前动怒吐血,又悒郁多年,如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无半点血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恹恹倚着,眉眼间尽是气血亏虚的倦怠。一旁的从侄何文更是不堪,他被下了牢狱关押多日,吃不好睡不好,放出来还被硬生生气吐了血。
坐直都要撑着膝头,单薄如同风中残烛。
皆是气血不足、形神憔悴。
衣着装扮也都一个赛一个素净。
张泱敢拍着胸脯推测,设计这俩叔侄Npc的游戏策划,高低吃一口鳏夫的人设。张泱多少有点理解律元为何跟他们不对付了。
因为他们那点武力值只能讲道理。
老实,好欺负。
而律元混不吝比较喜欢讲拳头。
“多谢主君关心,身子骨已然大好。”
怎么说也是身怀充沛星力之人,即便没有律元这般强健腿脚,但也不是吐一口血就彻底爬不起来,顶多虚弱几日。只是叔侄俩还未摸清张泱的底细,想借病先观察几日。
“身子骨好了就好,我这里正好有些事要麻烦你们两个。”张泱跟Npc沟通不喜欢委婉说话。跟玩家打交道多年的她清楚发布任务就是要直白说明自己的诉求,不要拐弯抹角。
有些玩家做任务根本懒得看剧情内容,只想知道任务地点、任务目标与达成标准。
叔侄俩交换隐晦眼神。
“主君请说。”
张泱的任务诉求非常简单。
“希望你们中的一个辅佐八风稳定好车肆。”张泱打算让萧穗待这里,但也不能当几个人用,“兵变那夜杀人杀太多,不够用了。”
叔侄俩嘴角暗暗抽了抽。
车肆郡现在的班底够用就奇怪了。
旧主不仅任用他自己的子女,更喜欢用父子父女关系捆绑利益,一些要职人才都被他收为子女。律元兵变那天派人将这些都端掉了,车肆郡上层自然空出了好多个位置。
现在可不就没人干活了?
律元提拔帐下心腹填空,一时填不完。
“另一人呢?”
张泱只说他们中的一个留下来。
另一个肯定要带去老巢熟悉熟悉的。
张泱道:“跟我回去,改律法。”
何文想也不想将这个任务推给了叔父。
让叔父跟律元共事?
还不知要被她如何羞辱。
倒不如自己留下,让叔父出去。
叔父机敏,也更擅长应对突发情况。
何质:“……”
他这个侄儿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简直是主动送上门的人质!何文留下来,正中律八风下怀。何质闭了闭眼,想着新主不似旧主那般纵容律元,律元应该不敢乱来。
“主君说律法?”
“一人势力境内哪能有两套规矩?要是车肆的人跑去天龠犯了罪,难不成还让车肆将人引渡回去再解决?自然是要用一套规矩,也方便消除隔阂。只是我看了看,斗律跟天市律,哪一套都不行,完全是一坨屎跟另一坨屎。”说起这个,张泱心里就冒火气。
天龠用的斗律早就形同废纸。
山中诸郡原先属于天市国,用的自然也是天市律,但这块地方自从被军阀占领,早就自成一国,用的律法也都是在天市律基础上修修改改,最后改得不成样子甚至矛盾。
律法条例全部有利于上层。
县廷判案还能临时修改律法条例。
“我问了问八风,她说原先的天市律明确写着‘卖毒肉者,杖百;以毒肉致人死者,绞首’,我还问过休颖,她说‘售假售毒,令人腹泻呕吐不适者,罚十倍,徒三年’,要是闹出人命也是要绞首的。然而,我看了县中卷宗,惩罚最重的手段也只是杖三十……”
轻一些的,杖几下就完事儿了。
关键是被杖三十的人出现在好几份卷宗、不同案子里面,有明确记载的人命就有十二条,其中有四条是一家四口,老父母与一双幼子都被毒死了,最后连赔偿都没得到。
这在张泱看来无法理解。
“按照这个律法,是不是随便一个人将县令县丞、郡守郡丞都毒死了,也只用挨个一百二十杖?人死债消不是这么用的。”张泱总觉得家园支线地图的氛围比主线地狱。
说个冷笑话,主线地图一堆的异兽丧尸虫族甚至天外来客威胁,幸存者基地的律法也是用的一套,并且能执行下去。家园支线地图这边……这必定是游戏策划故意设计。
想到这一层的张泱便决定重新制定规则。
“这事就交给你。”张泱熟练给Npc发布任务,也不问对方行不行,不行也得行。
何质嘴角动了动。
他其实想拒绝。
倒不是他不行而是他觉得浪费功夫。
纵观乱世这些军阀,解决这个问题都是随便拿一套模板,将不利于自身治理的条例修修改改,哪怕条例互相矛盾也无所谓,反正最终解释权在首领手中。冒出冤假错案更是司空见惯,也无人在意。只要大体上势力平稳就行,没人会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怎么管呢?
一套律法的修订到真正施行要多少年?
一个军阀势力迭代也就几年、十几年或者二三十年。这片土地换了主人,谁还会用前人那一套?所以,看得过去就行了,没必要将宝贵的精力耗费在无异议的小事上面。
要是张泱嫌弃修改过的律法,那可以找最初版本的斗律或者天市律,勉强能入眼。
“你不愿意?”
张泱语气带点不耐。
“并非不愿,怕才疏学浅叫主君失望。”
“这跟八风说得不太一样,她说你是有才学的,你却说自己才疏学浅,所以你究竟有无才能?”张泱仔细确认何质的数据面板。
一双桃花眼透着冰冷的怀疑不满。
何质:“……”
他感觉心头又开始冒火了。
张泱道:“总之,我只看结果。”
她给发布任务,那是何质的荣幸。至于何质怎么在一坨屎跟另一坨屎上面雕花,那不是张泱该操心的,该操心的是何质本人。
“……是。”
张泱这才满意。
又让何文好好辅佐律元安定车肆。
发布两个任务,张泱心满意足走了。
留下何质叔侄两个,脸色愈来愈难看。
旧主内里再怎么不行,明面上也是会礼遇下属的。新主别说礼遇,连对待下属也透着一股子奇怪味道,连装都不装。搁做气性大的,早就骂一句蠢碌无知再拂袖而去了。
可他们叔侄——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苦笑。
律元不会让何质将女儿带走的,而何质这辈子也就这一缕血脉,不可能轻易离开。何文与从叔相依为命,二人有着过命交情,自然也不愿意离开。离开了,也没好去处。
“唉——”
想一想,竟然只剩“忍”这一条路。
张泱刚才的态度将叔侄二人刚升起的好感消磨大半,只是明面上不敢有任何不忿。
律元没想到张泱这么快就要走。
“义母不多留一段时间?我瞧了瞧,咱们现在拿着帝座城,稍作休整可以派人明面上佯攻宗人或宗正,再让主力从帝座城悄悄出兵,偷袭其后方,必能蚕食其中一郡。”
趁热打铁。
她也亟需一场胜利树立兵变损失的威望。
“要是不动宗正、宗人二郡,宦官郡或者一旁的斛郡也行,都是能捏一捏的柿子。”
张泱:“都要捏的,但不是现在。”
“义母觉得时机不成熟?”
“不是,是叔偃列星降戾时间要到了。再不回去,他怕是要欲火焚身,脱水而死……”张泱浑然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欲火焚身?”
“他是欲色鬼。”
“哦~那确实是比较黏人一些。”
? ?(σ???)σ..:*☆
第167章 钞能力
不知想到什么,律元叹了口气。
张泱也如她所料过问。
律元道:“义母说起欲色鬼,我便想到自己也曾有一个。虽说他是老东西的眼线,不过伺候人的时候,还是挺尽心尽力的。只是欲色鬼没什么耐性,不能过度放纵了。”
张泱:“???”
这个话题是能跟她说的吗?
转念一想,自己是对方的义母,二人属于母女关系。母女之间,谈话尺度范围自然要比其他关系更大更深。八风冷不丁跟自己谈这个作甚呢?张泱脑中萌生了一个猜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来日修订好新律法,我儿便要当表率给其他人看了。倘若你我都不遵守不重视,还有谁遵守重视新律?我知道你前面那位义父喜欢赏赐你各种美人,但我觉得这样不太好。我可以给你钱,你自己谈一个,私下怎么样你自己把握。”
让她赏赐美人是不可以的。
她顶多给律元零钱当恋爱基金。
律元:“……”
完全不明白义母为何突然说这些话,她本意是想告诉这位年轻的义母,欲色鬼是真的黏人,他们的欲望阈值是会不断提升的,直到彻底废掉。义母口中的叔偃她知道,本事如何不清楚,但明显是元从。而今正是用人之际,人才难得,要是义母年轻不懂经不住欲色鬼的缠人,将人彻底玩废也可惜的,要节制一二。
但从义母回答来看,对方明显领会错了。
律元知情识趣,没有点出来,反而是顺着张泱的话茬继续:“那……何文可行?”
张泱:“……你非得盯着他家苗圃吗?”
何质对律元的警惕,她都看出来了。
“男女未婚,怎么就不行?”
“确实未婚,但何文显然不乐意。”
要是律元这么干,何质真能跟律元拼命。
律元莞尔:“吓唬吓唬也不行?”
张泱:“……”
“这种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良家子,最是好欺了。”律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爱好,或许她真有点儿变态,“有趣。”
张泱思忖。
一本正经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作为母亲会尊重每个孩子的xp。
律元急忙终止话题,她想到萧穗跟自己聊的内容,可不敢带头带坏义母——虽说这个义母也养着个欲色鬼,但人年龄摆在这里。
律元为表忠心,也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反水的念头,将张泱才是新主的消息告知心腹,并且将他们都拉来给张泱认认脸,也给人提前打预防针。但张泱显然没想到这层。
她非常自然就接纳自己多了下属的事实,跟他们交流开会也毫无疏离味道,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自己的从属。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支钱袋,将钱袋中的钱币哗啦啦倒出。
“天龠境内已经陆续使用新币。”
律元等人看着一小堆钱币,交换眼神。
何质与何文两个也各有思量。
萧穗将他们的反应全部看在眼里。
张泱也不知他们的心路历程,只是用略带一点骄傲的口吻介绍:“它叫元元币。”
“义母是准备在郡内发行?”
律元作为义女,说话忌讳少点。
在场这些人自然不是什么大公无私之辈,不管表面如何,内里都是有无数颗心眼的狐狸。新币旧币更替,这里面能牟利的地方可多了。光是消息优势这一点,便能吃饱。
张泱点头又摇头。
“先等铸币产量上来,推广要等山中其他柿子都捏一遍。势力鼎盛,钱币发行受到的阻力才会小下来。仅拿着车肆就推广新币,民间不认可,恐慌滋生,影响境内民生,反而不美。”车肆郡用新币,其他地方没打下来还是用的旧币,对民间贸易很是不利。
“我只是先跟你们打个招呼,通知你们这方面我已经有章程,不用多费心思了。”
工作量重复也挺烦人的。
众人:“……”
他们没事推行新币做什么?
这种事情油水是多,但它吃力啊,还增加用人成本。军阀占领一地都是搜刮金银这些硬通货的,民间小额钱币直接沿用旧俗。
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
律元笑道:“义母可否赏赐一枚?”
张泱:“这有什么好赏赐的?”
说着给律元抛去了一枚。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有样学样。
在场唯有萧穗与何质叔侄没动静。萧穗是没有必要,而何质叔侄是不想掺和,更不想跟这些武人同流合污。众人求赏一枚还未发行的新币有什么目的?反正不是混脸熟。
不过是将新币拿回去研究一下成分。
未必是要私下仿制,但偷偷计算新币所用成分,提前囤积一些原材料赚取利润却是极有可能的。趁其他人没反应之前捞点油水。这些人不敢在车肆郡放肆,山中诸郡呢?
各地的材料价格不同。
民间流通的旧币材料含量也不同,某些旧币回收熔铸成新币,里里外外还能赚点。
何质叔侄没求赏,但也瞧了新币模样。
仅一眼,心中便有大致判断。
仿制没可能了。
律元:“这元元币做得好精巧。”
“那是,每个流程都是我盯着的。”
律元夸奖元元币,等于认可她的审美、认可她的成果,张泱心情自然愉悦。她扭头吩咐萧穗,车肆郡之后半年的工作是整顿民生。郡内人口要重新统计,隐户也要算上。
她特地强调了隐户。
“隐户?”
在场这些人名下多多少少都有点。
张泱想起这件事情就来火,在众人各异心思下,骂道:“是啊,说起来这就可恨了。我跟你们说,此前接管天龠的时候,子女们过的日子实在是叫我心疼。我找人问了问,九思他们就说郡府县廷都没钱,一年收不上来几个税,地方财政没钱自然无法保障子女的生活条件。那些丧良心的,连个户口都不给孩子,黑户被人打死了都没处伸冤,天杀的!”
律元捧哏,询问张泱当时如何破解此局。
她多少知道天龠隐户有多严重。
张泱一歪头,理所当然道:“杀啊。”
众人:“……”
张泱眯了眯桃花眼,似乎在回想那日的场景:“天龠正经历四季紊乱,冷不丁一夜就入冬了,不知冻死了多少人。县廷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保暖衣服也没保暖衣服。徐九思这个人磨磨唧唧的,等他求爷爷告奶奶从那些土豪手中掏出东西。人都死光了。我想着这不行,于是摆了一桌酒席,将有钱有人有衣服的人都喊过来,认认真真开了一个会。”
众人:“……”
这不就是鸿门宴?
脑中萌生这一念头的瞬间,反应快的已经打了个激灵,眼神开始偷偷观察死角是不是藏着刀斧手。天龠那边是鸿门宴,这里莫不是鸿门会?偷偷放出气息,立马被强硬打回。
众人:“!!!”
被数道气息几乎同时扫过的关嗣:“……”
张泱这边还在继续说着故事。
感慨道:“开会果然是有用的。”
何质叔侄心里嘀咕。
【鸿门宴当然有用。】
张泱道:“我就杀了一批人,结果郡内户籍人口反而多了,越杀越多,越杀越多。”
律元帐下不少人暗暗开始流汗。
新主这是在点他们呢。
要是他们也不识趣,也杀。
不过,让他们舍出去这些隐户佃户,倒也不心疼。他们在车肆郡经营时间短,根基还不深,跟本地那些土着大族没得比。即便是花钱消灾,那也是有性价比的。几息后,沉没成本最小的人先一步反应过来,直接出列抱拳。
正讲故事起劲的张泱也停了下来。
淡声问道:“有事?”
“属下确有一事禀告。”
“你说。”
“数年前,属下家中收留了百多户难民,家中外子见其可怜,便安排他们照料家中多余田产。只是郡治户籍严格,旧主治下严苛,一直找不到给他们过个明路的机会。”
张泱眨眨眼:“然后?”
“主君仁慈,可否派个文吏辛苦几日?给他们一个正经的户籍,日后也好谋生。”
其他人动作没她快,听她说完什么不要脸的话,纷纷在心里骂开。百多户确实一点儿不多,可问题是她说的都是什么鬼话?什么叫收留难民?什么叫将多余田产给他们打理?她还心善上了?最重要的是她动作也太快了!
三言两语就将隐患给抛出去。
她抛了,名下隐户比她多的人怎么办?
众人一边骂一边紧张等张泱回应。
张泱用那种没有起伏情绪的声线回应:“哦?你是个心善的,此事让休颖劳心吧。”
抢跑那位心情复杂。
让萧穗负责而不是何质叔侄负责,这是更信任心腹而不是车肆郡原本的班底人员。
不过好在她没怎么撒谎。
至少在数量方面没有撒谎。
萧穗拱手接下差事。
张泱正要说自己刚刚讲到哪里,还未开腔,又有一人出列抱拳:“属下也有一事。”
“说。”
她的冷淡反而让人紧张。
“……早年立功混了点人样,回村的时候,村正与一众同乡想将田产挂属下名下,好躲一些田税。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其他村也都沾亲带故,便也求到了名下。”
“还能少交税?”
“依照律法是可以不交税的……”
“合理避税?但也算钻漏洞。”
那人的汗都要流下来了。
特别是他这会儿发现有一道隐匿而阴森的气息正在他周身盘旋,一点点摸到喉咙。
“属下的意思是这不好……”
“不好?”
“虽说是碍于乡里情谊不好推脱,可此法要是被旁人学去,长久以后,恐成大患。”
张泱颔首:“有道理。”
她又扭头看向萧穗。
“此事也劳烦休颖了。”
咦,她刚刚的故事讲到哪里了?
张泱将系统日志对话内容往上翻找,一抬头,又有人出列,不过这次是两人,他们还差点儿撞一块儿了,彼此埋怨地对视了一眼。
“你们也有事?”
二人讪讪:“……是。”
张泱:“……”
看样子她的光辉故事暂时讲不了了。
待一个个都出来坦白,张泱不由轻抚律元的手背,零帧起手道:“孤之有八风,犹鱼之有水也。你帐下这些人都是纯善忠心之人,实在难得,日后可要好好善待重用他们啊。”
萧穗刀扇下的嘴角僵硬住。
律元身躯一僵。
自家人最清楚自家事,律元哪里不知道帐下这些人说了什么鬼话以及在担心什么。好在,他们机警聪慧也懂眼色,都趁着隐患不大的时候果断割席,倒是给她省了麻烦。
义母这番话更是给她做足了面子。
不过——
律元的脑袋瓜转了一圈。
她突然想到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能名正言顺给结过仇的人穿点小鞋。这些人的沉没成本可不是区区百多户这么小,不妨用他们当做讨义母欢心的礼物,算是一箭双雕。
可巧,休颖还是她狐朋狗友。
于是,律元笑容愈发灿烂真诚了。张泱仅一句话就安抚所有人的不满,她道:“我看郡治账目的时候,发现账上的钱不太够?”
律元看向何文。
何文此前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也是车肆郡财政最清楚的一个,他点了点头,不太情愿地道:“旧主奢靡,常从公账支取赏赐。”
说是公账,其实就是军阀个人钱袋。
想用就用,想拿就拿。
为了赏赐拉拢义子义女和其他下属,赏赐田产赏赐人丁,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儿。
公账还未赤字还是做账手段高。
至于跟其他势力做交易得来的利润?
大头理所应当入了前郡守的口袋,剩下的再分一分,最后一点才会进入地方财政。没钱的是车肆郡郡府,又不是车肆郡郡守。
张泱想了想道:“一分钱难倒英豪,管理一个大家庭,手里面哪里能没有一点钱。”
淡然坐着的萧穗听到这话紧绷了身体。
她上身微微前倾,好奇视线落向张泱。
下一秒,张泱掏出了大黄鱼——
一条足有半截手掌厚、一条手臂长的大金条。一条接一条,拿出二十条整齐排列。
之后又掏出三十多块银板。
“那些铜的铁的待会儿拿,你盯着它们做成能流通的单位,维持跟其他郡生意。”张泱又委婉暗示,“咱不差钱,差的是物资。钱不够的,再跟我说,安定好人心最要紧。”
这些都换成物资。
“……原先的生意能做也继续做。”
一定要换成物资!
众人死死盯着这晃眼的金色银色,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 ?(?w?)
第168章 大棒甜枣
“义母这是将家底都掏出来了?”
尽管张泱直白说过不差钱,但律元还是用开玩笑的调侃语气浅浅探了张泱的家底。
这时,何质叔侄也暗中投来余光。
这个问题恰好也是他们好奇的——他们这位神秘新主,究竟拿到了萧氏多少投资?
“家底都掏出来了?你别咒我。”张泱确实没钱买玩家的时装,但不代表没有游戏材料,而这些游戏材料是能在家园地图支线使用的,她直言,“怎么可能就这么一点点?”
律元正欲告罪。
张泱道:“可是这些还不够?”
车肆郡人口可比天龠郡多得多,花钱多一点也正常。说着,又往外掏十条大黄鱼。
众人:“……”
有人还沉浸在金银暴击之中,已经有人发现了问题:“这金条一根该有五六十斤?”
张泱道:“五十斤的。”
何文又问:“银板也该有五六十斤了?”
张泱:“也五十斤的。”
别问为什么是这个重量,估计是为了方便游戏计量。她与何文一来一往对话,众人的呼吸又沉了三分,而何质叔侄想得就更多了。张泱一共掏出了三十五块银板以及三十条金条,先不说这玩意儿价值几何,主君的意思是她随身带着三千两百五十斤的负重?
什么星辰天赋能给予她这么庞大的空间?
这些空间重物又是怎样的妖孽才能扛起?要知道放入这种空间的重物反馈给主人的重量是加倍的,一斤的东西需要十斤的力气。
也就是说——
此人力气可有三万两千五百斤,往上。
何文视线隐晦扫过张泱的长手长脚。这个胳膊腿没有武人的粗壮,套上宽大衣袍就更加看不出来了。只说她这个力气,她一人就能扛着几根攻城圆木,一人去冲撞城门。
从张泱方才表现来看,她的天赋空间肯定还有不少金银,数量大概率不比拿出来的少。他闭上眼睛——一根攻城圆木估计不够她扛,一人扛个三五根圆木都能健步如飞。
律元挪开视线,冷傲拒绝金银诱惑。
冷静下来,她显然也想到了这重。
笑容自然:“应该够了的,多谢义母。”
“多买点吃的用的穿的,金银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吃的用的穿的不一样,这些都是能活命的好物。”张泱生怕律元听不懂自己暗示,再一次殷殷叮嘱。
律元认真记下。
张泱注意到一直安静不说话的何质叔侄,又想到义女那个脾气,心中默默替何文捏了一把汗:“眼下局势不太平,东咸郡那边还动过水淹山中诸郡的主意,你们要注意。”
将重心放在事业上,私生活别乱。
正经谈一个她不反对,但别玩同僚。
律元这会儿什么都一口答应。
张泱心情大好。
心情好,她就想到刚刚没讲完的故事。
“我说到哪里了?哦,我说越杀越多。”
旁人都说乱世人命如草芥,但张泱觉得人口都是财富。一个地方要是没了活人活动痕迹,那地方要不了多久就会荒废。在游戏主世界,张泱去过不少废弃的沦陷区。这些沦陷区有些荒废多年,钢筋混凝土构建的城市早被生命力顽强的草木占领,沦陷时间比较短的,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盛景。张泱会感慨,而观察样本们却说这些地区拍照截图最出片。
同一个地方——
Npc们回不去的故土。
观察样本们游戏人间的摄影棚。
张泱潜意识不太喜欢没有生机的地方。惟寅县就很好,郡治城内每天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张大咪还能带着一串鸡鸭走街串巷宣传养殖,孩童有胆量在它身边嬉戏打闹。
所以,越杀越多是正确的。
张泱说故事没什么核心,能按时间顺序说清楚就不错了,基本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个故事就只有两个主要标签,一个人多,一个杀人。谁跟她抢人就是跟她过不去了。
众人听得冷汗不断。
无比庆幸自个儿刚才的明智。
新主说故事,果真是在暗搓搓点他们呢。要不是刚才主动交代,这会儿还能不能坐着听新主说话还难说。如果说他们一开始不忿不满,碍于形势不得不自保,此刻就是真心实意愿意让出隐户了。无他,新主的财力惊人!损失个百多户几百户算得了什么呢?
日后都会弥补回来的。
远的不说,张泱这边已经叮嘱律元要优先采购军营物资,万万不能短缺兵卒口粮。
“……我听说有些规矩,吃空饷?”
律元讪讪道:“……这确实是有的。”
吃空饷也未必是主将为了中饱私囊,而是不得已。一来,军饷运输发放也会有一定程度损耗,因为这些损耗,每个士兵是拿不到足额军饷的;二来,管钱管粮管发放的人跟军中这边也不是一个部门,前者不可能实时监控兵丁数量,拨款的时候也要留余地。
一方怀疑对方虚报。
一方担心损耗,担心拿不到。
于是,主将一般会将帐下兵丁数量往上虚报,一成或两成都还在正常范围,有些黑心的虚报三四成也是有可能的。然而,虚报越多越容易被审查卡脖子,容易恶性循环。
这些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
不管是在山中诸郡还是在别处都如此。
张泱却给摊开了说:“这种潜规则大行其道不是好事,咱也不差钱,只要有路子购买物资,断断不会让底下士兵饿肚子的。你们帐下多少人就报上来多少人,损耗给你们留出一成的空间。我会派人去监督,这一成损耗还有剩余就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律元脑瓜子飞速转动起来。
其他人面色各异,眼神闪烁着光彩。
他们感慨这位新主的财力,也忌惮她的心计!吃空饷本就是见不得光的默契,然而她给摊开说了。明明有种将人脸皮扒下来踩的既视感,可她偏偏承诺了一定会给够足额的军饷,还给一成的损耗空间。这一成军饷从见不得光的潜规则,摇身一变过了明路。
对兵卒来说,军饷给够就非常不容易了。
这是一颗大大的甜枣。
人家也没忘记给一下大棒。
她趁此机会安插人手,摸清楚在座将领的底细。大棒让人生气,可甜枣又确实甜。
当真是好手段!
张泱不知他们的心理活动,继续念着早就准备好的备忘录内容:“咱们现在缺人,要是有其他地方投奔的难民佃户都接纳了。”
“对了,还有一事——”
张泱脸上露出罕见的为难。
“我给你的钱,别一下子都掏出来买东西,也别都跟一家买。”容易抬高物价,也容易打压钱价。车肆郡公账缺钱但不缺物资,采购也暗中采购,别给奸商坐地起价机会。
律元仔细记下:“义母放心。”
张泱又花了一刻钟将她的光辉故事说完,最后在众人恭维声中意犹未尽地走了,萧穗也起身跟上。让众人松口气的是那两道恐怖气息也走了,悬在头顶的斧头可算挪走。
尽管如此——
他们对张泱也厌恶不起来。
甚至还将心里的小算盘给改了。
是的,他们也是有小算盘的。
他们效忠律元也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不纯粹,任何一个条件改了也可能导致他们更变立场。律元为了发动兵变,并未将跟张泱的合作告诉所有心腹,而被告知的人里面,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律元这个利益投资交换。
他们为什么事前没提出来呢?
自然是因为张泱要扶持律元成为明面上的车肆郡之主,全面接盘上一任郡守的政治遗产,而不是张泱自己上位。这就给了他们操作空间——出尔反尔可一点儿不常见呢。
张泱前脚走,他们后脚阳奉阴违。
张泱吃了这个亏,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再玩行走江湖,可长点儿心眼吧。万万没想到,没长心眼的人居然是他们。这位张使君从头到尾都不惧怕他们翻出她的掌心。
她实在太有钱了。
乱世嘛,谁不是图一口饭吃?
张泱不仅仅有钱,还有硬邦邦的拳头。
反复衡量斟酌,他们发现反水的代价有些超出承受范围。万幸,这件事情还没直接跟律元密谋,也没告知她,那就当无事发生。
有人挤出一抹笑容。
“观使君谈吐,有明君之相。”
“是啊是啊,隐有龙虎之姿,王者气象,开基立业只在时日之间。将军选了她,必不会出错。日后君臣相得,能留一段佳话。”
这对君臣母女集齐各种喜闻乐见的元素。
“上应天意,下合民心……”
“……哈哈哈,有朝一日必成大业。”
律元只是笑而不语。
她降服这些牛鬼蛇神让他们效忠自身,对他们的了解自然够深刻。说得难听的,这些人撅个屁股,她都知道他们打了什么主意。
义母不敲打镇压他们,律元也要想办法弄下去几个椽子,敲山震虎。这不仅是为了完成跟张泱的合作承诺,也是为了保护自身。这些狠人要是说不动律元可是会换主的。
现在好了,义母替她将隐患处理掉了。
只要后续落实到位,这些人会继续老实。
那些金银全被收入公账,第二天就有人将帐下兵马名录送上来。律元随便抽看了几份就眼尖发现这些名录居然真没有虚报。她吐出一口浊气,单手搭眼皮前面,想不通。
这些牛鬼蛇神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此话,诚不欺人。
“呵,怕是抽鬼那根鞭子更有威慑力。”萧穗摇着刀扇,“双管齐下,果真有奇效。”
车肆郡暗中收入囊中,物资就不能全部倾斜给天龠。采购的大批量物资,一部分送回了天龠郡,一部分留了下来。账本由张泱心腹萧穗掌管,辅佐她的郡吏感慨公账竟是前所未有的充裕,每月的军饷更是发得痛快,冬衣都提前开始准备,军械换了批新的。
这些军械倒不是用钱采购的。
完全是兵变那夜没收的战利品。
全部入公账不说,还给发下来了。要知道这些军械可都是上任郡守及其心腹子女的私产,准备配备给精锐中的精锐。根据潜规则,张泱一人就能拿走三成,可她都没要。
全部均摊下去。
几个将领收到一车车辎重的时候还傻眼。
待明白它们的来源,激动到颤抖。
律元也瞠目,尔后笑着调侃:“义母这一手下来,便是我的心腹都要倒戈向她了。”
乱世嘛,谁不是图一口饭吃?
利益在哪里,这些人的心就在哪里。
“这种因利而来的人心,难长久稳固。”萧穗倒是没有太乐观,律元比自己更清楚这个道理。这些人会因为利益而听话,也会因为利益而翻脸。除非让他们看到稳定利益。
或是——
彻底收买他们的人心。
人心可以买吗?
自然是行的。
这世上也不乏曾经狡诈多变最终死于忠贞之辈,只看她这位主君的表现与手腕了。
律元显然跟萧穗想到了一块儿。
唏嘘:“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收买的。”
人心有时候一文不值,有时候也价值万金,让一人死心塌地付出性命,堪称无价。
萧穗面色古怪一瞬。
“主君先前说过,她养了一只星兽老虎,这只老虎会养鸡鸭,还会带着鸡鸭上街兜售鸡蛋鸭蛋。郡治庶民对它极为亲切,称呼它为咪君。你帐下这些牛鬼蛇神怎么样,不好说的,但你说郡治城内的人,里面约莫是有人愿意挡在主君身前,为她献出性命。”
律元:“……当真?”
她还以为义母是在编故事。
萧穗道:“如假包换,我瞧了都怕。”
是的,瞧了都怕。
律元想象不出那个画面,而亲眼看到的何质却萌生了跟萧穗一样的情绪——恐惧。
对张泱的恐惧。
萧穗评价那种情绪——
【……感觉离死都近了。】
张泱一个大跳踩上张大咪的虎背。
“哈哈哈,有没有想我?”
张大咪动了动胡须,看似很不耐烦,实际上尾巴都要甩出残影了。张泱不在的这段时间,它与张大喵可谓是水火不相容。现在张泱回来了,看它怎么收拾那只小妖精!
? ?(?w?)
第169章 喊我什么?
郡府跟之前相比没什么区别。
张泱刚跳下张大咪虎背,对方就用鼻子在她身上嗅了又嗅,不时往张泱身后左瞧瞧又看看,似乎在找寻什么。张泱按着它的大脑袋,轻扭着它耳朵:“大咪,在找什么?”
“新朋友?”
“是有鸡鸭掉队了?”
“还是在找大喵?”
张泱一口气发出三个问题。
从关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看得出来,她三个问题都没有猜中。而她没猜中这点也让张大咪不悦,它威胁似得用牙齿齿尖轻咬张泱的手腕,一边咬一边用虎眼上斜偷瞧着张泱反应,虎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一点儿不疼,张泱的血条都没有掉一滴血。
微妙的,张泱发现张大咪此举是在撒娇。
她反手揉着张大咪毛茸茸的大脑袋,揪着它偏圆润的耳朵:“想我了?想讨礼物?”
张大咪的尾巴尖扫过,力道依旧不重。
张泱掏出新鲜肉块,眼疾手快从它嘴缝塞进去。张大咪先是抗拒,尔后嚼嚼嚼。一大块肉下肚,张大咪又用鼻子嗅了嗅张泱身上的气息,反复确认什么才转身先进郡府。
“它究竟什么意思?”
“确认你这次出门回来有无带回新的妖精。”关嗣没翻译,倒是王起难得好心一回。
张泱:“……???”
她反省了几息,似乎确实如此。
张泱不解:“给它带回玩伴不好吗?”
王起道:“星兽能有什么玩伴?”
星兽之间天然就有竞争关系,除了被人驯服的星兽,其他野生星兽一般不会轻易涉足其他星兽的地盘。一块地盘的食物资源有限,一旦星兽密度上去了,食物就不够了。
“我看大咕跟大咪大喵就玩得挺好。”
王起:“……”
难道不是那只破鸟欺负两只猫吗?
正说着,一头亮眼的硕大豹子激动地一溜烟跑过来。张大喵情绪之亢奋,不懂星兽语言的人都能察觉。王起面上不说,心里却生出三分得意——这只畜牲也不算白眼狼。
下一秒,张大喵一个丝滑地铲从试图飞扑咬它的张大咪身下滑过,随后稳稳地在张泱脚边刹车停下,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脚边蹭来蹭去。修长健美的身躯都要拧成麻花了。
王起:“……”
他表情狰狞一瞬,尔后恼羞成怒。
没好气地一脚将这只没出息的花豹踹开。
“真是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张大喵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硬生生挨了这一脚,滚出去一圈多,喉间溢出细小的胆怯的可怜的嘤咛,脑袋低垂,眼珠子怯生生地上挑偷看。好一副我见犹怜的美景。
张泱:“哎呀——”
张大喵夹着嗓子:“嘤咛~”
王起:“……”
“噗嗤——”一直表情冷傲不吭声的关嗣也破功,那一声嘲笑似乎在说——丢人现眼的星兽,更加丢人现眼的前饲主。王起恼怒,杀意腾腾。张大喵毛发炸开,急忙起身。
张大喵吓得落荒而逃。
张大咪气得尾巴都要竖起来,追着它咬。
不知何时,张大咕收了翅膀站在张泱身侧。张泱瞧着一豹一虎玩耍,身侧又有一鸟相伴,不由生出几分满足:“有稳重可靠如大咕,活泼天真如大咪大喵,人生圆满了。”
张大咕喉间发出咕咕噜噜动静。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张泱给它喂了把喷香的鸟食。
提前收到消息的郡府属吏已经在紧急洒扫,准备接风洗尘。恰好,都贯从外赶来。
车肆郡大捷,她脸上都挂着压不住的笑。
“恭喜主君,贺喜主君。”
“怎么没瞧见叔偃?列星降戾又来了?”
“还未到发作时间,早间还瞧见叔偃去巡视新建的盐场,这会儿应该也差不多要回来了。”都贯一眼就注意到众人中的陌生面孔,“想必,这位便是主君信中说的何君?”
“对,他就是何质。”
何质拱手:“何质,字非野。”
都贯回礼:“都贯,字元一,现任天龠郡丞。主君提前传信说何君要整理斗律,只是郡治暂无全套斗律法典,需要点时间从别处调动残缺部分,不知会不会耽误何君?”
“不急。”
他也不会觉得都贯是在刻意刁难。
别说天龠郡,车肆郡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一套完整且原始的天市律。一来,势力变动太频繁导致律法也被频繁滥用更改,原本被大量篡改流失,二来,记载的载体还是书简,这东西极其容易损毁,需要专人定期维护填补。
找到没有被魔改的原版可不容易。
都贯又让人安排何质的住处。
“休颖这次也没回来?”
“让休颖在车肆郡稳定局势。”总要有自己的人看着点新公司,运营出问题也能第一时间调整,想到这里,张泱道,“不过出差劳心劳力,车肆郡还有好多地方要处理,辛苦休颖。她这个月的月俸可以多一张人皮。”
何质听得眼皮跳了跳。
画皮鬼需要的人皮可是很血腥的。
他被释放出来太迟,前后时间紧迫,自然还不知萧穗经营的暴利人皮生意,还以为张泱口中的人皮是采用传统的采生折割手段。
“这人皮要是普通相貌,她怕是要闹。”都贯暗搓搓给好友争取一点儿额外的福利,在何质瞳孔震惊下直白道,“毕竟是那么一个爱美如命的人,寻常容貌入不得她的眼。”
何质:“……”
这些内容是能大庭广众说的吗?
他暗中用余光观察来送文书的属吏。
属吏相貌年轻,眉眼间还带着浓浓稚气,十多斤的书简被她稳稳抱着。听到张泱都贯对话,脸上也没有一丝丝波澜起伏,似乎对这个话题习以为常。何质不由心惊一瞬。
他低头品尝着略有回甘的清茶。
张泱的声音钻入耳朵。
“自然不能是普通相貌了,我想想——回头给她看看画集,看她喜欢哪张人脸。”
张泱觉得还是用萧穗的建模底子,换一套妆容风格就行了。萧穗喜欢漂亮脸蛋不假,可她也自恋。其他捏脸再怎么花里胡哨,美若天仙,萧穗还是喜欢自己的底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专情?
都贯:“那我先替休颖谢过主君。”
张泱又问:“盐场是怎么回事?”
都贯道:“前段时日,几位县令定期上计,其中一位处理县内积攒旧务的时候,发现县中曾有一处荒废四五十年的盐场。叔偃便去盐场巡察,看看能不能重新启用……”
井盐产量确实不如其他盐。
不过,那个盐场要是能重新启用,即便一年到头产量不多,能做到自给自足也是可以的。本地自产的井盐可以忽略运输成本,要是还有富裕,兴许还能多一项稳定进项。
“盐场?可有记录这些盐场产出多少?”
都贯可惜道:“这部分记录没了。”
张泱:“盐场为何会被废弃?”
人不吃盐就没有力气,这点常识张泱还是知道的。作为生活必需品,此物不愁销量不愁市场,一个稳定产出的盐场,每年产生的收益相当可观。从都贯的话来看,这个盐场规模应该不大,产出可能也就那样,不然不可能会被废弃遗忘,一忘就是四五十年。
都贯道:“这个原因就多了。”
东藩山脉这道天然屏障导致天龠郡成了偏远乡下,毫无战略价值,产出极其有限。
曾几次被赏赐给斗国王室某些成员当封地。盐场规模有限,对普通人来说利润不小,但对这些宗室成员来说是个鸡肋,是宁愿烂在手里也不能转出的资产。期间又发生一些事情,这个小小盐场就被废弃遗忘了。本地县令郡守也更换频繁,重新启用代价也大,任期之内可能做不完,再加上内容的缺失……要不是那个县令绞尽脑汁想提升政绩,说不定也想不到它头上。斗国宗室看不上,但不代表张泱这个草台班子看不上。
张泱道:“能增加岗位也是好事。”
天龠郡逐渐步入稳定,又有各种政策落地,此前逃难来的难民自然会想办法联络失散的亲人。一来二去,人口还在稳定增长。
这些新来的人口也要谋生。
他们也不能一股脑都去种田。
要是盐场重新启用,也是就业新方向。
张泱道:“……此地能建造出井盐盐场,说明地下有盐岩矿床或是盐卤,这个盐场应该不可能将这些都开采一空。待启用之后,是否能扩大盐场规模,开发新的盐井?”
都贯:“开凿新的盐井可不便宜。”
人力反而不是大问题。
“成本高就高呗,家里又不差钱。”
都贯觉得主君这话非常悦耳。
当官的,谁也不是一开始就奔着贪污去的,谁不想做出一番政绩?不说名留青史,至少名留县志吧。可当官就跟管家一样,光有脑子手艺没有稳定经济来源,家中日子也是过不下去的。只要钱到位,许多政策都能尝试性实行,实施效果不行就换一个路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主君这个一家之主非常负责,给这样的人管家,心里也舒坦的。
不用为钱发愁。
都贯又询问车肆郡的情况,心中涌现一缕缕隐晦的担心。天龠郡确实是张泱的根基所在,可这个地方穷啊,人也少,先天发育不良。反观车肆郡,兵强马壮还不愁资源。
天龠这块地方还是太吃资源了。
她也隐晦担心过主君重心会有所偏向。
目前来看,似乎担心还早。
张泱道:“我收养了一个义女。”
对车肆郡情况,张泱回答语焉不详,但说起自己当义母当祖母,便开始滔滔不绝。
都贯惊愕:“义女?”
脑中下意识浮现好友萧穗的吐槽。
【流行的风还是吹到了穷乡僻壤。】
来送第三趟书简的属吏也抬头看了过来,张泱注意到她视线:“九歌要不要也来?”
师叙嘴角抽了抽。
都贯解围道:“九歌即便要拜一个干亲,也是拜叔偃,主君出来摘他的桃子作甚?”
师叙的课业都是樊游在操心。
樊游每次在张泱这边被气的七窍生烟,全都靠好学勤奋的师叙回一点元气。要是张泱将师叙也给收为义女,樊游真能吐血三升。
都贯又问:“主君的义女是?”
“律元,律八风,元一是知道她的。”
都贯:“……”
她当然知道律元啊。
更加知道律元的年纪有多大。
主君居然强行收对方为义女了?
“律将军居然也答应?”
张泱叹气,倾吐心里话:“什么叫她居然也答应?这件事就是她主动的,我总不能不答应吧?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也有损她的威望。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
关嗣:“……”
王起:“……”
饶是王起文化水平不多,他也知道当时的场景绝对不是山鬼说的那样是律元强逼。
分明是山鬼让律元下不了台。
都贯不知,自然先入为主信了张泱。
“竟有此事?”
张泱道:“是啊,不过我想着她入了我帐下,便是我子女,拜不拜干亲都差不多。”
所以就不跟律元计较那点强迫了。
恰好此时,厅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巡视盐场的樊游回来了。
回来的除了樊游,还有关宗、关嗣的左右副手。那俩副手一看到关嗣,身体都硬了。关嗣眼刀甩到这俩副手身上,冷声道:“怎么,不去官道种树,改去盐场挖井了?”
这话不仅说给副手听的,还给关宗听的。
关宗懒得理他,关嗣一出门就将百鬼卫甩给他照顾,都不闻不问的,那他带着百鬼卫做什么活儿,关嗣这个甩手掌柜也管不着。
关宗跳过他:“有人拜主君干亲了?”
“是啊。”
樊游先看张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再看她精神状态,明知生米煮成熟饭还是要问一句:“主君怎么也学外头那些乱糟糟的风气?”
这时代的干亲也不是乱拜的。
特别是主君如今还年轻。
要是律元哪天不肯被管教了,背刺反水,她可是能全盘接收张泱全部政治资本的。
“我也不能当众拒绝八风,给她难堪。”
这下轮到关宗瞪大眼珠子了。
张泱一瞧,心头生出了一丝丝恶趣味。
“说起来,我是八风的义母,你是八风的义兄,那么——咱俩的辈分怎么个算法?”
关宗:“……”
关嗣冷笑一声。
张泱被提醒了,扭头看他。
“彩蛋哥,你也是关宗兄弟呢。”
关嗣:“……”
? ?(?_?)
?
唉,一看热搜消息,人生无常啊。
?
就比香菇大九岁不到……
第170章 二虎竞食
“谁跟他是兄弟?”
关嗣凌厉眼神扫过关宗。
仅是这么一下就将关宗看得汗毛炸开。
大庭广众来这么一下,关宗只觉得面子挂不住,火气上来也嫌弃地冲关嗣甩手道:“对对,老子跟你有什么干系!沾上就晦气!”
关嗣哪里是他同父异母兄弟?
分明是他同父异母的活爹!
谁家兄弟会动不动就五马分尸警告?
见关宗这个反应,关嗣蓦地收敛凶色,唇角噙着森冷笑意:“你方才喊我‘彩蛋哥’?不管是什么‘哥’,它横竖也算是一个‘哥’了。既如此,你义女的义兄应该唤我什么?”
关宗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见鬼般瞪着关嗣,不敢置信这话是从煞神口中出来的。
“你你你你——”
平日混不吝的他也没辙了。
更让关宗破防的是跟此事不相干的王起也踩了他一脚:“既然你这个‘彩蛋哥’也算是一个‘哥’,那山鬼喊我‘野人哥’是不是也作数?要是这么算的话,你这兄弟辈分挺小。”
关宗:“……”
一时间不知懊悔跟律元结拜,还是跟关嗣当兄弟,亦或者怪律元没事拜什么义母。
以如今这局势,用得着拜干亲稳固地位?
“哈欠——”
律元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咒骂老娘?”
她不爽快地揉了揉鼻子。从软甲摸出一块信物,拍在桌案上。见信物被人捡起仔细查看,律元沉声道:“你认一认,这就是何非野的东西,他说拿出此物便可取信于你。”
帝座城守将把信物翻来覆去查看。
信物是半块鱼符。
一面阴刻,一面阳刻。
两半鱼符可以合二为一,紧密相扣,左右两侧能完美构成“合”与“同”二字,两个字上下各有一团三兔共耳。这块鱼符是何质亲手做的,基本没有仿制的可能,守将信了。
“确实是他的信物,他自己怎么没来?”
律元道:“有事,出远门。”
守将冷笑,抬手一落。
大门被兵卒撞开,数百长矛直指律元。
律元不动声色,连挪一下屁股都懒得挪,反而举着酒盏呷了一口:“你这是何意?”
守将冷声喝问:“何非野出远门了?呵呵,他被你送去阎罗殿,也算是出远门吧!”
要是何质被律元杀了,律元拿到这块信物轻而易举。守将这么怀疑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律元都干得出让何质假死,将其囚禁数年,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灭口又有什么难的?
律元道:“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蠢的时候不蠢,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何非野真出远门办差了,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何文。要是何质死于我手,何文不可能帮我的。”
守将:“……”
见律元被兵卒包围,身侧仅有数名亲卫拔刀对峙,她依旧镇定自若,守将反而有些动摇了。良久,守将抬手示意兵卒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阒然和缓,问律元此行目的。
律元道:“我要借用帝座城。”
帝座城几乎孤悬在山中地盘中央,唯有一条通道连通这座关隘与外界。外面想要派人攻打上来就只能走这一条路,关键是这条路还被刻意修建得窄小,仅容四五人并排。
这么点宽度,运粮辎重车上来都困难。
大型攻城器械基本没戏。
帝座城如今兵卒庶民加起来也才三五千人,正常发挥能阻挡二三十倍于己的兵力。自从帝座城落入眼前守将手中,迄今就没有丢失过。早些年诸郡跟守将关系不睦且尖锐,明确下令不许跟帝座城有贸易往来。帝座城只能靠着积蓄,偷偷跟民间收购粮草。
要不是附近势力变动频繁,让帝座城钻了空隙,帝座城上下也撑不到现在。律元是最近半年第二个上来的势力,第一个是何质。
守将皱眉:“借用?”
律元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景色一览无余。登高远眺,能看到极远处的动静,这也是帝座城的优势之一,基本没什么势力能逃过此地监控。其他势力运输粮草从附近经过,要提高一百分警惕,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帝座城截杀。
“我要将一部分兵力藏匿于此。”
“让你的兵上来,你当我傻?”
万一律元出尔反尔呢?
冷不丁就发动兵变将帝座城抢了。
这话要是何质说,守将还愿意信一信。
律元给跟随她来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名亲卫掏出长条异物,打开包裹布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反射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暖光,着实有些刺眼。守将动了动嘴角,亲卫又掏出另一块。两块大黄鱼摆在了一起。
律元笑道:“你猜我能买到多少粮?”
守将呼吸一滞。
律元道:“这些粮能够你们吃多久?”
守将:“……”
律元清楚,何质的游说随时可以被推翻,但唾手可得的利益能让盟友忠诚。守将跟其他人有仇,跟她律元统帅的车肆郡可没有仇。
守将道:“你藏兵于此,要做甚?”
“我义母想要山中诸郡。”
守将吐槽道:“你不是刚送走了一个义父,怎么又来了个义母?你义母野心挺大。”
律元道:“财力也大。”
守将垂眸看着两根大黄鱼沉默。
律元:“你愿不愿意为义母效力,那是以后的事情,如今算是盟友。义母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盟友,不然,日后如何取信于人?”
“你准备怎么藏人?”帝座城监控范围是大,但她监控其他势力,其他势力也在窥视她,“想神不知鬼不觉将人运上来也不容易。”
“不要跟我卖关子,你要是不知道办法,试问何非野他们怎么借道的?我愣是没找到他的踪迹,全靠斥候通传才知他人都跑到郡治城下了。”律元实在不喜欢被卖关子。
“那是另外的价钱。”
律元低声咒骂:“死要钱。”
守将不恼怒,只是笑着瞧大黄鱼。
这笔横财能给帝座城里里外外都修一遍了,诸如箭塔、马拒、塔楼、城门,剩下的余钱能给兄弟姊妹们更换新衣,磨损的兵器也换一批,兴许还能将粮仓也给填满了……
律元吐槽:“干不了这么多事。”
守将是被困在帝座城困傻脑子,不清楚外界物价,这两根大黄鱼没那么高购买力。
“我权且信你一回。”
将人神不知鬼不觉运上来,守将确实有办法,这办法其实还是早年何质帮忙弄的。这也是为什么何质能神不知鬼不觉上来。
律元一部分兵马可以藏在辎重车送上去,另一部分要走水路。水下有一条路可以直通帝座城下方密道,不过这条密道一天之中仅有一段时间能走,其他时候都被水淹着。
律元:“……还真是隐秘啊。”
水下可不好找路。
难怪守将对此信心十足。
布置好帝座城,律元留了心腹跟自己联络,星夜赶回,将签订的盟书交给了萧穗。
萧穗打开粗看一遍:“没什么问题。”
律元道:“也没瞧的必要。”
乱世盟约的约束力跟浪子裤腰带一样松,随时随地都能断。诚心合作,没有盟书也能配合。萧穗一心二用,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一边还要回答律元:“看还是要看一看的,也好计划怎么将首批辎重送上去……”
萧穗打开账本瞧了起来。
律元道:“随便给一点就行了。”
例如帐下兵卒使用过的、有磨损的,但距离更换报废还有一定距离的兵器,其他守城器械也一样。弓箭不用太好,箭矢质量也能往下降一降。好东西当然是给自己用了。
萧穗莞尔:“家大业大,用不着如此节俭。人家盟友也不是眼瞎,能看不出好赖?”
律元道:“我这是给义母省钱,总不能坐吃山空。她当然不眼瞎了,看得出好赖,可她穷了许多年。我去他们的练武场瞧过,啧啧,断的断,锈的锈,城门还打补丁。”
她这边快报废的,送过去人家视若珍宝。
萧穗:“怎么就坐吃山空了?”
她晃了晃另一本帐册。
上面是萧穗这段时间的业绩。
人皮对于画皮鬼来说是刚需啊,人家能披星戴月几千里跑过来求购。毛毯之类的东西因为质量与稀缺,也很受欢迎,捧着钱购买的人也不少。但,还是人皮的利润最高。
萧穗道:“……要不是没有自己的商队,我能将此物卖去三垣四象七国每个地方。”
律元不仅是萧穗的狐朋狗友,也是主君的义女,萧穗便没有瞒着销售分成。律元刚知道的时候,甚至拍着大腿懊悔当将军不如给义母当销售。这生意,可比她打仗赚啊。
打仗还要用命去拼。
销冠萧穗只要通过顾客画皮鬼口口相传,大把大把的钱就排着队进入她口袋了。整个过程都不用她张口推销,画皮鬼一瞧见萧穗这张脸就忍不住购买冲动,拦都拦不住。
律元:“义母何时回来捏柿子?”
萧穗摇头:“我也不知。”
因为主君就没有提过这事儿。
“我没提过的事情,你就能不做了?”狗国郡郡治,临时行宫,秦凰的佩剑从倒地尸体胸口缓缓抽出,任由鲜血在尸体身下晕开。
行宫殿内,鸦雀无声。
谁也不敢想秦凰能说杀就杀。
用的理由还荒诞至极,仅仅是为一盘口感略硬的云片糕不新鲜,不合口味。亲眼看到宦官倒下,坐在上首的斗国国主脸色惨白,眼前的旒冠玉串随着呼吸而摇摆,弧度越来越大,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点声响在落针可闻的此刻显得分外清晰……
国主伸手欲张口劝说秦凰。
秦凰此时扭头,阴翳眼神与他对了正着。
国主脊背升起一股寒意,喊在舌尖的话也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话锋一转,挥袖示意人将尸体搬下去:“没眼力劲的东西,冒犯大将军也是他咎由自取,还不拖下去?”
秦凰神色自若落座。
谢恕此时才开口:“乐声为何停了?”
空气继续安静了几息。
紧接着是稀稀疏疏的刺耳乐声响起,前面几个音基本不在调上,好一会儿乐师才逐渐找回节奏。只是,这段歌颂君主的乐声在此刻怎么听怎么凄凉,满座大臣不敢声张。
连筷子都不敢碰一下碗盘。
良久,让人战战兢兢的宴席终于结束。
秦凰与其帐下神色自若用完美食,又欣赏了一会儿舞乐,这才起身告辞。嘴上说是告辞,可在座众人都清楚,秦凰的兵马把控着行宫。行宫已经成了斗国王室宗亲囚牢。
斗国国主死死盯着秦凰离去背影。
暗中狠狠捶了一下桌案。
“可恨!”
“贼子!”
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拂袖而去,其他臣子见状也陆陆续续起身。他们也要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有人感慨:“也不知是秦时鸣更暴戾,还是赵侪更狼子野心。”
斗国大乱,国内军阀几乎前后脚举兵。
斗国王室慌忙逃窜,从狗郡逃去了狗国郡,以为能调动边军镇压乱贼,谁知这些人联合起来。狗国郡先被赵侪偷袭攻陷,这厮时常夜宿国主王庭,天亮才心满意足离开。
这也就罢了,赵侪的部下实在太恐怖。
后勤辎重紧缺的那几日,到处抓人充数。杀良民寻乐,骑兵所过之处,人头滚地。
那些个大臣看得心惊胆战。
有个大聪明想出了驱狼吞虎之计,借着另一路被拖延脚步而落后赵侪一步的军阀秦凰之手去铲除赵侪。结果就是赵侪被赶出去,但没有元气大伤,而秦凰一上来就杀了几个大臣,王庭宦官被他清洗了三分之一,宗室也被杀了一波,只差在国主头顶拉屎了。
“……不能、不能如此下去,这个秦时鸣也不是良善之辈,他肯定会杀了孤,他会杀了孤的……”年轻国主焦躁地来回踱步,恨不得将脚下地板踏穿,“沈卿怎么还没来?”
这时,正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国主如惊弓之鸟,身躯紧绷地看着殿门。
直到殿门被推开——
“王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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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不爽盯着关宗,气得关宗想撂挑子。
“你就欺负老子一个老实人。”
张泱怎么不去刁难濮阳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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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开始赶飞机,去澳门参加年会啦。
第171章 密诏
“你老实?”
张泱瞧了瞧关宗的数据面板。
哪个老实人的道德只有45,忠诚只有41,野心却高达88啊?关宗是老实人,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冷笑话了。张泱关上数据面板,得出了关宗不老实的结论。
“让你办事就办事,废话这么多。”
不就是给他多安排一些工程杂活儿吗?
犯得着说自己欺负他?
关宗直接被气笑,用三分威胁三分恐吓四分戏谑口吻道:“谁家主君要是跟你长同一张嘴,嘴巴早就让底下人联手撕烂。”
张泱耿直反问。
“所以呢,你是不想这么做吗?”
关宗脑袋上的名字隔三差五就切换成红色,估计心里想着如何撕烂她的嘴,但迄今为止她的嘴还是好好的,难道是他不想?
“……这话就有点伤人心了。”
关宗噎住,讪讪扭过脸。
他哪里是不想,分明是不能。
关宗暗道,他这辈子何时如此窝囊过?但是他也看清楚了,以张泱的个人实力,他撕烂她的嘴的概率比关嗣心悦诚服喊他兄长还要渺茫。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
只能忍气吞声过日子。
“……你现在也就欺负欺负老子了,要是哪日……”关宗声音含糊起来,不认真听还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要是来日你势力壮大了,说话还是这般,迟早被反。”
都不说让张泱礼贤下士了,让她学着那些军阀首领说几句人话,她都学不起来。
“我说话怎么了?”
“让你礼贤下士。”
“礼贤下士?这个怎么做?”
“好比,你现在对老子礼貌一些!”
哄着他说两句软话有这么难吗?
“你一口一个老子,也不见得多礼貌。我还不够礼貌吗?”作为一款非三十禁游戏,游戏官方力求打造一个和谐友爱的游戏环境,许多脏话根本说不出来,张泱自然也无从学起,在她认知中,能被她说出口的都是礼貌用语,“我还不拖欠工资嘞。”
一个准时准点足额发放工资的老板,为什么要反她?她甚至没有问候户口本。
关宗:“……”
“我甚至没有因为你怠工而扣你工资。”
“……老子哪里怠工了?”
张泱视线将关宗从头扫到尾,那眼神很玩味,看得关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头顶名字也跟红绿灯一样闪烁,直到拂袖而去。
“你这个兄长,是不是在傲娇?”
张泱琢磨这事儿琢磨了大半天。
遽然,福至心灵,她想通了关宗态度奇奇怪怪的关键,抬头跟彩蛋哥求证。说起来也怪,关嗣回来了也不去接管百鬼卫,反而任由百鬼卫被关宗带着干各种体力活,自己孑然一身,时常蹲高处四十五度角望天,偶尔会有奎木狼陪着四十五度角望月。
张泱都怕他冷不丁就发出狼嚎。
“什么是傲娇?”
他只知道什么是骄傲。
张泱解释道:“所谓傲娇就是关宗为了掩饰害羞腼腆,故意做出强硬姿态,表里不一。明明非常关心我,想要谏言,但一开口就带着一点点刺,越说他越符合了。”
“那你的人都挺傲娇。”
张泱:“我以为你会先反驳‘兄长’。”
关嗣:“……”
“王兄受委屈了——”在一片凄风苦雨中,年轻兄妹相拥而泣,女子瞧着年轻国主憔悴眉眼,压抑着怒意道,“赵侪那个畜牲竟敢如此欺辱你,践踏王室尊严——”
年轻国主脸色泛青,面部神经抽搐,似乎是想到什么恶心的事情。他良久才将这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先不提那些事了。”
国主年纪不大却有十多个貌美妃嫔,斗国大乱,王室被迫逃离王都的时候,他没有带上这些美人,如今的后宫都是逃到狗国郡之后收的地方官员女眷与貌美的宫娥。
乱臣贼子赵侪得知她们身份,兴致缺缺。
【资历浅啊,没什么意思。】
赵侪觉得自己被糊弄了。
人如美酒,美酒年份越久越醇香,几个被晋升没俩月的妃嫔显然不够。赵侪觉得自己被耍了,直到他发现一坛年份足够的“美酒”。践踏王室最在意的脸面才够爽。
【这个美人,资历够深。】
玩国主的女人哪里有玩国主有意思。
年轻国主压低声音:“外界传言王妹已经……我也只当你遭遇不测,被那些刁奴残害,客死他乡,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再一一告诉王兄,当务之急是先将秦时鸣铲除。”
年轻国主有些应激地摇头。
“不可。”
“为何不可?”
“秦时鸣要是倒了,岂不是给了赵侪机会卷土重来?秦凰再怎么着,他至少对践踏王室没什么兴趣,不饿的时候也不兴杀人充粮,可他赵侪不同,他是真的吃人。”
年轻国主说起这个牙根都在颤抖。
这一路的逃亡颠簸,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人间最黑暗血腥的一切,但直到他亲眼目睹赵侪说“我口渴了”,下一步就抓过一名太监,划开对方喉咙上嘴吮吸解渴,他才知道什么叫震撼。他现在闭上眼都能回想起太监双脚双手在地上挣扎留下的痕迹。
“王兄说的什么话?”
“要留着秦凰掣肘赵侪才行……”
“可是王兄此前在王都设宴招待勋贵大臣,膳房也没少进献那些菜人宴啊。”
年轻国主神色讪讪,手脚无措:“那不一样,那是、是……圣人有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是的,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席面无菜人,会被视为对宾客的懈怠失礼,他作为国主自然不能亏待臣子。膳房采买的菜人是食材不是人,更是不曾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他见到对方的时候,已经在席间了。席间的菜人跟那些在他眼前被赵侪抓来解渴饱腹的太监宫娥,那不一样啊!
赵侪如此对待宫娥太监,来日也会如此对付他这个国主,自然是赵侪更为恐怖。
女人却从年轻国主脸上解读出真正原因。
她戳破王兄的天真念头。
“秦凰狼子野心,也容不下王兄。兄长想着让这俩狗咬狗,互相消磨兵力,直至元气大伤。可不管是赵侪还是秦凰,这俩都不是脑子简单的,如何看不到陷阱?”女人语气笃定道,“比这俩打起来更恐怖的是他们不打,届时王兄处境就真危险了。”
年轻国主心乱如麻。
“趁着王室尚有一些拥趸,不如彻底放开手脚!”女人如此劝说年轻国主,还未说完剩下的内容就被对方猛地一把推开。
“王兄?”
“不、不对,你不是王妹。”年轻国主猛地清醒过来,脸色铁青地倒退了几步,“她是个什么脾性,我比你清楚,她……她要真是有你这般,何至于酿下大祸?”
年轻国主对胞妹十分信任宠溺。
不然也不会将这么重要地方交给她当封地。结果她做了什么?将一切都搞砸了。
啪——
女人突然抬手给了年轻国主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打得后者眼冒金星。
女人冷声道:“清醒了?”
年轻国主感觉后槽牙都松动了,浓烈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他捂着脸恐惧发抖,女人这才放心道:“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我确实是你王妹,你是我的王兄,这点毋庸置疑。听我的,你现在下密诏给赵侪加封,封地定在秦凰占领的几处郡县。”
“你——”
“扶持赵侪打秦凰。”
“秦凰都等不到赵侪过来就会杀了我!”
“所以才是密诏,这是缓兵之计,趁着两方打起来的空隙,再暗中给斗国境内或临近地区军阀送去密信。只要他们出兵诛杀秦凰赵侪二人,事成之后可自行瓜分。”
“这怎么可以?斗国就彻底没了!”
“现在的斗国有跟没有也差不多了!”女人语气严厉,见年轻国主布满血丝的红眼眶,不由软下声音,“纸终究包不住火的,与其给赵侪秦凰时间决一胜负,庄家通吃,彻底做大,还不如咱们主动将局势闹开来!闹大了才能藏匿自身,浑水摸鱼。”
斗国王室才能趁机收拢残部。
现在这个局势,年轻国主空有一个国主身份,其他全是累赘,倒不如彻底推倒!
“你究竟肯还是不肯?”
年轻国主:“……”
直觉告诉他,要是不肯会发生很可怕的事。眼前这名口口声声说是王妹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他的王妹。王妹只知贪图享乐,行事也暴戾残酷,比那些军阀有过之无不及。怎么可能说出这番话?即便是她,她究竟是怎么从战乱中活下来,跑到狗国郡?
“好!”
话音落下,殿外炸响一道惊雷。
年轻国主猛地打了个激灵。
殿门口出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沈卿——”
这是他最大的安全感来源了。
谁知,下一秒沈卿的动作让他如坠冰窖。
沈卿大步流星走入殿内,距离年轻国主仅有一丈距离的时候,冲女人单膝跪地,抱拳道:“恕末将甲胄在身,无法全礼。”
年轻国主指着沈卿手指都在抖。
“你跟她——什么关系?”
难道连沈卿也没看出这个王妹的问题。
“末将是殿下府上典军。”
这下轮到年轻国主怀疑人生了。
他倒退了数步,脑子一时间乱哄哄的。他当然知道他看重的、几次救他水火的沈卿是王妹府上的典军,可——他们关系不是形同水火?沈卿从不曾对王妹如此敬重。
沈卿起身:“殿下,谢如心盯得紧。”
此地已不宜久留,会暴露行踪。
女人颔首:“嗯。”
她这次确实是冒着极大风险现身的,要是再不现身,眼前这个蠢货真会坏事儿!
年轻国主也不知道王妹何时走的。
她走得突兀,好似就不曾出现过此人。
沈卿:“请君上拟下密诏。”
年轻国主几乎表情麻木地看着他托付过全部信任的救命稻草,良久,他白着脸点头答应。密诏写好,盖上国主宝玺才算完。
雷雨阵阵,暴雨倾盆。
不多时,空气中充斥着水汽与土腥味,隐约还有一缕浅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如心深夜还不睡?”
秦凰看到大帐烛火还亮着就来看看。
一眼便瞧见蹙眉凝神的谢恕。
“事务繁琐,无心睡眠……”谢恕心里骂了两句萧穗,这厮真是跑出去就不回来了是吗?顺便再骂两句秦时鸣将她当骡子用,“此前发现的那只猫魈可有线索了?”
秦凰道:“还未。”
谢恕口中的猫魈也是一种列星降戾。
某种程度来说,性质跟画皮鬼有点相似。
谢恕闭上眼。
她总有种不祥预感。
乍一看,主君秦凰俨然是斗国境内势力最强大的军阀,局势都朝着好的方向缓步发展,可她总觉得心神不宁。特别是发现猫魈踪迹之后,这股担心就愈来愈明显了。
“主君保重自身,外出不可忘带护卫。”
就怕被人暗杀或者被人捡便宜。
秦凰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什么叫‘好歹是个郡守,怎么这么闲’?”张泱不假思索反驳王起的污蔑,“闲?我哪里闲了?我每天都有做日常任务。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呢!”
天龠郡的日常任务挺多的。
数量多,还容易触发,包括但不限于帮助某某村修水车、帮某某大娘找回丢失的孩子、帮村头小孩找回趴在树上的猫儿、帮助民夫搬运五百块修筑城墙所需石料,调解两村资源争夺矛盾、阻止村落械斗、搀扶老奶奶过马路、帮绣娘购买城东针线……
只要是Npc需要的地方,她随时闪现。
除了她主动找上门的日常任务,还有Npc上门求助。张泱还张贴告示,告诉郡内子女在外受了委屈不要慌,打不过可以告家长,她会找欺负她家孩子的熊家长算账。
每天两眼一睁就在清理日常任务。
野人哥怎么能说她闲?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努力的郡守了。
“主君,主君——”
“长史有请,请主君速速去商议!”
张泱猛地来了兴致:“有主线任务了?”
? ?(?w?)
第172章 玄武令
“什么主线任务?”
樊游瞧着有些气。
他都想问问究竟是谁给张泱发布任务,将她撺掇得游手好闲!是不是不做任务就浑身不舒坦?要不是自己强迫主君必须学习,她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飘荡在外边儿。
“主君就不能学着处理公文?”
郡丞和长史也不能替郡守干所有的活。
结识她短短数月,叹的气比前半生都多。
“日常任务做得我恶心,我想要主线任务。”张泱本就不是耐心多好的人,一开始她还挺享受子女们提供的情绪价值,琐碎无聊的日常任务做多了会影响游戏热情,“处理公文是比日常任务还要无聊的任务,不做。”
一句话差点将樊游气了个仰倒。
张泱无视他反应,强行转移话题。
“你不是派人来说有要事商议?”
樊游忍了忍:“不急,人还未齐呢。”
张泱:“这么郑重?”
可见此事的严重性了。
张泱判断这绝对是主线任务开启的前兆!
“樊长史,听说是狗国郡来消息了?”
人未到,声先至。
濮阳揆的嗓音比平日喑哑许多,伴随她声音的还有战靴踩在石砖上发出的闷响。
大门推开,露出门后人影。
濮阳揆身形挺拔如出鞘利刃,摘下的兜鍪夹在臂间,额间的赤红抹额也被汗水反复打湿,紧紧黏着几缕发丝。腰悬长刀,刀鞘不时与裙甲甲片相击,尽显肃杀之气。
当她真正踏入室内,大片阴影随之投了下来,似乎连厅内的空气都被逼退压缩。
不知何时抵达的何质下意识呼吸一滞。
托了律元的福,他现在瞧见个体魄相似的女性将领都会忍不住幻视律元。纵然濮阳揆与律元气质不同,沉静内敛不失勇猛果敢,然而二人带来的压迫感却是相同的。
那股从杀伐中磨砺出来的气息也雷同。
“君度来了。”
张泱招呼濮阳揆坐下。
也许是科班出身的缘故,濮阳揆一贯严肃正经,平日脸上少见笑意,但也极少跟此刻这般焦急。这进一步将张泱好奇心勾起。
“天菩萨!”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关宗跟机关枪一般密集的叫嚷,“怎么听说玄武令也冒出来了,这玩意儿还没用完吗?全都疯了吧!”
“玄武令?”
这个词还真有点耳熟。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本上课备忘录,精准翻开某页,手指滑过某行,口中喃喃念道:“玄武令?通俗理解就是……悬赏?”
三垣四象七国各有一令。
玄武国那个叫玄武令,似有七枚。
据樊游授课所言,玄武令本是玄武国开国之主设下的,初衷是嘉奖几个赏无可赏的开国重臣。此令现世,玄武国及其诸侯国就能对玄武令目标出兵追杀,不死不休。
不过——
“可是叔偃不是说玄武令没啥用了吗?”
有人用玄武令讨伐某个仇家,有人用玄武令铲除某个势力,也有人后代落魄到用玄武令交换利益……随着一次次问世,玄武令已经失去首次面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号召力。
这些是张泱的上课总结。
在总结后面还有两句个人心得(吐槽)。
其一,玄武令的威慑力跟玄武国的国力是挂钩的。玄武国越强,诸侯国越臣服,意味着玄武令背后代表的“心想事成”被满足概率就越大。玄武国会尽力完成目标。
反之,亦然。
其二,没收益也会打击积极性。
谁也不能提着脑袋干活却得不到奖赏啊。
大家自顾不暇了,谁还在乎一枚死物?
“没用是没啥用了,但它恶心人。”关宗一屁股坐下,脸上写满了烦躁与怒火,“谁家打仗不是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哪怕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打仗也要扯一块遮羞布遮一遮丑的,让人想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再出兵。”
“哦,玄武令就是那个完美借口。”
“意思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然后更乱了啊。”
一枚玄武令相当于给了玄武国及其诸侯国势力一个完美借口,只要你最终目的是奔着达成目标去的,过程中想打谁就打谁,想抢谁地盘就抢谁地盘,美其名曰对方不肯借道。
这隐患在玄武令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被发现,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闹得鸡犬不宁。然而,那代玄武国国主已经不是开国之君,而跟随开国之主的重臣却一个个还活蹦乱跳。一听到二代国主要收回他们手中特权,试问谁愿意轻易交出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废了这位,改立另一位跟他们关系好的。
张泱:“跟咱们没关系吧?”
pVp的精髓就在于玩家干玩家。
菜是原罪,谁菜谁被打。有人被打会选择打回去,但也有人会被打破防,一怒之下自掏腰包发布悬赏,让玩家帮忙解决悬赏目标。张泱就经常被一些玩家悬赏缉拿。
只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天龠郡也才刚起步,经不起群殴。
关宗哂笑道:“主君太高看自己了。”
在外人看来张泱就是乡下地方的乡下郡守,地盘偏僻,没有油水,商路被人两头堵住。这么一块地方送给别人,别人还嫌拉低自身整体水平呢。拿出玄武令追杀她作甚?
何质暗中观察张泱反应。
面对关宗不客气的言辞竟无怒意,甚至还赞同颔首,骄傲愉悦地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总有一天能被人用上什么令的。不是玄武令也会是朱雀令天市令。”
关宗被张泱堵了回来,语噎。
何质:“……”
被人用三垣四象令是啥值得骄傲的事情?
他实在不理解张泱的脑子。
直到都贯抵达,樊游才清点人数准备开会,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确实是一枚玄武令现世了,内容是围剿乱臣贼子秦凰、赵侪。使用玄武令的是某个宗室,可我怀疑真正持有者是斗国国主……所谓宗室是障眼法。”
张泱讶然:“他还没死呢?”
斗国王室狼狈逃跑后,张泱就没关注了。她还想着这个情形下,这帮王室不是死在逃亡路上就是被哪一路军阀抓了杀了,结果人家还活着,还拿出压箱底的大宝贝。别看玄武令没了威慑力,但这玩意儿转卖还是很贵的,樊游还跟她说有一枚三垣四象令卖出过天价。
樊游道:“没死,还很抢手。”
“具体怎么个抢手?”
“斗国王室带着剩下文武大臣跑到了狗国郡,先是被赵侪抓了,后来又被秦凰抢了……”至于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赵侪月下赏国主图》、《秦凰三杀忠臣》之类的内容就不必细说清楚了,“听说,秦凰还故意将一些忠心王室的臣子单独关押,故意将人饿死……”
濮阳揆拳头捏紧。
“可有濮阳氏的消息?”
樊游摇头:“暂时还没有。”
目前为止,传入民间的消息里面还没有一个姓濮阳的被整死,也有可能已经死了——民间消息沸沸扬扬不代表这些军阀没封锁能力,他们只是故意让王室颜面扫地。
张泱一拳头砸在手心里。
“不对啊,我们不可能收到密信。”
玄武令的目标是赵侪跟秦凰,但张泱明面上是赵侪的部将,也就是说,这封密信是不可能送到张泱手中的。张泱眼神狐疑地看着这封信:“你确信咱们不是被骗了?咱们现在还挂在赵侪这厮名下呢……送信的人,是真不怕我跟‘上司’告状啊……”
樊游道:“我也怀疑过这点。”
但他已经跟天江郡那边偷偷核实过了。
玄武令围杀赵侪秦凰一事是真的。
何质适时提醒:“或许发布玄武令的人也知道主君与赵侪无关?毕竟,挺明显的。”
或者说,张泱从头到尾就没瞒过。
“……这个,也有可能。”然而,知道或是不知道,其实也不重要,张泱便将其抛到了脑后,“叔偃担心邻居会趁机打咱们?”
哪怕是师叙都看得出这不可能。
最大的威胁是天江郡,但天江郡跟天龠的关系已经缓和,目前也没理由撕破脸。
樊游摇头:“不是。”
“那是?”
“我们要主动出手。”
张泱:“……”
樊游道:“这是个好机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能名正言顺扩张势力的机会可不多。
“不是,叔偃不是说要拿下山中诸郡,然后再——”张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屋顶上传来野人哥一声哂笑,她闭上眼睛直接说出来,“再取东咸,之后是天江郡?”
暂时躲避秦凰几个的锋芒。
樊游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原以为秦凰这些势力还能纠缠个一阵,够咱们取下山中诸郡……可这玄武令一出,密信中还说斗国国主许诺出兵势力,只要诛杀了秦凰与赵侪两方人马,事成之后可瓜分他们的全部……”
张泱:“我想想,我仔细想想。”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
张泱看看山中诸郡,再看看另一边的蛋糕,两边为难。濮阳揆欲言又止,相较于山中诸郡这块地方,她更倾向于干秦凰赵侪,但这事关主君未来,不该掺杂她个人情绪。
这时候,屋顶又传来一声哂笑。
不过不是王起,而是关嗣。
对方像是故意要让张泱听到一般,藏都不藏。奇怪的,张泱居然能猜到他这是啥意思,不过是想让她开口给个名分——车肆郡有兵又有将才,借助帝座城,是能偷袭山中诸郡任何一处的,要是有关嗣助阵更是如虎添翼。
如此,张泱就可以空出手了。
她看着舆图沉思。
天龠之外的地域很广阔啊,她想看看。
“彩蛋哥,找你个事儿。”
关嗣瞧着开会中途跑出来的张泱,不语。
他之前不是没给机会,但她不重用。
现在想到自己的好了?
关嗣还没开始摆,王起的脸凑了过来。
“其实,山鬼也可以找我。为什么要二选一,就不能速战速决打了山中诸郡,再去打那个什么秦凰赵侪吗?只要速度快,想打谁打谁。”他声音带着几分撺掇蛊惑。
关嗣冷声道:“不安好心。”
王起此举无异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山中诸郡要是被车肆郡偷袭成功,那段时间就是最虚弱的时候,怎么能保证王起不会突然反水,带着东咸兵力就打过来捡漏?
这也是樊游忍痛先放下山中诸郡的主因。
王起这个隐患太大了,现在看着听话,对着张泱左一句山鬼,右一句山鬼,一天天跟影子一样尾随张泱,美其名曰护卫山鬼的安全。实际上呢?樊游一个句读都不信!
此人性情反复无常!
先前冷不丁暴起杀人的画面还记忆犹新。
王起嘴角笑弧噙着几分残忍。
“我是不安好心,但用意也比你单纯些,我只想要山鬼好,让山鬼眼睛里有我,鞭子只对我落下,我能有什么错?山鬼你要信我,老东西王霸哪里有你好?咱俩最好。”
关嗣:“……”
王起提醒张泱:“你考虑时间不多。”
趁着山中诸郡消息还不灵通,先将他们偷袭拿下。等他们知道,多多少少也会打起精神警惕,以免被战火波及,那时再想偷袭就难了。他们警惕越低,帝座城战略价值就越高。
张泱:“……”
王起继续道:“不是你说疑人不用?”
张泱问他:“你图什么?”
别说要她的鞭子了,这话鬼都不信。
张泱认真,王起也严肃起来,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有病:“还能为什么?你吃鱼难道喜欢吃多刺的小鱼?自然是越肥美越香,山鬼也是越强越有价值,越让我产生兴趣。杀一个乡下郡守跟杀一国之主,成就感不一样。”
“……确实,叔偃跟不上你的病情。”
不能用正常思维推测这些Npc。
王起:“其实,我还有一个主意。”
张泱挑眉:“你说。”
“你可以去找老东西合作一回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了什么?这么干,我不就是自投罗网?”樊游怕的就是王起会串通王霸搞偷袭,她还找王霸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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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意外,今年的阅文年会盛典比以往有意思些。
第173章 冷宫冷啊
“自投罗网?”王起似笑非笑盯着张泱,笑意未达眼底,似饥饿已久的猎豹盯着身姿矫健却毫无警惕的猎物,思考哪里下嘴能饱餐一顿,“山鬼觉得老东西有能耐杀你?”
“我自然不惧王霸。”张泱当面翻白眼,游戏之中不存在玩家杀不了的Npc,她怕个甚,“问题是合作是需要割让一定利益的,我能独享,为什么要跟人共享?王霸愿意打白工吗?要是王霸愿意呢,我自然不拒绝。”
关键是王霸不肯这么干。
搁张泱也不乐意。
不过——
王起这话倒是给她一个启示。
张泱倏忽展露一抹僵硬怪异的笑弧:“不过,王霸不行,但野人哥你行的啊。”
王起:“我?”
张泱道:“你不是有自己的精锐?人数不够,你再管你老子借那么一点一点。”
如此,也算是两家合作了。
王起怒极反笑:“车肆郡那会儿,我也没少帮你、帮律八风铲除绊脚石。她自己照着她野爹族谱去杀都未必有我杀的干净!”
王起头顶的名字一会儿黄一会儿红。绿名Npc未必对张泱友善,但红名Npc心里肯定是起了杀心的:“你又气什么?”
王起拂袖而去。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减一】
张泱没理会,王起表面上这么气了还只是降低一点好感值,对她来说无关痛痒。只是好奇王起为何突然生气,因为她要的多了?自己想不明白的时候,最好请教一下别人。
关嗣一针见血,锐评一句:“大概……他是不忿自己在你眼里是个便宜货吧。”
虽然王起也不在乎什么利益,但张泱一上来就将他排除在共享的范围之外,称其行为是打白工,王起这般性情古怪的人自然也气。
说着,关嗣神色始终淡淡的。
他跟王起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比王起有脑子,也比王起看得更清楚:“王公孙这人……他对你的顺服都建立在你比他更强的基础上,你的任何虚弱都会被视为他杀你的理由。”
“例如?”
“他跟你提议可以找王霸合作,你最好答应。”张泱选择了更为取巧的回答,不然王起刚才就是拔刀砍人而不是被张泱气走。
“东咸跟车肆郡有仇,双方是血海深仇,关宗杀何宁的亲妈……贸然提出合作,王霸不可能答应,人家就不担心自家兵马进入山中诸郡之后,八风突然翻脸断他的后勤供应?”张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似有几分睿智精光,“双方缺了最重要的信任基础,故而不行。”
要是可行,张泱根本不用跟王起客气。
在合作能成功的基础上,双方合作完全有利于张泱。东咸郡的精锐一分为二,一部分镇守东咸,一部分帮张泱攻打山中诸郡。试问,王霸跟张泱撕破脸之后,留守老家的这一半精锐可能倾巢而出攻打虚弱中的山中诸郡?
前脚这么干,后脚就被仇家偷家了。进入山中诸郡的一半精锐也不可能在攻城偷袭中毫发无伤,这一半没有一个稳定的后勤供应,又拿什么跟老巢那一半里应外合?
“不管是叔偃的担心,还是我的不看好,二者的本质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双方没有足够的信任基础。没有这份基础,再漂亮的计划都是空中阁楼。”在张泱看来,元獬前去帮东咸治水就是一次信任破冰,双方接触增多,才有机会互相了解彼此的真实面目。
王霸会将脖子递到儿子手中吗?
父子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仇家。
关嗣沉默听完,表情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他暗中观察张泱两三月了,后者的表现着实算不上聪明,也没什么心计,名义上是郡守,但真正掌控郡内事务实权的人却是樊游都贯几个,她则像是被摆在供桌上的泥像。
可张泱这番话让他改了看法。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跟常人思维迥异,甚至还有一双比常人更锐利更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睛。关嗣问:“你与我可有基础?”
张泱道:“我自然是信任你的。”
任何打不过她的Npc,她都信任。
单说关嗣情绪比王起稳定,不会动不动就突然红名拔刀砍人,就值得她信任了。张泱这番大实话明显正中关嗣的下怀,连他一贯没什么柔和情绪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浅浅笑弧。
关嗣颔首:“嗯,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连关宗这个不成器的废物都委以重任,对自己自然更加放心。再说了,关宗在她帐下立下的功劳,哪几个不是关嗣帐下百鬼卫帮着做的?仅凭关宗一人根本做不成那些事。
【关嗣对你的好感度加五】
【关嗣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系统日志连着跳出两条好感度提醒。
张泱用余光瞥了一眼关嗣的好感度总值,不多不少刚刚上了九十。这个数值,目前就一个Npc达到了。不仅如此,好感度九十旁边还跟着一个括号——心有灵犀一点通。
张泱:“……???”
这句诗词她学过的,懂啥意思。
但她不懂的是怎么就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张泱秉持着不懂就问的优良习惯,问出自己心中疑惑:“我信任你,我知道怎么回事,但你信任我,又是为何呢?王起是为了将我养肥了再杀,你又图我点什么呢?”
“你不是说你要统一三垣四象?”
“为了爱与和平?”
看不出来啊,关嗣还有这份心。
关嗣脸色一黑道:“不是,你放下这话,这意味着你不会轻易停下屠刀。要么达成这个目的,要么死在半道上……在那之前你会不断挑起杀戮,而这是我想要的。”
他为杀戮而生。
关嗣眸色阴沉地提醒张泱:“王起有忌讳,你不能在他面前示弱,我也有个忌讳要你记住——你最好保证不会征战到一半就沉溺荣华富贵、声色犬马。要是你干了,变成一个荒淫笨重又贪婪短视的蠢货,我会杀你。”
为什么信任张泱?
因为她能持续不断挑起杀伐。
若是毁诺,他自然也会反噬张泱。
张泱道:“这是自然。”
关嗣抱拳拱了拱:“如此,主君自便,有吩咐就遣关宗那个蠢货通知我即可。”
说罢,不等张泱表情有所变化就撤了。
张泱有些发懵。
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主君?
她将系统日志对话来来回回翻找检查也没找出关嗣改口的原因,总不能是因为那句信任基础吧?张泱跳下屋顶,厅内众人还在商议进军路线与兵力安排,张泱根本插不进去。
樊游:“主君游说二人成功了?”
“什么叫游说二人?只打算找关嗣的。”
关嗣倒是答应,还改口了,转折之快让她猝不及防,而王起是主动贴上来的。嘴巴说的好听,还说什么她与他两个人最好,结果呢?说了两句就拂袖离去了,脾气果然很差。
“王公孙不肯?”
“被气走了。”王起一开始只是人质,人质就该有人质的样子,难道王起不肯倒贴张泱,张泱就干不成大事了?任何Npc对她来说都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樊游倒也不勉强。
“罢了,只要他不坏事就行。”
莫说王起了,便是在座众人,包括他在内,哪个人不是心怀鬼胎?各有所求,各有所图。从这一点来说,倒是主君最为纯粹。她只想统一三垣四象,不在乎其他细枝末节,甚至没想过去拉拢属臣人心。若非如此,关宗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被她轻慢而恼羞成怒。
明明关宗都提醒她数次了,只要她学那些礼贤下士的表面做法,说些中听的好话,自然而然就能让关宗感动,为她肝脑涂地。
可她呢?
偏偏不肯干。
不仅不走流程,连官署都懒得多待,政务随便乱甩,樊游笃定张泱一定记不住几个郡府属吏。要是张泱一视同仁还好,可她偏偏不肯,一天天就跟庶民打交道,宁愿搀扶个老妪过马路,抱一只晒着太阳不肯下来的猫下树,也不愿意多跟郡府属吏多多沟通见面。
关宗都忍不住发牢骚。
【又出去了,又出去了,外头有甚狂蜂浪蝶让她这么上头?没有郡守的郡府还是郡府吗?她这个府君只是外头那些庶民的府君吗?搞得郡府活像是不受待见的冷宫,你我都成了难见君颜的深宫怨人,这像话吗?】
他干完活想跟上司述职表现价值都找不到正主,一天天对着都贯那张无欲无求的脸,越想越恼火。偏偏都贯也好,濮阳揆也好,这俩都不在乎张泱出去见什么人干什么事。
一个只知道办公,一个只知道练兵。
关宗心中恼恨。
张泱知道濮阳揆对她没有一分的臣服吗?在濮阳揆看来,双方与其说是主臣,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的盟友,只是这个盟友明面上是上下级的关系。濮阳揆苦练兵马也只为她自己练的,为的是日后带着兵马杀回狗国郡,跟斗国王室算一算陈年旧账,再将秦凰也斩下马。
哪里是为她张泱霸业练的?
出发的目的地就不一样。
他关宗孤家寡人,可没这么多私心,也是真心想跟着张泱干的,然而她并未因此就高看他一眼,待他跟濮阳揆几个还没点区别!
这公平吗?
关宗冷笑:“王公孙要是坏事呢?樊长史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便是他老子王霸都吃不准这儿子脑子里想什么,更何况你?”
张泱:“你吃炮仗了?”
关宗蹭一下子站了起来,五官扭曲。
他粗喘着气:“是吃炮仗了,怎么着!老子可不想继续带百鬼卫干那些民夫的活儿,这一仗你要么让我上,要么老子自己走!”
哪怕自己还有精血在张泱这里。
但,这代价他又不是付不起。
付出代价也好过继续蹲在冷宫受气。
樊游张了张嘴,濮阳揆抬起眼皮,都贯从来不介入这些矛盾,何质还未摸清张泱帐下这些人的具体关系利益不吭声,杜房作为县尉只想护一县的安宁,对去前线打仗并不热忱,要是可以他不想去,徐谨作为县令也只是安静垂眼,师叙则是年纪尚小资历浅不好吭声……
众人的安静与关宗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如此压抑凶险的气氛,张泱竟是毫无反应,也不知她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不在意。她只是看着关宗点头:“好,你去。”
关宗冷笑着指向濮阳揆。
“我要她的兵马。”
濮阳揆清楚关宗是故意发难针对,可不知缘由——她起初怀疑关宗是因为二人帐下兵马数量失衡,心理落差太大导致嫉妒不忿,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然而除了这个原因,濮阳揆也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跟关宗结了仇。
“末将哪有什么兵马,不过是替主君操练调教,只要主君下令,末将自然遵从。”濮阳揆行事慎重,明知关宗对自己有恶意的情况下,更加不能给对方递去她的把柄。
关宗嗤笑:“所以,这不是在问主君?”
张泱不知他在抽什么风。
“行,依你。”
天龠郡中真正属于张泱嫡系的,便只有关宗跟濮阳揆这数月操练的兵马了。这种硬仗自然是用磨合差不多的精锐去打,而不是调动天龠原有的驻兵。一来,她跟这些兵马没什么默契,二来,他们是镇守后方的主力,万一被人趁虚而入端了老巢,张泱就亏大了。
两个要求,张泱都答应得干脆利落。
这反而让关宗一口气不上不下。
濮阳揆出阵,关宗坐镇,这是樊游的安排,而张泱一向对他听之任之。这次却二话不说改了,按理说是张泱信重他的表现,可回想主君此前表现,这判断又站不住脚。
“真气死老子了!”
关宗撂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走人。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张泱:“……”
她盯着关宗不知什么时候涨到八十多的好感度,陷入了诡异沉思:“他这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实在是……叫人费解。”
明明大家伙儿都是Npc,可她就是不懂关宗的心思,反倒是观察样本们的心思比较好猜,全都遵循着简单的逻辑,喜怒哀乐大多直白简单,张泱跟他们多聊几个小时的话,他们能将保险箱密码和私房钱都说出来。
张泱迷茫扫了眼下方众人,一时分不清这些眼中各有心思的Npc,他们眼中透露出的情绪,究竟是内心真实想法还是大数据具象化。第一次,她主动注意Npc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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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意义上的各怀鬼胎。
第174章 符合科学
隔天,张泱放了樊游鸽子。
樊游昨日精心准备的教案派不上用场。
“九歌,主君呢?”
师叙道:“还未见到主君。”
樊游找了人去郡府后院将张泱请过来。
来人没多会儿就带回消息:“樊长史,郡府侍女说府君昨夜并未回府,彻夜未归。”
“府君彻夜未归?”
也不找个人告知他一声?
“尔等愣着做甚,还不派人去找!”
樊游满脑子都是时下权贵女子的风流做派,跑去花天酒地不忌荤素的更不在少数。
张泱或许没那根弦,但架不住在天龠这块地界想要爬床的男男女女太多,樊游明里暗里都替她挡下不少。至于某些实在挡不住的,便打发远了……嗯,说的就是元獬了!
主君可不能被人骗了。
太阳爬到头顶,消失一天一夜的张泱神清气爽出现,仔细一看,还有些衣衫不整。
樊游一瞧这模样便脑子一嗡,怒气上涌。
“主君昨日是跟谁鬼混了?”
“啊?彩蛋哥啊。”
樊游一瞬就惊愕睁圆了眼睛,吐不出一个字。待关嗣后脚跟来,他手指指着对方直哆嗦。他此前还曾托付关嗣帮忙注意一下主君身边的狂蜂浪蝶,没想到这厮监守自盗!
“看我作甚?你怎么不问问她做了甚?”
“她能懂个什么?还能是她主动?”
繁衍行为对主君的脑子来说太高深了。
绝对是关嗣这厮主动勾引的!理智告诉樊游,主君收几个男宠并没什么,还能借此笼络对方为己所用,让彼此关系更为牢靠,可偏偏是关嗣,这就显得樊游有些太蠢了。
张泱:“你们在说什么?”
“都出去鬼混一晚上了,还能说什么?”张泱听不懂,不代表关嗣也听不懂,他第一句就知道樊游误解了,却懒得解释,他又没有解释的义务,“我回去休息了,有些累。”
张泱摆摆手:“去吧。”
樊游:“……”
看看有些衣衫不整但精气神十足的张泱,再看看确实有些疲倦的关嗣。樊游一边暗中审视关嗣这个体格,一边在心中啐了一口。
不过,这事儿还是要核查清楚。
“主君昨日与他在一起?”
“对啊。”
樊游盯着张泱,更细节的内容有些问不出口,但一张口就是:“除了他还有旁人?”
“野人哥。”
樊游:“……”
内心荒诞念头一扫而空,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衣衫不整”四个字误导:“去做什么?”
张泱:“看人夫妻敦伦。”
樊游:“……”
还不如不问呢!
一口老血差点要喷出来。
师叙也吓得缩成了一只鹌鹑,抱着课本急匆匆告退,将空间留给老师与主君。他俩要是闹起来,自己的下场怕是比池鱼还惨。
樊游差点崩溃:“你看这作甚!!!”
殊不知,昨日有人发出同样的灵魂拷问,那便是去而复返的王起:【看这作甚?】
张泱嘴里嘀咕着王起听不懂的句子。
【唉,因为我发现一个重要细节,我发现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即便有相似的特征也不会重叠太多,相当于每个人居然都是独立建模。】她逛了几条街,又偷瞧百多户人家,最后打开招募平台——张泱接触过的每个Npc都会出现在这里,并保留记录,能随时复查。她仔细看过Npc长相,确信他们都不一样。
【都长得一样,祖上该被戴帽子了。】
张泱有些迟疑地道:【还有,他们同一时间的情绪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情绪变化都有独立的原因……这得是多庞大的计算量?】
主线地图的Npc都做不到这点。
典型例子便是一开服就坐拥三千万养孙的拾荒老太。每年重阳节,养孙们就会接到节日任务,给拾荒老太喂一次亲手做的饺子,一次任务12只饺子。开服十六年,这位拾荒老太有一年重阳节吃到了三亿份饺子,而不是三亿个拾荒老太各自吃到一份饺子。
【他们还都干着不同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张泱不由想到那些喜欢围着她的孩子。
这些孩子的喜悦一样让人感觉温暖,但每个孩子的笑容、表达喜悦的方式都不同。游戏策划为什么要将宝贵的算力用在这些跟主线无关的内容上面?张泱还感觉不到卡顿。
【还有造孩子的方式——神奇?】
张泱询问关嗣怎么生孩子,关嗣说男女敦伦就可能有了,落到张泱耳中便是三十禁内容。她知道怎么回事,却不知怎么个画面。
张泱挨家挨户屋顶偷看Npc的日常生活,看得多了,难免会撞上一些少儿不宜又让她大为震惊的内容。她不点评其他Npc的建模优劣,只看这种行为,她就不理解了——
马赛克呢!!!
那么多的马赛克去哪了!!!
她甚至能看到一人肚兜挂人腰上,两个屁股蛋暴露在空气里,没有任何马赛克!下一秒就被关嗣单手捂住眼睛,强行带离现场。
然后没多会儿,王起就来了。
王起:【……】
实在听不懂,扭头问关嗣。
【她在说什么鬼话?】
关嗣没好气道:【不知道。】
张泱想要干成的事情,几乎没人能拦得住,包括观(偷)察(窥)这件事情。因为天色还亮,这种成人行为只是少数,张泱之后没咋碰见,倒是在城外村落看到有户人家生孩子。因为空气中的星力会潜移默化影响生灵体质,这个世界的妇人生产极少死亡。
屋内妇人也不是第一次生。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孩子便从她腿间出来了。孩子个头不大,也就五斤多点,双手双脚蜷曲着被生出来,浑身被羊水泡得有些发白。胎发很浓密,湿漉漉的贴在脑袋上。
两只手无意识去抓那根灰白色脐带。
随着孩子发出一声嘹亮啼哭,协助产妇的妇人可算松了口气,屋内充满喜悦气氛。
【恭喜恭喜,是个女儿……】
处理好孩子身上的羊水与脐带,裹上襁褓出去给等候的亲属报喜。门外有一对老夫妇、一个带点残疾的男子以及三个年岁不一的孩子。一听是女儿,老夫妇也面露喜色。
【养养身体,过一年再给家里生一个……家里能多分一点田,人手却不太够……】
一家人说着体己话。
产妇已经收拾好,蹙眉听着。
【先看看吧,这个能不能养大了。】
老夫妇:【唉,知道你辛苦,可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咱想多点人,也只能苦一苦你……这两年府君善待咱们,一丁也能分地,以后什么政策就不知道了,得抓紧啊。】
他们心里做着盘算。
老夫妇不知,他们口中的府君就在门外,还问他们能不能让她看看新降生的孩子。
张泱不仅看了,还亲自上手抱了。
五斤多点,轻得很,长得也——
【这脸怎么这么皱?】
【回府君,待满月就能长开了。】
【……长开了?脸上褶皱被撑开吗?】
张泱看看怀中刚出生没一会儿的小孩儿,又看看跟在老夫妇身边三个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在思索游戏策划何时如此勤快,每个孩子都给设计这么多建模。
游戏公司算力真的够用吗?
游戏玩家的智脑内存经得起挥霍吗?
张泱试图理解。
正如她昨日试图理解樊游几个的情绪。
结果却是一样的,她理解不了,脑子好似被一团浆糊给堵住了,时不时就迫发懵。
游戏开服十六年——
张泱从未见过Npc是这么生孩子的。
但,也不似观察样本们生孩子。
张泱脸上的愁闷,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对老夫妇更是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最怕的就是女儿刚生的女儿会带着不祥,届时,他们一家子都要没活路了。
万幸,最坏情况并未发生。
张泱将孩子襁褓理了理,交还回去。
想了想,从游戏背包掏出一袋子元元币:【这孩子生得好,这算是我的见面礼。】
老夫妇喜出望外,急忙跪谢。
再抬头,已经不见张泱人影了。
张泱又在隔壁村看到两个肚子大小不一的孕妇,她指着其中一个,好奇道:【等她肚子那么大了,是不是也会从腿间生一个那么大的孩子?孩子都是这么生出来的吗?】
关嗣道:【也有人肚子开一刀掏出来。】
张泱:【???】
关嗣:【普通人不能这么做,会死。】
张泱沉沉叹气。
王起见不惯,叹气是弱者行为,这代表着无能为力:【你莫名其妙丧气作甚?】
【我在想,这方式科学不科学……】
游戏策划有必要给每个Npc都设计一套繁衍、生产、抚育的流程?给每个Npc不同相貌、成长期间频繁更换建模、给予不同喜怒哀乐、给每个Npc自由发挥的情绪?
王起不懂科学:【科学吗?】
张泱神情在迷茫、震惊、不解、困惑……之中切换,似乎三观都受到了某种挑战。王起想了想张泱今日的行程,那一连串的偷窥行为,三观被挑战的人难道不是她僚属?
传出去都丢人。
王起心中嫌弃得很。
耳畔却清晰捕捉到张泱的喃喃:【……符合科学,但不符合经济学,更不符合游戏公司控制算力成本管理学……这也太……】
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预感越发的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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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到家啦,下飞机脑袋一直疼,今天更新就比较短一点。张泱愣是靠着33点智谋发现了端倪,已经有所察觉了。
第175章 我可能是穿越了?
张泱此刻的心情像极了游戏开服那一日。
她记得清楚,几乎是卡着开服那一瞬,上千万拾荒老太的养孙化作光柱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二十四小时后,拾荒老太的养孙数量达到惊人的三千万。
那可是三千万!
小基地总人口也才一千三。
这些养孙嘻嘻哈哈交流,说着几十上百种不同语言,却能毫无障碍地沟通。交流新手任务、交流新手村剧情、抱怨装备绑定无法交易、肆无忌惮点评Npc建模的优劣……张泱在Npc中间是个微小异类,可在上千万玩家群体面前也如无法融入的沧海一粟。
认知中的世界是假的,将诞生她的世界视为游乐场的玩家才是真的,她的存在是为娱乐后者。刻在骨子里的禁令让她不敢懈怠。
【不能被发现,发现即抹杀!】
【不能被抹杀,抹杀即虚无!】
张泱通过观察交流,一点点拼凑出真实世界的模样。真实世界存在于她笔下文字,存在于观察样本们的交流,唯独不曾存在于她的眼睛与记忆。玩家将Npc视作游戏道具而她也以狩猎打劫玩家为乐,这种日子过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张泱都能清晰分辨游戏虚假世界与那个传说中的真实世界,不曾混淆。
她也不止一次畅想过——
要是她哪天将寄托自身的数据转移到哪个机械载体上,一睁眼就看到真实世界,她一定能一眼认出来。如今,张泱不敢自信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误判了。
闭紧眼,再睁开。
再闭紧眼,再睁开。
悬在关嗣与王起脑袋上的名字没有丝毫变化,使用字体也是游戏系统的初始设定。
【蹲下。】
她吐出这两个字,视线却没精准目标。
王起心里还存着气,故作没听到。
山鬼说什么,自己就要听什么?
下一息就看到关嗣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走近两步,右腿屈膝半跪。他身形甚是高大,即便半跪也没矮去多少。张泱抬手,伸开左手五指从他头顶掠过,似在抓什么东西。
自然,除了空气什么都抓不住。
她蹙起眉头,桃花眼染上几分难耐焦躁。
张泱又换了右手,同样也抓了个空。
哪怕她的眼睛清楚告诉她,这个位置飘着【关嗣】两个绿色大字,可她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掌从两个字穿过。王起看得迷惑,双臂环胸的他下意识也抬头看自己头顶。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抬手去摸索,也没发现。
【山鬼,他脑袋上有什么东西吗?】
一提起这个,王起就想起来山鬼平日哪里怪异了。正常社交中,普通人的视线落点一般会在眉毛以下,要么直视要么下移落在鼻子、嘴巴、下颌,身份再低一些,便是在胸腹或是双腿双脚了。山鬼不一样,她似乎会习惯性先看对方的头顶,再根据情况调整视线落点。
王起都能注意到的细节,关嗣发现更早。
张泱张开大拇指与中指。
在关嗣脑袋上一拃两拃三拃地量。
她抬起手道:【三拃。】
这是她视线中关嗣的血条长度,人形Npc的血条长度大概都是三拃上下,实力不同,血量数据也天差地别。血条也同样只能看到但摸不着。关嗣顺势起身,皱眉沉思。
王起则抬起了右手。
张开大拇指与中指,看看自己一拃多长。
看看手指,看看关嗣,再看看手指。
王起都顾不得生气,提高音量:【三拃?一拃就差不多了吧?三拃那还是人吗?】
张泱:【你我手掌大小不一。】
王起反驳道:【那也不能三拃啊。】
张泱困惑不解。
关嗣已经一枪攮上王起面门。
【关嗣音,你找死是吗!】近距离的零帧起手长枪偷袭,便是王起这般狠人也应对狼狈,被锋刃震开的气息割断一缕缕发丝。要是他反应慢一点,被攮穿的就是他耳朵了,王起大怒骂道,【三拃了不起了?看老子——】
张泱:【……】
不明白二人怎么毫无征兆打起来了。
关嗣:【你继续说。】
他只是想让王起闭嘴,便没动真格。
王起忌惮山鬼也在场,也选择点到即止。
他只是看着莽撞,不代表没脑子,自然清楚他跟关嗣之间,山鬼心中天平更倾向关嗣。啧,也不知道山鬼怎么想的。他待山鬼好歹有几分真心,而关嗣这厮脑子里可只有杀人。
不叫的狗才咬人呢,还会咬死人。
张泱:【说什么?】
【我头顶,你看到了什么?】
张泱:【……】
老天奶,十六年都没有Npc注意过这个,更别说开口询问玩家为什么要看头顶了。
【名字。】张泱仅是迟疑一瞬。
关嗣:【名字?】
【你的头顶,有你的名字。】
【这有什么有意思?老子还以为他头顶趴着被他杀掉的,想跟他索命的厉鬼。】张泱这个回答显然无法满足被吊起来的好奇心,王起有种被涮的不爽,【厉鬼,才有意思。】
【一群生前都杀不过我的废物,变成孤魂野鬼还想近我身?不过再杀一次。】关嗣对此哂笑,【头顶有名字,认人倒是方便。】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还有血条,血条血量见底就死了。】
血条,血量,这俩都是陌生词汇。
不,王起是第二次听到。
【山鬼此前说过‘你的血条快要下斩杀线了’,哦,原来是这意思。】王起眼睛猛地一亮,拍掌道,【这个有点儿意思,战场杀人都不用挨个补一刀,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谁是真死了,谁又是躺着装死,以为能蒙混过关。】
张泱:【……确实。】
【习武之人,实力越强而气血越强,你这岂不是一眼就能看到谁的实力更高?】王起跟着又自己否决了,【不对不对,这话也不尽然,有些专门修习内家功夫,气血比同等级高手更为绵长充裕,这种容易误判。】
张泱:【……】
王起这厮两个问题,迫使张泱不得不面对她刻意想回避的细节——她不是没知觉,那种强烈预感几乎将答案贴她脸上了,只是她不肯睁开眼,还一直给各种不对劲找补。
她能看到名字、能看到血条、能看到系统日志、能摸到游戏背包、被大卸八块还能合成一整块,所以她依旧是个Npc,所处世界也是游戏世界,是家园支线地图的世界。
这些证据都支撑着她的认知。
可同时,也有更多证据在驳斥这个认知。
她眼中的Npc有着丰沛情绪与情感需求,从出生到成长,每时每刻都在跟这个世界、跟这个世界的人发生因果纠缠……冰冷数据可以耗费海量算力去推算一个人从生到死,却不能构建几百万万、几千万万个体的一生,更别说让他们产生交集,共同演化未来。
观察样本们的科技做不到。
观察样本口中的小作坊公司更做不到。
所以——
她现在到底置身一个怎样的世界?
张泱茫然睁着桃花眼,抬头仰望逐渐黑沉的夜空。从山顶往下眺望,不少村落已经零星亮起了豆大烛光。视线再往远处延伸,在地平线尽头趴着一头由高墙构筑成的巨兽。
城墙后方,灯火万千,胜似闪耀群星。
张泱笃定这个世界跟观察样本口中的现实不一样,所以,这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真真假假,有这么重要?】关嗣的声音传入她耳畔,张泱醒过神,看到系统日志跳出来的内容,才知道她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王起道:【就是,神神鬼鬼都有。这么多复杂怪诞的列星降戾,哪个不比一觉醒来发现世界是个梦、一切都是假的来得恐怖。】
他霍地正色起来。
【要真是个梦,那真是美梦了。】
一点儿都不恐怖了。
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才是恐怖惊悚。
【有道理。】张泱神奇地被说服了,她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睁开眼万物已在脚下,【我闭眼,这世界便没了光,我睁开眼,这世界便因我而有了光明。虚实唯心。】
王起先是愣了一愣。
旋即也学着张泱闭眼睁眼。
放肆大笑道:【对对对,便是如此!】
这话狂傲却甚合他的心意脾气。
人生天地间,本该如此,本就如此。睁眼主动去看这片天地,造物主演化万物生灵才有了价值,而闭眼拒绝接受,万物生灵再怎么娇媚精彩与己无关,造物主白费功夫。
关嗣冷眼看着二人。
他觉得这俩体悟到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张泱念头通达,神清气爽。
一切的一切,要是跳出了原有认知,用其他角度观察,便有了不一样的诠释。张泱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起啥,掏出勤恳多年做的笔记本:【不是这本,不是这本……】
皇天不负苦心人。
【就是这一段!】
假如脚下世界是真的,她这大半年接触到的人是真,那么就只剩一个解释——她有可能是穿越了。过游戏地图的时候,数据意识赶上什么情况,被迫穿越了?这不就是张泱曾经幻想过无数遍的,意识寄托在某个机器人身上,借助它们的眼睛看到观察样本们的世界?
不同的是,她寄托的不是机器人,看到的也不是观察样本,而是一个妖魔鬼怪横行的怪诞世界。这个世界正处于水深火热之间,恰巧需要一个救世勇者,而她就是勇者!
【我穿越了!】
头顶的名字,游戏背包和系统日志?
它们一般有同一个名字——
【金手指!】
王起看着神神颠颠的山鬼,只觉得这样才正常。要是完全跟人一样,那不就是人?跟人不一样的山中精灵,那才是真正的山鬼。
他看看张泱手指。
【你这手指挺白。】
一点儿不金。
张泱将这十六年做的模仿玩家观察笔记全部打包收起来,如果真是穿越了,这些玩意儿暂时就用不上了。然而,做完这一切的她却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空虚,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作为Npc只需要演绎好自己的剧情,给玩家发布任务,偶尔跟玩家互动,增加他们的游戏参与感,作为玩家只需要摒弃杂念,好好玩游戏,整个游戏就是为取悦玩家而生的。
而她现在算哪个?
一时间,张泱没了奋斗的目标。
没了目标,肩膀都塌下来了,蔫蔫的。
王起:【你又怎么了,府君大人?】
张泱双手托腮,耷拉着眼皮。
叹气道:【空虚了。】
王起脸色扭曲铁青起来,几乎从牙齿缝逼出一句话:【呵呵,是我来得不巧了,我就不该来的,打扰你找三拃的雅兴了是吧?】
张泱:【???】
王起零帧起手,一刀子劈下来。
【空虚是吧?多活动活动就充盈了。】
张泱看着头顶绿名却招招下死手的王起,根本不知道她怎么得罪对方。一连让了几招,王起都没有收手的意思,张泱也来了火气,掏出一块金砖就拍上去:【王公孙!】
王起丝毫不惧她:【嗓门大就厉害了?】
周身星力涌动,光华闪过,一头箕水豹迅如雷电,飞扑向张泱,大张的血盆大口直冲天灵盖。这一下要是被咬结实了,脑袋都要进对方肚子。豹口咬下,牙齿卡在金砖上。
黄金质地柔软,可这金砖不同。
箕水豹的咬合力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一点牙印,反而将自己的牙床震得发麻,牙根传来剧痛。箕水豹眸中凶性也不加收敛,又欺身而上。这时,一声狼吼响彻了整片山林。
比它体型稍大的奎木狼直袭花豹腰身。
二兽缠斗撕咬,爪爪见血。
张泱不做任何迟疑,抄着金砖去砸王起。甭管对方是Npc还是真人,血条见底是会刷新还是彻底死亡,先打了再说。王起啐了一口血,语气凶戾中带点委屈:【我能怕你!】
关嗣表示自己是拦架那个。
要是不拦着,这俩越打火气越大,兴许能联手把山峰都打塌,山脚下可是有大片刚开垦好、用张泱给的肥料养足肥力的良田呢。
王起勃然大怒。
谁家拦架是这么拦的?
分明是关嗣这厮假公济私,偷偷暗算他。
张泱也没告诉樊游自己这一夜鬼混了个什么,只是道:“略有点体悟,心境大进。”
“主君获得什么体悟?”
“振衣上千仞,顿觉天地宽。”不知道是不是张泱的错觉,从山上下来,看什么都觉得比之前鲜活了,好似分辨率也提升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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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天杀的,天杀的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伪装中)
【势力】:天龠郡 车肆郡
【星辰】:暂无
【天赋】:挥金如土
【忠诚】:﹣23(可升级)
【道德】:38(可升级)
【智谋】:38(可升级)
【野心】:100(已满)
【称号】:愚者千虑
【当前状态】:两个地盘的小小郡守
除了视野分辨率提升,张泱还有其他发现,她的数据面板也同步变化。【忠诚】不知为何又下降了10点,但好在【智谋】与【道德】分别上涨了5点,而野心原地不动。
不过——
这个称号又是怎么回事?
若记得没错,这称号是某年愚人节获得的节日特殊称号,她觉得不好听就没戴过。她仔细检查一番才知道是自己设定出问题,忘记关闭称号循环,今天随机到了【愚者千虑】。张泱翻找称号列表,将【义母】重新戴上。
“主君的意思是您跟二人出去鬼混一夜回来,期间偷看人家夫妻敦伦,之后体悟出了‘振衣上千仞,顿觉天地宽’?”不是樊游看不起自己的教学水平,而是他对张泱的文化水平有着深刻了解,这句明显超出了她的文化储备。
张泱颔首:“对啊。”
樊游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叹气了又叹气,软声道:“主君年岁太小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算了,我回头亲自跟关嗣音他们沟通。既然跟了主君,便要恪守德行,不可再有僭越沦丧之举。”
王起实力不弱,但当家的人是王霸。
关嗣手中也仅有一支百鬼卫。
反观主君,年纪轻轻已经坐拥两郡兵马。
当世风俗特殊,比男女之别更凸出的是上下之分。不管是王室还是民间,家中子女婚事都尽量往下择取,为家中添丁进口。实在是养不活,权衡利弊才会选择嫁女赘儿。
典型例子便是昨日产女的产妇。
家中仅一女,父母便花钱替她买了一夫,只是如此一来,添丁进口的压力便都压在了产妇身上。多生育才能多人口,家中才能在天龠郡多分到耕田,孩子长大又是劳力。
关嗣王起二人在主君面前都属于下位者。
上位者拥有自由,下位者拥有规则。
张泱:“我年岁不小的。”
游戏开服之后,她就是成年女性体型了。
即便将开服第一天视为出生,她如今也十六七岁了。说着,张泱下意识想起观察样本是三十岁成年,她便讪讪闭了嘴。樊游却以为她这是被逮了个正着的心虚,又叹气。
樊游:“……”
这难道是重点吗?
重点难道不是主君该以事业为重?
樊游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还是没对着张泱说出来,因为那些规矩是关嗣两个该听该学的。见张泱眼皮一沉一沉,樊游体贴让她先去补觉养足精神,他抽空找人去谈心。
张泱点头如捣蒜。
樊游先去找了关嗣。
为什么不是王起?
那厮就是不开化的野蛮人,徒有一张看得过去的脸、一副能勾人的健硕身材,但没脑子,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相较之下,关嗣倒是讲道理得多,明显是念过几年书的。
找关嗣前,樊游先准备了点教材。
“主君年幼贪玩,然而贵体不可轻损,你作为年长之人,更该明白如何精进自我。于你日后也有益处,这些……不用外人教的。”
关嗣:“……”
他毕竟是长在青楼的人。
樊游推过来的东西,他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啥内容。一时间,青年俊逸面庞似不受控制抽搐扭曲一瞬,表情变得格外古怪。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樊游:“真是欲色鬼?”
“货真价实,但我的列星降戾与此事无关,我与主君亦是清清白白,始终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谁说欲色鬼就要跟主君不清不楚了?他如今的心愿就是全心全意辅佐张泱。
关嗣垂下眼睑,蓦地发出一声哂笑。
他抬手将推来的书简画卷都收了下来。
樊游一时说不好是什么心情,恼怒更甚于对关嗣识趣的欣慰。他让关嗣去盯着元幼正,防火防盗防元獬,结果这厮监守自盗,擅自勾引,如何不叫人恼火?他被涮了啊!
“知道就好,你若得空也提醒一下王公孙。”樊游想到王起,头有点大,在他看来王起就不是个好选择,除了身材和脸蛋就一无是处,“不过,他的身份比不得你。虽是维持天龠东咸稳定的人质,可主君志在四海,迟早要与王霸对上,日后是何立场也不好说。”
完全就是在暗示关嗣——
王起就是个玩意儿,构不成威胁。
待日后与王霸撕破脸,主君会更为倚重关嗣。与其现在拈酸吃醋,挣一时长短,不如将眼光放长远。想要盛宠常青,最重要的还是建功立业,以功绩实力立身而非一时颜色。
关嗣:“……”
樊游这些话确实是为他好了。
如果对方没有被张伯渊忽悠进沟里的话。
关嗣冷声问:“还有呢?”
“主君年岁尚小,但霸业可期,日后免不了会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往她身边凑过来,自荐枕席。该拦的要拦,该劝的要劝。”
元幼正这种就属于要拦的对象。
“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嗣面无表情地将潜台词补充完整。
樊游道:“无名无分也不好管太多。”
关嗣:“……”
这些文人惯会气人的。
只是几句话功夫,他火气起起伏伏数次。
不过他没有戳穿这层误会,冷笑着起身送客,樊游也不想在此多做停留。毕竟,劝诫主君身边花花草草这些活儿不是他一个长史该干的。待人员充足了,自会有人去做。
樊游走后,关嗣打开册子画卷。
内容完全没有一点意外之喜。
他合上册子,起身抄起刀去找专属沙包。
关宗:“……”
他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胖揍,委屈无处发泄,想要骂骂咧咧,关嗣一个眼刀投了来,将他震慑得不敢吭声。关嗣随意将刀背横在手肘处擦掉血:“就你这实力,丢人现眼。”
关宗:“哼,比不得你。”
他年轻时候的天赋实力能跟王起掰手腕。
如今,如今确实够呛。
关宗倒也不担心:“反正老子是居中统帅,又不是冲锋陷阵,杀人的活儿有人干。”
例如这个莫名其妙胖揍他的关嗣。
这厮是吃错药了吗???
还是被王起给气迷糊了???
关宗的眼神透着一股子的八卦与探究,还未细看到第三秒,刀尖直刺他的眼珠子,吓得关宗连连爆退,脊背冒出一层冷汗。好家伙,这刀子要是被刺中了,先不说小命,日后只能当个独眼了。关嗣冷声警告:“你再瞎看?”
关宗啧了一声:“有什么可害羞的?”
关嗣:“……”
他也没想到关宗都被带进沟里了。
关宗往外抖秘闻:“不说旁人,只说咱俩头上那个老东西,他年轻时候也在贵人府上伺候过的。后来贵人在朝堂上失势,他趁势发迹,从先前跟旁人伺候一人,变成被多人伺候。他还算好,贵人是个女的,要是贵人是个男的,啧,他还得靠着屁股攒下发家资本。”
关宗苦中作乐地想着。
下位者被剥削是常态啊。
有时候放宽心能活得久一些。
关宗单手叉腰,捻着自己的茂密胡须:“你要是不想,学着老子也将胡须蓄起来。”
关嗣听得不耐烦了。
“樊叔偃脑子有病,你也有病?”
“忠言逆耳啊。”
于是又讨了一顿胖揍。
关嗣没再收敛气息,关宗这下子发现了端倪,他这个便宜弟弟怎么还是个童子呢?
他祸从口出:“你俩怎么鬼混伺候的?”
一天之内,关宗被打了三顿。
老命都去了半条,不得不躺下养伤。
“……你早说没关系啊。主君那个脑子懵懵的,啥也不懂,你难道不懂?”关宗怀疑关嗣是故意不解释,等着看笑话。可怜自己不慎踩雷挨了三顿胖揍,简直是无妄之灾。
关嗣厉声道:“我迟早将你脑袋摘下。”
关宗:“你瞧你,急了。”
关嗣:“……”
关宗抱头道:“祖宗,可不能再打了!”
哪怕张泱已经意识到自己穿越了,如今所处的世界跟观察样本的世界不是一个,之前十六年总结的生存笔记能有多少参考价值也不得而知,可养成的路径依赖很难更改。
瞧见没见过的建筑就想探索,瞧见草药就想去挖,看到矿石就想掏出铲子……十六年不仅能养出顽固认知,还能养出习惯。待她回神,双脚已经带她抵达一处陌生老宅。
张泱:“……既来之,则安之。”
何必强迫自己呢?
张泱痛痛快快将老宅探索完毕。
抓的十数只老鼠被她拴在附近树杈上。
照旧忙完日常……啊不,乐于助人之后,她才去郡府点卯上课。战前准备充裕兵马粮草这些事情有樊游等人负责解决,张泱这个主君大部分时间都是离线的,她不准备多加干涉,更不想大包大揽。观察样本有句话说得好。
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叔偃他们能处理,她犯不着给自己揽活。
“……如今看来,都是好东西啊。”
看着游戏背包中的东西,张泱感慨自己的金手指还挺大。虽说靠着自己的武力值也能抢来差不多的物资,可金手指自带一些物资,也少了她打家劫舍的功夫,少造杀孽。张泱认真整理背包,看看哪些能用上,哪些用不上。
闲着无事,她又去挖矿。
“……也不怪我现在才发现端倪。”
除了游戏世界,哪里能一铲子一块矿石?
完全违背观察样本说的规律。
不过——
“列星降戾都有,随地挖矿应该正常?”张泱认真思索是自己更怪胎,还是身负列星降戾的人更怪胎,最后得出结论半斤八两。这个结论让张泱有一种找到集体的安全感。
她一口气挖满了三十来个空格子才停手。
“这些暂时够用了。”
这两天功夫,老天爷还算给点面子,飘来的积云满足了人工降雨条件,大大缓解了夏日燥热。天龠境内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农事,丝毫不被横空出世的玄武令影响。天江郡与天龠郡关系缓和,竟也派使者来试探邻居口风。
“……我们是无意掺和这次闹剧的,说偏安一隅有点没出息,可乱世最先绞杀的都是自作聪明又野心勃勃的狂徒。蟊虿为群,蜂蚁争穴,霍乱天下,怕是死无葬身之地。我只求保境安民,守下一方水土平安,更不愿拿身家性命去填旁人的问鼎之壑,给人当踏脚石。”
使者转述天江郡守的话。
张泱道:“我能理解。”
毕竟,自保也是人之常情。
使者旁敲侧击,张泱始终维持一副表情。
待使者走后,她问都贯:“我怎么觉得这个使者话里有话?还一脸便秘多年表情。”
都贯道:“确实有话。”
“什么话?”
都贯本想组织语言,但樊游提醒过郡府上下,跟主君说话能怎么直白怎么直白,她也不为难自己了:“玄武令一出,大家伙儿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江跟谁仇怨最大?自然是咱们天龠,使者这是过来跟主君说,天江不打咱,咱也别去打天江,互相扯平。”
张泱:“这是能扯平的?”
说着说着,张泱想起一件事情。
脸色刷一下铁青发黑。
她此前一直认定这里就是家园支线地图,脚下土地都是她的,是她花了天价买来的地契。在法理上,她就对这块土地有着所有权。现在发现自己是穿越了,换而言之——
她失去了一张地契!
更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权!
刹那间,似惊雷在她脑海轰隆隆个不停。
她抱头道:“老天奶,天塌了!”
那张地契!!!
价值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的地契!
全!部!打!水!漂!了!
这个认知不亚于天塌地陷,全身气血瞬间冲击心脏大脑,她捂着胸口喘气,骤变脸色看得都贯心慌,忙上前查看她是否突发恶疾。
“主君?主君!主君可听得到我说话?”
“八、八十八……八十八……”张泱感觉手脚虚软,颤抖着手想抓个倚靠,都贯忙将她手握住,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听到唇色发白的主君赤红着桃花眼喃喃低语,“八十八……万亿打水漂……天杀的,天杀的!”
那是她的十六年啊!!!
? ??(′?`?)
?
隔了两三天,反应过来了。
第177章 适合张泱的骗局
张泱第一次体会到让她理智失控的愤怒。
心火灼烧大脑,眼前一片赤红,景色模糊重影,满脑子只剩下想撕碎一切的念头。
“我!的!地!契!”
耳边有人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她昏迷前只记得眼前突然一黑,手脚虚软无力,好似被强行关机。再醒来的时候,张泱脑子还有些懵懵的,看什么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纱。
周遭的声音也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
她一动,床榻旁就有了动静。
“呼,主君终于醒了。”
张泱下意识循声看去,视线对上一张略显憔悴的脸。这张脸的五官,有点儿眼熟。她缓了好一会儿,一片空白的脑子才浮现一个名字。她开口,却是沙哑声音:“叔偃?”
张泱抬手抚上喉咙。
嗓子眼儿有点儿火辣辣的刺痛。
“咳咳——”
咳嗽了好几声,才觉得呼吸顺畅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
樊游又气又担心:“这该是我问主君,主君何故动怒,以至于气血攻心而晕厥?”
昏迷之前,嘴里还念叨什么八十八万亿。
樊游想了一圈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幸好,主君身体强健,昏迷两个多时辰就醒来了。樊游在此期间,将近期与张泱接触过的人都盘问了一遍,特别是王起跟关嗣,并无发现。好在,张泱并没有昏迷太久。
要是她没了,天龠郡现有一切全部推翻不说,山中车肆郡的律元翻脸比翻书更快。
张泱懵了一会儿:“我气血攻心晕厥?”
她为啥要生这么大气?
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
“主君昏迷前说什么八十八万亿。”
说完,樊游就看到张泱一秒变了脸,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变黑,黑成锅底灰,双唇死死抿着,一双桃花眼迸发出骇人凶芒,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张泱一瞬都想起来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从后槽牙挤出来。
“那是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
樊游眼皮跳了跳:“这是什么?”
张泱深呼吸,防止自己二次被气晕,后槽牙磨了又磨:“有人、有人将一个世界都卖给我了,我付了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结果,这笔交易因故不作数……狗东西,狗东西!最好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我要游戏策划全家户口本都不得安宁……”
家园支线地图,怎么不算一个世界?
当年游戏官方推出家园系统的时候用的宣传语——“这片天地由你做主,这个世界由你改造”、“我的家园,我的世界”。听听,说得多好听,谁听了不心动?她买地契除了想跟玩家合群,也是被这些宣传语敲开了心扉。
她在这个游戏世界就是异类。
既不属于Npc,也不属于玩家。一旦掩藏不好还会被游戏官方当做bUG抹除。她只是想拥有一个能让她真正放松的私人空间,她能有什么错?勤勤恳恳,下副本打劫boSS、跑野外打劫玩家、辛辛苦苦经营各种倒买倒卖的生意,遵循游戏玩法,不曾逾越雷池。
终于凑够购买家园的钱,拿到地契。
结果呢?
钱收了,地契没了,理想家园也没了!她还被迫穿越到不知名的地界!买家穿越,卖家就能赖账贪掉她的钱吗?这是什么道理!
樊游:“???”
他的脑门似乎缓缓冒出了一串问号。
樊游知道主君脑子不好,思维迥异于常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但张泱这番雷霆发言还是让他震撼到:“主君的意思是……你花钱跟人买天下?然后拿钱的人带钱跑了?”
他似乎知道张泱总说统一三垣四象是为何了,那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居然出自这里?
张泱觉得樊游这番话细节有点问题。
不过,瑕不掩瑜,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她点头了。
“对的!骗子卷钱跑路了!”
樊游深呼吸,他现在就挺想昏厥的。
不过,他还是要维持清醒,试着捋清他家主君被人诈骗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钱的事儿:“这件事情是何时发生的?近日?”
张泱想了想:“认识你之前。”
又补充:“也在认识叔德之前。”
樊游:“……”
主君结识他与沈知,前后差不了几天。
但——
主君结识他到如今已有大半年了。也就是说,主君被人诈骗了最少大半年,直到两个多时辰前才意识到骗子卷钱跑路,她被诈骗?
樊游冷冷道:“这钱追不回来了。”
刚被诈骗还能想办法抓到骗子将钱讨回来,现在过去大半年,骗子都不知道躲去哪里了,哪还会留在原地等苦主上门?一时间,樊游都不知感慨主君连这种当都上,还是感慨她的财力。抹去零头,那也是八十八万亿钱!
天底下就没有她不能用钱砸下来的人!
张泱蔫蔫地垂着头。
“三垣四象不属于我了。”
樊游:“……它本来也不属于你。”
说三垣四象属于她之前,问过七国与其他诸侯国国君了吗?那个死骗子也是有几分本事,出卖三垣四象之前有过问七国与其他诸侯国国君了吗?这俩居然能自顾自达成交易。
“我一开始以为地契在手,收回三垣四象是天经地义,现在没所有权了,要是再要三垣四象,就属于强抢了。”张泱惆怅叹气,语气透着一股子悲凉,好似下一句就要剃度遁入空门,谁曾想张泱紧跟着就话锋一转,“但强抢就强抢吧,我看上的,理所应当该属于我。”
她都被骗了,就让让她吧。
苦主追回损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说她不讲道理?
玩家从来不讲道理的。
樊游:“……”
先前的担心都白瞎了。
除了一句“主君能想开最好”,他不知该说什么,主君自己都将自己调理好了。这个小插曲知道的人不多,张泱以为就樊游都贯二人知晓,刚躺下来想补个觉便瞧见两个名字穿模了,一个是王起,一个是关嗣。关嗣那个名字一动不动,王起的名字跟抽风一样颤抖。
张泱:“……”
她突然懂了观察样本说尴尬到脚趾扣地是什么感觉,诈骗是一回事,但被人诈骗还丢人丢得到处都是,那又是另一件大事。她面无表情地警告道:“敢泄露一句,你们等死吧。”
话音落下,屋顶上面爆发出嚣张狂笑。
“天菩萨,居然有人会被这种骗局骗了钱。”要不是张泱被气到昏厥不是假的,她也确实财力惊人,王起都以为她是在瞎说话呢。
这种骗局还有人上当?
张泱一块金砖砸了过去。
“得意个什么?你只是没碰上适合你的骗局,现在嘲笑我,焉知你来日不会被哪个有舌灿莲花之能的骗子骗得裤衩子不剩!”武将打仗可是有被谋士游说跳坑的风险,王起智谋也不比她好多少。这不就是乌鸦笑猪黑吗!
王起早有提防,金砖没砸到人。
鉴于张泱有被人诈骗的先例,樊游一边跟都贯商议,打击天龠境内的诈骗分子,免得主君稀里糊涂二次上当,一边又跟张泱三令五申——来日若有大额支出,一定要先问问身边策士,让策士谋者拿主意,降低被诈骗概率。
张泱黑着脸色:“那不一样。”
她这个诈骗案例太特殊。
只是其中细节无法跟旁人详说,要解释清楚就得交代自身身份,只能让误会继续。
张泱隔天就能活蹦乱跳了,樊游二人担心她有内伤。她直言拒绝郎中的药:“不用开药,血条已经满了,也没有任何debuff。”
即便有debuff也无所谓。
张泱的血条厚得超乎想象,只要她想,她甚至能进入副本当boSS,玩家别说开个二十五人团,百人团也能被她轻松斩下马。
樊游道:“主君注意身体便好。”
他观察张泱大半年,暗中大致摸清她口中稀奇古怪词汇代表的意思,总归是好的。
不过,樊游还是要给她上一层“紧箍”。
他道:“如今不止天龠郡,连车肆郡命运也系在主君身上,若主君有个三长两短,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好日子的庶民又要受苦。除了主君,这世上少有人能这般怜爱他们的。”
张泱叹气道:“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这个道理她懂的。
樊游欣慰抚掌:“正是这个理儿。”
主君发现她被诈骗了钱,却没发现还陷在情感陷阱,这是好事儿啊。樊游不合时宜地散发思维,难怪民间常说孩子是让母亲心软的利器,这个道理用在主君身上竟同样适用呢。
又一日,关宗全副甲胄而来。
他道:“东藩山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随时能将兵力转运过去。
律元传回来的消息,车肆郡精锐已提前在帝座城设伏。关宗这边能作为明面上的兵马吸引宗正郡兵力,律元的兵马从后方切入。两路兵马前后夹击,拿下宗正郡不在话下。
张泱道:“好。”
关宗问她:“主君可要设台激励?”
这也算一场出征了。
搞个点将台振奋一下士气。
张泱想了想,决定大方一下:“此战关乎咱们在山中的优势,确实重要,应该设个激励标准。这么着,一首级一两金,满十多一。”
关宗:“???”
张泱道:“是少了?”
自从意识到这个世界是真的,她这几日都在消化,自我纠正某些现实世界与游戏世界的区别。其中,最该注意的一点就是游戏世界可以刷新,而现实世界可能就一条命。
之所以要加一个“可能”是因为还存在一些特殊情况,例如师叙。张泱冷静下来就意识到自己在师叙身上犯了多大错误,那时候的师叙是真死了,却因列星降戾又活了下来。
特殊例子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样本少。
绝大多数情况下,人只有一条命。
所以——
用唯一的性命拼杀来的功劳就该有价值。
关宗忙摇头:“主君此举算得上大方了,只是除了金银,还可再加一点绢帛米粮。”
金银价值是有波动的。
短时间兑换太多也会造成挤兑贬值。
粮食与绢帛就不一样了,这些玩意儿是可以直接用于生活的,既能用于交易,或兑换成元元币,也能跟其他人家交换彼此所需。
张泱颔首:“行,便如此吧。”
她答应得十分痛快,关宗忙抱拳替帐下兵士谢恩。当兵打仗的,哪个不曾为军饷发过愁?职业生涯中被拖欠军饷更是家常便饭,这也是乱世之中,炸营时常发生的主因之一。
打仗面临的生存压力本就大,遇上战事不利,全营上下更是绷着一根随时能断的神经。这时候再冒出点粮草不足、辎重紧缺的问题,那些个士兵可不会管什么大局,直接炸营。
一旦炸营,便是军神来了都压不住。
张泱愿意给足钱粮,还给设下明确的激励目标,士气必然大涨。关宗笑呵呵将消息传了回去,果真全营上下一片欢腾。动静之大,连隔壁营也给惊动了,一个个都以为炸营了。
有老练的兵卒直接提上了刀。
一旦炸营,那些杀红眼的士兵可不会管被杀的人是不是袍泽,见了活人就杀,杀到没人可杀或者自己被杀为止。提刀是为自保。
“隔壁这是发生了何事?”
“真炸营了?”
有人想打听,奈何军纪森严,两个军营平日管得也严,想要打听消息是难如登天。要是被发现或者被揭发,透露消息和打听消息的人都要吃军棍。士兵们只能忐忑地等待消息。
良久也没等来炸营烧营。
关宗也有意透露。
这个激励消息没一刻钟就传遍了全营。
“嘶哈——你说什么?”
士兵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颗人头,金一两,布一匹,粮一石……天菩萨啊,真的假的?消息真的假的?”
“是真的。”
“听说原先只有金,是将军替咱争取来额外的布粮,将军他可真是咱再生父母了。”
“十颗人头还能额外多得一金。”这还只是物质层面的赏赐,杀敌还能攒军功升职呢,升职了军饷标准也不同的,打听到消息的士兵几乎要瞪圆眼睛,语气向往地道,“这些还只是普通敌兵人头,要是个伍长什长百夫长或是偏将主将……怕是能有百金千金了吧?”
? ??(′?`?)
?
张泱也是碰上了最适合她的杀猪盘_(:3」∠?)_
第178章 闪击(上)
“做梦吧,还百金千金呢,要真碰上敌方的狠角色,有没有命回来都不知道。”个体的战力差别还是很大的,他们这种普通士兵都没个全套的精良战甲,要是跟敌人拼白刃可能连拔刀砍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靠着跟袍泽攻守配合才有机会活下来,拿到敌人首级。
这种方式拿到的首级军功要跟人平分的。
独吞?
那基本没戏。
除非动歪脑筋去杀良冒功。
守营的兵卒语气带着几分惆怅遗憾:“上头传来新消息,咱们这种要是在阵前阵亡,可得金二两、布五匹、粮十石给家里老小,丧葬补贴银五两。若有子女可上学,若无子女则本户免赋役三至五载,若阵亡兵士是家中独子,父母三至五年内,每月可得二斗粮……若在营内伤故,会少些,这是刚传出来的……”
其他士兵纷纷沉默。
这个标准还只是普通士兵的。
“伍长什长百夫长这些,是不是……”
“给的肯定不一样。”
具体标准还没给出来。
闲谈士兵抱着不离身的兵器道:“要真是能给,说什么也要升个伍长什长再死……”
百夫长什么的够不着,但伍长什长还是可以想想的。只要能打一两场仗活下来,攒些资历就能升伍长,要是拿个首级,什长手到擒来。一家老小往后十几年都能不愁吃用了。
“命只有一条,想什么呢?”
有个同乡的士兵用脚踹他,让他避谶。
另一人谨慎左看右看,压低声:“就是,就怕你将命给出去,上头给不出你想要的东西。你还能诈尸爬出来跟人讨债不成?”
乱世军阀最喜欢给人画大饼。
打仗前,啥好话都不要钱地撒出来,大多数还会许诺全体将士三日或七日不封刀,不约束军纪,允许全营上下随意劫掠搜刮屠杀,用肉眼可见的利益代替战利品与军饷。
士兵忙将他嘴捂住。
“你不要命啦!”
也有士兵忙道:“应该不至于。”
他们现在跟的主君非常有钱,家底殷实。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只要不是傻子就看得出来啊。
天龠郡就是个乡下地方,没什么支柱性产业,既不是产粮大郡,也没什么特色昂贵的产出,在张泱入主之前还发生了四季紊乱。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光靠抄家的收益哪里能扶持起来?现在呢?士兵休假的时候往城内逛一逛,商品种类不说琳琅满目,但该有的都有。
迄今为止,几个营的士兵军饷都是足额定时发放的,士兵日常操练的兵器是新的,磨损到一定程度就更换,而不是修修补补继续用。往城外逛一逛,哪个村子不是新盖了房子?一个村打了好几口新井?还有那些个大老远就能瞧见的超级大水车,造价也都不便宜啊。
天晓得主君往里面填了多少私房钱?
“再说,咱们守营的,又不是去前线的。主君能不能兑现抚恤,回头不就知道?搁在这里议论这些,要是被哪个嘴松的透露出去,连累兄弟几个被赶出去,仔细你们皮!”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噤声。
休息时间到了,各自去上值轮岗。
樊游不放心,亲自检查了军粮辎重,确保万无一失。看着账本预算,心中也发愁。张泱给出去这么高的奖励与抚恤标准,自然是因为她不打算攻陷目标后屠城搜刮,也不允许士兵这么做。如此一来,全部压力都给到财政头上。银钱好说,怕就怕粮食紧缺。
愁着愁着,樊游想起张泱被诈骗走的钱。
“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钱……”
越想越觉得窒息。
樊游捂着胸口,脑袋气得昏沉。
这么一笔巨款就被骗子做局骗走了。
人怎么能好骗到这个地步?
但凡将这笔钱给他,不说全部了,给他一半,他也能靠着这笔巨款好好经营,想方设法将三垣四象吃下,说不定还有结余回扣。结果都便宜了该死的骗子,可恨,着实可恨!
更叫他生气的是主君仅气了半天,一觉醒来就像是忘了这事,反倒连累他对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钱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有这么个钱,他何必精打细算?
气,气得脑仁疼!
他闭眼是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钱,睁眼又是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钱。
“简直是造孽!”
樊游气得两天都没睡好。
出发前,他双眼眼底还带着明显青色。
张泱瞧见他名字下挂着一个二十四时辰的失眠的debuff:“叔偃这几日睡不好?”
樊游双手抓马鞍,翻身上马,臭着一张脸:“任谁知道损失一大笔钱都会睡不好。”
张泱道:“叔偃也被诈骗了?”
那真是跟她同病相怜了。
樊游瞪了她一眼:“我岂会被那种拙劣骗子骗走钱囊?我说的是主君那一笔巨款。”
张泱更疑惑了。
“那不应该是我睡得不好?”
怎么挂着失眠debuff的人是樊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Npc的缘故,张泱的情绪偏向迟钝,来得迅猛,走得也快。除了一开始确实气得昏厥,之后一天就缓过来了。甚至还能安慰自己,她失去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亿钱,但她可以用三垣四象弥补自己。
“别跟我说话!”
樊游捂着胸口,唇色都白了,喉头滚动生咽好几口口水才平复心绪。他不能再跟张泱说话了,继续说两句,他寿命都要减两年。
张泱:“……”
这次出征,她让都贯看家。
樊游跟何质跟着。
山中诸郡是何质的快乐老家,他熟悉那里的地势情况,各处地势都烙印在他脑海。樊游也带上,则是因为张泱吃不准这次打仗要打多久,万一闪电突袭不成,战事拖延久了,她也不能中途跑回来解救列星降戾发作的樊游。
因此,樊游也得带上。
关宗为将,濮阳揆看家练兵。
百鬼卫混入军中,作为一支特殊精锐由关嗣率领,作为奇袭之用。王起这人最不好安顿了,张泱不能放他到处乱跑,也只能带着。
王起怫然不悦:“山鬼瞧着还挺勉强。”
张泱道:“那你留下?”
王起朗声道:“那我就拆了你老巢。”
濮阳揆肯定是拦不住他的。
张泱:“……”
星兽方面,三只都带出来了。
一开始,张泱只打算带张大咕的。
作为天空霸主,星兽鹰隼的飞行高度能完美避开敌人的警戒范围,侦察效率一流,要是敌人也养了侦察星兽,张大咕反杀的成功率在九成以上。张大咪和张大喵就算了。
前者继续养鸡鸭,后者继续看家。
也不知是谁走漏消息,张大咪咬着她的衣摆撒泼打滚、不依不饶,张大喵也顾不上跟张大咪吵架,一双圆溜溜豹眼欲语泪先流。好似张泱就是那个将它们无情抛下的负心女。任凭张泱如何解释自己是出门打仗也不好使。
闹得王起都看不下去了。
【老子养的豹,天生就是杀人的刀。】
照山鬼这个养法,迟早要养废了。
王起都不稀罕说了,张大喵跟着他的时候,身段多窈窕流畅,每块肌肉都蕴含着无穷的爆发力。反观现在呢?无师自通内宅那点拈酸吃醋的不入流手段,一天天只知道吃吃喝喝外加争宠,别说身段,脑袋都滚胖一圈。
越看越蠢。
王起都不想承认这是自己养的。
【什么你养的?大喵是我的豹子!】
【是你从我手中抢走的!】
【都抢走了,还什么你的你的?】
王起:【……】
争吵还是有点儿用的。
张大喵被准许上前线了,让豹豹不爽的是张大咪也去了。一虎一豹还为谁给张泱当坐骑而互相挠对方,咬了一嘴毛。逼得张泱不得不使出了绝招,骑着大咪,扛着大喵。
樊游一天功夫叹了半辈子的气。
好在,这种折磨并未持续太久时间。
大军进入东藩山脉,借助那条隐蔽商道分批转运到山中诸郡。在商道出口处,提前收到消息的何文已经派人来接应。瞧见完好无损的叔父,何文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来。
“见过张使君,见过诸位。”
张泱道:“八风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何文回道:“一切顺利。”
帝座城内整装待发,只待东风。
这次是闪电奇袭,大军旗帜不能打出来,想在陌生地界作战还不跑错路,少不了何文的配合。张泱特地给叔侄俩私下沟通的机会,也好安定他们各自的心,别起歪心思。
何质瞧着清瘦一些的从侄,欲言又止。
何文:“叔父放心,妹妹一切安好。”
何质被张泱带去了天龠郡,律元奉命转移兵马去帝座城设伏,二人的女儿只能由何文照顾。何文再忙也没忘记抓她的功课生活。
何质摇头:“不是问这个。”
他有些吞吞吐吐,何文一脸疑惑。
何质豁出去:“律八风可有骚扰你?”
何文听明白从叔问了什么,差点闹了个尴尬红脸:“这个倒是没有,她去帝座城前,我跟她也就碰了两三面,谈的也都是正事,没给她作怪的机会。她怎么说,也该要脸。”
前任郡守放纵律元风流放荡,乐意看到她这么干,但律元新拜的义母是个正经人,律元应该会收敛一二。听何文这么说,何质也放心三分,连凌厉眉眼都肉眼可见柔和下来。
“如此甚好。”
何质是真担心律元那番石破天惊的发言,要是她真将毒手伸到何文身上,又真珠胎暗结了,何质还真没办法对她腹中胎儿做点什么,毕竟那也是何氏血脉,是他侄儿的。
他在天龠那几日,做了好几次类似噩梦。
何文道:“叔父放心。”
叔侄俩又谈了点家常闲话。
稍作休整,大军便趁着夜色悄悄出发。
何质曾经为前任车肆郡守谋划了一整套吞并山中势力的计划蓝图,只是还未实施便被律元囚禁,这让他颇为遗憾。被囚禁的这些年,他闲来无事就反复推演,精益求精。
万万没想到,彼时只是用来打发囚禁时间的举措,如今却能派上用场。他在脑中推演无数遍,每一步是闭着眼睛都熟悉的程度。
前期过于顺利,倒让樊游心生警惕。
待知晓前因后果,他由衷感慨:“主君运气不错,前一个没摘成的果子,要被她摘下来……唉,要是不被骗那笔巨款就更好了。”
何质:“……什么巨款?”
樊游一脸不想多提。
何质也识趣没有深究,在张泱投来视线的时候,他找补道:“即便没意外,先主也难有作为。与其冒险,他更喜欢偏安一隅……”
靠着车肆郡的地理位置,守着商道收钱才是前任郡守最想过的日子。打仗这件事是有风险的,哪怕兵力充足、粮草充沛,也可能被敌人打出以少胜多的战绩。一旦战败,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要烟消云散,倒不如维持现状。
即便与其他势力有冲突也都点到即止,将对方打疼了再和谈,其他势力苦心经营的收益,最终都要在商道这边被前任郡守剥削一层。这种稳赚不赔的日子,谁不想过呢?
何质叹气:“以前,倒也不这样。”
以前还是挺有事业心的。
特别是东咸之祸那段时间,前任郡守也是意气风发、热血飞扬、杀伐果决,只能说富贵安稳日子过多了,不仅一身肌肉会变成肥肉,连大如斗的胆子也会日渐萎缩的……
说着,何质用余光看了一眼张泱。
哪怕他用最挑剔的标准去找,也无法从这张脸上找出缺点。除此之外,她还有着先主没有的优势,她年轻、实力超群,且家财万万贯。见识过世间富贵,自然不会轻易被繁华迷惑双眼。要是她也在取得一点成绩之后,身材横着生长……还不如一把将她毒死算了。
张泱若有所感地看了过来。
何质回以浅笑颔首。
张泱:“谋士心……”
她此前不知道自己是穿越到真实世界,还以为是游戏红名系统出bUG了,如今才知道问题出在人心复杂上面。只要心中萌生一念杀意,脑袋上的名字就会如实变色。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何质的名字会莫名其妙变色?
张泱:“……红黄绿。”
难搞难猜哦。
? ??(′?`?)
第179章 闪击(中)
从人口规模来看,宗正郡在山中诸郡算不上大郡,整体兵力有限,但它有个优势,耕地面积较多。车肆郡与宗正郡之间还有群山屏障,通行路径有限,极易被斥候发现。
“宗正郡、宗人郡、帛度郡,这三郡关系亲昵,互相结盟,彼此嫁娶,为瓜分这一块广袤耕地,与宗郡、屠肆郡有些龃龉。”何质手指在舆图车肆郡与宗正三郡间位置轻点。
“耕地看着好大,比天龠大。”
何质轻笑:“自然是比天龠大得多。”
三郡粮食产出多得能跟车肆郡交易,每年还借用商道往外高价出售,怎么能不大?
张泱瞧着舆图看了半天。
“你先主就不眼馋?”
乱世军阀打仗最大的成本不是军械甲胄更不是人,而是粮食。谁掌握了粮食命脉,谁就有壮大自身兵马的资本。何质刚刚圈的这块地方地势平坦,水系支流贯穿全境,都不用特地治水就能保证良田不缺灌溉,张泱不信车肆郡不心动啊。反正她现在就一见钟情了呢。
“馋过,只是没成功。”
群山这道天然屏障有些太碍眼。
想进攻宗正三郡,只有两个方向能走。
一处是从群山借道,这处基本位于三郡监视下,出兵后极易被敌方斥候发现踪迹。敌人提前准备,双方只能硬碰硬,得不偿失。前任车肆郡守发现自己不用打仗也能搜刮好处,逐渐就歇了心思,安心守着旱涝保收的营生。一处便是帝座城这边了,最是隐蔽安全。
何质感慨:“以往都是宗正、宗人与帛度三家拧成一股绳,三家亲如一家,御敌之时都将兵力合在一处,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张泱道:“那巧了,我牙口好。”
她咬合力别说硬骨头,铁骨头也能咬断。
何质:“其他便没什么了。”
张泱的运气确实算得上好,误打误撞下捡了不少便宜。如果车肆郡明面上兵变的人是其他人,宗正郡肯定要加强戒备,往关口调遣守兵。毕竟,山中诸郡多是貌合而心不合,谁也信不过谁。然而,兵变上位的人却是律元。
律元是谁?
山中诸郡哪里都有她的露水情缘。
除了露水情缘,她还喜欢结交八方豪侠。走到哪都有一大堆的狐朋狗友,她的朋友圈横跨多个领域,人缘相当不错。她还有一个政变名声豁免权——谁都知道她义父跟她有深仇大恨,她蛰伏多年才政变干掉她义父也是为报仇雪恨,道德上不存在一丁点儿瑕疵。
律元报了仇,接管了车肆郡,整顿几个月就可以继续跟他们往来了,哪里会想到律元会跟他们翻脸呢?自然,更不会增加防御。
何质对天气把控得精妙。
这次突袭,专程找了个风潇雨晦的夜。
樊游:“不管是哪家军阀,他们用于辅助侦察的半兽多是鸟类蛇类,容易在雨天行动受阻。天公作美,雨是说来就来,看样子能下半个多时辰。”雨大风急又无明月,这些都能最大限度掩盖这支奇袭兵马的动静与气味。斥候在这个天气的工作不好展开,难免懈怠几分。
“半兽?”
樊游解释:“祖辈带着点星兽血脉。”
张泱看向被淋成落汤虎的张大咪。
樊游道:“大咪不适合育种。”
张大咪瞧着有些懵,它好一会儿才明白樊游说了什么,忍不住冲他龇牙威胁咆哮。
跟着脑袋就挨了张泱一下。
“不适合?”
张泱想到那些养过宠物的观察样本。
据她所知,有个观察样本家里养了不少宠物,这些宠物还都是什么赛级血统,纯血贵族。有段时间观察样本太穷了,便当起了爸爸桑,带着宠物到处卖身赚一点营养费。
张泱对此人的话报以怀疑。
因为这厮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主,游戏官方每次出新外观,这人根本不做选择,全部都买一套。据他本人说,十六年不曾瑕疵。
按照这个逻辑,大咪肯定也是贵族中的贵族,怎么就不适合了呢?总不能是张大咪从小就被摘了qq?说起来,她还不知道大咪是男宝还是女宝。张泱往后挪挪,探手摸一把。
张大咪:“……”
湿漉漉的虎毛瞬间炸开。
张泱毫无防备被她甩了下来,要不是在空中稳定了核心落地,怕是要被丢进泥地。
“大咪——”
“吼!”
樊游哽在喉咙的话没能吐出来。
普通山君在普通野兽算得上百兽之王,进化成星兽之后,一样有着极强的威慑力。星兽与普通野兽杂交的后代半兽,服从性不高,更别说辅助人类斥候进行侦察警戒工作了。
张泱徒手博虎,三招制敌。张大咪不忿地平压着飞机耳,气呼呼,瞧着毛茸茸的。
披着蓑衣的张大喵在一旁发出窃笑。
张大咪一个眼刀甩了过来。
张大喵缩缩脖子,往旧主方向蹭。
樊游:“……”
他又想叹气了。
奇袭军的蓑衣都是特制的,能防雨防水还能与漆黑夜色融为一体。在即将进入宗正郡警戒范围的时候,何质那边传来消息,张泱脸色一瞬切换,毫无表情,犹如冰冷石木。
张大咪也察觉到了压抑氛围,不敢再闹。
大军疾行,犹如雨夜一抹幽魂。借着山体与密林遮挡,今夜无月光,空中的张大咕始终没有传来提醒,暂时还未发现斥候踪迹。
张泱一身黑衣劲装,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蓑衣之下是冰冷彻骨的金属甲胄。奇袭兵马如箭矢离弦,朝着目标关口而去。在这个嘈杂的雨夜,关口处的火把显得格外打眼。
直到,一缕金光破空而来。
哨塔,距离换班轮值还有一刻钟。
守夜的士兵已然困乏,哈欠连天。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怨这个破天气。下雨总是让人不舒服,不仅衣服会湿,双脚还要泡在雨水里。下雨时间短也就罢了,要是时间长了,双脚容易起皮,瘙痒难耐,手指怎么挠也挠不到真正的痒处。想到这里,他感觉脚趾窝都在发痒发烫,偏偏现在还不能弯腰去挠,只能暗暗脚趾用力,试图缓解要人命的痒意。
“怎么还没到时辰?”
又是一个哈欠。
余光似乎捕捉到一缕金芒。
“什——唔!”
他以为是自己困得厉害,眼睛冒金星了。正欲定睛细看,眼前似有一道乌光迅速放大,眼眶视线蓦地一黑,连带着身体也被一股巨力拖着往后踉跄,从箭塔上翻了下去。
? ?发烧,今天请个假。
第180章 闪击(下)
“敌、敌——”
守夜士兵感觉到强烈失重感。
黑夜之中,身躯如一片落叶坠下箭塔,重重砸在地上。与地面接触的部位在这一瞬似丧失了疼痛知觉。他口吐鲜血,用尽浑身力气喊出最后的警示。以他的音量,必然能喊来人,他便也能得救了。却不知他气音细弱到近乎于无,刚一出口就被漫天大雨无情吞没。
他是第一个。
却远不是最后一个。
第二支箭矢几乎是同时抵达。
守兵意识消失前,隐约看到远处箭塔有东西掉下来。轰隆,剧烈爆炸伴随金光强势冲开紧闭关门,还未来得及坠地的雨点被震成朦胧薄雾,也让守兵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至死也想不明白敌人来自何方。
箭塔守兵来不及发出警示就被清理干净,这里面还有几具尸体被十来支箭扎成了刺猬,深红温热的液体刚从身躯淌出就被冰冷雨水冲淡成了淡粉色,直接死得不能再死。
有守兵躲进掩体试图放出鸣镝。
“唔——”
守兵不可置信转动眼球。
一支羽箭竟能洞穿厚重墙垛,精准无比地命中她喉咙,喉间鲜血上涌,溢满口腔。这一瞬,她脑中没有一点多余的念头,全凭意志行事。先是狠狠吞咽一口,忍住气息,再是抬手折断箭簇。她的后背抵着冰冷坚硬墙垛,腰部猛地发力让身躯往前,挣脱开箭矢禁锢。
一个滚地翻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弓箭,反手从箭囊掏出第二支鸣镝,忍痛忍到额头青筋暴起。汇聚力气将弓箭张开,冲天一射。
连弓弦回弹打中眼皮也顾不得。
至少,她是成——
鸣镝仅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音节,特制箭头就被另一支横空射来的箭矢击穿,鸣镝残骸从高空落下,落在守兵不远处。意识到示警被打断,她猝然睁大眼,与窒息一同袭来的是喉咙发出的粗重嗬嗬声,脸色迅速转为铁青。
然而那声冲关造成的爆炸也足够响亮。
援兵抵达也快了。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四肢百骸冷得让她想发抖,也不知是雨水带走了体温,还是其他。遽然,一股股浓郁阴气从倒下的守兵身体汹涌而出。只见她肢体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目赤红,上一秒喉间伤口还在往外汩汩流血,下一秒就彻底止住,凝结成了血痂。
阴气笼罩在守兵周身宛若甲胄。
“咦?”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似有一道疑惑人声。
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蓑衣刀客刚跳上了城墙墙垛,余光往这边投来一眼。守兵身躯消失原地,冲开雨幕,大刀以大开大合之势杀向蓑衣刀客,却只来得及劈中一顶漆黑斗笠。
铛——
冰冷金属劈断墙垛一角。
守兵浑身肌肉肉眼可见地臌胀,展现出与外貌截然不同的灵活性,而其关节的扭曲旋转幅度更是违背了人体常理,险而又险地挡下蓑衣刀客的金大刀。即便如此,守兵身躯还是遭遇重击飞出去,刀身炸裂成数断,断刀在空中飞速旋转,断刀刀口重重没入砖石缝隙。
守兵的脊背撞上数丈外的墙体,内脏巨震才勉强止住趋势,周身阴气似也随之淡了点。
蓑衣刀客:“列星降戾吗?”
明明已经倒下的守兵,在几息过后陆续起来了七八个,这些人脑袋上还插着箭矢,头顶血条岌岌可危,还顽强地留着最后一层。
他们不用眼睛看却能精准捕捉蓑衣刀客的方位,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围杀过来。雨幕之下,蓑衣刀客蹙了蹙眉:“这是临时锁血?”
触发什么锁血机制了?
根据她的经验,锁血中的小怪怎么砍都杀不死的,只能等他们的锁血倒计时结束。
仅愣怔一瞬,最近一名守兵爆发出的速度在前方形成真空地带,彻底冲开雨幕,冰冷刀锋映出蓑衣刀客的桃花眼。后者没闪避,反而持刀欺身逼近守兵,刀锋斜上劈去。
噗一声——
持刀断臂带着那把刀落在地上。
蓑衣刀客眼神闪烁,又是一刀斩首。
“杀这么一个还用得着补刀?”
在蓑衣刀客之后,王起骑着花豹星兽张大喵也上了墙,顺手捏碎守兵手腕的同时,将人甩飞下城墙。隔着雨幕看不清王起眼神,但从他轻蔑挑衅的语气来看,不算友善。
张泱不跟他争辩。
仅是冰冷道:“来人了。”
高墙后方的营地已经被彻底惊动,远远看去,一个个蚂蚁大小的人影正冲这边汇集而来。王起嘴角微微一抽:“呵,你也知道啊。”
那声冲关的动静,便是聋子也能听到了。
这些守兵根本不用费劲巴拉鸣镝示警。
张泱没有理会他的话。
“大咪——”
张大咪两步上墙,精准接住张泱。
后者手中的金刀已经换成一把金色大弓。
冲着最先抵达的兵马便是百箭齐发,金光在漆黑雨夜中格外打眼,敌人眼睛不瞎都知道她是个移动靶子。听到动静赶来的守将勃然大怒:“好个嚣张跋扈的贼人,先将此贼拿下!”
回应守将的却是嗡鸣箭雨。
金光箭矢几乎汇聚成一道简易沟壑,拦在他们的支援路上。守城兵卒也有不少侥幸未死的,在爆炸冲关前,他们都在城墙后巡逻驻守。距离近一些的,听到动静第一时间上了城墙。此时此刻,敌人箭雨已经越过高墙。
有人壮着胆子查探敌人数量。
仅是一眼就心底一沉。
雨夜之下,视线内乍一看都是黑色,仅有地平线远处能依稀看到一些密林黑影。定睛再看,黑色与黑色似有细微不同。那不同的黑色会动!但,这些黑色并非视线尽头的树影!
黑影正往这边靠近。
轰隆——
天空蓦地响起一道闷雷。
电光驱散黑幕,也照亮那片移动黑影。
竟是一大片冲锋中的敌兵!
仅是一眼也不好判断具体人数,但绝对不在两千以下!这么一批人,居然悄无声息摸到关口城下。守兵心中胆寒,呼吸急促,脑中想着厚重城门应该能阻挡这一批人一时半会儿。
一定能的!
这伙兵马并未携带攻城器械,连木桩都没有,以城门之厚重,他们想破开也不容易。大脑混沌一片让守兵忘记了那声巨响的方向。
巨响就发生在城门处!
“守好城门!”
守将心中暗骂。
守兵不知道敌人是谁,守将却能猜个八九分。山中诸郡势力分布较为稳定,能从此处进攻偷袭的势力,也就车肆郡、列肆郡或是宦官郡,其中宦官郡距离这边是最近的一个,但也是这三个里面最不可能动手的。倒不是两家关系好或是别的,而是宦官郡离帝座城也近。
帝座城地位特殊。
那帮人占据着有利地势能威胁各方,但同时也被各方逼得下不来。若是宦官郡出动精锐跑来偷袭,帝座城那边不可能没有察觉。宦官郡空虚,帝座城绝对会趁机吃一波。
车肆郡跟列肆郡的嫌疑大一些。
不——
应该说两家也不太可能。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突然偷袭作甚?
宗正郡这边可没有拖延过两家的货物。
思及此,守将脑中嗡嗡一声,冥冥之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模样。不,两家之中还是有个嫌疑犯的。车肆郡前不久发生一场兵变,律元杀其义父上位。对于军阀来说,打仗可是转移矛盾、建立声望、巩固权力的好法子。
说不定,律元想趁此机会树立威望,顺便借着战争将老东西留下的势力清洗一波?
守将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嘴比大脑反应更快,一声咒骂已经出口。
“律八风,我日你祖宗!”
这支兵马绝对是律八风的人!
“守好城门,让这帮王八犊子有来无回!”愤怒让守将浑身燥热,此时此刻,雨水也带不走守将一点儿体温,甲胄下的肌肤甚至在不断往外冒汗水,“你们带好人随我来!”
守将飞速点好人手准备跟律元决一死战。
战马刚跑出去没多远,守将心猛地一沉。
因为守将发现光线有些不对劲。
若是城门紧闭,与城墙形成有效防御,城门方向的光线不应该如此。要知道这些照明火把都是秘法特制的,风吹不灭,雨浇不熄。守兵皆训练有素,根本不会撞倒照明。
除非是——
“报——”
似乎是要印证守将心中的猜测,一道浑身浴血,肩膀插着箭的兵卒踉跄奔来,口中还高呼着战报:“城门失守,敌兵已经打进来!”
守将下意识抬起头。
并未瞧见任何高出城墙的巨兽,耳畔也没听到持续的撞击城门的声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敌人并未结阵化出四象兽影冲关,也没携带攻城圆木,城门究竟是怎么破的?
“莫非是有内应给开了城门?”
一时间,守将脑中只有这个答案。
这也是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他们虽未用巨石堆砌堵住城门,但城门自身也有极强的防御能力。单扇城门光是厚度便有四寸出头,用的还是松木,外包了半个指节厚度的铁皮,打了大铜钉,单扇重量已经相当可观,每日开合都要数个成年兵卒合力推开。城门从内部上锁,敌人想要撞开可不容易。
除非,有内鬼!
思及此,守将咬牙切齿。
最大的可能就是内鬼是被律元私下收买了。守将命令受伤兵卒下去,自己带兵去城门处支援。哪怕在兵卒后方,火光已有蔓延的架势。城门失守,守将想守住此处可不容易。
“律八风,滚出来!”
守将胯下战马顶着箭雨疾驰而去。
偶尔落来的箭矢都被守将轻巧击开。
“你他娘还是个女人就滚出来!”
话音刚落,强烈危机感从天灵盖方向砸下来。守将不做迟疑,提起铜锏去迎击,胯下战马不堪重负发出吃痛嘶鸣。守将体内光华绽放,冒出一只头顶长独角,身披茂密毛发的怪异动物。动物独角角尖冲来人面门冲去。
“斗木獬?”
来人并未直接下杀手。
饶是如此,守将也被重力打下马背,滚地半圈才站稳。獬豸模样的独角动物比成人还高,蹄子迈前一步,用身躯将守将虚虚护住。一人一兽同时注视着从天而降的敌人。
守将隔着模糊雨幕也认出来人不是律元。
啐了一口唾沫:“律八风呢?”
张泱面无表情问:“你找她作甚?”
守将骂道:“赶不及艹她祖宗!狗日的,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是吧?偷袭偷袭到老娘地盘。她有本事就亲自来,派打手算什么?真以为自己兵变翻身当主君就了不起了!”
这时候,来人的声音穿过雨幕传入守将耳畔。对方声音平静、淡漠,仅有寥寥几字就让守将险些没反应过来:“我是八风的义母。”
守将表面没什么反应。
可守将身侧的斗木獬忍不住用正眼看人。
被大雨打湿的脸上似有几分扭曲神情。
张泱提起金刀。
“你的嘴巴不干净。”
“什——”
守将反应不及,斗木獬也没能阻拦,眨眼功夫金刀已化作残影逼近眼前。她周身没有一点儿二十八宿幻影气息,仅凭肉体凡胎便一把震开用角顶来的斗木獬,金色刀光残影密集砸在铜锏之下,对方刻意控制着力道,每一下都让守将虎口崩裂一丝,直到两息过后,守将手套下的掌心被黏腻鲜血糊满。她脚下步伐连连后退,五脏六腑遭遇密集而均匀的巨力震荡。
斗木獬挡在守将跟前,与张泱缠斗不过数息,浑身上下最坚硬的独角裂纹遍布,毛发下的鳞甲多崩裂。蹄子在地上拖出长长沟壑,前蹄不自然地蜷曲起来,无法触及地面。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从城门处炸开。
冲天火光驱散浓郁夜色,雨水与杀机共同酝酿,守将余光看到这般事态,心中紧急却无法脱身。张泱更是毫不留情地一箭将她射在了纛旗旗杆上,又是一箭,这次是左肩。
张泱:“这样能平衡一些。”
要是让身体加上甲胄的重量都压在右肩的箭上,伤口可能会扩大崩裂,一左一右就不一样了,力道分布能均匀一些。倒地的斗木獬气喘吁吁,身形已经虚幻到欲散不散状态。
守将心头已是气涌如山。
经脉星力毫无保留地涌出,一股股汇聚到斗木獬身体。它的身躯迎风见涨,浓密毛发化作一片片散发冰冷金属光泽的甲片,受伤的前蹄眨眼恢复正常,要害处覆上保护。
刚站起来,一团巨大阴影从一侧杀出。
一声嘹亮虎啸——
大咪张开血盆大口,利齿精准咬中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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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扫墓,希望不要下雨。
第181章 大力出奇迹
斗木獬本就虚弱。
大咪全力咬下去,斗木獬口中发出一声近乎濒死的哀鸣,却未就此选择束手就擒,而是选择了反击,自地面浑浊水洼中骤然暴起,前蹄锁住张大咪脖子,身躯骤然发力拧身,雨声也掩盖不住二兽交缠之时,筋骨发出的撕裂脆响,猩红鲜血与雨水迅速交融为一体。
“吼!”
张大咪越吃痛越烦躁。
水花飞溅,血沫翻涌。
它四爪乱挥,怎奈何斗木獬浓密毛发已经化成了滑腻冰冷的甲片,又有雨水覆盖,滑不留手。张大咪以前在山中是一霸,狩猎光靠虎威就能吓破猎物的胆子,被张泱抓走之后,天天孵蛋养鸡养鸭,少数战斗经验还是被挨千刀的张大咕以及挨万刀的张大喵练出来的。
此刻被回光返照的斗木獬缠住,老长一条大虫被对方卷起来,如一片枯叶被迫上下翻飞旋转,用力也用力不上,挣脱也挣脱不得。
它虽没有如铁甲胄覆盖周身要害,好在这身躯也胜过铜皮铁骨,别的没有,只有一把力气与怎么也捅不穿的厚皮囊。它憋着一股气,死咬着猎物不肯撒嘴,虎目迸发骇人凶光,支撑时间越长,它气势也节节拔高,反观试图将它骨头拧断的斗木獬已有体力不支的迹象,锁住张大咪的禁锢一点点松开。张大咪眸光一亮,蓄力挣脱,腰杆发力将巨大斗木獬甩飞!
不待后者落地,又是一个狠厉扑杀。
斗木獬口中发出长长一串悲鸣。
倒在地上,身体溃散为点点星光。
张泱早已经杀向别处。
“死大虫!”
“啊啊啊——”
被她两箭钉在大纛旗杆上的守将咬紧牙关,嘶哑惨叫长啸,她双腿屈膝轻摆,一脚蹬在旗杆上,拼着被箭杆撕裂、扩大伤口的风险,强行从金箭穿过。不顾双肩那两个可怖血洞,顺手拔下其中一支,另一手召出长弓。
拉弓,射箭!
张大咪与斗木獬拼体力有些喘,但还不到躲不开的程度。它闪开,四爪落地又接上扑杀。守将落空的那支箭精准洞穿天龠兵卒。
一箭不成,再来一箭。
强行将张大咪从守兵范围引开。
期间又射杀数人。
空气中充斥喊杀声,雨水中填满血腥味。
周遭的一切,无一不在刺激张大咪体内最原始的星兽野性。若张泱在这里便能看到守将脑袋上的血条岌岌可危,那股属于列星降戾的阴气蠢蠢欲动,正欲露出狰狞利爪。
“吼——”
张大咪被刺激,彻底暴走。
不过几个呼吸功夫,身躯长成能高过城墙的庞然巨物,它抬爪砸向目标,虎爪落地却在半空受到阻碍,并未如预期那样将守将拍成一块小肉饼。张大咪略微清醒了一瞬。
正要将爪子抬起来看看怎么回事,山岳似的巨力从它爪下迸发,一道体型不亚于它的青色巨犬凭空冒出。浓烈阴气让张大咪极其不适,连反应动作也比平日迟缓了不少。
电光石火间,张大喵从侧方杀出。
利爪精准划过青色巨犬的脖颈。
张大喵的爪子连城墙都能轻易划开,此刻却连青色巨犬脖颈下的厚重毛发都没割断几根。一瞧这个,张大喵果断选择豹仗人势。
张泱一听到动静就折返杀回。
清晰看到青色巨犬头顶猩红的名字。
【宗正郡武将(蜪犬)】
本该只剩血丝的血条也被拉满。
“这怎么也能回血?”张泱确信这头青色巨犬就是刚才被她钉在大纛旗杆上的守将,还有,她名称中括号里面的“蜪犬”又是什么?
“主君,拦住它!”大雨不断冲刷地面的人与物,樊游分不清身上淌下的是雨还是血。他一边压抑被阴气勾得不安分的欲色鬼,一边传信给张泱,“这是‘蜪犬’,食人的!”
列星降戾,蜪犬。
蜪犬如犬,青,食人从首始。
张泱一下子反应过来。
“那不是山海经中的东西吗?”
神神鬼鬼满足不了列星降戾的物种多样性了?时间紧迫,樊游也没提醒太多,但提供的这点情报也足够她猜出一部分了。蜪犬不是犬,但多半能通过食人增进自身能力。
战场上,别的不多就尸体多。
张泱一把将毛发沾染鲜血的张大咪脑袋推开,桃花眼冷冷盯着蜪犬散发阵阵腥味的血盆大口,漠然道:“大咪,你俩退一边去。”
与此同时,王起向张泱投来余光。
只见山鬼身形如烟似幻,比战场上升腾而起的浓雾更为轻盈,眨眼便跃至蜪犬上空二十多丈处,屈指一勾,金光流淌出金弓金箭。
嗡!
一支金箭洞穿蜪犬拍来的青色利爪。
箭矢威势不减,箭镞卷起的利刃几乎从蜪犬耳朵擦过,留下一道往外淌血的豁口。
蜪犬吃痛,双爪齐出。
嗡!
又是凌厉惊天一箭。
金色光箭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弧光。
从青色巨犬双爪缝隙中灵巧滑过,一箭没入上颌,穿入下颌。张泱在蜪犬即将发怒之际,动作已成残影,又是连成线的嗡嗡数箭。
金箭沿着蜪犬嘴筒子边缘“缝”上一圈。
既然列星降戾中的蜪犬能食人,稳妥起见便将它嘴暂时缝上不就成了?张泱最后一下将金弓变成金砖:“大!力!出!奇!迹!”
金光爆射,轰得一声砸在蜪犬身上。
它脑袋上满当当的血条直接跳楼腰斩。
金砖与蜪犬皮囊接触发出滋滋响声,一缕缕白烟袅袅升腾。蜪犬的惨叫直接挣脱了嘴筒子上的金箭,鲜血淋漓。随着阴气一点点散去,也终于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人形身躯。
对方一动不动,也不知生死。
张泱都惊讶了。
“这还活着?命真硬啊——”
血条上还有一丝残血顽强地挂在那儿。
王起便知不用担心了。
一个重击将人劈昏丢去了一边。
樊游要求少杀人,能打伤打残就尽量别打死。宗正郡不是什么大郡,培养出来的精锐有限。多杀一个,未来己方兵力就少一个。
除了城墙上几个下了死手,冲关之后的都是以废除对方再战能力为主。王起觉得没什么意思,打仗不下狠手跟调情有什么区别?
额,大概还是有点区别的。
律元头一次觉得留情太多不是好事。
张泱这边一动手,帝座城那边就监察到了情况。此地伏击人手早就秣马厉兵,点齐兵马到出兵还不到半盏茶功夫。为了能监察四方,帝座城守将费了不少力气,特地收复了一只视力极佳的特殊星兽。它的视力好到什么程度?帝座城最高处往远处眺望,地平线尽头的人在做什么事情都能瞧得清清楚楚,关键是它还能飞,飞行速度还没什么星兽能抓到它。
那边消息一出,帝座城守将就知晓了。
“律八风,那边派出的是什么人手?”
“咋了,想打听我底细啊?”
“确实想知道,以前也不曾听闻你帐下有如此力士。”守将想想那处关口城墙的防御能力与制作成本,再想想自家帝座城破破烂烂打补丁的城门,嘴角抽搐,“从未听说谁攻城圆木都不带一根的,直接用蛮力去轰开——”
“这个我也能做到。”
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帝座城守将道:“不用星兽也不用列星降戾的鬼物,光用肉身的力量,纯用蛮力。”
律元:“……那我不行。”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是义母帐下的哪位。
她喊张泱义母,但对义母帐下多少家底人才却没什么概念,最熟悉的就是义兄关宗跟狐朋狗友萧穗。义兄关宗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实力也是,但看得出义兄很忌惮也很畏惧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关嗣。或许,此人是关嗣呢?
律元嘴上跟帝座城守将友谊深厚,但老实话是不多说一个字的,猜出了也装不知。
帝座城守将:“健儿们,该出发了!”
他们没有选择从水路出发,而是直接走出城的山道。今夜大雨大风又无月亮,自然环境能最大程度掩盖他们的行踪,用最快速度夹击偷袭宗正郡援军。帝座城守将全听律元指挥。理由也直白简单——大家伙儿都是多年的老熟人,宗正郡的熟人援军会走哪条路,律元清楚得很,游刃有余得宛如回了自个儿老家。
帝座城守将不顾迎面而来的冷风与冷雨,倾盆暴雨中幸灾乐祸大笑:“你这厮,以后我可得防着点你,不能没点防备就跟你喝酒。”
律元作为车肆郡郡尉,对宗正郡境内路径地势如此清楚,帝座城守将都怀疑律元交友遍山中,露水情缘满地跑的时候,是不是借着亲昵机会,偷偷摸摸看了那些人的舆图机密。
律元笑骂:“去你的,驾!”
喝酒?
她俩要是喝酒,全都得律元付账。
帝座城那个破破烂烂模样,在自己带去那笔资金物资援助之前,一个个日子拮据成什么模样?酒量都是锻炼出来的,帝座城守将怕是喝不起好酒,也没有机会常常喝酒。
萧穗也骑着战马勉强跟上疾行。
她不似二人吃了一肚子的冷风冷雨还能嘻嘻哈哈,更不似她们丝毫不顾形象仪态。即便冒雨疾行,她也要维持最大的体面美貌。
铁蹄踩在泥坑,飞速溅起浑浊水花。
这支奇兵犹如利箭直刺援军腰肋。
援兵收到求援消息也选择第一时间出发,时间紧迫,甚至没有多余精力思考敌人会在半路伏击的可能。待援兵发现动静之时,为首的武将已经听到一声极其耳熟的大笑声。
他胯下战马也被那股急速逼来的气势震慑,肉眼可见焦躁起来。武将余光一扫,便见黑暗隐蔽处杀出一支兵马。这支兵马最前端的是一团熊熊燃烧,风吹不灭、雨浇不熄的红紫色火焰。这团火焰在余光中眨眼逼近,化作一条线性长蛇。定睛细看,哪是什么火蛇?
分明是一柄长兵!
长兵持有者竟然脱离本部兵马直接杀来。
“律——八——风——”
武将一瞧这杆长兵就认出来人身份。
他躲得开,胯下战马却吃不住如此急速下的生硬刹车闪避,连连后退还是被红紫色火蛇燎到,发出吃痛嘶鸣。眼前一花,冷热交替的怪异火焰已经险些贴面而来。他被迫将单手持兵改为双手,以杆身格挡。铛一声,金属相击迸发出的璀璨火焰差点溅入他的眼珠子。
“你这臂力不行了啊。”
火焰气浪冲击着二人周身雨水。
律元被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轮廓在光线中起起伏伏。连眼底映出的怒火也在光影晃动下,衬得好似一丝似真非假的轻松笑意。
然而,武将切身感觉到的却是沉重杀意。
律元是冲着杀他来的。
他被力量震得倒退。
今夜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太密集,让他冷静思考都不能,但可以肯定——冲击关口,图谋宗正的人是律元:“抱得动你就行了!”
这话分明是再狎昵不过的男女调情,可仔细看武将眼中却仅有纯粹的杀意。律元要他的命,他自然也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
爆发下,红紫色火焰被压回不少。
周遭爆鸣阵阵,撞上的却不是二人兵器,而是发动突袭,从中截断援兵的伏兵。宗正郡援军这边首尾不得兼顾,伏兵气势正盛。
武将在律元手中没过几招就发现不对劲。
这支伏兵都做了伪装,可帝座城的兵马与律元亲兵精锐并未完全磨合,双方作战方式略有不同。武将很轻易就能发现律元这支伏兵中间混杂着第三方势力,再联想律元冒出来的方向以及他在被伏击前没有察觉,他很轻易就锁定了第三股势力的真实身份——帝座城!
“律元,你野心不小。”
雨幕被气浪冲击,形成一瞬无雨地带,也方便他看清楚那张沾满雨水的脸。二人许多年前确实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可恨她风流多情,喜好飘忽不定,喜新厌旧之快令人咋舌。不提这段,二人平日也算交情不错的友人。他以为他了解律八风,今日才发现那仅是冰山一角。
律元咧嘴一笑。
“你错了,我以野心为食。”
滋补品,大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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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啊,今年清明是近几年少有的大晴天。
第182章 宗正易主(上)
“不错嘛,这些年实力没退步。”
律元的口吻仿佛熟人偶遇闲聊,可唯有武将清楚自己正承受着怎样的生死压力。他以为律元一直走灵巧刁钻路线,却不想对方大开大合之下,气势力道一样骇人。不过是几次正面交锋,他胸中气血翻涌,双臂沉得有些麻木,甚至连他心中那股必胜之心都被打得动摇。
“还是这般刁钻尖酸。”
说他多年没进步比嘲笑他退步还刻薄。
他的回击差点被大雨淹没,但以律元的耳力,后者是绝对能听清的。律元不仅听清楚了,还回以痛击。武将迸发的气势震碎律元抛掷出的蓑衣,却见对手消失在了马背。
不对,在上方!
武将抬首,一熟悉身影如离弦之箭自空中俯冲而下。她倒提着红紫色长枪,于枪尖凝着一条双翼火蛇直扑地面。一瞬似流星坠地,枪尖还未杀至武将面门,破空枪风已经压缩空气,更逼得武将有些喘不过气。千钧之力,雷霆一击,欲连人带马一块儿给捅个通透。
破空声刺耳尖锐,刺得萧穗有些恶心。
但这不妨碍她眼中滑过一丝惊艳。
以往只以为律元是狐朋狗友,没想到对方在战场彻底放开手脚会是这般凌厉耀眼。主君收养这个义女,那可真是一点儿不亏啊。
锵——
红紫火团,烈烈焚烧。
火蛇散作漫天星火,在大雨拍打下跳跃如初,不见熄灭。烈焰刚沾上甲胄,无孔不入般顺着甲片缝隙往里面钻,一路呈燎原之势,顺着肢体攀援而上,刹那便将人裹成火团。律元却不会天真以为这就能将人炸死或烧死。
砰一声闷响。
武将气息由内而外迸发,震碎火焰。
身上甲胄散发着炽热余温,雨水打上来滋啦作响,装饰性的羽毛披风都已作废,仅剩一截残骸可怜兮兮挂着。武将被烟熏火燎,瞧着形貌狼狈,周身隐约浮现一道犬影。
萧穗立在马上指挥战局。
偶尔抽空瞧一眼律元这边战况。
“娄金狗?还真是倒霉。”
萧穗口中的倒霉不是律元倒霉。
三垣出相,四象出将,四象二十八星宿星辰各有属性。律元星辰天赋朱雀·翼火蛇,而武将是白虎·娄金狗,火克金,双方实力差距不大,属性优势便起到决定胜负的作用。
律元游刃有余,胸有成竹,怕是没有属性克制也能拿下这名敌将,后者确实倒霉。
“律元——”
武将选择弃了战马。
“我的命就在这,有本事来拿!”
他的这匹战马虽不是普通战马而是有星兽血统的半兽,但以律元实力,继续马战也只是平白填进去一条马命,说不好还会妨碍他。战马极有灵性又与主人心意相通,知晓武将选择,它口中发出一连串低沉哀鸣,而它主人已顾不得它,一击斩得律元脚下大地崩裂,碎裂岩土受到无形引力,朝地面反方向升腾。
咚!
轰鸣之下,劲风震碎还未落地的雨点。
犬影并未离体,反而温顺化作武将身上另一重甲胄,看似轻盈却刀枪不入,手中兵器光华内敛,锋刃隐约有星辰纹路排列其中。
反身一拧,蓄力劈砍。
狂乱光影乱作一团,轰向律元。
战场另一处,帝座城守将看着他俩有些手痒。她多年没跟人正经八百交手了,今日瞧这俩打出真火也动了心。只是理智让她克制,一来那人是律元的对手,潜规则就是那人是律元的军功,她横叉一脚不合适,二来律元性情风流却不失高傲,不屑以多欺少,三来……她也不想多出力,顾着从帝座城带出来的健儿就好,没必要上赶着替旁人做嫁衣做得起劲。
何不妨——
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守将收回余光,手中长槊轻巧将路径上一人捅下战马。战马掠过,她瞧也不瞧坠马敌兵,仅是手腕一抖,收回长槊时,槊锋从敌兵脖颈处一划,血花迸溅又是一条人命。
普通人被杀也不会立时死亡。
有一定概率能列星降戾化为鬼物寄体。
宗正郡援军被打得无法兼顾守卫,别说分兵回守,想拧成一股绳也无法。天上暴雨依旧,地面援兵也被一次次潮水般的汹涌冲锋层层切割,溃散之势俨然无法阻挡,主将又被律元缠住。副将厉声大喝,喝声穿透雨幕,令麾下兵卒心肝俱颤,直到畏惧压过了慌乱。
副将勉强压下涣散军心,阻止阵势继续失控。仓促间厉声调遣,收拢兵卒朝一处坚定靠拢,先避敌人最盛锋芒,再捋清兵力,指挥列阵,士兵肩并肩。锋刃齐出,攒刺如林,矛尖寒光连绵成片,抵御源源不断的暴力冲击。
副将怒喝:“不可退!”
退一步便真要全军覆没了。
地面被震得颤抖连连。
金铁交击,惨叫与骨裂之声并存。
副将死死瞪大眼睛,心中暗骂这帮伏兵阴险。原来是萧穗一瞧副将这边逐渐稳住阵脚,也没继续冲阵,反而分拨兵马去阻拦往这边靠拢的残兵,又抽空以骑射袭扰军心。
别看律元亲部以及帝座城精锐没能彻底磨合,但架不住他们本身素质就强,哪怕各干各的,分别听命,依旧能展现出惊人效率。
哪怕磨,也能将人弄死在这!
“噗——”
援兵武将吐出一口血。
腹部有一处明显灼烧的洞穿伤口,仔细闻还能闻到皮肉烤焦的特殊焦臭。他被律元打飞出去十数丈,几个滚身才勉强止住趋势。一落地,口中已是粗气不止,他不用仔细感知都知道体内力气损耗过半,鲜血也淌出来不知多少,而他……至今还未看到一点翻盘希望。
继续下去,会死。
武将手颤着握住武器,忍下喉头甜腥。
律元道:“你不妨降了我义母。”
武将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哑声问道:“律元,你不是只有义父,哪来的义母?”
他霍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兵变之人不是你,是你所谓的义母?”
就说律元怎么忍了多年,毫无预兆就掀桌,合着另有幕后黑手?幕后黑手发动兵变杀了上个车肆郡守?武将眼皮一颤:“你这义母不仅夺了你义父的一切,还包括了你?”
律元觉得这话有些歧义。
【我将继承你的一切,包括你的义女。】
老东西跟义母又不是一家的。
律元拖枪杀来,与此同时还有她对这位露水情缘最后一次通告:“你降还是不降?”
“呸,我降你个头!”
张泱歪头躲开那一口血沫,面无表情瞧着头顶一丝残血,浑身血淋淋的敌将:“输人不输阵,打架输了,但吵架一定要赢是吗?”
她这话多少是有些气人的。
但张泱真没嘲讽的意思。
哪怕换了个世界,作为Npc的她还是不太明白,不管是这名手下败将还是被她砍了只能躺地上骂人的玩家,为什么骂人的是他们,生气的人还是他们?骂人意义在哪里?
除了更气,好像没别的意义了。
张泱又不会生气。
“那就杀了吧。”
樊游忍着头皮发麻急忙劝谏。
“主君三思。”
按照张泱这个性格,降将降士是一个别想有了,谁投降的时候没点儿火气啊?人家一发火她就要杀人,回头能留几个干活的人?
他忙将张泱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可算让张泱不情不愿应下来。
他的核心劝说就一个逻辑——主君总要留点能用的人,其他军阀也不是靠招揽壮大的,哪个不是一边打一边化敌为友壮大自身?
劝说了张泱,樊游又去游说那名敌将。
仅凭敌将被主君暴打两回还能顽强吊着一口气,这就是个命大的,总要尝试拉拢。
敌将扭过脸,闭眼。
只恨双臂受伤无法将耳朵也捂住。
樊游针对她也有法子。
“将军也不想俘虏没一条活路吧?”
敌将道:“你们是律八风的人,律八风撅个屁股我都知道狗日的要拉什么屎,她可舍不得屠杀这么多人,你用这吓唬老娘不成的。”
樊游说道:“那将军可说错了。”
敌将哂笑一声。
只是她还未嘲笑完就戛然而止了。
樊游:“律元是我主君的人。”
张泱大老远补充:“不是人,是义女!”
樊游纠正:“律元是我主君的义女。”
敌将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律八风有病吧,以前缺父爱,现在缺母爱,没断奶啊!”
张泱也在阵前跟敌将报过家门,说自己是律元义母,但敌将只以为她逞口舌之快。
律元多大,张泱多大?
即便真是母女也不该是张泱为母。
万万没想到,这是真的。
樊游自顾自道:“所以,谁该听谁?”
“……哼,不信你们会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拿不准。
她了解律元却不了解律元横空出世的义母,也不知道这个义母是律元主动拜的,还是张泱主动要的。不管是哪种,都挺不要脸。
“我们没带多少粮草,人手也不足。”
樊游声音不大,比雨声还轻些,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敌将觉得比雨水冷得太多太多。
“你——”
粮草不多,意味着不能带两千多俘虏上路,留着这点口粮给自己的,哪有余粮给俘虏?人手不足,意味着他们不敢保证能掌控这些俘虏。若没有威望足够的人出面约束、安抚这些俘虏,让他们打消反抗念头,万一俘虏趁战事焦灼而哗变背刺,阻碍他们的退路,那就得不偿失了。为杜绝后患,坑杀是稳妥方案。
满面血污也掩盖不住敌将面上怒火。
樊游轻声道:“将军,活着才有可能。宗正郡也不是什么好归处,如何能在乱世保全将军?何必将大好年华,宝贵性命,因一时意气之争而舍出去?我也替将军颇感可惜。”
忠诚、归属,想让人生出这些情绪,不仅要砸下去大量的金钱,还要有时间酝酿。
宗正郡,哪里就能让人死心塌地卖命了?
敌将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将军仔细想一想吧,时间不多。”
“确实不多,一旦援军来了——”
“不会有援军的……”樊游是轻笑着说出这话的,连笑意也直达眼底,好似这是一桩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将军的援军,来不了。”
敌将惨白的唇抖了几下。
“你们派人伏击了?还是有内鬼?”
“收买内鬼有些费事费时。”
樊游这话无疑是承认了前者。
敌将失血重伤,体内星力空空荡荡,连那只蜮犬鬼物也没了平日狂躁脾气,身体素质下降到史无前例的水平,这个情况下被大雨一浇,竟是有了高热的前兆,脑子昏昏沉沉。
脑子昏沉,可思维依旧活跃。
“你们从哪儿去伏击援——”她说着顿住,敏锐想到援军赶来方向以及想要伏击援军必须走哪一条路,敌将的一颗心直接沉底,她吐出一个答案,“帝座城,你们跟帝座城狼狈为奸了?好好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我看轻了律八风,好样的,狗日的——”
临死之前不掐死律元,她怎么也不甘心。
愤怒让她龇牙:“狗东西!”
敌将没有让樊游等待多久,在听到她答案之前,张泱隔着大老远就看到【宗正郡武将(蜪犬)】从刺眼猩红变成了稳定黄色。
樊游也让军医给她处理了伤口。
张泱好奇。
樊游怎么说服对方的?
低头一看系统日志,附近地图的人物聊天堪比刷屏,大多数都是处理伤口时的惨叫痛呼,少部分是各种细碎问候。张泱眯着眼,翻找了大半天才找到这俩人的对话记录。
“叔偃,还是暴力威胁有用吧。”
樊游一来就听到她这话,气笑道:“若非时间紧张,咱们又需要她帮忙,哪里会这么做?强迫她臣服不算什么,还是要她忠心,该关上一阵,好好善待,主君再以理服人。”
流程都是这么个流程。
不管张泱为何留着对方一口气,但她活下来了。站在敌将的角度,这就该有这么一个劝降过程的讯号,算是乱世中的潜规则。敌将要是不想死,给个台阶,人家就下了。
拉拉扯扯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不充裕。
算上此地驻兵以及赶来的援军,宗正郡的兵力都被打得差不多了,根本无力防守郡治以及周边县镇,全盘接纳也只在这两日。都开始捏软柿子了,捏一个宗正郡还是再捏一个宗人郡,区别大吗?在樊游看来,一点也不大。
“更何况,宗正郡、宗人郡跟旁边的帛度郡,三家联姻多年,关系亲昵。宗正郡遭了难,他们不管是出于交情还是唇亡齿寒,都要出兵来拦一拦。他们不拦,就都等死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短时间还有仗要打。
那就没时间走流程了。
樊游主动做了一回恶人,用俘虏当借口强势威逼敌将,算是给对方递出一个台阶,成全彼此的颜面。指望主君有这个念头?樊游有些心累得想着,根本就指望不上主君。
她脑子里的筋滑溜溜的,直来直去。
只要敌人嘴上说宁死不降,她就真想杀。
张泱似懂非懂:“原来如此。”
樊游面无表情地想:【最好是真懂。】
“野人,我好奇你们回血速度为什么这么快?”进入后半夜,雨势已从滂沱大雨变成绵绵细雨,士兵抓紧时间清扫战场。这附近没普通人敢靠近,张泱不用担心手底下士兵会杀良冒功,放心将善后丢给关宗何质等人处理。
她找了个角落蹲着躲雨。
说是角落,其实是张大咪版“雨伞”。
关嗣跟王起都不想躲在虎腹下避雨,一个享受淋雨,一个撇着嘴以星力撑起一层无形避雨盾隔开雨水:“山鬼,野人哥跟野人差着意思。既是求教,不该有点求教态度?”
张泱:“此哥非彼哥。”
难不成在这些人眼里自己到处认哥?
也难怪他俩对外号都没什么大的抵触。
“你说的回血是恢复气血?”
张泱:“嗯。”
“半人不鬼的东西,气血不气血的不重要了。”准确来说,大众认知中的肉身其实没那么重要,只是让鬼物依托的寄体罢了。不然那些动辄将脑袋飞起来的飞头鬼怎么办?
张泱:“就是说,其实血条不能通用。”
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但有了名字颜色这个前车之鉴,张泱倒是没纠结太久,她只当血条只是衡量标准之一就行。又过了没多久,战场清扫完毕,雨也彻底停下。张泱准备动身去跟律元会合。
在那之前,敌将求见张泱。
尽管脸色还是死白一片,但好在恢复基础行动能力。忍着肢体不适,冲张泱拜下。
“见过主君。”
不知张泱姓氏身份,只能如此称呼。
这次不用樊游使眼色,张泱伸手将对方扶起,脑中浮现某个观察样本的技能喊话:“好好好好,今日是我之幸日,又得一臂膀。”
众人:“……”
这话着实有些不中听了。
说她这话是真心吧,她特地阴阳一句“臂膀”、“幸日”,她要不要看看这个降将肩膀处的血口子是谁射出来的?今天确实是她的幸运日,但对这个降将而言可就很不幸了。
但要说她阴阳怪气人家——
看张泱脸上纯粹喜悦,降将把火气咽回。
差点要憋出更重的内伤。
看着降将头顶的黄名,张泱问对方名字。
“末将本家姓折,单名一个猛。”
“可有字?”
“字狂犬。”
“什么?”
“字狂犬。”
张泱看了三遍系统日志。
“……猛者,健犬也,倒也适合。”
就是不知道取这个字的人知不知道,有个中枢神经系统急性传染病也叫这个名字?
张泱脑中回想,主要是在回想她给人取外号的习惯是从哪个观察样本学来的,忍住冒犯冲动。她蛐蛐关嗣王起两个的时候,跟他俩关系不和睦,取就取了,可折猛现在是自己人,是部将,那就是她半个女儿,不能如此。
当下背景,这确实是个极其有活力的字。
“你身体可还撑得住?”
折猛踌躇:“那,不知主君欲往何处?”
张泱怀疑她明知故问。
“自然是去跟八风他们会合。”
两军会合,长驱直入拿了宗正郡治。
折猛嘴角动了几下,她就不该问,也实在是今夜被打得有些懵,问了这么句废话。
两支兵马会合地点不算太远。
一番疾行,赶在昧旦之时会合。
出于保险起见,樊游不建议直接接触:“万一律八风那边失手,叫贼人伪装成她的亲部偷袭我等,这可怎么办?先确认身份……”
张泱却道:“不用,是八风。”
樊游一夜未眠,双眼干涩还得强撑。
“主君……”
张泱雷霆发言:“这叫母女心有灵犀。”
真正原因嘛?
自然是因为她已经看到穿模的一片绿名。
樊游眼前一黑又一黑,怨气深重,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好给主君摆脸色,坏她威望。
“义母!”
还未近前便翻身跳下马。
打了一场大胜仗,律元心情颇佳。
那一声义母当众喊出来也水到渠成,无扭捏生涩。她是自然了,苦了跟她相熟的。几乎是她喊出这一嗓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盯上张泱。身体虚弱的折猛眼睛溜圆,被打半死、迷迷糊糊又五花大绑放在马背上的援军武将竟也垂死抬起脑袋,紧随律元策马而来的帝座城守将险些坠马,关宗也被炸了个外焦里嫩。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一声义母在回荡。
义母义母义母义母……
帝座城那个守将没有直视张泱,暗中却用余光去看,第一眼还以为律元在涮自己。无他,这位义母过于年幼了,可对方确实应下律元这一声:“我儿今夜行动可还顺利?”
律元道:“必是一场大胜。”
这都占着偷袭优势了。
要是还能打输,她律元的脸皮搁哪儿?
“义母,我给你带来一份大礼。”
说着她单手将另一匹战马背上的老熟人拎了下来,可她动作过于粗鲁而老熟人也虚弱,落地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形后,先是眸光苦涩地看眼同样狼狈似丧家犬的折猛,再不甘看向张泱。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倔强不吭声。
“为何不一杀了之?”
问出这话的人却不是张泱。
是眸色阴郁的何质。
律元那些风流债,何质比谁都清楚里面究竟有哪几个。不见人还好,见了人,何质就被提醒想起来了。光杀那一院子的男宠还不够,她还有这么多老老小小的旧情人呢。
武人对杀气感知最为敏锐。
何质的杀意是虚弱的他都能捕捉到的。
“你是……何非野?”援军武将用舌尖濡湿干涩的唇,舌尖舔到不知谁的血,他的思绪才被拉拢回来。他与何质见过面。何质,车肆郡前郡守的谋主,不知何故英年早逝了。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才,更新迭代快得很,除了少数过于惊艳或者过于能活的老乌龟,其余人的姓名都不容易被记住,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何质。
武将也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方名字。
“你怎么还活着?”
“哼。”
直觉告诉武将不好深究,如今又是阶下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没功夫深究何质的恶意从何而来。他不追究,作为当事人的律元却清楚,一秒猜到何质打什么算盘。
这厮是真想杀光她以往的露水情缘?
简直是疯了。
真要将她逼急,她回头就迫害何文去。
互相伤害谁不会?
大庭广众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给何质投去隐晦警告眼神,这自然是吓不住何质的,对方只是报之以哂笑。贵圈暗流涌动,状况之外的张泱自然接触不到这一层。
她只是用樊游的话堵了何质。
再说了,她也不是什么见人就杀的屠户。
“不知将军可有另谋高就之心?”
武将疲惫道:“若无呢?”
张泱扭头就对樊游道:“杀了。”
武将以为自己太累产生幻听了,不可置信又愤怒地看向张泱,后者嘴角勾起生硬又诡异的笑弧,搜肠刮肚,试图拼凑出几句好话:“与将军说笑呢,我这人是最怜惜人才,不信可以问我儿八风,她能作证。目前虽无多少基业,但前景不错,必不叫将军才能埋没。将军大势已去,何不看清现实,早早归附呢。”
众人只觉得她在阴阳怪气。
一旁垂首的折猛深呼吸,投去余光又立刻撤回。果真,先前的阴阳怪气不是她错判。
张泱不解看着武将。
她觉得自己说话已经很委婉了。
要知道她跟观察样本组队打每个赛季竞技场段位的时候,大家伙儿的击杀喊话意思都大差不差的。她为了扮演玩家扮演得更真实,也抄了不少热门击杀喊话。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要是下次在竞技场外的场合撞见,对方的态度都挺差的,一度让她怀疑模仿不到位。
张泱见武将不答,学着樊游以俘虏威胁。
律元大惊:“义母,不可。”
“为何?”
“俘虏皆已归顺,岂可毁诺再杀?”
那张泱就没办法了,她道:“我只是用这个当借口吓唬逼迫他,没打算真的杀光。”
折猛:“……”
受伤武将:“……”
樊游捂着胸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咬牙切齿:“主君,先不说了。”
先将人关起来吧,走流程。
“先请他下去……”
只是安抚约束俘虏,有折猛也够了。
要让张泱这张嘴再挑衅两句,真将人惹恼,便是有归附之心也要拼个鱼死网破的。
律元笑道:“义母,我叫人看着他。”
自己的心腹用着放心些,要是让何质插手进来,她这个早八百年前的露水情缘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张泱没看穿律元的戒备,何质却是看得一清二楚,极轻地嗤了一声。
律元脸不红心不跳,她还会撒娇。
张泱自然答应。
两军会合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简单清点完毕,便要去取宗正郡治。别看宗正郡挂着一个郡的头衔,但山中诸郡早就脱离天市王庭治理,也不属于哪个诸侯国,而是落到军阀手中。宗正郡守只挂虚名,而非唯一话事人。
护卫宗正郡的半数精锐都在这了,一个投降,一个被俘,这对士气的打击是不可估量的。剩下的半数兵马守着城墙也难有作为。
张泱行动够快。
消息刚传到宗人郡,她率兵踏上郡治城下。沿路的两座城池,一座望风而降,大开城门让张泱兵马长驱直入,一座试图抵抗,以为张泱兵马轻装上阵,没携带任何大型攻城器械,甚至连根圆木都没有,便打着拖一天是一天的主意——轻装上阵意味没携带几天口粮,只要拖三五天,敌兵自会退去,然而失败。
这种小城城门质量可比不过关口那扇门。
张泱也不需要圆木。
大军依旧疾行,两座城池都由何文安排来的人临时接管。这消息传到宗正郡治,郡治城内人心惶惶。局势混乱,情报真假难辨,更别说了解敌人底细。因为张泱的存在被瞒得死死,郡治众人依旧将重心放在了律元身上。
“怎么会是律八风?”
律元前不久还派人跟他们收购粮草。
这一举止在他们意料之内。
律元发动兵变可不就要奖赏身边有功之人?军饷是命脉,想让兵卒继续为她卖命,她就要将这些人都喂饱。他们捏着尺度,还刻意抬高了价格,律元纵有不快也应下了。
整体来说,双方都很满意。
但,也不至于为这点就翻脸不认人吧?
要是认真计较起来,律元发动兵变的时候,他们还配合她引开了车肆郡兵力呢。要是没这一茬,她义父跟她谁生谁死还不好说。
“狗日的律八风!”
也有人提醒:“别骂那个字。”
倒不是提醒的人有涵养文化,纯粹是因为有人列星降戾是蜪犬,还称狂犬,有人星辰天赋是娄金狗,这俩人还都不讲道理。要是跟他们闹翻脸,人家就来一句谁想日你。
他们跟谁说理去?
对方道:“骂就骂了,还不许骂?一个两个都是阶下囚。平日狂傲得跟什么一样,人仗势欺,连别人骂甚他们都要忌讳一句,现在真用得上他们,都成了丧家之犬。还有,他们跟律八风都有交情,万一是三人里应外合呢?”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想如何退敌,光逞口舌之快,折狂犬二人也听不见。”敌人来势汹汹,还忙着闹内讧呢?有这个力气就多杀一个敌人,多拖延上一时半刻等来盟军。
宗正郡遭难,其他两郡都会有动作。
可问题是如何拖延?
“城中准备充裕,他们敢攻城,咱们守着便是,还愁挡不住三五日?”也有人尚在状况之外,要是在正常情况下,这话倒也没什么毛病,“敌人轻装简从,粮草必然是不够的。”
“未必不够,兴许在前面两座城补了。”
众人脸色又是一沉。
心中暗骂那两城的兵马骨头软。
敌人再强,兵力再多,靠着高城深池还挡不住一天半天?但从敌兵行进速度来看,俩城池都没撑多久。与其相信是敌人实力强,他们更愿意相信是投敌的折猛出面劝降。
可心里也清楚,小城拢共能有几个兵?
有个五六百都不错了。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地方。
“该派何人守城指挥?”
“郡尉不是在?”
众人沉默,也有人看傻子一样看说话的人。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宗正郡两个最能扛事的武将都已经落入敌手,驻守郡治的郡尉是他们亲信,靠关系血脉上来的,而非实力。
没事的时候他们都相信关系户。
可真要碰上正事了,谁敢交托性命?
“重赏之下,必有壮士。”兴许郡治军中有没发现的沧海遗珠。提议的人识趣咽下后半句,免得被诟病是在阴阳怪气,惹来攻讦。
他们在临时抱佛脚,城墙上的郡尉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有些慌乱得督促各处清点准备物品。尽管郡尉不太扛事,但也不是真的废物,该走的流程,该做的准备也都清楚。
可心理素质不行,真实情绪早就通过表情泄露出来。主将心不定,底下人如何有信心打胜仗?一时人心惶惶,只是无人敢声张。
城墙上空烟气蒸腾,恶臭阵阵。
一众民夫正打着赤膊,推着滚木,抓紧时间抱柴烧煮巨釜,不时用木棒搅一搅咕嘟咕嘟烧沸腾的金汁。汤汁颜色从黄褐一点点加深,巨釜边缘滚起一圈焦黑。民夫被金汁热气熏得面色通红,几欲作呕,仍不敢有半分懈怠。
嗡——
那是极轻极轻的声响,以民夫的耳力听不清楚,只以为是幻听,继续埋头苦烧。这时有人惊觉巨釜下的木柴有些异动,幅度轻微到肉眼难以辨认。定睛细看,幅度大了。
嗡嗡——
震颤愈发明显。
初时似闷雷滚地。
再听,已然清晰可闻。
民夫也终于发现这阵异动源头来自哪里!
密密麻麻的滚雷声从地平线尽头强势压迫逼近。一时密集如骤雨倾盆,一时又如无数战鼓同时轰响,全都顺着风势清晰传入众人的耳朵。定睛细看,哪是什么滚雷战鼓?
分明是——
“敌人!是敌人!”
城下烟尘纷扬,黑压压骑兵如洪流涌来。
今日多云,天地昏暗,可眼睛好的民夫依旧能看到敌兵身上甲片折射出的金属冷光,扎眼得很。刚刚还平静的城墙一下子沸腾开来,沸水之下是遮掩不住的惊慌畏惧。
铁蹄越来越近。
敌兵也越来越近。
城外的动静也传入了城内。
比传信兵速度更快的是众人脚下地面,那犹如地龙翻身的动静让他们白了脸。一个个都不敢置信起身:“怎会……来得这么快?”
是的,真的太快了。
“莫要慌张,先看看贼子有何话……”
强烈震感猛地打断他的话。
他身体摇晃一下才站稳,外头传来一声异响。众人听到动静赶忙出去,不可置信看到远处城墙上冒出的巨大虎头。斑斓大虫以两只后腿站立,一爪抓墙垛,并虎啸不止。
“是星兽!”
众人感觉头皮发麻。
“慌什么,不过是一只星——”
星兽确实凶残,可它们的凶残要建立在大量食物摄入的基础上,或是平日将多余能量储存起来,才能换得战场上一时半刻威风。修炼有成的武者也能以四象幻影应对。除了极少数星兽中的精锐,大部分星兽被豢养在军中都是打先锋的炮灰,消耗敌人物资,这种低劣星兽常常撑不到成年便一身旧伤,寿数短暂。
这想法没错,可城墙另一边又冒出一头。
一边是斑斓大虫,一边是斑斓花豹。
郡尉自然不会让二兽登上城墙。
“打下去!”
若被拖住,城下的敌兵可要先登上城了。
贼子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也没携带登城器械。没有云梯辅助,平均武力水准下的士兵想要翻上城墙极难。他们无法一边兼顾来自城墙上的进攻,一边顶着迅猛攻势登墙。
必然是要折损严重的。
反观自己这边,滚石、滚木、金汁、热油、箭矢……一应妥当,只待敌人送死。
郡尉如此安慰自己。
只是,郡尉还是漏算了一点。
两只星兽的作用根本不是吸引城墙上的注意力,为登墙做准备,而是星兽不服彼此的竞争之举。城墙下的兵马就没打算靠它们。
城内瞧不见城外,但可以瞧见两头星兽被金汁泼得狼狈吱哇乱叫的画面,原先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准备落回原处。看得出,这俩星兽都没啥攻城经验。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别说对城防造成威胁,没有搅乱自家布防都不错了。
有人低声喃喃,遗憾地道:“这体型要是倒下打滚儿,兴许能碾死不少不长眼的。”
只可惜预想中的画面没发生。
星兽怯战,敌人应该也没多恐怖。
这个念头前脚刚冒出来,后脚就被一点小小人影打断。小小人影抛出一道大大金光!
隔这么远,那金光也有一指粗细!
张泱一脚踩上张大咪身躯,以其躯体为路径,迅疾攀高,并低声喝道:“别乱动!”
张大咪便维持着扭曲姿势不敢动弹。
“红名,久违了。”
满城红名,似一片红海,看得她好爽。
? ?Σσ(?Д?;)
?
没想到是万字更新吧,其实我也没想到。
?
好累,再也不口花花了。
第183章 宗正易主(下)
金砖以无可匹敌之气势轰然撞向城墙。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整面城墙剧烈震颤。蛛网裂痕以金砖落点为中心蔓延,最近的城砖化为齑粉,远些的城砖裂纹斑驳,尘土漫天。数个墙垛随之崩裂,露出明显缺口。
乍一看去,好似城墙缺了牙。
“什么动静——”
城内庶民并未提前收到躲避消息,不少在外谋生的人是看到城墙方向冒出两颗巨大星兽头颅,这才知晓城外有敌人。不常出门的老弱则是感觉到地动山摇才探头看动静。
城内街巷响彻着混乱喊叫。
商贩行人本在仓惶逃窜,被这阵巨响吓得踉跄不稳,乱作一团。商贩拼命收起的家当掉在地上,汤水糕点翻倒一片,被其他人踩进泥地,眨眼功夫就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山崩城摧,人人自危。
惨叫声接连不断。
没过多会儿,热闹的郡治街巷空无一人,只剩地上狼藉一片,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谁也不知道城外敌人能不能打进来,打进来之后是封刀还是不封刀,会不会劫掠搜刮。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家中值钱的东西收好,或是藏在发髻、鞋垫,或是藏在家中隐蔽地方。藏好了家当,这才轮到安置活人。
城内感受到的动静不足战场十之一二
张泱那下大力飞砖,守军民夫猝不及防,立足不稳,有人大意摔倒,也有人扶着墙垛勉强稳住。巨釜下堆起的柴火坍塌,釜中煮沸的金汁晃荡倾洒,距离撞击中心最近的两口巨釜直接炸开,整锅滚烫金汁溅出数丈远。
来不及躲避的民夫被烫得惨叫连连。
郡尉厉声喝道:“弓箭手,拿下此贼!”
命令下去却好几息不见成片箭雨,仅有窸窸窣窣几十支。这点箭矢能形成什么压制逼退效果?郡尉心下大怒,劈手抢过一人弓箭,瞬息开弓瞄准张泱要害:“贼子死来!”
箭矢破空而去,留下一道青色光芒。
别看郡尉修为不咋出众,也没什么突出的统兵练兵指挥才能,整体素质平平,完全是靠着背景关系才爬到这个位置,但在一众平平无奇的数据中,他的箭术其实算不错。
甚至不用瞄准,仅凭直觉就能射准。
只可惜,这项才能在混战中不算多重要,因为战场局势变化太快,一呼一吸都是宝贵时间,根本不会给弓箭手瞄准的机会。弓箭手只需要一轮轮齐射,保证节奏、保证每一轮都能衔接得上、保证箭矢能落在大致范围就行。
箭矢还未离弦,郡尉就知道他能射中目标。可他脸上还未来得及浮现得意之色,便看到那支带着青光的箭矢被无形气浪碾碎成了齑粉。砸中城墙的金砖受到一股牵引力,稳稳落回张泱手中。她足尖一点张大咪的脑袋,借力加速逼近城墙,完全无视四面八方的箭矢。
城墙上,百十长矛齐齐刺向张泱落点。
这些长矛看似普通,实则表面凝聚了一层淡淡光华,这正是玄武阵加持后的效果。有了这个加持,原先一掰就断的木头能坚硬如铁,一根看似脆弱的木枪也能坚不可摧。
张泱长腿一踏,稳稳当当压制住一片。
手持长矛的兵卒抽回不得,更逼近不得。
其他守兵趁机二度刺来。
张泱脚下暗用巧力,震断矛头,同时手中金砖如奶油般化开、拉长,瞬息化作一杆金色长槊,横扫四方。一声声惨叫响起,最内层的守兵倒下了一片,笼罩周身的淡淡光华也淡了不少。尽管他们性命无虞,可近距离被重击产生的震荡却能让五脏六腑都灼痛不已。
王起、关嗣二人前后脚登上城墙,与张泱一起联手吸引了不少兵力,这也意味着城墙出现三处缺口。张大咪跟张大喵还沉浸在又烫又臭的金汁攻击余韵中嗷嗷惨叫,想拍城墙报复,又怕爪子再被金汁攻击,一时又气又恼。
此时,天空传来一声鹰隼啼鸣。
张大咪和张大喵竖起耳朵仔细听讲,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分别改了策略。它们不再跟城墙上的金汁过不去,反而利用自身庞大身躯阻挡城墙守兵的视线,妨碍弓箭手。
它们俩体型庞大,产生的死角也多。
再调整一下各自位置,配合张泱三人造成的缺口,便能为城墙下的兵马制造一大片安全空间。这俩还非常鸡贼,在它们配合之下,城墙守兵能射到城门的角度非常刁钻。
不过——
这种局势也不能一直持续。
城墙上的守兵将抛射金汁范围从它们的脑袋、前爪,改为它们的身体。前者还需要瞄准,后者只需要闭眼投射就行了。一口口巨釜中的滚烫金汁砸下来,二兽被烫得嗷嗷叫都不敢张嘴。怕一张嘴,金汁就往嘴里投了。
实在忍不住,抬起爪子挡一下嘴。
被金汁攻击的每一分,二兽都感觉漫长得好似一整年。它们不断用眼神催促关宗等人快快破城。它们维持时间有限,而且它们也不是真的刀枪不入。金汁砸得多了也能灼烧它们的皮肤与毛发,万一洗不掉,那一大片毛只能剃掉,更严重的还会导致伤口溃烂发脓。
张泱三人行动快人一步。
律元都没反应过来,义母已经不见人影。
她夹紧马腹,大喊一声。
“义母,儿来助你!”
新降的折猛还未恢复元气,只能在后方观战。周遭还有人守着,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不过她也不在意。只是听到律元中气十足地嚎了这么一嗓子,她眼皮狠狠颤了颤。
深感丢人的她恨不得掩面。
“律八风啊律八风,你是真不要脸啊!”
跟律元交友就像身上多了个扎眼的污点。
律元可不在乎这些评价,率众冲锋时只觉得天也蓝、风也甜,双耳能清晰听到胸膛心脏的跳动,一切都那么鲜活炽热。一看义母张泱如此勇武,骨子里那点不服输的倔强劲儿也被激发出来,誓要与张泱较劲,比个长短。
红紫火焰从体内激发涌出体外。
远远一看,好似一条红紫箭矢直逼城门。
何质瞧着那抹红紫远去,即便离得那么远也能听到律元口中叫阵咒骂的叫嚷,跟他记忆中的冷酷绝情似乎不同了。他按了按额头,余光看到居中压阵的关宗,微微蹙眉。
“将军素有勇武之名,不欲下场一试?”
关宗,屠尽三万人徒的狠人。
即便是现在,何质依旧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关宗。他听到的关宗,是个比律元此前更为冷酷冷血的屠夫,东藩军最锋利且杀人如麻的刀子。大好优势,还能坐得住?
关宗余光瞥了一眼何质。
虽说武人也讲究一个文武双全,可双修文武总抵不上静修一门的。跟这些一门心思钻研动脑筋阴人的策士相比较,大部分武人就显得有些老实憨厚。不过,关宗不在其列。
他的心机不多,但够用。
例如,何质现在就在试探自己深浅,明面上瞧着是恭维,实际上在拱火。秉持同类相斥的原则,关宗不喜欢心眼比自己多的人。
只是何质身份有些特殊。
义妹律元跟关宗透露过一些内情,何质不仅是律元独女的生父,也是一众露水情缘中比较合乎她心意,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一个。
老实人关宗表示不太懂。
【你觉得……他有意思???】
【要是一点儿不喜欢,我也睡不下去啊。】律元点头,振振有词道,【真是不情不愿睡人,那究竟是我睡人,还是人睡我?】
肯定要以自己良好体验为主。
关宗是知道律元将人囚禁多年的。
【那你如此对他?】
【那咋了?他又没顺服过我,可有意思了。】律元喜欢的就是何质数年隐忍又数年厌恶自己,一边厌恶,一边抵抗,一边又不得不替她抚育独女,还不是放养,是倾注心血地养。律元偶尔也会萌生一点邪恶变态的念头,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何质的恨,甚至会因为何质嫌恶眼神而产生隐秘的快感。光想想,她就爽得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的。
这种情绪比战场上宣泄更让人上头。
关宗:【……】
因为义妹,他对何质的同情多于其他。
哪怕不喜也不会直接给冷脸。
“今不如昔,老子也怕被剁成臊子。”
寻常守兵自然威胁不到关宗,可修为有成的武将或是结阵成型的军阵却不一定,关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担心自己一去不回。
主君可未必会神兵天降救他于水火。
何质:“将军身体有异?”
关宗叹道:“是啊,年纪大了,舞不动百十斤的刀了,只能跟人玩一玩心眼子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这指挥调度压阵啊。
何质:“……”
似乎没想到关宗会承认这么痛快。
要知道在这个人人朝不保夕的乱世,虚弱往往意味着会被暗中猎手盯上沦为猎物。
关宗早年结下的仇家可还没死绝呢。
“倒也不用过于担心,选择有时候大于努力,例如选择一个善战的主君。”关宗当然不是夸奖张泱这个主君有多合格,而是说张泱这么爱冲锋陷阵打仗,即便有仇家打上门了,他也能名正言顺将主君护在身前。主君肯定是死在他之前,所以——关宗此刻才能镇定自若。
死也有主君当垫背,怕个鸟。
何质:“……”
萧穗指挥攻城,樊游盯紧破门。帝座城守将判断优势明显在张泱这边,结束边缘划水,率众与左右翼策应律元的兵马,直扑城门。
律元有心在义母跟前显摆她能力,一想到张泱一金砖冲关的壮举,她也顾不得头顶的如潮箭雨,率众冲出城墙滚石滚木箭矢覆盖范围,进入张大咪二兽构成的刁钻死角。下一秒,体内星力涌动如潮,双翼火蛇化作最大。
兵马为弓,火蛇为箭。
目标,城门。
“冲锋——”
律元的喊声与火蛇炸开城门的滚滚雷声重叠,厚木城门陷入红紫火海,木屑炸裂,铁片飞散,张牙舞爪的火焰漫天狂舞,浓烟裹着热浪以城门为中心四散,烧得空气滚烫。
城门并未彻底倒下。
但,也挡不住律元再三强攻。
城门洞口来不及堆砌的石砖后墙被她捅穿,战马纵身一跃,从倒塌残垣跨过。她将长兵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或刺或抹或挑,倒地重伤的守兵被铁蹄踏过,口中惨叫戛然而止。
律元身后,兵马长驱直入。
城墙上,郡尉听到动静冒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置信地看着两重城门就这么被暴力破开,前去阻挡的玄武阵只是拖延了短短一点时间。更叫他慌乱的是城门大开,登上城墙的敌兵也越来越多:“哪冒出这么多人?”
这些人是怎么上来的?
一瞧,原来是敌兵将两只星兽当做云梯,爬上它们身躯作为中间踏板。二兽体型极为雄壮,敌兵借助它们抹平了与城墙的高低差距,也废掉了郡治用于守城的滚石滚木。
没了城墙优势,也没了守城器械优势,双方兵马只能直接上白刃。郡尉脑中乱哄哄一片,脑中仅有一个念头——完了!城墙上的守兵,城内的兵马,加起来没有敌人多。
人数不及,实力也不及。
最终结果可想而知。
他唇焦口燥,试图以平日积攒的威势强压慌乱怯战的守兵,威胁谁退斩谁,又杀鸡儆猴,不想此举收效甚微,溃败之势难以挽回。
关宗也没想到义妹如此凶悍。
率兵追上,免得律元入了城被关门打狗。
张泱震退围上来的红名,也发现这些红名不管数量还是决心都大不如前。她心中暗暗感慨,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点呢?要知道在游戏世界,除了极少数有特殊设定的小怪,其他红名小怪是不会因为自身血条岌岌可危就萌生逃命的念头,更不会乱了进攻的阵脚。
小怪不会,眼前这些人会。
张泱也没多为难他们,杀开一条血路,几个大步横跨城墙,从城墙高处纵身一跃进入城内。不用特别辨认方向,她一眼就知道郡府在哪。刚一落地,她就瞧见纵马从身边飞驰而过的萧穗,张泱奔跑追上,丢下一句:“休颖,盯紧兵马,勿要扰民,若有杀良冒功,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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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更伤元气,坐久了腰疼,今天缓过来了,争取这几天再万更一次。
第184章 走远点,臭死了
因为立功奖励丰厚,在狼多肉少且敌人首级难拿的情况下,不可避免就会有人动起歪脑筋,萌生侥幸。手持刀枪剑戟的敌兵是难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庶民还不好杀?
张泱自然不心疼那点金银。
她只是不想有无辜之人因这点贪念枉死。
为了杜绝杀良冒功,都贯樊游几人商议过后,在新修的军法中加重处罚——擅杀良民及被俘者,以其首级报功,俱斩;一伍有人杀良冒功者,余者杖三十,伍长与什长以监察失职、纵容论罪,罚一月戴枷、杖五十;知情不报,连坐,举报有功者,视为半首之功。
当然,也有一些特殊情况下的补充条例。
考虑到这个世界的混乱,普通庶民也有卧虎藏龙之辈,手无寸铁不代表没威胁,兵卒受到性命威胁时可反击,不记过亦不记功。
即便如此,张泱也要特地叮嘱一句。
还是那句话——
在观察样本的世界,杀人是绝对的死罪,犯罪也被明文禁止,可每年依旧有人触犯底线。那个处处不缺的世界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个哪里都缺的地方?不能指望自律。
萧穗急忙应下,然而她只来得及看到主君绝尘而去的背影,也不知对方听见了没。
张泱提着兵器直扑郡治中心。
她神色冰冷沉静,眼珠子飞快左右移动,扫过出现在她视线内的红名,分析信息。
尽管在得到具体姓名前,系统给的标注名称都是极其笼统的。常见名字样式就是前缀 人物,这个前缀可以是居住地、年龄、情绪状态,例如【城东的乞丐】、【年老的妇人】、【惊恐的孩童】,也有直接标注社会职业,例如【某地郡治属吏】、【某家的家长】。
不同人物的血条数值也不同。
纯粹的普通人血条最短,其次是身负普通列星降戾的人,似樊游萧穗这种几重列星降戾的,血条能再厚一点,似关嗣关宗这种修武的,血条就跟打了激素一样蹭蹭暴涨。
张泱可以根据这些信息找出宗正郡高层。
一网打尽,宗正郡就能收入她的囊中。
“找到了!”靠着十六年pVp打磨出来的本事,在密密麻麻的红海找出特殊目标,对张泱来说手拿把掐。她不一会儿就瞄准了方向。
宗正郡那帮人做梦也没想到城门这么快就被攻破,别说守个三五天,连半天都没坚持住。局势危险,时间紧迫,有人试图去前线阻挡敌兵,但更多的人选择逃回家中,召集部曲私兵守住城中庄园,为整理财物争取时间。
各家皆是兵荒马乱,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不知外头局势如何,只知敌人正在攻城。
“家长,怎就要到亡命这一步了?”相貌俊逸的男人脑中嗡一声,手脚都不知如何反应,直到被人推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心中大悲。宗正郡这些年虽有波折,但外头风浪都没拍到郡治这边。哪怕是多年前的东咸之祸,被屠的也只是车肆郡,宗正郡就出了点兵马。
被称为家长的粗壮女人心烦意乱。平日还有闲情逸致哄哄院中美色,如今她也是自顾不暇,一点耐心也没了,粗声喝骂道:“你这蠢材,现在还不快去收拾,速速备上车马!”
临时收拾能收拾多少东西?
不过是带上几箱金银与父母子女。
院中美色也只带了相貌最喜欢的一个,其他都抛在家中,任由这些人自生自灭了。
类似场景也在别处上演。
被抛下的有男宠也有美姬。
有人家中未雨绸缪,一有战事风声就开始收拾,准备出逃的时候能带上半数身家与所有家眷老小,也有人不太走运,住宅位置离城门有点近。抛下所有家当跳上马逃命,前脚跑出大门,后脚就被一个个如狼似虎的贼兵盯上。
刚打开的大门被“轰”的一声关上。
为首家长被抓,其余人全被推回门内,冲在最前面的人没逃成,猝不及防下摔了个仰倒,口中哎呦惨叫。老老小小的啼哭交缠在一起,高亢尖细的哭喊听得人心烦意乱。
隔着院墙,隐约能听到那些丘八贼叫嚷。
“全部睁大眼睛,盯紧了。你们想找死可以,莫要牵连咱。”不管是之前两座城还是这座郡治,上面都没下达不封刀命令。不仅要封刀,还明令禁止不可扰民或屠戮无辜。
这些兵卒里面,有人已经用首级登记了军功,证实首级没问题就当场兑现了金银赏赐,其他布匹米粮则要等到战后。而那些没有首级战功的,两次攻城也有不同档次奖励。
有人不放心将金银带在身上,也有人集中托管等打完仗去领取。今日又跟着主君下了一城,自个儿也没怎么受伤遭罪,心情都好得不得了。听到这番严厉吩咐也不气恼,反而笑吟吟应下,保证严守军纪,不让袍泽被连坐。
他们心里清楚,他们现在看守的人家家里有多得多的财富。要是能不封刀,进去搜刮一回,哪怕只是沾一手油水出来,对他们来说也能肥得流油了。只是——上面没有命令,他们不敢拿命冒险。这点不爽也体现在态度上。
要是有人敢翻墙出来,就打一顿丢回去。
要是对方拿着兵器抗拒,他们手起刀落杀了也不妨事,杀一两个还能杀鸡儆猴呢。这些靠着大户人家作威作福的刁奴,细究起来,有几个屁股干净?掰开一看都是没擦干净的屎。
晌午过后,城内动静才渐渐小了下来。
郡府门口的血迹一路延伸到了办公的外署,到处都是兵戈留下的混乱痕迹。张泱杀了一圈才回到这,将沾满血的金色长槊丢在一边,叫嚷:“有没有水,有没有水?渴死了。”
也不知是谁规定打仗要喊要叫,放个技能还要叨叨技能名字。费嗓子还是其次,重要的是灌进嘴里的风啊,又冷又冰吹得喉咙干燥。兴奋的时候还不觉得不舒服,冷静下来发现吞咽唾沫都有些喇嗓子。张泱叫了一会儿没人给端水,只能去外署正厅门口找了口看着干净的水缸,双手捧起喝了一口,味道还行。
张泱干脆双手撑着水缸边缘,上身往里面一凑,咕嘟咕嘟就喝了起来,缓解渴意。
樊游:“……”
好心情在见到半个身体都要栽进水缸的主君,啪一下坏了:“主君,你这是作甚?”
张泱:“口渴。”
樊游嘴角抽了抽:“这是雨水。”
外署各处会有许多口半人多高的水缸,这些水缸用于蓄水,水源不是挑来的河水便是雨天接的雨水,还有专人会检查每一口水缸的蓄水状况,用以应对郡府可能发生的失火。
张泱抹了一把嘴:“又不是不能喝。”
这个世界的人身体是真的耐造。
自从在车肆郡治发现全是狠活的食品安全问题,她又扭头查了自家大本营天龠郡。不查不知道,一查发现同样存在食品安全监管不力的情况,有些食品状况还不如车肆郡好呢。
郡治不少属吏渴了都直接从水缸舀水。
也没见谁拉稀腹泻。
不是水有多干净,纯粹是因为那点debuff刚挂上就被身体自带的抗性给净化了。
樊游:“那也没见人栽进去喝。”
“你刚才不就看到了我?”
樊游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继续跟主君说下去,他心脏有些不舒服。
张泱突然左右嗅了嗅。
“什么这么臭?叔偃,你有闻到吗?”
空气中飘散着大火焚烧建筑、尸体的焦臭,混杂着血腥味,土路上的泥巴还未彻底干透,土腥味也很重。各种味道糅杂一起,味道感人。樊游不知主君说的臭具体指哪一种。
张泱形容:“就是那种……便秘的,在肠子里捂了十几天都发酵了的……屎臭?”
风中有这股臭味。
距离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浓。
就在张泱找寻臭味源头的时候,两道脏兮兮的庞大身影一左一右冲她扑了过来。张泱眼疾手快,召来长槊一扫,锋芒将对方推了出去。她惊道:“离远点,什么鬼东西!”
不对,有点熟悉。
张泱推完才发现这俩是绿名。
不仅是绿名,还是很眼熟的绿名。
一个是【脏兮兮的张大咪】,一个是【脏兮兮的张大喵】,两只兽来的时候,嘴角都咧着笑。活灵活现演绎观察样本给张泱看过的表情包——妈妈,我在外鬼混回来了。
张泱不敢确定地盯着二兽。
二兽的尾巴从高高翘起变成了低低垂下,耸立的耳朵也不立了,软塌塌耷拉着。一个脑袋往左歪,一个脑袋往右歪,似乎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张泱被这俩盯得感觉心里不舒坦,好似做错了什么事:“你们怎么这么臭?”
一个个是去旱厕进食了?
张大咪两个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嘴里呜呜嗷嗷不知道讲什么,又急又怒又委屈,给孩子逼得差点儿要口吐人言。张泱茫然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前不久攻城的时候,她在城墙上空也嗅到了类似的恶臭气味。
这俩毛发沾染的黑褐、黄褐浊物就是民夫在城墙烧煮的玩意儿。她记得,当时不少巨釜都冲着二兽身上砸过来。张泱盯着它们焦黑又打结的毛发,讪讪意识到刚刚那点不舒坦大概率是名为“心虚”的情绪:“我不是故意的。”
张大咪低落情绪一下子高亢回去。
迈着兴奋步伐又要冲向张泱。
结果——
它还是被一杆无情打横的长槊拦住去路。
张大咪愤怒地原地跳起来,一双溜圆虎目透着愤怒,呼吸粗重。莫名的,听不懂星兽语言的张泱却觉得张大咪此刻似乎是在骂她是骗子:“大咪,你现在是不是在骂我呢。嗯?”
张大咪像是被点了穴,僵硬不动。
它立马夹起尾巴,垂下脑袋,微微偏首,眼珠子斜向上看,试图让张泱看到它对着池塘演练无数遍的“张大喵式楚楚可怜JpG”。
它的毛色好看,眼周深,更有眼线全包的效果。这个姿势做起来可比张大喵好看!
张泱:“……”
张大喵见状无名怒火高涨。它茶的时候它天下第一美,别的兽茶就是挑衅不要脸!
两兽一言不合又互相抱摔起来。
但,非常默契的,它们只挠不咬。
张泱皱着眉头后退两步。
“你们要打出去打,地上都沾着屎了。”
不凑巧,关宗这时候意气风发大步而来,那一声“主君”还未出口,张泱就像是抓到了壮丁一般,抬手指着他道:“你给它们洗洗。”
关宗指着自己:“主君确定让我来?”
嘴上礼貌,内心已经骂得很难听了。
他虽无冲锋陷阵的军功,但指挥压阵得当啊。主君见了他,就算不上来握着他的手说一句“孤之有公子,犹鱼之有水也”,也不该让他给两只浑身沾满金汁的星兽洗澡吧?
这该是他的活儿吗?
凭什么就他还没那句老掉牙的如鱼得水?
关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张泱不确定:“你还有其他要事?”
关宗老脸一冷,眼神闪烁着森冷的光,阴阳怪气地夹着嗓子:“我一闲人能有什么事。”
“那就麻烦你给它们洗干净一点。”
最好是高端赛级洗护套餐。
里里外外不要剩下一点儿金汁残留。
关宗老脸似一红,将二兽牵走了。
张泱表情依旧麻木寡淡,只是一双桃花眼透着淡淡的疑惑:“这有什么好脸红的?”
樊游:“……”
确信那是羞涩而不是想杀人的红温?
关宗能忍着不杀主君,也是涵养过硬了。念过书的果然跟王起这种文盲混子不同。
律元是跟何质一起来的。
萧穗那边要忙着监督军功首级登记核查。
何质目前只能算是半个自己人,游离在核心边缘。律元觉得他用着顺手,秉持不用白不用的原则,有些琐事也要跟对方交代一下。这次过来也是跟张泱汇报捉拿的要员名单。
以及,这些人如何处置。
张泱试探性道:“……杀了?”
律元惊愕:“是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站在她的角度,那些人里面确实有不少败类,杀了就当是为民除害,但全杀了难免伤及无辜,有些人还是罪不至死的。不过,若义母觉得麻烦,想要一刀切,那也是无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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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三瓜俩枣
“杀什么杀?主君脑子里除了杀,还有其他处置法子?”樊游实在听不下去,任由这二人将处置方案敲定下来,回头他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他不能过分怒喷主君,但律元作为主君膝下名声风流的义女,樊游是一点不怵的,“还有你,竟也只知谄媚应声不知劝谏?”
律元平白无故被呛了一声,但碍于樊游是义母兼新主的元从,不能不给樊游脸面。
她笑着应答:“义母腹中自有乾坤,非寻常之辈能比。观其处事,章法有度。既有仁心泽被亦不缺雷霆手段,慈惠与果决兼具。如此,应是不需要我这糊涂莽人多言多虑的,只消跟着义母便是了。再不行,义母麾下亦有长史这般尽忠职守的忠义之士,不愁踏错。”
何质的眼皮狠狠一跳,心中叹气。
看吧,他当年失手被对方算计囚禁也不全是他失察之过,谁碰见这么一张嘴能始终警惕呢?说起来,旧主早年也是十分提防律元的,但架不住律元这厮面子一抹,嘴巴一张好似涂了蜜一样,竟是什么人话鬼话都说得出来。
樊游:“……”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说律元不仅笑,她还说好话。只要樊游不是打着跟对方彻底结下梁子的心思,就不能无视律元递上来的台阶。他磨了磨后槽牙,咽下火气。
张泱轻拍律元结实手臂。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义女了。
有才华,说话又中听。
观察样本说的刻板印象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小棉袄最贴心了。张泱心中如是想着,嘴巴上却道:“对的对的,我准备这么做。”
嘴上说杀,又没真将人杀了。
她想怎么改口就怎么改口。
樊游:“……”
他不仅心痛,他还头痛,头一次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怀疑念头刚萌生,他在心中摇头否认。教书育人对他而言是家传,他的教学水平怎么可能有问题呢?九歌就学得很好。
张泱是他教学生涯首个败笔,足以让他在教育界名声狼藉,而另一个学生师叙又让他找回自信。不可能是他教学方式有问题,问题根源在主君身上。转瞬,樊游便坚定了念头。
名单呈递上来,张泱皱着眉看了半晌。
她直言:“八风啊,我认识这些字,但不认识这些人。你与非野都久居山中,于此地经营多年人脉,应该比我更熟悉。你们看看,这些人中间,哪些该活,哪些又该死呢?”
此言一出,何质下意识颤了颤眼睫。
这话,究竟是试探还是其他?
假如是试探,只能说张泱心计颇深,但要不是试探,而是真心诚意求教,那她可有想过——不管是他还是律元,能借着这次机会,名正言顺铲除对他们不利的人?要知道,对他或是律元不利,不代表对张泱也不利。
君臣间的利益,从来都不是完全一致的。
何质手中没多少人,但他从侄何文不一样,手中依旧有些车肆郡人脉,律元就更不用说了,她明面上是车肆郡的主君,更是主动策划袭击宗正郡的人。张泱允许律元将宗正郡的地头蛇铲除,空出来的坑不就能提拔有利于律元的人?这些人自然也会记得提拔之恩的。
何质谨慎没有开口。
律元也罕见保持了沉默。
二人都担心张泱只是在试探,也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得太明显,引来张泱帐下元从的针对。倒不如直接不吭声,以不变应万变。
张泱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应。
她道:“很难抉择?”
张泱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
这俩又不是那些人肚子里的蛔虫,不可能躲在人家床底下监视一切,更别说裁定后者的生死了。张泱又补充:“只是想听个意见。”
决定权还是在自己手上的。
张泱只是将他们的看法当做参考。
律元这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气,略绷紧的脸也化开了自然的笑弧:“宗正郡与宗人郡、帛度郡往来密切,我此前是车肆郡郡尉,又有贼人盯着,不好与外人过于亲密。接触太少,了解自然不够彻底,有些也只是道听途说,若有谬处,还请义母原谅一二。是吧,非野?”
何质含糊应下:“嗯。”
如何点评一个人?
不过是提提对方家世、才能、名声。
看似简单,其实暗示也足够了,只看张泱需要什么。需要拉拢世家豪强的,那便留着家世出身好的,需要招揽有才能的,那就留着才能不错的,需要给自己名声添砖加瓦就留着名声突出的。这些人是当马骨、活招牌的。
暗示挺好,但张泱没听出来。
不仅没听出来,她还道:“如此笼统?”
不过,这也怪不得律元跟何质了。
何质被律元囚禁太久,跟社会脱节,作为律元的义母不能苛责他过多,而律元此前在老东西麾下战战兢兢求存,不能跟外界势力过于深入地接触,此举也算是她的自保手段。
张泱心中转了一圈,看到了系统日志。
“罢,将人都带过来,让我瞧瞧吧。”
招募平台的信息笼统,一些数值看着就不靠谱,但也有参考价值。张泱时间不多——宗正郡被打下来,宗人郡跟帛度郡坐不住,兴许这会儿集结的兵马都在路上——她取个巧,将不安定因素尽早剔除,方无后顾之忧。
“该死的死,罪不至死的罚,无辜的用。”处置简单粗暴,但张泱担心自己有顾虑不周的,便跟樊游道,“见过之后,再核查一下。”
别冤枉无辜之人。
自从知道这世界不是家园支线地图世界,见到的人也不是能刷新的Npc——这些人普遍情况下只有一条命——张泱再三斟酌过后,便改变了心态。唯一的东西,总是珍贵的。
张泱珍惜自己的性命,也珍惜旁人的。
当然,战场这种情况除外。
樊游道:“死与用好说,但罚如何罚?”
“抄没一半家产,死的没收全部。”
樊游又问:“灭满门?”
张泱:“这就不要连坐了吧?”
“其子嗣,最好连坐一下。”律元这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在下边儿坐着呢,想要高枕无忧便要斩草除根,“但也要施恩,其内眷可带着私人财物离开,自寻生路,如何?”
“善。”
这点上,张泱还是比较听的。
张泱筛选人也不看家世与名声。
谁的家世目前能高过萧穗?
谁的名声能好过她在天龠的经营?
至于说才能?
“……也不能光看才能,不看其他。”张泱堂而皇之掏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叔偃此前不是说了,观有才无德之辈,其智愈高,其害愈深。有谋事之能却无恤民之心;有决断之力却无敬畏之念,若权势在手,或以智巧欺上、以权术压下,视人命如草芥……世上能人辈出,可助我攻城克敌之辈多矣,能助我救焚拯溺之辈少矣……”张泱看了一眼自己的上课吐槽,“偏科不好,最好要才德兼备的。”
这番话完全不是张泱的水平。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做了笔记,那就是她的发挥。
考虑到人无完人以及这个世界的人精神状态不正常,张泱也不强求一定要才德兼备才能活命,本身没有大错都能纳入考量的。
全部见一面也没花多少时间。
那些被抓来的人还不清楚状况,有人瑟瑟发抖求饶,有人铿锵有力咒骂,也有人试图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张泱将自己当个人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将性命保下来,未必没有效仿律元之日。张泱统统不理,只是问了一圈问题,在名单上画圈或打叉,之后将名单丢给樊游,差不多晚上就能派人去抄家。
张泱终于想到一个被她遗忘多日的人。
“唉,可惜了,幼正不在。”
樊游脑中警铃大作。
“主君为何突然想到幼正?”
“要是他在这,会更简单,效率更高。”
樊游:“……”
警报关闭,危险解除。
张泱没一会儿发现身边少了点什么。
哦,是屋顶少了两个常驻绿名。
“彩蛋哥跟野人哥去哪儿了?”
“关嗣音带着百鬼卫去探查情况,张大咕比较听他的话,眼下要警惕宗人郡那边的反应,王公孙暂时不知,主君可要派人去寻?”
王起趁机跑了也会带来麻烦。
张泱想了想,摇头:“不用,先不用管他了。回头抄家所得,一半入库当做重建宗正郡的预算,剩下一半清点一下价值,折算成金银赏赐下去。做成大项目,额外激励是要的。”
观察样本职业多样,有公司老板也有公司员工。公司老板都说自己对员工多好,福利有多高,公司员工向往的工作福利也大同小异。张泱想着,或许人类向往的都大差不差。
观察样本想要的,那肯定是好东西。
他们想要,张泱就给。
樊游道:“一半吗?”
哪怕是不封刀屠城掠夺,落到兵卒手中的财富比例也不超过三成,大头基本都被主君武将瓜分。若非比例如此高,如何能发财?
“嗯,少了?”
“是多了,日后也不好处理。”
“不好处理?”
“胃口不好一下子撑大。”
宗正郡跟张泱的野心比起来,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战果。要是这么顺利的战事都能给五成,日后打动辄僵持数月的硬仗苦仗,她又该如何嘉奖兵士呢?樊游是不太赞同的。
“这点三瓜俩枣只能算小鸟胃吧?”
樊游:“……”
主君是怎么做到一开口就如此刻薄的?
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情绪平稳。
张泱道:“将消息发下去吧,这两日都在疾行作战,大家伙儿也累了。休息一日,养足精神,回头还要跟宗人郡这边掰一掰手腕。”
樊游拱手领命。
张泱又道:“对了,别忘帝座城那边。”
樊游:“他们……有些奸猾。”
有没有尽全力,他也是看得出来的,帝座城这边私心可以理解,但樊游是张泱麾下又不是帝座城这边的人,感情就会有所偏向。
“奸猾?”
“嗯,作战之时未尽力。”
张泱试图理解其中的逻辑:“摸鱼确实不好,但毕竟是合同工,也不能指望他们跟有编制一样拼啊。只当是开心,让他们也跟着乐一乐,钱从我这里出吧,不分那一半了。”
她都这么说了,樊游还能怎么着?
不过是领命下去照办。
兵士心情本就好,听到这个消息就更好了,疲惫一扫而空,恨不得继续值夜一晚。
帝座城守将正收拢兵马,清点人数。
她知道自己身份不同,也识趣没有争抢什么,入城之后对庶民秋毫无犯,只待张泱下一步命令。万万没想到会等来一笔算得上丰厚的嘉奖,守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听错。
有些迟疑地跟律元求证:“没弄错?”
“此事过了长史与休颖之手,没错。”
帝座城守将表情有些复杂了,满是老茧的掌心搓搓裤腿,又忍不住揪成旋儿,再抚平褶皱……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可见主人心绪有多么不平静。良久,她发出一声轻叹。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起来,张泱是给了帝座城足够报酬的。
这些报酬换取帝座城的支援,帝座城就该尽力。但她想着兄弟姊妹性命重要,想带出来多少人就带回去多少人,在战场上就以策应为主,敌人的火力都让张泱兵力承受就好。
扪心自问,她的选择没错。
再来一遍也会这么做。
可面对张泱坦荡仁慈又慷慨的善待,她觉得面颊有些滚烫,似乎那点儿阴暗自私心思被晾晒在太阳底下,让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又羞又不自在。
律元略有讶异却无太大表示。
帝座城这帮人被关在山上要塞关太久了,滑溜溜的脑筋直来直去也正常。律元倒是觉得,这有可能跟张泱不差钱有关,而非其他——自己人都拿奖励了,帝座城这些人眼巴巴看着,瞧着都可怜。全部发个安慰奖,大家伙儿跟着一块儿开心开心,也花不了几个小钱。
律元面无表情想着。
她真是疯了。
居然能将这笔巨款说成“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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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家里忙完了,下周一二挑一天加更
第186章 少个赤兔
然而,也确实是小钱。
张泱闲着无事,手脚又闲不住了,想要探索地图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活像是有一只猫儿住在心脏里头,时不时要轻挠她两下。
忍不住,控制不去想反而想得越厉害。
张泱表面上板着一张没表情的脸,实际上已经心烦意乱。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不折磨自己。考虑到这两天事情多,需要自己的场合也多,她就没有跑远,只在郡府四周活动。
“……还真是个处处有故事的地方。”
郡府外署后院发生了无数精彩八卦,看得张泱津津有味,顺手又打了十来只躲藏十分小心的老鼠,将它们尾巴倒吊着挂到树上。
见院中泥土硬实得有些结块,便想着给松松土。她反手掏出铲子,一铲下去就是一块标准的矿石。张泱痛痛快快挖满一个游戏格子,热出一脑门的汗才停下。她双手支在铲柄上,微微喘匀气息,一抬头就瞧见一个熟悉绿名。绿名正用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复杂眼神看她。
“你跑哪儿去了?”
这不正是消失好一会儿的野人哥?
王起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视线。
不管看几次,他还是觉得凭空从不该有矿石的地方挖出矿石十分魔幻,但考虑到山鬼作为山川湖海钟爱的灵物,这似乎又正常?
他这一避,就瞧见长满老鼠的树。
王起:“……”
他从屋顶一跃而下,顺手震碎那株辣眼睛的树。木屑连同血肉炸开,原地只剩一截木桩子。王起:“收了些东西,老东西送的。”
张泱眯了眯眼。
“你跟王霸私下有往来?你现在明明都是我的人质了,怎么还能跟王霸眉来眼去?”
“怎么,下一步是要杀我?”王起随口一问,莫名觉得张泱这话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眉来眼去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不要欺负他读书不多。
张泱道:“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就行。杀你倒是不至于,将你绑了还能当个筹码。”
王起:“老东西寄来一点书。”
王霸欣慰,他儿子终于开始念书了。
张泱站在原地思忖了好半晌:“寄来一点书?收货地点是宗正郡?而不是天龠郡?”
“用星兽传递,不需要告知具体地址。老东西不知道我在宗正还是在天龠。”山鬼没有给出他想要的激烈情绪,王起觉得没意思。
“星兽?张大喵?”
“不是疾风,是我养的雷霆。”
也没人规定只能驯养一只星兽,不过王起没让另一只出现在张泱跟前,怕又被抢。
“疾风是谁?”
“张大喵。”
王起只能吐出那个让他嫌弃的名字。
张泱追问:“雷霆在哪儿?”
汝星兽,吾养之,汝勿虑也。
王起:“……”
愈发笃定不能让山鬼见到雷霆的念头了。
“那我换个问题,这些星兽,你跟彩蛋哥都是在哪里抓的?”迄今为止,张泱就只见到一只野生大咪,大喵跟大咕是从野人哥与彩蛋哥这边收养的,看得出来星兽很稀缺。
“疾……大喵是我降服的,雷霆是有人转送给老东西,老东西又当生辰礼送我的。”见张泱眼神似还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王起继续道,“听闻雷霆是那人自己难产生下的。”
张泱:“???”
野人哥不是说雷霆是星兽吗?
人可以生下星兽吗?
“有什么奇怪的,星兽是有极低概率化为人形的,他们与人也能生下下一代子嗣。老东西年轻的时候到处走动,据说临海的九坎有个势力的主君就是人鱼出身,不知道是纯粹的星兽,还是半兽。”王起坚信这世上有山鬼的存在,并认为张泱是山鬼,自然是有原因的。
“九坎?这个地名好熟悉啊。”
“你不是自称九坎张氏?老家都忘了?”
王起这话带点儿嘲讽。
乱认祖宗一般是为了给自己弄个好点的出身,说出去名头好听点,老东西也这么干过,还给认的那一支王氏送去厚礼,攀亲戚。望族一贯眼高于顶,瞧不起寒庶出身,老东西被人阴阳怪气驳了面子,不仅没大开杀戒,反而逢年过节给人送礼。在王起看来就是左脸被人扇了,老东西又递出去了右脸,下贱。
山鬼倒是没送礼的举动。
王起也不相信她真出身九坎张氏。
但,就算是冒名顶替认的祖宗,连老家叫什么都不记得,山鬼此举未免过于敷衍。
“哦,原来是那里啊。”她语气平淡,完全没冒认祖宗被抓个正着的窘迫,她话题一向跳跃,下一个问题就是,“你念书作甚?”
王起跟关嗣都有蹲屋顶、站高处的习惯。
但张泱就没见过他在屋顶看书。
王起:“书中自有黄金屋。”
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启蒙那几套都自学念完,四书看了个囫囵,各种子曰他不太感兴趣,目前在看还算感兴趣的兵书策论。
张泱不解:“可我不念也有黄金屋。”
要个黄金屋还要专程念书吗?
王起:“……”
关宗的手艺是不错的,即便张大咪跟张大喵的毛发被金汁烫得打结严重,但在他的大力出奇迹之下,依旧给梳洗干净。为了压住金汁臭味,洗了一遍又一遍还给上熏香。
“呼——老子拿个几十斤的刀舞上几个时辰都不带喘的,倒是给你们俩洗澡洗得差点喘不上气。”关宗拍拍张大咪脑袋,起了火堆,砌了临时的石墙,让二兽在石墙旁烘干。
累了半天的关宗——
“这活儿真不想再干了。”
收到高端赛级洗护费用的关宗——
“倒也不是不能有下一次。”
郡府灯火通明,人员来来往往,偶尔能瞧见十来个百鬼卫身影。关宗拦住一人询问可是宗人郡跟帛度郡有动静,百鬼卫精锐道:“回将军,二郡已整合兵马,约有万人。”
关宗有些嫌弃。
“胆子这么小?怎么才万人?”
外战出动万人,对二郡来说其实很多。
只是关宗打的主意是趁着他们兵力被限制在正面战场,自己好带兵偷袭二郡老家。
现在二郡出动万人,就不太行了。
关宗想着今夜怕是要传召,便待在郡府等待消息。张泱下午暂时满足探索欲,这会儿正抱着两只香软的星兽亲近亲近:“你们也会变成人吗?关宗,你看它们何时能成人啊?”
关宗:“变成人?”
张泱自然道:“九坎就出过人鱼军阀。”
关宗:“九坎那边的,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星兽化人似要经历大劫,这一关,常常十者去九,唯有天赋运势都顶尖之辈才能跨过。主君麾下二兽怕是有些费劲了。”
但对星兽而言,成年才是最大关卡。
人与野兽是存在竞争关系的,二者都在争夺天地间的生存空间。星兽的胃口可比普通野兽大得多,成年也更加不容易,极易在弱小时被猎杀清理。要是能保住性命,要么被人饲养在军中,为其冲锋陷阵,要么被一些特殊商贾当做改善血统的工具,后者寿命往往很短。
最好的归宿反而是跟随关嗣王起这种人。
势力有限意味着作战频率不高,在主人帮助下是可以平安跨过成年关,成年之后存活率会高很多,之后才是冲击其他的关卡。
如今改投张泱麾下,成年关板上钉钉了。
“大劫?什么大劫?”
“应该是类似雷劫之类的?”
张泱若有所思地做起了笔记,她揉着虎头虎脑的张大咪:“不怕,大咪还有我呢。”
要是大咪跟大喵变成人,又多一女……
咦,说起来大喵是什么性别来着?
樊游等人来的时候,张泱正单手抓着张大喵的后腿,大喵两只前爪抱着柱子,口中嗷呜嗷呜地叫着,甚是凄惨。直到樊游等人行礼,张泱才松了手,大喵躲在柱后怯怯。
“怎么回来了?”
萧穗命人抬上一箱东西,全是账本。
这里面其他东西入不了萧穗的眼,但有一份祖传的资产让她都不禁眼前一亮,是一处马场,但马场却不在山中。张泱听了一会儿,不解道:“不在山中,咱们怎么收账?”
关宗咋舌:“马场?多大的马场?”
他更像感慨的是这帮人居然这么有钱。
萧穗解释:“这处马场我知道,本是望族的资产。我查了查各族的族谱,想起来那一任当家膝下仅一个成器的儿子,其余子女不是发嫁便是入赘,仅有少数几人留族。其中有一个女儿是与原配生的,出嫁的时候陪嫁了马场每年百一的红利。这份陪嫁辗转两代居然到了此地,只可惜没守住,不知为何留在这里。”
尽管只有百一红利,那也是笔不菲巨款。
关宗道:“居然没收回去?”
萧穗摇头:“这就不知了。”
望族豪门之间的事情一贯复杂狗血,烂事多,萧穗也不想浪费时间在这方面。只要知道这处马场的战马素质很高就行,他们可以用这百一红利优先购买他们想要的战马。
“战马?有多好?”
萧穗:“耐力素质都好,这马场出来的,不管军用还是民用,价格都高。我在家中时候也养了几匹,身体都有较高的半兽血统,便是驮着千斤重物也能鏖战数时辰而不力竭。”
帝座城守将听了眼热。
律元也忍不住身体前倾细听。
武将,谁不喜欢好马呢?
张泱倒是没关心过战马的价值,这些东西都是樊游他们帮忙处理的。天龠用的战马大多是从东藩贼手中缴获的,属于无本买卖。
她随口问了一句。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一匹让武将都心动的战马,其意义相当于观察样本口中开不起的超级跑车,也许是飞船?
找到锚点,张泱就能明白了。
难怪休颖会这般开心。
超跑/飞船公司百一红利,谁不心动?
战马这种资源一向是被地方本土势力控制的,毕竟战马的培育离不开马场,而马场又不能被揣着跑。其他势力想要购买,要么武力够强去抢,要么财力够大直接砸钱买。
最优质的战马也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收缴的这份财产却能成为敲门砖。
张泱正在沉思中,律元突然干咳两声,提及她的战马在阵前负伤,即便养好了也容易留下隐患。要是能有一匹足够优秀足够顶尖的战马,她作战之时就能更加心无旁骛了。
张泱:“……”
这时候,张泱想起律元的称号。
【吕温侯的继承者】
在当义女,杀义父这方面,律元确实适合这个称号,但人家吕温侯有马中赤兔,而她的义女没有。董胖子给吕温侯送了赤兔,而作为律元义母的自己却没送,有些名不副实了。
张泱旁若无人地出神了一会儿。
尔后,她看着律元认真地道:“我儿莫慌,定会为你寻来比赤兔还要赤兔的战马!”
包括律元在内的众人表情怪异起来。
赤兔跟那个谁一向是标配,再加上律元杀义父的行为,张泱这话就显得有些微妙。
主君真不是在阴阳怪气嘲讽人吗?
见张泱眼中宛若慈母的怜爱,众人噤声。
律元脑中一转,她笑眯眯地选择顺杆子爬了:“多谢义母,那我便等着‘赤兔’了。”
张泱颔首:“若有,第一个想着你。”
关宗看了着急:“主君,我也缺马。”
不能光惦记着他的义妹啊。
张泱又点头:“也有你的。”
紧绷怪异的气氛一下子活络开来。
其他武将,例如新降的折猛只是沉默,虽心动却知她还不配,那种战马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要到的?帝座城守将则是一脸羡慕。
张泱又问了几句马场情况。
其余人也看着萧穗。
萧穗笑着道:“早前听说马场出动大量人力,顺利捕获了一匹没能跨过大劫的神异野马,浑身似有雷霆奔腾。说起来,这个马场已经有五种血脉了,又与其他马场有姻亲。”
关宗等人听了愈发神往。
二代指望不了,三代或许能想想?
律元倏然插了一句:“其实山中也有一处马场,只是规模小,战马素质也远不如那些个大马场。只是,用来武装自身也是够了的。”
所以,要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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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设定确实没有棠妹斗气化马(划掉)方便
第187章 偷家(上)
张泱仅是思虑几息。
略有些为难:“现在就去打吗?”
说到这里,张泱想起来自己忘了啥。
她还没来得及跟义女提及玄武令的事儿。
律元讪讪道:“倒也不用那么急迫。”
打,她肯定是想打的。
马场规模再小,那也是个马场,偶尔也能育种出来上品战马,即便是上品也足够让她垂涎。律元是想给张泱看一看胡萝卜的模样,吊着她胃口,让她能一直惦记着马场这个目标。
张泱:“你怕是还不知,前不久冒出来个玄武令,外界局势不同以往。我准备整合了山中势力,再应对其他风雨。你口中的马场自然也囊括其中,区别在于哪一天能打下来。”
折猛下意识坐直了上身。
律元知不知玄武令的消息不知道,但确实还没传到她这里。一时间,不知先震惊玄武令的出世,还是先震惊张泱预备一口吞掉山中几个势力的野心。她承认宗正郡是吃了被偷袭的大亏,输得有些丢人,但不意味着山中诸郡都是这个水准。真当山中诸郡都是软柿子了?
折猛心里有些不舒坦——山中诸郡都被张泱看轻,作为降将的自己能有多少分量?
她识趣没有吭声。
律元面上波澜不惊,似早已将消息消化殆尽,莞尔:“玄武令出世,确实会引起血雨腥风,积怨已深的怕要擅动兵戈,然而义母是我等的主心骨。只要有义母坐镇,军心凝聚,民心安稳,风波再大也成不了威胁,反而能倒逼内部上下一心,平稳渡过大劫。义母只管说打哪儿、打谁,其余的,我是一概不愁的。”
众人:“……”
关宗暗暗扶额遮面。
他怎么不知道义妹这么能说会道?
张泱不管这些,她只知道律元说话好听、中听、爱听,话里话外都没担心会输的可能。她嘴角弧度扬起一点:“回头要是有顶顶好的绝世好马,我将关宗的也一并挪给你。”
关宗下意识反驳:“凭什么?”
张泱:“当哥哥的,让让妹妹怎么了?”
关宗:“???”
这话不能胡乱回答。
要是回答,自己可就被张泱占便宜了。
凝神细看,张泱眼底似有一抹极淡的笑意,让这张美则美矣却无多少人气的脸增添光华,关宗一时也怔愣,后知后觉意识到——张泱有可能是在开玩笑?这组合可稀罕。
律元捂拳轻笑。
关宗:“……”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被打趣了,只得在心中暗暗宽慰自己——被打趣就被打趣呗,只当是活跃气氛。主君想要吞并山中诸郡跟主君想要短时间一口吞并山中诸郡,二者的难度可不同。前者还能徐徐图之,后者便要靠着现有兵马速战速决。先不说帝座城兵马,折猛也可能因为目标太大、难度太高而萌生退意。
士气还是挺重要的。
关宗老脸憋红,一声不吭受了。
“宗人郡跟帛度郡集结了上万兵马,这件事情你们可听说了?”张泱看了一眼系统日志上的时间,余光扫到萧穗借着刀扇遮掩打了个哈欠,想起众人白天劳累,晚上也没怎么休息,便主动将岔开的话题从马场战马拐回来。
众人陆续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折猛欲言又止。
张泱主动询问:“狂犬可有话说?”
折猛嘴角抽了一抽。
倒不是因为张泱点名,而是因为她直呼自己的字。尽管折猛很满意自己的字,但职场霸凌这种东西一直都有的——同僚只是出身好,又不是素质高,更不是能力强大,这种人最喜欢抱团蛐蛐了。折猛免不了被私下取外号。
听多了,她心里也不乐意。
有眼色的人就会故意避开称字。
张泱不懂。
除了关宗的字让她觉得被占便宜,她都入乡随俗,喊其他人都是喊外号或者字的。
折猛:“以……末将对宗人、帛度二郡了解,这万余兵马应该是能调动的全部了。”
潜台词是建议张泱去对面偷家。
只是,偷家不是说绕道就能绕过去偷的。
后勤可能被人斩断,更可能摸到人家老家却发现城池太硬啃不下来。兵力一旦被拖住了,敌人万余兵马掉转方向来一个前后夹击,派去偷家的兵力就可能被敌人包了饺子。
这个建议要是出自关宗之口还好,不采纳就不采纳了,不影响什么,但出自一个投降没几天的降将之口,多多少少会让人觉得折猛肚子里酝酿坏水,感官上就差上一大层。
张泱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
她感慨:“这么一听,二郡还挺仗义?”
做好吃软钉子的折猛:“……”
“颇有一种豁出去替盟友报仇的侠义精神。”张泱见折猛这反应,轻描淡写道,“确实有侠义精神,我见过最多的都是卖盟友。”
打副本的时候,有些人迷信什么“队友祭天,好运无边”,故意在boSS将死的时候献祭一两个队友,或是她去打劫玩家的时候,有些红名会趁着张泱被缠住就逃之夭夭,还有游戏公会结盟又背刺……张泱对此都是半懂不懂,只知道很精彩,但具体精彩在哪里不懂。
张泱随口感慨,众人却以为是触景生情。
“三方互相联姻多年,纠缠过深,自然不好作壁上观,加之唇亡齿寒……”折猛真情实感地叹气,解释道,“以……主君展露的实力,剩余二家再不拧成一股绳,宗正之今日便是他们之来日。这点,还是看得明白的。”
跟义气什么的,关系并不大。
归根究底,全都是利益。
张泱道:“偷家……把握有多大?”
折猛不敢妄下判断。
张泱手指点着膝盖几下,萧穗出列拱手道:“二郡迎击匆忙,我军可趁其立足未稳,以强兵攻之。接连大胜使我军士气大增,不如一鼓作气,迎头痛击,或可速战速决。”
她是不看好拖延的。
虽说拖延时间,确实能让己方恢复几场作战消耗的精力体力,可被提振的士气也要滑落。宗人郡跟帛度郡距离这边不是太远,两三日的疾行并不会让敌兵多么疲累。对方疾行过程中,军阵易松散,正是出击的好时机。
张泱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视线落在樊游身上。
心中萌生一个有些模糊的念头:“叔偃此前讲课说打仗,后勤供给最为重要了……”
“距离太近,切断粮线无多少意义。”敌兵可以在短时间内抢修、夺回粮道,己方派兵阻截他们后勤没有任何意义。萧穗知道张泱脑子不太行,因此不管后者有多少雷霆建议都能淡定,好商好量,但折猛几人却无法淡定。
一个两个的眼神都有些震惊。
似乎没想到张泱的水准下限如此之低。这几天路程的粮线,有派兵阻截的必要吗?
人家扭头回家啃两口又能继续打过来。
张泱道:“不是这个意思。”
萧穗盯着张泱,耐心等她组织下文。
“我是说,假使他们没有粮草呢?”扭头回家啃两口的前提是锅里要有粮食,但要是锅里没有粮食呢?张泱隐约抓住什么东西,道,“可在城中散播谣言,出去的万余兵马带走了全部粮草。他们出兵也不是为了驰援宗正郡,而是恐惧咱们,于是带着粮草连夜奔逃。只要二郡境内冒出这些流言,人心自然会涣散,如此,派兵偷他们家的成功性不就大了……”
张泱的想法堪称天马行空。
折猛忍不住道:“以二郡粮草储备,最少也能供应这万余兵马打个一两年的……”
这一万多人逃什么逃?
这种三两下被戳穿的谣言没任何意义。
趁其兵马主力不在,偷袭便行了,何必多此一举,打草惊蛇?折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只觉得是张泱不信她的提议,故意如此。一时间,折猛心头有些许的恼火。
樊游却明白何故。
他是亲眼见过张泱干这事儿的。
“主君是想要冒险去偷粮?”
张泱眼睛一亮:“正有此意。”
关宗:“……”
他想起被张泱祸害的东藩贼内库了。
其他人:“???”
“若是如此,如何在短时间内将流言散播出去?”樊游沉吟着,视线悄然转向折猛。
折猛被几道隐晦视线看得不解。
萧穗刀扇指着舆图道:“如此,便以少量兵力守城,明面上牵制住这万人,或是以奇兵震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误导他们对我们兵力的判断,再派一支兵马转至二郡城下,主君暗中将粮草尽数收走?折将军归降的消息还未来得及传开,可假借逃脱名义前去救援,趁机告知万余兵马奔逃?内失粮草,外有敌兵,或可将城门骗开?若骗不开便直接攻打……”
打起来还是费时间的。
人家有万多人呢,还不缺粮草供应。
要是不想歪招,而是按部就班打两个郡,便是二郡整体规模都不大,大军也要有一半时间耗在行军上面。碰上硬茬子,时间更久。
没有玄武令这把悬在头上的剑,时间耗点就耗点,可偏偏有这么一把剑,天龠郡随时有可能被扯进混战。樊游暗中用余光看张泱——若主君放弃天龠,选择将经营重心转移到山中,天龠弃就弃了,要不了多久也能打回来。
问题是,主君会放弃吗?
她如今可是将郡守跟父母牢牢划上等号。
樊游感觉他有些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要不是他隔三差五暗示提醒,主君脑中也不会有这么深刻的认知,如今后悔也迟。
张泱抚掌:“我觉得可行。”
萧穗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主君可知敌人的粮草藏在哪?”
以斥候能力,固然能打探到消息,但这也要耗费时间,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
张泱:“……”
东藩贼碰上关宗这对兄弟,只能自认倒霉,但其他势力不一样。这般机密消息,哪里会轻易泄露?张泱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脸。
遗憾叹气:“那就当我没说过。”
事情总是峰回路转的。
王起跟关嗣知道一点儿。
关嗣面对众人视线,淡然自若道:“连东藩山脉这般狭长广袤之地,大咕都能掌握,更何况是两座没什么地理遮蔽的小郡了……”
这不是小看纯血星兽?
王起跟他都说过,张泱的养法会将星兽养废的,又不是说假,而是阐述一个事实。张大咕的飞行高度与视力,寻常手段挡不住它。
然而——
张大喵脑袋胖了,张大咕也长膘了。
虽说充足能量是它们迈入成年的关键,可太肥了就是营养过剩,身材横着长。以前的张大咕原地升空轻轻松松,翅膀振一下就够了。现在的张大咕要吃力振动三五下啊。
他刻意控制张大咕体型是为何?
不就是因为它特长是侦察。
结果被张泱用这个借口给抢走了。
这时候,帝座城守将猛地想起了什么,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只能讪讪闭嘴——帝座城也养着一只侦察星兽,侦查范围与能力绝对不亚于所谓的张大咕,它也能找到粮仓位置。
只是关嗣先开口,守将再开口便没意义。
反而还有抢功之嫌,平白惹来憎恶。
她的心理活动无人知晓。
张泱也没注意到守将的细微反应,只是将事情里里外外想一圈:“好好好,那这次就让大咕跟我一起。即便偷家不成,但能让他们损失粮草,动摇士气,也是极大的收获了。”
又是一番商讨,足有一刻钟才散。
帝座城守将有些心不在焉。
她没被派去偷家,而是帮着留守,其实这也符合守将的利益——冒险去敌人老巢可是有被断掉后路包抄的危险,留在此地好歹还能依仗城门便利,即便不敌也能原路撤回。
只是想到张泱的慷慨,心里总是不舒坦。
张使君坦率,而她却多有顾虑。
这时,关嗣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这是好事。”
守将下意识望去,确认对方跟自己说话。
她道:“何谓好事?”
“你养着星兽,她不知,是好事。”
要是被张泱知道——
星兽可就被对方“收养”了。
张大咕这几天交了个新朋友,正在兴头上,关嗣都被它缠烦了,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个守将就是大咕新朋友的主人,故而提醒。
帝座城守将:“???”
一头雾水,不解其意。
她深夜睡不着去喂鸟,却发现鸟舍有两只鸟,一只陌生鸟正叼着一只篮子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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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火防盗防张泱
第188章 偷家(中)
“咕咕。”
陌生鸟歪着脑袋,在栖木上跳了两步。
见守将爱宠没吃篮子里的鸟食,陌生鸟又飞着跳到栖木另一边,继续歪脑袋凑啊凑过来。明明是跟守将爱宠差不多的身高,但它瞧着就是偏丰满圆润,duang大一只。
“咕咕咕咕咕。”
鸟爪有节奏地踩着栖木。
声音也带上一点儿焦急催促。
终于,守将的爱宠矜持地凑过去啄食。
帝座城守将:“……”
为什么这只鹰隼发音跟鸽子一样?
直到篮子鸟食被吃光,那只陌生鸟抬起翅膀拍了拍守将爱宠的脑袋,咕噜咕噜几声之后,振翅飞走。离去前还瞧了眼守将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瞧着挺有家教。
帝座城守将一眼认出这只鹰隼是只星兽,而且还是一只即将面临成年关的星兽。这种星兽对外界极其敏感,一点行动都可能引起对方暴怒,极容易殃及池鱼。她便一直瞧着,也不靠近引起对方紧张与误会,直到鸟飞远了,这才上前详细询问爱宠:“它给你喂了什么?”
星兽跟星兽之间也存在竞争敌对关系。
食物稀缺便意味着能量稀缺,而对于要迈过成年关的星兽来说,能量不亚于命脉。只要是星兽,或多或少都会有护食的毛病,这是天性。主动分享食物反而是违背天性。
除非——
这只星兽实力极强或者有个富裕饲主。
食物充裕到硬生生扭转护食的本能。
爱宠脆生生答道:“好吃的,好吃的。”
守将神色讪讪,屈指轻弹却被鸟儿躲开:“小没良心的,我整日节衣缩食给你攒吃食,只要是你想吃的,我都想着法给你猎来喂你,你倒好,也不见你赞一句多好吃。”
一只陌生鸟分享点吃的,它就忘本了?
守将也没跟它多计较什么,只是叮嘱它要多长一颗心眼,陌生鸟的鸟食别乱吃了。
爱宠扭过头,开始装傻充愣。
守将:“……”
一把屎一把尿将它养大的老母亲抵不过一篮子鸟食,真是没天理了。守将好笑地揉了把它羽毛,惹得爱宠生气,疯狂开始清理。
正常情况下,星兽会避着人类。
特别是还未迈过成年关的幼年星兽。
主动现身还无视她,这意味着刚才那只陌生鸟不仅有主人,其主人还不是普通人。
守将喃喃道:“约是张使君麾下。”
也有可能就是张使君自己养的鸟。
“……就是养得有些胖了。”
星兽胖成那个样子,一看就知道它不仅攒够了迈过成年关所需的能量,还有富裕。
“胖了?”
“哪里胖了?”
“简直危言耸听。”
张泱将从外头鬼混回来的张大咕捧起,掂量了掂量,瞧着确实比上次沉一些,但也没沉太多:“懂不懂什么叫‘爱是常觉亏欠’?”
张大咕白天要飞行侦查,多耗费力气。
不吃饱一点,怎么干活?
关嗣一过来就让她给张大咕节食减肥,简直莫名其妙。张大咕顺着姿势依偎到张泱怀中,脑袋靠在后者肩膀上,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动静,好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这一幕将关嗣看得血压都高了,他闭眼忍了忍,最终还是忍下将这只畜牲夺过来,沸水拔鸟毛的冲动。
“快成年的星兽……”
“在母亲眼中,孩子永远未成年。”
“容易长成肥头大耳的……”
张泱:“……”
她看了看张大咕,张大咕也看看她。
下一秒,慈爱的母亲双手将它推了出去。它有些横向生长的身躯犹如一颗球画出弧度,啪的一声,稳稳摔进了旧主关嗣的怀中。
这一秒的鸟跟人都是懵的。
张泱变脸如翻书。
冷冷道:“减肥去吧,饿两顿。”
她确实有着慈母般的心肠,但与此同时,她也有着女娲大神一般高不可攀的审美。胖乎乎的宠物确实很可爱,肥头大耳到油腻的人形就有些挑战她的审美。要知道张泱捏出的每一张脸都精益求精,捏的体型不管男女都要健美匀称,全是要肌肉有肌肉的薄肌俊男靓女。
张大咕的鸟毛都要炸开了,然而可恶的旧主关嗣一把擒住它双翅,令它逃脱不得。
这一夜,被迫减肥的不仅是张大咕。
张大咪和张大喵睡得四仰八叉呢,被人提起两条后腿,四肢捏了又捏。张泱发现它俩肌肉确实在离家出走,也将它们丢去减肥。
哦不,强制性节食。
“嗷呜嗷呜嗷呜——”
这一夜,任凭张大咪二兽惨叫如何凄厉,可怜都难撼动张泱的铁石心肠一分一毫。
王起一觉醒来发现张大喵失宠。
笑骂:“小畜牲,你那新主又有新欢?”
得知是被强令减肥,王起嘴角狠狠一抽,好奇心也被勾起来:“此前怎么说,山鬼都不听一句,怎么一夜之间忽然就改了主意?”
关嗣:“我说星兽能量积蓄太多,日后若化形,可能变成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
“……山鬼还真是薄情。”
只因为胖就要变心?
分兵后,大军开拔,王起被留下。
帝座城守将便瞧见王起忽而临水自照。
自觉近来学问大有长进,偶遇关宗,便拦下他求教一句:“我孰与东藩关嗣音肥?”
关宗:“……”
总觉得自己一旦回答错误,脖子会危险。
律元等人的任务便是拖延时间。
这个任务对律元而言并无多少难度,要是张泱让她拖延个三五十日,她肯定是难以为继的,但让她拖延个三五日,那就简单了。关宗询问义妹打算,律元让人准备好酒。
关宗:“好酒?”
律元道:“请人喝酒也不能请劣酒啊。”
关宗表情变了变,忍不住问:“八风啊,你别说对面其实也有你的……露水情缘?”
“怎么没有?”
关宗:“……”
律元爽朗笑道:“还是义母最了解我了,主动将何非野给带走,倒是方便我行事。”
关宗:“……”
他笃定张泱肯定没有这个想法。
带走何质只是因为何质了解山中情况。
“虽说你也大了,为兄也管不了你什么,但有件事你要知道……”他斟酌再三,将律元拉到角落,“樊叔偃不希望主君开窍,你就收收风流做派。再者,主君铁了心要收山中诸郡,不可能将人都杀光。你说说你,主君收一个,一个就是你的风流孽债,这合适吗?”
律元颔首:“休颖也这么提过。”
关宗没好气:“……她也没好到哪去。”
樊游第一个暗示警告的就是萧休颖。
律元道:“我心里有数,而今孩子也逐渐大了,我又不能杀何非野,自然要收收心的。酒色误人,我已经准备戒酒了……啊不对,是戒色了。这次也只是见见老友,叙一下旧。”
天地良心,她真没往那方面想啊。
阵前就是敌人,谁没事跟敌人滚一块儿?
律元笑道:“纯喝酒,不谈色。”
她也是有原则的。
关宗便信了。
律元带五百多人,提着上百坛美酒,主动去寻宗人郡的兵马。没有近前就被两支斥候队伍拦下,律元笑着递出名谒,道明来意。
斥候忙将消息传递回去。
这一下闹得宗人郡跟帛度郡主将都一愣。
“律八风这是要作甚?”
“她带了多少人?”
“才五百来人?她是等不及要找死?”
听到律元不仅带了五百多人,还带了上百坛美酒,众人面面相觑。再看转交上来的名谒,内容不提其他,只说找人喝酒,帐内气氛愈发古怪。众人视线在某两人身上打转。
“这酒是喝还是不喝?”
“看样子,喝酒是假,劝降是真。”
他们也不觉得律元带着五百来人是搞偷袭的,这五百多人都不够他们一万来人杀,敢揣着偷袭心思就是找死。以他们的猜测,律元来意就俩,一个是喝酒,另一个是来劝降。
再想想律元那张嘴——
“她是准备将人灌醉了再劝降?”
有人大怒:“她以为战场是甚地方!我等受主君恩惠,断不可能与她同流合污,更别说背弃主君。让她带着酒,从哪来,滚哪去!”
“但要是不瞧一瞧,反而露怯。”
“咱们也该知道律八风葫芦卖什么药。”
律元顶天就五百多人,能成什么气候呢?一旦她带着五百多人到了他们地盘,生死自然由他们这边说了算。先不管律元打什么主意,让人先过来再说,之后可设伏兵将其拿下。
将人赶走作甚?
反倒显得有人欲盖弥彰了。
于是乎,律元毫不意外地带人来了。
她仅带了几名心腹亲兵,见到的却是一群擐甲执兵的熟面孔。她面色不慌不乱,镇定自若地招呼众人坐下,与私下一般就行了:“何必弄出来这么大阵仗,搞得我还怪紧张的。”
“律八风!”
“埋了十几年的美酒,封存极好。”
这些美酒自然不是律元的,而是张泱抄家抄出来的。张泱会喝酒,但她喝的都是高度数的烈酒,这些酒水对她来说酒水过于浑浊,口味寡淡。于是,这些酒只能全部入库了。
“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为何突然攻击宗正郡?”
几人的问题各不相同。
可他们的问题也能一次性回答。
律元支颐着,皱眉道:“这么多问题,让我从哪个开始回答好呢?为何攻击宗正郡?自然是因为我觉得这片土地能做主的人太多了。大家伙儿一旦意见相左就打仗,打来打去也未必能打出个结果,倒不如一次性打个痛快了,打出一个能真正做决定的人,岂不省事儿?”
“只是因为这个?”
律元道:“只是因为这个。”
“……狂妄。”
“上一个说我狂妄的宗正郡已经没了,要是诸君觉得我没威胁,何必集合兵力在此?安安心心在家里等着我去光顾,不是更省事。”
“你才带了五百多人,你若死了——”
其帐下立刻群龙无首。
律元哂笑:“你竟连折狂犬都不如,她都能猜出一二真相。倘若我真是一切主谋,试问我怎会冒险来此?自是因为,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诸君身处此山中,不见庐山真面目。”
众人:“……”
律元笑道:“喝吧,难得的好酒。”
“所以……你是来游说劝降的?”
他们都没有追问律元背后那座山是谁。
“一半一半,主要还是能喝酒。”有机会吃公款,干嘛不吃?律元这次算作出差,差旅费全报销,这些酒也在其中。酿酒会消耗粮食,而粮食珍贵短缺,因此就算是在箭靶子麾下的时候,她也不能喝美酒喝个尽兴,“一个人喝无趣,还是要跟熟人喝才有意思啊……”
众人:“……”
律元既然承认是来“劝降”的,那么做戏做足,她自然要推销一下自己的义母。义母的年纪不大,心计不深,可义母的私房是真的雄厚。乱世嘛,人人都是奔着混口饭才给人卖命的,与其跟那些老东西,不如跟个有钱出手大方还脾气好的,义母又如花似玉,养眼。
她每次瞧见义母都觉得眼睛舒服。
跟义母说一天话都不累,跟老东西同处一室半个时辰就觉得反胃了,算得上工伤。
她恨不得用骈四俪六格式,狠狠赞美张泱的钱与颜。一个人的欢喜能从眼睛透出来且做不得假。这一幕看得二郡文武面面相觑。
“真肤浅!你不说你主君文治武功,只说她容貌钱财?律八风,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有钱有脸还不够?对我来说是够了的。”律元面上微醺,双眸似蒙上水雾,笑容也透着几分憨直,“你们这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众人:“……”
律元继续劝:“喝酒喝酒,边喝边想。”
她没打算动身回去。
纯喝酒,纯赞美。
连张泱画的饼也抖出来——你们怎知,义母她小人家要给她买赤兔中的赤兔的?
帐外等候的埋伏看到主将好几次将杯子重重举起来,又狠狠将酒水送进嘴里饮尽。
怎么说呢——
要是律元能闭嘴,杀心也不会一闪一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张泱分兵从帝座城借道,绕开二郡兵马,只是如此一来距离也远,大军疾行负担更重。她将兵马交给樊游关嗣暂管,自己带折猛踩着张大咕先行。折猛去骗人,她去偷粮。
? ?周一带家长去做钼靶_(:3」∠)_
?
连着两天早起,唉,低精力人士的噩梦。
第189章 偷家(下)
折猛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张泱就这么让自己跟她分头行动?
“主君不怕被末将出卖?”
只要她入城后反水,张泱可就危险了——尽管折猛没打算这么干,可人心隔肚皮,张泱又不知道她不准备这么干。将自身置于危险环境,再坚固的信任也会岌岌可危的。
张泱:“说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敢用你,便不会轻易质疑自己的决定。这是假话。”
“真话是?”
“八风应该已经抓到你家老小了。”
折猛不介意变成孤家寡人,张泱自然也不介意被人出卖一回。她有全身而退的底气与资本,折猛的家人有死而复生的能耐吗?
怀疑折猛,根本没必要。
老话说得好——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折猛脸色肉眼可见红温了,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生怕情绪过激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错误。她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好一个狗日的律八风!”
张泱反而不解了。
拿捏人质让武将不敢轻易被阵前策反,这难道不是乱世常规手段?她以为折猛是有这个默契的。张泱将疑惑写在脸上,折猛咬着颊肉,忍下怒火:“我在家中留了人,万一在阵前有个万一,或是宗正郡沦陷,留下的人就会第一时间护送家中老小去别处避难躲灾。”
正常来讲,反应时间是够的。
消息从阵前传到大后方需要一点时间,但张泱他们入主宗正郡头一日也有许多事情处理,例如安抚民心,例如激励士气。更要紧的正经事情太多,不太可能前脚入城,后脚就找折猛的家小。作为降将,折猛也够配合,张泱这边即便起心思,也不会表现这么明显。
退一万步说,暗中找折猛家人也要时间。
折猛安排的人没有第一时间逃掉,反而让家小落入张泱手中,只能证明有人在攻城的时候就下令直扑折猛老家,将她家人带走。
除了跟折猛有升堂拜母之交,清楚知道她家在哪儿的律元,谁的效率能高成这样?
律元挨一句骂,真是该的。
张泱:“……八风会善待你家人的。”
折猛不想提那个狗日的崽种。
尽管宗人郡已经全境戒严,可张泱二人单独行动,目标小,想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去还是不太难的,更别说张泱还是踩着张大咕走的空路。折猛在宗人郡附近便停下脚步。
她做了个深呼吸,抬手给自己拍了一掌。
既然要做戏就做个全套。
律八风,她回去再收拾这个狗东西。
她将自己弄得惨兮兮,同一时刻的张泱却像是老鼠掉入米仓。敌人对粮仓的保护是全方面的,但架不住有一个侦察能力极强的星兽,又有一个潜伏能力拉满的Npc张泱。
没耗费多少功夫就顺利找到一处目标。
看样子,宗人郡也做好了僵持准备,持续从外界筹措粮草,源源不断往搬运过来。张泱悄然落地之时,数百民夫正在搬运检查粮草。三步一个站岗,五步一队巡逻,任何可疑陌生目标都会被再三筛查,生怕有奸细混入。
却不知有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张泱满意看着自己此时的状态,名字头像下方出现【正在伪装成搬运民夫】的易容bUFF。借着肩扛粮袋的机会,她仔细观察几座粮仓的具体位置。有些粮仓仍在紧锣密鼓地入库清点,有些粮仓已装满,不时还有督粮兵卒喝骂民夫手脚慢,着急了还会直接甩鞭子。张泱将每个粮仓的位置以及入库情况都记下。
正在入库的不方便盗取。
已经入库封存的粮仓可以光顾。
短时间内,他们也不会重新打开检查。
她已与张大咕约好,后者去搜集下一个目标,找到后来接她。以张泱的办事效率,张大咕回来的时候,她的正事也差不多了。一人一鸟分工合作,力求办事效率能最大化。
“一个个都没吃饭吗?”
“干什么还磨磨蹭蹭的!”
一道鞭子将张泱同队伍的民夫抽倒,沉重两袋从肩头滑落压着民夫脑袋,让他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身,无处躲藏,只能惨叫着求饶。张泱视线在民夫身上停顿了一瞬,还未做反应,那督粮兵卒已注意到摔倒民夫同队伍的其他人,又是几声暴躁喝骂,举起鞭子威胁。
“天黑之前不做完,全都别想好!”
张泱闭了闭眼,压下心绪。如果在她认知中,这些被打被骂的民夫仍是Npc,她或许不会有多余想法——在乎一串数据的疼痛与生死是愚蠢且无意义的行为。可这是真实世界,疼痛是真的,大多人正常情况下只有一条命。
张泱转移余光记住此人相貌。
她对此刻产生的情绪已经很熟悉。
叔偃说这种情绪叫“不忍”,想将兵卒脖子拧断的情绪叫“愤怒”,克制不去打草惊蛇的情绪叫“隐忍”,暗中记住对方相貌准备再报复的想法叫“记仇”。人类情绪过于复杂丰沛,短短一件事情就能让人产生这么多种情绪……
张泱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模仿观察就没这么细腻到位,但好在观察样本们比较抽象又天真单纯好骗,才让她瞒天过海了十六年。
一个游戏格子上限是9999。
将这些粮仓搬空也占不了几个位置。
张泱挨个光顾一圈,游戏背包多了好几个粮袋图标风,看得她甚是满意。鉴于是零元购,她就不多计较这些粮食品质不一致了——要知道不同品质的粮食会显示不同的名称,只有同名称的物体才能在一个游戏格子折叠。
“哦,忘了还有你。”
天色将暗之时,有个督粮兵卒前脚刚进入营帐准备歇歇脚,喝口凉水,后脚就听到耳畔响起一道鬼魅之声。他惊惧不已,想张口喊人却发现发不了声。脖颈传来一阵令人绝望的咔嚓声,身体软绵绵地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张泱将尸体装入游戏背包。
看着游戏背包占一个格子的尸体,沉思。
不知道是不是【智谋】上升的缘故,她时不时就会陷入某些极其深奥的思考之中。例如现在,她就在想一个问题——兵卒鞭打民夫,但没有打死民夫,自己却杀了兵卒,让世上就少了一条人命。但要是她刚才什么都不做,这世上的人命就没多一条也没少一条?
所以,其实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
张泱:“……确实深奥。”
她拍拍屁股跟张大咕光顾下一个目标。
樊游元獬萧穗几个都跟张泱说过,想不明白的问题就先攒着,找他们解答,别自己一个劲儿钻牛角尖。对此,张泱深以为然。
“折狂犬,你不要血口喷人。”
斥候带回一身血的折猛,而折猛也给他们带来一个劲爆到足以动摇人心的大噩耗。
这个噩耗将好些人震得天灵盖都麻了。
什么叫做二郡召集的兵马其实没去驰援宗正郡,而是有人里应外合,故意带着粮草逃跑了?这消息一看就假的很。有人气急败坏,拔刀就要砍杀折猛:“你定是被人收买了!”
折猛咬牙咽下了伤痛。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她倒是一点儿不慌。
眼前这些人说起来也算是熟面孔,有点交情的,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折猛有问题,他们也不会立刻就杀了折猛。明面上,折猛也算根正苗红,也跟宗人郡这边有些联姻关系。
要不是有这层,她刚说完就要被砍了。
折猛心中又痛骂律元王八蛋,直接忘了这个计划的真正提出者是张泱而非律八风。
“怎么查?你的意思是派兵马追上前线的人,质问他们是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驰援宗正郡的借口将二郡粮仓都掏了?”
折猛:“何必舍近求远?查粮仓即可。”
她也不知道张泱行动速度多快,反正照着剧本演。要是因为张泱掉链子导致计划失败了,也不干她的事情。她只负责自己这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话的人感觉脑袋都要大了。
自己这个弟媳是喝酒喝多了发疯吗?
管着粮仓后勤的人是他啊!
他自己有没有问题,他能不知道?
折猛一口咬死自己带来的情报不会有错。
“行,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去,派人去粮仓查看情况,看看粮仓内的粮草在否!”
消息传到粮库这边,督粮之人也纳闷。
前脚刚清点入库,后脚就要查?
打开一瞧,腿都要软了。
“空、空了……怎、怎么会……”眼睛揉了一遍又一遍,粮仓仍旧空空如也,好似前不久亲眼看着入库的记忆都是臆想出来的。
消息以极快速度传了回去。
名份上算折猛大伯哥的士人:“……”
他几乎要将扶手捏碎。
“什么叫粮库空了?”
“那么大个粮库怎么空?”
他脸色骤变,忙让人去检查其他粮仓。
传回来的结果让众人如遭雷击。
空了,全部都空了。
每个粮库的每一座粮仓都干净得像被人仔仔细细舔过,愣是连一颗粟米都没找到。折猛听到的时候,心下也一怔,只是她伤势重,脸色苍白瞧不出来异样:“如今可信了?我逃出生天,为何不找他们,而是到此地求援?”
她瞧着一脸怀疑人生的大伯哥。
道:“你我姻亲,我还能害你不成?”
大伯哥有苦难言。
这都不叫害,那什么叫害?
粮草都是他负责筹措统计的,粮草失踪,直接清算到他头上,全家老小都要性命不保了。他咬紧后槽牙,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这粮草……该如何寻回……”
折猛暗暗翻了个白眼。
大伯哥还惦记着找回粮草呢?
看得出来,确实没人会相信驰援兵马会卷走粮草跑路,因为这太离谱了。只是再离谱的诬告,也架不住板上钉钉的事实。他们不相信粮草被自己人卷走,就要相信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粮库都洗劫一空。要知道三个粮库加起来有多少粮仓?每一座粮仓还都装满了,将它们搬空要多少民夫人力?要多少时间?
正因为清楚,所以知道不可能做到。
他们必须在两个离谱的选择里面二选一。
要么相信自己人摆了他们一道,将粮草卷走带着万余精锐跑路了,要么相信确实有数千民夫在粮库守兵眼皮底下干了一两天的活儿,并且没惊动任何一个人,成功转移粮库。
一时间,说不好哪个更离谱。
大伯哥脸色铁青,憋不出一个字。
折猛惨白着脸,幽幽补充:“其实也存在第三个可能,有实力高强的潜伏高手独自潜入几处粮库,将粮库通过自身空间给偷走。”
大伯哥苦着脸:“……你听听像话吗?”
他怀疑折猛这是在阴阳怪气。
这世上哪里来如此庞大的空间?
即便有,这人的力气最小也得能单臂抬起千百米高的山岳,顺便掂量一下嘲讽轻。
不,或许比这个力气还大才行。
折猛道:“你总得信一个。”
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啊。
大伯哥:“……”
他狠狠闭上眼,心中的绝望已经诉不尽。
折猛叹气,对大伯哥也生出一点点儿的同情。若非自己是知情者,她也要被这一套打懵的。她善意提醒对方:“眼下不是做选择的时候,你该先想想粮草遗失,怎么交代。”
她也没想到管粮草的人是大伯哥。
要是知道,何苦给自己来这么狠呢?
随便敷衍一下,看得过去就行。
大伯哥颤抖着唇:“这如何交代?”
这就跟有人跑来问他天塌了怎么补一样,他又不是女娲,他怎么知道怎么补救?
折猛语气森冷:“你交代不出来,不仅要搭上身家性命,怕是满门老小也难保全。”
冰冷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他慌得呼吸都重了。
是了,现在责任在他头上。
他要不在三个离谱的可能中选一个,将责任推出去,不仅他要死,他一家都要死!
回过神,他瞧见自己双手都在抖。
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机会将家人转移走。
“退一万步说,粮草不是自己人转移的,是敌人偷窃的,你可有想过前线万余兵马如何供养?这一仗你说该怎么打?”折猛的声音虚弱,却似鬼魅般纠缠不休地钻入他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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钼靶检查良好,不用担心了。
第190章 好下贱的手段
这一仗没法打!
短短一瞬,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其中一个格外明显——被律元占领的宗正郡与宗人郡缓冲距离不大,他要警惕律元玩阴的,于是对粮草的看护格外上心,不惜调遣本就吃紧的兵力严防死守,生怕哪里莫名其妙起大火。
如此严密,粮草居然还是出事了。
要么真是前线那帮人卷粮跑路,自己被蒙在鼓里,要么就是敌人实力高强,不仅能悄无声息绕过防线,还能短时间转移大批粮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次能有第二次。
所以——
这一仗怎么打?
大伯哥心烦意乱,偏偏还有折猛在侧,不断挑衅他的神经,让他无法静心做判断。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折猛话音落下,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伯哥死死盯着来人腰间佩剑,下意识后退半步,头皮已经在冒汗,生怕来人冷不丁就拔剑杀自己。好消息,他最担心的画面没发生,坏消息,对方是来质问粮库一事。
大伯哥只得暗中强压心慌。
电光石火间,他心中已经有选择。这三个离谱到家的选择,不管选哪一个,这口黑锅都不能落在自己的头上,更不能让他枉死。
之后的场面着实有些混乱。
宗人郡不仅跟宗正郡、帛度郡是姻亲,内部也有联姻做亲家,因此前线那帮人或多或少也跟在座众人有亲戚关系、利益深度捆绑。
前线的人要跑路,他们怎么没听到风声?
有人高呼这是栽赃嫁祸、欲加之罪,有人将矛头对准大伯哥监守自盗,也有人试图调节双方情绪,此时此刻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中了贼人奸计。此事可派人追去求证。
大伯哥咬牙道:“如何求证?”
一旦求证,只有两个结果。
前线不无辜,派出去追赶的人还能活着回来?要是他们无辜,试问万余精锐后续打仗的消耗怎么供上?士兵知晓粮仓失窃,后方空空如也,都不用等律元挥兵,士气先崩溃了。
其他人怀疑目光落在大伯哥跟折猛身上。
后者仿佛察觉不到空气中流淌的尖锐杀意,而大伯哥在杀意笼罩下早就面无人色。
折猛似是被这些直白的眼神惹恼,两手一摊,尖锐回刺道:“看我作甚?能是我一个走都走不稳的人偷的?还是你们觉得我能带几千人当着粮库守兵,光明正大偷几时辰还不引起惊动?你们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她翻了个身,任由后背冲着敌人。
折猛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能躺得更舒服,心中忍不住嘀咕。莫说这些人想不通,其实知道真相的她也想不通,新主君一个人潜伏进去不难,可难的是她怎么下手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准,还搬得这么空?非人哉,非人哉。
狗日的律八风,旁的本事没多少,认义母的本事倒是不错,自己怎么就没认上呢?
折猛不禁想到张泱承诺的赤兔中的赤兔。
以新主君的本事来看,律元真能吃上。
这么一想,折猛心中更气。
唯有想到这屋子的倒霉鬼才好受一些。
至少,她是知道真相的,这些倒霉鬼还在抓瞎,被人耍得团团转,瞧着也是可怜。
“报——”
门外又传来一声高亢尖锐的叫喊。
折猛刚酝酿的一点困意被驱散了个干净。
出事了!
下一秒将一颗心放回原处。
她安心了,在场众人快要被逼疯了。
传信兵带来一噩耗,斥候发现规模不明的陌生兵马,打着“律”字旗号。从行进路线来看,这支兵马是冲他们来的。沿路两座城池已经派兵拦截过,双方一交手便溃败如山倒。
“律字旗号?”
“除了律元还能有谁。”
“整个山中就一家姓耶律又改姓的。”
大伯哥忍不住提醒众人,试图将施加在他身上的威胁推开:“不管这支兵马是律元的兵马,还是打着她旗号的其他人,诸君更该关心的难道不是——他们是怎么出现在此?”
屋内正好就有一张舆图屏风。
宗正、宗人、帛度,这三地靠得比较近,大致是在一条线上。律元从宗正派兵,即便她的兵马行军路线跟前线驰援兵马错开,双方没有面碰面,可加起来接近两万的体量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瞒不过彼此的斥候。大伯哥虽没直白点出,可他的眼神已经发出质问。
前线驰援兵马为何没拦截敌兵?
打了,没打过?
还是根本没发现没碰上?
还是发现了,碰上了,但避开了?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大伯哥却暗中松了口气,他能明显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杀意淡去,众人的怀疑目标已从他身上转移。一时半会儿,应无性命之忧。
“咳咳咳……”折猛半坐起身,牵动胸口伤势,令她咳嗽不停,好一会儿才舒服,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她吸引,“有一事……诸君应是忽略了。律元的兵马与帝座城有勾结。”
大伯哥拧眉:“你的意思是?”
“律元兵力也可能从帝座城借的道,绕开前线兵力,直扑咱们这边。若这般,前线不知这支敌兵存在也是可能的,并非一定就……”
要是正常情况下,折猛的分析很有道理。
她又是从律元手下死里逃生的苦主,最清楚前线有几方势力介入。要不是帝座城倒戈向律元,宗正郡又怎么会被对方打个措手不及?斥候发现的这支敌兵极可能是这么来的。
可问题是,现在的情况很不正常。
发现敌兵踪迹前,他们先发现粮库空了!
前线兵马有着重大嫌疑。
这个嫌疑还没洗干净,又冒出一支长驱直入,犹如无人之境的嚣张敌兵威胁后方的安全。你说说,这让他们如何相信前线那帮人屁股是干净的?大伯哥为全家性命,也不能让他们屁股白白净净!今天这个屁股必须沾屎!
折猛担心道:“郡内还有多少兵力?若不够,不如做两手准备,一路去给帛度传信,即便借不到兵,也能让他们提前做准备,另一路给前线传信,让他们调转兵马回来夹击敌兵。万一律元是从帝座城借道,为赶速度,身上肯定带不了几日粮草。只需围困,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他们弹尽粮绝而死,诸君以为如何?”
这是她真心诚意的建议。
然而,她说完就瞧见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一见这个,折猛又一次叹气。
她明明白白说了三次大实话,没人信。
这帮人反而更加怀疑前线那帮人了。
不过,大实话也不是全然无用,至少洗清折猛身上的嫌疑。如果折猛确实有问题,真是律元派来的间谍,她不会将律元卖这么干净。众人见折猛脸色奇差,反而安慰她先养伤。
折猛:“……”
她无奈躺下了。
其他人散去,大伯哥心里装着事没走。
折猛道:“宗人郡眼看着是危险了。”
两方兵马都没打起来呢,宗人郡先因粮库遭遇洗劫一事,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折猛也算是打了半辈子的仗,还是头一次见鬼。
折猛叹气:“你可有打算?”
大伯哥猛地惊醒:“我能有什么打算?”
心中却猜到几分折猛想说什么。
他有心逃避,折猛却偏要将那层遮羞布撕开:“即便此事能平息,找到真凶,你处境也是危险的。粮库一事肯定要瞒死,不能让律元兵马知晓。消息能捂住,可粮草缺口还在。万一泄露出去,民心涣散,如何还肯守城?如此……便要借一替死鬼的项上人头,先叫替死鬼担那些骂名,方能安抚躁动人心。君不见,那王垕的人头不就是这么被借走的?”
大伯哥本就绷紧了神经。
一听到王垕之名,炸毛一般倏地站起。他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折猛,呼吸粗重道:“你、你你这话是动摇军心!”
嘴上这么呵斥,然而他心里怎么想的,究竟怕不怕步王垕后尘,只有他自己清楚。
折猛撇嘴:“军心还用得着我动摇?”
她这话是一语成谶。
第二天,关嗣派人往城中射箭。
这些箭不为伤人,只为了散播小道消息。
当有人脚步匆忙地递上箭矢上的布帛,一夜未眠的大伯哥瞧了,差点儿当场晕死过去。上面内容简洁明了,满打满算仅十三个大字——君携粮草,仓皇夜走,城内可有粮乎?
折猛道:“这必是欺敌之计。”
只是没人肯听大实话。
折猛突然有些理解某些谋士的心情了。
有些队友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大伯哥打断她的话。
“你莫要说了!我知你是好心,可贼子是天不亮就射的箭,写着这些东西的箭就散落在城内,里面的内容也被捡走的人看了……”
折猛:“唉,亡羊补牢,尚未晚矣。”
她一字一句都是为宗人郡好啊。
嘻嘻嘻,可惜没人信。
大伯哥一脸的苦涩,一夜未眠的他眼底已经有了青色。他强打起精神,揣着复杂心情去补羊圈——只是消息传播速度极快。几乎是半天功夫就传到城内人尽皆知的程度。
大伯哥命人去抓散播源头。
结果只抓到几十个一脸老实的本地人。
这些男女都是没什么活干,性情懒散嘴巴松,闲着没事就蹲在家附近跟人闲聊嘴碎的闲散混子。被抓的时候还不知道为啥被抓。
再细究,大伯哥差点脑溢血。
“他们都说是祖宗显灵,半夜家里突然出现一笔钱,一筐鸡蛋。他们只要照着祖宗的话去做就能得到更多鸡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颗鸡蛋……”这年头的鸡蛋多贵啊,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次。一整筐的鸡蛋突然出现在屋子里,他们如何不信是祖坟冒青烟呢?即便有人隐约感觉不妥,可心里仍存了侥幸——只要知道的人多了,谁又能查到自己头上呢?
人尽皆知的事情,说两句能如何?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郡府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遏制不住。
众所周知,语言在口头传播过程是最容易被扭曲误解的,即便是十个念过书的人,让他们交替传达同一个句子也可能让句子面目全非,更何况是一群大字不识的文盲呢?
折猛从大伯哥这边听到消息,听得一愣愣:“你说……有人发鸡蛋发钱散播谣言?”
大伯哥心里嘀咕这或许并非谣言。
嘴上却道:“是啊……”
“贼人可抓到了?”
“抓不到。”
那个一边发鸡蛋铜钱一边散播谣言的人逃得极快,他们的人刚靠过去,人家就借着人群逃之夭夭了。事后盘问拿到鸡蛋铜钱的人,这些人提供的贼人相貌特征性别都不一样。
也就是说,不是一人,是一群。
大伯哥愤恨捶打桌案。
折猛替他说出心声:“好下贱的手段。”
大伯哥深以为然,也对折猛生出些歉意。
折猛拼死传来消息已经够早了——刚发现粮库出事,他们就将戒备又提上了一重,封锁城门各处,禁止任何人靠近——谁曾想这样做还是不够严密,仍让大量敌人混了进来。
还是带着鸡蛋铜钱一块儿混进来。
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伯哥对此耿耿于怀。
折猛顺着对方的思路开解他。
“……鸡蛋铜钱或许是提前布局的。”
大伯哥:“铜钱好说,放多久都行,市井每日也流通不知多少的铜钱,可鸡蛋就不一样了。我们打开了收缴的鸡蛋,发现全部都是新鲜的,没有一颗臭蛋。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折猛:“……”
意味着提前布局也提前不了几天。
大伯哥道:“意味着,如果不是一帮敌人一人带着一筐鸡蛋混入城中,便是律八风对宗正郡下手之日,同时往咱们这边安插人手。”
越说,大伯哥的火气越大越觉得羞愤!
“可恶贼子!”
“着实可恶又可恨!”
因为大伯哥是个文化人,骂人的脏字儿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实在是毫无杀伤力。
折猛安静当个背景板,听他发泄完毕。
良久。
她又问大伯哥:“你可有想好怎么做?”
大伯哥神情迟疑不定。
短短两天就沦落到这一步,他实在不想。
不,其实两天还不到呢。
折猛又道出那句:“你时间不多了。现在做决定,好歹还能占个头功,要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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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猛: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嚣张散播谣言的。
第191章 老家投了(上)
一室寂静。
折猛心头狂跳,剩下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心中懊恼:【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她还是有些急功近利了。
“你说,什么晚了?”果不其然,似乎要印证折猛预感,大伯哥忽然蹙眉。那双酷似折猛外子的点漆黑眸沉沉地盯着她的脸,看似平静的眼神中已是浪潮翻涌,疑窦丛生。
折猛的表现确实能证明她的清白无辜。
然而,过犹不及。
此举反而暴露一个逻辑上的破绽。
一个人的真实目的,不要只听她说了什么,也要看看她做了什么。倘若折猛不介意归顺,甚至能理智分析早归顺与晚归顺的利益得失,此前又何必拼死抵抗逃至宗人郡?
多此一举作甚?
横竖局势都已经糟糕成这样了。
按照她方才说的,早归顺还能占个头功。
大伯哥与折猛对视良久,明明二人都没什么动作,空气中却充斥着某种危险的紧绷味道。直到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大伯哥这才如梦初醒。他回过神,微微垂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抬起,即将触碰到腰间佩剑。
这一幕让他脊背汗出如浆。
折猛伤势虽重,但要将他灭口却不难。
自己方才也是鲁莽了。
不论折猛立场有问题还是没问题,自己都不该私下面对面揭穿,此举百害无一利。
大伯哥放下手指,吐出胸臆浊气。
“……进来。”
一转身,大伯哥神色恢复如常。
他问来人:“何事?”
对方道了个噩耗:“城内黎庶哗变。”
大伯哥无心再深究折猛的问题,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得头昏目眩:“你说哗变?”
为什么会哗变?
来人也急得满头大汗。
“怀疑仍是白日那一伙人作祟。”
大伯哥努力控制自己的血压不再狂飙,只是收效甚微,他原地破防红温:“还是那一伙人?律八风究竟在宗人郡安插了多少眼线?”
他更想问的是这群人究竟有多少精力。
早上揣鸡蛋铜钱散播前线卷粮跑路谣言,中午躲避搜查,下午继续散播,撺掇庶民恐慌哗变。如果是小城也就罢了,但宗人郡治是郡内最大的城池!绕城池边缘疾走一圈也要近一天功夫。这帮人居然能一天之内散播全城两次?郡府派出去的人怎么都捞不着这些人。
这么高的效率和执行力,确实恐怖。
折猛这次不吭声了。
但她内心却生出了几分动摇。
她也忍不住怀疑先一步抵达的人不止她跟张泱。是不是律元真提前埋了人手?若非如此,怎么有人执行效率高到这般恐怖程度?
一个人干了几百人的活儿。
这期间还能跟抓她的人捉迷藏。
倘若张泱知晓折猛想法,估计能说两句凡尔赛的话——这有啥?玩家都是这样的。
散播谣言怎么了?
幸存者基地派发的日常/周常任务也不乏给人造谣、引导舆论,张泱十六年的日常/周常任务不是白做的。任务内容简单,再加上手握“鸡蛋”这样的派发利器,谣言任务进度分分钟就能拉满。至于躲避敌人就更加简单了。
眼睛不瞎都能看到大老远靠近的红名。
“果然还是舒适圈更舒服。”
张泱掏了掏游戏背包,遗憾发现鸡蛋已经没了,她只能拍拍手选择收工。到处给敌人造谣可太有意思了,听她散播谣言的人还不是那些台词固定的Npc,而是真真实实的人。张泱看着他们被糊弄得晕头转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怪异的成就感,怪让人上头。
她也没想到小小一枚鸡蛋,威力这般大。
“下次还是跟大咪多要些鸡蛋。”放入游戏背包的东西都能保持放入时的状态,不怕鸡蛋放久了会臭,多准备一些也是有备无患。
“就是不知道能有多大效果。”
该做的事情,张泱都已经做完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多吃点东西恢复体力,体力过低会晕厥,各项属性受影响。张泱可不想走着走着,嘎巴一下原地躺尸,被敌人抓个正着。她一边抓紧时间补充体力,一边想着折猛那边如何,在“直接出城”与“带折猛一起出城”来回摇摆。她喃喃:“狂犬应该没暴露吧?”
“你当真没有瞒着我什么?”
大伯哥让报信的人先走一步,自己则趁着折猛未有心理准备的时候,陡然质问她。
“你我姻亲,我何必瞒你害你?”
家人不害家人啊。
大伯哥只是发出一声讥嘲冷笑。
倘若姻亲就能不互相残害,这世上怎会有“杀熟”二字?手足之间都有阋墙之恨,更何况他与折猛还不是手足,而是他的手足入赘给了折猛?折猛的外子、他的兄弟,未必对他这个兄长没有恨意。思及此,他拂袖而去。
折猛:“……啧。”
抓了抓几日没洗的头,叹气。
她就该相信外子对他大哥“藏锋于内、智圆行方”的评价,希望自己的一时疏漏不会给新主带去太大麻烦。好在粮库被搬空,宗人郡注定保不住,张泱必是这一局的胜者。
夜风一吹,大伯哥躁动的心安定下来。
他回首看了一眼折猛所在。
夜风中隐约可闻他的低声咒骂。
“此子可恨。”
也不知骂的是折猛还是城外那帮人。
他一连几日没回家,刚坐着车回家就发现附近有些不对劲。暗中环顾左右,大伯哥隐约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心中不由泛苦水。
“张伯渊她们俩在里面做了什么?”
这是关嗣目前最大的疑问。
大军早上往城内射了一些蛊惑性的纸条,准备看看反应,顺便休整一夜,明日再攻城试探。谁曾想,当晚就有了反馈。斥候抓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对方被发现也没丝毫慌乱,反而理了理衣襟,指名点姓说要见一见自己。
关嗣第一反应:“有诈?”
他也是念过兵书且打过仗的。
给敌人造谣是常用手段,可这种谣言发酵缓慢,真正想要达成想要的效果,绝非一日之功。他白天刚做完,晚上就有人偷摸出城,这不是明摆着敌人要给他摆一个仙人跳吗?
关嗣拧眉了许久。
“将人带进来,看看怎么个说法。”
张泱不在,现在就是他做主。
不多一会儿,形迹可疑之人就被带过来。
尽管烛火微弱,双方又隔着距离,被带来的人瞧不清关嗣模样,但看清后者体型却是没问题的——男女甲胄款式有些区别,但核心都是保护要害,追求防御能力以及兼顾威严肃穆形象,自然不会特地给谁做一些曲线上的勾勒——甲胄如此,但男女体型天生存在差别。
来人一眼就知自己看到的是男性武将。
而非他以为的律元。
关嗣没给他时间多想:“来此作甚?”
来人迟疑了一瞬,拱手作揖。
“我家主君欲弃暗投明。”
“你家主君?何许人也?”关嗣换了个坐姿,哂笑道,“先不管你主君是谁,我这兵马才来到城下,你们连城门都没打开,连一支箭都没射下来,怎么就……轻而易举投降?”
哪有这么粗糙的仙人跳?
关嗣诚心发问,落在来人耳中却全都是嘲讽,但他不能反驳回去,还得唾面自干。
什么叫轻而易举投降?
这帮人在城内做了什么不知道?
他深呼吸,微微垂目,保持着谦恭姿态。
诚如关嗣怀疑的,他确实不是真心实意来夜投的,或多或少也存了几分试探之心。
例如——
他们得弄清楚关嗣行军走的哪一条路。
若真是借道帝座城,他们还能心存一点儿希望,若不是,那问题就大了。除此之外还得弄清楚,律元这支兵马怎么知道粮库失窃的?他们是真看到前线兵马“君携粮草,仓惶夜走”,还是栽赃嫁祸,粮库一事跟其有关?
这些关乎着他们之后的行动。
关嗣听出这人东扯西扯在试探,可他懒得理会:“你家主君真有诚心,天亮之前想办法将城门开了,至于是什么办法,不干我事。要是没有诚心也无妨,我明日自会派兵攻城,入城找你家主君问问,戏耍于我,是何用心!”
来人脸色骤变。
“明日攻城?”
关嗣冷漠直言道:“是啊,难不成攻城还要挑个黄道吉日?我这边可没有带多少日的粮草,不具备将你们围困到弹尽粮绝的条件。”
来人嘴角微微一动。
关嗣继续冷笑:“虽说你们粮库没粮,但你们城内还有人。真要不识趣,抵死顽抗,确实能撑上数月,只看你们觉得值不值。”
来人听得浑身一冷。
讪笑:“我主诚恳,绝无戏耍之意。”
关嗣的回应仅有两个字。
“滚吧。”
他直接被丢了出去。
张泱晃悠回来的时候还看到此人狼狈起身,拍去尘土的模样。她看了看对方头顶名字颜色,没有理会。关嗣见她安全归来,仅有的一点儿担心也放下了:“事情办得如何了?”
张泱直言不讳道:“只要不是让我去念书写作业处理公文,我的效率毋庸置疑哦。”
玩家有的是一身力气。
关嗣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吐槽道:“对一个主君来说,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樊叔偃听了能痛哭流涕吧?
张泱:“谁规定主君就该怎样?说得好像其他势力首领当主君就当得很好一样,要是那一套规矩实用,为何一个个死法出人意料?”
她是半点儿不内耗。
没人规定主君该是怎样的。
她怎样,主君就该如何。
“不会带团队的老板是做不大事业的。”张泱揉揉肚子,觉得还是有些饿,“让人去给我煮点面,今日运动量有点大,体力消耗快。”
今天运动步数估计能破六万了。
吸溜吸溜,一口气吃了七八碗水煮面。
张泱一边吃一边听关嗣说那个来投降的人,他道:“倘若两军对峙日久,此人的话也能信个三分,但这才一天功夫,内里有诈。”
“有诈就有诈。”
“听你的意思是?”
张泱:“明日要真有人偷偷开了城门,我们就进去。有没有埋伏,我还能不知道?”
要是有埋伏,一群红名她又不是看不到。
关嗣:“……”
他不由想到张泱抓东藩贼的往事。
确实,躲在地道中的东藩贼都瞒不过她。
张泱又吃了一碗水煮面。
或许是严重损耗的体力终于恢复到了安全线,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能流畅运转了。脑中萌生一个想法:“嘿,我有个绝妙点子。”
因为白日努力散播谣言,城内不少普通人都被吓到。要是这时候告诉他们哪个城门会在什么时候打开,他们可以趁机逃出去……
嘿嘿嘿,如此一来想不热闹也不行。
不过,此刻城内确实热闹。
这一切还要从那个偷偷摸摸去试探的人说起,他偷摸儿回去,刚跳下城墙就被一口袋子套住,嘴巴还被人用大手捂着发不出声音,接踵而至的是狂风暴雨一般的密集拳头。
“呜呜呜——”
一通拳打脚踢下来,他挣扎动静小了。
隔着麻袋听到几声模糊的叱骂。
“抓到了!”
“呸!贼人!”
之后他就被人反手扭在身后带走,嘴里还被塞了不知谁脱下来的滂臭足袜,恶心得他喉咙反胃,酸水上涌。直到走到一处,麻袋与他口中堵塞物才被取下。他顾不得张口辩驳,弯腰呕吐出了汩汩泛黄液体:“呕——呕!”
再抬头,发现自己在郡府正厅。
厅内站着数个脸色阴沉的大人物。
大伯哥指着他道:“可还有话要说?”
他脸色骤变,视线下意识看向自个儿主家方向。主家辩驳道:“并非投敌,只是派人试探贼子,看看虚实罢了。倒是你,大半夜派人蹲守城墙根,谁知不是你贼喊做贼呢?”
要是没人就自己去投敌。
要是抓到人就倒打一耙呗。
大伯哥并未动怒,只是眸光阴冷地看着说话之人,将对方盯得心虚挪开眼。不过,大伯哥清楚对方这点心虚并非是投敌被抓的心虚,而是暗中派人监视包围他家的心虚。
大伯哥冷笑三连。
“我贼喊捉贼?”
“你有证据?”
“你没证据,但我可抓了个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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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精力玩家的一天:一天清理几百上千个任务都不带停脚的。
第192章 老家投了(中)
眼看着内讧愈演愈烈,自个儿的性命也岌岌可危,奉主家命令去交涉的门客忙跪直了上身。他张口喊冤,其他人也跟门客的主家关系更好,话里话外都在拉偏架:“我等不妨先听听此人打探回什么消息,莫要做了让亲者痛而仇者快的憾事。大敌当前,更该齐心协力。”
大伯哥冷笑道:“行,让他说。”
门客被盯得浑身汗毛炸开,仿佛被一条毒蛇瞄准了要害。他不做这个动作还好,这么一做,残留在口腔中的恶臭又刺激着喉咙,让他忍不住反胃呕吐,好一会儿才压了下去。
门客白着脸,将今夜一切一一道来。
当听到关嗣直言不讳,承认自己没有带几天粮草并且决定天亮攻城,众人是又急又怒。哪有人攻城还提前告知时间的?这妥妥就是蔑视。除此之外,更多还是心急如焚。
“贼子当真这么说?”
“我等有着高墙深池之利,还怕贼人?”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别的,语气有些虚。普通世界的普通城池可以阻挡普通士兵,然而这是有神神鬼鬼的世界。宗人郡有高墙深池,难道宗正郡就没有?星兽就相当于移动城墙,据情报来看,贼子麾下有两只星兽。
两只星兽也不怕被吃穷了。
门客趁其他人注意力被吸引,急忙给主家使了眼色。主家心领神会地道:“不如就依计行事,明日给他们开了城门,再派人伏击。我与贼人不共戴天,种种行事都是为了宗人郡。此话若有一字虚假,便叫我天打雷劈了吧。”
门客也道:“我愿以身为饵。”
大伯哥哂笑:“贼人岂会相信?”
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这是个陷阱。
门客心中略有发苦。
要不是被人抓了个正着,兴许主家真有可能诚心诚意开城门跟贼人里应外合的——贼子凶残暴戾,真被破开城门,谁知道城内富户是个什么下场?只是被人赃并获,当这么多人的面,主家说啥也不能承认真有背刺之心。
门客的主家被挑衅得心头冒火。
一时,众人不欢而散。
折猛这时候已经闭眼睡下,听到门外轻微脚步声又敏锐醒来。大伯哥敲了敲门,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你这个时辰找我作甚?”
他俩是姻亲但也是成年男女,这个点见面不太好吧?折猛的外子跟大伯哥两个的关系还不好:“有什么事情就不能明日再讲?”
大伯哥道:“等天亮就迟了。”
折猛听到对方回复,起身开了门。
大伯哥冷淡神色中带着一点隐晦复杂,抬手将包裹递给折猛:“此地不安全,你伤势未愈,我挑了两个可信的人护送你出去。”
折猛下意识接过包裹。
包裹不大却有些沉甸甸的。
她下意识问道:“为何这般突然?”
大伯哥:“有人借夜投借口跟城外贼子接触,那贼子竟嚣张跋扈地撂下话,说天亮攻城。一天之内,粮库一事就传得沸沸扬扬,城内人心涣散成这般,怕是要守不住。”
折猛挑眉:“你不想牵连我?”
“你家中亲眷怕是落入了律元手中,不过她与你多少还是有些交情,应该不会太为难家中老弱。你活着出去,他们才能有依仗。”大伯哥说着,停顿了两息,叹道,“这世道没了当家人,日子总是不好过的。我已经……害了他一次了,总不好再让他后半辈子都鳏居。”
折猛无语道:“外子倒也没这么废。”
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人家要么守着家人鳏居,要么说媒另娶,要么回到家中再被赘一次。怎么说也是接受过正经士人教育的,还是有自力更生能力的,哪怕登门给人当门客策士,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她看这大伯哥分明一肚子算计,偏偏还能说得兄弟情深啊……
折猛又问:“还有,什么叫害?”
跟她在一起是什么很掉价的事情吗?
她一个麾下有兵的武将,在宗正郡被端前,在婚恋市场上也能赞一句年轻有为的。
大伯哥:“原先是给他娶妻的。”
要入赘的是大伯哥同父同母的弟弟,只是幼弟不愿意,家中才做主将婚事给排行老二的折猛外子。这个外子是庶出,努力多年都是为了能顺利分家,回头也好将生母接出去养老,结果临门一脚出这件事情,他入赘了别家。
计划全被打乱了。
这世上男女婚事都是谁强谁做主。
折猛家世不显但实力强,自己又有事业,男方家跟她结亲除了拉近宗人、宗正二郡的关系,也有给家中增添一份筹码的用意。庶出次子低娶可以做主,但跟折猛一比只能入赘。
折猛家中人口再简单也要耗费精力,所以原先分家出仕再接母亲的计划被迫搁置。没听说过入赘出嫁的儿女还能将父母接走的。
折猛外子的心结还有一个。
他怀疑是这个蔫儿坏兄长故意扣押人质。
不然的话,怎么不早不晚就刚刚好呢?
大伯哥:“我知他对我有怨。”
折猛讪讪道:“我都不知他有这心结,他也不曾跟我说过。既然你知道,为何不写信给他,或者亲自去跟他说开,说你不是故意?”
手心手背都是肉。
然而,肉也是有厚有薄的。
庶出次弟打算哪里有嫡出幼弟重要?
大伯哥:“倒也不是全然巧合。”
他确实有心扣押庶母,那咋了?
折猛:“……”
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当着她的面,好歹演一下吧?
大伯哥继续道:“他想法过于天真,自身天赋又平庸,唯有相貌还拿得出手。他要分家立业,能立出什么像样的业?说是要接母亲出去,可他知道他母亲一月月银多少,身边多少人照顾?这些人又要给多少月钱?什么都不知道,光念书,想着如何去钻牛角尖了……”
折猛:“……”
大伯哥:“你这弟媳可是我亲自找的。”
话里话外带着点儿得意。
要知道一开始亲事是说给同胞幼弟的,折猛不好也不能谈成。之后给了老二,想着老二心眼不够用,这门婚事也能保住他富贵。
结果——
老二还不乐意,还怨他。
他也不解释,他就等老二自己来低头。
折猛心下暗骂一声:“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大伯哥看得起了?时间不多,我先走了。”
大伯哥道:“去吧。”
折猛脚步一顿:“可会被人盯上?”
她失踪一事,可大可小。
大伯哥:“不会,我抓过一次人了,其他人哪里还敢往城墙凑,你放心出城即可。”
折猛:“……”
要不怎么说她这个大伯哥心眼多呢?
分明早就存了将她送出城的心思,偏偏还要绕上一大圈。回头事发了,宗人郡要是还没破,他三言两语也能将责任推到折猛头上,说她自己逃跑的;要是宗人郡被打下来了,他送折猛出城就是最好的投名状,还借着折猛传出去明日开城是诈降,也能占个功劳。
进可攻,退可守。
这么一想,外子赢不过大伯哥正常。
折猛出城非常顺利,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在两名大伯哥心腹护卫下脱身。她也没有让二人回去,而是径直往城外兵马靠近。
这俩心腹对此并无任何异样反应。
显然他们对这一幕是有心理准备的。
折猛:“……”
张泱看到折猛回来,还讶异了一会儿:“你怎么出城了?我以为你要从内部开打。”
城内守兵可全都是军功人头。
这不比从城外打进去好抢?
折猛说明了来龙去脉。
张泱脑子还没处理清楚这里面有多少心眼,关嗣已经理清:“这俩心腹便是他的投名?啧,投降也投得暧昧含糊,此人不诚。”
这俩用得上就是他归顺证明。
用不上的话,那就是两枚弃子了。
关嗣嫌弃问:“你怎么叫他看出来了?”
折猛也郁闷得不行,喝水降火道:“只是多说了两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他便起了疑心……这些文人,怎么心眼儿这么多?”
平日也没觉得外子心眼多。
关嗣道:“也可能是你太少了。”
折猛:“……”
张泱担心:“他知道了?会不会泄密?”
“他不敢泄密的,除非真不要命,粮库一事就让他下不来台,没有其他选择。”这点,折猛还是有把握的,“多头下注才能保本。”
张泱道:“不是计中计就好。”
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折猛将流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本想问问张泱是怎么办到的——一人一天干了数百人的活,还成功让一群人误判,连大伯哥都被带进沟里——只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折猛有顾虑,担心无意间踩雷。
万一这个能力是主君列星降戾呢?
问了岂不是得罪人?
她话锋一转:“若明日城门开了,可要末将扮作主君前去做诱饵,引他们上钩?”
张泱道:“不要,我要自己看热闹。”
“……这有什么热闹可看的?”
张泱笑而不语。
没过多会儿,天色蒙蒙亮。
折猛不愿留在军中,也擐甲执兵备战。
大军养足了精神,吃饱了干粮,一个个精神抖擞。关嗣率众压境,随着距离拉近,原先收起的吊桥缓慢放下,紧闭城门也开了一条缝。不多时,城门后跑出个面生武将。
那名武将拿出一份信物。
这份信物就是昨日夜投门客给的。
“城门换防,换上的都是自己人,将军可放心入城。”天色尚暗,面生武将又留着一脸络腮胡,一时瞧不出他的真实情绪,“至多半刻钟,超过这时间怕是要被人发现端倪。”
关嗣也没问其他。
只是扭头看了眼身后,挥手带上人马。
“走,带路。”
面生武将愣了愣。
他似乎没想到关嗣会这般毫无防备,三两句就跟人走了?也不查证一下?一点儿怀疑都没有?关嗣过于干脆,反而让面生武将疑窦丛生。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碰见了计中计。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操控战马调转方向,朝吊桥而去。
关嗣这边人数虽多,可没有战马发出异响,一切井然有序,一看就知是军纪严明的精锐。越是精锐,练出来的成本就越高。面生武将心中揣着算计,想着将他们引入城内伏击,即便不能绞杀完全也能让人元气大伤……
搁谁,谁不心疼呢?
正想着,关嗣那边停下脚步。
面生武将心中咯噔:“将军为何停下?”
不是跟对方说过,入城时间至多半刻钟?
关嗣说道:“有动静。”
面生武将下意识攥紧拳头,警惕关嗣骤然发难,只是好一会儿也没等来预想中的画面。他不解:“将军说的动静……何处而来?”
关嗣:“城内,有动静。”
面生武将心下一沉,准备先下手为强。
他先下手,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正这么想着,面生武将突然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嘈杂的动静,这个动静还就是从城内传来的。他骇然道:“不对,怎么回事……”
关嗣淡淡问他:“可是暴露了?”
言辞之间并无针对武将的杀意。
面生武将心中纷乱。
他也不知道城内怎么回事。此刻说回去看一看也不行,容易引起怀疑。不多时,他就急出一脑门子的汗水,这点时间对他来说漫长得犹如数年。终于,他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
城内传出来的动静不对劲。
关嗣道:“嘈杂无序,倒像是哗变。”
确实是哗变,但哗变的主体不是守兵而是一群庶民,城门一开,熬夜等待的庶民就发现了情况。他们被张泱散播的谣言吓得彻夜未眠,丧失了全部的判断——谣言说他们留下来会变成城中菜人,供应给守兵当守城粮食。
他们原先是不信的。
直到小道消息说什么时候城门会开。
这是他们离开郡治城的最后机会。
结果,城门真准时开了。
“他们会相信?”
折猛这才知道主君散播了什么谣言。
“为什么不信,又不是没人做过?”
“这等残暴行径……那毕竟是少数。”
对庶民来说,留下的生还概率还大点儿。
怎么就被张泱忽悠了?
张泱歪着头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谣言是一个技能?”
玩家谣言技能会给目标施加一个【恐吓】debuff,张泱没有玩家技能,只能自己练,但她发现自己实在不善口才。为了让技能效果更贴近玩家,她只能在【恐吓】下功夫。
debuff有亿点点大。
第193章 老家投了(下)
“哗变?怎么可能——”
面生武将听闻此言后面如金纸。
这一瞬,他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被扒光羽毛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浑身光溜溜。那扇打开一条缝隙的城门化作猛兽的血盆大口,只要他再往前一步,等待他的便是死路一条!
他不敢扭头去看关嗣,不敢猜测对方是何脸色,更不敢拔佩刀偷袭——因为这场哗变让他不敢赌城门后的人是敌是友。假使城门后是敌人,那关嗣反而会成为他的生路。
关嗣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
“将军为何止步不前?”
“末、末将……”
面生武将吞吞吐吐,细密汗水挂满额头,胯下战马似乎能听到主人胸膛疯狂的心跳声,也迟疑驻足。短短一瞬竟漫长得犹如半生。
关嗣感慨:“真热闹啊,这城里面。”
面生武将:“……”
他有种预感,杀机已在脖颈处张开獠牙。
“……恐是计划泄露,末将前去查探。”面生武将口干舌燥,求生本能让他飞速做出了反应,不待关嗣回答便策马朝着城门奔去。
战马尚未奔出数步,背上忽然一轻。
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坠落在地。
另一道陌生黑影自侧方疾掠而过。
带起的凛冽劲风直逼眉睫。
噗——
关嗣抬手,自那坠落武将的后心抽出长枪,体内浩瀚磅礴的星力顺着臂膀奔涌,尽数灌注枪身。手腕微振,信手轻掷,长枪便如流星赶月般破空而出,朝目标激射而去!
笃——
长枪稳稳斜刺入门,卡着城门无法关闭。
右副默契给关嗣丢去武器。
“将军,接着!”
眨眼又是凌厉一枪。
钉穿吊桥厚板,轻松没入地底。
正欲收起的吊桥被迫停滞。
那根枪杆兀自震颤不停,关嗣胯下战马已经踩上吊桥厚板,百鬼卫精锐紧随而至。
关嗣淡声道:“杀。”
城门上的武将都看傻眼了。
他不知道城外为何是这个发展,更不知道城内那群无视埋伏、试图冲关的庶民又是怎么回事,白日不是消停了吗?埋伏人手用武力恫吓这帮庶民也是收效甚微,不仅没将人吓回,反而闹出更大动静,这个动静还打草惊蛇,惊动了正要进入埋伏的城外贼人。
动静越闹越大,有兵卒拔刀杀人后,这些庶民的情绪就彻底失控,一个个犹如不可控的惊弓之鸟,哪怕明晃晃的刀锋对着他们,他们也要推搡着往城门这边挤。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内城方向又涌出乌泱泱一帮人,不管不顾要出城。守将看得冷汗直冒,顾头不顾腚。
“拉起吊桥!”
“不行,吊桥卡住了——”
百鬼卫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左副看着关嗣经过吊桥,冷笑着拔刀将吊桥绳索斩断。那铁索坠落入护城河,溅起极高的水花。
“关闭城门!”
城门也被一杆枪卡着关不上。
那把枪的位置还刁钻,几乎贴着门顶。
有人反应速度极快,踩着墙壁借力上跃,试图将枪杆切断,然而再快也赶不上杀过来的关嗣。他落地的时候,身躯已成两半。
守将铁青着脸下了命令。
“不用管那些庶民,杀。”
百鬼卫这边收到的命令不同。
不穿甲、不执武器,不杀,其余杀尽。
城门附近动静越闹越大。
张泱坐在张大咕背上轻松越过城门,将小型望远镜收回游戏背包。折猛也在身侧,将手搭在眉弓处向下看,看到城门这边清晰可见的几道人潮构成的“线”,倒吸了凉气。
“这些庶民竟是吓不退?”
这种暴动不是没见过,但都发生在局势极度恶劣的情况下。似今日这情形,还远不到庶民不顾性命、不惧威胁也要拼的程度。折猛百思不得其解,而知道答案的人给的回答又模模糊糊。她不懂,什么叫“谣言是一个技能”?
玩家有个游戏技能——【谣言猛于虎】。
技能效果从字面就能看出来了。
张泱学不会这个技能,她只能从别处下手。经过她的细心观察,她发现被玩家使用技能的Npc头像都会出现【恐吓】debuff。
【恐吓】:目标正处于惊慌畏惧状态。
这负面状态叠得越高,就有越高概率让Npc相信玩家散播的谣言,一般运气好点儿只用叠加5-10层就能散播成功。张泱学不会这么好用的技能,但她也有自己的优势。玩家给Npc的【恐吓】状态最多叠10层,但张泱发现自己的上限是100层。不管张泱口才多么稀烂,只要将【恐吓】叠加到一百层,散播谣言是能百分之百成功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耗费时间,不似玩家几秒钟就能散播一次。
【惊慌的庶民】
【恐吓(100)】:目标情绪失控,需安抚,勿刺激,此状态可通过休息减少。
张泱从游戏背包掏出金拐杖。
“再往里面飞一飞,靠近内城那些人。”
随着飞行位置降低,地面很快就有人发现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星兽鹰隼,几十支箭矢毫不留情地朝张大咕招呼过来。张大咕只能调整飞行姿态,闪避箭矢。最近的一支箭几乎是从它羽毛贴着过去的。张大咕试着几次降落都失败,有些生气地暴躁振翅,咕噜咕噜。
“算了,就在这位置放我下来。”
折猛瞧着下方聚拢起来的弓箭手。
忙道:“主君不可,危险!”
现在该去瓮城处跟关嗣他们会合才是。
张泱落在此处,附近不是暴动的庶民就是严阵以待的伏兵,距离最近的一个自己人都在百余丈开外。万一关嗣被拖在瓮城无法脱身,主城门没能打开,张泱不就被困在内城?
那就是困杀啊。
张泱淡淡道:“没事儿,我心里有数。”
她做出这个选择也有自己的考量,主要还是为了收拾自己无意间闯出来的烂摊子。
散播谣言的人是她,直接导致庶民听信谣言冲关逃命的人也是她,那么因冲关而倒在伏兵杀戮下的人命也是她间接害的。作为宗人郡不久后的主君,她有义务制止恶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瓮城那边的红名没有这边密集啊。
张泱没理会折猛的阻拦,抓着金拐杖从张大咕背上纵身一跃,从密集箭雨中穿过。她手中金拐杖一转,化作金弓,弓弦拉至满月,冲着地面人潮分界线射出一条金色“虚线”。
噗噗噗噗——
金色长箭排列均匀。
每一根长箭的间隙堪堪能卡住成年人的双肩,令其无法穿行。身形落地时有劲风骤起,金光撕裂沙尘,直扑那些被坚执锐的伏兵。手中金弓骤然舒展拉长,化身为一杆沉猛长槊。只见她单手握槊横扫四方,金芒席卷而出。
在她身前是密密麻麻的红名伏兵。
在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红名庶民。
不过,这不重要。
下一秒,天空又有人落下。
折猛看准了落点,仍旧有些偏离。
她夺下伏兵兵刃,旋即单手扣住一人面门,借势猛然腾身而起。她控制着高度,身形极有分寸——过高易遭弓手攒射,略低些,恰好能以周身敌人为活体盾,挡去几轮锋刃。纵使如此,伏兵长刃仍朝她招呼,如林般攒刺而至。折猛将其尽数踏在脚下,借力辗转。
她喝道:“我也来!”
为张泱安全考虑没喊破对方身份。
要是脑抽喊一声“主君”,估计瓮城那边的敌兵都要抽调过来,先将张泱杀死在这。
张泱余光瞥见折猛。
十六年竞技场打出来的刻入骨髓的习惯,让她瞬息选择后退一步,不偏不倚地多让一个身位,让折猛能与自己背背相抵,肩脊贴紧,各守一半,不给伏兵一点儿偷袭的死角。
张泱对这个操作习以为常。
竞技场不配合,段位打不上去。
倒不是张泱不能一挑多,而是她表现出超出正常数值的操作容易被玩家举报,一旦举报,她Npc的身份不就暴露了?面板是什么数值,她就打出与之对应的伤害。想要提升竞技场段位,队员之间就要互相配合。在游戏竞技场里面,队友的绿名是绝对能被信任的!
这习惯也保留至今,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却不知,她这交托后背的动作给折猛带去多大的冲击。要知道折猛如今的身份是新降的武将,身上带着伤,未曾正面立功,她是随时可能反水背刺张泱的人!哪怕律元手中捏着折猛家人,这也不能保证她彻底忠心——
古往今来不缺杀侣求将之人。
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折猛也默认张泱不会信任自己,她需要做更多事情才能博取张泱的信任。这一念头在二人背部甲胄碰撞发出金属脆响的时候就崩碎了。她清晰意识到,张泱此刻彻底信任着她。
信任一个新降没有几天的降将。
折猛:“……”
狗日的,这怎么能是律八风的义母呢?
张泱声音传入她耳朵。
“狂犬小心,别勉强自己。”
折猛此刻是残血状态,还非要下来团战,张泱又不能将她丢回去,只能让她小心。
想到这里,张泱也生出一点郁闷。
这里不是竞技场,也不会有随时能举报给游戏官方的红名玩家,这意味着张泱就算杀猛一些也不会被当做bUG清除,她完全可以带飞折猛。但可惜了,折猛不信任她啊。
还走神!
内城上空传来一声尖啸。
高空处一点影子飞速拉长!
张大咕震动双翅,身形飞速拉长,庞大体型投下的阴影范围也在急速增大,口中发出的尖啸似能直透灵魂。张泱眼尖发现伏兵红名头像下多出一个此前没有的负面状态。
【张大咕的尖啸】:声音让人感觉心悸。
这个debuff也能叠加。
层数低的时候能让人冷静,这debuff的效果甚至可以抵消红名的士气。士兵的士气低落到一定程度会怯战、会丢盔弃甲当逃兵。
尽管没能让伏兵怯战,却让冲关的庶民恢复了一点理智——特别是此刻张泱与折猛二人一招一式都见血,空中血腥味愈发浓烈的情况下,庶民对兵戈的恐惧逐渐压过其他情绪。
“消息怎么样?”
大伯哥放走折猛便折返回了家中。
命令家中人手紧闭大门,死守。
他焦急等待昧旦过去,等开城门设伏的时间,安排人手观察消息,一有情况就回来报信。家中家眷也在他授意下提前准备行囊,情况一有不对就在亲卫护送下撤离郡治。
这种焦灼氛围传染给家中每个人,似乎连尚在襁褓的孩子也觉察到危险,没哭泣。
良久,他睁开眼。
“有情况——”
他听到城门方向有一点动静。
暂时不知这点动静对自己是好是坏。
“家长、家长,城门方向起火!”
“城门方向杀起来了!”
厮杀结果如何,暂时还不得而知。
不多会儿又传来消息,说是瓮城被贼子暴力打开,主城门也破了大半,近半伏兵被牵制,安排在瓮城城门上的弓箭手被星兽飞插的羽毛干扰,敌方骑兵近乎入无人之境。
因距离太短,安排的伏兵施展不开。
这局势已是骑虎难下。
大伯哥一边倒吸凉气一边缓缓坐了回去。
“瓮城怎么这么快就破了?”
“不对,瓮城怎么破的?”
那帮人的计划不是引贼兵入城吗?
瓮城怎么用得上“破”这个字?
只可惜,更多细节连报信之人也说不清楚,想要知道只能等这一仗打完了。他有种预感,彻底天亮之后,胜负就会有结果。设伏失败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主城门都被打破了,还指望这帮人借内城建筑跟贼子打巷战?
大伯哥垂眸思忖了片刻。
“紧闭大门,不许任何人冲进来。”
想到自己放走了折猛,又借着护送折猛的名义送上自己心腹——心腹对折猛去处毫无意外,这就是在暗示他知道折猛是敌人,但他没有揭穿,他还示好了,甚至还帮着打了几次掩护——如此一来,郡治易主后,敌人那边也就没有理由清算他,反而要给他算一功的。
思及此,他沉沉叹气。
“只盼着这个选择没错吧。”
车肆郡这些年没少跟宗正郡、宗人郡、帛度郡做交易,三郡从商道借路也没少交过关费,他自然也是认识律元的。没少听说律元风流多情的绯闻,也曾从同僚口中听到骂她薄情寡义的话,但他跟律元交涉都是公事。摸良心说,她在公事方面还是很正经的,没乱来。
若在她麾下,也不会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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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团战讲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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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猛:主君她信任我!
第194章 义母在上
谁能想到战局会是这个发展?
大伯哥收到消息的时候,人都愣了愣。
贼人……啊不,未来新主的兵马已经打入郡府,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才刚刚爬到头顶。他掐指算算埋设的伏兵数量,疑惑道:“怎么说也是郡中精锐,怎会如此?”
溃败速度太快了。
尽管他有预料撑不过一天,但也没想到仅半日就溃败。其他不说,即便转而进入巷战也不会这么快结束战斗。报信之人脸色迟疑,不知该不该说,大伯哥见了心生不悦。
“有什么不该说的?你说。”
“并无多少兵马策应城内伏兵。”
简简单单一句就让大伯哥脸色骤变,五官扭曲,仿佛吃了一口掺了屎的饼。此次设伏所用兵马都属于本郡守兵,郡内财政养着的。但除了这些兵马,各家名下也有一部分私兵。说是私兵,其实也吃了部分郡内财政的空饷。
郡府无权调动这些兵马。
正常情况下,这部分私兵也会被调动起来,策应本郡守兵,一前一后,夹击敌人。结果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连鬼影都不见了。
“……他们都没有来?”
“来是来了,但没收到命令出手。”
也有一部分是要出手却被临时阻止。
大伯哥攥紧拳:“没人追究?”
“……推说是私兵擅作主张不肯出手。”
大伯哥听了差点气笑:“平日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私心,一个个都……生怕自己会多吃一点亏,却没想到他们在节骨眼上如此丢人。究竟是他们的私兵擅作主张不肯出兵,还是他们见战局不利,生怕将自己的人折进去造成损失,于是临阵退缩,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报信之人听得额头冒汗。这话要是传出去,家长跟那些同僚也是彻底撕破脸了。不过好在现在情况混乱,也没人会特地盯着这里偷听消息:“家长,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大伯哥道:“先不动了。”
他府上亲眷、下人以及护卫加起来没超过一百,过半还都手无缚鸡之力,比不上老家。万一这些人乱跑被惊扰出事,回头连个申诉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如先静观其变,看看局势发展。横竖他已经通过折猛跟律元示好,对方就算不待见自己,也不会冲过来滥杀无辜。
“先安抚府上众人,这一夜也吓坏了。”
他夫人让后厨给他煮了一碗面,先垫垫肚子。随着食物下肚,熬夜熬麻木的脑子总算好受一些。晌午刚过,有人大力敲响房门。
打开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吓得门房双腿发抖。
为首之人正是关嗣的右副。
她模样还算亲和,只是那点皮囊气质也压不过甲胄上沾着不知谁的肉块骨头,甲片上的鲜血都已风干。往门外一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要带着一队人马要将府上抄个精光。
她嗓音有些沙哑:“你们家长在吗?”
门房抖着肩膀不敢回答。
“在的话,劳烦通传一声,有事。”
右副站在门外也没有拔刀相向的意思,这给门房吃了颗定心丸,缓解了紧张情绪:“请将军稍待片刻,小的这就去通传家长……”
右副颔首:“嗯。”
不多时,大伯哥亲自出来。
他以为会看到折猛或是折猛的人,却没想到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右副见到人,也不跟他废话许多,让人上辎车,跟她走一趟。大伯哥见这个架势,猜测应该不是要他命。
提起衣摆上了车坐稳。
张泱也确实没打算要他性命。
“……我之前,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一直没发现这些不对劲。”张泱皱眉反省,回想自己此前的表现细节。其实跳出来一看,这个世界全部都是破绽,跟游戏世界不同。
还是那一句话——
小破游戏不是三十禁游戏。
这意味着这个游戏不仅不能有涩涩,血腥画面也不能做得过于逼真,例如鲜血颜色会略作调改,要是丧尸、异植类型的Npc怪物,一个不流血光流脓,一个干脆就没血,打伤它们喷出来的“血液”都是黑的白的蓝的黄的绿的……唯有正经人类Npc的血会偏粉色。玩家受伤也会流血,但他们的出血量相当的克制!
战场就不一样了。
要是动脉断了会喷出血柱,出血量惊人。
张泱越想越觉得兜不住脸面,干脆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只要她不想起来,她就能当无事发生。大伯哥被找过来的时候,张泱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体力,正在努力干饭。
干饭就干饭吧……
可大伯哥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头。
要是没看错,这几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在几个时辰前还跟他呛过声,此刻都已归西。
他脚步停在门外,脸色煞白。
张泱抬头就看到他脑袋上的黄名:“狂犬的大伯哥是吧?进来吧,你站门口作甚?”
倒不是她故意想称呼这么亲昵,而是人家头顶的黄名就是【折猛的大伯哥】,张泱干脆也这么喊了:“狂犬说你在此地出仕经营也有几年,对郡内各方面都非常熟悉吧?”
大伯哥勉强镇定:“愧不敢当。”
“有甚不敢当的?若非足够熟悉,也干不来后勤调动这块工作。你随便挑地方坐吧。”张泱发现他视线落在那排脑袋上,“认识?”
“……诸君皆是昔日同僚。”
张泱道:“哦,那他们可真不小心。”
大伯哥动了动嘴唇。
是啊,一不小心连性命都丢了。
这群人见局势不好选择按兵不动,不肯再折损私兵,却没想到碰上一个滚刀肉,稀里糊涂将小命都丢了。脑袋还被人一排排摆在这里,给人看着下菜。这位女君胃口还挺好。
大伯哥镇定坐下。
这时,他注意到张泱的座位。
心中猜测此人地位怕是在折猛之上。
“……不知,他们怎么死的?”
张泱道:“下令是说不穿甲、不执武器不杀,其余都杀。他们又没有投降,一个个擐甲执锐的,不杀了作甚?其中有俩是落在我手里的,其他都是百鬼卫他们杀的,我不好过问。怎么,难道里面有你的亲戚还是哪位挚友?”
瞧着,也不像悲恸啊。
大伯哥摇头:“略有伤感罢了。”
心里却对律元的忌惮又加深了一层。
律元这是要将宗人郡本地几个棘手的大户都杀光了,只留下听话的,方便她日后真正掌控宗人郡。这份心计也是够深。转念一想,律元能在灭门仇人麾下蛰伏多年,抓住机会就一击反杀,难道还不足以看出她的心机多深?
只是她平日风流多情。
再多的心机也被稀烂名声喧宾夺主了。
张泱知道这人是折猛推荐帮忙干活儿的,有心拉拢,想了想出言宽慰:“那就好,伤感一阵就过去了。你就当这些同僚是辞职跳槽了吧,跳槽同事一辈子见不到也正常的。”
大伯哥:“……”
“他们只是死了,又不是跟你决裂了。”
大伯哥努力维持面上表情,硬生生逼着自己应和她:“……女君此言,甚是有理。”
张泱见宽慰有效,继续埋头干饭。
直到体力值拉回了安全线,她才停下嘴:“对于宗人郡的重建,你有什么想法吗?”
大伯哥抬起一张面无人色的脸。
眼神有些恍惚:“女君的意思?”
张泱道:“你不是很熟悉郡内政务?”
大伯哥抿着唇,转动卡壳的脑袋,努力跟上眼前这个暴徒的想法。从他俩几次对答来看,此女冷血且残暴。自己若不顺她心意,怕是性命难保。律元帐下何时有这样的人了?折猛那厮又跑哪里去了,让自己一人面对她?
“先前律、律公花钱采买大批粮草,郡内商议过后,想着今年年景尚可,便将余粮全部卖出,唯余粮库。而今,郡内粮库失窃……”
“你想说巧妇难煮无米之炊?”
大伯哥:“……”
情况倒也没这么惨。
他只是想说一句郡内粮库失窃,人心动摇,万一今年再出什么天灾前兆,随便来个人蛊惑一下,暴民就压不住了。再者,这年头干什么都要花钱吃饭,希望律元搜刮宗人郡的时候手下留情,好歹给他们留一点周转。
他是这么暗示的。
但张泱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道:“放心,家大业大,不穷的。”
大伯哥:“……”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律元要是粮草充裕,还需大肆收购?按时间推算,律元在兵变前就做好攻打宗正、宗人的准备。思及此,越发觉得律元阴险了。
张泱:“对了,郡治账本在哪里?”
说起来也奇怪了。
刚刚让人搜查了郡府,并未发现这些。
大伯哥不意外这个问题。
宗人郡跟别处不同,这一点从各家私兵还能吃郡府空饷就看得出来了。郡府就是明面上的摆设,实权还是掌控在几家人手中。最重要的账本自然也在他们家中书房放着。
往年旧账,即便是他也不能随便看。
可想而知这些账本有多大问题。
张泱招手喊来人。
她冲着关嗣右副道:“去,抄这家。”
大伯哥:“……”
右副脸上挂上笑:“卑职领命。”
不管在哪,抄家都是个大肥差。
她虽不贪财,但也清楚张泱对人大方,自己带人干了这一票,张使君还会有额外的绩效奖励。这些钱足够兄弟姐妹们多吃几天肉、多喝几天酒,甲胄兵器都能多修几次。
大伯哥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他下意识又看看张泱的位置。
对方坐着主位,还在主位上干饭,浑然不在意屋内还有一个他。他心中升起被人轻慢的难受,但更多还是对未知前景的忧虑。
不敢怒,也不敢言。
张泱问他:“你家里有钱吗?”
大伯哥都想反问张泱,是不是自己回答有钱,下一句就是“你家也抄了吧”?他自然不敢,努力端着得体的浅笑:“家中累世聚居于祖籍,薄有田产,经营数代,承平之时,族中也曾有数人仕宦,位及公卿,虽非显宦,却也算得上是地方富户,家底应该还算是宽裕。”
乱世家族需要壮大,但又不需要太大。
家底有限,人数众多就会稀释,人数太少又不能保全家产。这个时候,往往只能选择让下一代最优秀的几个孩子留下来招赘娶妻,其他人出嫁入赘,用于联姻维系利益。
因此,他确实不缺钱。
任上也算兢兢业业,没有刻意敛财。
对方不能用这个借口将自己抄家。
张泱:“……也行,那你就先领着原先的俸禄。等局势稳定下来,我慢慢理清楚各地郡府的财政情况,再重新统一制定俸禄标准。”
家底厚也有好处。
员工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自费上班。
大伯哥:“……”
对方的每一句都在他意料之外。
悬在头顶的利剑一直没有落下,他显得有些焦躁。直到折猛出现,他的紧张焦虑才有了发泄口,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放松下来。折猛还未收拾,身上全是鏖战后的痕迹,她一来,明显感觉到室内的血腥浓度又上升了。
“末将见过主君。”
大伯哥微微睁大眼,他隐约猜到张泱身份不凡,但真正被证实了,仍有几分意外。
张泱道:“伤势怎么样了?”
混战中被砍上两刀正常,但架不住折猛血条顽强,只剩一截都能缓慢恢复大半管。
“小伤,不理它也能自己好。”
张泱不赞同她的态度:“那也要好好修养,万一伤口崩裂,你准备步孙讨逆后尘?”
折猛嬉笑:“主君。”
“嗯?”
“末将这次也算是立了一功,对吧?”
她有战场冲杀功劳,有举荐大伯哥当劳力的功劳,还有混入城中辅助谋划的功劳。
仔细一算,也不算少了。
“这是自然,都给你记着。”
说着意识到什么,问折猛。
“你要什么?是盯上哪个战利品了?”
战利品无外乎那几种,金银财宝或宝马雕车,折猛开口,要的是钱、人还是车马?
折猛眼睛亮亮的。
duang大的个子直接跪下。
“君若不弃,猛愿拜为义母。”只要肯努力,这也能是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亲生义母。
说着,一个头磕下来。
大伯哥:“……”
张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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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猛:一切皆有可能。
第195章 义母杀回来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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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义母杀回来了(下)
“律八风的人马又过来催促。”
几日前,律元带着五百多号人与百多坛美酒过来说要叙旧,他们便提高了警惕。一边跟她虚与委蛇,一边将人马扣留下来。律元身边现在仅有四五十人,其他都被隔开。
若有异动,律元跟她的兵都要死。
出人意料的是律元居然安分了。
每日只是抱着酒到处找人聊天叙旧,似乎彻底忘了自个儿身份。她带来的五百多号人也安安静静,既没有试图窥探军营,也没有跟外人接触,安安分分待在圈定的地方。
这些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们想找借口杀律元都不行。
就在他们想着律元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的时候,第二天傍晚开始,一直没动静的律元本部开始派人来催促,询问律元何时回去。呵呵呵,他们自然不能轻易放走律元。
第三天第四天,催促得愈发频繁。
律元本部兵马也有调动痕迹。
看样子是有点坐不住了。
“又来催促?这是今日的第三回了吧?照旧将人打发了,下次要是再来,便将信使也扣押下来。律八风还是老样子?有无询问?”
“还是老样子,只叙旧谈私事,不谈公事,甚至没有游说的意思。”众人谈及律元的时候很是头疼,这厮简直是个脸皮厚到极致的滚刀肉。律元越是这般,他们越猜不透对方打着什么主意。也不是没怀疑过律元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诱饵,背地里可能做着其他小动作。
只是斥候并未发现对方有分兵迹象。
这让他们猜不出律元葫芦卖着什么药。
“以她的傲气,自恃自身实力,即便只有百人也敢冲阵,更何况带了五百多人……或许,她真的是艺高人胆大,准备趁着咱们放松警惕的时候,趁机里应外合发动夜袭呢?”
这件事情搁在律元身上可能性很高。
律元端端正正画完了一个“止”。
笑着丢掉手中的小石子,拍手掸去灰尘,盯着“止”字出神片刻:“本以为就三天。”
结果撑了整整四天。
这几日,律元一直紧绷着神经。
睡觉甲胄不离身,武器放在手边,只敢闭眼浅眠,不敢放任自己彻底睡过去。她明显感觉到周遭氛围逐渐紧绷起来,处处透着压抑的危险气息。她身边仅剩四十多号人,剩余人手都被隔开——律元有把握他们性命尚在,但也知道屠刀一直架在颈侧,一有风吹草动这把屠刀就可能落下来。不仅她的兵,她自己现在也是走到哪里都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
今日是第四天了。
金乌西坠,带着土腥气的闷热稍稍散去。
直觉告诉律元,最早今晚,最迟明早,这帮人绝对会知晓宗人郡遇袭。他们知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是拿她开刀,斩下她的首级——他们一直没动手是因为明面上还没彻底撕破脸皮,所以律元找他们喝酒,他们也能忍着胃疼喝下,宗人郡被偷袭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帐内,律元用脚尖踩掉“止”。
拔出佩刀,瞧了一眼雪亮刀身。
口中喃喃地道:“就今夜。”
如今想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四天前的自己怎么就赌上性命,亲身涉险,迷惑敌军视线,用自个儿项上人头给主君当赌桌筹码呢?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将刀身推回刀鞘。律元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是个赌徒。
不知道今夜若动手,能否杀出重围?
谨慎起见,她从晌午开始就禁食禁水,这会儿口干也只能用吞咽唾沫缓解渴意——毕竟是多年朋友,那帮人了解她,她也了解他们。他们确实干得出给律元食物投毒的。
直到最后一缕余晖被地平线吞没,骑兵犹如离弦箭矢朝大营奔来,马背上插着一支“信”字旗帜。营中哨兵大老远就看到飞扬旗帜,令沿路障碍尽数放行,骑兵一路畅通无阻。
“报——”
急促喘息的沙哑声音打破了营中寂静。
传信骑兵翻身下马,几欲摔倒,胸肺因急促喘息而灼热到快要爆炸:“郡治失守。”
借着火光,众人这才看清骑兵模样。
此人衣服上全是干涸血迹,脸上有两道手指长的伤口,前胸后背甲片被劈开,要不是侥幸避开要害,怕是没办法活着带来消息。
“什么!”
这个消息犹如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开。
“什么时候!”
“是哪一方势力干的!”
传信骑兵本就是强弩之末,沿路为了躲避追杀还死了两匹战马,因为憋着一股气才撑到了现在。刚将消息传达便摇晃着身形要倒下,被人接住又灌输些星力才找回意识。
尔后,断断续续说了些情报。
时间紧迫,带来的消息都尽可能简洁。
主要就三件事,粮库失窃、前线兵马被诬告卷粮跑路、郡治假意诱敌深入伏击却发生了暴民哗变,之后不到半日就被敌人攻克。
收到消息的众人差点儿气晕过去。
问清这几件事情发生的时间,更气了。
“蠢货!蠢货!蠢货!”
粮库是怎么一刻钟不到被搬空的?
这群蠢货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派人来求证?
他们不会真相信前线卷粮跑路吧?
一想到自己居然在不知道的时候背了这么一口黑锅,众人脸色铁青,想要杀人的心都有了。暴民哗变又是怎么回事?早不哗变,晚不哗变,偏偏这个要命的时候突然发生了哗变?郡治是被人渗透成了筛子吗?那帮蠢货一个两个都没发现端倪?肩膀上的东西装着屎吗?
其实他们冷静下来,再设身处地想一想,大概率也跟郡治那些人一样做出“前线卷粮跑路”的判断,但现在没什么理智,只有愤怒。
更加愤怒的事情还在后头。
贼兵入城之后,趁乱杀了好几家当家。
刷一声,刀刃出鞘。
那人恨声道:“老子这就宰了律八风!”
这一句也提醒了众人。
也让他们想起来律元这个罪魁祸首就在营中——这些日的喝酒只是律元早有预谋的障眼法,对方一早就存了偷袭宗人郡的主意。
“将律元抓来,斩首后将脑袋挂营门上。”
律八风觉得自己是神仙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她这次能不能活!
“还有,别打草惊——”
提醒还未出声,那赤红双眼去杀律元的人口中发出爆喝:“律——八——风——”
整个人犹如赤红炮弹杀向律元所在营帐。
轰——
爆炸响起。
赤红火焰翻卷着冲向天际。
“不对,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对——”
爆炸声的方向跟律元营帐位置相反。
这声动静也让被仇恨蒙蔽眼睛的武将清醒一瞬,下意识抬头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
敌袭!
是敌袭!
这个念头蓦地跳入脑海。
余光忽见一道白光破空而至,刺骨危机感直贯天灵盖。武将举刀重劈,金铁交鸣之声骤起,铛地撞在一柄似曾相识的刀锋上。其身后营帐轰然坍塌,尽数没入冲天火光之中。他目眦欲裂,恨恨望向眼前之人:“律元!”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极其森冷的面孔。
她只是轻飘飘吐出一字。
“杀!”
“你以为你逃得掉!”
从全是敌人的大营由内而外突围出去,律元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今日便是她死期!
长刀裹挟劲风与光华直劈律元面门。
封死律元退路,角度刁钻地直冲她要害。
恨不得将律元斩于刀下。
刀光交错如网,密不透风。他本就喜爱大开大合,而今又被极度仇恨冲击理智,刀锋势大力沉。律元始料未及,胸口一闷,虎口隐隐发麻:“拦我之人是你的话,自然能。”
金铁交鸣震耳,二人佩刀齐断。
律元体内星力涌动,红紫色光芒化作十数丈高的双翼火蛇,吞吐着火焰蛇信冲着武将砸下,轰的一声,无数火星子跳跃开来。
途径之处,火光大盛。
被火星子沾碰到的东西瞬息着火。
律元手腕一抖,断刀长眼睛般在空中划下一道弧光,噗,精准掼中一名兵卒心脏。她又张开五指,红紫色火蛇温驯游走掌心,直至汇聚成一杆长枪,枪影在身前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叮叮叮弹开从四面八方扎来的流矢。
咻——
一支暗箭直袭武将后心。
他错身一闪,律元却没有恋战意思,而是与放冷箭的亲兵会合,一刀砍翻围杀上前的敌兵,将人拉开:“突围出去,有人接应。”
律元也注意到那声爆炸的方向了。
沉重的心情可算有一点儿松缓。
只是不知动手的人是萧穗,还是被分开的四百多人。要是前者,只需要撑住跟他们会合,便有生机。要是后者,今夜怕是危险。
她带来的四十来人一听到动静就朝她围拢过来,自发结成密集军阵,互相策应,攻守兼具,不叫敌人轻易将他们冲散。律元与他们朝着爆炸方向移动,她还要应付那名武将。
“我拖住他。”
“律元,休走!”
敌兵如潮水涌向律元这边。
四十来人化作的剑锋确实锋利,硬生生将潮水撕开口子,可这水幕眨眼又合拢,涌来更多的人,似乎怎么也杀不完。律元脑中浑然没了杂念,瞳孔映照出的,只有敌人。
她喝道:“杀出去!”
这时倒下一个,立马就被长矛捅成蜂窝!
她身边的人从一个一个倒下,变成两个三个,倒下敌人虽多,可补上来也快,而她的人死一个少一个。律元咬牙释放翼火蛇,用水桶粗的双翼火蛇将这支残兵围起,她则徒手夺下敌兵武器,反手又将其捅回了敌兵身躯。
不时挡下无孔不入的足以致命的杀招。
她坚定地朝着爆炸发生方向靠近。
二者的距离缩短得极其缓慢。
甚至越来越慢。
萧穗看到动静的时候,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一把捏断了刀扇扇柄:“是谁动手?”
她算着时间,料想敌人这边已经忍不住。
而且,时间越靠后,律元越危险。
她今日必要动手。
只是夜袭的兵马还在半路呢,敌营方向就发生了爆炸,冲天火光是她这边都能肉眼看到的。萧穗忍下喉间上涌的痉挛,额头青筋暴起。一瞬间,脑中闪过了无数纷杂念头。
“找王公孙,让他先行!”
律八风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念着二人私下交情,而是主君张泱还未在山中站稳脚跟,基本盘车肆郡更需要借助律元稳定。若律元死在这里,算盘要崩!
因此,哪怕王起危险,也要用他一试。
王起哂笑,屈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嘹亮哨声。只听天空一声啼鸣,一道黑影如流星撞来,即将接触地面之时陡然转变方向。
王起纵身一跃被其接住。
“走,山鬼欠我一个天大人情!”
律元却想着。
“今夜不用欠休颖人情了。”
十数丈开外,立着一杆腰粗的纛旗。
是张泱的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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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还有一些字弥补,多出的字不收费的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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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护纛人,张大叽
追杀律元的武将震怒。
喝问:“什么人?”
这面大纛(dào)实在是太显眼了。
如流星从天而降,轻而易举下沉四尺余。
陌生旗帜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直到完全展开才露出那个斗大的“张”字。武将怒视旗杆顶端,只见顶端正站着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人影手持一杆金色长槊立在身侧。
对方的眼神却未落在他的头上,而是垂下那双似有淡漠神性的桃花眼,扫过下方被虚弱翼火蛇包围的律元:“为娘可有来迟?”
律元用手背斜向上抹去嘴角以及快滑入眼皮的血,听到张泱那个自称,她眼睫狠狠颤了颤。不是因为这个场合让律元尴尬,而是张泱的自称暴露了二人的真实关系。以律元对老熟人的了解,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个。
张泱这是将自身置于危险之中。
律元本想隐瞒,只是张泱都自爆了,她也只能回道:“义母来得刚刚好,不迟。”
士兵不会因为大纛从天而降便暂停杀戮,但落地卷起的气浪冲击恰好能将距离最近的攻击冲开,给律元争取一点儿喘息空隙。
不多,够用。
张泱问:“你撤回去?”
除了律元血条还算健康,其他二十多号人血条都在一半以下。每个人的血条下方都挂着三到五个不等的负面状态,即便啥也不干都会持续性掉血。要是这时候有个治疗职业就好了。可惜军医并不具备游戏治疗职业的即时治疗效果,不能左手高伤害,右手高治疗。
律元本想咬牙拒绝。
她不能留下主君一人置身敌军包围。
然而,不管是张泱还是如潮水一般涌来的敌人,都没有给她回应时间。张泱没等她的答案,提着长槊便一个千斤坠落地,刺目金光如一轮曜日横扫八方。攒刺而来的矛尖一触碰到金光,不是冰雪消融,便是齐刷刷炸开。
张泱抬起眼皮。
视线不用来回寻找谁的甲胄最像高级将领,只要盯准人群中血条最长最厚的那个。
擒贼先擒王。
这个道理不仅在玩家激情对冲的pVp活动中适用,在战场也适用:“哦,找到了。”
仅是这么一眼,彼此隔着二十多丈远的人群,也让那名武将生出发自内心的胆寒,战场锻炼出的直觉在他脑中拉响刺耳警报。
张泱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她只用确定两步。
确定目标、杀过去。
被盯上的武将一时半刻也顾不上律元。
“拖住此人,摘下首级可得万金!”
若是没听错,这俩人竟是母女关系。
似是一副拼图找到最关键的一片,武将脑中缠绕的疑点一下子都被捋清楚。他蓦地反应过来,意识到张泱才是正主,律元一直是被放在台面上的诱饵,他们都被骗惨了!
而这也是张泱的目的之一。
她要的就是吸引所有红名的仇恨。
如此,还省了追着红名杀的功夫,清理红名更有效率。殊不知,此举落在律元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她与翼火蛇心意相通,所以能清晰感觉到骤降的压力。原先深陷敌兵包围,突围进度近乎停滞的剑锋得以加速推进。
律元心中大骇。
主君竟是故意替她吸引敌人火力?
“究竟是谁先动的手?”困扰萧穗的问题在熟悉气息出现的一瞬有了答案,她脸上表情定格在一个扭曲僵硬的角度,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她这是……去驰援律八风了?”
也只有这个答案了。
要不是因为出现了变数,张泱都率兵赶到这里了,再花点时间跟萧穗兵马会合一起行动,或是双方斥候接头,达成临时意见同时从两方出兵,这都比她这边抢先要有利得多。
如此看重,如何让人不动容?
在战场另一边的学弟已是气急败坏。
何质还能听到樊游怒极大骂:“她跑就跑吧,她还将大纛给扛走了,扛走就扛走吧,她还抛飞这么远,显得她能跑还是她力气大?律八风是祸水,她以为自己是什么昏君?”
纛旗乃是全军军心所在。
说是军中定海神针也不为过了。
军队好比一具臃肿高大但行动不灵敏的身躯,规模越庞大,骨架血肉越沉重。想要让这具身躯做出正确的行动,军令的下达就至关重要。只要纛旗还在,哪怕主将负伤无法继续指挥作战,军心也不会轻易溃散,兵卒也不会乱了阵脚。战场嘈杂混乱,军令很难实时传达给每个人,纛旗便是乱局之中唯一清晰的指令,似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明确的灯塔。
纛旗往哪里行动,大军就往哪里推进。
现在纛旗被人抛出百丈开外了!
大军可不就朝着纛旗方向杀?
樊游感觉自己驾驭着一头脾气超级犟、力气超级大的驴,这头驴光盯着百丈开外的胡萝卜傻乎乎流着口水,不管他如何收紧缰绳、夹紧肚子,蠢驴还是撒着欢,坚定朝胡萝卜跑去。偶尔被甩了几鞭子疼了知道收敛一点蹄子,下一秒看到胡萝卜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樊游是有涵养的人。
他的咒骂搁在何质听来更像是抱怨。
何质心中腹诽。
昏君可没有魄力扛着纛旗救人。
樊游咬牙喝道:“去救纛旗!”
是的——
去救纛旗,而不是去救主君。
主君被敌人大军包围可不是什么振奋军心的消息,同理,即便她负伤,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影响军心。但这么高的这么明显的纛旗被敌人围攻倒下了,大军可就全看到了。
救纛旗!
樊游咬紧牙关,心中愤恨。
主君将纛旗甩出护纛营的保护范围,其心可诛!要是主君让纛旗有个三长两短,他非要给她留一堆能堆到房梁的作业,上课的时候只挑她回答。一旁的何质选择了沉默。
确实,纛旗比主君重要……
个屁!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的军令!
出人意料的是张泱居然没有跟他们担心那般,看到红名就忘了纛旗,而是守着纛旗任由敌人源源不断、前仆后继。甚至嫌附近尸体逐渐增多,让她有些难以下脚,施展不开,她便在众目睽睽下做了个骇人举动——单手抓着旗杆往上空一拨,只见纛旗出土蹿去一人多高,至最高处往下一落,稳稳被她左手抱住。
左手抱着纛旗跑,右手持着长槊扫。
谁靠近纛旗谁挨她一脚。
纛旗在她手中比在护纛营还安全灵活。
隔着这么远,樊游也瞧见纛旗一点点左挪挪右挪挪,敌军冲着旗杆旗面的攻击都被及时出现的金光弹开,旗帜竟是毫发无损。
主君居然在保护纛旗?
樊游脑中出现这一个念头。
下一秒,竟是生出一点儿欣慰。
看样子主君也不是彻底无法无天了,她还是知道一点大局重要性的。纛旗一时半会儿无恙,樊游也松了口气,指挥也没那么急切,而是转为稳扎稳打,顶住战场正面压力。
替萧穗的兵马争取时间。
斥候传回消息,萧穗兵马距离敌营不远。
樊游以为张泱护着纛旗的行为是她或多或少将课听进去,实际上么?实际上她笔记做了一堆,记住的却不多,并不包括纛旗。自从上回进攻东藩贼后,她就给纛旗跟导游的小红旗画上等号。游客跟着导游小红旗还经常掉队呢,士兵跟着纛旗跑,以防迷路也正常。
只是现在敌人大营找到了,自然不需要小红旗领路,再说这纛旗也没跑出去太远。
而她为何护着纛旗?
纯粹是因为pVp激情对冲习惯了。
玩家互相对冲的时候,各方队伍里面都会有背小旗子的角色。在铺天盖地的密集红名中,小旗子是唯一灯塔。玩家都会自发保护指挥的小旗子,不叫小旗子被人打死。
张泱保护小旗子的逻辑也基于此。
只是——
这面小旗子有亿点点大了。
保护起来有些费劲,但也恰恰是它目标大,才能源源不断吸引敌人的仇恨与主力。
不知不觉中,纛旗越跑越偏。
哪里红名多往哪里钻。
樊游带着的大军拍马都赶不上。
此刻的他有种将张泱两条腿打断的冲动。
“律八风,久不见你如此狼狈了。”
何质最先发现那一小团似逆流而上的存在,也注意到其中有律元的气息。他不准备叫律元死在这里,便分兵去支援,直至会合。
律元喘着大气,招手收回蛇鳞残缺的翼火蛇,气息明显一弱:“速去支援主君——”
若是她一人突围没什么难度,能缠住她的人都被那面嚣张纛旗勾引走了,但她还要最大限度护住身边兵卒,便不能将翼火蛇收回,只能咬牙维持着这种惊人的星力消耗。
直到瞧见樊游主力才松口气。
她不待何质回答,抢过一匹马翻身上背。
手中重燃红紫色火焰,只是那长枪光华比平日暗淡许多,枪身密集蛇鳞多有残缺之处。律元顾不得许多,勒紧缰绳,调整马头。
“与我一起救援义母。”
上面这句话却不是出自律元之口。
她眸色惊愕看向发声之人。
后者赫然长了一张跟折猛一模一样的脸。
意识到折猛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律元五官扭曲狰狞了一瞬,想骂什么,却被折猛带着点儿挑衅味道的笑容堵回来。她忍下喉头涌起的一口老血,低声咒骂,埋头拍马杀出。
“纛旗怎么在发光?”
樊游听到这话,眼前一黑。
远处一点点蛄蛹的纛旗果然金光灿灿。
“张——伯——渊——”
张泱意外发现纛旗的妙用。
她感觉怀中一沉,一下子沉了百多十斤,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在作怪:“野人哥!”
一抬头,嘿,又意外之喜。
黝黑夜空之下有一抹幽蓝划过。
哪怕它只是惊鸿一瞥,张泱仍确定它的身姿能与大咕一比了:“那就是张大叽吗?”
落在旗杆上的王起:“……”
此刻,有点儿不想下去救人了。
他不知道张大叽是谁,但他还不知道山鬼那个朴素的取名能力?张大咪、张大喵、张大咕,现在又来个张大叽:“真死性不改!”
这一瞬,他甚至萌生倒戈杀张泱的念头。
心里这么想,行动却是另一套。
他是不能让山鬼死在这里的。
张泱撇了撇嘴。
野人哥连张大喵都养不明白,还能养得明白张大叽?瞧张大叽那一身完美无瑕的幽蓝羽毛,天生就该被她收养,精心养着的。别说张大叽,未来还会有张大呜张大嗷呢。
“你能别让纛旗发光了吗?”
敌人就跟飞蛾扑火一样全涌过来。
这纛旗不仅让自己人指挥吃力,还让敌人指挥崩盘,更让王起也有些头皮发麻了。
周身星力涌动,一头箕水豹从他体内涌出,其行动迅如雷电,从高处朝下方战场猛地一落,飞扑向距离最近、即将凝化成型的四象幻影。二兽在空中猛地撞在一处,抱摔在地,骤然爆发的兽吼能将距离最近的人士兵耳膜都震碎。王起夺过谁的兵器就用上了。
战场上空,除了被箕水豹咬住的“青龙”,另有三兽逐渐成型,它们目标都是纛旗。
王起不敢离远,只是后背抵着旗杆。
“山鬼,你也释放。”
周遭喊杀震天,但张泱能清晰看到王起说了啥——因为她给对方的对话置顶了,系统日志看得非常清楚。她护着纛旗:“啥?”
看到了,但没看懂。
王起:“……”
两千多士气凝聚的一只四象幻影可不好对付,战场这边足有四只,如此庞然大物,靠着体型也能在战场上产生巨大破坏。他的箕水豹虽能拖住一只,但也纠缠不了多久。
不过——
“……罢了,援军到了。”
话音一落,龙吟虎啸从两个方向传来。
虽是急匆匆凝聚的四象幻影,但因为目睹纛旗在敌人营中各种辗转腾挪,士气竟是失控般高亢。体型不及敌人,凝实程度远胜。
扑杀入场,一左一右立在金光纛旗两侧。
王起突然“咦”了一声。
他垂首皱眉,似是发现哪里不对劲。
确实是不对劲。
萧穗胯下战马逐渐停下。
以往的战场都是星力与阴气纠缠,空气中充斥令人暴躁的阴诡气息,因列星降戾而爬回人间的新生厉鬼疯狂渴盼更多的血肉……
她看着那面旗帜,抬手捂着心口。
画皮鬼安静得出奇。
“死了吗?”
良久,脑海中响起一声咒骂。
萧穗哂笑:“哦,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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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脖子落枕了,左边疼,右边也疼,脖子动一下就疼得厉害。明明凌晨的时候还好好的,呜呜呜。
第198章 鬼的凝视
“义母——”
折猛将长枪从尸体胸口拔出,奔向张泱。
张泱扶着纛旗旗杆喘气,听到这一声呼唤忍不住悄悄挺直脊梁,勾起一抹机械的淡然笑弧,努力不让自己在孩子面前露怯。观察样本说了,作为家中定海神针的父母,一点脆弱都可能影响在孩子心目中高大巍峨的形象。
张泱当时不以为意。
真正为人父母之后才发现是这个道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死装吧。
不轻不重教训道:“跑这么急作甚?”
一旁的王起:“……”
山鬼何时也学何宁那个死装货了?分明都没什么力气了,还死撑着不肯坐下休息,这会儿又想装作无事人模样。还有,折猛什么时候变成山鬼义女了?什么时候认下的?
王起视线斜乜向下,言语刻薄地道:“嘁,她好歹还能跑个两步,你跑一个试试?”
要不是裙甲遮住,准能看到打摆的腿。
“我只是一时没注意耗尽了体力,又不是残废了,怎么不能跑?”张泱表示自己有些大意,忘了超负重状态下体力消耗会加剧。当她回过神,体力值已经跨过了危险警戒红线。
十六年游戏世界经历让她将“体力过低,晕厥后容易出现在黑市零售市场”这条规则牢牢记在心中。所以,她毫不犹豫停下脚步。
没有继续扛着大纛继续撵红名。
殊不知,她这选择让樊游生出些欣慰。
主君莽撞归莽撞,却不是真的有勇无谋,也知穷寇莫追。今日夜袭大捷,敌兵被从天而降的大纛插营打个措手不及,辎重粮草都没带走。宗人郡回不去,没后勤补给,他们要么选择逃过帝座城监视,冒险往九河方向跑,投奔山中其他势力,要么选择逃往帛度郡,或是归顺张泱。领兵之人有心选前者,也要看看能否压住炸营哗变,选择帛度,也要考虑帛度眼下独木难支的处境。
兴许前脚过去,后脚张泱又兵临城下。
他们又得仓皇跑路。
但若选择最后一个——
樊游表示时机还没到。
总有人不见棺材不流泪的,不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总会揣着愚蠢的侥幸念头。
樊游:“见过主君。”
律元姗姗来迟:“见过义母。”
张泱抬眼就瞧见她只剩一小截的血条,知晓律元此刻也耗尽了气力,招呼她过来坐下歇一歇脚:“喊个军医过来,给你止止血。”
律元抹去脸上还未凝固的血:“无需军医过来,一点小伤罢了,它自己会痊愈的。”
“即便是小伤也不能掉以轻心。”
律元头顶血条确实在一点点恢复,且恢复速度越来越快,但这不意味着伤口可以置之不理了。她血条下面还挂着好几个负面状态,其中两个是毒。哪怕毒性能被自身星力分解,但有军医介入解毒,恢复能快一点是一点。
律元受了张泱的好意。
军医没多会儿就背着药箱来了。
律元直接当众解下上身胸甲肩吞等部件,撕扯掉被汗水鲜血打湿捂臭的袖子,露出肩后狰狞伤口。趁军医着手清洗伤口,她坐在马扎上,咬开水壶木塞,喝一口清水润润喉,又随口一问:“方才听狂犬称呼,才知还未庆贺义母喜得佳儿。如此喜事,怎没听到风声?”
“前两日的事情,你自然不知。”
“是义母与狂犬性情相投?”总不会还是主君自说自话,再强行将人收为义女了吧?
“狂犬以军功问我,我便收了。”
律元:“……”
她差点被吓得眼睛瞪圆。
不可置信看看张泱,又不可置信看看折猛,眼神明晃晃写着——折猛,你狂犬病发作啊?折猛双手抱胸守在张泱身后,听着律元几个暗搓搓、酸溜溜的问题,心中冷笑连连。待收到律元投来的视线,折猛直接将人瞪回去。好东西人人都能抢,义母也一样。
瞪什么瞪呢?
凭什么让律八风一人独占?
律元跟折猛也是数年的狐朋狗友了,自然知道后者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正是因为清楚,所以她更无语。折猛只是字狂犬啊,又不是真的狗,怎么也学着跟狗一样跑来抢食?
居然还以军功相要挟。
实在是——
实在是有些不要脸了。
义母也是面子薄,居然也应了。
律元沉浸在自己思绪中,默默忍着肩后传来的火辣辣刺痛。除了这道伤口,她还掀起衣摆,方便军医处理后腰位置的贯穿伤。
其他地方口子浅,用不着浪费军医精力。
受伤士兵,不论敌我,能治则治,能救则救——因为张泱这会儿不缺粮食,自然不会因为粮食短缺而杀俘虏,让粮食紧着自己兵马吃。在这个背景下,军中医疗资源还是十分吃紧的。律元从亲卫手中接过干净衬衣披上。
“怎么不见何非野?”
樊游道:“他带了队人马去追赶残部。”
王起:“不是说穷寇莫追么?”
樊游笑道:“不算追,只能算撵,象征性赶两步,控制残兵奔逃方向,也让他们能失散得更彻底,好叫咱们收拢蚕食起来方便。”
所谓敌人也跟圈养家禽那般。
跑时是吓破了胆,但要是发现没人继续追,便会停下,逐渐朝着同伴聚拢。这种时候就要持续性恐吓,延长恐惧对大脑的支配。
王起哂笑:“花里胡哨的。”
相较“穷寇莫追”,他更倾向斩草除根。
说什么不追无路可逃的敌人,给敌人留一点余地,免得对方兔子急了反咬一口,说白了还是太弱、太心慈手软。倘若是他统兵,不仅要追,还要将敌人打死,免得纵虎归山!
樊游不与他饶舌争辩。
众人也就没注意到律元的脸色。
直觉告诉律元,何质绝不会只是“象征性赶两步”那么温柔。这人的报复心,极强!
现实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纛旗从天而降的战术不仅打了樊游一个措手不及,也让敌将发懵。即便现在突围杀出来了,他脑子仍似生了锈的齿轮,运转迟缓。直到一阵夜风扑面,冷意顺着顿项甲片缝隙钻入后颈,他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清醒。
“将军,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说道:“宗人郡是回不去了……”
想回去只能打回去。
可他们现在丢了绝大部分辎重粮草,又是兵疲马乏,如何能赶在张泱兵马之前疾行回返,趁机夺城呢?他坐在马背上,任由战马带着自己在漆黑笼罩的夜色下前行,脑中思绪混沌:“宗人郡回不去,帛度也凶多吉少……”
唯一的生路,还在帝座城监视范围。
这个局面让他感觉挫败。
“将军,敌人又追上来了——”
“什么?”
那个阴魂不散的喊杀声竟再度响起。
喊杀声音极其统一,仿佛万千声音出自一张口,万千士气源于一身。声音洪亮,辐射范围广,带来的精神压迫也是极其强大的。
这伙追兵还极其可恨,追两步就停一停。
活像是恶劣狸奴戏耍老鼠。
士兵士气低沉。
这会儿又没有目的一致的目的地,军中旗帜东倒西歪,所以他麾下兵卒失散严重,几次下来,数量锐减三成余。这个数量还在不断扩大,再来一次,比例怕是能涨到五成。
万幸,身边精锐倒是保存完好。
“虚张声势的鬼把戏!”他气得咬牙,脑中浮现舆图上模样,他思忖,“过了此处,地势便能开阔许多,贼子敢追上来便摆阵迎接。”
今夜只能用混乱两个字形容。
不仅他这边混乱,贼人那边也混乱。
两路人马完全不像是事先沟通好作战方案——两路人马衣着不一样,他甚至看到这两拨人接触的时候,差点儿互相举刀杀起来——再加上那面从天而降的,让两路兵马都发狂失控的离谱大纛,他便猜测敌人多半也没想到今夜后续发展,自然不可能提前沿路设伏。
没伏兵,摆开阵势也能打一打,至少让贼人不敢继续玩那套猫捉老鼠的戏弄把戏。
他是这么想的。
也这么信了。
就在残部堪堪列阵、他心神略松的刹那,一支通体澄澈、与夜色浑然不分的冷箭已悄然离弦。箭矢破空,无声无响,无人知晓,直到穿心而入的一瞬,才被中箭之人察觉。
他惊愕垂首,只见到一支被鲜血浸染出轮廓的透明箭镞,自他左胸位置洞穿而出。
意识到自己被人戏耍,冷箭偷袭的事实,他气得牙关紧咬,后槽牙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响,粗重喘息不止,唇瓣因剧痛而止不住战栗,额间青筋根根暴起,在火把光影摇曳下,衬得狰狞可怖。他颤抖抬手将箭杆折断,拔出。鲜血如注,残存星力纠缠着污浊阴气从伤口血肉疯狂涌出,填补缺口。
眼看着要堵住……
身边亲卫也反应过来。
“敌袭——”
几名亲卫将他围成一圈。
然而,暗中弓箭手下手更快。
第二支透明箭矢噗一声贯穿其中一名亲卫,带着亲卫的血精准扎透他手背,将他手背与腰腹死死钉在一处。他伏在马背上吐出一口血,虚弱道:“快,即刻远离此处——”
敌人的喊杀声又一次响起。
直到他们护着血流不止的武将撤离,一支数百人兵马才匆匆杀至。为首武将不是旁人,正是此前与折猛一同被俘的宗正郡旧部。他前番战事所受的创伤平复大半,眼看良机当前,他也顾不上矜持,参战立了小功。他翻身跃下马背,动作利落刚劲,可忽然间似有所觉,猛一抬眼,望向远处半山腰那株孤松之巅。
一道身影正静立其上。
何质内着软甲,外披儒袍,手持长弓。
文人素手,竟也有射出那般冷箭的箭术。
在他身后虚浮着一道朦胧鬼影,那鬼影触及武将视线,漆黑浓雾头部的血色眼睛悄然闭上,重新回到寄体。何质一跃而下,几个借力下山。武将看到这画面,下意识往后退。
何质这厮对自己有杀意。
眨眼功夫,那点杀意消失无踪。
他头皮发麻地吞咽一口唾沫,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何质——这不是何质第一次对自己萌生杀意了,上次也是,何质明显是想杀他,而不是让他归降——更不知刚才的倒霉鬼哪里得罪何质。再者,何质被律元囚禁这么多年,大家伙儿应该没时间也没机会结仇才是。即便在那之前有摩擦,也到不了你死我活程度。
他下意识放轻声音,让自己无视何质一闪而逝的杀意。何质萌生杀意又有什么用?他俩现在一个阵营,是自己人!何质无缘无故杀自己,主君不会放过他:“还要追上去吗?”
“暂时不用,他活不了,等他先死。”
医术好的军医可是十分稀缺的。何质这边兵马最先偷袭的便是军医所在的营帐,能活捉的都活捉了,那厮没有药材没有军医还被阴气侵蚀心脉,此前又被主君打出重伤,要是这样还能活,他何质干脆改跟对方的姓算了。
武将:“何君这一手箭术真出神入化。”
这厮列星降戾几重啊!
无声无响又无色,太阴险了!
“你见到了?”
“见到了……没见到。”
眼前的阴险文人真是个干暗杀的好苗子。
何质冷笑:“见到了也无妨。”
武将斟酌虚心求教,甚至还用上了比较谦卑的自称:“卑将有一事不明,卑将与何君可有旧仇?何君似乎对卑将……颇有微词?”
“你我一同效力主君,便是袍泽,岂会有那点儿龃龉?我对你更无任何不满,你尽好本分就是了。”何质用平静面容说着平静话语,可作为听众的武将却感觉不到半点平静。
他还是担心何质这个阴险卑鄙的文人哪天也会冷不丁从哪里偷袭他,给他一冷箭。
先不急,他总会查明真相的。
天亮之前,张泱见到了那个敌将的尸体。
是一具完整尸体而不是一颗首级。
张泱诧异:“竟是你拿下他的人头。”
她一眼就认出躺尸的男人身份。
昨晚因她体力下降严重,被迫失手的目标。还以为对方要逃出生天,没想到还是栽了。张泱满意看着跟折猛一同归顺的降将。
他也跟折猛一般贴心勇武呢。
是不是也想认义母?
这时,律元介入:“此人身上伤口虽多,但真正致命伤却不是那些,是心口箭伤。”
她隔着人群,望向何质。
何质一直一直一直跟鬼一样仇视她。
盯得她头皮都发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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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更失败了,早上起来落枕没缓解,脖子感觉都动不了,耳根跟脖颈中间位置还跟抽筋一样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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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明天再次再次尝试看看。
第199章 慈母多败儿
头皮麻,但心脏酥啊。
律元笑容坦荡地与他视线接触,带着包容的笑意映在眼底深处:【胡闹够了吗?】
何质脸色瞬息阴沉,紧抿着唇。
大拇指不自觉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律元的反应不是他最想看到的。
他想看到对方惊惧、错愕、懊悔与颤栗,而不是以包容者姿态享受这份带血果实。何质垂下眼睑,漠然地错开律元视线。律元见状也没继续盯着他,免得被对方视为挑衅。
二人隔着人群短暂对视,几乎无人注意。
为什么说是“几乎”呢?
因为有人看到了。
跟折猛同期归顺的武将:“……”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这个猜测一跳出来就让他的大脑乱成浆糊,顾不上跟张泱讨要什么奖赏,只说了几句谦逊讨巧的话,便各自忙去了——那杆大纛连旗杆带旗面装饰超过百斤,主君一人抱旗冲阵,杀敌之余还要护住纛旗毫发无损,鏖战一夜下来,体力精力都已经达到极限,这会儿只能让她休息养神,杂务全被樊游等人包揽。
武将趁机跟上律元。
“你有事?”
律元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
“那人是何非野杀的,他故意杀的。”
只是功劳被栽赃到他头上。
律元颔首:“我知道。”
不过,她没有当众揭穿。
武将原地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问出心中困惑:“何非野对我也有杀意,不止一次被我发现。我跟他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被他杀的那个也一样。”
律元展颜:“所以,你要问什么呢?”
武将深呼吸:“他发疯是不是因为你?”
“嗯,对。”
武将表情一瞬放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咬牙跺脚:“龟儿子,他有病啊?他真有病吧?我、我们……”
律元淡淡道:“列星降戾哪个没病?”
武将双手负背,步履沉乱,在原地来来回回踱步,恨不得将地皮都蹭下去一截。他面色沉郁,心头焦躁混杂着戾气翻涌,胸腔溢满日了狗一般的情绪:“可他病入膏肓!”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根源在律元身上。
好一会儿才停下。
他歪头问:“他对你有意思?”
律元忍俊不禁:“恨不得将我抽骨扒皮,血肉细细剁成臊子包饺子的那种有意思?那确实是有意思了。我也猜得到他想什么东西,不外乎是震慑、恐吓,啧,小孩子的把戏。”
一次吓不到就会收手吗?
不哦,会变本加厉。
何质要她时刻生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说起来,这男人也挺小心眼的。
武将气得唇瓣哆嗦:“老子这辈子都没想到你还有红颜祸水潜质,我要是因为你被他阴死了,我就算是下了地狱也得爬回来。”
“因我而死难道还埋汰你了?”
“人固有一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咱俩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武将表示他是年少无知才会被律元这张皮囊、这身实力勾走。但这能怪他?是人都慕强,最气血旺盛的年纪碰见能让人血脉偾张的异性,见色起意有错吗?
他以为自己或许是特殊的。
怎料律元这人无心,她纯粹喜欢好颜色,还得是没尝过的好颜色。这厮还长了一张过于正直诚恳的脸、过于真诚的眼。被她眼睛盯着,与她对视都会恍惚间产生错觉——
她眼底深处藏着真心。
律元飘忽不定,只是因为还没人发现这颗真心,只有看到的人在私下不经意发现。
所以,自己是特殊的。
武将越想越气,低声道:“……我才是几年没走出来的受害者!何非野居然因为这点,对我萌生杀意?我就算死了也是冤枉!”
律元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受害者,也别将自己说得多楚楚可怜,你嘴里说着深情还真将自己骗到了?说什么几年没走出来,妨碍你娶妻生子了?”
“你不肯嫁我,也不肯让我赘。你敢说老子屁事不懂的时候没有过纯真操守?老子失贞这事儿得怪谁啊?老子难道是一生下来就没有贞操吗?老子当年可是清清白白跟的你,你最后怎么打发老子?你个挨千刀的狗东西!”
武将说着说着,诡异得有些共情了何质。
他单手叉腰:“我算明白他为何发疯,若我当年也被你金屋藏娇,囚禁多年……我肯定也会气到发疯。凭什么他被困在方寸之地失了自由,听说他还给你养大了女儿,你听听!这像话吗?这些年妨碍你在外头风流快活了?杀你是给你痛快,折磨你才是报复。格老子的,真遭了池鱼之殃!呸,唾弃你!”
律元一枪就攮过去了。
武将体力保留比她多得多,闪开轻松。
“老子贞操就是被你坏了,你还不认,要不是后来碰见个不嫌弃的,哎呦喂,老子这辈子就完了。诶,刺不着。你吃饭了吗?”
武将越说越起劲。
见律元攮不中,胆子也大起来,腰杆子灵活地左躲右闪,恨不得有节奏地跳一段。
律元被气得血压都高了。
直到武将脊背爬过一股冷意,动作下意识僵住,反应迟了半拍,枪尖跟甲片相抵发出金铁交鸣之音。要不是还没脱下甲胄,这一枪能将他腰子也攮下来:“你玩真的啊?”
余光看到不远处的何质吓得噤声。
不知对方看了多久,听到多少。
武将感觉冷汗刷一下冒出来,心脏差点骤停,脑中萌生一个念头——以后,绝对不能跟何质一路兵马,即便跟他一路也不能轻易涉险,否则的话,鬼晓得哪支冷箭要他的命。
他讪笑,急忙跑远。
律元现在不仅是风流纨绔还是瘟神。
他落荒而逃,好半晌才感觉盯着他后心的视线消失,那股如蛆附骨的阴冷也消退。
律元撇嘴:“你到底想干嘛?”
何质回应精简:“呵。”
律元:“……不要因私情乱了公事。”
被何质杀掉的人,未必不能招揽。
何质:“这怎么叫乱了公事?难不成你还真想让主君招揽一帮跟你有过干系的?这点,折猛比你懂事得多,也难怪主君喜欢她。”
此话一出,律元反应明显剧烈不少。
“你少挑拨离间。”
何质眼神怪异扫了一眼她,走了。
律元:“……”
心情愈发不爽了。
——————
“喏,拿过来。”
游戏世界中的体力精力都能通过特殊食物药品加速恢复,要是舍不得吃,也能在游戏中睡觉挂机恢复,只是速度比较慢。张泱选择了前者,愉快干饭,热乎乎的喷香盖饭此刻比山珍海味还美味。她一口气吃了好几份,这才将体力拉到警戒线以上,不用担心随时昏厥被拆卖零售。用帕子抹嘴,尔后冲王起伸出手。
她掌心向上。
王起:“这是作甚?”
“我的张大叽呢?你还想藏起来?”
“老子抢劫的时候都没你这么理直气壮。”跟张泱一比,王起发现自己居然还要脸。
张泱不耐烦:“别废话。”
王起:“……”
若是以前,他肯定要拔刀将山鬼砍成两半,只是经历山鬼强抢张大喵……啊不,疾风之后,他就知道山鬼比他还不讲理。跟对方打一架,也无法改变对方强取豪夺的念头。
王起手指抵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不多时,身披幽蓝羽毛的大鸟从天而降,稳稳停在他抬起的臂膀之上。这只鸟跟张大咕有一点儿相似,但气质没那么凶悍,反而有些温和。张泱给它投喂一把鸟食,它谨慎观察后,愉快得吃了起来。王起有点儿心梗。
他几乎能预料雷霆发福的下场了。
啊不,现在是张大叽。
“跟大咕是一个品种?”
王起鄙夷:“你那是什么眼神?还是说,你是觉得只要插翅膀的鸟就是一个品种?”
“不都是鸟?”
“大咕是鹰,它是隼,要是这俩比一比速度,你养的那只破鸟连它背影都撵不上。”也正因如此,张大叽才能这么快,且悄无声息往返这里跟东咸,“它要飞得快就不能太胖。”
山鬼投喂的时候扣着点食量。
说着,他手臂一递。
张大叽爪子一迈,站上张泱肩吞。
这一幕让张泱愣了愣,怀疑王起是不是背地里憋坏:“你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按照流程,不该跟她大战三百回合?
“我不痛快答应,你能将它还我?”
“不能。”
“不能你废话个屁。”
他严重怀疑山鬼能活到现在全靠这身不讲理的蛮力。但凡无能点,早被人打死了。张泱又得一只爱宠,心情好,不跟王起计较。
待日头高悬,战场清扫完毕。
此战缴获的辎重粮草十分可观,张泱也没多看,大部分都充做了军饷与激励奖。除此之外,还有新增的列星降戾。这些士兵未来会是助力,但不加以引导,也会是祸患!
张泱道:“军中可有人能给心理辅导?”
新增的列星降戾,那基本是死过又爬回来的厉鬼,必须做点心理疏导,引导对方适应新的状态,正视体内鬼物。只是张泱口中的词汇对其他人而言太陌生:“心理辅导?”
“免得创伤应激障碍了。”张泱记得观察样本之中也有因为心理问题而无法继续参与前线作战的士兵。尽管张泱无法理解——这厮嘴上说着什么创伤应激障碍,pVp对冲的时候最猛,十六年游戏,基本每一场活动都不缺席。
怎么看也不像是创伤应激。
不过,张泱还是相信对方提供的信息。
创伤应激障碍这玩意儿,从樊游几个身上也能窥见一二——列星降戾的鬼物源于寄体本身,与寄体一体,如果不能摆正心态,正视接纳,鬼物越被寄体抗拒,怨念就越重,越容易酝酿负面情绪影响继而扭曲心理健康。
即便不是为了这个——
正确的引导也能让士兵更快了解鬼物。
了解它,才能驾驭它。
元獬列星降戾七重都还活蹦乱跳。
樊游:“……”
军医治疗身体,心理辅导治疗精神?
他道:“哪有这般脆弱的?”
“不管麾下是脆弱还是坚强,他们可以不接受疏导,但我不能不安排疏导。这就好比孩子在外被人打了,不管孩子能不能打回来,作为母亲的我都要给予宽慰撑腰吧?”
樊游锐评:“这叫慈母多败儿。”
张泱:“……”
说是这么说,但樊游还是着人去办了。
其实,张泱提出来的时候,樊游就隐约意识到她是对的。真正着手去办了,这种念头愈发强烈。列星降戾是这个世界剜不掉的一块毒瘤,而这块毒瘤又偏偏与心脏相连。
许多人死得稀里糊涂,复活也稀里糊涂。
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如此厉鬼缠上,也不知为何要遭受那般折磨,更不知如何面对付截然陌生的未来,再加上体内鬼物的影响便容易扭曲。好比一道伤口,得不到一点儿精心治疗,反而任由它溃烂发红,直到爬满了蛆虫。
这个“心理辅导”,且不管有没有用吧,至少能侧面传达一个信号——不怕,我在,你不是什么怪物异类,而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樊游揣着这个想法。
“去,找几个能说会道的老兵。”
营中兵卒听说又有嘉奖激励,一个个喜笑盈腮,便是死里逃生的那些伤兵也乐呵呵,气色红润。樊游见了,不由在心中嘀咕——什么心理辅导都比不上实打实的赏赐。
但,对痛失粮草辎重的敌兵来说,这会儿什么鼓励屁话都抵不上一碗热乎乎的饭。
一夜仓皇奔逃。
好不容易摆脱阴魂不散的敌人追杀,兵卒已经错过三顿饭点,腹中饥肠辘辘,似有一团火在灼烧。别说埋锅造饭,便是一口干净的水也喝不上,一个个口干舌燥,头昏眼花。每走一步,这条腿都像是沾了七八斤的泥水。
为首将领看了看麾下状态。
轻声问:“可还有粮食?”
“已经没了。”
好不容易抢出来的食物也在路上丢尽。
将领沉思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胯下粗重喘气的战马,狠心咬牙道:“清点一下受伤的战马,伤势比较重的……唉,直接宰了吧。”
士兵饿太狠,不说敌人打过来无法迎击,即便敌人不打过来,士兵怨气过重也要炸营的。还有不少战马,宰杀几匹还能应付。
? ?痛苦。
?
晚上跳闸之后,电脑强行关机,我输入法的表情包就没了。
第200章 瓮中捉鳖(上)
“杀、杀战马?”
听到将军下达这个命令,营中圉官直接红了眼眶,与战马朝夕相处的圉卒更是没能忍住簌簌落泪。即使再喜欢这些战马,也拦不住负伤战马变成军粮的命运。这些战马不知即将发生的事情,只是虚弱亲昵地蹭蹭圉卒手臂。
也正是这一动作,惹得那圉卒心酸。
无声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还没哭两声就被最近的人一把捂住嘴。
耳畔响起对方焦急喝骂,声音又急又怒,力道之大似要将人捂死:“你疯了啊?你至于为了几头畜牲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
畜牲性命重要,还是自己性命重要?
“你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等你回去!”圉卒听清声音的主人是谁,是跟她同营同帐的同乡。本地征募兵丁,家中仅一个眼瞎老娘,一个半大的她。村中欺她家人少,不肯让她家免征,将她骗了进来。她因为年岁小且细心,或多或少得了照顾,负责战马喂养。平日无人倾诉,跟战马倒是吐了不少掏心话。
只是——
将军吃了败仗,可不在乎她与战马感情。
哭声是有传染性的,她一人没出息大哭没什么,但要是因为她的哭声勾起其他兵卒对家人的思念、对求生的渴望、对现状的恐慌,一个不好引起了骚乱,就万死莫辞了。
将军亲卫也不会给圉卒机会扩散恐慌。刚哭嚎几声,来砍她人头的刀就落下来了。
“别哭了!”
圉卒被捂着口鼻憋红了脸。
她忍着泪点点头,同乡这才松开。
二人小心翼翼观察附近兵卒的动静,发现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这才松口气。同乡深呼吸道:“听话,伤势重的都挑出来。现在连人都没什么吃的,眼看着要饿死,更别说是它们了。畜牲算什么?咱们总得活着回去,你要养你的瞎眼老娘,我也要回去照顾我那瘸腿的老父。我要回不去,家里香火可就断了……”
说着,看向懵懂无知的负伤战马,她叹气,轻拍战马被鲜血糊成一团的鬃毛:“下辈子别当被人骑来骑去的马了……也别当人。”
没战事的时候,随便一匹马都比她们的命贵重不知多少。稍有照顾不周,轻则被骂,重则被打个半死,甚至赔上性命。然而,在当下的局面,这些贵重无比的战马也成了口粮。
当人当畜牲都不好,都是命贱的东西。
这些小人物的悲喜,那些将军军师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看着被人端过来,漂浮在浓汤中的马肉,也不免生出几分心酸。几个精神体力都消耗巨大的人,强撑情绪商议。
下一步往哪里走,关乎他们生死。
宗人郡回不去,帛度郡不知情况,即便冒险往九河方向逃跑,大概率也在帝座城的监视范围之内,突围出去概率也不足五成……
“……难不成只剩一条路?”
被迫杀战马充饥已让人恼火,一分析发现只能向敌人屈膝求生,不啻于火上浇油。
“不管哪条,当务之急都是解决粮草。”
说到这,说话的人不禁庆幸现在的季节不是冬季。粮草都丢光了,要是冬季逃命,一晚上不知道能冻死多少御寒不足的普通兵。
粮草中的草乃是军中御寒主力。
兵卒不管是睡在露天还是睡在帐内,天一黑,地面又湿又冷,若不铺上厚厚的干草席垫用以隔绝,一晚下来还不冻成傻子了?即便一次两次能熬过去,次数一多,高热受寒也是免不了的,哪有这么多药治病?除了能铺在地上隔绝寒气,大多兵卒连衣服内的填充也都是草。军中营帐所用材料也没多严密,做不到完全不漏风,那些漏风也要用泥巴干草堵上。
万幸,现在不是冬天。
即便如此,负担也很重。
“可问题是……怎么解决?”
“去帛度郡借点,只要帛度郡还未被贼人得手,总能匀出一些给咱们。即便帛度郡不成,也可以私下联络各家看看。”相较于暴徒律元,自然是他们更值得各家信赖。若能取得各家暗中支持,他们可以冒险试一试,冲过帝座城监视,游说山中其他势力,打回来!
“如今……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为首的武将收起纷杂念头,心中算了算时间,询问能斩杀的战马能支撑几天,期间还要组织人手入山狩猎,多多少少能减轻负担。得知具体时间远不及心中预期,武将唇边溢出一缕苦笑。
他道:“只盼着天不亡我。”
吃完两碗没什么调味料的马肉,空荡荡的肚腹总算有了点暖意。他与众人商议着找谁借、怎么借,没多会儿就收到一则噩耗。
与他们在乱军中失散的另一名武将身死。
消息是对方亲兵带回来的——亲兵在逃亡路上碰见了斥候,一脸悲戚地道了噩耗。
“居然、居然死了?”
“他、他是怎么死的?”
毕竟是相识多年的同僚了,骤然听闻噩耗,伤痛之余也有几分兔死狐悲心酸。战死同僚的下场,未必不是他们的结局。待听到亲兵说他们将军是大意中了两支透明冷箭,伤重而亡,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一时想不出头绪。
“可有看到是谁出的手?”
亲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泣不成声。
他们护送负伤将军逃跑之后,也派了人折返回来探查情报,意外发现放出冷箭的人是个文人装扮的男子,具体相貌也被记下了。
亲兵以星力包裹一团清水,简单“捏”出了凶手的模样,虽不是十分相似,也有七八分神似了。众人依次凑上前辨认,面面相觑。
“这人相貌,怎么有点儿像是何非野?”
“他的列星降戾刀劳鬼也吻合……”
何质不是习武的武人,他是个标准的文人,不说手无缚鸡之力,但想要在这么远的距离精准射中一个身负武力的武将——哪怕武将已经负伤,那也不是容易的事。除非有列星降戾加持,才能神不知鬼不觉中破开防御。
“可他不是死了多年吗?”与其说是何质,倒不如说是何文,何文与何质同族,二人相貌自然有相似之处,而且何文能确定还活着。
“何文?他不是还在车肆郡坐镇?”
明面上查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这时候,有人想起来其他。
问道:“你家将军中箭后,可有中毒?”
“有,有毒。”这毒还是之后发现的,亲兵说到这里又是落泪,“将军那时候伤口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止住了血,才发现剧毒已遍及全身。咽气后,尸体、尸体还膨胀……”
说起那可怖画面,亲兵忍不住颤抖。
众人又沉默。
亲兵说的中毒、死后尸体膨胀,这两点都是列星降戾·刀劳鬼的显着特征。要知道世上列星降戾种类多得数不清,能符合相貌还符合特征的,相当于将名字写在额头上了。
“还真有可能是何非野。”
确定了凶手,众人也不能对何质做什么,更没有精力探究死了多年的人怎么又跑出来搅风搅雨。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给这个同僚立个碑,哪怕碑下面什么都没有——尸体已经落到贼子手中,还不知要遭受怎样的鞭挞羞辱,立个碑也算是让孤魂有一处寄身之处。
此举不费功夫,但收买同僚旧部够了。
那名亲兵果然落泪不止。
情绪失控下,也不忘死死咬着唇,不发出哭声,只是一味冲着石碑方向哐哐磕头。
“唉,节哀吧。”
“盼他在天之灵能庇佑你我一二。”
他们是真不想屈服于律元。不肯屈服也不是因为他们跟律元此前有什么深仇大恨,纯粹是两边利益乃至理念有冲突。除此之外,仰人鼻息哪里有独门独户来得自由潇洒呢?
稍作休整,大军继续出发。
路上陆续收拢几百残部。
瞧着自个儿麾下士卒个个带伤挂彩,神色颓靡,眉宇间尽是茫然空洞,为首武将心中五味翻涌,沉郁难平。他仿佛骤然坠入黑暗、不见天光的盲人,只觉得前路茫茫。他也不知在前方等待过去他的,究竟是一个峰回路转的生机,还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穷途绝路。
“唉——”
武将摇摇头,试图将软弱情绪甩出去。
不管是哪一种都要踩了才知道!
“驾!”
他们派了一人为使,十余人护送,偷偷潜去宗人郡各家借粮。宗人郡的氛围瞧着并不紧张,也没什么萧条破败景象,庶民照旧过着日子,好似几日前的易主跟他们没什么干系。
嗯,倒也不能说全然无关。
其实还是有正向收益的,日子轻松了。
城内好些家商贩被踹了铺子,黑心掌柜被人拖着衣领拽出好几丈远,店铺也被贴上了大大封条。若不整改,不交巨额罚款,铺子就一直封下去,但该交的税还是要交,该交的房租也别想赖掉,店中帮工的薪水也不能停下。
不止一家这么倒霉。
一天都要倒霉三五家。
起初还有人喊冤控诉暴政,结果郡府那边直接张贴告示,仔细阐述这家被贴封条的前因后果。庶民一瞧,当即愤怒到无以复加。
该花的钱没少花,结果就给卖这些东西?
“黑心奸商,挨千刀的烂货!”
“将你烂货卖给你爹吧!”
“老子恁你祖宗!”
之后再有店铺被查封,围观庶民直接上脚踹。其实一开始也不敢踹,但发现某个情绪失控的庶民上脚之后被没阻拦,破窗效应就发生了,对着黑心商贩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直到被打的人去了半条命,才有人阻拦。
“哪个刁民打的?”
围观庶民一哄而散,也没人来抓。
差役见状,带着人回去交差。
这些店铺的掌柜管事多是本地大户的家生子,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作威作福,普通人见了都得点头哈腰那种。他们都以为郡府换了个主人跟他们关系不大,谁曾想首当其冲。
一辈子的脸面都被踩没了。
运气不好的,一辈子也结束了。
被打脸的大户自然不肯,上门讨说法。
曾省也被烦了几回。
一开始还能好声好气劝解两句,但在发现对方不知悔改后,曾省也没好气道:“你跟我说,我能给你做什么主?我脖子上还架着刀呢,你有什么不满跟坐在郡府那位说去,问问他愿不愿给你家的家生子一命抵一命。”
一句话将人噎得说不出来话。
“并无这个意思。”
他远远见过曾省口中“坐在郡府那位”,叫什么关嗣,平日都是一袭黑甲,上身半披着一张狼皮,狼首伏肩,狼尾垂背,相貌虽俊却冷得没有活人气,那眼神看谁都像是看死人。
他麾下还养着一支叫百鬼卫的走狗。
这支百鬼卫前不久还跟土匪一样强闯好几家,又是打砸又是搜刮,谁阻拦谁被杀。
他是疯了才会因为这事去找关嗣。
那不是去说理,是去送死。
曾省:“不是这意思,那你什么意思?”
“你我好歹也是同僚一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如此?难道你觉得自己攀附了另一棵大树便能高枕无忧了?这乱哄哄的世道,你方唱罢我登场,谁又能花红百日?”意识到曾省态度骤冷,过来找曾省的人也冷了脸色,语气不善,“今日得意,来日失意。不要将事情做绝,断了人的路,方是长久兴盛之道。”
他这话有威胁曾省之意,但也是劝说。
这些军阀你杀我、我杀你,没见谁风光太久。曾省以为抱上大腿就能高枕无忧了?殊不知,曾省跟他们才是一路的人,对这些军阀死心塌地太久,回头人家倒台了,曾省怎么被清算都不知道。只是这些肺腑之言,曾省不吃。
曾省越听脸色越古怪,他咬字清晰吐出一句:“这就是你纵容卖砒霜酒的原因?”
还不止这一款。
食品没什么科技,全是狠活。
曾省能在非祖籍的异地坐到这位置,在宗人郡对外作战的时候负责粮草事宜,他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货。要是连这些民间阴私都不知,粮草早被底下人以次充好,偷偷倒买倒卖了。知道,但更知道牵涉利益广,再加上不在自己分内,便没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如今有人愿意管,他乐见其成。
谁找他,他就推给关嗣。
? ?_(:3」∠?)_
?
啊,发现一网打尽这个标题用过了,改一改
第201章 瓮中捉鳖(下)
谁来找关嗣说理,关嗣就杀谁。
“什么猫狗都来烦我,你是废物吗?”
关嗣不仅杀人,他还骂人。
曾省被他冷冰冰盯着骂,一度怀疑自己性命难保,性命悬于一线,便讪笑:“毕竟是同僚,面子上抹不去。将军威仪赫赫,自有雷霆气度。这帮徇私说情,只会胡搅蛮缠之辈才会畏怯忌惮。唯有将军才能……堵住他们嘴。”
说到这,曾省都觉得自己说了个冷笑话,因为倒在血泊中的同僚尸体都还温着呢。
不是一时闭嘴,是一辈子都闭嘴了。
关嗣杀人,其他想讨说法的人家也都吓得停止动作,任由店铺被查封——不管是店铺营生还是那些人,哪个有自己性命重要?
“家长,咱们家要不要也先避避风头?”
“避风头?避什么风头?”
“就是那伙人……到处打砸一事。”
男人说话不敢太直接,生怕隔墙有耳将他的话传出去。他是听说了,那姓关的外来户明面上是纵容麾下敲诈劫掠商户,实际上是打劫商户背后主家。自家也有不少经营,与其开着店被敲诈,不如让下人先将铺子关一阵。
家长闻言蹙起了眉头,家中经营太多了,她也不敢保证全没问题:“先将能入口的营生停了,让底下人自查。没问题最好,万一有问题就销毁证据,别叫人捏住了把柄……”
男人点头应下。
他想到郡府贴出来的告示,越想越怕也越不忿:“那伙人为了勒索也是不择手段,怎给人泼这么些脏水?说什么经营的酒肆酒水加了砒霜,又说哪家卖的蜂蜜是矾蜜,明矾水混合糖水熬的……这不都是底下庄子的产出?”
他入门的时候也带着两处庄子。
其中一处就有养蜂,庄上农户入山寻了野蜂窝,以浓烟驱逐蜜蜂,不伤蜂群也能反复取蜜。每年能送来许多蜜,吃不完的送去铺子卖。哪会有那些惊悚骇人的制蜜法子?
他也反复问过农庄的管事。
管事指天发誓说没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由此可见——
这几日的风波全是贼人敲诈勒索的借口!
家长本想点头应和,但看到男人手边的账本,她无意间看到上面写着铺子一年出售的蜂蜜多少斤,额角青筋跳了跳,要说出口的话也噎在了喉咙——一个农庄也就十几二十几窝蜂巢,年产有个两百来斤便算得上丰年了。
扣除自家吃用,剩下能出售的有多少斤?
家中铺子卖给本地的、卖给外地的,加起来有一千多斤,这数字怎么看怎么诡异。
家长沉默着将视线挪开,心里却萌生另一个念头——不行,这家铺子一定要关,历年进出的账本也要销毁干净,不能留下把柄。
夫妻二人各自揣着心事。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个门客要求见。
这门客出身贫寒但能言善辩,是家长近几年最倚重之人。听到对方有急事求见,她想也不想就让人进来了。待她见了人,这才注意到门客脸上有掩不住的慌乱。她不由想到近日风波,担心门客也是因为店铺经营来求她。
正想着如何拒绝,门客先开口。
好消息,门客不是来求情的。
坏消息,对方是来通风报信的。
“你说什么——”
家长震惊错愕,脑子一瞬闪过无数念头。
她紧张咽了咽口水。
半晌才听自己的声音说:“此事莫声张,你偷偷将人带去密室,不能叫旁人知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等待的这点儿功夫,她切身体会到何谓如坐针毡、度日如年,时而口干舌燥喝茶,时而焦躁不安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方向。
良久,一声吱呀,门开了。
双方见面,一时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嫂嫂——”
来人一声凄婉呼唤。
她如梦初醒,忙上前将人扶起。
“你怎么这副模样了?”
“一言难尽,皆怨贼人狡诈。”吃了败仗,回家还得东躲西藏,竟似丧家之犬,想到这层,心中悲戚更甚,“家中老小可还安好?”
“自然是好的,唯有你在外杳无音讯,都挂念着你呢。”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一方面是想让对方安心,一方面是想提醒对方莫要提让她为难的请求,这也是为一家老小着想。
对方或许是没领悟到这层隐晦提醒,也可能领悟到了,但一家老小分量不及其他。
仍旧开口:“有一事,怕是要麻烦嫂嫂。”
她心头跳了跳:“何事?”
“不知嫂嫂可否代为联络一众不服贼寇暴政之人?如今军中缺粮,光是宰杀战马也顶不住多久。宗人郡决不能叫贼人鸠占鹊巢。”
“这——”
“可是不便?”
“非是嫂嫂不肯,只是各家现在也没多少余粮……先前的粮库便是各家筹措的,这事儿你也知道。”她没有直接回应,脊背也冒出一片冷汗,“若再筹措,只怕打草惊蛇……”
她试图委婉拒绝。
当目光触及对方骤然冷下来的脸色,她心中愈发警惕:“不过你放心,嫂嫂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今日便试探一下其他几家口风。”
粮食也能积少成多。
拉更多人下水也能分摊风险。
“呼——那就劳烦嫂嫂帮忙牵个线。”
风雨晦暝,夜风寒凉。
一缕细若游丝、肉眼难以分辨的黑雾,悄悄隐于墙隅暗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紧贴着地面门缝飘出院外,从始至终无人察觉。即便发现,也只当这夜风有些凉。
“呜呜——”
黑雾沿着墙柱飘上一处屋顶。
最后在关嗣掌心下化作黑灰色的幼狼。
关嗣轻抚它略粗硬的狼毛。
问道:“怎么了?”
奎木狼口中呜呜咽咽,音调高低起伏。
关嗣安静听着奎木狼汇报消息,本就无波无澜的眸色愈发黑沉得难以捉摸。良久,他发出嗤笑:“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送一批人上路。
“彩蛋哥还是这么喜欢蹲在屋顶。”关嗣正欲起身,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女声,“这个位置有什么说法吗?你说平日无风无雨的夜蹲一蹲也就罢了,今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
文艺青年也不是这么当的。
关嗣蓦地回首。
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半蹲着一个长相陌生的少年,少年相貌极其普通,五官毫无特色,丢入人海都认不出来的水准。只是,对方一开口就是该死的熟悉,关嗣将拔出一半的刀推回刀鞘,没好气:“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张泱道:“回来收网。”
要是没任务干,她才懒得挪一挪。
关嗣起初还不知收网是什么,倏然想到他放出去的奎木狼化身送回的消息,他似乎想到什么:“你知道那支残部要来筹措粮草?”
张泱点头:“知道啊,所以我要看看,究竟是谁还有反心,胆大包天要跟我作对。”
跟她作对的,全豆沙了!
“你是怎么掌控那支兵马动向的?”
“哦,收买了几个贪生怕死的。”
何质一行人带回的不仅有武将尸体,还有一部分亲兵俘虏。萧穗便利用其中的几人当内应,将其放出去,借机混入敌人残部。精准掌控敌人残部的动向,也知晓他们的算盘。
“休颖就说将计就计,让他们慢慢联络,谁家偷偷给出粮,就对哪家发难。等他们将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再收网,来个瓮中捉鳖。”
关嗣:“瓮中捉鳖也要人马才能捉。”
“所以啊,我这不是来找你了?”
如果是战场那边调拨人马,悄悄尾随敌人残部,这个过程太过漫长,容易被对方斥候发现踪迹,容易打草惊蛇。但,若是驻扎在宗人郡的兵马分兵,敌人根本反应不及。
顺手还能铲除留在宗人郡的隐患。
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关嗣冷笑:“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张泱费解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嗣:“……”
张泱吹了一声口哨,浑身披着幽蓝羽毛的张大叽盘悬着落下:“看,我新养的。瞧它这身羽毛,这流畅体型,多苗条漂亮的孩子。”
关嗣脸色更冷,扭脸就走。
张泱:“……彩蛋哥这是怎么了?”
她跟张大叽对视,面面相觑。
张泱重新找到关嗣的时候,他怀中窝着一团毛茸茸的胖球。张大咕用翅膀抱着头,再将脑袋埋入旧主资本雄厚的宽阔胸怀,关嗣仍旧冷着脸,只是看向张泱的眼神更冷。
张大叽双翅叉腰,跟张泱紧密贴贴。
“……究竟怎么了嘛?”
关嗣没回答,张大咕反应激烈,浑身的羽毛瞬间炸开。它直接从关嗣怀中猛地跳出来,立在旧主肩头跟那只新来的破鸟对骂。张泱听不懂半句,只知道两只鸟叽叽喳喳十分密集,猜测言辞可能有亿点点激烈。要不是张泱在场,两只星兽可能原地就全武行打起来了。
关嗣道:“你不该染指它认识的鸟。”
张泱:“……”
跟关嗣略显清冷孤高性格不同,张大咕还是喜欢交朋友的。不管是帝座城武将养的那只鸟,还是经常往返王起与东咸郡的鸟,它都曾释放善意,请新朋友吃自己最爱的鸟食。
结果——
新朋友成了新主新宠。
这能忍吗?
人都忍不了,更何况是一只鸟。
“什么染指?我没染指甲……”
关嗣戳穿张泱:“不要装傻充愣。”
张泱讪讪:“我也不知道它俩认识。”
“不认识,你就能马不停蹄找新鸟了?”关嗣这话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抱怨,不知道是在说鸟,还是在说人,新鸟还是张大咕被张泱下令减肥后收的,这让鸟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是自己吃太多吃太胖被张泱嫌弃?张大咕很心痛,要亿点点鸟食才能哄好,“你自己哄。”
张泱:“……”
有人在提心吊胆开会筹措粮食,有人在苦哈哈喂鸟。张大咕被勉强哄好之后,它隔天给张泱带回来另外一只陌生鸟。鸟爪伸出,时而指向陌生鸟,时而用鸟爪拍着桌子。
“咕咕咕咕咕……”
张泱眼珠子都要黏在陌生鸟身上了。
“大咕说什么?”
陌生鸟跟张大咕、张大叽站在同一根栖木上,振了振翅膀:“大咕说朋友,朋友。”
张泱惊讶道:“你会说话。”
陌生鸟:“说话,说话。”
张泱发出邀请:“小家伙,要跟我吗?”
张大咕都气得张开鸟喙轻轻叼住张泱手指。关嗣见她死性不改,道:“大咕将朋友带来给你看,是告诉你这只鸟不能养,不是让你见一只爱一只。叫张大叽的鸟才到手几日?而且,这只鸟是帝座城守将养的,是整个了望监视最重要的一环,你最好别上手去抢。”
张泱:“……呿。”
她有些可惜地看着那只陌生鸟。
“可是它会说话诶。”
关嗣:“……喜新厌旧,薄情寡义。”
张泱叹气,只能暂时作罢。
她的不满跟遗憾亟需一个发泄口。
隔天就找到了冤大头。
“昨日试探曾三省的口风,可他铁心要攀上贼人高枝,不肯相助。”粮库失窃,民间粮商疯狂涨价的也被关嗣找人吊死城门,搞得郡治城内一提到粮食就风声鹤唳,他们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有太大动作,生怕被关嗣跟他的走狗盯上,“……所以,本地粮食是调不到了,上面盯得紧。拿着这些信物,可去帛度郡内庄子调,虽不多,但也能支撑你们突围。”
几人聚在一处秘密商议,彼此有姻亲关系,抹不开面子完全割席,只能都出一点。
看着这个结果,使者也知不可能再多了。
长叹一口气,作揖道谢,姿态很是真诚,可究竟是真感谢,还是心有怨怼但不好表现出来,只有自己知道。使者离开,其他人也干坐了一会儿:“你说,贼人还能被赶跑吗?”
其他人静默不语。
“这个问题,怎么问他们,不问我呢?”
一室寂静得只剩呼吸声。
倏然,一道陌生女声响起。
众人来不及反应,其中一人只觉肩头骤然覆上一只冰凉的手,刺骨寒意穿透单薄夏衫,顺着肌理丝丝钻入骨髓,令人遍体生寒。
他的头顶,那道女声再次幽幽响起。
“问问我,我不就能告诉你们了?嗯?”
话音轻缓婉转,却浸着彻骨阴寒。
众人浑身骤然僵住,脊背发凉,一个个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遍体汗毛根根倒竖。
牙根止不住发颤,眼珠僵硬地缓缓转动。
直到,视线触及同伴背后的人影。
不,比厉鬼更可怖。
随着门窗关闭,室内最后一丝光亮也被蚕食。黑暗中,几十双幽绿眼珠同时睁开。
这些都是奎木狼的化身。
意识到这点,数人脸色齐刷刷灰败下来。
奎木狼,关嗣。
张泱满意看着每个红名血条下面挂着的【恐吓】debuff,负面状态层数还在一层一层往上叠加,对奎木狼化身吩咐:“盯着他们,回来一个个清算。要是他们敢跑,杀。”
这些人胆子也不大啊。
张泱始终想不通一点:“既然胆小如鼠,窝窝囊囊,为何又敢偷偷摸摸跟我作对?”
关嗣不满她的心慈手软。
“为何不直接杀?”
他的奎木狼星宿幻影不是牢头。
张泱道:“直接杀多粗鲁?怎么说也要将人口袋掏空了再杀吧?我看了看他们的对话记录,有些人并不是真心实意要资敌,情节也有轻重之分……这种或许能掏出更多钱。”
“你缺钱?”
张泱道:“我不缺钱,但我不想让我不顺眼的人有钱。就算要死,也得当个穷鬼。”
她一本正经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关嗣扭过脸:“多此一举。”
“……我觉得你的外号可以再加一个后缀了。光是彩蛋嘴硬恶霸哥,还不够,还得加个费解。”张泱觉得人类世界也不是那么美好,因为分析解读起来太费劲。例如现在,她就不知道关嗣这两日究竟在跟自己闹什么别扭。
是因为没有他最喜欢的杀戮活动?
张泱拍拍他紧实胸口。
“好吧,今夜让你松快个够。”
千人激情pVp!
关嗣:“……”
使者带着信物回去交差,为首武将听到这么个结果,愤恨捶碎手边石头,脸上满是羞愤恼恨:“……除了这些,他们还有说甚?”
使者闭眼,沉重摇头:“没了。”
谋士道:“他们这是什么都不想沾碰。”
若真心相助,自然是各家派遣府上管事去庄子办事儿更为隐蔽。关嗣管得再严密,也不可能盯紧了各家内务。只是丢来信物让他们去调粮食,明显是两边都不想得罪啊。
“那这粮食可还要去拿?”
“拿,为何不拿?”
“我是担心他们之中可能有人会……”
“会偷偷出卖我等,将我们卖给贼人?”
“也不是没这个担心。”
宗人郡治被贼人偷袭攻陷,前后也才过去几日?根据使者带回来的消息,城内民生照旧,庶民对贼人毫无抵触。如果没有本地势力暗中帮忙运作,怕是没这么容易被接纳。
他们有理由怀疑这里面有猫腻,只是现如今走投无路,他们也太需要这笔粮草起死回生,不得不选择相信。众人心下叹气。
倏然——
为首武将凝神拧眉:“什么声音?”
他霍地起身,环顾四下。
残部藏身之处,地势甚是隐蔽,若有可疑之人出没,逃不过他们的监视。这会儿听到的动静,不是山中野兽,便是晚风拂叶的寻常声响。其他人也凝神细听,并无发现。
为首武将道:“不对!”
那一阵动静是——
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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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出血啊大出血,几个表亲堂亲兄妹说要轮着请客,这周六轮到香菇了,闭眼不敢看账单。
第202章 我的队友呢?
夜色如墨。
一双、两双……
数十双幽绿冷芒,从黑暗深处缓缓亮起。
密密麻麻,似坟场上的磷火。
风声凄切呜咽,夹杂着令人胆寒的野兽咆哮。群狼没有直接动手,只是睁着一双双冷冽兽瞳,用不带一点感情的眸子盯着数量远多于己身的猎物。杀机森然,步步紧逼。
群狼众星捧月般,以居中巨狼为首。
这头巨狼体型极其庞大,光是肩高便有十数丈,身形缥缈似烟雾。硕大狼头正中坐着个姿态慵懒的黑甲武将,一只黑灰幼狼温顺趴在他膝头,在他掌心笼罩下打滚撒娇。
另有一道人影站在黑甲武将身后。
双手环胸,居高临下。
领头巨狼缓步踏出阴影,浓密毛发如流水涌动,途径之处皆做甲胄,覆盖全身。冷月洒落,甲片泛着霜雪般的冷光,威严迫人。
“天杀的,这个出场方式真帅。”
张泱站在几十米高处吹了会儿冷风,居高临下瞧着下方鼻嘎大点的敌兵身影,突然理解关嗣为什么喜欢蹲在高处当文艺青年。他这不是文艺青年,他这是中二装逼青年。
“人怎么能这么装?”
武将出场不是骑着战马风驰电掣杀出来,而是慵懒坐在巨兽脑袋被驮出来,视觉压迫力直接拉满。张泱不由想到游戏世界那些boSS,它们的出场方式也这么拉风。在游戏策划精雕细琢之下,似乎每个角度都恨不得告诉玩家“看,老子/老娘这个姿势是不是帅惨了”。
关嗣:“……”
掌心下的幼狼疑惑扭头。
湿漉漉的兽瞳不解看着关嗣。
关嗣忍着怒火:“再废话,滚下去!”
一贯看不懂眼色、听不懂语气的张泱,莫名听出关嗣这话带着点被人揭穿的窘迫。
“……啧,小气,回头我找八风狂犬。”律元是朱雀翼火蛇,折猛是玄武斗木獬,没道理关嗣的奎木狼能这么大只,律元跟折猛就不行。关嗣会甩脸,大棉袄们肯定不会。
眼瞅着关嗣脑袋上的名字颜色忽闪忽闪,张泱掌心翻涌浓郁金光,一柄金色长槊凭空凝现。足下一蹬,身形破空而出,金色流星撕裂夜幕。长槊携锐不可当的雷霆之势,直扑地面黑压压人群之中,血条最长最厚实的红名。
关嗣下意识上身前倾:“你——”
张泱哪里还来得及听他说了什么?
“放肆!”
被张泱锁定目标的敌将又惊又气又怒。
大喝一声,悍然提枪迎击。
甫一交锋,一股悍然无匹的巨力顺着兵刃反噬胸腹,震得虎口剧烈发麻,臂膀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他喉头一甜,急忙沉腰卸力,连撤数步,方能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
“血条还挺厚的。”
张泱视线落在他头顶才降下去一小截的血条,面无表情地躲避袭杀上来的其他人,只盯着眼前红名打。为首武将身后杀出十数名亲卫,没有一个能在她长槊下走上三招。
“杀——”
喊杀声从狼群身后响起。
关嗣也松开了对群狼的压制,下达进攻指令。他脚下的奎木狼从静止不动到悍然爆发速度,不过瞬息。刚杀至敌营上空,狼爪还未落地,地面突然有一团黑影破土而出。
黑影体型规模比奎木狼没有小多少,通体比水缸还粗,长度足有三四十丈,通体泛着似美玉般莹润色泽,浑身布满百十个环节。
定睛细看,这些环节竟都是甲片!
猝不及防下,奎木狼被对方缠了个结实。
此物虽不是翼火蛇,同样身怀巨力,擅长以身躯为绳索绞杀敌人,令敌人脏腑被挤压破裂而亡,口中还能吐出蕴含剧毒的粘液。
关嗣一眼便认出对方来历。
“轸水蚓?”
不过,这头轸水蚓气息有些虚弱,明显是负伤状态。奎木狼一开始大意吃了点亏,待反应过来便张开巨口,死死咬住轸水蚓环节。狼牙咬上金属环节,爆发出赤红火花。
狼爪探出尖爪,死死摁住余下部分。
二兽角力,在战场上撕扯打滚。
关嗣视线飞速扫过,瞬息便瞄准轸水蚓的主人,提枪杀去。敌将身形看似魁梧,却是白着一张脸,明显受了内伤,来不及痊愈。
“投降,归顺,可饶你一命。”
“竖子安敢欺辱老夫!”
关嗣的回应是一枪直刺面门。
“冥顽不灵。”
他的原则是能杀就杀,不能杀也不能让对方好好活着。要不是因为张泱势力也需要吸纳新人,关嗣才懒得浪费口舌。给了对方活路,对方不肯走,那他就送对方上黄泉!
奎木狼感受到关嗣心中翻涌的杀意,肌肉积蓄的力量直接撑断轸水蚓的环节,趁势脱离。轸水蚓断裂环节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黏了回去,环节收缩,冲奎木狼落点位置弹射。
战场另一边,群狼如离弦之箭直扑敌军。
嗡鸣箭雨从头顶落下。
一部分奎木狼化身被飞矢洞穿,一箭钉死在地,狼躯顷刻溃散为缕缕黑烟,消散无踪,余下一众则长驱直入,扑至敌军身前。露出两排森寒利齿,精准咬住目标脖颈、腰腹、大腿等各处要害。精锐兵卒紧随狼群推进,步调整齐,配合着刺出错落长矛,杀机四起。
“贼子为何会知道我们位置?”
要知道这地方可是一处废弃不用的军营,本身就有着比较完备的监察设施,本来是宗人郡驻军练兵的,因为一些原因荒废了。他们躲在这里,期间没有发现一点儿异常。
敌人却能毫无预兆现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出卖他们。
思及此,下意识想到派出使者联络的几家,猜测问题肯定就出在这里!究竟是他们中的谁当了叛徒?时间紧迫,混乱局势也不允许他们静心推敲:“将军,贼人派出的兵力不多,先突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跟大军数量相比,今夜来偷袭他们的人确实不多。只是一开始动手的女人太凶,奎木狼的主人实力凸出,联手打压了己方气势。
双方兵力交锋,倾斜的天平会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扳回来,甚至能朝着他们倾斜。
敌人数量太少了,在绝对的人数差距之下,胜负可不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扭转的。军中随军军师强行镇定下来,一道道军令下达:“先稳住阵脚,莫要乱了士气。”
稳住防御,不让敌兵冲乱己方阵型。
脑中刚捋清头绪,一道金光神出鬼没,强烈危机感直冲谋士天灵盖。他下意识猛地向后一仰,狼狈跌坐在地,堪堪躲开刺向他脑袋的金色长槊。下一秒,肚腹位置挨了一击重踹。痛得眼冒金光之时,长槊又直直刺来。
就在他大脑放空,以为性命不保之时,身躯被一股巨力往反方向一挑。他重重摔落在地,这才看清刚刚救了自己的人是谁。为首武将身上挂着好几道伤,鲜血染红甲片。
“保护好你们军师!”
为首武将叮嘱左右幸存亲兵。
张泱道:“迟早都要死,保护有必要?”
这话说得那名武将目眦欲裂,明知张泱实力深不可测,多少人都拖不住这厮,他依旧选择提枪迎击。唯有如此才能洗刷她对自己的羞辱:“贼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张泱一脚压下他枪尖。
倾身道:“啧,你还怪有礼貌。”
玩家对冲群战的时候,阵营聊天频道可都是各种对骂。饶是系统和谐部分词库,玩家们总能用各种比喻、同音、抽象的手段骂得酣畅淋漓。张泱打劫的时候也经常被骂。
因此,她总觉得这些人跟那些打急眼的玩家一比,真的太有礼貌,即使骂人的时候也软绵绵的,可爱可怜得紧,害得她想心软。
为首武将被气得三尸神暴跳。
动作越是迅猛凶狠,招式越是凌厉毒辣,张泱应对得越是游刃有余,仿佛自己就是个在成年人跟前无理取闹的稚童。再怎么厉害的招数也能被对方气定神闲地一一化解。
不仅如此,张泱还能抽空袭扰其他目标。
那个指挥的随军军师就被盯上了。
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疼。亲兵保护着军师远离危险地方,但张泱不依不饶,甚至抽空看了一眼招募平台上的数据面板。
张泱:“咦?”
亲兵见军师疼得直不起腰,道歉一声,抓着人手臂将人背到背上。刚跑出去十几步就被一道金光逼回。亲兵被打飞,亲兵背上的军师自然也不好受。即将落地之时,手臂被一股巨力猛地拉回来,手臂发出一声咔嚓动静,剧痛过后便软绵绵垂在身侧,使不上力气了。
“贼人,你要作甚!”
张泱单手将他夹在手臂下,另一手舞着金色长槊杀向围杀过来的红名。她辗转腾挪毫无影响,只是苦了被重击的军师。本就恶心得想吐,被张泱抓住之后又经历一阵天旋地转,当即就忍不住。好在他近几日苦夏,吃不下荤腥,肚子里没点儿油水,吐不出什么浊物。
这时,头顶传来贼人嚣张回应。
“什么作甚?自然是打劫!”
“放肆,放开军师。”
“有本事就招呼,看我会不会将他当肉盾。”张泱说出这话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说不出的愉悦情绪占据心头。然而,效果也太好了,刚刚还对她死缠烂打的红名居然开始投鼠忌器……啊不,畏首畏尾,张泱心情就不痛快了,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个点子,放开声音,任由音浪传遍整个战场,“我就是张伯渊,宗正郡今日新主,我就在这,有本事来杀我!”
“什么!”
张泱这话实在是有些拉仇恨。
不少敌人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那口黑漆漆的锅还罩在律元头上呢。她这话直接亮明身份,还是在密密麻麻红名堆亮明身份。
原先因她劫持军师而忌惮的人,彻底放开手脚,不再顾忌。被张泱劫持的军师也震惊得忘了恶心呕吐,甚至忘了身上的痛,忍不住抬头去看挟持他的贼人。只是他这姿势实在看不清,只能勉强看到飞扬黑发与清晰下颌。
下一息,强烈超重感袭来。
他被张泱带着急速远离地面。
地面在眼前飞速缩小,两名眼熟同僚依次蹬地追来。紧跟着,一声嘹亮口哨过后,两只颜色迥异的鸟穿破云层,各自放开身形。其中一只稳稳托住张泱的脚,另一只果断提速,直扑杀来的两个敌人。翅膀收拢,围住身体,在空中旋身甩出一根根泛着金属光泽的羽毛。
噗噗噗——
数百羽毛化作箭雨,强横阻拦敌人攻势。
其中一人被扎成了刺猬,鲜血从一个个小口子喷涌而出,另一人尚有余力,哐哐哐打飞羽毛的同时还能拉一把袍泽,将刺猬袍泽拉住,平稳落地。落空的羽毛全部没入土中。
张泱将战利品往张大叽背上一丢。
“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
说罢,提着金色长槊继续杀红名去了。
那名军师强行咽下口中甜腥,哪里会乖乖听从张泱的话?他看了一眼地面,不做任何迟疑,纵身一跃——一跃?预料中的下坠感没有传来,倒是自己的衣领被东西勾住。
他扭过头。
还未看清呢,张大叽已经将他甩回去。
青年:“……”
他不信邪又跳了两次,每次都被拦住。
跳第四次的时候,张大叽毫不犹豫断了他两条腿,直接将人疼晕过去,这才消停。张大叽保持着飞行高度,紧紧盯着张泱方向。
见张大咕各种秀操作,它不忿叫了两声。
这个,它也会的。
怎奈何,张泱听不懂它的话。
只是一个劲儿夸奖跟她配合亲密无间的张大咕,要不是现在还在干仗,她都想当着敌人的面给张大咕投一把鸟食,再夸奖两句。
这边热火朝天,另一边却死气沉沉。
当曾省知道关嗣调走多少兵力的时候,他愣了愣:“如此要事,怎得不告知一声?”
他第一反应是抱怨。
第二反应才是意识到郡治城内不剩多少关嗣兵马,几乎都是本地驻军守兵,他心脏开始怦怦直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他强行压下去了,但有人不长眼,非要提醒他。
“何不趁着贼子不在——”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这些算计?”曾省被喊来盯着一屋子的老熟人,他看着这些人心情复杂,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怎么还重新跳回火坑,“宗正郡已失,前去劝降帛度郡的人也有好消息传回来,宗人郡夹在中间怎么保?”
“什么?帛度——”
被关小黑屋的几人脸色骤变。
曾省:“帛度独木难支,被劝降也在情理之中,反倒是你们糊涂。乱世打来打去的,谁上不是上?保得住身家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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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今天吃烤羊的,结果都爽约了,叹气。
第203章 天杀的臭拐子
“你这话、你这话当真?”
众人怎么也没想到贼人铁骑还未踏上帛度地盘,帛度郡准备投降了,再联想到自个儿犯蠢行为,恨不得时间倒流回一天前,将给出去的信物拿回来。然而,覆水难收的道理,他们还是知道的,再怎么悔青肠子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只是免不了唾弃两声泄愤。
“懦夫,懦夫!”
他们这会儿恨不得以身替之。
“帛度如此软弱,实在是令人不齿!”
众人慷慨激昂地输出,骂着骂着又提及谁家跟帛度郡那边有联姻,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大有一副能安全脱身就强行解除婚姻的架势。曾省只是安静看着众人表演。
这些人这般惺惺作态,有可能是单纯发泄负面情绪,有可能是真的怕了,也有可能是想划清界限,利用自己委婉跟张泱服软呢。
兴许能捡回一条命。
曾省清楚他们的算盘,但没有给他们递台阶,因为他也拿捏不清楚分寸,不知张泱只是想恐吓搜刮一圈,还是真想要他们性命。
帛度郡真准备投降?
那倒也没有。
曾省这么说只是为了打击这些人心态。
派去帛度郡的游说使者一开始还吃了闭门羹,被人拦在帛度郡治城外不得入,风餐露宿了两日。后来前线大捷,二郡前去支援的兵马吃了败仗消息传回,帛度郡才怕了。
连夜便将使者迎接入城招待。
只是,此时仍无归降念头。
招待使者也只是怕贼人会用“使者被怠慢”的理由出兵。将使者迎接入城,好歹能捏住人质,顺便探听一下使者的口风。这名使者是关嗣的右副,随行其他人也都是百鬼卫出身,全都学了关嗣那副“天老大、地老二、自个儿老三”的做派,几次三番下了帛度郡的面子。
私底下怨气颇重:【现在知道要塌腰撅屁股讨好老娘了?先前将老娘挡在城外喂蚊子的时候干什么去了?这帮鳖孙子真是贱骨头,不用铁鞭子抽两下,骨子里就痒得发骚。】
收到使者回信的曾省:【……】
曾省也不知道张泱从哪儿招揽这么个人才——错字一堆、写的字拿不出手,但只要写到骂人的内容就一气呵成,写下的字愣是多了几分风流直率的韵味,俨然有成为草书大家的潜力。作为游说的使者,此人毫无谈判技巧,也无七窍玲珑之心,更无三寸不烂之舌。
有且仅有一双拳头跟一把刀。
不管帛度郡怎么对她用心理战,她都气定神闲,岿然不动,更不管帛度郡怎么讨价还价,她都咬死一开始的条件——帛度郡投降,不投降就等着挨打。她原话是这样的:【宗正、宗人都打了,还欠你们一个?】
啧,顺手的事儿。
得知谈判细节的曾省:【……】
这么嚣张的使者居然没被打死吗?
他似乎知道张泱为何要派这个莽妇过去谈判了,一来可以故意搞人心态,二来还能仗着实力不被打死。帛度郡估摸着也发现使者是个野蛮的,于是故意拖延时间看局势。
说白了就是先吊着使者。
要是前线精锐能势如破竹,重新夺回丢失二郡,他们便揭竿响应,正好能抓了使者摘下使者脑袋祭旗,齐心协力将贼人赶出三郡;要是前线精锐也奈何贼人不得,他们也能有条后路。谁曾想,最后等来前线兵马也被打崩的噩耗。地区局势朝着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深渊一路滑落。别说杀使者泄愤祭旗了,反而还要小心翼翼奉承讨好这位跋扈蛮横的使者。
奉上金银,送上美人。
因为不知使者喜好,便多送了俩。
武将喜欢的东西,不外乎是神兵利器、宝驹美人。他们不知关嗣是何方神圣,只知使者是律元麾下,应该跟律元有一样的毛病。
右副初见案上堆着的金银玉器还挺开心,可当目光扫过旁站的三人时,神色一僵。那是三个相貌风格迥异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身上薄纱叠了数重,仍能透出肌理线条。一人款步上前,玉指执壶,给她斟酒。
指尖微抬,薄纱滑落,露出莹润腕间。
右副缓缓眨眼。
“他是谁?”
“此子是我义子,自小习琴棋书画歌舞,兵书策论也略懂一二,安女君可是喜欢?”
右副目光从年轻男人身上依次扫过。
“他这穿着……看着实有些太过风骚了。”要么就大大方方都露出来,要么就严严实实捂起来,搞得欲漏不漏的,她实在欣赏不来。
在场众人脸上笑容齐齐僵住。
“呵、呵呵……安女君这话就严重了。毕竟眼下天气渐热,暑气逼人,寻常有些家底的人家,哪会讲究这些?穿什么,怎么穿,自然是要自己舒适为主。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那些捂得严严实实的,不是脑子死板不知变通的榆木,便是些道貌岸然的假正经,出身寒门竹门的酸儒,妄图靠着所谓‘礼法’扬名。”
如果礼法那套真适用,律元的做派早就被人钉死在耻辱柱。结果人家不仅没事,还有大把的人想给她送美人,讨好她,巴结她。
有些书的内容,得挑着学。
右副:“……这话听着也有道理。”
见使者心情不错,他趁势要将义子送出。
若能跟了前途无量的使者,也是他这个义子的造化了,剩下两个年轻男人也有意无意在右副跟前显摆,刷一下存在感。三人身上不同类型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差点犯鼻炎了。
右副忍着打喷嚏的冲动,摆手拒绝。
“不用不用,我这边有纪律的,不能搞这些。”最后实在忍不住,扭过头打了好几个喷嚏。越打喷嚏越觉得这片空间香得难受。
众人:“……”
右副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写信骂人。
末尾还不忘狠狠告一状。
她怎么说也是百鬼卫几百号人杀出来的唯二副将之一,谁会欣赏这种一瞧就让人毫无欲望的未成年身材!肩膀还没她的宽阔,胸口还没她的紧实,腰腹一瞧就力量不足。
腰不好的,怎么拿得出手!
右副又暗暗跟关嗣告了一状。
帛度郡有钱得很,有几家一瞧就肥得流油,家里没几个正经主子,伺候的下人却有四五百号。一个主人竟要五六十号下人伺候。
帛度郡才多大啊?
府上的下人都这么多了,不敢想名下有多少田产佃户,又有多少不在官府户籍上的隐户。此举难道不是往张府君口袋里面偷钱?
难怪三郡攻守同盟,原来是互相包庇!
她的信,字里行间写着两个大字——
抄家!
不抄家不足以平民愤!
“你们想好要掏出多少家底买回全家老小的性命了吗?”这一夜格外漫长,曾省坐着闭眼小憩,断断续续睡了三四觉才熬到天光大亮。鸡鸣过后一个多时辰,大门被踹开。
浓烈血腥气倒灌入内。
这股味道逼得众人脸色骤变。
有人熬夜熬得脑子都懵了,刺眼阳光倾泻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抬手遮住眼帘。顺着指缝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踏入,对方手中还拖着一把长兵。直到适应光线,众人心下大骇。
来人手中拖着的槊尾在地上画出血痕。
上面的鲜血都还未干涸。
不敢想,这些血的主人是谁。
曾省暗中活动坐得有些僵硬的腿,直到麻意缓解,起身给张泱行礼:“见过主君。”
张泱道:“昨夜可有乖顺?”
她的用词极其傲慢轻蔑。
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曾省道:“昨夜安稳无事。”
张泱将金色长槊收回,身上甲胄还未来得及脱下,肩吞胸甲的甲片上还沾着不知谁的皮肉。她将兜鍪摘下,不在意汗水与血腥混合的臭味,径直在主位坐下。曾省十分有眼色地让人端上茶水解渴。张泱没说话,他主动递上话头:“昨夜……主君出兵可还顺利?”
其他人忙伸长耳朵。
他们渴望从张泱这边听到战事不利的消息。
结果,事与愿违。
张泱牛饮一大口,长舒一口气:“顺利是顺利的,成功抓了一批人马,剩余残部也在逮。只是他们太能跑,跑得比鸡鸭还分散,抓起来有些费时间。我本来想洗个澡再睡一觉的,走到半路想起来你还在这里盯着他们,便先过来处理,好叫你也能空出手做别的事。”
其他人闻言,心死了大半。
他们宁愿张泱想不起来这件事情。
“多谢主君体谅。”
“你毕竟是狂犬那孩子的大伯哥,细究起来也是沾亲带故,有什么体谅不体谅的。”
张泱可是从观察样本身上学了不少人类的人情世故,说着将视线投到其他人身上。
“至于你们……虽说你们资敌未遂,粮草还没给到贼人手中,可信物已经给出去了。此举明显是对我心有怨怼,甚至有谋害我的邪恶念头。我这人心胸再怎么宽广,也不能当做无事发生。若轻饶你们,我日后怎么树立威严?如何震慑跟你们一样的小人?所以不仅不能轻拿轻放,反而要从重处理,以儆效尤。”
张泱这段话说得铿锵有力,字正腔圆。
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视线落点有些奇怪,当然,也没人想到张泱其实在看系统日志。这段话其实是有人替她代写的。
“诸君性命与家眷性命有多重,全在于你们自己。”张泱起初是准备将人杀光,但很快就被人劝说着打消了念头。光是杀是杀不尽的,反而还会引来更强力的反噬与隐患。
与其如此,倒不如“以理服人”。
好歹留一条性命,让他们不敢鱼死网破。
抓几个杀鸡儆猴也够了。
车肆郡、宗正郡、宗人郡以及帛度郡,若再添上帝座城,张泱实际掌控领域已经占山中地区一半,可除了车肆郡以及用钞能力暂时拉拢的盟友帝座城,其他三郡都是靠着时间差、信息差以及突袭才拿下的。这段时间打得热火朝天,其他地区怎么可能没收到消息呢?
只要收到消息,便会警惕。
己方失了先手优势,正面战场遭遇阻力会比预想大。这时更要安抚后方,不能引起敌人强烈抵触、仇视情绪。张泱不能想杀就杀。
张泱旁的优点可能不明显,但她绝对听劝。十六年游戏生涯让她学会蛰伏、学会观察、学会模仿。玩游戏之时,不管是pVp激情对冲,还是pVE副本打boSS——前者要听攻防指挥,后者要听副本指挥——听从一个正确指令,齐心协力,才能最终完成游戏活动。
她听了,所以她亲自来了。
张泱得好好看看——
谁要被抄家,谁要被杀掉以及抄家。
这些人的数据面板没什么奇特的,道德都不高,野心都不小,半斤八两的人渣。既然如此,谁能活着就看谁表现更有诚意了。
谁捐的钱更多,谁放的佃农更多,谁上交的田产更痛快……张泱不屑暗示,她直接明示。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似乎没想到张泱会直接上手明抢,有人还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张泱撇嘴:“什么叫明抢?本就属于我的,怎么能叫‘抢’?我只是让它们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佃户是你们的吗?属于你们,谁来给我纳税?田产是你们的吗?属于你们,我拿什么养活郡内子女?想清楚,我才是脚下这片土地的父母官,是孩子的监护人,父母才能做未成年子女的主,你们这些该挨千刀的臭拐子,我还没跟你们算账,你们先跟我叫屈?”
是的,这些人都是臭拐子!
张泱一想到这里就气愤非常,要不是她的理智还在,都想掏出拐杖,一人来一拐。
佃户是什么?
被拐子拐走打黑工还不给吃饱的未成年。
拐走就拐走吧,不给穿暖,不给吃饱,就知道跟蚂蟥一样趴在他们身上吸血,一个个可怜孩子都被饿得皮包骨头了。如此可怜了,这些臭拐子还嫌没将人彻底敲骨吸髓。
这些臭拐子还要几十号被拐黑工伺候。
听听,这像话吗?
张泱冷着脸:“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而是通知你们。要么识趣一些,交出身家活着滚出去,要么就死了被抬出去。我这人仁善,会让你们最亲近的血亲跟你们下黄泉团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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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全羊黄了没关系,明天吃农家乐,香菇这次要空着肚子过去
第204章 三重五通欲色鬼
张泱走之前还顺带将门关上了。
室内重新归于黑暗,恰如众人此刻心情。
曾省紧跟着张泱身后,他眼尖瞧见张泱在关上门的时候,往里面抛了个裹着布的,形状为圆形的东西。这东西丢在地上还发出古怪闷响。曾省没太看清楚,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他试探着问:“主君往里面送了什么?”
张泱道:“应该是……朋友?”
曾省脚步一顿,非常巧,他身后的屋子蓦地传来一声凄厉、惊恐至极的短促惨叫。
“啊——头、是人头——”
黑暗中,有人手欠捡起滚地上的包裹。
浓烈血腥味扑鼻而来,手心也触及一片冰凉黏腻的血迹,再看这玩意儿的形状,当即就吓得魂飞胆裂,下意识将人头包裹丢出。
曾省飞速收回落在张泱身上的视线。
此时此刻,心中只剩惊惧后的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新主口中的“朋友”居然是“朋友的首级”?一想到屋子里发生的画面,他就感觉脊背钻出一阵森冷寒意——为那颗首级的主人,也为张泱的冷酷残忍。
要知道,张泱刚刚的出场形象可是浑身浴血,手拖金槊,甲片还挂着不知谁的皮肉血泥,威胁几个胆战心惊一整夜的人要么花钱消灾,要么横着出去,现在还往屋内丢人头。
也幸好那几人没心疾。
要是有心疾,这会儿估计有点儿死了。
他紧张地吞咽唾沫,下意识放缓了步子,试图拉开一点跟张泱的距离。怎奈何,张泱是个贴心的人,曾省刚将距离拉开两步,张泱也体贴缩小了步伐,将二人距离给拉回来了。
曾省下意识继续减小。
张泱这边直接毫无预兆停下。
曾省:“……”
他差点儿撞上张泱,好在最后时刻刹住了脚步,急忙拱手谢罪,恨不得作揖到底。
“三省可是腿脚不适?”不知道是地区风俗还是整个世界流行风向,大家伙儿似乎更喜欢跪坐,极少能看到高足桌椅。哪怕有支踵减轻小腿与膝盖负担,长时间维持相同姿势仍会酸软。张泱误以为曾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曾省摇摇头,略有些艰难地发问。
“……刚刚那个,是谁的首级?”
张泱道:“不知道啊。”
曾省:“……”
“从战场下来的时候,彩蛋哥……哦,就是关嗣音丢给我的,他说这是他的军功。我当时忙着事情,给他记了军功,顺手就给揣在身上了……”哪有玩家会自己拿东西?作为一个合格的玩家,不管拿到什么东西,只要是个玩意儿就收入游戏背包,捡进背包再慢慢整理,要么丢掉销毁,要么卖给游戏商人。这里没有游戏商人,那就只剩下销毁丢掉一个选择。
张泱要走的时候才想起来游戏背包还塞着这么个东西,她顺手就拿出来丢地上了。
“……昨天捡了不少垃圾。”
玩家一般都是开启系统自动拾取的。
张泱也就养成随时随地捡东西、塞进游戏背包的习惯,久而久之形成了肌肉记忆。昨晚一战,游戏背包格子塞满。若非顾及曾省在身边,她早就开始往外丢没用垃圾了。
曾省:“……啊?”
张泱翻找系统日志。
系统日志什么东西都记录,从人物对话到任务记录,从拾取物品到丢弃物品,事无巨细。丢弃人头是刚发生的,记录翻找简单。
“人头的主人好像是叫……”
刚要吐出答案,身后屋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哭嚎:“啊啊啊——四郎——”
曾省一听声音就知道人头主人的身份了。
他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然而张泱仍面无表情:“没想到真是熟人,也是有缘。”
平淡一句话,听得曾省毛骨悚然。
此刻,他都不禁替被关押的几人捏把汗。
张伯渊身上毫无列星降戾的阴煞戾气,可她谈吐举止却比那些幽冥厉鬼更令人心生寒意。几人若识趣,见好就收,破财消灾也好过平白无故失了全家性命,甚至是生不如死。
“有、有缘?”
“难道不是吗?”
恰好被她收入游戏背包的,又恰好被她丢出来,又恰好是这里面几人的亲戚,那确实非常巧合了。张泱表示这个概率绝对比玩家抽奖小得多。从这角度来讲,确实有缘。
曾省陪同张泱回了郡府。
踏入郡府,看到熟悉建筑,曾省才有些麻木地反应过来自己正沐浴在日光之下。或许是吸了点阳气,他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疑惑。
“……主君不觉得此举过于残忍?”
张泱处理这个问题有些费劲。
试图共情,共情失败。
她指着自己,颇为费解地道:“但是,人不是我杀的啊,我为何要觉得自己残忍?”
这个问题应该问关嗣才对,张泱也不觉得自己顺手将东西塞进游戏背包的举动算什么残忍,她甚至让首级跟亲人见了最后一面。
曾省:“……”
他张了张口,语噎良久。
不知何故,竟觉得张泱比啥厉鬼都恐怖!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直觉。
总觉得此刻站在他跟前的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个笨拙的、正试图去模仿人的……完全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离奇物种。
曾省闭了闭眼。
忍着冷汗与心中恐惧,借口有公事离开。
他转过身,面上毫无血色。
曾省克制着负面情绪,让自己的脚步大小、脚步频率始终维持一致,生怕暴露真实情绪,他知道身后那个不可名状的怪物正盯着他的背。他越是克制就越是惧怕,两条腿恨不得转成风火轮。背影慌慌张张、匆匆忙忙……
张泱:“……他怎么了?”
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活像是被鬼追着。
张泱摇摇头,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昨日抓了不少战利品,其中有一人是她亲自抢的。或许是自己动作过于粗鲁,战利品的一双腿断了。除了腿伤还有其他脏腑内伤,经由军医治疗,这会儿估计该醒来了。
“为什么要将他带回?”张泱刚走到战利品关押休养地点,还未推开门,便听到关嗣的询问。听不出喜怒,更多的是困惑与不屑。
“因为他的列星降戾。”
关嗣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列星降戾?”
战利品起初气息收敛极好,但随着伤势加重与情绪失控,那股属于欲色鬼的气息便逸散出来。关嗣随便查探一下就知道其底细。
关嗣不屑道:“一只欲色鬼罢了。”
又问:“你不是已经养了一只欲色鬼?”
张泱道:“他比较特别。”
“欲色鬼能有什么特别的?不外乎是……”关嗣声音冷了下来,或许是顾及什么,最后还是口下留情,没将话说得太难听,“一个樊叔偃就够了,欲色鬼也就那个滋味……”
为什么同一款要收集两个?
关嗣不懂,关嗣疑惑。
张泱面色古怪:“你知道欲色鬼滋味?”
“……只是那么一说,世间红尘男女的浊念其实都差不多,无甚特殊的。你这个年岁还是该以事业为重。欲色鬼这种会将人拖入泥淖的东西,养一个解乏就行了。”关嗣这话算是肺腑之言。他在青楼见过太多丑陋嘴脸,不管是来寻欢作乐的男人亦或女人,还是被迫接客的倌郎娼女。沉沦欲望,精气神也就散了。
张泱:“他列星降戾三重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般特殊的,也难怪你感兴趣。”普通的欲色鬼无甚有趣,但列星降戾三重的欲色鬼谁不想看看?众所周知,欲色鬼能撑过三重都算得上神人了。
这厮——
三重。
简简单单两个字,关嗣都生出了兴趣。
他不经张泱同意便跟着进了屋子。
床榻上躺着个相貌俊俏的青年,关嗣暗中轻嗅逸散的阴气,微微蹙眉。张泱说此人是列星降戾三重的欲色鬼,可此人气息不见浑浊,更无被人污染迹象,实在叫人费解。
张泱凑过去瞧了瞧。
“我就好奇他怎么办到的,回头教一教叔偃。”尽管樊游总喜欢让她补课,给留一堆的作业,可她知道樊游是好心的。哪怕是个Npc,张泱也感觉得到谁是真心对她好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叔偃待我好,我自然也想他能毫无顾虑,而非被迫拴在谁身上,不得自由。醒来,别装睡了——”
青年被戳穿,气愤睁眸。
“贼人,你休想——”
“我不想听到那几个字。”张泱不太爽快,打断他的话,“我现在对你有点耐心,是因为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你要是让我不痛快了,消耗了我的耐心,你对我就毫无价值。”
青年气愤之下,不顾脏腑伤势猛地起身。
他怒视张泱:“贼人!”
张泱道:“欲色鬼。”
青年脸色倏地一变,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你以为你这般威胁,我便会屈服?”
“你这人真奇怪,我没有打你,也没有骂你,还让你躺在这里养伤而不是丢去战俘营闻脚臭……是你一睁眼就骂我在先的,倒打一耙还一脸的委委屈屈。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能列星降戾三重还保持这么好的状态而已……”
青年:“……”
张泱道:“我有个朋友也是欲色鬼。”
樊游才是二重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了。
尽管张泱并未感觉到从他身体传来的欲望,但看樊游一脸惊魂未定,不似作假,她便将信将疑。之后发现穿越到真实世界,张泱复盘的时候才发现问题症结在哪——她本质只是一串数据构成的Npc,活人的欲望跟她无法兼容,这或许才是几次“货不对板”的主因。
张泱无法根治樊游的毛病。
眼前却有个三重,还是个状态趋近于正常人的三重五通欲色鬼,那就值得研究了。
尽管才三重,跟元獬七重耳中人无法相比,可耳中人弊端也没欲色鬼那么强。从含金量来说,可能这三重比寻常六七重更稀少。
青年:“禁脔就禁脔,说什么朋友?”
“你这话太偏颇了。”张泱还是那副表情,可情绪明显没那么友善,“你一个三重欲色鬼可以洁身自好,怎么我的谋主樊游二重欲色鬼就不能出淤泥而不染了?就你特殊啊。”
要不是他经不起自己一拳头,真想打人。
青年愕然:“你的谋主?”
张泱:“对啊。”
樊游应该算是自己谋主了。
尽管张泱帐下人不少,文职不缺,但一看好友列表的好感度,再看看这帮人的面板数据,樊游在他们中间就显得格外特殊。哪怕他也心怀鬼胎,但架不住有其他人衬托。
所以,这个谋主也算实至名归了。
青年哂笑:“谋主跟主君关系清白?”
张泱反问:“所以你跟你上司有一腿?”
“你——”
张泱一脸淡定看着他:“其实你不配合也没什么的,你的身份我迟早能摸个清楚。不管你是高堂俱在,还是父母双亡,只要是你八竿子能打得着的亲戚,我都能给你挖来。”
没说一个杀字,但每个字都蕴含杀意。
张泱:“你是帛度郡的人吧?”
“是,帛度人士。”
“好好养伤,养好了才有力气见亲人。”
情绪脆弱的人碰见亲人更容易被撬开嘴。
搁在青年耳中却不是这个意思。
“我并无双亲,家中……唯有义父。”
说罢,看着张泱顿了一顿。
“那我把你义父抓过来?”
系统日志跳出一条通知。
【韩卧对你的好感度加二】
张泱:“……让你们父子俩团聚?”
【韩卧对你的好感度减三】
张泱:“让你们父子俩阴间团聚?”
【韩卧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张泱:“……”
这人跟他的义父有仇啊?
张泱难得机灵了一回:“你若是肯告诉我秘密,如何控制欲色鬼,我便将你义父抓来弄成废人,最后交给你自由处置,你说如何?”
青年沉默了几息。
良久,他道:“你让你的谋主来见我,见了他,证实你所言非虚,我帮你也无妨。”
与其说是帮助贼人,不如说是可怜同类。只要贼人能说到做到,不是撒谎诓骗他。
张泱与他击掌为誓。
“一言为定。”
? ?(σ???)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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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韩卧男的女的_(:3」∠)_
?
pS:关于人物名字不太有性别区分,因为本文背景是强者恒强,阶层大于其他。所以父母给孩子取名都是怎样寓意深刻怎样祝福怎样取啦。
第205章 这种人抓奸最狠了
韩卧声音略怪:“一言为定。”
如果不是张泱眼底不加掩饰的纯粹喜色,韩卧还以为她要蓄意报复,让他在断腿之后再断手,只是心中少不了骂两句粗野莽妇。
韩卧虽是俘虏,但行动并未受阻。
张泱还掏出一把轮椅给他代步。
“我已经传信给叔偃,他很快就能来。”
关嗣随张泱离去前回望那把轮椅,觉得有些眼熟:“那个轮椅不是樊叔偃坐过的?”
张泱颔首:“嗯,就是同一把轮椅啊。”
“……你跟樊叔偃将轮椅要回来了?”
“不是啊,是叔偃后来用不上我给收着了。这轮椅好用是好用,但毕竟是木头材质,长期处于不干不湿的环境,要不了多久就磨损坏了。”说起这,张泱就有些抱怨了。
待在游戏世界,轮椅这种奇趣坐骑是不会损坏的,跟随玩家上天入地下海十多年都崭新如初,但在这个真实世界会坏。樊游说能重刷几层桐油,但都没放游戏背包好使。
“哦。”
关嗣颤了颤眼睫,一个字能有几个转弯。
张泱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是关嗣明显不想跟她多说两句。
张泱写信给樊游,等樊游过来的功夫,她还收到了帛度郡的动静——帛度郡的腰杆子软下来了。这点也在樊游等人的算计之中。随着精锐兵败,帛度郡一下子没了两个盟友,几乎等同于被堵死了生路,连境内最倚仗的丰饶田产也被扼住咽喉。只要张泱愿意花点心思就能从地理上切割帛度郡名下半数田产。
她还能限制帛度郡与外界贸易往来。
帛度郡这会儿投降还能保住一点家产,要是等张泱带兵打过去,留多留少就由张泱说了算了。当即从观望拖延变成了委婉献媚。
张泱并未接受。
她道:“让你的人多多敲竹杠。”
关嗣道:“她不是那块料。”
百鬼卫的环境简单干净,可养不出文人策士那般刁钻奸猾的复杂心思。让人去刁难威吓还行,耍心眼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横竖战事能歇几天,怎么不让樊游萧穗中的哪个去呢?
再不行——
“……你身边不是新养了一只欲色鬼,他还是帛度郡出来的,谁家有多少家产,谁家能刮出多少油水,熟门熟路,不比你我熟悉?”
张泱道:“他只是答应帮助叔偃,不是答应为我驱策,用他去办事儿,他怕不愿。”
关嗣:“……你是这么想的?”
张泱疑惑:“难道不是?”
她翻了翻前两日的系统日志对话记录,反反复复琢磨几遍,确信韩卧就答应这么一桩事情,没有额外承诺。张泱也是念着他识趣,于是让他好好养腿伤的:“要不问问?”
张泱知道自己短处在哪里。
作为Npc,即便再怎么模仿人类也不是纯正人类,关嗣再怎么淡漠,也肯定比自己更了解人。要是他笃定说自己理解错了,那肯定是张泱哪里理解不到位,要虚心改正。
关嗣道:“不用问,就是如此。”
张泱:“哦。”
她想了想还是给帛度郡上一点压力。
只给对方三天考虑,三天后给不出她想要的结果,她就亲自带兵去取。这三天功夫自然不是留给帛度郡缓冲的,而是留给帐下兵卒休养调整。这几日两眼一睁就是疾行赶路打仗,兵卒身体负荷重,精神方面也承受高压。
关嗣道:“此举过于仁懦了。”
莫说这几仗距离都不算太远,即便真要疾行数月去打仗,兵卒也不该有怨言,更不能动辄休息讨赏。似张泱这般打一仗就赏一回,休息喘口气的,才是异端。关嗣颇为不满:“百鬼卫原先纪律严明,莫说疾行几日不合眼,便是辗转东藩山脉拉锯鏖战个数月都不吭一声,但被你这么弄,养得跟大咕一般娇气……”
被锐评:“令人窒息的高压封建家长。”
关嗣:“……”
东躲西藏的曾省搁在门外鬼鬼祟祟。
他实在怕张泱,奈何后者是主君。曾省暗中深呼吸,做了好几次心理活动才勉强维持正常姿态:“主君,那几家尽数有了结果。”
张泱:“如何?”
曾省道:“还算识趣。”
乱世规矩之一——
军阀不讲理。
军阀手中的屠刀更不讲理。
如果玉石俱焚能奏效,那几人肯定会拼到最后一刻,只可惜都被张泱随意丢弃的人头吓得丢魂失魄。曾省冷眼看着要是将他们继续关上几天,等那颗头颅腐烂发臭爬满蛆虫,这几位同僚不吓死也要吓疯了。选择破财消灾,至少还能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张泱随意翻看曾省送上的账本。
看似尽在掌控,实则正在疯狂让系统日志记录,竖版的书简她现在都还没习惯呢。
她问:“隐户?”
曾省道:“各家愿意放还隐户自由。”
张泱回想天龠郡当时是怎么做的,语调四平八稳:“让郡府文吏过去,挨家挨户重新清点,登记造册,各家各户的亲戚关系也都记录了。要是有哪一户漏下了,我就当他们心不诚,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糊弄我年纪小。”
曾省始终垂首:“是。”
张泱:“佃户租赁的田,继续耕着吧,历年租金相关的账本,也让他们交上来。我要查查哪些田是他们正经经营得来的,哪些是不正经手段弄来的。屁股干净还好,万一让我发现谁屁股上有东西,他们的屁股也别要了。”
曾省:“是。”
张泱道:“他们家中的积蓄……除了各家各户的内眷婚产没什么问题,其他都要彻查一番来源。我也不是什么强盗土匪,所以不多要他们的钱了,只要那些来历不干净的。”
这话听着十分公平公正吧?
可问题是干净的标准是谁定的?
曾省暗中擦了一把汗。
庆幸张泱还有几分理智,不清算各家内眷婚产。在盛行厚婚的当下,男女双方都会极力展示己方的丰厚底蕴。下聘一方给多少,出嫁入赘一方也会陪相等的婚产。婚产保留下来,各家各户又被强行裁减府上用人,用人开支锐减七八成,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曾省暗中猜测。
保留婚产或许是张泱缓兵之计。
“你这主君的心计,不可谓不深啊。”得知折猛随军入城,曾省当即送上名谒。几杯烈酒下肚,连盘旋心脏深处的阴气也散不少。
折猛道:“义母这叫足智多谋。”
曾省:“……私下就不用这般了吧?”
折猛凶狠瞪他一眼,摔了手中杯盏,叱骂:“我念你是我外子兄长才愿意敬你三分,你若是对我义母言行不敬,便是咱们有这层姻亲关系,我也是要撕破脸将你拿下的!”
曾省一噎。
不敢跟折猛说张泱的坏话了。
原先他还想说一说张泱怪异之处,侍奉这么个主君怕是不好过。只是折猛已经“病入膏肓”了,他要再嘴欠几句,怕是要尸首异处。
曾省道:“主君自然是好的。”
折猛态度和缓下来:“你知道就好,如今义母就只有我与律八风二女。律八风占着先认亲的先机,又为义母立下数个大的功劳,咱们要跟她比肩甚至有过之……要用心思。”
背后说坏话是一定不能说的。
不仅折猛不能,她身边的亲友也不能。
万一被律元捏住了把柄,拖累她可不好。
曾省:“……嗯。”
心中却腹诽折猛没救了。
不过他还是想打听一下内情。
“……此前,你与主君还无如此深刻的……母女之情,怎短短时日就如此深厚了?”
“你不知,义母她信任我。”
曾省闻言哂笑。
信任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说道的?
折猛道:“义母愿在阵前将后背托付于我,还不是一次。我知道你可能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我是个武人,这辈子能碰见几个愿意如此托付的主君?碰见一个也了不得了。”
曾省沉默,咀嚼着这句话。
折猛话锋一转。
“义母肯定还未如此待律八风。”
自己总归还是特殊的。
曾省:“……”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折猛这么干,究竟是因为张泱,还是因为律元。这俩关系以前不是还可以吗?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折猛蹙眉道:“你不懂。”
曾省:“……”
直到私宴散去,曾省沐浴散了酒气。
心中始终萦绕这个困惑。
与夫人睡前闲聊的时候,他将这件事情改了改,试图从夫人口中听到不同的见解。
夫人神色怪异。
曾省:“夫人这般看我作甚?”
夫人道:“依你所言,这对姐妹中的妹妹是见了姐姐日子过得好,又被姐姐拿来做了一回人情,于是心生不忿,那夫婿又恰好是青年才俊,遂萌生将姐姐取而代之的念头?”
曾省:“……???”
他是这么举的例子吗???
“……倒也没有取而代之……”
夫人道:“内宅人的荣辱从来都挂在当家人身上……约莫是对姐姐爱恨交织吧……”
这句话在曾省脑中盘旋了一晚上。
做梦也梦到折猛跟律元针尖对麦芒,之后张泱身边又出现好几个想当义子义女的,全被折猛归咎于“妖精”行列,那叫一个热闹。
曾省:“……”
他直接被吓醒了。
委婉询问折猛如何对待未来弟弟妹妹。
“义母这般豪杰是阿猫阿狗都能沾的?”
曾省:“……”
不知怎的,曾省脑中蓦地浮现一句话——
【又争又抢的人,抓奸最拼命了。】
“家里这是闹贼了吗?”
樊游收到加急战报,信中并未言明具体事宜,只说让他速来。他虽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抵达的时候,落霞满天,甚是美丽。
他的好心情也截止在这时。
张泱神秘兮兮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还以为是张泱近来学业有所长进,或是妙手偶得佳句,要让他赏析一番,结果就看到一张陌生面孔坐在一张熟悉轮椅上面。
这张轮椅分明是他的!
樊游怒视张泱。
张泱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闹贼?”
院内出来松口气的韩卧:“……”
不是,谁是贼?
樊游一出现的时候,他就发现对方存在了。倒不是韩卧实力比樊游强,纯粹是因为二者都是五通欲色鬼,有着一样的列星降戾。
同类总能第一时间在茫茫人海认出彼此。
他哂笑。
这君臣也不怎么清白么?
想着这些,他转动轮椅上前行礼,樊游心中不悦轮椅被张泱送给陌生人用,面上仍礼数周到。韩卧看向张泱身侧的樊游:“这便是樊君?在下韩卧,字伏龙,帛度人士。”
樊游:“樊游,字叔偃。”
韩卧道:“樊君的姓氏少见,在下这么多年,只在求学的时候见过一位樊姓山长。”
仔细说起来,相貌也有些眼熟。
“明德书院的山长?”
韩卧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讶然,他收敛那点敌意:“是,当年在外求学,曾于书院同砚去明德书院交换借读半年。樊君认识樊山长。”
“你为何没去明德书院求学念书?”
“哦,因为家中师长举荐的另一家。”
出名的几家私学是以明德书院为首,韩卧也感兴趣,但架不住位置太远,另一家私学比较近,又有师长的举荐信。综合来看,明德书院的性价比就有些低了,选近的好。
再说,几家私学差距也不是很大。
“樊君与樊山长是?”
“父子。”
韩卧表情一变,倏然坐直上身,神色认真道:“原来是樊山长的公子,在下失礼。”
樊游也郑重还了一礼。
自从家中巨变,他已经许久没听人提及他父亲。今日骤然见到个故人,心生感慨。
韩卧斟酌着问:“樊山长近来可好?”
樊游眉眼间掠过一丝怅然。
“家父,仙逝多时。”
韩卧神色大惊:“山长仙逝了?”
樊游叹气,不愿多提,韩卧也识趣止住话题。他转动轮椅,先隐晦观察张泱的神色反应,尔后斟酌着跟樊游说道:“我想樊君也认出来了,你我列星降戾皆是欲色鬼。虽不知樊君是如何抱道守贞至今日,想来过程也颇为波折……若不嫌,不妨与我私下聊聊,或许对你有些益处……府君,您便不用来了。”
第206章 你说谁是炉鼎?
张泱不悦。
有什么话题是尊贵的玩家不能听的?
她将情绪写脸上,樊游哄道:“二郡初定,主君尚有要事,岂能为游私事而耽误?游与伏龙细谈,再跟主君一一道来可好?”
张泱盯着他数息:“嗯。”
脑中却在复盘一下韩卧跟樊游的数据面板,前者如今双腿还断着,应该危及不到樊游。她放心地叮嘱两句,这才起身让出空间。
樊游与韩卧则转道去书房。
韩卧跟樊山长见过几面,对后者的崇敬之情或多或少也移情到山长独子身上,对樊游态度和善许多,颇有几分照拂后辈的意思。
哪怕二人年岁差距微乎其微。
“瞧叔偃脸色状态,应该没怎么受欲色鬼侵扰折磨,是列星降戾发作频率尚低,还是此前用了什么秘术压制发作?”韩卧相信个人意志的强大坚韧,但更清楚欲色鬼的本事。
那不是个人意志就能摆平的存在。
韩卧猜测樊游可能有别的办法。
樊游用上了春秋笔法掩盖张泱的真正特殊之处,道:“或许是欲色鬼极为喜爱主君,每次与主君相处近一些,它都能安分几日。”
“若是靠着这个办法压制欲色鬼,也是治标不治本。”樊游含糊其辞,韩卧却没有被他拐进坑里,“越是压制,欲色鬼反噬越凶。”
樊游明显是从别处战线赶来的。
这么远,也算“与主君相处近一些”?
韩卧猜得出樊游有所隐瞒,倒也不恼。
樊游问他:“伏龙是如何治本的?”
“算不上治本。”韩卧既然答应要帮助樊游,自然要说些推心置腹的秘密,“万物负阴而抱阳,易经也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不管是阴盛阳衰,还是阳盛阴衰,世间都难太平。”
樊游面露思索:“阴阳?”
“活人为阳,死人为阴,多少列星降戾都是死后催发。因此,列星降戾……其根源也能算作一种阴阳失衡。欲色鬼本就是阴气所化,纵容沉迷欲望其实也是在索取自身缺乏的阳气。只是……此举只是饮鸩止渴。从外界汲取的阳气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末。”
樊游不解道:“这也说不通,先不说紫微垣、天市垣、太微垣这三垣,便是四象二十八星宿,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属于阳性星宿,余下十四宿为阴性星宿……如此,也无法平衡?”
韩卧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樊游:“……”
韩卧叹气道:“确实是不知道。自从得知列星降戾为五通欲色鬼,家中师长想尽一切办法助我,阴阳平衡之道也只是老人家的猜测,还未来得及验证,便让我冒险试一试。”
所幸,结果是好的。
韩卧这些年也一直尝试着调整自身阴阳状态,体内的欲色鬼也算安分守己,没有给他惹出什么麻烦。如果樊游愿意,韩卧绝对不会藏私。只是适用于他的方案未必适合樊游。
樊游:“如何增补阳气?”
韩卧道:“与异性行敦伦之事是最简单的,我与师长这些年找寻了不少欲色鬼,通过查访他们的双修对象,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双修另一人的四命八柱不同,效果不同,星辰不同,效果差距也大。但可以肯定的是,自身阳气越充裕,效果肯定是越好的。”
“我不考虑它,欲色鬼不是不能放纵?”
韩卧道:“确实不能放纵,根据师长后来调查,发现有个欲色鬼一直与一人维持关系,双修效果也是一次比一次弱。师长便怀疑,可能每个人生来的阳气都是有定数的。被汲取多少就少多少,无法‘阴阳互抱,生生不息’。这股阴阳之气与星宿阴阳属性并无关联。”
樊游:“……”
韩卧道:“师长还去翻阅上古神话了。”
“神话?”
“创世神话,众星以星光为气,星土为身,重新塑造了万物。”韩卧怀疑师长可能是彻底没招了,才会萌生如此怪诞的猜测,“创世之初,阴阳就是失衡的。星土属阴,星光属阳。按理说应该阴阳平衡,然而随着大量星君陨灭,星光暗淡,世间阳气便少了……”
樊游摇头:“这只是神话传说。”
韩卧叹口气:“我原先也以为只是神话,可偏偏是神话能解释得通许多古怪疑点。不谈这些了,只说如何助你,我这里有两个办法。起初只有一个的,但现在应该有两个。”
樊游洗耳恭听:“哪两个?”
“一个,你与张府君用不着如此清白。你得她重用,她应该不吝啬临幸你一夜的,毕竟保住性命最要紧。”韩卧一开口就是暴击。
樊游倏然面色铁青:“你说什么?”
韩卧:“你先别气,听我说一说理由。这位张府君是我生平所见阳气最盛之人,此前阳气最充沛的,跟她一比,也不过沧海一粟。”
充裕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说其他人是阴阳二气对半开,张泱完全就是浑身上下只有阳气,金光灿灿的。哪怕刻意收敛气息,仍有阳气充裕到溢出来。给韩卧一种啃张泱一口都能管半年的错觉。
樊游额角青筋跳了跳,恼恨道:“我又不是元幼正这等谄媚逢迎没有收敛的佞臣。”
他就不能清清白白当个臣子吗?
非得想方设法跟主君有一腿?
心中却知道韩卧的办法可能真有用——他一开始都无法离开张泱太远,但张泱也不能时时刻刻将他拴在身边。他们俩能临时解绑,全靠张泱给他经脉灌注的星力。樊游只要小心翼翼保留这股星力便能不受欲色鬼的影响。
只是再怎么小心,不是自身修炼的星力也会在经脉中逸散消失,属于治标不治本。
张泱只能每次都补一点。
但——
若是另一种办法,效果肯定比渡星力好。
樊游不假思索:“第二种呢?”
他又不是元幼正!
他是正经臣子!
如何能一天天不想正事光想着如何爬床?
韩卧没有问元幼正是谁,但也猜得出这个叫元幼正的人,误打误撞发现了解决办法的捷径。樊游抗拒,想来是真的无心欲海。
他道:“第二种便是阴阳颠倒了。”
樊游猝然睁大了眼睛。
退了两步:“什么?”
韩卧神色淡然,面上带着点无奈:“樊君,我娘生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姑娘家呢。”
樊游唇瓣翕动了好几次。
两个办法,一时分不清哪个更离谱。
他听到自己带着点恍惚的声音:“樊、樊某堂堂男儿,此生也没当女儿的打算……”
樊游没少听人感慨父母鹣鲽情深,母亲也曾遗憾樊游不是女儿,万万没想到在二老仙逝多年后,他们居然有了生儿育女的机会?
韩卧翻白眼:“女儿怎么了?”
“……没怎么,但我习惯当男人了。”樊游一直知道列星降戾为五通欲色鬼的人,重数增加之后是可以跨越男女界限的。但他一直以为改变性别只是欲色鬼堕落表现,为了增加寻欢作乐的范围——单一性别可能只能找异性,但要是性别灵活,那就能通吃了。
可怜樊游过往生长环境太过简单,还不知道只要有心玩得花,身体限制不了什么。
不一定要更改自身性别。
韩卧道:“我以前也喜欢当女人。”
不妨碍现在当个男人。
他又道:“再者这也不是当了异性就当不回同性了,你可以一年六个月当男人,剩下六个月当女人。只要体内阴阳之气能达到相对平衡就行……面子习惯哪有性命重要啊。”
樊游吞咽了口水。
他脸上依旧写满了抗拒。
这会儿连看韩卧都有些抵触了。
跟着,他问了个有些胡搅蛮缠的问题。
“除了这两种,难道没第三种了?”
韩卧摇头:“没有。”
说着还有些可惜扼腕。
“倘若能早个十年十几年遇见张府君便好了……”韩卧感慨,“其实我这条路子也不好走,每次更换性别都要经历剜肉断骨之痛。”
樊游警惕道:“早个十年十几年?”
韩卧:“张府君年少有为又相貌出众,身上又有能让我一劳永逸的希望……不管怎么看,也比硬生生更换性别来得划算啊。”
樊游恨不得跳起来叱骂:“你禽兽!”
那个时候主君才多大点?
“……噗,樊君这点倒不似山长。”
樊游道:“哪里不似了?”
“山长授课虽然枯燥无聊了些,但私下为人还是风趣幽默的,只是长相瞧着严肃吓人了点。”韩卧当年借读期间跟同砚犯了一些书院规矩,明明被山长抓了个正着,但对方居然可以没有看到,还背着手,偷偷给韩卧几个藏身地方挥手,帮着他们拖住巡逻的纪律讲师。
反观樊游呢?
尽管才相处片刻,他也看得出樊游是真的正经,身上有一股正统封建的士人风味。
“明德书院的纪律讲师出了名的严苛,然而却极少传出学生违反纪律被赶出书院。”
樊游:“……”
韩卧见樊游是铁了心两条路都不选,也没有强求——适合他的,未必适合樊游。其他欲色鬼堕落到一定程度,不用主动催生也会自动更变性别,没见哪个跟他一样安稳。
由此可见,这法子未必能通用。
万一樊游被自己劝说成了樊女郎,性别变不回去了,或是更换性别没有达到平衡阴阳的效果,韩卧可没脸去见仙逝了的樊山长。
樊山长的独子,不能随意试验。
樊游吐出一口浊气,满心期待落空也没怎么失望:“今日讲的事,不要告诉主君。”
韩卧笑道:“怕被拒绝?”
毕竟被拒绝还是挺尴尬的。
樊游忍住想要拔剑冲动:“主君年岁尚小,这个年纪不想着如何经营霸业,岂能为这些身外之事干扰?不是谁都跟元幼正一样无耻下流!还有你,你也别想觊觎主君贵体!”
别以为他没注意到韩卧提及张泱一身阳气时的兴趣,这点就能让他脑中警铃大作。
一个个都想带坏主君,耽误主君事业。
韩卧:“……倒也不用如此。”
自己确实馋那身阳气。
但馋归馋,不代表他真要做什么。
这就好比在街上闲逛看见个下凡的仙人,不管是男是女,看两眼是人之常情嘛。韩卧敢打包票,但凡是被列星降戾所困的,只要发现补足阳气就能抑制鬼物,谁不心动?
樊游这般风声鹤唳,实在没必要。
“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樊游视线扫过韩卧坐着的轮椅,心中思绪纷杂,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属于他的轮椅被人使用这种问题。
韩卧:“……啧。”
樊游将韩卧甩在身后。
他本想一个人静静,整理一下思绪,怎料张泱对他这件事情太上心,一直在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叔偃,可找到解决头绪了?”
“适合伏龙的,未必适合我。”
言外之意,韩卧的话没有参考性。
“你们不都是欲色鬼?”
“人家三重,我才二重。”
“所以,你要变成三重才行?”
“二重就要我半条命了……这件事情,顺其自然吧。”樊游生硬岔开话题,心里却想着还是要上个保险。关嗣这人虽有一些私心,但也是主君麾下难得还靠得住的人了……
他扒拉一下主君麾下名单。
蓦地有一种一眼就看到头的绝望。
除了自己,除了还未长成的九歌,竟没几个能彻底放心的,只能说长得比较类人。
他单手按着额头。
在这帮人衬托之下,主君都像个人了。
张泱暗中转了转眼珠子。
她是不相信樊游这厮的话的。
对方肯定有所隐瞒。
与其撬开樊游的嘴,不如去找问题源头。
在韩卧意料之内,张泱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人家连寒暄都没寒暄,单刀直入询问他方才与樊游聊了什么。韩卧坐在轮椅上,面上噙着几分玩味笑容。他会替樊游瞒着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
不仅不会,还会交代个一清二楚。
张泱给帛度郡带去兵戈,韩卧虽降,却也有一点私心,不想张泱各方面都走太顺。事业一帆风顺了,不该在别的地方吃一点瘪?
樊游不希望张泱开窍。
他反而很希望。
樊叔偃就没发现吗?
这位张府君的体质可是上佳的炉鼎。
? ?(σ???)σ..:*☆
?
明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节日快乐鸭。
?
pS:这一章应该就是本文最核心的一个设定了。张泱原先应该是阴阳兼具的,不过现在只有纯粹的阳性了_(:3」∠)_
第207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上)
不过,炉鼎也有区别。
西游记唐僧跟西游记后传唐僧能一样?
此刻的韩卧也有类似想法。
似张府君这般一枪能攮死一个不长眼蠢货的主,即便她小儿抱金到处晃悠,那也无人能抢。啧,这世上最安全的保障果然是自己拳头硬。韩卧阖了阖眸,淡声道出全部。
又问:“府君可有恩赐樊叔偃之意?”
张泱表面上看着漠然淡定,实则脑子已经开始卡壳了,她不解反问:“何谓恩赐?”
“自然是雨露。”
张泱盯着系统日志的对话内容,默默读了十几遍,勉强弄清楚韩卧指的是啥东西——这个世界的人类跟那些观察样本有着一样的毛病,都喜欢说着说着就弄什么比喻。
欺Npc太甚!
“自我诞生至今,堪堪十七载。”
众所周知——
她是非三十禁游戏世界诞生的Npc。不管是以诞生自我意识那一天作为诞辰,还是以游戏开服时间作为出生日期,再加上穿越的时间,张泱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差不多十七年了,也就是十七岁?至于她一“出生”就是少年人模样,这反而被张泱给忽略掉了。
韩卧:“十七载?”
“嗯,十七载,我还未成年。”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矩。
当下这个世界平均寿命短,人生短短三四十载,不论男女都要在这个生命尺度上尽可能完成所有流程,因此繁衍大多从十几岁就开始了。但是,观察样本的世界不一样。
人均寿命几乎是这个世界的十倍。
不满三十都算是未成年。
观察样本说了,未成年涩涩是犯法的啊!
她强调:“未成年,不可以。”
作为一款小作坊出品游戏诞生的Npc,理论上张泱也要遵守观察样本那个世界法律法规吧?而且,她只是一串数据构成的生物。
底层代码应该没有繁衍指令?
策划给Npc植入这段代码的意义呢?
“既然叔偃的情况可以用我的星力缓解,那便一直这般啊,我又不嫌他麻烦。”按照游戏出品世界的法律法规,樊游也还是未成年。
韩卧:“……府君所言甚是。”
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回答。
若是其他人说的,他只当是对方随便找的敷衍理由,但是张泱说的,他竟觉得……不很意外?樊游有一股正统封建的士人风味,张泱也有一股恪守封建的腐朽家长气味。
韩卧在心里啧了一声。
不多会儿,张泱又语出惊人:“按照你的猜测,列星降戾源于阴阳失衡,也就是说,只要我想,我便是所有列星降戾的天生克星?”
韩卧道:“只是猜测,未必就是对的。”
如果张泱是纯粹的敌人,他巴不得张泱真有这个本事——固然能招揽一些被列星降戾折磨的人为她驱策,更多的人只会要她死,恨不得分而食之!因为她一人不能福泽这世界所有人,因为不是所有人的列星降戾都只有弊端,总有人是靠着列星降戾得益的。
这种异端,要么铲除,要么被独享。
韩卧也乐得看她死无葬身之地。
而今,张泱不是纯粹的敌人,韩卧归降就与她有了利益牵扯。在没有更好去处前,张泱与他之间是有一根利益脐带相连着的。
为了自己,张泱的秘密也要瞒着。
韩卧缓声劝道:“此法眼下只对欲色鬼奏效,至于其他的列星降戾,效果尚且不知。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府君势力未固、根基未成,仍需静候天时,切莫操之过急啊。”
张泱点点头:“这是自然,只是——”
“府君仍有困惑?”
“为何我是这种情况?”
难道跟她是Npc有关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比主君更特殊离奇之人也是有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想法。在张泱之外,韩卧见过阳气最盛的那人也是身负阴气的,哪怕这一缕阴气再怎么稀薄也是有的,体内阴阳二气共存。张泱就不一样了,她只有阳气,一丝阴气也无。
这完全超出了韩卧过往认知。
有多离谱呢?
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蕴藏阴阳二气,可以说世间生灵只要存在,能与自身外的物体接触,彼此体内的气息都会发生流通交换,区别只在于多寡——例如,樊游往张泱身边凑一凑,后者逸散的阳气都能沾到他身上,引起变动。同理,阴气旺盛之人跟张泱多说说话,他们体内逸散阴气或多或少也该沾到张泱身上。
然而,该发生的事情却没发生。
她的属性简单到像是被人刻意剔除过。
已知,孤阴不长,独阳不生。
所以——
张泱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韩卧实在是太好奇了,所以多讲了两句:“府君要注意自身安危……最好不要似此前那般亲自率兵,陷阵杀敌了,容易暴露自身的特殊。若用民间故事来讲,府君这般特殊体质,可算得上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炉鼎了……”
他讲得更明白一点。
“炉鼎可不是什么好词。”
战场可是列星降戾最密集的场合。
张泱却道:“不是说对修者而言,丹田即为炉鼎?金鼎近泥丸,黄帝铸九鼎。为什么炉鼎会不是个好词?至于说自身安危,这世上能打得过我的也没有几个吧?我怕什么?草创初期,人手少,哪怕是老板……主君也要亲力亲为,这是无法避免的,亲自盯着也放心。而且,我也不喜欢坐镇后方,束手束脚的……”
pVp的精髓就在于激情对冲啊!
韩卧:“……”
该说什么呢?
艺高人胆大吗?
韩卧闻言也不再多劝。
因为他没有听从樊游警告,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张泱,这让有心隐瞒的樊游心中大怒。张泱前脚走,人家后脚就打上门……
韩卧冷笑:“隐瞒便是隐瞒,欺君便是欺君,断无‘为了主君’好,欺瞒便不算过错的道理。樊君是用什么立场阻拦府君知晓真相?”
樊游被呛得厉害。
张泱听到消息的时候,冲突早结束了。
只知道最后的结果——
“叔偃推了伏龙,还抢走了他的轮椅?”
“什么他的轮椅?那是我的轮椅!”
? ?(?w?)
?
劳动节要休息,所以今天更新就只有一半_(:3」∠?)_
?
pS:本文真有男主的,算是女主的骨中骨肉中肉?
第20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下)
“重点不是轮椅的归属,重点难道不是你跟人动手了?还是跟一个双腿不良于行的人动手了……”张泱没想到樊游这般看重一张轮椅,难不成是这张轮椅确实很博他的喜欢?
樊游剑眉一拧:“怎么不重要?”
尔后更理直气壮:“动手又如何?”
态度出人意料得强硬起来。
张泱道:“你不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跟他动手,难道是因为你没吵过韩伏龙?”
“……我没踹他就不错了。”
若非韩卧身份转变,樊游还真会上脚踹。
张泱道:“这会儿不讲君子风仪了?”
樊游驳斥:“遇君子便守君子礼,逢小人便用小人法,对韩卧这种人更要如此。”
张泱不知道樊游为何这般态度,要知道樊游刚知道韩卧当过明德书院交换生之后,态度可是肉眼可见的和善,完全将对方当校友看待,现在视若仇敌,前后态度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只是因为韩卧抢他的轮椅?
“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就杀了吧。”
“……那倒也没厌恶到这个份上。”
他知道张泱这话不是在开玩笑,以她的性情,只要自己真说句“杀了”,韩卧根本见不到明天太阳。生怕张泱先下手为强,樊游只能咽下心中那点不悦,替韩卧保住小命。
张泱纳闷:“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为什么还会有‘没厌恶到这个份上’?”
樊游:“……”
不是谁都跟主君一样,稍有不喜欢就杀。
“我只是不喜他将我的轮椅占为己有。”
张泱:“……果真是为轮椅。”
她给樊游的好友列表添加了备注。
【樊游(字叔偃,爱好轮椅)】
韩卧没了轮椅,但好在身怀星力之人愈合速度快,不需要跟普通人那般静卧两三个月养好骨头。第二天就能借助一对拐杖下床活动,见樊游的时候,韩卧见之如见瘟神。
“生了张沉稳可靠的脸,谁知道还是劣童心性。说不过就急眼,一急眼就上手,欺我这么个双腿不良于行的可怜病人。”韩卧忍不住跟好闺蜜折猛大吐苦水,脸上全是嫌弃。
折猛道:“不能吧?”
回想樊游模样与言行,跟韩卧口中蛮横不讲理的恶童就不是一人:“樊叔偃怎么说也是明德书院出身,家学深厚。不说是儒生典范,也该是翩翩君子。人推你就抢个轮椅?”
“你不信我?”
“并非不信你,只是太离奇了。樊叔偃是义母元从,又是她的谋主。若不是沉稳可靠之人,哪能帮义母打理好琐碎?”尽管折猛对张泱有滤镜,但她也得承认她义母不是多稳重的人,其背后自然会有一个能摆平内政的谋主。
“……我是会胡诌的人?”
折猛笑道:“那说不好。”
韩卧也不是没坑过折猛啊。
正因自己人了解自己人,所以折猛才会猜测是韩卧言辞挑衅过了火,踩樊游底线,将一个好好的正人君子逼得直接动手不动口。
韩卧:“……”
他直接不加掩饰地翻白眼。
折猛给韩卧推过去一壶美酒,轻声道:“消消气,消消气,你俩日后还要共事。你与樊叔偃不和,最吃亏的人还不是你自己?”
韩卧垂眸扫了一眼美酒,没接。
折猛是会哄人的,她清了清嗓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忍他个一年半载,待站稳了脚跟,寻个机会给他点颜色瞧瞧,如何?不都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么?”
有机会将樊游的轮椅抢回来。
韩卧饮下美酒:“不予此人计较。”
“你很看好张府君?”他看着手中酒盏上的纹路,收敛了闲谈心情。看得出,折猛相信张泱势力不是昙花一现,能稳定长久发展。
折猛不加掩饰:“嗯,看好。”
韩卧倏然发出一声叹息。
折猛:“你猜帛度郡结果如何?”
她记得韩卧家眷老小以及师长都在帛度郡住着,全家老小还没在帛度郡安稳多久,又碰上义母这事儿。要是帛度郡不降,义母肯定要动兵。只要开战,义母再怎么严令禁止兵卒扰民,民间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总会有宵小之徒趁机为非作歹,作奸犯科。
韩卧心中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他道:“打不起来。”
帛度郡一定会投降的。
折猛给他斟酒:“那是好事,饮一杯。”
韩卧心情很不好,这种不好不是他痛斥樊游抢他轮椅时的生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低沉。折猛或多或少能猜出几分,不外乎是触景生情,想起类似的不愿回想的往事。
韩卧遭遇过一场屠城。
万余尸体被抛在了城中腐烂生蛆,硬生生让一座热闹小城变成了死城,少数活口狼狈外逃。韩卧也跟手足族人走散,辗转在帛度安顿下来。安稳没几年又碰见义母张泱。
“唉,义母不是会屠城的人,放松些。”
车肆、宗正、宗人,三郡都好好的。境内一些消息落后封闭的地方甚至不知道外头打仗,甚至有人感慨米粮肉蛋价格低了许多。
韩卧:“……”
他嘴上说帛度郡不会抵抗,其实心里也没底。人心不是简单计算就能掌控的,人越多变数越大,算计误差也会更大。不过,折猛的宽慰也有点作用,他心中浮躁少了些。
当天晚上,城外来了人。
劝降帛度郡的使者带回好消息。
帛度郡答应张泱开的条件,但他们也希望能迎回上战场的帛度子弟,释放被俘的帛度籍贯文武。从此以后,帛度郡将听命于张泱,境内一切行政、财政、司法、监察、兵权等权力由其统辖。张泱可派遣人手接管帛度郡。
一同来的,还有一枚帛度郡印。
张泱对这个消息并未表现出多少喜色:“识时务者为俊杰,帛度比宗正宗人识趣。”
明知打不过还非要打一场。
最后白白挨了一顿胖揍。
何必呢?
“主君准备派何人接管?”
这问题将张泱问住。
她现在最尴尬的地方在于人手不足,准确来说是忠心她又被她信任的人不多。手头能用的人,基本都是新降的,彼此都不了解,磨合期没过。贸然将他们放在新打下来的地盘上,人家都不用经营就能丝滑具备反水的条件。张泱跟这些地盘熟,还是他们跟地盘熟?
这个问题都不用想。
张泱挠挠头,看了一圈朋友列表。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不知道。”
樊游:“……”
“……叔偃有好人选?”
“……韩伏龙吧,矮个里拔尖。”
他这话说的不情不愿的,明显还记着对方用了自己轮椅这事儿——毕竟二人冲突发生刚过一夜。张泱道:“叔偃不是不喜欢他?”
“个人喜好不可左右利益,总不能因一己之私而坏了主君霸业。”樊游道,“昨夜查了查韩伏龙的底细,发现此人应该是目前最适合接替帛度郡守的人。他祖籍在帛度,却不是在帛度郡长大的。因双亲早逝,他投奔族中亲戚,在其抚养下长大。遭遇屠城后跟亲族失散,他带着剩下家眷回了帛度……也就是说,他在帛度的根基就经营了短短几年,不算深。”
根基不深也不浅,刚刚好。
张泱挠挠头:“行吧,听你的。”
当天就将帛度郡守印送给了韩卧。
韩卧看到坐对面的张泱,还以为对方要寻自己问策,结果对方就是来送东西的。打开盒子,瞧见郡守印,他啪一声将盖子合上。
“这是什么?”
“郡守印,帛度郡的。”张泱以为对方没认出来,特地跟韩卧解释一番,“郡守印造型长相都大差不差,天龠郡跟帛度郡长得就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印身上的星辰排列位置。”
“并非是怀疑此印伪造,只是不解,为何会送到我这里?”韩卧觉得是送错地方了。
“给你的。”
“给我的?”
他表情写着大大的困惑。
韩卧确实不能理解张泱的安排,自己没什么建树,此前也没什么名声,相熟友人知道他的本事,但还没来得及展露就碰上个不讲理的张泱。张泱却将重要的郡守印给他?
“我只是被师长寄托了卧龙志向,但又不是真的葛公……”他不做迟疑,将印退回。
这烫手山芋,暂时拿着不舒服。
他想要的,他自己会凭实绩得到。
张泱只觉得对方在叽里咕噜念着不知什么东西:“这跟你老师的期待有什么关系?叔偃说你比较合适,于是推荐了你,我觉得可以于是答应了。难道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没有本事的人才会不敢接下来吧?
韩卧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樊叔偃举荐的?”这个小气鬼连一张轮椅都抢,居然能让出一个郡守之位?
莫不是有什么大坑等着自己跳?
张泱点头:“嗯。”
韩卧:“……”
他不想答应,但又不想被抢轮椅的樊游看扁。不管对方是试探还是吓唬,韩卧总不能顺了对方的心意。拒绝的话被迫堵在喉咙。
韩卧看着那一方郡守印。
问出疑惑:“为何不是樊叔偃兼领?”
张泱:“他是天龠长史了啊。”
韩卧道:“这不妨碍。”
张泱还真不知道樊游打什么主意,正准备回去问问,韩卧已经伸手将郡守印接下。
“既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你接管帛度郡之后,不能遵循旧例,要让帛度郡跟我其他地盘保持颗粒度……”张泱说完就瞧见韩卧疑惑眼神,遂解释,“就是保持步调一致。基本政策都要一样,例如境内用的钱币,例如采用的律法……其他方面可以因地制宜,根据帛度郡本身特点调整。”
“因地制宜?”
“人要因材施教,地方治理也要因地制宜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张泱道,“帛度郡的地理位置太靠近东藩山脉了,从地理来说,外部势力威胁基本威胁不到这块地方,所以我希望你接手后,可以将重心放在民生治理上面,削减军需。帛度郡作为我的地盘,未来要是在家门口看到敌人影子,这说明离我死不远了。”
韩卧下意识蹙眉:“这——”
张泱:“不行吗?”
韩卧:“主君可知这么做的结果?帛度郡削减了军需,不啻于一头老虎主动拔牙。”
张泱不赞同他这话。
“你这还是单打独斗的想法,将帛度郡视为单独个体了。以前的帛度郡如此,但从今日开始,它不是个体而是我版图中的一角,还是位于腹地一角。我会保护好我的软肋。”
韩卧不由坐正了上身:“愿闻其详。”
张泱:“???”
什么愿闻其详?
她也没打算说什么啊。
张泱沉默几息,落在韩卧眼中便是她老谋深算,正在衡量利弊。韩卧也不催促,只是眼睛亮得惊人。他对张泱其实不感兴趣的,因为吃了败仗被俘虏,不得已顺水推舟归降。要是有比张泱更好的选择,他会毫不犹豫选择更好的。万万没想到张泱会来这一出。
这让韩卧生出了极其浓郁的兴趣。
张泱道:“狂犬在早上跟我提过你,这才知晓你们俩私交不错。不知道她有无告诉你,我准备整合整个山中地区?车肆郡、宗正郡、宗人郡、帛度郡,满足不了我。”
韩卧点头,他也有所猜测。
张泱的野心确实不会满足于此。
“山中诸郡被两条山脉围拢,坐拥天然防御屏障,若能将其整合成一块儿,便只用两处出口设下兵马,集中兵力、财力,打造更为坚固的屏障。”此前诸郡分散,资源分散,各个军阀势力只能顾得上一亩三分地,打造的军事防御质量不行,规模不行。似宗正郡、宗人郡、帛度郡这般靠着姻亲结盟形成利益共同体,也不可能将资源归拢一处,统一调度。
所以,张泱偷袭起来就占了便宜。
“……这种分散会造成极大的、不必要的浪费。”张泱道,“诸郡各自为战的结果就是每一方手里钱都不多,这点钱用来养兵,境内黎庶就养不好了,用来经营民生,又唯恐邻居大半夜打过来。但现在我来了,我将它们归拢成了一块地盘,钱也集中到了一处。”
少部分钱打造两处更坚固的堡垒,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剩下的钱经营民生养娃。
张泱是这么想的。
但,韩卧不是这么想的。
他反而觉得张泱这就是个阳谋——一个有些卑鄙无耻但非常诱人的阳谋,利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光明正大废掉地方拥兵、诞生新军阀的沃土。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新主君竟有如此心计!
第209章 送人先送马
韩卧内心算计不断。
张泱这边也没有停下。
“……此前,我让八风收购粮草,发现绝大部分粮草都是从宗正、宗人以及帛度这边购入的。相较之下,宦官郡、斛郡这边耕地就少得多。由此可见,各地发育并不平衡。”
张泱如今拿下山中一半。
律元提过的马场却在另一半地区。
又因为帝座城的地理优势,宛若一根钉子扎在山中诸郡心脏深处,导致彼此资源流通效率极低极慢。有兵马的地方粮草不足,粮草充裕的地方又养不出高质量精锐,彼此都有天生缺陷。但,要是这些地盘都在张泱手中?
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张泱忍不住学着观察样本给韩卧画大饼:“以我目前跟帝座城的友善关系,待山中诸郡尽入我手,帝座城便可以成为整个地方的中转站,咱可以修缮官道,将水路跟陆路都打通,所有东西都能通过帝座城送去任何角落。”
“帛度郡的粮能送去斗郡,斗郡马场的马能打开销路,宗郡、屠肆郡这样的小郡也能将郡内产出的农产卖出去。若是山中诸郡无法消化各地产物,还能统一卖去其他势力。”
韩卧摇头:“主君这话有些天真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美味的大饼。
张泱不满意韩卧的评价。
“你说我天真?”
韩卧:“山中诸郡近些年兵戈没外界那么多,民间黎庶勉强算是得到休养,可也没有富裕到用得上主君说的这些水路陆路的程度。”
产出太少了。
即便各地有浪费也浪费不了多少。
绝大部分黎庶还是饿肚子的。
张泱道:“山中诸郡在我手中,必然是人人都能有田耕,轻徭薄税。不可能再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他们手中索要大部分心血。官府这边也会给贫穷人家提供利息低廉的资助,或是粮种,或是畜苗,或是农肥,或是耕具,或是其他……总而言之呢,待收获季节,官府也可以根据农产的品质,统一收购经营。”
韩卧怔了怔。
他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不是,这还是他认知中的官府?
韩卧有些坐立难安,怀疑自己判断出错了——张泱刚刚还是心机深沉的人呢,怎么一扭头就不同了?有个问题他不得不问:“主君可知,你说的这些,要花去多少钱粮?”
这些钱粮可不是集中调度能节省出来的。
张泱倒是个坦率诚实的。
“我不知道,没算过这笔账。”韩卧为难她,临时给她出了难题,要“愿闻其详”,她哪里有这时间找人算账做计划表啊?能说出个大概想法就不错了,其他的自然有人操心。
韩卧表情扭曲了一瞬。
他脸上又惊又怒又不解,太难解读了:“张府君的意思是你只是想到哪里说哪里?”
张泱道:“差不多。”
韩卧气得血压都快爆表了,将装着郡守印的盒子往张泱方向一推,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张府君恕罪,在下才疏学浅,怕……”
张泱:“一笔小钱而已,做什么计划。”
韩卧动作一顿,怒火已呈燎原之势。
他拧眉:“一笔小钱?”
“对啊,山中诸郡加起来能有多少人口?若施行这些政策,本地财政能有多大缺口?一万两黄金?三万两黄金?还是五万两黄金?再多点,十万两黄金,我也不是贴补不起,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何必去内耗折磨自己呢?”张泱瞧着被韩卧推回来的盒子,不解望向韩卧,问道,“伏龙刚刚还说行,怎么现在又说不行?”
韩卧:“主君何来这么多钱?”
“我有我的办法,不说旁的,只说休颖卖的那些人皮,一张就五千金,还供不应求。物以稀为贵,越少越方便抬高价,但要是真缺钱,走薄利多销也不是不行。养孩子就是要花钱的,要不怎么说孩子会叫‘吞金兽’呢?作为母亲,钱的事情,我自然会想办法解决。”
韩卧诧异:“人皮?”
他确实听说过一些画皮鬼买人皮的风声。
起初还以为是见不得光的产业,例如有些丧尽天良的人会私下豢养幼童,将其养大充做某些位高权重画皮鬼的备用人皮。人皮买卖甚至形成了一条流程完整的产业链了。
不过,一张五千金就离谱了。
人牙子养大一个能用的“备用人皮”也不过三五两银,卖出去也就几百两或上千两。
怎么可能五千金?
不对——
韩卧倏然想起另一个传闻。
他用还未收回的手将盒子拖回。
试探道:“光有钱,若无人卖也无用。”
张泱心里不太痛快::“这不是被玄武令拖住脚步了……本来是想让休颖将生意范围拓展更大,买家可以付钱也可以用等价的商品支付人皮。初期肯定会难一些,等各地产量上来就好。产量一多,各地子女生活条件改善,经济也能内部循环起来,不再是一滩死水……”
“产量提振,何其困难。”
张泱也没隐瞒:“天龠那边在用新的农肥,看使用农户的反馈,效果还是很好的。”
懂不懂啥叫“游戏出品,必属精品”?
不要小看游戏家园的威力啊。
韩卧:“……”
张泱认真道:“你现在知道这么多机密了,即便你真不行,现在也要行,不然——”
她刻意停顿了一瞬。
韩卧看到她视线落的方向——
那个装着郡守印的盒子。
韩卧:“……”
尽管张泱没说完,但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她未尽之意是什么。一个知道太多机密又不肯为她效力的人,是没资格活着的。听到张泱不加掩饰的性命威胁,韩卧反而笑了。
“必不叫主君失望。”
相较于一个天真无脑的主君,自然是城府极深又善阴谋阳谋的主君更得他的青睐。
韩卧拱手应下了差事。
张泱走了,回去还跟樊游抱怨。“你举荐的人不怎么样,反反复复来回跳。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而他是介于行与不行的薛定谔状态。不知是谦逊过了头还是旁的。”
作为母亲,她青睐大大方方有自信的孩子,作为主君,她也更喜欢朝气蓬勃有干劲儿的下属。韩卧这般拧巴别扭的性格,有些不喜欢。不过她也要顾及樊游折猛的面子。
韩卧是樊游推荐的,又是折猛的熟人。
樊游:“他惹主君不快了?”
张泱将韩卧几次反常细细道来,其实就是告状:“他这般心虚没底气,可见是对自身实力不自信,生怕事情做得不好,露出马脚。”
樊游:“……”
韩伏龙明显不是那个意思吧?
这厮明显是变了几次立场。
要是不管过程,只看结果还是好的,主君也算是震慑住了韩卧:“主君做得甚好。”
韩卧几次变化令人不悦,但乱世中想要人认真替自己效力,免不了心理上的拉锯。张泱与韩卧交锋,也算是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樊游一夸,张泱心情大好。
她道:“那是,也不看是谁出马。叔偃,你盯紧了韩伏龙的业绩,不达标就降职。”
樊游哑然失笑:“是。”
韩卧不知自己被张泱如此惦记。
张泱走后,他便顺着张泱那番话思索如何治理帛度郡。在星辰分布之中,帛度有二星,主度量买卖、平货易者,商人不欺。帛度星君陨落之前,对本地丝绵纺织以及商业经营都是有着气运加成的,陨落之后丝绵纺织屡遭打击,各种意外不断,反倒让农业反超许多。
尽管如此——
“……些许遗泽也能利用起来。”
自从帛度星君陨落,本地没了丝绵纺织加成,加之周边局势变化,为自保也为能与宗正、宗人二郡联盟更为紧密,主动改了主流作物。如今张泱要发展本地特色产业,整合各地资源,那么帛度重新拾起丝绵纺织也可以?
韩卧整理脑中纷杂思绪。
倏又想起张泱方才说的一些话。
他起身拄着拐杖去寻折猛,主要还是询问她对人皮买卖的了解以及律元花钱去跟宗正、宗人二郡交易商品名单。折猛作为武将,还真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一些皮毛内容。
即便不多,也够韩卧做出判断了。
“……律八风收购这些?她要这么多苎麻蚕丝作甚?”或者说,主君张泱收购这么多作甚?难不成倒买倒卖赚点差价?赚这么点儿利润的功夫还不如多卖几张天价人皮呢。
韩卧想了想,找主君商议。
只是没料到张泱行踪飘忽不定,他一个拄着拐杖的病患哪里能追上她?退而求其次找上了樊游,他开门见山询问心中几处疑惑。
樊游也没刁难他,能回答都回答。
待得知律元收购的东西都是送去天龠郡加工,再售卖成品,韩卧疑惑更深:“不是说天龠郡遭遇四季紊乱,一夜损伤人丁巨大?”
少了这么多劳力还能加工出来?
樊游:“主君设木工坊,革新了纺车。”
“这纺车好用?”
樊游道:“比老式纺车好得多。”
多锭纺车在天龠境内推广开来,随着苎麻蚕丝这些原料运回来,早就建好的水利纺车也用上了。若是没有外界打扰,天龠经济提振速度可想而知会有多快。现在却因为横空出世的玄武令,原有计划被全盘打乱,他们这个班底才不得不将重心先放在山中诸郡。
韩卧豁然开悟:“原来如此。”
樊游:“你知道这么多,也不怕危险。”
不知道的时候还能找个机会跳槽,现在知道了,他想要跳槽就只能现将性命留下。
韩卧笑道:“主君已经提醒过了。”
樊游:“……”
还真是一点儿不意外呢。
韩卧道:“主君心思缜密,在下佩服。”
樊游:“……”
他忍不住腹诽,这条龙的眼睛瞎了。
话虽如此,韩卧的加入还是有用处的,对得起张泱的看重。樊游举荐韩卧,也并非他胸襟多么宽广,而是有一番算计。宗正、宗人以及帛度三个郡抱团,屠肆郡跟宗郡两个被挤在角落,要地没多少地,要人也没多少人。
三郡先前没有吞并这俩,也是嫌穷。
这些年有不少屠肆郡跟宗郡的穷人过不下去,悄悄投奔三郡的。当然,这些穷人在本地没有自己的田产,去了三郡更加没有,不是自卖自身便是举债租田。前者都是三郡本地大族的隐户,被压榨了每一滴血汗,后者虽是自由身,但十个里面没有一个能翻身的,最后下场不比那些隐户好哪里去,甚至会更惨。
宗正三郡见此,更没必要耗费精力去打。
什么都不做,屠肆郡跟宗郡都会当血包。
三郡被张泱大嘴巴抽的时候,屠肆郡跟距离更远一些的宗郡反应都不快,甚至连出兵偷袭打劫的机会都没抓住。白白错失机会。
樊游建议张泱提拔韩卧也是为了这个。
只要韩卧等人稳住局面,屠肆郡跟宗郡不敢动弹就行了。待张泱拿下山中地区另外半边地盘,这俩小郡为求自保也会主动归附。
用最小的成本,达到最大收益。
樊游跟张泱仔细分析,张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系统日志记下他大段大段的话,指望她当场消化是没可能了。樊游也不会害她。
“义母,义母——”
第二天,有一封急信传来。
折猛脸色瞧着有些急迫。
“有大事!”
张泱正在喂鸟。张大咕跟张大叽互相较劲,肉眼可见瘦了不少。这让起初信誓旦旦要张大咕减肥的张泱心疼,忍不住再次投喂。
张大咕跟张大叽挤在一根栖木上,互相挤对方。听到折猛疾步而来,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一人二鸟一个表情:“什么大事?”
折猛回禀道:“斛郡近日骚扰帝座城,佯攻围堵。帝座城那边的援军担心生变,已经带着兵马回去。斗郡则派了人给八风送去了一匹难得一见的好马,说是好马赠英杰,但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多半也是故布疑阵。”
张泱拍了拍手:“动作也不慢。”
“还有——”
折猛猛地一顿,止住话。
她神色警惕看着双手环胸倚靠在门柱上的王起,后者似笑非笑,眼底泛着点杀意。
折猛下意识绷紧脊背,抬手握住刀柄。
张泱:“还有什么?”
王起道:“斗郡派人跟老东西接触了。”
“王霸知道了?幼正可还安全?”
? ?(?w?)
第210章 嘿,我有一计
“山鬼这么担心元幼正?”
张泱实话实说:“倒也不是非常担心。王霸手里有幼正,我也有你。要是幼正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除非他无所谓你的生死。只是幼正柔弱不能自理……”
“柔弱不能自理?”
“幼正身体不好啊,经不起吓。”
张泱没见过王霸长啥模样,但她见过王起。王起脾性喜怒无常,初见时的装扮又那么原始风,王霸又能是啥讲道理的人?要是王霸控制不住情绪,一不小心伤了元獬呢?
不管咋说,元獬也是为了她出差。作为主君,要是一点儿不担心岂不显得太绝情?
“心眼这么多的人,身体能好就怪了。”王起从怀中掏出一卷没有密封的信,伸手递给张泱,“老东西写给你的信,你自己看看。”
“王霸写给我的?”
居然还是没有密封的信。
要么是王起早就打开看过了,要么是王霸写这封信的时候不是以东咸首领身份。跟王起那一手潦草到认不出的丑字不同,王霸的字笔锋凌厉,遣词造句也十分讲究内敛。
内容既没有责问也没有震怒。
有的只是询问王起这段时间有无麻烦张泱,有无给她造成困扰,还十分感激张泱对王起的改造。要不是张泱的鼓励,他这个儿子估计一辈子也不想读书识字。王霸以为何宁说王起自学启蒙足够让他惊喜了,万万没想到,王起念书居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居然真将四书念完了,还认认真真看起了兵书策论……
王起此举带给王霸的情绪价值,几乎等同于连中三元,他乐得牙花子都要出来了。
张泱让律元封锁商道关口。
王霸作为东咸势力怎么可能没发现?
他猜出山中诸郡出事情,隐约也在怀疑张泱,怀疑她背地里打着其他算盘,只是王霸选择视而不见——张泱拘着他那个不肖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不知张泱打什么算盘,没损伤他的利益,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斗郡派来一支人马。
王霸这才知道山中地区发生的变动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旧主都没啃下的车肆郡被律元卖了,卖给了张泱。宗正、宗人跟帛度自身难保,接近半个山中地区在短时间易主。
尽管心里听得一愣一愣的,但王霸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他真实喜怒。
“且不说东咸跟你们多年没往来了,即便有往来也是双方恶交。你们家里的事情,告诉我一个外人作甚?难不成是想我给你们主持公道?”王霸说着冷哼一声,连装都不装。
“主君说,往昔旧事,皆已过往。”斗郡使者不惧王霸的冷淡,从容敛衽,自信道,“昔年兴兵侵扰车肆郡,意图攻打山中境内的,也非宏图公。自从宏图公执掌东咸等地,境内祥和,对山中地界秋毫无犯。多年以来,两地黎庶也早就摒弃前嫌,重新往来,和睦如故。”
王霸哂笑:“不用拐弯抹角,我王宏图是个粗人,不喜欢那些拐弯抹角的勾当。你直说你们主君的条件,其他废话就不用说了。”
斗郡使者取出一封密信。
这封密信给王霸画了好大的饼。
只要王霸出兵帮忙牵制张泱的兵力,与斗郡等势力里应外合,将张泱打出去。事后可以一同瓜分张泱的人马与地盘。信中还着重说了张泱这个异军突起的军阀底蕴很深。
说是底蕴深,其实就是说张泱是肥羊。
斗郡派出去间谍,几经辗转打听到张泱给出的激励条件。每一场仗打完,她直接兑现奖励,金银、布帛、粮食、晋升……伤亡也有丰厚抚恤。要是张泱没点儿家底,她开了这个口,一旦兑现不了就是全营哗变,士兵第一个就杀她了。除了这些,张泱还在拿到车肆几个地方后大肆搜刮,现在真的富得流油呢。
王霸仔细看了两遍。
他将信反扣在桌案之上。
“你们当老子还是三岁小孩儿?只说分,却没说怎么分。分一半是分,分一成也是分,分钱是分,分地也是分……”王霸不悦拧眉,“万一你们利用完之后,用点钱打发了老子,老子跟谁说理?倘若真有诚意,不该先说一说车肆郡、宗正郡、宗人郡、帛度郡这四个怎么分?给老子几个郡、几个县?车肆郡掌管的商道,又怎么分?这些都没有,纯糊弄老子?”
斗郡使者不由心下皱眉。
他们想要王霸出兵,却没有让王霸参与地盘分割的意思。王霸占据着东咸,他不可能要宗正、宗人或者帛度。乱世之下,本部地盘都容易丢,更别说是不接壤的飞地了。
对王霸来说,车肆郡是最有吸引力的。拿着车肆郡就拿住了山中地区命脉,王霸随时可以整合兵力威胁山中其他地方。对斗郡而言,这跟引狼入室没什么区别。但要是不答应给王霸想要的,这头老王八根本不会出兵。
不见兔子不撒鹰。
斗郡使者在来的时候已经被叮嘱过,因此对王霸的发难并不慌乱:“主君说了,只要是合理范围内,宏图公要什么都可以答应。跟生死存亡相比,一切利益皆是身外之物。”
“哦,听着还挺大方。”王霸说着换了个姿势,手指捻着胡须,“老子要车肆跟宗正。除了这两个地方,打下来之后的战利品要一半,俘虏要最精锐的三成,这个条件可好?”
斗郡使者脸色隐约有些发黑。
嘴唇绷紧成一条线。
他知道王霸贪婪,但没想到对方会贪心到这个程度。不仅要两个郡,还要战利品跟俘虏,还是最精锐的三成。他怎么不直接说要全部精锐呢?这是狮子大开口还是挑衅?
“恕我直言,宏图公诚意寥寥。”
双方合作都是各取所需,哪能吃独食?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老子就是这个条件。你也不看看打一仗多花钱,你们打个仗,推开门就能见到人,老子打个仗还要日夜疾行。这一路上,人不要吃?马不要吃?不吃饱肚子怎么打仗?”
王霸说着,露出些许无赖笑容。
他道:“你们嫌老子要的多,老子还嫌你们给的少呢。真以为老子很乐意动弹?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因为玄武令,到处都在撕扯,老子的东咸也受波及,生怕被哪个冤家捅了腰子。出兵帮你们,老子的老巢怎么办?”
斗郡使者还想说什么,王霸已经赶人。
“滚吧,别碍眼。”
双方第一次商谈不欢而散,直到使者离开,王霸脸上的怒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意。他让人备马:“去,见见元幼正。”
本以为元獬住在何宁安排的宅子,一去打听才知道人家一直住在工地帐篷,吃住都与民夫一起。那种生活条件连何宁都有些吃不住,那个斯斯文文的策士竟然一声不吭。
连一句抱怨也没有。
何宁跟在王霸身侧领路,一边旁敲侧击义父突然过来的动机,还指名要见元獬。以何宁与义父相处这些年的经验来看,义父心里应该憋着火。何宁有些担心元獬的身体。
若不是什么大事,他便替元獬挡了。
王霸:“你可知元幼正帮咱们治水的动机?啧,可不是一开始说得那般,人家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山中地界被人家主君打下来一半了,咱们才知道人家干了什么……”
何宁诧异:“竟有此事,那义兄——”
他想到了还在当人质的王起。
王霸也想到了自家的“大孝子”。
东咸郡被张泱瞒着还情有可原,两个地方毕竟隔得远,探子想打听什么也不方便,然而王起就在天龠当人质,雷霆那只鸟这段时间还经常往来两地。这么好的机会,王起都没想着提醒一下他这个老子,胳膊肘一直往外拐。
“你义兄未曾跟我提过。”
何宁:“……义父此番是要问罪幼正?”
王霸沉默着没有给回应。
不多会儿,父子俩骑马赶至营地。
营地住着的都是治水民夫,一部分是从东咸民间征的普通人,一部分是王霸部曲。王霸瞧着这个营盘,不由感慨营寨布局不错,甚是漂亮。哪怕碰见敌人偷袭也能最大限度示警,将消息传达全营,将损失减到最小。王霸以为这是何宁功劳,不由夸奖义子几句。
何宁却不敢领这份夸赞。
王霸反应过来:“是元幼正?”
何宁:“嗯。”
没多会儿,王霸就看到一身泥土,头戴斗笠,明显刚从河滩回来的元獬。上一次见元獬,这人还是一身儒雅文士装扮,如今再看,似乎更清瘦也更黑了。看得出,人家这次治水是用了心的,态度诚恳,并无糊弄。
这让王霸问罪的心思淡了一些。
元獬听不到,但他能感受到投在他身上的陌生视线,没一会儿就注意到何宁身侧的王霸。他上前行礼,以为王霸是来巡察进度。
王霸:“……”
元獬多有礼貌啊。
他也不能一上来就发怒,这多不好——因为好大儿王起,王霸对王起的同龄人都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与宽容——直到元獬去洗漱收拾,王霸翻看元獬写的详细治水进度。
“唉,倒是认真。”
一点儿也不糊弄。
“这么点钱能干这么多?”
王霸越看越觉得元獬是管家好手,几乎每一分每一厘都花到了该花的地方。王霸管理东咸这么多年,他最清楚这一点有多难得。
哪怕是那些出生入死、能托付性命的心腹,他们也免不了要利用手中权柄给自己谋点福利。王霸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元獬一个外人却能做到这一步。
“这人要是辅佐你兄长,我百年之后也能安心。”王霸对张泱势力的算计也没那么不舒服,“只可惜,这么好的人是别人家的……”
何宁道:“以义兄风采……”
王霸打断他的话:“你不用给那个不孝子说什么好话,他什么脾气本事,我能不知?好在天菩萨开眼,让他迷途知返,知道上进。”
想到王起,王霸脸上浮现些笑意。
“宏图公,久等。”
“你家主君好本事,当年东咸举兵也没能彻底吃下车肆,还碰上了硬茬,死伤惨重。张伯渊收买个律八风就让车肆易主……”早知道能这么搞,当年还不如在这方面下功夫。
想是这么想,王霸也知道不可能。
他一瞬不瞬盯着元獬,看对方如何反应。
元獬仅是怔愣一瞬便镇定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车肆郡如何能与当年相比,主君也是赶巧捡了便宜。”元獬脸上毫无心虚,反而坦然盯着王霸,“宏图公还愿意跟我说这些,而不是一来便杀我,可见对主君也是欣赏居多,并无追责之意。”
上位者大多不喜欢被人戳穿真实想法。
王霸明明是来问罪的,元獬这么一说,反而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故意板起脸:“那真是可惜了,你猜错了。老夫没杀你,自然是因为要留你换回人质。”
元獬:“……”
王起这个人质根本不像人质吧。
谁家人质跟他一样自由啊。
元獬为什么会知道这点?
自然是因为何宁有跟元獬感慨说义兄终于长大,知道发奋向上。由此可知,王起一直用旁人不知道的办法,与东咸方面保持联络。
除此之外,王起实力还很强。
“以令郎的本事,若要回来,怕是难以阻拦。”未必能强过张泱,但王起拼死要逃,也拦不住,所以王霸的理由说不通,“倘若宏图公信得过在下,不如说一说前线局势?”
王霸是从何方知晓山中局势的?
自己查到的?
还是有人告知?
元獬更倾向于后者。
王霸平淡道:“是斗郡那边派了人,许了天大的好处,要老夫帮忙出兵牵制张伯渊的兵马,事成后,最少也能分得一个车肆郡。不过老夫的胃口大,这么一块地方填不饱。”
元獬失笑摇头:“这是陷阱,此番许诺不可信。倘若在下是斗郡之人,不管宏图公要什么都先一口应下来。待利用完了,收复了失地,再将商道关口封闭,一分都不用给。”
王霸道:“老夫也有这层担心。”
元獬笑容灿烂了三分。
“在下,倒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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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霸:先不说那些算计,我家儿子学好了啊。
第211章 吃我一大饼
王霸抬手虚遮双眼。
“别这般笑,老夫怕自己一个没忍住。”
因为出身及作风原因,王霸帐下没几个拿得出手的文官辅佐。要不是学着礼贤下士姿态,又捧着真金白银去认大姓祖宗,努力给自己刷名声,想吸引人才出仕可不容易,偌大一个东咸势力也不能打理成如今模样。王霸数了数帐下那些文官辅佐,能力是有点能力,帮着处理日常够了,但让他们出主意定方向?
那真的够呛。
王霸因为这个吃了好几次亏。
这导致他瞧见文人笑得像是偷腥狐狸就眼睛疼,都要变成心理阴影了。元獬一露出这笑容,王霸就知道对方肚子里酝酿着坏水。
斗郡的使者确实不安好心。
难道元獬就真心为他王霸考虑了?
元獬:“……”
王霸做了心理建设,恢复如常:“你说说,你这一计的内容,老夫先听再做决定。”
元獬平淡道:“不瞒宏图公,以我主实力底蕴,不妨与你直说——尽数应下宏图公的条件,请您出兵相助、牵制我方,斗郡该保不住还是保不住。届时宏图公非但捞不到一星半点儿好处,反倒平白引火烧身,徒惹祸端。”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既没急于说服王霸,更没心虚到神色闪烁,淡然得像是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
王霸挑眉:“老夫记得没错的话,你的主君在攻打山中地界之前,仅天龠郡一处?”
天龠郡不就是被天江郡限制的乡下地盘?
张泱占据这块地盘也才半年光景。
这小半年能经营出什么花样?
即便榨干天龠每一分骨髓又如何呢?
这块土地也不可能喂养出多强壮的势力,更别说这个势力还要同时应付王霸兵马与另外一半山中兵马,这不是痴人说梦?王霸来了几分兴趣,想听听元獬能吹出什么花。
元獬道:“主君来自九坎张氏。”
当然,这是假的。
但王霸等人又不知道是假的。
王霸拧眉:“九坎张氏?”
元獬从容不迫:“主君在九坎等地也有经营。不然也不能仅凭一二文官、三四武将,带着这么点人,赤手空拳入主天龠郡,又扶持天龠郡在这么短时间走出四季紊乱后的虚弱。天龠郡只是她图谋另一片天地的棋子、跳板,近日拿下一半山中便是佐证,证明这步棋走对了。”
王霸:“……”
他也没想到张泱不是白手起家,而是军阀二代甚至三代创业。不仅是军阀,人家还出身有名有姓的家族。要知道没达到一定规模,没一定底蕴,根本不能自称某地某氏。
九坎离得远,王霸也不能去求证。
这些求证不了,可张泱带几十号人入主天龠郡,震慑惟寅县令,鸿门宴杀人抄家一条龙,又靠庞大财力与物资稳住惟寅及其周边,这些是能查到的。张泱确实有钱有粮。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钱、这些粮从哪里来的?
元獬这么一说,倒是给王霸解惑了。
“即便如此,九坎离此地如此遥远,你主君在那里有再多的经营、再多的底蕴,怕也是鞭长莫及,左右不了此战结局。你说她能在挡住老夫兵马的前提下,灭杀斗郡势力,未免有些托大了。”王霸对自己自身还是有信心的。
“在下这么说,自然有倚仗。”
“愿闻其详。”
王霸也跟元獬较上劲了。
不管是为了自己面子还是为了其他,他都要追根究底。一打一输了不丢人,二打一的情况下,敌人还有绝对把握反杀,他不要面子?元獬不说个清楚,王霸绝对不服气。
元獬淡淡道:“关键在于天江郡。”
王霸:“天江郡?”
“天江虽非主君麾下,却也是盟友。”
王霸:“……”
这只差告诉王霸,只要王霸前脚敢跟斗郡合作出兵,作为盟友的天江郡也会出兵偷了他王霸的家。要知道玄武令出世之后,每个军阀势力都在备战,不是准备打别人就是防备着被别人打,天江郡自然也有做准备。王霸前脚出门,天江郡后脚就能点齐人马给他惊喜。
也难怪,元獬有恃无恐。
“你将这些机密说与老夫……”
元獬笑道:“自然是因为宏图公是能信得过的当世豪杰,与旁的人不同。若非如此,我主岂会这般善待令郎?想来,令郎这些时日没少与宏图公书信往来,哪里像是人质。”
因为王霸跟其他势力不一样,他清纯不做作,主君对王霸私下也多有钦佩欣赏呢,所以爱屋及乌,对王霸之子王起也格外耐心。
没看王起跟王霸书信往来都没阻拦?
王霸心中震荡起了涟漪。
“张伯……伯渊君一直知道我儿与我有联系?”他面色遽然一变,没想到张泱都知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光是这一点,便能让王霸生出好感,更别说王起确实变得上进。
王起之前厌学到什么程度?
王霸给他找的讲师都被打了,那些书还被他烧了,人家当文盲都当出了骄傲。与张泱结识没多久,这个儿子偷偷摸摸开始念书,兵书策论不仅看了,他还能写一点批注见解。
王霸看到雷霆送回来的书简,几乎要感动抹泪,这个让他操碎心的儿子要长大了。
这些转变都是因为张泱。
王霸柔和了眼色。
他几乎能想象出一些画面——王起性情爆裂,而博闻多识、身怀高才硕学的伯渊君对王起慈和包容,对其谆谆教导,终于让王起迷途知返,一心向上——养王起这么多年的王霸,他最清楚自家这儿子脾气有多怪异难搞。
光是脾气差还算好,王起还能打能杀。
王霸不止一次看到儿子一身野人装扮,披头散发,上身斜披兽皮,下身仅着长裤,头戴兽皮抹额,挂兽牙项链,带着亲兵出门打猎。猎物都是现杀现剥皮,也不起个火煮熟烤熟,直接用刀子割下猎物肉质最肥嫩部位,稍微清理残血就上嘴啃了,之后再美美喝个小酒。
未开化的蛮子!
王霸管两句都可能被王起劈。
教育王起难,教育出成果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王霸很难怀疑张泱的真诚。
在听到元獬那番话,听他说张泱一直默许王起与王霸联络,王霸心中五味杂陈,态度也软了下来。只是好感归好感,王霸作为势力首领也不是感性之辈,他也要谋算利益的。
“既如此,老夫推了斗郡便是。”
王霸以退为进。
他猜出元獬打什么主意。
不外乎是趁着斗郡不知道东咸与张泱私下关系的时候,让东咸假意答应斗郡,想方设法里应外合将斗郡围剿了。斗郡再怎么戒备东咸,也不可能猜到东咸跟张泱的合作。
元獬也肯定不满足于打消王霸的念头。
他肯定要促成这次计中计的。
果不其然——
元獬出声阻拦:“宏图公,且慢。”
王霸笑问:“这般也不行吗?”
两个知晓彼此打算的人,互相试探,互相搭台子演戏。元獬稳稳接住王霸递出来的戏:“虽说在下有信心主君不败,可旁人不知。此举在宏图公麾下文武来看,怕是不理解——在他们看来,斗郡提出的合作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宏图公若是推了,便是推了唾手可得的好处。此举必然会给宏图公惹来无端非议。”
“既如此,你打算如何?”
“都是合作,何不与我主合作?”
这个邀请终于说出来了。
王霸心中带笑,表面上却沉下脸,散发着无形气势:“斗郡未必会答应老夫的苛刻条件,但两家真要合作,一个车肆郡、一笔粮草,他们还是愿意给的。可伯渊君能给老夫什么?老夫麾下兄弟姊妹都是要吃饭,打仗也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没点好处的事,岂会答应?”
“宏图公怎能确定我主给不起?”
“给车肆郡?”
元獬摇头:“不行,车肆郡关乎到整个山中地区安危,乃是一处命脉,自然不能交给旁人。除此之外,也有不亚于车肆郡的好处。”
王霸:“你说说看。”
“首先便是两地互市。”
王霸微不可察皱眉:“互市?”
说实话,这个“好处”有点太小气了。
相当于给的不是钱也不是粮,而是优惠。
王霸更希望是肉眼可见、能被衡量的好处,例如钱财、例如粮食、例如地盘、例如人丁。仅是一个互市的承诺太没吸引力了。
元獬仿佛没看到他黑下来的脸色。
“粮种,农肥。”
“这些老夫也不多缺。”事实上,只要元獬这次将治水搞定,东咸能多出许多肥沃耕地,省了灌溉功夫,还不用发愁会干旱减产。
元獬摇头:“非也。”
“非也?”
元獬道:“粮种不是普通粮种,农肥也不是寻常农肥,其价值胜过一郡之地远矣。”
王霸被勾起了好奇心。
连一直当背景板的何宁也坐直上身。
元獬跟王霸娓娓道来,仔细说说天龠现在普及中的粮种有多优点,那些农肥甚至能改变原有的土地性质,让劣田也摇身一变化成上等良田。东咸郡境内可有不少结板发硬的劣田,亩产量连寻常良田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呢。
王霸:“……这不可能。”
元獬笑道:“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宏图公不相信也在情理之中。要是宏图公不相信,此刻给令郎写信询问也是可以的。正好也问问,主君愿不愿意答应这些条件。”
王霸脑子有些乱哄哄,好不容易反应过来:“退一万步说,你说的这些是真的,你与伯渊君并未通气,你又怎么替她做这些决定?”
元獬画的饼不作数啊。
“凡是有利于民生的,主君都会答应,便是在下僭越,替主君与宏图公商议这些,主君也是会答应的。”元獬从容不迫,尽管他体态清瘦,瘦骨棱棱,可配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气韵,自有一股风流自赏的不凡,让人忍不住想要放缓呼吸,生怕动静大了会侵扰冒犯对方。
主君为什么不答应?
在主君看来,东咸注定是她的地盘。
张泱让元獬来治水,其实也有打理未来的地盘的意思,总不会便宜了外人。至于元獬刚才许诺的条件这些会不会让王霸势力坐大,继而威胁张泱?恰恰相反,王霸将更多精力放在民生经营上面,才会没精力向外扩张势力。
只要主君吞并速度够快,等王霸反应过来,他的邻居已经从不成器的天江郡,变成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张泱。只要王霸知情识趣一点,未必不会主动依附归降。岂不美哉?
仔细看看元獬许诺的好处,哪个不要时间才能收获切实好处?看着好听,其实都是空头支票。元獬只是狡猾地转变概念,让王霸误以为将美好的未来蓝图视作当下大饼。
望梅止渴,不外如此。
元獬有十足把握。当然,王霸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肯答应,不差钱的主君还能掏一笔钱,将王霸砸个眼冒金星(划掉)更显诚意。
王霸:“可还有别的?”
元獬:“宏图公不妨问我主?再多的,要是在下继续应下,多少有些僭越嫌疑了。”
王霸闻言也不再为难元獬了。
他与何宁起身告辞离开。
离开之前,他亲自去巡察了治水现场。
越看越心生感慨,他跟何宁闲谈道:“水患一直是为父心头大患,年幼的时候最怕就是突然暴雨,生怕自己一觉全家都泡在水里。那些个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哪个不知道修筑堤堰、疏通河道的重要性?可他们更看重自己的钱袋子,对普通人的死活毫不在意,甚至——”
王霸顿了一顿。
咬牙道:“甚至乐得看见水患。”
何宁不解:“怎会如此?”
“你还年轻,不懂里面门道。当官的去治灾,常常是照着前人的办法,人前演上一遍,也不管法子有没有用,保得住位置就好。要是他们一个个治灾治得好了,如何从中贪污牟利?黎庶如何能被逼到绝路,卖了全家赖以为生的田?他们不贱卖这些田,本地那些老财如何用低价将良田收入囊中?对庶民来说是天灾,对某些人来说可是发横财的好机会……”
何宁道:“这些人,该死!”
王霸哂笑:“他们命可长着呢,还会有人奉上丰厚孝敬。所以,似元幼正这般认真治水治灾的,为父瞧了……心里更不好受。伯渊君,也难怪她育人有方,连你义兄都能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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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糟,被做局了(上)
何宁沉默听着,不发一语。
直到王霸问:“我记得你见过伯渊君?”
何宁点头:“有缘见过。”
“伯渊君风姿如何?”
何宁知道义父是想听他说一说张泱如何博学,只是他回想良久,印象中的张泱似乎跟这两个字不相干,至少没有表现出多少博物洽闻的特点。但她确实跟义兄相处得来。
何宁道:“伯渊君实力很强。”
王霸:“还有?”
何宁又道:“有近似天人般神清骨秀。”
“似你这般年龄的年轻人,确实更容易注意到异性的相貌。”王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他表情僵硬了一瞬,扭头看看义子,义子也睁着纯澈的眸盯着他。一股荒诞想法涌上王霸心头——义子是不是在暗示自己王起的转变,或许是出于其他情绪?但,王公孙?
尽管王霸一直对王起有滤镜,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王起在七情六欲方面只能说是似人而非人,拟态而不求真。王霸就没想过王起会有见色起意的一天,这俩词根本无关。
王霸迟疑:“武安,你是说真的?”
何宁无意当耳报神,只是阐述所知事实:“儿子也不确定,不过义兄见过伯渊君,未曾称呼伯渊君尊讳或是表字,而是以‘山鬼’代之。他似乎更想杀伯渊君而非心生倾慕。”
杀过,没杀成。
王霸忍不住挠挠头,问:“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的那个山鬼?”
“是。”
义兄的文化水平,何宁最清楚,如此拗口的一句都能被记住就很奇怪。要知道义兄主动学习前,对方连几个大写数字都能看错。
王霸翘着手指捻着胡须,表情古怪:“为父有没跟你说过,你义兄出生前曾有异象?他母亲在他出生前一天做了个奇怪的梦?”
“这个似乎没提过。”
王霸道:“他母亲梦到自己从高空跌落,醒来的时候身处一片荒芜的棕红大地。天空漆黑挂着一轮血色圆月,赤红地火喷涌,有些已经凝固,有些还在流动。梦中没有见到一棵树,一只动物,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然后呢?”
“她在即将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以绿叶花卉为衣的女人,女人瞳孔金红,长发及地丈余,双手捧地火解渴。他母亲走得太累,当即向女子高呼求救,欲询问何地。她刚喊出来,梦就醒了,之后便发动生下你义兄。”
“所以,这个山鬼是?”
“他母亲认为自己梦见的女人就是山鬼,估计你义兄也是因为这个才惦记着山鬼。”
何宁摇头:“不像。”
伯渊君跟义母梦中女人没有相似处。
王霸并不相信托梦:“毕竟只是一个梦,他母亲那段时间就很喜欢《九歌》,还替九歌十一篇都做了图。应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义父书房挂的那几幅画?”
“嗯。”
不同于王起的“我文盲我有理”,他母亲不仅好学还极有才华,王霸还以为二人的孩子应该能继承这份特征,结果——孩子是聪明的,就是有些调皮顽劣了,等收心就好。
“倘若义兄真是因为……”
王霸想了想,道:“不重要。”
不管是因为张泱的谆谆教导让王起改正,还是因为王起见色起意,对王霸来说都不重要了。王霸更看重张泱的能力以及能带给他的利益,其他因素都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乱世中,两种人是不用防范的。一种小人,一种君子。小人性恶,你知我知天下皆知,自会心存戒备,警惕明枪暗箭,而君子立身坦荡,即便不警惕也不担心损害自身。不跟本地老财豪绅折腰,不肯沆瀣一气,更不借天灾敛财,足以称为君子。既如此,那老夫防备她什么?”王霸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坦荡。
何宁默默记下。
王霸一回去就写信询问。
正好雷霆回来一趟,便让它送了。哦,不对,不孝子说雷霆现在改名叫张大叽了。
王霸锐评:“真是俗,俗不可耐。”
知子莫若父,王霸深知儿子的臭脾气,这封信也懒得密封——也就是现在念书了,要是数月前,估计王起打开都不认识上面写了什么,能帮忙念信的何宁可不在他身边。
张泱看信看得一愣一愣。
柔弱不能自理的元獬不仅没事儿,他还极限操作将王霸给拉拢过来了。要是两方的合作能促成,绝对能给斗郡一个大大的惊喜!
至于元獬做主许诺的几个条件?
正如元獬说的那般,张泱根本不在乎。
她不在乎,王起却在乎。
“山鬼不气元幼正擅作主张?”
“什么擅作主张?”
王起:“不经主君的同意,擅自做主许诺,这般自作聪明的僚属可是犯了大忌讳。”
倘若是他,他都不会允许元獬活着。
“有这么严重?”
“有。”
“这只能算事急从权,不仅不能怪罪幼正,反而要赞扬他的急智。”思忖半晌,张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至少替我拦了场麻烦。”
“他那个叫做自救,可不是为了尽忠。”
说得很好,但张泱不听。
王起:“……即便真要谢,你也该谢我。在老东西那边,我可是替你瞒得好好的。”
但凡他跟王霸透露点啥就不是这局面了。
“你这个叫做自保,可不是为了我。”
张泱是真可以杀王起的。
“山鬼——”
张泱:“……”
再一次从王起刀下灵活走位脱身。
王起砍不中还挨了鞭子,又气又怒又疼又有些微妙舒爽。他指腹抹过下颌延伸至锁骨的红色鞭痕,指腹触及的位置传来酸辣刺痛,表情颇为回味。关嗣看了都要说变态的程度。
啧,怎么不一鞭子抽死呢?
张泱带着王霸的信函与樊游等人商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霸愿意答应结盟合作,不仅有元獬功劳,王起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张泱点头道:“我已经奖赏过他了。”
不知情的人以为张泱出手阔绰。
知情的人陷入沉默。
他们怀疑这个“奖赏”可能不太正常。
“大叽回来了。”王霸抬手将张大叽藏在羽翼中的信筒取下,一目十行看过张泱的回信便将其烧毁,“武安,去请元君过来商议。”
元獬一来他就询问。
“元君觉得我哪个儿女能胜任?”
既然是计中计,瞒着斗郡搞背刺,那表面上就不能敷衍。至少在攻打商道关口的时候要真出力,不能让人发现端倪。王霸准备让膝下儿子或者女儿率兵,但人选不好定。
为什么不好定呢?
因为这些儿女也不是省油灯。
王霸想听听旁人意见。
按照计划,王霸会分出一部分兵马攻打商道,另一部分兵马沿右垣山脉疾行,从另一处山脉“增援”斗郡——山中地区两处山道,一处被车肆郡把控,一处是被斗郡把控。
至于斗郡愿不愿意让王霸兵马进入山中?
斗郡自然是要答应的。
使者迟疑:“这——”
王霸兵马被拦在商道关外与王霸兵马进入山中地区,二者的危险程度截然不同。斗郡使者在来之前,斗郡方面也模拟过王霸的各种刁难,其中便有这一条。他们愿意退这一步,却不能退让得太过轻易,免得王霸得意忘形。
王霸:“老夫此举还不够仗义?”
使者道:“宏图公义薄云天。”
“那还犹豫作甚?莫不是……你们真存了戏耍老夫的念头吧?借着老夫之手牵制贼人兵马,待利用干净了甩开,提起裤子不认账?”王霸表情危险地眯起眼,凶猛威势放开。
使者只觉胸口被无形力量挤压得喘不过气,脊背冒出大片的冷汗:“不敢,我主最是重义守信,岂敢有半分利用宏图公的心思?此番前来结盟,句句发自肺腑,断无二心。”
王霸上身前倾些许,声音低沉质问:“倘若尔等心中坦荡无愧,那为何——不应?”
使者问王霸:“宏图公欲率兵几何?”
王霸道:“三千足以。”
使者思忖良久。三千兵马确实是不多,比使者等人预料中少一些。哪怕这三千人都是精锐,哪怕这些精锐进入了山中地区,但想要用这三千兵马窃取山中还是不够看的。
王霸没有野心最好,即便有野心——
事成之后,斗郡吞并这三千不难。
斗郡使者拱手作揖到底。
“如此,一切便都仰仗宏图公了。”
王霸轻笑抚掌:“好说,好说。”
使者:“三千兵马从右垣山脉借道,沿途也有其他势力。宏图公何时能率兵抵达?”
王霸甩着手中玉石手串:“那些势力不用担心,老夫跟他们也有点交情,说清楚了借个道不成问题。至于时间,先定个三天吧。”
右垣山脉比东藩山脉短许多。
这点时间是够的。
使者再次作揖:“如此,便恭候君驾。”
他脸上浮现出笑意,王霸也笑。
双方对于此次合作都很满意。
此时此刻,宗正郡边界。
两地连轴转的张大叽刚从帝座城凌空飞过,它略微有点儿走神。当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张大叽在空中一个极限转弯,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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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比较短。
第213章 糟,被做局了(中)
“这些死龟孙——”
帝座城守将一掌便将桌案拍碎成齑粉。
此时此刻,她一想到当下局面就忿火中烧,额头青筋暴起。帝座城有危险后,她第一时间辞别律元,率兵回援。因帝座城地势特殊,易守难攻,即便留守兵力不多,守住关隘撑到回援也是轻轻松松——以前也不是没有敌人骗兵马出城再偷袭,帝座城依旧不动如山。
事实如她所料,帝座城防守没问题。
但,她也没料到敌人换了打法。
帝座城孤悬,最大问题就是粮食与饮水。
因为律元给的丰厚“佣金”,帝座城第一时间购买粮食,塞满粮仓,还给兄弟姊妹更换兵器、修补甲胄、加固城门。因此,帝座城在短时间内不需要面临弹尽粮绝的窘境。
唯一能被钻空子的就是饮水。
帝座城地势高,取湖水费劲且易暴露,所以城中兵卒都是吃的井水与雨水。山上错落着这些年挖的大大小小的水井,城中后方还有两处人工开凿的蓄水池。说是蓄水池,其实就是规模比较小的人工湖,专门蓄接雨水。
守兵优先吃井水。
井水干涸才会吃雨水。
要是雨水也吃完了再冒险用湖水。
正常来说,帝座城这套吃水方案是很安全的,不太可能遇到极端情况。奈何敌人更换了打法,而帝座城前段时间防守空虚,这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人工湖被投毒,隐秘的水井也被做了手脚。城中兵卒上吐下泻,手脚虚软,防守难以为继,险些被敌人攻破了城门。
守将通过水路折返入城,这才堪堪守住。
她先查新购入的粮食。
粮食没问题之后,才去检查水源。
结果山上四十九口水井,不管是频繁使用的,还是挖后就秘密藏起来当备用的,无一幸免都遭了毒手。守将派出来的人还从两处人工湖湖底发现大量污染源,也正是这些污染源让守将打消有奸细混入城中投毒的猜测。
守将初步猜测是敌方星兽。
这点也得到了自家星兽的证实。
副将怒道:【……还是留守的人太松懈,以前怎么没给敌人钻这个空子的机会?】
他们一走就被敌人偷家?
敌人这些动作,巡逻守兵毫无察觉?
守将一阵见血道出问题关键:【以往有千里眼盯着呢,他们自然没有机会下手。】
她口中的“千里眼”便是她的爱宠。
作为侦察星兽,千里眼的侦查范围极广,对陌生气息的捕捉也远比人类敏锐。一旦有陌生气息出现在帝座城附近,千里眼就能发现。想要瞒过千里眼,难度不是一般高。
千里眼不在,帝座城就不再天衣无缝。
【……敌人怎么会知道千里眼不在?】
帝座城守将:【……】
这个问题完全没有询问的必要。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铁青。
是了,其他人可能不会立刻想到这一层,可一直盯着帝座城垂涎三尺的势力就不一样了。他们在收到张泱部下有帝座城参与的情报后,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帝座城如今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这正好是他们钻空子的良机。
对水源投毒便是意料之中的行动。
人离不开食物,更离不开水。只要死死掐住这一处命脉,帝座城投降也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甚至根据城中守备陡然增加,推测出帝座城还有一处跟外界沟通的秘密道路。
敌方智囊:【晁笑语怎么赶回来的,竟无一人知晓?要么天上,要么地下,水路也被严密封锁……只要她还是个活人就该走阳间的路,总不能是凭空就出现在帝座城。】
所以,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大概率是水下。
唯有水下才能瞒过严密监视。
敌方智囊怀疑晁谈这个疯子挖穿了山体,在帝座城建造一处直抵山下的山道,通过隐秘水路折返回了城中。揣着这个猜测,智囊命人潜水寻找入口,一天下来无一收获。
敌方其他人生出担心。
【倘若帝座城中真有这么一条路直抵湖底,他们取水岂不方便?我们的办法——】
敌方智囊道:【先试探看看。】
目前来看,帝座城确实面临严重缺水。
近期也没有降雨的意思,帝座城想要跟他们玩龟缩死守的战术,怕是要行不通了。
为了给帝座城施加更大压力,进攻不停。
除了这些,还有一点小小礼物。
这些小礼物便是晁谈震怒的源头。
尸体!
高度腐烂的尸体!
从尸检来看,这些尸体都不是正常死亡,而是病亡,亡于疫病。这些尸体出现的位置还非常巧合,全部在帝座城水井附近。这已经是贴脸嘲讽了,晁谈都被气了个够呛。
但,即便是这般刺激,她都没意气用事。
晁谈清楚敌人想要的是什么。
敌人想要她一怒之下做出过激行为,转守为攻。只要她沉不住气,帝座城守兵也会受情绪影响。届时只要伤亡扩大,城中军心就会动摇,再加上迫在眉睫的用水危机——
晁谈骂对面是龟孙还真是没骂错。
生气归生气,晁谈心态还是平稳的。
理智告诉她最佳解法不是主动出兵迎敌,而是死守,守到律元或者伯渊君空出手,派人来驰援。跟生死存亡相比,这点意气之争?呵,不足为重。她忍下了心头的怒火。
“将这些尸体都烧了。”身怀列星降戾的人有抵抗力,寻常疫病奈何不了他们,但帝座城内部也有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一旦感染疫病,在缺医少药的城中,怕是九死一生。
“待入夜,让千里眼去报信。”
千里眼作为为侦查而生的星兽,不仅视力、嗅觉超一流,飞行速度更能傲视一方。帝座城都被围了,千里眼留下来辅佐守城的意义不大,守兵巡逻严密一些也能代替它。
它只要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就行。
当晚,千里眼趁着夜色出发。
然而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千里眼刚振翅升空,晁谈就听到一南一北传来两声尖啸,让她都忍不住生出凉意,她蓦地意识到这两声尖啸的主人是冲着千里眼来的,为的就是堵截它向外部通风报信。
“千里眼——”
晁谈眼尖看到其中一只身影。
开弓瞄准目标,协助千里眼突出重围。
这两只星兽气息驳杂,远不及千里眼纯粹无垢,也无后者聪慧机警,但要是论猎杀凶性,千里眼远不如。二兽凭借骨子里的凶性围剿千里眼,三四次交锋就逼得千里眼退回帝座城领空,羽毛也飞了好几根,口中吃痛。
“坏鸟——”
“大坏鸟——”
两只星兽配合倒是默契,一只围堵,一只截杀,千里眼翅膀受了伤,飞行失衡,逃不出去也无法迫降。晁谈在下方看得着急,见千里眼有危险,她顾不得其他直接出手。
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晁谈不出意外被个熟面孔阻截。
她面色铁青道:“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小人,费这么大功夫,竟是来为难一只鸟?”
敌将无视了晁谈的愤怒,挑衅道:“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鸟,帝座城能高枕无忧这么些年,一直盯着各地,不就是靠着这只小畜牲?晁笑语,你今日保不住它更保不住你自己!”
不是每一只星兽都有强大破坏能力,有些星兽的属性就点其他地方,例如千里眼。
千里眼飞得快看得远,它还会说话。
尽管词汇量不大,却能精准表达想法。
它喊的每一次痛都是往晁谈心上撒了一把盐,敌将欣赏的便是她这般反应:“那只小畜牲是一只鸟,可也是你一手抚育长大的,不啻于亲生骨血了吧?你会心痛也是理所应当。”
晁谈目眦欲裂:“老匹夫!”
敌将轻蔑一笑。
“晁笑语,你也该尝尝失去骨血的痛!”
这时,有一疲倦的鸟迷迷糊糊穿过云层。
张大叽:“!!!”
它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张大咕的新朋友被两只可恶的坏鸟当球一样踢来打去,羽毛乱飞,翅膀沾血,好不狼狈。张大叽一下子清醒了,口中尖啸一声,当即一个极限转弯,朝着战局俯冲而去!
尽管千里眼是张大咕的新朋友,而张大咕跟张大叽又是竞争关系,但不意味着张大叽跟千里眼就有矛盾了。正相反,会说话的千里眼在张大叽眼中妥妥就是智慧白月光。
漂亮,聪明,说话好听。
它甚至会调节张大咕跟张大叽的矛盾。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有侠义精神的张大叽自然不会坐视小伙伴不管。当即出手,悍然加入战局。如一颗幽蓝流星俯冲其中一只坏鸟,它跟一枚炮弹似的,正面打中对方翅膀,尖锐鸟爪撕开一小片翅膀,偷袭成功!
被击中的星兽瞬间失去了平衡。
张大叽又是一个极限转弯,往坏鸟背上一踹,借力改变飞行方向后,张嘴衔住被迫变成小鸟的千里眼。瞧也不瞧要追杀上来的第二只坏鸟,振翅提升飞行高度,穿过云层。
嘻嘻,不跟它们打。
张大叽不做迟疑,体型瞬息膨胀化作数丈大小,速度提升至极限,留下一连串白色尾迹云,逃之夭夭。这一幕发生极快,前后不过一两息。晁谈跟拖住她的敌将都来不及反应,更没看清突然杀出来的是啥玩意儿,千里眼就不见了踪影,再抬头连鬼影都捕捉不到。
敌将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做梦也没想到会有意外横叉一脚。
再看晁谈的反应,对方脸上一闪而逝的意外错愕也不是假的,这意味着捉走千里眼的第三股势力不是她安排的。也是,也不可能是晁谈安排的。要是帝座城有这个底蕴养第二只星兽,也不至于露出这么大的破绽了……
敌将冷笑道:“不能亲眼看到你痛失骨血的模样,倒是遗憾。晁笑语,来日方长!”
趁着帝座城反应之前,先撤一步。
两只星兽离开,晁谈一拳打在墙垛上。
她询问赶来的人。
“方才可有看到是谁劫走了千里眼?”
晁谈被拖住,其他人已经安排弓箭手干扰那两只星兽,注意力也都在那片地方,应该能看到是什么东西介入。孰料,弓箭手都说没看清,只有少数反应力极佳的看到一点儿。
“是一道幽蓝流星。”
晁谈喃喃一声:“幽蓝?”
这个颜色很特殊,倒是让她想起另一只星兽。跟张大咕不同,张大叽行踪更加神秘莫测,晁谈没亲眼见过。不过,她倒是知道伯渊君身边养了一只这个颜色的星兽,也是飞行类星兽。千里眼几次外出回来,羽毛上曾沾上一股陌生气息。询问它是不是交新朋友,千里眼就会说新朋友也请它吃饭,又香又好吃。
晁谈就忍不住自责。
帝座城这么穷,都没喂好孩子。
想到这里,她心中由衷希望是张大叽。
“只盼千里眼安全。”不过,她也不能盲目乐观将希望寄托在这个猜测上面。晁谈冷静下来,亲自挑选一名心腹走水路。哪怕速度慢点,也要将消息传给律元或者伯渊君。
晁谈挂念的千里眼呢?
它被张大叽从嘴里吐了出来。
张大叽收了翅膀,身体迅速缩小,跟着抬起翅膀,将藏在翅膀下面的鸟食竹筒叼出来,啄下木塞,倒出鸟食,一气呵成并示意千里眼吃——没什么能比摄入蕴含精纯能量的食物更快恢复伤势。幸好,千里眼伤势只是看着吓人,再加上能量消耗太大,这才虚弱无力。
它吃了个半饱,状态恢复大半。
“谢好鸟,谢好鸟。”
张大叽用鸟喙给它理了理杂乱羽毛。
“叽好,叽好。”
张大叽又叽叽咕咕询问发生什么事情。
千里眼愤怒道:“坏鸟,坏鸟!”
原地暴怒,振翅低空盘旋。
两只擅长狩猎的食肉星兽围攻它一个,实在是太不要脸了。张大叽发现它翅膀下面也藏着一只小小竹筒,询问是不是也装着食物。
千里眼立马想起正经事情。
“伯渊君,伯渊君!”
张大叽知道伯渊君是谁。
聪明的它听其他人用这个称呼喊过新主。
新朋友这是要找它的新主?
张大叽扭头啄了啄,千里眼心领神会,一个轻巧跃到它背上:“好飞叽,好飞叽!”
它也是坐上顺风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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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丝称号那个活动是要开帖参加啦,不是跟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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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第214章 糟,被做局了(下)
张大叽强打起精神飞行。
抵达张泱身边的时候,天色微亮。
张泱却不在郡府,也不在城内其他地方。不过这难不倒张大叽,更难不倒侦察能力一流的千里眼,巡视小半圈就锁定张泱的坐标。她这会儿在城外军营练武场,操练义女呢。
这是义女折猛主动要求的。
折猛道:【女儿自认资质平庸,武艺不精,若有幸得义母悉心指点,悟得几分武道真谛,日后临阵对敌,也能多一分底气,少几分怯惧,不至于堕了义母的赫赫威名。】
张泱不由想到初次对阵折猛的情形。
确实,折猛打不过自己。
对折猛的请求,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试问,世上哪个家长会拒绝积极上进又虚心的乖孩子呢?尽管世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代表乖巧孝顺的孩子就活该默默吃亏,这不公平,父母偏心更是乱家之本!会哭的孩子要照顾情绪,但乖巧的孩子更要嘉奖。
方能树立一个好榜样。
张泱干脆住在军营,天不亮就将折猛喊起来去练武场操练了。既然是喂招指点,张泱便刻意压制自己的力量速度,卡在折猛的水平上下,仔细指点对方应该加强哪方面。
“你这斗木獬可真可爱。”
教武场空间有限,折猛也不能不管不顾搞破坏,便限制斗木獬的体型,让它仅比成年人高两三个头。体型小了,相貌优点也更明显突出了。张泱单手顶住斗木獬的巨力冲击,迫使对方难得寸进。双方角力,直到斗木獬力气耗尽,气喘如牛,蹄子将地面蹭出两道沟壑。
张泱见它无力,纵身一跃跳上它的背。
倒着骑,还偷偷摸一把斗木獬的毛。
斗木獬四蹄跪地,任由张泱作怪。
别看它体型缩小了,可它力气没小啊。懵懂的它实在想不明白,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没有任何增幅,仅凭这具身体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大力气?它怀疑眼前的人除了外表长得像人,其他方面跟人的差距,怕是比人跟狗还大。
张泱与斗木獬角力的时候,折猛没有趁人之危,她也没这力气趁虚而入。她一度怀疑自己是家养的犬,仗着一身精力试图将人体力耗尽,结果真累成狗,人却面不改色。
直到张泱试图将斗木獬的鬃毛编成麻花辫,指点告一段落,她才将长枪当拐杖拄着上前,好奇:“义母似乎没释放过星宿幻影?”
张泱道:“我没有那玩意儿。”
折猛:“义母隶属于三垣?”
这倒是非常稀奇了。
三垣阵营也不是没有能打的,但非常少,例如紫微垣的武曲、破军、天枪,太微垣的虎贲、羽林,天市垣的贯索、帝座,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主刑狱武备,介于文武之间,并非纯粹的武星。这一部分的星辰天赋能证得武道,却不能跟四象阵营一样凝化出自己的星宿幻影,而是其他的特殊能力。义母没有星宿幻影,这便意味着她的星辰阵营隶属于三垣了?
是紫微垣?
是天市垣?
还是太微垣?
张泱道:“也不是。”
折猛愈发好奇,却没有追根究底。
她也识趣,生怕自己多问两句会得罪人。
张泱:“你怎么不继续问?”
折猛讪讪:“这些,不好说吧?”
要知道周天星辰密布,浩瀚无边,而三垣四象只能囊括绝大部分,并不能将全部星辰都算进来。若是细究,仍有极少部分星辰独立于三垣四象,例如十二星次、杂星、神煞或是五星,五星中最出名的便是火星荧惑、金星太白。只是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有些地方甚至会被归为异端。最重要的是,这些独立于三垣四象体系之外的星辰还是最先覆灭的一批。
也就是说——
一旦被划分到这些范围,那倒霉了,要么当一辈子的普通人,要么一辈子背负列星降戾。义母气息纯澈干净,显然没有列星降戾。
那应该不属于这些。
张泱心情不错:“没什么不好说的。”
“那义母的星辰是……”
“我也不知道。”
数据面板中的【星辰】也始终是暂无。
折猛:“……”
她有理由怀疑张泱是故意逗她玩。
“反正也不重要,目前为止又不影响我什么。”张泱倒是想得豁达,其实她心中也有一些猜测。自己始终没星辰,或许是因为她是外来者,是穿越者,还是个Npc穿越者。
折猛斟酌道:“其实也挺重要。”
张泱不解看着她:“有什么用处?要是增幅力量什么的,对我来说确实没什么用。”
这部分内容,樊游也没教啊。
难道是教学进度还没推到这部分?
折猛:“人毕竟更喜欢群居,这就好比你我是母女,所以义母怜爱我更优于旁人,也更亲昵。同理,其他人或是同窗、或是同乡、或是同姓、或是同籍……因为这些共同点,更容易信任彼此。这些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星辰阵营?星君存亡还关乎到名下诸人的实力,星君阵亡,所属诸人力量便没了源头,只能付出更大代价重新获取,更易陷入弱势……”
这就好比有什么渠道让自身更强?
要么提升自己,要么削弱敌人。
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
张泱听得有些费劲懵懂:“什么?”
折猛给张泱举例:“例如,某个主君的星辰隶属紫微垣,此人会更倾向提拔紫微垣所属大于天市垣与太微垣,因为同属于紫微垣的星辰更让他们放心。有些甚至会直接规定只有一同属于三垣的人能入仕,其他人则不行,禁止不同阵营的人婚配嫁赘,杜绝联姻的可能。”
张泱越听越瞠目:“这种情况多吗?”
折猛道:“只能说……不在少数。”
有些地区承平日久,喜欢折腾这些,有些人才被排挤得活不下去,只能愤然远走他乡。对这些,折猛其实也能理解。要知道不仅人与人之间存在着生存竞争,这些星辰背后的星君存在你死我活的关系。万一当输家,隶属于那个星辰的人可要被列星降戾折磨。
那自然是抱团更能增加生存能力。
兴许哪一天,义母张泱也会碰见一个对她哪儿哪儿都满意,但就是不满意她星辰的人才。不,折猛相信,这绝不是小概率事件。
张泱:“……这么扯?”
这实在是太扯淡了。
观察样本那边有生肖星座,但这俩加起来也才二十四种啊,排列组合能有几种?
按折猛说的,相当于臣子会因为主君生肖是鸡自己是兔而避雷,理由是鸡兔不同笼,也会因为主君星座是天蝎而避雷,理由是天蝎控制欲太强,主君是处女更避雷,理由是受不了细节控……这套思维转移到三垣四象的体系就更让人头皮发麻,星辰有几百上千啊。
张泱忍不住吐槽。
“难怪这么乱来。”
乱起来都在情理之中了。
观察样本们都会因为豆腐脑咸甜两种口味而打得不可开交,更何况是几百上千的星辰。分类越多,避雷越狠,打起来自然越凶。
折猛干笑两声:“兴许哪天会有人因为义母跟自己同一个星辰而对义母死心塌地。”
凡事都要多方面看待啊。
张泱:“……”
这时候,她若有所感抬头。
不多会儿,军营警戒也发现了两只星兽出现在监控范围。张泱抬手示意解开戒备,右手一抬。张大叽将张泱的手臂当做临时栖木,稳稳降落,尔后扭头将背上的鸟叼下。
做完之后,又将装着回信的竹筒取下。
张泱轻抚它脑袋上的羽毛。
“大叽,辛苦了。”
她没第一时间看王霸回信,视线反而落在那只模样狼狈的鸟身上:“你的新朋友?”
那只鸟挥动翅膀站到张泱肩膀上。
“伯渊君!伯渊君!伯渊君!”千里眼努力避开张泱屈指调戏的手指,努力张嘴,冲着张泱细声细气道,“救命!救命!救救鸟命!”
张泱:“好聪明的鸟!你也会说话?”
她夹着嗓子问道:“鸟儿被蛇追杀了?”
张泱没认出,折猛一眼认出鸟的身份。
“义母,这是千里眼。”
“千里眼?”
“属于帝座城,是晁笑语养的鸟。”折猛能一眼认出来,自然是因为她之前隶属于宗正郡,也是觊觎过帝座城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自然清楚帝座城养的鸟啥模样了。
为了对付千里眼,还想过不少办法。
包括但不限于下毒,设计千里眼误食有毒的猎物;用美人计,养一只长在千里眼审美上的星兽鸟,等待对方成年能繁衍了,将这只鸟勾引走。千里眼是帝座城防御体系中核心一环,只有千里眼废掉了,帝座城才能好下嘴。
然而——
千里眼是一只聪明的鸟。
陌生食物它从来不吃,哪怕是它自己狩猎到的食物,它也会再三观察才决定要不要食用下肚,或是带回去让晁谈分辨。外面的陌生鸟,它更是从不理会,不给黄毛机会。
总之非常棘手。
折猛提醒道:“主君,是帝座城求救。”
千里眼眼睛明显亮了一个度,忙点头应和折猛:“帝座城,帝座城,救救鸟的命!”
不是新鸟,张泱失落。
她问:“此前传出帝座城被围攻,晁笑语不是带兵回援了?难道是她晚去了一步?”
这也有可能。
毕竟除了主角是卡着点救场,其他非主角的人没光环笼罩,要么早到,要么迟到。
千里眼急得不行。
怎奈何它也没成年,词汇量实在有限,急得它发出了叽叽咕咕的密集叫唤。张泱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折猛。
折猛讪讪道:“我也没学过。”
一般只有星兽饲主能无师自通学会。说起这,折猛觉得奇怪,义母不是一口气养了四只星兽,怎么现在还听不懂这些星兽的话?
张泱道:“我有办法。”
彩蛋哥或者野人哥都能充当翻译。
前者喜欢蹲房顶,而附近是军营只有军帐,所以刷新不出彩蛋哥。张泱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野人哥王起。王起明显知道她来干嘛,张泱气结:“所以,你刚刚就看着?”
“不然呢?难道还自降身价送上门?古往今来不都有礼贤下士一说,我也不图你三顾茅庐了,多跑一趟不过分吧?”王起出息了,三顾茅庐都知道了。只可惜,张泱不知道。
“茅庐不太好吧,万一你裤子还脱着?”
“一个是茅庐,一个是茅厕。”
张泱反问:“区别很大?”
王起:“……你会在茅厕睡觉吗?”
说完自己先顿了一顿。
他怎么模糊记得有人溺毙在了茅厕?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他屈了屈手指,询问两只鸟前因后果。尽管未成年的星兽表达能力有限,但用种族特殊语言也能表达个七七八八。王起没一会儿就弄清楚了。
“这只鸟的主人带兵回援帝座城,解了困,可城内水源被人投毒污染,无法饮用,导致城中吃水困难,包围他们的敌人还不断往城中丢感染疫病的尸体。晁笑语让千里眼来送信,盼你或者你的义女能伸出援手。时间,越快越好。”王起越说越皱眉,“老东西那里传来的倒是好消息,他已经与斗郡达成合作了,定下三天内,率兵三千,沿右垣山脉,借另一处商道入山中地区,与斗郡会合。”
斗郡戒备再强也料不到东咸张泱有一腿。
绝对能让斗郡吃个大亏。
“除此之外,老东西为了取信斗郡的人,还特地分了一批兵马去佯攻你的商道关口。为了演得像一些,可能会真打,你的人别掉以轻心。”说完,王起嘀咕,“老东西找死。”
在他看来,王霸可能真在找死。
为什么?
因为山无山君,泼猴称王。
王起那些个庶出的手足,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善茬。王霸一走,压在猴子身上的五指山就没了。估计除了王霸,这世上没几人会觉得王起那些手足有什么地方能跟人沾亲带故。
一个个都是伪人。
近来兵书策论看得比较多,自觉有些开智的他,朦胧中生出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老东西可能要丢家了。
不过,这不重要,他也不会提醒老东西。
要是那些个蠢货真内讧了,王起不是有现成理由将他们一个一个,全部都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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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这次不卡点(上)
关于王霸为何会亲自带兵?
其实一开始是何宁主动请缨。
他抱拳:【儿子愿为义父分忧解劳。】
要是以乱世平均寿命来说,王霸其实不年轻了,但若论个人的身体状态,他正处于人生壮年,而何宁是他最看好的一个义子,更是他寄托了无限期待的孩子:【为父还能打几仗,哪里需要你去前线?此次危险,需要有个能绝对镇压的人去。万一这三千人里面哪个出差错,让敌人提前觉察出真正目的,危矣。】
于情于理都该是王霸亲自动手。
何宁道:【可是义父的身体……】
王霸摆手道:【不妨事,早休养好了。】
他将不离身的兵符交给了何宁。
【为父不在,你在东咸好好看好家。要是那些个兄弟姊妹刁难你,你别理会,待为父回来收拾。要是哪处理不好,去跟元君问计也行,想来他会帮忙。】东咸势力并不局限于一个东咸郡,说起来也很大的。王霸将其他儿女跟义子义女都弄出去,也没给完整兵权,仅有少数几个瞧着就窝囊没本事的留在身边。
那几个窝囊的,威胁不了何宁。
顶多犯蠢让何宁收拾烂摊子。
其他的,胆子不大,能力也小,不如何宁优秀,更不如何宁在一众亲部中的威望。
王霸做了简单的交代,当天启程。
何宁留守,元獬也留在东咸。
治水还没治完,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何宁王霸的话牢牢记在心中,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找元獬商议。元獬险些瞠目:【这毕竟是东咸内务,何将军为何问我一个外人?】
何宁道:【一来,义父麾下叔伯婶娘各有心思,也不是每一个都认我;二来,其中智谋能胜元君者,怕是没有;三来,元君并非东咸之人,看待问题能更加客观公正。】
东咸势力从头到尾没有拧成过一根绳。
或许是因为当年的王霸就是接管的旧主政治遗产起家,一些有了自己心思的部将也存在类似的念头,只是没有人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王霸在他们中间还是有威望的。
他们服王霸不代表会服王霸的孩子。
王霸收养的孩子,一部分是失怙失恃的阵亡兵将遗孤,也有不少是部将的亲子女。同样都是收养在王霸名下的,他们自然更亲近更喜欢自己或是亲戚的孩子,而不是背后没任何倚仗的何宁。甚至有部分还背后蛐蛐,觉得王霸看重何宁是因为王霸与何宁生母有过一腿。
浑然忘了另一个重要事实——若非当年何宁母亲拼死断后阻拦关宗,王霸能不能活着还是问题。王霸当然有充足理由优待何宁。
他们与何宁之间有点隔阂。
何宁又岂会发现不了?
所以他选择有问题来找元獬帮忙。
再说了,元獬作为两家暗中结盟达成利益共同体的活体信物之一,如今又在自个儿地盘上,自然是能用则用,横竖不用给薪俸。
元獬轻笑:【多谢信任。】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何宁也不是省油灯。
他愈发怀疑王霸的眼睛怎么长的,怎么看亲子亲女/义子义女都觉得他们天真可爱?
时隔多年,王霸又一次亲自领兵离开东咸,右垣山脉附近的势力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就收到王霸的消息。人家只是单纯路过,非假道伐虢,跟他们无利益关系,不必惊慌。
再看王霸的人也不多。
便也行了方便。
说是行个方便让人借道,其实王霸走的那条路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势力,右垣山脉不比东藩山脉,这地方甚至吸引不来类似东藩贼的暴徒落草为寇。既然王霸将诚恳态度摆出来了,他们再一惊一乍就显得气势低人一头。
有人跟下属悠悠感慨,谈笑打趣道:“王宏图这只老王八都龟缩多少年了,怎么突然爬出窝?啧啧,也不知道这次他要去咬谁了。”
不管是谁倒霉,不是咬他们就行。
也有人好奇心被勾起来。
毕竟,一个宅家里十多年的人突然带着一帮手下乌泱泱出门,朝着某个目的地风驰电掣,一副要给敌人脑袋打飞的架势,路人总会生出一点好奇——老王八这是要出门打谁啊?为啥打啊?被打的人犯啥弥天大罪啊?
打听不出来只能根据现有情报推敲分析。
“王霸这伙人带了多少粮食?”
他们可以根据粮食数目推测目的地的远近,再从那个方向有哪个符合条件的势力,用一下排除法就能大致锁定目标。王霸这一路人准备的粮食不多,甚至是少得可怜了。
“几天?”
“你说几天时间?”
“才七天?”
“七天能干什么事情?”
说得难听些,有些人出门踏青都不止这么点时间,王霸带着三千精锐出个七天的远门?啊不,还要考虑到战事不利,无法从目标身上获取物资补给的可能。这就意味着过去路上三天,回来路上三天,一天留着跟敌人干架。
“嘶哈——万一那老王八碰上了硬茬,他是准备一路乞讨凑路费回他老巢吗?”忍不住环顾四下,有人头皮一麻,生怕王霸战事不利之后将自个儿当成能打秋风的血包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们连吃瓜看热闹的心都淡了:“……老王八跟仇家打生打死就破了点儿血皮,咱一个看戏的元气大伤,这上哪儿说理去?快,速速盯着老王八的动向。”
王霸自然不知道这些人心思。
更加不知道张泱帐下有个人叫关宗。
关宗几乎是跟张泱前后脚收到帝座城求援消息的,不同的是给张泱传递消息的是星兽千里眼,而给关宗递消息的是命悬一线的传信兵。递出消息便昏死过去,被军医拉下去紧急施救了,即便能捡回一条小命,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无法提供更为详尽的内部情报。
打开求救密信,关宗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小声道:“将军,这是好事儿啊。”
关宗:“你说好事?”
那裨将道:“将军您仔细想想,帝座城对山中而言是何等重要?此前帝座城只是收了好处才帮助咱们,事情一了便算两清,帝座城仍旧不是咱们的。没有帝座城,拿下再多山中地界,也相当于有个外人在主君塌侧酣睡……”
帝座城此前出兵帮忙是因为收了钱。
银货两讫,双方各不相欠。
现在帝座城出现了危机,己方再出手或者拖延一段时间出手,帝座城不说归附,也会欠下人情,矮他们一头。之后再打压收编就简单得多,帝座城的晁笑语也直不起腰。
所以——
帮忙,但不能立刻就帮忙。
关宗内心也是赞同这个盘算的。
这确实是最有利于张泱的一个选择。
帝座城太重要了!
而且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而非待这个位置上的人。只要帝座城,人有没有无所谓。
关宗思忖一会儿:“请萧军师来一趟。”
老油条的处事原则就是功劳未必独占,但风险一定要均摊。他想用点阴损招式谋取短时间内的最大利益,世间军阀也多是这般。
然而,张泱跟其他军阀主君最大的不同在于,后者是思想成熟甚至是熟透熟烂了的肮脏成年人,而张泱则是外表看似成熟,实际上披着人皮却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神奇伪人。
鬼知道她是赞同关宗,还是给关宗一刀?
关宗觉得自己选错了可以挨这一刀,但必须有人陪着自己挨刀,不然他心不平衡。
萧穗:“……”
关宗在对方看透一切的眼神下讪讪咳嗽。
萧穗:“你的列星降戾不该是夜啼子,该是溺死鬼,一天天蹲在水下想找替死鬼。”
关宗:“……”
这么好看的皮囊却说话如此刻薄。
啊不对,这厮是画皮鬼,这张脸再好看也不是原装的,天晓得萧穗偷偷精修多少。
萧穗接过那封密信看了一圈,拧眉。
手中刀扇在她指尖有节奏地旋转轻摇。
她问:“这封信,你怎么看?”
关宗道:“我起初觉得是个好机会,主君也是要帝座城的,在自己手中总好过在旁人手中。只是等你来的功夫,我觉得不对劲。”
这点不对劲自然不是关宗良心发现。
他道:“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关宗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老狐狸。”萧穗哂笑,看穿关宗蹩脚拙劣的表演,她将密信放在一边,不说哪里有问题,而是问帝座城的传信兵情况如何了。
“伤势有些严重,失血严重,又有大量阴气外泄,体内鬼物都快压制不住……能保住性命已是难得。醒来的话,可能三五日,可能七八天,我们显然等不了这么久。”关宗如实说道。他们等得起,断水的帝座城也等不起。
渴也要渴死了。
除非老天爷突然降雨给他们续几天。
关宗:“且信中情报也挺详……”
说着他顿住了。
眼珠子一转看向萧穗,萧穗则用了然眼神看着他。关宗会觉得这封信不对劲的根源就在这里,信中的情报有些详细了。倒不是说晁谈没时间在信中提供详细情报,而是晁谈身处帝座城,一时半会儿是查不清敌人底细的。
帝座城易守难攻靠的就是地势。
这个地势让敌人无法摆出攻城阵型,更加没办法将兵马聚集起来列阵,他们被迫列出窄窄的长蛇阵型,几乎全部暴露在藏身箭窗后的弓箭手的射击范围。这还是暴露在范围内的兵力,其他在观察射程之外的兵马呢?晁谈当时还是马不停蹄地紧急回援,如何能给出看似明确的敌兵规模判断?万一判断失误,前来驰援的兵马不仅救不了人还会将自己也陷进去。
晁谈是蠢人吗?
萧穗觉得她不是,恰恰相反,这人谨慎隐忍,活似千年王八修炼而成的人精,战略定力极强。若非如此,帝座城早就在敌人各种威逼引诱与挑衅下,放弃守城优势主动出击。
“除了这,还有便是敌人营盘的情报。”
裨将听得有些忐忑不解。
“军师,这也有问题?”帝座城这么高,居高临下摸清敌人位置不是在情理之中吗?
“大,问题大着呢。营盘规模可以造假,继而迷惑敌人,出其不意,但有一个东西很难造假,那就是大军用于如厕的地方,疏密有讲究的。”经过萧穗的提醒,那名裨将也仔细回想这两个情报,愕然发现这俩确实对不上,萧穗道,“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所以那名传信兵重伤不醒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就是说,晁将军率兵回援已经解困?这封密信不是晁将军让人送出的,是敌人?”
萧穗道:“非也。”
这信既是晁谈的也是敌人的。
求援是真,但让他们误判送死也是真的。
关宗道:“救还是不救,你一句话?”
萧穗不赞同道:“怎好不经主君同意?”
关宗嗤笑:“什么都要等啊,黄花菜都凉了,你觉得帝座城这么多人能断水几天?”
先解决燃眉之急再说。
萧穗拧眉沉思,关宗也不打扰她,裨将更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差点儿被自己憋死。
好一会儿,她道:“先准备兵马。”
关宗挑眉问她:“照着什么规模准备?”
总不能倾巢而出吧?
张泱打下来的地盘都还没消化,哪怕杀了一批用作儆猴,也有人没被杀服,将不满藏在了心中。要是关宗将兵马都撤出去,刚打下来还没稀罕够的地盘可就要再次丢了。
萧穗道:“出三成。”
关宗算了算帐下的人手。
“只出三成还是有些少了的……”
关宗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点虚。
他的情况他自己最清楚,可没有年轻时候的本事,关嗣跟百鬼卫也不在,他现在帐下不是在天龠新操练数月的兵,便是战后论功行赏分到他名下的,他还没完全驯服呢。
三成兵力出去,容易被敌人吞并啊。
萧穗道:“打埋伏,三成也够了。”
关宗不解:“埋伏?埋伏谁?”
他们又没有抢占先机,能提前设伏谁啊?
萧穗刀扇轻摇:“将军,照着做就是。谜底,你何时备好兵马,何时就能知晓了。”
关宗:“……”
这些挨千刀喜欢打哑谜的装货。
前脚备好兵马,后脚张大叽从天而降。
关宗猛地反应过来,惊愕扭头。
“天菩萨!”
真让这个装货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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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有点儿长,码字会戳键盘键帽,很不舒服,所以今天就出门重新做美甲。刚到美甲店卸甲,手上手链毫无预兆就断了,从头到尾没点儿感觉,还是店主说的时候香菇才反应过来手腕空了……好悬啊,要是再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儿,在街上断的,那真找不回来了。
第216章 这次不卡点(中)
关宗瞧着张大叽,隐约猜到张泱的安排。
要是没有萧穗的安排,他大概率会猜测张泱要让他即刻出兵替帝座城解围,但萧穗说什么埋伏,那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谜底在张大叽叼来竹筒的时候解开。
张泱要自己出马。
围困帝座城的兵马交给她。
关宗等人提前行动,阻截敌兵退回老家的可能性,力求让他们“中道崩殂”。关宗自诩不缺脑子更不缺心眼子,但看向萧穗的眼神仍旧带着点忌惮:“你料到主君会出马?”
是了,帝座城对主君有重大意义。
萧穗轻摇刀扇:“那倒是没有。”
她是人,又不是能未卜先知的神棍。
关宗心里跟住了一只不断挠纸抓板的猫,心痒难耐。怎奈何萧穗还惦记关宗“拖人下水、均摊风险”一事,小心眼儿不告诉他。关宗心痒是关宗的事情,痒死了也不用她管。
关宗:“……”
张大叽一爪子踩在他手臂上。
叽叽咕咕表达强烈不满。
它为了争分夺秒连休息都没有休息呢,在天上飞的时候抓紧时间打了个短暂的盹。眼前这个人类倒好,光明正大走神偷懒,如此惫懒!思及此,鸟爪不由得缩紧了三分。
看着张大叽尖锐泛着金属光泽的鸟爪,关宗冷汗直冒,头皮发麻——星兽的力气是真的可以将人活撕的。若张大叽不控制力道,它能轻而易举将人手臂攥握成一团齑粉。
“唧——”
张大叽用鸟爪抽出关宗腰间鞭子,学着张泱动作,作势往关宗身上也做了个抽打的动作。俨然一副黑心监工的肃穆冷酷模样。
关宗:“祖宗,小祖宗,饶命!”
当即不敢再拖延,立马出发。
张大叽并未离开队伍,反而稳稳落在关宗战马屁股上,双目紧闭,不多会儿气息就平稳下来。不过,鸟爪下的马屁股要是不扭了,它就要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关宗背影。
萧穗:“我怎么觉得它想抽你?”
关宗嘀咕:“……什么人养什么鸟。”
不管是张大叽旧主王起,还是新主张泱,这俩都是神人,养出来的鸟也会发神经。
“看什么看?”在萧穗似笑非笑眼神下,关宗脸皮再厚也被盯得不自在——他确实没胆子大声嚷嚷张泱二人,只敢小声蛐蛐,因为张泱跟王起都是那种无理搅三分的浑人!
比流氓更棘手的是能打的流氓。
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有张大叽这只鸟监军,关宗不敢有丝毫拖延,直奔目的地而去。路上才将心中困惑问出口:“为何偷袭帝座城的兵马会是列肆?”
既然传信兵送来的情报被敌人篡改过,上面的内容就做不得准了。萧穗要埋伏,但从舆图来说,周边几处势力能被埋伏的就是列肆。不过,列肆距离车肆更近,而宦官郡与斛郡离帝座城更近,特别是宦官郡,算得上帝座城的邻居。二者距离比帝座城与宗正郡更近呢。
从地理上来说,宦官郡有着天然优势。
正常人也会这么想。
既然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自然是哪边出兵更方便就打哪边。如果关宗是敌人,他就让列肆郡的兵马去偷袭车肆郡了,即便不成功也能给后者施加压力。萧穗的判断跟关宗则截然不同,关宗怀疑对方有什么特殊情报渠道。
张泱收到消息后,立马点齐兵马出发。
山中这几仗打得挺顺利,兵卒伤亡小,活下来的都能拿到丰厚嘉奖,哪怕负伤了也能受到妥帖照顾,养伤期间都有足额军饷拿,种种条件进一步鼓舞士气,让士兵出战积极性拉满。这次收到出兵消息,士兵精神头肉眼可见高亢起来,恨不得主动出列。落选士兵情绪低落,觉得自己距离军功升迁又远了一大步。
新吸纳的新面孔无语。
“不出去打仗才是好事吧?”
他们是当兵的,但也是肉体凡胎。打仗动辄死无全尸,既然不上战场当混子也能混混日子,有吃有喝,何必将脑袋拴裤腰带上?
一个月几个月薪啊?
犯得着这么拼命?
为别人的荣华富贵这么拼命作甚?
辗转三四处战场都还活着的老兵却道:“你们这些眼皮浅的懂什么?主君一马当先,跟着冲锋比跟着其他人好得多,咱更容易活下来,也更容易拿军功。怕就怕主君打完这一阵不打了,我只能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再说了,当什长死跟当百夫长死,能是一个价?”
阵亡抚恤都不是一个档次。
自己享受不到,但家中亲眷能啊。
在主君治下能安安稳稳过好多年的。
新面孔:“……”
对于这些话,大多新人都不信。
这年头见惯了喜欢画饼的。
真正吃进嘴里的饼可没几个。
张泱虽不知这些士兵的真实想法,但她知道自己的想法。观察样本们说过,父母都喜欢将孩子放在眼皮底下的,所以基于这种心理,张泱也喜欢亲自冲锋陷阵,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撕开的敌阵比其他人的更标准、更好看。
落在兵士身上的压力能更小一些。
生还几率也能大一些。
其实张泱偶尔也觉得自己挺矛盾,如果真重视每个孩子,不该将他们护在羽翼下保护起来?而不是让他们上战场送命。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这般,着实不是合格家长。
不过,后来她自己想通了。
自然界也是物竞天择,人也是一种动物。
所以——
要足够强壮外加一点运气才能当她孩子!
好比房江。
听元獬说房江没少被沿岸人类奉为母亲河,但这影响房江失控后上岸吃小孩儿吗?
一点不影响。
于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互相角力之下,人类皮囊包裹下的神秘物种在思想上达成了微妙平衡。既有对孩子的拳拳爱护、慈母之心,又有特定条件下的重拳暴击。
“出发!”
千里眼负责领路与警戒。
张大叽就被派去关宗那边同步消息。
若非王起不同意,张泱想用张大叽跟晁谈换一下的。毕竟,一只会说话又聪明的宠物真的很炫酷。张大叽会的,千里眼也会,张大叽不会的,千里眼也会。除了战斗力有些渣渣,千里眼简直没有弱点!当然,要是能同时拥有张大叽跟千里眼,她也是愿意的。
就是晁谈跟王起不愿意。
先前看到浑身灰扑扑的狼狈千里眼,张泱还以为是新的会说话的鸟,当场就“一见钟情”了,结果被告知是晁谈养的,而晁谈养的鸟也是彩蛋哥跟张大咕明确拒绝过的鸟……
唉——
既然不属于她,又何必诱惑她?
“伯渊君!伯渊君!”
张泱的思绪被千里眼拉回来。
千里眼已经洗干净身上的血污,恢复成初见时的漂亮模样。张泱对其爱不释手,稀罕得不行,忍不住又喂了一大把鸟食。千里眼对她盛情难却,又生怕拒绝会惹对方不快,耽误救援主人晁谈,千里眼只能埋头干饭。
“奇怪,列肆郡怎么有两个?”
舆图上有东列肆与西列肆两处。
因脚下大地对应着周天星辰,所以张泱的作业之中有《步天歌》一项。要是记得没错的话,《步天歌》有说“以次两星名列肆”,也就是说列肆郡应该就一处的,然而舆图上却分了东西两个,两个都不大,但位置却非常微妙。
一处紧贴着车肆郡。
一处则在斛郡与斗郡之间。
乍一看像是两块飞地插入两方势力心脏。
张泱说出自己的困惑。
韩卧道:“这也无甚奇怪的,周天星辰可不会像人间势力一样隔三差五就打一场。”
星辰对应人间山川河流,星辰不变,山川河流也不经常变,但土地上的人会变,互相征伐合并,这些势力还能维持原来旧称都是与生俱来的“星辰属性”在作祟,不然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只是冒出东西两个列肆,正常。
说是东西两个列肆,其实早分家了。
张泱:“……”
她也没想到理由这么朴实无华。
这就好比韩卧也想不到自己刚归顺就被抓来随军的理由有多么质朴,不是因为忌惮提防,纯粹是因为张泱觉得樊游打仗全勤太累。
张泱:【你要不要休沐几日?】
樊游:【主君认真的?】
张泱不明白。
观察样本不是说打工人都盼望休假?
直觉告诉张泱,理由要是说出口可能会激发樊游暴怒状态,她思忖找到借口:【帛度郡虽然降了,但还没好好筛查过。叔偃可以趁着韩伏龙被调走的功夫,将帛度好好篦一下,好让后方更为稳固,也让我无后顾之忧。】
阴谋论显然比“全勤太累”让樊游欣慰。
樊游道:【主君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阵前多为新降,此去千万要警惕再三。】
新打下来的地盘给新降的人不放心。
带着一帮子立场堪忧的新降难道就放心?
张泱道:【我有虎女护卫,放心。】
折猛这孩子可孝顺了。
要是情况不对,也能紧急调来律元。
樊游嘴角抽了抽还是没说什么。
张泱临走之前将张大咕留给樊游,关嗣跟百鬼卫驻守。然后,关嗣反手就将事情丢给了安右副,左副当辅佐。至于关嗣本人?
【我是狼,不是狗,不看家。】
关嗣跟着张泱是因为张泱走到哪里都有架打,他是奔着打架来的,不是给张泱看家护院的。不能因为他近来脾气收敛就忘了他是狼不是狗!她要狗,怎么不找她义女去?
张泱:【那,野人?】
王起也拒绝:【老子难道就是狗了?】
张泱:【……】
奎木狼都不算狗的话,箕水豹就属于了?
樊游也知道张泱“难处”,毕竟关嗣跟王起两个都是不拿俸禄没有编制软肋的祖宗,说话就是硬气。他们想出战就出战,想在哪里出战就在哪里出战,有权拒绝张泱分配。
他道:【无妨,我会做好安排的,断不会给小人有可乘之机,主君安心去吧。】
顺便也看看韩卧肯出多少力气。
张泱:【……】
不太明白樊游为什么突然开始自言自语说些奇怪的话,不过能圆满解决也是好事。
张泱带人走了。
没多会儿就只看得到大军扬起的烟尘。
樊游蹙起的眉心却难以松开。
【樊君可是担心战事有变?】
只是帮帝座城解围而已,应该不会直面敌军的全部主力,不会有多大的压力吧?怎么张府君的元从谋主会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还是说,他有所隐瞒?
樊游:【并无。】
他一点儿不担心战事结果。
在他看来,只是捷报传来早晚区别而已。
他发愁的是关嗣跟王起怎么总黏着主君跑啊?虽说这仨都是哪里有架钻哪里,会凑在一块儿也在情理之中,可这般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也让人担心。特别是关嗣音……
王起态度还有些摇摆。
关嗣在他看来就是亮明牌了。
他道:【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随便哪一个都行,偏偏是两个,两个还都不学好,日后怕是要乌烟瘴气。樊游一想到这些就心烦,再看到属于关嗣的“眼线”,气不打一处来。安右副觉察到樊游身上微妙的不喜,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哪里惹对方不快了?
张泱日夜疾行。
比晁笑语期待中更早抵达。
抵达时间既不是帝座城被围攻到摇摇欲坠,也不是夜黑风高敌人即将下毒手,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秋老虎横行的晌午。敌兵依旧朝着帝座城叫骂,孜孜不倦地往城内抛掷尸体、金汁、石头……落点不是城墙便是城门。
帝座城能用的井水全部阵亡。
晁谈:“新挖的水井也被投毒了?”
“回将军,不仅是新挖的水井,连出去挖掘新水井的兵士也被发现。他们刚动手,天上便有落石金汁投下,即便想办法挡下,那两只畜牲也会出手伤人,死伤在它们爪下的兵卒也有三十来人,大家伙儿士气有些低迷……”
猎杀那两只星兽实在是有些难。
杀不掉就只能忍受它们的监察干扰。
“而且,城中又有三人突发高热,症状与那些尸体所携带的病气似是同源,咱……”
话音刚落,天空传来一声凄厉鸟啼。
众人只当那两只畜牲又在作妖。
结果一出门,沾血的羽毛陆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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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宫星图明明那么好看,为什么出入这么多啊啊啊。
第217章 这次不卡点(下)
张泱在半路想起一个严重问题。
己方空战星兽就张大咕跟张大叽,张大咕留给了樊游,张大叽随了关宗一路,也就是说张泱这边就只有千里眼。她原先想着都是插着翅膀飞的星兽,战力能差到哪里去?
怎奈何,千里眼辜负她的期待!
“你还记不记得是谁欺负你?”
“坏鸟!两只坏鸟!”
“很好,千里眼都记得,那你现在去飞一圈,将坏鸟勾引到这,咱们设个埋伏将它们射下来打牙祭。”千里眼记仇,张泱很满意。
从哪里跌倒就要将哪条路铲了。
千里眼歪着头,思索张泱的指令。
随即叽叽咕咕说了一堆。
张泱扭头找人兽翻译:“它说啥?”
关嗣:“打不过。”
“两只破鸟我还打不过?”
关嗣乜了眼脸上写满“老娘天下无敌”的张泱,淡淡道:“是它打不过,别说将那两只鸟引过来,要是被它俩发现,没被围杀都算不错了。现在还是白天,藏都没地方藏。”
指望千里眼这个品种一挑二?
千里眼多半要被那俩鸟摁水里淹死。
张大叽没出手救下千里眼,估计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张泱让千里眼去引蛇出洞,不仅达不成目的,还可能提前暴露自身行踪。
张泱看着千里眼头顶厚实的血条。
揉了一把它脑袋:“这么菜?”
尽管血条厚薄跟实力强弱不是绝对的正相关,但大多情况是适用的。万万没想到,千里眼就是其中的特殊例子,血厚但弱小。一想到千里眼擅长的是侦察监控,张泱又觉得非常合理。千里眼也算辅助了,一般辅助职业的基础血条就是比输出职业厚许多的。
毕竟不提高辅助职业的生存能力,进了游戏竞技场很容易被输出职业一刀解决,一些喜欢玩辅助职业的玩家就毫无游戏体验了。
张泱也不是没碰见非常难杀的辅助玩家。
千里眼显然属于玩得菜又好杀的一类。
“不行就不行吧,山不就我我就山,没法引蛇出洞让它们来,咱们打上去也一样。”
玩得菜没事,问题不大。
作为辅助的千里眼,它的强来了!
“你打算作甚?”
张泱:“上门宰了敌人的鸟。”
她说了嘛,山不就我我就山。
鸟不过来她就去找鸟,结果一样的。
韩卧在一旁听着,无端生出一股不祥预感,他觉得自己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了?主君这是要亲自去牵制敌人的星兽?不如等一等,让千里眼报信,调张大叽跟张大咕过来。
关嗣:“它们会飞。”
被人类饲养的飞禽类星兽都是从小养大的,一开始不是一颗蛋就是刚破壳没几天,那种初步具备飞禽能力的飞禽类星兽几乎不可能落到人手中,也不会跟人多么亲近。
它们先天就比较聪明也难抓。
幼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成年体型的?
张泱:“会飞就了不起了?”
王起冷笑:“就是,会飞就了不起了?你要是没这本事,你就留下来带兵,我跟山鬼去抓鸟,回头拔毛烤了,赏你一只鸟翅膀。”
关嗣闻言脸色更冷三分。
尽管他表情没变化,嘴巴也没长开,但韩卧却能在他身上发现一点微妙情绪——关嗣极其不喜欢王起,甚至是想杀王起一了百了。
韩卧:“……”
主君帐下武将矛盾直接摆台面上?
竟是粉饰太平都不肯粉饰?
再看张泱一脸稀松平常模样,韩卧便料定关嗣与王起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甚至有可能频繁到主君都习以为常。他心中这般想着,身体却诚实紧绷,随时应对二人发难。
幸好,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进一步加剧。
张泱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达成一致意见了,那咱们就出去捉鸟吧,伏龙领兵。”
韩卧愣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君……”
张泱垂眸思索了片刻,眸色黑沉无光,透着几分稳操胜券的淡然:“只要杀了那两只破鸟就相当于断了敌人的空中斥候,伏龙跟千里眼商量着,要是有机会进军就打,没有机会就先原地不动。我想应该是有机会的,那俩破鸟要是被光明正大猎杀,围困帝座城的敌兵就算是瞎子也该听到动静,不会毫无破绽。”
敌人的侦察主力都用在帝座城方面,两只星兽精准盯着帝座城水源,根本抽不出多余资源配合地面侦察,因此地面斥候仍是以人力为主,戒备范围自然不会广到哪里去。
这也是张泱兵马停步但没被发现的主因。
正好卡着对方侦察极限呢。
张泱道:“机会,你看着抓。”
韩卧只觉心头蓦地压上重石,肩头也沉了沉。他抬眸对张泱那双不太够威严的桃花眼相触一瞬,鬼使神差:“主君可放心先行。”
敌人在明而己方在暗,主君亲自出手吸引敌方注意力、制造骚乱,他怎能辜负大好局势?又怎能迟疑不前,怯场丢人?别看韩卧嘴上说他的名字寄托师长单方面的期望,跟他的志向无甚关系,然而这要不是他心中所求,他又岂会应下?他自然也渴盼当人中龙凤。
张泱颔首:“嗯。”
韩卧看向沉默稳重的关嗣、意气风发的王起,语气沉敛而恳切:“两位将军追随主君日久,功勋卓着,资历在卧之上,有些话说多了难免有质疑将军能力的意思,只是主君身份贵重,安危关乎大局。还请二位将军多上心倾力,尽心竭力,护得主君万无一失。”
韩卧并不觉得身先士卒是什么缺点。
尤其是武力起家的军阀势力。
只要足够能打,命也够硬,对自身势力的掌控度是远高于玩阴谋平衡的主,后者还有可能考虑各方平衡与利益,不得不妥协,前者只要活着便能震慑一众宵小不敢冒头。
张泱这般也是他中意的。
有勇有谋,堪为良主。
关嗣与王起:“……”
尽心竭力护谁万无一失???
张伯渊/山鬼吗???
关键时刻将对方护至身前???
关嗣淡淡道:“嗯。”
张泱要替大军亲自拔除敌方最重要的两颗钉子,这个消息仅是简单下达,提振军心的效果比得上厚赏。兵卒对张泱的武力有信心,竟是连一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担忧都无,有的只是对张泱单刀赴会的赞许与向往……
甚至有人忍不住喟叹。
“主君之勇,可胜霸王。”
有兵卒赞同也有兵卒给他一肘子。
“啊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霸王再勇也没赢到最后啊。
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大家伙儿还是很注意避谶的,生怕哪天就一语成真了。不得不说,韩卧的阅读理解能力是有一套的,春秋笔法用得比樊游好,所以他不知道张泱杀鸟的最大动机不是什么“拔除钉子”,她是真的馋那两只星兽的肉了:“说起来,我还没正经八百猎杀过星兽,也不知道它们死后是哪种状态。”
是张大咕张大叽它们平日的节能模式?
还是彻底放开禁锢的极致模式?
前者吃不了两口,后者能吃个饱。
不用跟着大军一起行动,三人即便进入敌人监察范围也不用担心被发现,大手大脚瞧着很嚣张。疾行之下,不多时就能看到帝座城的模样。三人在距离敌军几里外树上。
一人分到一只树杈,很公平。
张泱站得最高。
单手搭在眉间眺望天空方向,这点儿距离,她能清晰看到天空有两个红名小点在飞来飞去。或许是相由心生,也或许是张泱没有戴上滤镜,这俩红名星兽长得都不好看。
羽毛没有千里眼漂亮。
身形没有张大叽矫健。
论脑子也没有张大咕聪明。
“唉,真是平平无奇、毫无亮点的两只兽。”张泱道,“这个颜值也让人没了胃口。要是杀完还没几两肉,感觉都对不起我的柴火。对了,你们认识这俩的品种吗?是盟几?”
观察样本们说野生动物要慎重吃,因为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人家盟几,万一打死个联盟一级保,不仅要倾家荡产还要将牢底坐穿。
“什么盟几?”
张泱道:“哦,不重要。”
她差点又忘了这里也不是游戏世界。
王起怨气压不住:“啧,怎么不养了?”
他两只星兽都被张泱强取豪夺了。
“物以稀为贵,鸟养多了我也不稀罕。”张泱毫不避讳自己喜新厌旧,说完也不顾王起脸色,抬手化出一把金色长弓,弓弦化出两支金箭轮廓,王起猛地打断她的小算盘。
“不行!”
“不行?”张泱分心看系统日志上时间,肚子里的午食快被消化干净,不抓紧时间猎只破鸟打牙祭,时间一晃就要吃飧食,“说!”
“你一只,我一只。”
箭术再自信也不能一人独揽两只。
哪怕是山鬼也不能在他面前吃独食的。
关嗣没说话,只是默默化出长弓,王起见状气结:“关嗣音,你是故意与我作对?”
什么都要跟他争,还要在他跟前装,简直比何宁那厮更欠打。关嗣有的,自己也不是没有。山鬼看不出什么,他难道还看不出吗?
张泱没理会二人争吵。
“打完你俩就去掏一个蜜蜂窝。”
游戏背包没有囤积蜂蜜,市场上卖的蜂蜜还可能是假蜜,还是现掏一个蜂窝最靠谱了,没有中间商作祟,百分之百野生蜂蜜。
她轻描淡写说完。
两支金色箭矢率先破空而去。
关嗣与王起择定的目标是同一个,也就是说有一只幸运儿被三支箭矢锁定。王起的箭矢气势最盛,然而关嗣的箭最为阴毒。离弦一瞬就没影儿了,再次出现在目标眼前。
只是——
最先射中目标的却是金色箭矢。
其中一只星兽被突然打断平衡,飞行姿态无法维持,下坠一瞬就被两支颜色不同的箭先后射穿要害。另一只星兽似乎更倒霉一些,直接被一支金箭洞穿身体,发出惨叫。
张泱可没有两箭就罢休。
她冷着脸,手中金色长弓不断倾吐箭矢。
只是除了第一次射中,之后那些只能限制星兽的飞行轨迹。不管它们怎么东躲西闪都会有一支箭当拦路虎。金光密集,乍一看竟似一张密集的天罗地网。只是,不知是箭术不济还是运气差点,这些箭并未给星兽增加伤势。
每一次,它们都能狼狈地恰当躲开。
张泱皱了皱眉:“换个地方。”
她没有停留在原来那棵树上,而是一边疾行一边维持高频率射击。从高处往下看,晁谈等人能非常清晰看到金色箭光移动路径。
“这是……伯渊君?”
尽管看不到张泱的人,可持续不断射出的金色箭矢却暴露她的位置,还是实时更新那种。围攻帝座城的兵马已经发现她,并往她方向赶去。晁谈瞧着,忍不住倒吸凉气。
身边副将道:“如此张扬……”
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敌人自己在哪里?
哪怕这就是张泱的目的。
副将数了数,短短三五息,张泱射出的百十支箭矢只有两次射中目标,这还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偷袭先手,之后就再无成果了。这准头……是不是略微有点儿差劲了……
“等等,跑错了!”
地面上容易迷失方向,但他们看得清楚。
张泱这是一头扎进敌人窝了!
沾血的羽毛簌簌落下,两只星兽极限闪避也是很费气力的,只要一时不察就会被射下许多羽毛。晁谈捡起其中一根,拧眉。她在阵前瞧过张泱的箭术,准头绝对没话说。
倘若箭术不好,怎么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一次次让目标只是“侥幸捡回性命”?
再说了,这种箭术最耗费星力了。
即便是晁谈这种武将也不敢如此滥用,按照张泱这个频率,不用敌人杀过来,自己就能被抽成一具人干了。她这般不像失误——
“倒像是孔雀开屏。”
是的,这是晁谈的第一感觉。
仿佛张泱在隔空跟谁灵魂交流。
“最后一箭!”
张泱瞧也不瞧已经杀至跟前的敌将,瞧也不瞧射出最后一箭,同时化金色长弓为长槊,手掌一推槊杆,如流星扎穿名敌兵眉心。一脚将马背上的骑兵踹下,自己翻身夺下缰绳,顺手将长槊抓在手中。视野内,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红名正朝她飞速拉进距离。
她从游戏背包掏出一把匕首。
反手扎马屁股。
“冲!”
她宣布,她已包围这三百多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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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姑妈突然打电话很惊恐告诉我,我常去的本地广场有人持刀强抢金器,让我近期小心,最好别戴了。
第218章 列星降戾十一重
“多少人?”
几次攻击威逼帝座城,可星兽侦查到的情报却显示城内至今也无混乱迹象,巡逻守卫乃至守城布置井然有序。哪怕三十来个凿井守兵死伤惨重,也没能彻底激怒晁谈……
简直就是一头万年王八。
今日,他准备晚间再加一些手段。
谁曾想不知哪来的偷袭伤了毫无防备的星兽,斥候全都是吃干饭的吗?至少百余人规模的弓箭手也没发现?结果,只有三人。
这些箭矢的气息纯澈,属于三人。
“你说多少?”
“三人!”
更叫人无语的是下一秒又有传信兵抵达。
“报,三名敌兵杀过来了!”
“他们是三人,不是三十人三百人三千人,就算他们一个个能以一当百,方才派出去拦截的人也该将他们制住了!”收到消息的敌将忙将人推开,两个跳跃爬上附近最高的箭塔,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他下巴差点收不住,他忍不住身躯前倾,喃喃低语,“我的天菩萨。”
视线尽头有三处地方看着格外扎眼。
其中两处还有奎木狼与箕水豹的身影,二者体型庞大,身躯凝实,摆出了标准的护卫姿态顶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屹立不倒。唯有身上不断迸发的火花才能判断出进攻频率有多密集。最后一处看着平平无奇,没什么兽影,隐约可见一员披甲小将的模样。
不过,这名小将冲杀却是最猛的。
另外两处推进一步,小将便要进两步。
不多时便将自己杀成了个血人,手中那把金色长槊也被染成殷红。敌将在箭塔上换了个地方探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困惑、不解、迷茫、恐惧。这小将身姿如杀神降世,仿佛在此人眼中拦住去路的敌人不是敌人,而是一片野草,镰刀一割一大片那种。
“这是何人部将?”
敌将忍不住问了一句。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整个山中诸郡还没见谁这么疯狂,便是那个律元都逊色一截,号称疯狗的折猛也没这么疯。跟此人一比,折猛的眼神都称得上清澈友好。敌将越想越困惑:“没人知道?”
“不曾听闻。”
“你们谁能拦得住?”
众人寂静无声。
平日请战是有把握有信心才请战,如果让他们去阻拦奎木狼或者箕水豹,他们还有一点儿信心,打不赢但可以车轮战将人耗光体力——他们现在这么猛,全靠星力支撑。
星力耗尽不就任人宰割了?
但,那名小将不行。
人家对自身武力自信到什么地步?
连星宿幻影都没释放,这意味着对方完全不将敌人放在眼中。哪怕一槊一马一人,照样有信心能杀穿军阵。在他们认知中,唯一有可能拦住此人的人,前日受了点内伤。
“要是老将军没有……或许能克敌。”
他们口中的老将军年轻时候独领风骚,天赋机遇跟话本主角一般让人望尘莫及,哪里都好,唯独子嗣不丰。为了保住子嗣性命耗费了无数心血,好不容易长大一个还被晁谈杀了,首级被摘下挂城墙,尸体丢进湖里喂鱼。
老将军实力不进反退,衰老得厉害。
前日与晁谈缠斗还负了内伤。
尽管如此,拖住小将应该不成问题。
“去,将老将军请来。”
断不能让这名无名小将继续嚣张。
老将军来的时候,便瞧见统帅与其他同僚躲在厚重盾牌后面,时不时还要探头探脑看看阵前阵后方向,软弱得仿佛几只软脚虾。
老将军一瞧,心中鄙夷更盛。
谈到计谋手段的时候,这几人什么骇人听闻的下三滥手段都能想得出来,谈到正面迎敌的时候,一个个又跟缩头乌龟一样,胆子比鸟小。自己不过是入定了片刻,这些蠢货就损失了两只至关重要的星兽,实在是废物至极。
“老将军可算来了——”
“老将军!”
一个个围拢上来,恨不得将他当做救命稻草。老将军心下鄙夷且无语,此处守卫重重又是腹地,敌人还能打过来不成?胆小如鼠!
然后——
他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视线直接锁定了最朴实无华的张泱。
他攥紧缰绳,胯下伴他多年的战马有些不安地打响鼻,心头也萌生一层淡淡阴云。
此贼,很强。
不过一想到对方是来解帝座城之危的,他心头的怒火胜过了忌惮:“只有这三人?”
“只有这三人。”
“未曾发现其他伏兵?”
“斥候未曾发现。”
至少,目前为止还没传回有可疑踪迹。
老将军怒极反笑:“好好好,三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分量!”
陌生恶童欺他老无力?
“且看看老夫的刀是否锋利!”
胯下漆黑战马如箭矢离弦,一跃跨过厚重盾墙,落地已在十数丈开外。只见他手中乌光绽放,马蹄踏过之处闪过无数密集黑团。
吱——
吱吱——
吱吱吱——
一声,十声,无数声!
无数密密麻麻的吱吱声从地底响起。
顷刻功夫便汇聚成一片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的黑潮。晁谈攥紧了拳头,即便是从她这个视野看下去,这片黑潮也大得惊人。与之相对的,那三人就渺小得如一滴水。她闭了闭眼,眼中视野迅速放大,清晰看到地面黑潮乃是一群在疯狂分裂繁殖的黑色小鼠!
这些小鼠以星气为食。
任何蕴含充沛星气的存在在它们眼中都是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猎物,实力不强,但胜在数量惊人。吞噬足量星气后,在体内酝酿“瘴气”,并且通过啃噬在战场上迅速散播。
关嗣还未看到这些,他已经从心神相连的奎木狼那里发现了端倪:“……虚日鼠?”
不对,还有列星降戾。
单纯的星宿幻影可没如此重的阴气。
他猛地抬头,一道乌光悍然砸下。
在他身后的丈余海浪劈头盖脸涌来,瞬息就爬满奎木狼的四肢。尽管还咬不穿奎木狼厚重的防御,可双方接触的部位在不断滋滋冒烟。奎木狼口中发出极其不适的狼嚎。
关嗣纵身一跃跳上狼背。
这些大的不足巴掌,小的不足拇指的黑色鼠潮追着他不放,奎木狼双腿满是密密麻麻的阴气噬点。刚站稳便迎来一击大力抽击。
“年轻人,何必在此丧了性命。”
关嗣平淡地道:“虚日鼠,五行中属火,在你手中——竟成了如此不堪的模样。不过这么一来也算是鼠如其名,阴沟的臭老鼠!”
“放肆!”
“有本事去杀张伯渊,你是不敢吗?”
关嗣光明正大地挑衅对方。
“对啊,是不敢吗?”陌生女声在老将军背后响起,紧随而来的是一股炽烈到让他脊背都生出灼烧感的充沛阳气,下一秒身体被迫腾空,一张沾满血的年轻面庞出现视野。
老将军:“你——”
巨力将他抽向了地面。
身躯还未撞上就被涌动的黑潮稳稳接住。
张泱锐评:“好恶心。”
红名数量铺满了整个视野!
便是当年pVp大战也不曾有过这种密度冲击。
强烈红光刺得她眼睛疼。
“先别走,借点星力。”
“什么?”
“迟了——”
张泱还没问什么迟了,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垂直朝着地面下坠。一想到这些红名是个什么玩意儿,饶是张泱也忍不住对老天爷爆了粗口。早有准备的关嗣没这么狼狈,单手朝地面掷出一枪,坠落之时借力升空,躲开纠缠上来的黑色鼠潮,只留下一句话。
“这人,你自己解决。”
张泱:“……”
另一边的王起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骂骂咧咧道:“什么狗东西!”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虚日鼠!
星宿幻影体型过于庞大,即便能轻松一爪拍死一片,但架不住它们数量多,释放出来就是给这些东西加餐。关嗣跟王起选择收回,再在体表凝聚罡气,阻挡它们的近身。
“山鬼,你来对付这个老东西。”
此时此刻的张泱反而对红名没兴趣了。
她只想对两个绿名开杀。
张泱感觉自己血压都在飙升:“男人靠得住,母猪也上树,观察样本,诚不欺我!”
下次,她会借奖励的名义将二人抽死!
张泱很快发现了端倪——似乎是她走的地方,鼠潮中的老鼠都跟见了鬼一样往反方向跑,有些跑得慢的还会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
什么鬼?
比张泱反应更快的是那名老将军。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体内厉鬼隐约忌惮张泱,他在斟酌后也选择先干掉关嗣跟王起两个。奎木狼属木,箕水豹属水,自己对这俩都有属性上的克制优势,再加上二人张扬不知收敛,体型最大化的星宿幻影不仅不能给他造成威胁,反而是儿郎们阵前的加餐。
先让鼠潮饱餐一顿,阴气暴涨后杀张泱。
然而,近距离接触后才意识到自己误判。
更让他惊悚的是张泱吐出自己的底细。
“列星降戾……十一重?”
意识到鼠潮无法靠近自己,张泱稍稍放心——这些东西咬不死人也膈应人啊!她还分心看了一眼老将军的数据面板,【列星降戾】一栏是醒目的赤红,这是此前没有的。
张泱以为自己看错了。
老将军呵呵冷笑。
“儿郎们,与老夫一同杀敌!”
黑色鼠潮争先恐后顺着老将军双腿往上爬,随着阴气入体,兜鍪下的人头露出狰狞扭曲的弧度,直到面部逐渐拉长,最后定格成两颗鼠头,持兵器的手也变成怪异鼠爪形状,原先魁梧身躯开始抽长,愈来愈精瘦,愈来愈可怖,灰黑鼠毛从裸露肌肤下疯狂涌出。
看得张泱眼皮颤了又颤。
金色长槊击中甲片也只是发出滋滋黑烟。
“什么东西!”
活人变鼠就算了,还两颗鼠头?
晁谈猛捶墙垛,声音凄厉高亢,回声传播之远连张泱都能捕捉到她话中崩溃愤怒:“天杀的老匹夫!你大爷自己吃的儿子啊!”
厚重盾墙后方。
“上面的疯女人刚刚鬼叫什么?”
“好像是……”武将的耳力明显比其他人好得多,所处地方又没有其他杂音,因此听得比较清楚,可他现在宁愿自己耳聋了没听清,“晁谈骂老将军吃掉了他自己的儿子?”
众人:“……”
一个个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有人讪讪问:“老将军的列星降戾……”
张泱也因为晁谈那一声想通了一切:“鼠母者,头脚似鼠,尾苍口锐,大如水獭。所至之处,动成万万鼠灾,喜食婴孩、小儿,乃鼠灾之首。但,虚日鼠为吉物,不食人。”
而对方体内阴气纠缠着好几种。
其中有一道阴气从皮肉下钻出来,隐隐约约幻化成一颗幼鼠脑袋,且双目猩红。
“饿……”
“好饿啊……”
“好饿啊好饿啊……”
几道缥缈听不出男女的幼童声音在抱怨。
“杀了她!”
“快杀了她!”
“阿父,快杀了她啊!”
一颗颗透明的鼠脑袋齐刷刷看向张泱,它们毛发黑灰,双目浑浊赤红。张泱恶心劲还没缓过来,老将军已挥刀杀来。两颗鼠头发出壮年青年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死!”
“要不要……派人驰援将军?”
层层人墙之后,有人小声提议。
“谁去驰援?他的列星降戾鼠母不吃人还好,一旦吃人……这时候跑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跟陌生小将大战三百回合,随机抓一个气血充裕的同袍嚼两口,补充一下气血?
他们可不想上去送死。
众人行动还体现在不断加厚加长的盾墙。
似乎躲在这里就能有一点点安全感。
这里可是军中腹地啊!
“哪怕敌人再厉害,一个个都是霸王吕布降世,他们这会儿还能打到咱这里不成?”
“报——”
神经紧绷的众人最听不得这个字。
“什么情报?速速说来!”
“斥候发现敌兵,距离我军不足五里!”
“五里?”
斥候是眼瞎了不成?
人家跑到五里范围内了才传来消息?
“列阵迎敌。”
猜测应该是阵前三人的援军。
然而,那如惊雷般滚动的马蹄声却是从阵后方向迅速逼近的:“挡住他们!”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嘹亮啼鸣。
千里鸟的发声短促有力且有韵律,这是在传达下方敌人目前的数量、方位、破绽。
自从收到“强”的礼物,它自信到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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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群都有广场视频了,好吓人。
第219章 鼠母鼠子
熟悉身影朝帝座城飞来,副将激动大喊。
“将军!将军!是千里眼回来了!”
瞧见千里眼,饶是晁谈心中怒火未消也止不住嘴角笑弧,冲千里眼方向伸出手臂。
这是默契。
出人意料的是千里眼并未飞回来,反而朝地面加速俯冲,以一鸟之力包围另外两只负伤且飞行不便的敌方星兽。口中骂道:“坏鸟!”
吃它一啄!
千里眼身形暴涨。
别看它在飞禽星兽中是个战五渣,但也要看跟谁比。这两只坏鸟被伯渊君打伤,又被刻意耗尽体力,与此时此刻精力饱满的千里眼一比,差距好比年迈老鼠与壮年狸猫。
这会儿不找场子,难道要留到清明?
除了千里眼,无人知晓张泱操作的用心。
面对来势汹汹,双翅一展能遮蔽头顶阳光的千里眼,两只凶残成性的星兽终于知道害怕,眼中浮现对死亡的恐惧。它们短促叫了一声,奋力振翅想要逃脱千里眼的追杀。
想逃?
没那么容易!
亢奋之下,千里眼的速度在此刻突破自身极限!一爪子将其中一只抓起,扭头又去追杀另一只叼住,任凭二兽如何挣扎都难逃生天,被千里眼当成摔炮反反复复砸着玩。
“弓箭手,速速救下它们!”
一只普通星兽的培养成本可抵十匹绝世战马,这种猛禽星兽至少要翻个五倍,损失一只都能让人心肝痛。密集箭矢朝着千里眼嗡嗡射去,看似天罗地网却处处都是漏洞。
千里眼身姿矫健地穿梭其间。
眼神轻蔑俯视下方蠢人,继续玩摔炮。
时而升空至射程范围之外,时而低空盘旋,爪下的摔炮都能跟地面砾石飞速摩擦。
“这只畜牲在戏耍咱们!”
千里眼的挑衅是个人都看得懂。
说完就被暴怒的人劈头盖脸臭骂:“救什么救?救你个头救!分得清轻重?这时候还保那两只没用废物!敌军离咱们不到五里,这么点功夫还不够你爹趴人身上哆嗦生你!”
骂人的人急得脸色红得发青。
被骂的人羞愤到脸色青中带红。
这两头星兽,一头是后者家族私产,另一头归其姻亲所有。特意带到战场,意在争先夺魁、立下赫赫战功,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竟落得折损惨重的下场。要知道他们寻得并养大这两头星兽,综合成本堪称天价。这类星兽又不比马场里的种公种母,即便略有收益,也抵不上成本的十分之一二。随便损失一只都不啻于间接损失小半身家!这次却要折损两只!
谁会不心疼?
“你个匹夫——”
四字,字字泣血。
待脱困,杀退贼兵,必要此人横死!
千里眼秀了一番操作,一雪前耻。
不过,它没多会儿就发现这些坏人改了策略,从密集截杀变成了驱赶牵制,转移火力重心。千里眼眨了眨眼睛,鸟喙一松,那半死不活的摔炮从被它叼着改为被它抓着。
双翅轻振,这才飞向晁谈方向。
两只血肉模糊的星兽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眼看着要活不了。晁谈准备给它们做个了结,千里眼伸出爪子挡住,认真道:“不杀它!不杀它!伯渊君烧烤!伯渊君烧烤!”
聪慧的千里眼也很体贴张泱。
人类似乎更喜欢吃熟食而非生食,现杀的又比死一阵的新鲜好吃,所以还不能杀。要是能杀,它哪里会玩这么一会儿的摔炮呢?
非得将摔炮摔成肉泥!
“……好,确实要孝敬一下。”她没吃过纯正星兽,但猎杀过一些为非作歹的混血,那肉质实在算不上多好,有点儿柴、有点儿臭。可伯渊君想吃,那肯定要吃最新鲜的。
晁谈居高临下俯瞰视战局。
“千里眼,咱们下去。”
她跟那老不死的东西,有一笔账要算。
千里眼雀跃应下。
“报仇!报仇!”
抓着千里眼鸟爪落地的晁谈刚落地,迎面甩来一根比成人大腿粗,两丈长的鼠尾。
这鼠尾表面没覆盖鳞皮,取而代之的是四十多节泛着灰白金属光泽的灵巧圆短柱状甲片,中间镂空灌满黑色“瘴气”,“瘴气”会通过鼠尾密集细小的空洞渗出。鞭中目标不仅会发出响亮音爆,那些“瘴气”化作的细密针尖还能刺破目标皮肤,令目标剧痛难忍,溃烂奇痒。
晁谈被巨力抽飞丈余,虎口发麻。
她以枪杆抵在地上,止住退势,尔后提枪刺向鼠尾,欲将其钉在地上。枪尖与鼠尾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那尾巴像是长了眼睛,竟能拦下晁谈疾风骤雨般强攻。
滋滋滋滋——
无比浊臭的阴气循着枪身逼向晁谈。
即便有手甲隔绝,掌心依旧传来一股不可忽视的冰凉刺痛。金光落地,一股巨力将晁谈往身后一拽,金色长槊挑起即将落地的长枪。枪杆绕着槊身盘旋一圈再蓄力射出!
铛!
长枪打飞那条恶心的鼠尾。
晁谈稳住身形后看清来人身份。
“伯渊君!”
“好孩子,去一边玩!”
尽管她心中臭骂关嗣王起两个不要脸,但跟老鼠人短暂交手也发现了问题。后者的血条不算多厚,可架不住对方血条下面挂着几个奇奇怪怪的图标。张泱抽空查看两眼。
【列星降戾鼠母】:万鼠之母,行走瘟疫。所有子嗣都会心甘情愿为“鼠王”付出一切,包括这一身血肉。减少伤害50%。你无法在孩子面前杀害它们血亲,除非它们死。
【堕落的虚日鼠】:疯狂!
【鼠母】:饥饿!
【鼠子】:仇恨!
【鼠母鼠子】:诞子,杀子,吃子。
后面几个状态每一层不是增加一点防御就是减少一些伤害,每个状态都叠着大几十层。若非张泱数着,盯着状态一层层下跌,她还以为自己给一个锁血的boSS刮痧。
晁谈:“……???”
伯渊君称呼她为什么???
连千里眼何时跑去献殷勤也没注意到。
她飞快回过神,干净利落挑飞数十只试图偷袭的臭老鼠。生怕张泱听不清,她扯高声音:“伯渊君——此人命门在鼠子眉心!”
张泱飞快扫一眼。
对方身上长着七八个虚虚实实的小脑袋。
晁谈说的是哪个鼠子的眉心?
不仅如此,对方脖子上的两颗老鼠脑袋还能三百六十度旋转交替,视野没有死角。张泱能辨认出人脸,但辨认不出鼠脸。在她看来,老鼠脑袋只有大小与位置区别,模样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究竟哪个才是所谓鼠子?
晁谈为什么会知道对方的命门,张泱并未深究,她只是在关键时刻选择相信晁谈。
以她的丰富经验来说——
这就是剧情杀的必要前置任务。
老将军脖子上两颗脑袋中的一颗发出模模糊糊的青年声音,听不清说了啥,另一颗脑袋则发出略粗的壮年声音:“贱人——”
张泱不做犹豫。
既是鼠子,那就挑着年轻那个打!
那颗鼠脑袋跟见了鬼一样飞速往后一缩,两颗脑袋又是一阵扭曲交替。鼠脸之上有一张狰狞痛苦的年轻人脸一闪而逝,若非张泱注意力都在两颗脑袋上,还真会看不清。
什么东西?
晁谈:“……”
那是老东西唯一长大的儿子。
传闻中他是晁谈杀的,而在今天之前,晁谈也一直以为是自己杀的人。她与老将军之间有着杀子之仇,你死我活是人之常情。
山中诸郡做梦都垂涎帝座城。
外人都想出给千里眼上美鸟计了,又岂会没想过给晁谈用美人计?自然是用过的。
老将军的儿子就是施展美人计的间谍。
晁谈一个一心守着帝座城过日子,只知练武的老实粗人,哪懂得这些套路?俊秀美好的青年确实让人防不胜防,他差点儿就能让晁谈放下所有的戒备了,可惜功亏一篑。
发现真相的晁谈直接怒发冲冠。
如今看来,竟有隐情!
真相不是这么回事!
不管间谍是十成假意,还是九成假意掺着一分真心,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东西背地里利用鼠母鼠子的特殊,吞食鼠子当替死鬼,替他承担了列星降戾的负面惩罚!
从他身上这些鼠子大小来看,他大概率是主动这么干的。只是不知这些倒霉的“鼠子”是即将夭折的时候被趁热吞食,还是身体康健的时候被吞食……总之不可能是死了才吃。
死掉的鼠子没用呢。
脖子上两颗鼠头一出现,晁谈就认出气息弱一些的那颗是曾跟她谈过一段的间谍。
纵然对方已是过去式,可时过境迁多年,对方却以如此形象出现在她面前,仍让她愤怒!愤怒过后就是一种更为强烈的杀意,她意识到情况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间谍是个学识渊博又俊秀美貌的青年。
体弱,乐观,开朗又有俊容。
【听说习武之人都有命门,这个命门还能是自己定?】对稀奇古怪的列星降戾很感兴趣,对五花八门的武者命门也颇有研究,曾好奇星辰图腾会不会长在痔疮那块肉上。
【嗯?想知道我的命门?】
【不想知道,只是想着哪天我能侥幸修炼到晁君这一步,锻体趋近圆满,仅剩那么小小一处命门,我便将命门落眉心了。】貌美间谍握着她满是茧子的手贴着自己眉心位置,轻轻触碰过后再贴着脸颊,低头轻叹,伤春悲秋的模样更好看了,【我这般怯懦无能,贪生怕死,倘若哪天沦落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便让人给我命门来一下,解脱才好。】
晁谈便赌了一把。
发现命门还真在鼠子眉心更气了。
那间谍当年八成是用负伤换了一个金蝉脱壳,最后被老东西炫进嘴里。从他透露的内容来看,他绝对知道老东西背地里做过什么,也对自身未来结局有一定心理准备……
只是不知道他那时候有没有想到他好不容易从晁谈手中逃出生天,转头又进鼠口。
“贱人——”
因为脖子上的脑袋就两颗,二选一总有一半几率,张泱直接盲选一个。她动作也够快,一击还是两击没有多大区别。更别说张泱运气还好得很,每次都能挑中正确那个。
高中奖率激怒了老鼠人。
“逆子!”
他不相信是张泱运气好,只觉得是逆子又一次忤逆违抗自己。之前是晁笑语,现在又偷偷摸摸勾结张泱这个外人对抗亲生父亲!
若非背叛在前,他何必痛下杀手?
随着血条下的负面状态一层层下跌,一直纹丝不动的血条终于开始跳了小小一截。
“逆子——”
金属鼠尾朝鼠子脑袋一卷,收缩!
鼠子发出清水滚落热油后的嗤啦惨叫。
张泱随即就看到对方的血条又涨了回去。
青春没有售价,我儿入口即化。
【鼠子(暴动)】:杀了他!
“……真的变态。”她无比确信这世界是真实世界而不是游戏,因为游戏策划敢搞这剧情,法律的和谐大棒就会将他们捶成肉泥。
“逆子——”
粗壮声音多了丝慌张,更多是恼恨。
身躯被两种意识争抢控制权,肢体僵硬原地。一只手想撕开鼠尾,另一只手试图阻拦。直到争抢间,第一只手的手指被翻折、扭曲,那微弱骨裂声能听得人毛骨悚然。
噗——
张泱冷静掼出长槊。
循着那只被掐成麻花也要撕开鼠尾裂口的缝隙,刺中眉心。这处命门果真比别处脆弱许多,张泱亲眼看着系统日志跳出一长串伤害。满满当当的血条转瞬就只剩一截血皮。
“逆、逆子——当年就该——”
张泱没有给对方发表临终遗言的机会,下一击直接洞穿他口腔,将人钉死在地上。
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糊满一嘴。
随着那一点血皮彻底跳下去,尸体慢悠悠飘出一团光点,张泱都没看清楚这是啥东西呢,一道残影飞速掠过,张嘴叼走,吞下。
张泱:“……”
这一幕是不是有点眼熟了?
“主君!”
韩伏龙率一队人马朝张泱飞驰而来,他虽未看清张泱这边发生了啥,但也能从阴气浓郁程度发现不对劲。草木枯萎,煞气冲天。
刚骑马踏入,他都忍不住打冷颤。
“结束了?”
“有两位将军掠阵,甚是顺利。”
遮掩踪迹靠近再偷袭,确实屡试不爽。
也难怪主君喜欢用。
张泱将插在尸体上的长槊拔出,嫌弃地甩掉上面似黑色淤泥的浊气。韩卧低头一瞧就认出尸体身份,一边下马,一边语带欣喜。
“是主君斩杀此人?”
张泱:“有一点取巧。”
韩卧:“取巧也得凭本事才能取,此人在山中势力资历颇深,年轻时候也是威震一方的英豪。只是没想到最终会横尸此地——”
让人唏嘘,但这就是乱世常态。
多少赞誉追捧都是镜花水月。
张泱仔细观察韩卧表情,见其眉宇舒展,便相信情况确实乐观,对王起二人怨气稍稍下降。韩卧:“只是奇怪他气息这般驳杂。”
“列星降戾十一重了……”
“哦,十一……十一?”
“你看不出?”
“眼拙。”
张泱询问一个问题:“刚刚尸体飘出一团东西,被千里眼吃掉了。不会吃坏肚子?”
千里眼的状态瞧着挺好。
那羽毛仿佛做过赛级护理。
“对星兽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助力突破成年瓶颈,也能更早更快进入成年状态。普通野兽吞食,很大可能淬炼蜕变成星兽。”毕竟那可是最后的生命精华所在了。
只是它以人躯为养料,明面上受人抵触。
“有多可遇不可求?”
“据说不足千之一二,且稍纵即逝。”
“哦,懂了,概率极小的特殊掉落。”张泱又指了指自己,“不对啊,我看过两回了。”
韩卧:“……???”
? ?这是12号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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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
第220章 不如偷
韩卧大喜:“主君洪福齐天。”
晁谈眼神古怪地看着韩卧。
尽管没当面说出口,但她觉得韩卧这话太谄媚。这就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真理?
韩卧似笑非笑:“晁将军不赞同?”
“伯渊君运势隆盛自然不假,只是韩君这话未免有些刻意了……”晁谈怀疑韩卧借机挑衅自己,她自然没必要给对方面子,武人素来性子刚直,行事磊落,最不耐拐弯抹角了,律八风这种属于例外,“世人皆道文人风骨,守礼持正,甚至会跑去跟主君死谏。”
夸伯渊君可以,但不能硬夸吧?
这就显得韩卧为人不太正派。
晁谈有种小人带坏好孩子的担心。
韩卧:“但凡成大事者,哪个能少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无运势加身,便是做了十足十的努力,最后也会因为一点错处功亏一篑。”
他就是那种会看黄历出门的人。
张泱运势好,这个优点完全是能媲美“贤明”的加分项。韩卧也不想跟着一个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的主君,这不是刻意给自己上难度?他本就满意张泱的心计谋算,现在又得知她有鸿运加身,更加挑不出错。只看当下的配置,韩卧已经能预见未来光明前途。
而且,张泱是经不起夸的人?
要是夸这两句就要被冠上莫须有罪名,律八风那张嘴怎么算?该诛杀她的九族吗?
张泱:“……”
虽然韩卧这话不假,但他这般真情实感夸奖她运气好,总给人一种大人夸赞婴孩能顺利屙屎撒尿就很棒的既视感:“总而言之,这是好东西,对千里眼只有好处没坏处?”
韩卧:“正是如此。”
张泱又问:“那它可以保存吗?”
下次碰见这种罕见掉落,万一她身边没个星兽,岂不是白白浪费?代入一下就是副本开荒看到极其罕见的掉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掉落被系统bUG吞了,游戏官方还死不认账,不肯补偿,玩家只能自认倒霉。那种心痛,光想想就心碎,要是能保存取用,不管是给张大咪它们还是给未来的新宠都是不错选择。
韩卧:“未曾听闻。”
此物要是能保存,那可是后患无穷。
张泱:“啊,可惜了。”
韩卧清楚张泱在可惜什么。
“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遇见一回机缘,主君却接连见了两回。常言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由此可见是天道不喜圆满,过盛必衰,物极必反。主君气运已胜他人,不必强求圆满,留三分余地,方能绵长。”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张泱只提炼出一句。
“天道心眼比针尖还小,见不得人好。”
韩卧:“……”
话糙理不糙,但他出门都看黄历,心里自然敬畏天道,所以没有搭张泱的话,只是在内心为主君跟天道道歉——她还是个孩子。
“伯渊君,烧烤!”
千里眼不知什么时候飞走又飞回。
羽毛仿佛做了赛级护理的它在张泱眼中自带美颜滤镜,这份美丽在它爪下猎物的衬托下,显得更为突出。千里眼满含殷勤地将五花大绑的猎物往张泱方向推了推,期待。
“烧烤?”
“伯渊君,烤着吃!新鲜的!”
“真是好孩子。”毕竟是当着千里眼主人的面,张泱行为有所收敛。她一边观察晁谈反应,一边亲昵揉了一把千里眼丝滑羽毛,心中愈发可惜。为什么千里眼不能是她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愤怒小鸟张大咕就张牙舞爪跳入她脑海,不允许她染指新朋友。
张泱幽幽叹气:“……唉。”
千里眼眨了眨眼,不解地歪头看她。
心中却生出朦胧念头——
伯渊君不喜欢吃了?这都怪那两只不好吃又不争气的废物!千里眼准备回去借主人晁谈的磨刀石将爪子磨利,将两只坏鸟活撕了。
张泱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没什么。”
心里却揣着不同想法。
自己不能对晁谈横刀夺爱,也不能伤了张大咕的心,可她是真喜欢千里眼,千里眼也待她不同。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跟千里眼有缘分,她愿意当千里眼背地里的主人啊!
这是上天定的缘分!
只要不让晁谈或者张大咕知道就行。
张泱心情好转,眯起的桃花眼荡漾着丝丝缕缕的笑,她单手拎起千里眼送的礼物。
“走,收拾了战场再去拔毛生火。”
此行只为解围而非斩草除根,优先保全帝座城。张泱也没带多少人,所以韩卧的战术是以恫吓骚扰、破坏对方军阵为主,伪装得声势浩大,象征性杀一杀对方锐气,将人赶走。
真正招待敌人的是关宗萧穗那一路伏兵。
张泱也不是喜欢吃独食的。
军功也要让自己人瓜分瓜分。
直到天色黑沉,帝座城守兵已经开始有序清理被污染的水源,将旧水井回填,补充城内储水,开垦新水井。不知什么缘故,晁谈一直绷着一张脸,唯有跟张泱说话的时候露出几分淡笑——明眼人看得出来,这笑很勉强。
但,张泱显然不是明眼人,她看不出。
“这两只破鸟险些伤了千里眼性命,实在是可恨。现在便将它亲手烤了,你带千里眼也来尝尝,好叫孩子彻底抹去心理阴影。”
“伯渊君不尝试收服?”
“千里眼重要,我不是什么鸟都要的随便人。”张泱睁眼说着瞎话,晁谈却体贴想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她觉得伯渊君不肯收服两只星兽也有饲养成本的担忧。要知道这种猛禽星兽养起来的成本高得惊人,是真能将人吃破产的。武将打仗也会因粮草短缺不得不杀俘虏,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两只畜牲呢?
二人一鸟随便寻了一处空地架起火堆。
王起锐评:“这只鸟是死不瞑目。”
一身的好肉都给烤成焦炭了!
他心痛拍掉张泱的手。
“山鬼,你会不会吃?不会吃我来!”
他可是跟天龠郡府的厨娘学了手艺的。
张泱挑眉,撕了一块喂给千里眼。
千里眼站在张泱与晁谈中间,身体小小地斜向张泱,大鸟依人般道:“好吃!好吃!”
张泱道:“瞧见了没?五星好评!”
王起蓦地想起当年看到老东西跟何宁他妈有一腿的画面,道:“你对得起张大喵跟张大叽吗?糟糠豹跟糟糠鸟都辜负的人!”
光明正大偷到他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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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比较短,明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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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家小孩儿去研学让香菇帮忙开车送一送,香菇正赶上昨天有些失眠,精力低到警戒线,那孩子跟牛犊子一样有使不完的劲,感觉是一天暴走三万步的高精力小孩儿,香菇的感觉就是一天下来感觉魂都要飞了。下次再也不答应,这有坑啊!
第221章 涨了,又涨了
王起这番指责触动张泱的底层代码,她脑中一瞬就浮现此前十六年耳濡目染所学。
“我只是犯了每个福瑞控都会犯的错。”
【我只是犯了每个外观党都会犯的错。】
“我只是想给每个好孩子一个家。”
【我只是想给每件好看外观一个家。】
“但话又说回来,这又算得上什么错?”
套公式抄作业就是快,思考都不用思考。
张泱主动退让,都不强求当千里眼明面上的主人,难道还不能看出她的真心诚意?
野人哥还真是小气。
一直心不在焉的晁谈:“……”
伯渊君跟王公孙吵什么呢?
“你这是强词夺理。”
张泱面无表情盯着王起,好一会儿才她才平静地试图修复一下关系,夸道:“都会用成语了?这些日子的学习成果可观,已非吴下阿蒙。不过,学习是为提升自身学识眼界涵养,不是让你无理取闹。大喵跟大叽都还没开口怪我一句,你一个前主哥先怪上?不要对别人家的星兽如此上心,即使你家住房江边。”
张大喵跟张大叽责怪她什么了?
“死来!”
晁谈感觉到一阵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杀气铺天盖地压下。多年修炼让她一瞬脱离伤春悲秋情绪,抬手搭上腰间刀柄,由随意坐姿改为蓄满力量的半蹲姿势,如随时撕咬敌人要害的猛兽。她还未抽出刀,王起的动作比她更快。
雪亮刀锋冲着张泱当头劈下!
“伯渊君小心!”
“无妨!”
张泱早就预判王起的手段。
再凶悍的猫,第一次出手没能对她产生致命伤害,之后的每一次伸爪都只是撒娇。
从游戏背包抽出一根由上百节金色椎体构成的长鞭,鞭身灵活似蛇,以刁钻角度缠上王起的手腕。一缠一收,莫说一截手腕了,便是腰粗的石块都能被一下子缠个腰斩。
晁谈:“……这、这该如何是好?”
王起的杀气不是假的,对方是真想杀了张泱,晁谈准备介入却又被张泱阻拦。她甚至还语带笑意:“好孩子,去一边玩着就行。”
晁谈:“……”
果不其然,王起已经红温。
她只能跟在场另一人投去求救目光。
关嗣问她:“想求我帮忙去杀张伯渊?”
晁谈:“……”
这二人真是伯渊君的部将吗?
晁谈的心也是偏的。
因为张泱在她眼中就是一位出手大方、性情疏阔、身具江湖侠义且豪气万丈的强大英杰,对方还是律元的义母,算作半个自己人。帝座城解围后,好感值直接破了新高。
关王二人的言行举止,实在配不上伯渊君部将这层身份。纵然伯渊君武功盖世、胸襟磊落,不惧二人狭隘伎俩,可他们目无君上、倨傲无状,行事全无部将本分,着实让人不喜。
晁谈也替伯渊君感觉不值得。
心疼伯渊君。
关嗣早慧又是在青楼长大,哪怕他不屑揣摩旁人心思,但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子里的天赋本能,所以他能一眼看穿晁谈眼中的情绪。他嘴角微动,直接将脸扭一边,不想看蠢脸。
又警告道:“看好你的鸟。”
上次都提醒了,怎么这人还不开窍?
张泱与王起跳上悬崖一侧的墙垛。别看王起长了一张充满野性美的脸,但出手风格却是大开大合,能一刀活劈就不麻烦第二刀,这种打架的时候最老实了,非常依赖力大砖飞,而张泱却是跟观察样本混了十六年,又参与过无数机制奇奇怪怪的游戏副本。只有王起想不到的,没张泱干不出的骚操作。
“山鬼,你再将我丢出去试试!”
张泱根本不吃他的警告。
王起简直要气疯了,一刀一刀劈下来不仅没能发泄心中怒火,还被张泱当陀螺抽。
对方还一次次将他往悬崖方向甩。
蓄势落空,招式频频被打断。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都是往他心头添木炭,助燃火势。
直到——
一道清晰可闻的布帛撕裂声过后。
晁谈下意识“哎呀”一声,抬手挡住了眼睛,扭过头喃喃:“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倒是没看到什么,可王起衣着风格偏向原始,能少穿就少穿,不似关嗣那般穿得严严实实、板板正正还要寻常衣甲外面还要披些兽皮装饰。关嗣一身衣裳用料能给王起做三五套了。可想而知,裤腰带被抽断会是啥画面了。
长裤一掉便能瞧见贴身衣物。
玩家张泱还眼疾手快捡了boSS掉落。
【恭喜你获得“一条断掉的裤腰带”】
事实证明,人生气到极点的时候会笑。
关嗣冷嘲:“死性不改的淫贼。”
王起感觉大腿有点凉。
一低头就看到掉在墙垛上的裤子。这条裤子不是用绫罗绸缎裁制的,而是再普通不过的麻布,颜色也是接近本布颜色的浅褐。肌理分明的腰腹位置有一道鞭子留下的深红鞭痕,在麦色肌肤下显得格外刺目。他飞速扯过兽皮卷在腰上,挡住张泱视线后,将裤子提了起来,却找不到那条腰带,想是刚刚掉下山崖了。
“看什么看!”
张泱老老实实道:“看腹肌。”
她得出结论,游戏建模策划大概率没见过真腹肌什么模样,也可能是偷懒,也可能是手动给玩家上防沉迷系统,所以男性角色的腹肌不仅看着是一个模板,摸上去的手感也是没起伏的,女角色腹肌跟男角色用同一个模型。
玩家想在上面做文章要花钱重新捏。
也难怪观察样本总说小作坊粗制滥造,游戏策划甚至不愿意多花钱购买收费素材。
王起:“……还有呢?”
记得上次山鬼说看他大腿。
张泱眨眨眼:“那是能说的吗?”
众所周知,小作坊出产的这个游戏不是三十禁游戏,许多建模部位不允许触碰,不允许玩家生出邪念。男性……啊不,只要是游戏中的雄性生物都惨遭阉割削弱。例如张泱观察过一阵子的观察样本萝莉叔就表达过不屑。
【qq店送的热插拔弧度都比游戏慷慨,谁给美工的自信,以为这能吸引眼球?】
张泱对这方面不了解,但可以肯定王起这条件应该是观察样本们能起歹念的水准。
王起余光瞥了眼事不关己的文艺青年。
咬牙切齿:“你闭嘴吧!”
张泱问:“他又在气什么?”
直到王起气息离开,晁谈才放下手掌。
她甚至不敢在脑中猜测王起是怎么离开的,坦坦荡荡还是双手狼狈扯着裤腰——因为她在张泱手中看到一条有些眼熟的断掉的裤腰带。想到张泱光辉坦荡的形象,她觉得这条腰带应该是伯渊君捡的:“伯渊君可有受伤?”
张泱摇头:“没有。”
野人前主哥大概有些内伤。
“他可会生气?”
晁谈更担心的是矛盾会刺激王起背刺。
张泱不解:“为何要生气?这种程度的交手,什么布料的衣裳都要战损吧?我又不是故意要断掉他腰带,只是想攻击他的要害……”
怎么打都不坏或者只是象征性破几个口子,那种才叫不现实。张泱怀疑王起穿得这么少,极有可能是做衣服太费钱。张泱不说还好,一说晁谈心中担忧更甚——不慎断掉人裤腰带、故意破坏人裤腰带以及奔着让人断子绝孙,三种情况的仇恨值可是天差地别的。
这么一搞,晁谈都顾不上回忆当年了。
光顾着替张泱发愁。
张泱却跟没事人一样投喂千里眼。
去睡觉前还要跟晁谈夸一句千里眼聪慧。
晁谈将千里眼视作骨血,伯渊君夸千里眼,她自然是与有荣焉。托伯渊君的福气庇护,千里眼才有了今日这番奇遇。在她看来,千里眼成年甚至是化人都只是时间问题。
张泱正准备睡觉。
屋檐气息蓦地一变。
她起身披衣,门口处有人问询。
“伯渊君可睡下了?”
“还未,何事?”
“是韩君,他这会儿情况有些危急。”
张泱睡意全无:“我去看看。”
路上碰见收到消息也赶来的晁谈,二人一同下山。晁谈神色慌张,试图解释,就怕张泱生出误会。张泱先开口止住她想说的话。
“先去看伏龙,其他不用多说。”
二人一路无言。
出于对帝座城的尊重,也是张泱爱屋及乌,她就命令援军直接在山下安营扎寨,不入帝座城。张泱在烧烤的时候,韩卧在整顿清点兵马,清算此次人员伤亡、俘虏数目与所得战利品。俘虏不多,但战利品也算可观,就算严格按照张泱的标准赏赐兵卒还能剩下不少。
毫无征兆的,韩卧捂着心口突发恶疾。
口唇青白,面无血色,四肢抽搐。
周身气息紊乱失控。
军医判断是列星降戾发作先兆,再一查韩卧的列星降戾居然是欲色鬼,军医人都麻了啊,急忙派人去找张泱。要知道这种情况,军医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用非常规手段强行稳定韩卧体内的欲色鬼,让韩卧清醒后做判断,要不要给她找一个异性过来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另一种便是直接给韩卧找个异性。
今日就得了不少俘虏。
总能挑出各种条件都不错的“药引”。
然而,韩卧是张泱部下,而欲色鬼在君臣关系中的定位又非常微妙,在大众认知中能与主君禁脔划上等号。谁会活得不耐烦触犯主君威仪?禁脔之所以是禁脔,就是因为这层身份被人强行套上一把绝对不能被第三者触碰的枷锁。军医选了不勒人的布条将韩卧捆上手脚,又安排好护卫,不让陌生人随意靠近。
消息传递是极快的。
张泱没多会儿就赶来了。
韩卧并未因为张泱的靠近而减缓痛苦,只是神志多了几分清明。他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撕裂剧痛,白着脸说道:“让主君看笑话,不碍事,只是——唔!”
陡然加剧的痛让他头昏眼花。
张口咬中的却不是牙齿或者舌头,而是张泱递来的手腕,这一口就见血。张泱对血条跳动的那点儿数字毫不在意。刚才她来不及给韩卧嘴里塞布条,直接用自己的手了。
好一会儿,剧烈疼痛稍稍缓解。
韩卧松开牙,口腔中浓烈血腥让他胃部痉挛抽搐,几次吞咽才压下。张泱无视手腕清晰可见的,深可见骨的齿痕:“怎么回事?”
韩卧气息虚浮:“那厮遗留在战场上的阴气残痕过重,一时不察,被其影响了阴阳平衡……这才导致列星降戾发作提前,反应比此前都要剧烈一些。主君勿忧,无碍的……”
每次更换性别都要经历剜肉断骨之痛。
只是这次会更痛一些。
因为维持得好,韩卧的列星降戾发作很规律,基本六个月一次。他会提前做准备,保证万无一失。这次被迫提前了两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经验丰富,不会有危险。
张泱:“需要我做什么吗?”
韩卧本想说张泱帮不上什么忙,此刻作为异性的她还会让自己更难受,可话到了舌尖才发现异常——这次的痛比以往更激烈汹涌,但神志却异常清醒。他临时改了话语。
“主君在就好,不用多做什么。”
张泱点头:“嗯,我在。”
韩卧正欲感谢,可骨头缝传来的撕裂剧痛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没有再咬张泱的手腕,而是咬了军医叠好送来的布帛。他在无意识状态下死抠能触碰到的物体,直到指甲盖掀起,血肉模糊,又挣断捆缚手脚的布条。
发冠磕碰散落,发髻松开。
本就清俊容貌似乎少了点儿刚硬线条,变得更加圆融柔和。张泱眼疾手快将准备滚下床榻的人抱住,直到手掌下的紧绷触感一点点软化下来。韩卧眼皮跟灌了铅水一般沉重,体内欲色鬼尖啸的声音吵得他什么都听不到,意识也被拖入某种黑沉的无序世界。
军医一直在旁边严阵以待。
“伏龙怎么没有动静了?”
气息很微弱,不会是要死了吧?
血条看着还是满的,头顶下的几个负面状态瞧着也不像是能致死。军医上前诊脉,拱手回道:“回主君,韩君这是昏睡过去了。”
张泱:“……那怎么办?”
她也不敢确定韩卧撑过去了没有,万一放开了,那欲色鬼又开始不安分了怎么办?
军医试探道:“等韩君醒来?”
张泱:“……”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张泱靠着一张凭几打了一会儿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韩卧瞧着像是酣睡在母亲怀中的孩童。帐内烛火还算明亮,但照不亮关嗣的心情。他问张泱:“你对谁都是如此?”
“嗯?如此什么?”
“如此博爱,或者说,滥情。”
“伏龙是女君。”韩卧这次列星降戾发作,不出意外应该是要更换成出生皮肤自带的女性性别,人家的性别认知也是女性,“她还有正经家室,你别瞎说,坏人家庭感情。面对一个虚弱可怜的人,我总容易将其视为孩童。”
因为没有任何威胁性。
她慈和宽容一些又有何妨?
不分情况,随意展露獠牙,这不仅不能让外界慎重对待自己,反而是怯懦心虚的表现,张泱的实力足以让她对任何存在宽容大度。
她不懂人类感情,但她会观察会分析会模仿,所以在许多与她有良好往来的观察样本眼中,她是非常值得深交的、友好的亲友。
作为玩家亲友如此,作为樊游韩卧等人的主君,亦是如此。许多人会因此产生一种自己对她很重要的错觉呢,然而这不是她的错,是人类丰沛的感情让他们产生了错误判断。
博爱这个词,张泱勉强能接受。
但滥情,她就不喜欢了,是贬义。
“你该反省,自己为何会生出怨愤。”张泱让韩卧枕在自己膝上,随着帐内烛火阴影有规律晃动,韩卧原先合身的衣袍似乎宽松了许多,张泱的手搭在她发上,“说起来,你的心胸在这点上还没大咕宽阔,毫无容人之量。”
【姓名】:张泱,字伯渊
【年龄】:未知(伪装中)
【势力】:天龠郡 车肆郡 宗正郡 宗人郡 帛度郡 帝座城(获得进度85%)
【星辰】:暂无
【天赋】:挥金如土
【忠诚】:﹣33(离人有点远了)
【道德】:35(怎么还低了)
【智谋】:43(初具人形)
【野心】:100(已满)
【称号】:义母(戴的有点久,可更换)
【当前状态】:现在的你终于不是小小郡守了呢,努力让你的草台班子凝聚人心
智谋43的她已经不是智谋38的她了!
关嗣没有说话。
张泱也没图他能给个回答。
关嗣这些人比她十六年接触过的观察样本复杂太多——她以为观察样本就够让她费解了,直到碰见关嗣这些人。他们情绪丰沛,却不够纯粹。喜欢不是纯粹喜欢,憎恶也不是纯粹憎恶,观察样本就不一样了,他们快意恩仇,恨直白,爱也直白,直来直去。
典型例子就是玩家对待游戏策划,只要游戏策划表现得稍微像点人,他们就会毫不吝啬夸奖,狠狠怜爱,但要是策划活动做不好,甜枣直接变巴掌,抽得策划找不到北。
“你就不能喜欢得纯粹一些吗?”
桃花眼映出的不仅有帐内烛火,还有关嗣那张阒然扭曲的脸:“你怎不做白日梦!”
张泱认真道:“天黑,做不了。”
关嗣:“……”
这一夜是张泱打着哈欠熬到天亮的。
晁谈似怕惊扰,轻声问张泱要不要早膳。
张泱游戏背包中的盒饭都已经用光了,之后补充了一些,又在歇战空隙买了一点儿各地的土仪,可一想到那些东西就没啥胃口。
她看了眼体力值:“随便弄点粥水吧。”
怎么说也要将体力值补到80%以上。
热粥还未送来,韩卧先醒来了。
初时嗓音沙哑粗砺,几声轻咳过后,清澈尖细了许多。声线不再是男性的低沉,而是女性特有的味道。再看模样,五官与昨日没太大区别,仍旧有一点男性气质,但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位女君。韩卧低头看着自己凌乱松散满是褶皱的衣裳:“好了?过了多久?”
莫不是耽误了主君正事?
张泱道:“睡了三个多时辰。”
韩卧下意识道:“才三个多时辰?”
以往剜肉断骨的过程要维持五到七天才能完成真正性别转变,比这时间少,便意味着自身肢体存在严重缺陷,且这种缺陷要持续整半年。虽说不是永久性的,可身躯残疾带来的情绪变化会影响她的判断。韩卧顾不上还有外人在场,下意识抬手去捂胸口,弧度正常,又往下探——好在有被褥遮挡——也正常。
莫非缺陷不在体表而在体内?
张泱:“怎么了?”
韩卧身躯一僵:“主君……”
张泱并未追究她刚才的狂放失礼举动:“既然醒了,若无不适便洗漱一番吃点吧,补充些体力,军医已经给你开了滋补汤药。”
韩卧拱手:“是,多谢主君关怀。”
晁谈像是盯着什么奇珍异宝看着韩卧。
她知道欲色鬼是可能跨越性别的,但没有亲眼见到。如今瞧了,仍觉得不可思议。
也幸好韩卧那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万一是丑人,当男人丑,当女人也丑,那可真是糟心了:“伯渊君可是让韩君枕了一夜的膝。”
能让人欠人情的事情为何要不提?
伯渊君宽仁,但晁谈不是。
她就是要让韩卧记着伯渊君的人情,日后更死心塌地辅佐伯渊君才是。被人这么一点破,韩卧这才想起来自己醒来时的情形。又见张泱膝头布料褶痕,意识到晁谈所言不假。
“可有不适?”
“很好,只是时间短得出乎意料。”
“短?”
“以往要五到七天。”
张泱不由想起韩卧昨日的状态。
游戏策划在编写她这个Npc的代码的时候,不仅给了她人类的外观,似乎也给她安上了一颗偏斜的赛博心脏,所以,她会萌生一个她都奇怪的念头——樊叔偃没选择韩伏龙这条路也好,哪怕费点事,可好过去吃这份苦。
晌午时分,张大叽替关宗传来捷报。
“哈哈,送上门的肥羊,入口即化。”
这一切还要感谢主君慷慨呢。
同日,王霸率兵过河间关,至斗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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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样本:亲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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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泱:迁就菜鸡。
第222章 正经人谁图色
“军师,咱下一步打谁?”
关宗甩掉刀子上的血,见上面还沾着东西,随便抓起衣角胡乱擦拭两下,结果就是越擦越脏,最后干脆选择放弃,推回刀鞘。佩刀要是生锈了,回头再用磨石慢慢打磨。
萧穗摇着刀扇,嫌弃地离远了。
不远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泥土浸润着血水,吸饱了变得泥泞湿软,一脚踩下去都能留下清晰可见的鞋印子。
萧穗道:“等待主君命令。”
关宗不信她这话。
自打萧穗预判张泱,关宗便知道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例如动脑筋。既然萧穗的反应又快又精准,自己又何必为难自己?萧穗不说,多半是因为时机未至。
一整个白日,左等右等没等来张大叽。
关宗担心:“别是在路上出事了吧?”
以张泱喜欢给星兽投食的习惯,张大叽出个门都有带充裕口粮,不可能体力耗尽。全力飞行下,以它的飞行速度,即便路上耽搁了会儿,一来一回也花不了两三个时辰。
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萧穗也露出意外的神色。
被关宗挂念的张大叽在干嘛呢?
关宗是在半夜的时候才知道答案,送来消息的不是张大叽,而是一名腰间插着眼熟旗帜的传信兵。传信兵送来一封张泱的信函。
关宗忍不住伸长脖子偷看。
“上面写了什么?”
萧穗道:“叽君收到临时送信任务,王霸兵马已经抵达斗郡,叽君去秘密联络他,主君担心我们会等不及,就先派了骑兵传信。”
关宗掐算时间,讶异道:“王宏图这厮年纪不小了,速度倒是快,这才多久功夫?”
他又一次在脑海中翻找王霸的模样。
有些模糊,甚至还不如当年为王霸断后的女将留给他的印象深刻。关宗记不清楚也是正常的。甲胄款式就那么多种,一个地区有一个地区的风格,加上武将体格又大,除了那种极其漂亮或丑得出挑的,其他人穿上一整套甲胄,远远看去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要是脸盲一些,那就更抓瞎了。
萧穗不意外:“毕竟是能稳住东咸的人,要是没点手段,怕是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王霸行动力确实恐怖。右垣山脉是比东藩山脉短得多,但他畅通无阻,不引起其他势力阻拦,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侧目的手段。
“若能降服,比王公孙有用。”
关宗无语看着她,神情一言难尽:“王公孙就罢了,老子只当他对主君见色起意,一心想以颜色上位,脑子不如何,但王宏图要是也来……这是准备卸磨杀驴,害死老子?”
萧穗:“……”
关宗道:“老子跟王宏图有仇啊。”
萧穗哂笑:“有仇算什么?君不见有多少杀父杀母杀妻杀子甚至杀全族的,还能一处共事?担心那些作甚?此事真要成了,王宏图也未必能奈你如何,主君还是偏心你的。”
这就是资历深的好处了。
新人能力再强,可老人有感情加成啊。
这就好比没有人能永远年轻,但永远有年轻的人。若主君因为新人能力而不顾老人情分,其他元从难道不会生出物伤其类之感?
关宗叹气,他并没有被安慰到。
倒不是他怕王霸,只是不喜敌人环伺。
——————————
王霸抵达的消息是王起告诉张泱的。
昨夜的不愉快并未延续到第二日,至少张泱没在王起脸上看到异色,只是注意到王起换了穿衣风格,穿得多了点。虽不及彩蛋哥那般恨不得大夏天还里三层外三层捂着,但终于穿戴整齐了,没有慷慨大方到打着赤膊,腹肌随便看的程度。张泱暗中观察,王起敏锐捉到她的视线落点:“看什么?可惜没饱眼福?”
其他不提,王起是很满意自己身材的。
他也不介意打着赤膊被人看。
因为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该惭愧。
张泱老老实实道:“算不上,随随便便就能免费看到的,总不及看不到的来得好。”
物以稀为贵。
野人哥慷慨得过于廉价。
“……以后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起硬生生克制住想砍死张泱的冲动,而他能克制住的主因不是沉稳了,纯粹是他感觉只打一条裤腰带不结实。昨日那般丢人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够了,实在不想青天白日再丢第二次。
脸皮还是省着点儿丢吧。
“所以你就稀罕关嗣音那种的?”
“毕竟不常见,而且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张泱瞥了一眼好友列表的好感值,尽管王起的好感值不及关嗣那么高,但也在前五。每次都是一分两分地往下扣,然后三分五分地往上加,这也难怪张泱一点儿不担心将王起气死,“王宏图怎么联系你的?他也养着星兽?”
嘴上这么问,眼里却写着其他。
王起嘴角抽了抽。
张泱就是个见到星兽就抢劫的土匪,问这个问题还能有什么动机?脚趾都想都想得到了。他没好气道:“没有,老东西养不起。”
“为什么?”
王起:“……”
这个问题问的多余。
老东西为什么养不起星兽,这就要问问王起为什么养着两只了。为了养这两只,王霸暗中贴补得连私房钱都赔上去了。王起到底还是给王霸留着三分面子的:“不知道。”
联络王霸还是需要张大叽。
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张大叽又被张泱派了远程飞行任务,王起也往里面塞了一封。张大叽盯着张泱看,后者没反应,又向旧主王起投去了求救目光——鸟累啊。
它这段时间连轴转,连睡觉都是在天上抓空打盹,奈何张泱听不懂,王起听懂但不想翻译。张大叽想找朋友千里眼,被看出它心思的王起踹了一脚:“小畜牲,别犯懒。”
张大叽急忙腾空,嘴里咕咕噜噜骂人。
盘旋一圈,给王起方向拉一泡屎。
王起轻松躲开。
笑骂道:“有种别回来,回来烤了你。”
张大叽早有预料,直接飞远。
只要它没听到就可以当无事发生。
星兽体质好,连轴转也不怕猝死的,张大叽在空中小小休息,一半大脑工作,另一半大脑歇息。迷迷糊糊醒来,王霸气息已经很近了。它没有直接去见王霸,而是钻去山里物色自己需要的蛇。这条太细,那条太短……不符合目标的蛇就被它撕开,当辣条小零食吃。
终于,找到一条符合心意的。
张大叽将那条蛇的嘴巴强行啄开,一爪按着不动,扭头将藏在翅膀中的竹筒拿出。啄掉书简竹片的绳索,将一根根手指宽长的竹片拆开来,然后跟灌腊肠一样将信函塞进这条蛇的嘴巴里,用鸟喙往里面塞了塞了。这是个精细活儿,张大叽做得非常细心。之后又如法炮制,给另一条蛇也来一整套流程,完工!
为了掩盖真实目的,张大叽在传递信函的过程中还往目标附近丢了其他蛇的尸体,有些尸体完整,有些缺脏器,有些只剩骨头,营造出有猛禽狩猎进食的假象。最重要的两条蛇直接丢在距离王霸营地有些远的地方。做完这些,张大叽抓紧时间喘口气,等王霸回复。
王霸从接风宴回来,身上还沾染着酒气。
“将军,有消息。”
王霸一改方才的面无表情,眉头舒展,心腹送上来两条被偷偷处理过的蛇,蛇身被小心切开,蛇腹脏器全烂了。旁边堆着几片削得极薄的竹片,上面写着几列蝇头小字。
两封信,一封是张泱写的,一封是王起。
王霸:“可有人发现?”
心腹道:“无人。”
王霸这才放心看起这两封信。
看后运用巧力将其震成齑粉,毁尸灭迹。
他吐出一口浊气,心情肉眼可见好转,心腹一瞧便知是好事。毕竟是多年心腹,询问两句也没事。王霸道:“帝座城危机已解,伯渊君胜了一场,也是振奋人心的好事。”
盟友打胜仗总比吃败仗让人心情愉悦。
证明盟友有前途,优势在己方。
王霸这次也是豪赌,三千精锐身上带的粮食只剩四天。斗郡这边说是会负责后续的粮食供应,不让王霸有后顾之忧,但这些话听听就好,一旦当真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由想到席间斗郡主君听到王霸自述粮草只剩四日的时候,那微妙的、几乎压抑不住的喜色——在场都是人精,谁猜不到对方心里想什么?仅剩四日粮食,这条件在斗郡一方看来,王霸在斗郡地盘掀不起风浪,要依靠斗郡鼻息,不然就会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
斗郡一方自然大喜,但又不能将喜色表现出来,反而一再跟王霸保证,斗郡一定会保证粮食稳定供应,砸锅卖铁都要供上!斩钉截铁的样子比跟情人发誓的人还要坚定。
王霸:“……”
他一个句读都不信。
直接将他们的话当屁放了。
心腹松了口气:“帝座城没有落入敌手,是好事。要是被斗郡一方拿了,伯渊君可就被动了。”跟张泱合作的他们也可能血本无归。
届时,为求自保也只能卖盟友了。
否了跟张泱的合作,坐实跟斗郡的配合。
好在没发生最坏的情况。
王霸:“还有一件事。”
“事关郎君?”王霸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开口,表情欲言又止,看得心腹好奇死了。
王霸点头:“……孩子终于大了。”
一般来说,父母开始感慨孩子长大了,不是这孩子孝顺自己什么好东西,便是孩子做了什么大事儿,不是事业有成,便是成家有望,或是即将添丁。心腹好奇是哪一种。
“郎君是在外有了相好的?”
王霸其他孩子早有成家的,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不过人都是爱屋及乌的,包括为人父母。心腹清楚,王霸更想看到王起成家。只是王起这人在东咸名声狼藉,外界都没将王起当个人看。在适龄女子看来,跟猴子结婚过日子都可能比跟王起凑一起来得好。
猴子都比后者像个人。
王霸犹豫了会儿:“他没承认,但知子莫若父,我怀疑他可能对伯渊君有点心思。”
心腹都没怀疑王霸判断真假。
他只关心一个问题:“郎君要入赘吗?”
真正想问的是——
郎君入赘有人要吗?
入赘,总该是个人入赘,而不是野人。
王霸:“……兴许伯渊君就好这一口呢?我儿长相也不是很差,他模样像他母亲。”
只是脑子不像夫妻任何一方。
心腹道:“男人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女人也是一样的。倘若郎君真有心思,主君该督促他多多学习上进。不管能不能成,先哄着他学了,学进脑子里的便是自己的东西。”
不论根基深浅,光从势力范围来说,张泱势力范围比王霸都大了。心腹不会觉得自己主君要入赘谁,自然也不会觉得张泱可能嫁给谁。哪怕起了心思的人是他看着长大的郎君。
八字还没一撇呢。
倘若王起真馋这根胡萝卜,不如善加利用,吊着他好好学习。不管事情是成了还是黄了,对王起都没坏处:“伯渊君可有家室?”
王霸:“没有。”
“那是好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
待来日双方利益勾结够深,不分彼此,别说王起是“长得好看的野人”,就算是长得不好看的非人,只要王起还顶着“王霸之子”身份,那也是有资格占据正房之位的……
联姻嘛,谁不是图利益?
心腹跟着就听王霸叹气道:“也不知那伯渊君究竟是如何龙章凤姿,真想看看了。”
他心情有一点点复杂。
一开始以为张泱只是单纯的盟友,双方只是利益交换,但没想到自己儿子起了不一样的心思,让单纯利益关系的盟友添了一丝其他味道。可王霸也不能怪罪自己儿子啊。
王起只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王霸却幽幽叹道:“那么小就没了娘的孩子,我这个当父亲的,总要多多照拂他,补偿他,当爹又当娘。他难得喜欢一人而不是喜欢杀一人,只是满足一次,也不过分的。”
心腹应和:“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
王霸愈发感动了。
但——
有无一种可能,他看错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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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联姻(上)
爱是常觉亏欠。
王霸觉得自己欠了王起一屁股债。
秉持着“他还是个孩子,能懂什么”的心态,王霸在回信的时候斟酌再三。仅有三分之一的篇幅跟盟友张泱沟通正事,给张泱吃定心丸,表达自己对双方合作前景的看好,剩下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委婉替王起说好话,顺便旁敲侧击,打听张泱是不是有其他合作需求。
合作意味着双方能创造利益。
利益意味着感情上的天然倾斜。
哪怕伯渊君一开始不喜欢王起这种类型的异性,可看在真金白银的面子上也不能嫌恶王起啊。只要不是厌恶,便有博取更进一步好感的机会。王霸是过来人,他懂这些。
写信给张泱,自然也不能忘了王起。
王霸提笔思索良久。
最后委婉劝儿子收敛一下狂躁脾气,记得打扮一下自己,没钱跟他说,他有私房。哪怕是武将也要注重外貌管理的。邋里邋遢一身汗臭的胡茬大汉跟一身整齐衣甲,身形笔挺的青年武将,感官上能是一个档次吗?反正冷面寒枪白马这串词绝对不是形容张翼德的。
要是王起不知道模仿谁?
喏,盯着武安这孩子学就是了。
“武安这孩子多俊俏,说话也好听,谁见了不喜欢?他怎么就不肯学一学。”王霸都恨不得何宁真是自己的骨血,这能省多少心?
心腹:“少君现在也挺好的。”
兴许伯渊君就是喜欢野的。
王霸:“……倒也是。”
万一张伯渊就是瞎的呢?
心腹看着王霸将密信小心翼翼封起来,心里却想着少君要是看到王霸又提何宁,估计又要弑父了。他脑子一抽,问道:“倘若伯渊君真的……要不要给少君做点儿准备?”
王霸道:“我没什么私房了。”
心腹用拳头抵着唇角好一会儿才忍住不笑:“不是钱财这些身外之物,是‘人’啊。”
王霸懵了一下:“人?”
心腹压低声:“少君也不是能讨人欢心的脾气,万一有矛盾,总得有人帮着调解一二吧?与其给人可乘之机,不如先暗中物色?”
其实他想提名何宁的。
他也挺喜欢何宁,可何宁郎君有些太能干了。如果说王霸在感情上完全偏心王起,那么在公事上就彻底偏心何宁。何宁年纪不大却颇有主见,不喜欢与他们这些王霸同辈分的叔伯接触,避嫌意图非常明显。心腹赞同何宁举动,可暗中对何宁有意见的人也多啊。
何宁自小失怙失恃,无甚依靠。
万一王霸有个三长两短,处境怕是不好。
何宁也能带亲兵部曲离开,另谋出路,可无根浮萍一旦倒霉碰上风暴,被卷进去就死了。心腹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人的下场。
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附一个稳定势力。
寄人篱下也好过英年早逝。
王霸听出了暗示:“这也太早了吧?”
他不觉得给儿子另一半塞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膝下成婚的子女中,也有一个平庸体弱的儿子被他拿出去联姻,女方还是贯索一地的家族次女。王霸给这个儿子分了一笔家产,还往里面塞了两个相貌品性都不错的随侍。
要是女方对婚姻满意,这俩随侍给他当亲随,帮他打理名下产业,保护他的安全,要是不满意,那他俩就要派上另外的用场了。
心腹道:“不早了……”
王起又不是十来岁的少年人。
王霸犹豫不决,惹来心腹侧目。
他讪讪:“想起以前被打的事儿了……”
心腹试探:“夫人那回?”
王霸:“嗯。”
他自认为自己是爱王起母亲的,还是深爱。不过王起母亲不这么认为,她觉得丈夫花心滥情,后院妾室不少,还曾与女性下属有染。如此行径,他是如何厚颜无耻说爱?
王霸觉得自己的真心被践踏了。
生了两天闷气后,他给对方送了礼物。
【你再不能说我不爱了,只是你身体虚弱,便是再喜爱这礼物也不能放纵的。】
王起母亲:【……】
王霸解释:【这不会影响你我感情,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再喜欢的美味吃多了也会生出憎意,更何况是人呢?那不是人,那只是一个会说话会呼吸有点儿温度的角先生。】
他给妻子送了两个貌美的男宠。
顾虑到对方身体情况,选俩精瘦清俊的。
然后就挨了巴掌。
疼倒是不疼,只是对方的眼神让他记了很久很久,那是一种惊恐的、畏惧的、无法理解的、仿佛看到异类的眼神。王霸怀疑妻子眼中的自己不算人,而是一种非人存在。
不过这桩矛盾并未持续太久。
夫妻俩又恢复成以往状态。
“夫人毕竟是正常人,她与我们是不一样的。”心腹叹气,跟着又想起少君王起毕竟是夫人的血脉,或许想法也跟他们不一样。
心腹也一直无法理解那位夫人的想法,她的某些想法仿佛另一个世界般令人费解。她嫌弃主君有妾室有外室,可她也可以有啊。
她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用主君的钱去拥有。
可她不肯,郁郁寡欢。本就天生体弱空虚,每一次呼吸吸入肺腑的空气还会缓慢侵蚀她五脏六腑,又心有郁结,如何能不早逝?
在王霸下属眼中,她是比王起还奇怪的怪人。跟她比,王起的思维看着都正常了。
王霸低头看着回信。
想了想,将其中一封销毁重写。
万一——
王起也有一点点像他母亲?
写完回信,王霸让心腹将两封信处理好。张大叽没有惊动任何人,将其偷偷取走。
第二日,斗郡又派人请他过去商议。
调兵遣将方面的事情,王霸作为外援盟友也不好指手画脚,他只要顾着自己这边三千人就行。待谈完正事,斗郡之主与他寒暄。
“听闻宏图有一子入了贯索杨家?”
王霸道:“嗯,是杨家次女。”
斗郡之主说着,轻笑一声:“说来也巧,贯索杨家的旁支四子在我帐下效力,他对那位郎君极为赞赏,由此可见宏图教养子女有多厉害。不知道宏图可还有其他未婚子女?”
王霸心下挑眉。
对方这是要借用联姻拉拢关系,将双方捆绑更深?还是说,这只是一次简单试探?
“欲与我做儿女亲家?”
“不不不,欲聘一子主持中馈。”
王霸笑容僵住:“啊?”
对方笑道:“说来也不怕宏图笑话,三年前亡夫,也曾想过扶正一位。只是他们德行不足以担当重任,加之事务繁忙就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事。偶闻宏图教子有方,贯索王郎是各家赞誉的贤才,便萌生了聘请之意,怎奈两家无甚交集。今日有缘,便厚颜开这个口。”
王霸想了想自己那些个儿子。
适龄且适合的人选都被王起砍死了。
他犯了愁:“这——”
对方道:“听说宏图膝下有一嫡出?”
王霸:“……”
他这会儿恨不得将心腹抓来听一听,他儿子怎么不讨喜了,那也是有人家喜欢的。不过王霸也有理智,王起可以自己胳膊肘往外拐,但绝对不能被王霸安排着拐出去……
王起是真的会杀老父亲的。
王霸憋了许久,道:“他定下人家了。”
在场其他人:“……”
东咸跟车肆这些年的摩擦矛盾,斗郡自然有所耳闻,他们甚至知道王霸膝下有个名声残暴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嫡出”了,但万万没想到如此残暴居然也有人家眼瞎看上?
他们主君不算。
主君只是在试探王霸罢了。
更诡异的是王霸居然肯舍出去。
“那真是可惜,宏图可有其他人选?”
“自然有的。”王霸想了一圈,揪出一个记不清相貌的儿子——反正两家联姻不可能真的成功,那就随便挑一个未婚的应付打发,“待了结张贼,正好两桩喜事能一起办。”
“好。”
————————
律元调遣兵马赶来帝座城,顺手还给张泱送了一份“礼物”。张泱起初还挺开心的,毕竟这是女儿孝心,直到瞧见“礼物”模样。
“怎么是一个人?”
从外观来看,仅有十五六岁。
律元苦笑:“这叫‘借花献佛’了。”
张泱:“……怎么回事?”
律元道:“斗郡上一回送了一匹难得一见的宝马,见我没回应,又送来一人。只是这人的身份有些棘手,不好随便处置了……”
张泱:“怎么个棘手?”
律元凑近张泱耳畔低语,嘀嘀咕咕。
张泱一惊:“孙昭若的儿子?”
孙昭若,本名孙班。
斗郡目前的一把手。
斛郡跟宦官郡两地看似独立,其实人马安排都受斗郡这边的掣肘。在三家关系中,要矮斗郡一头,也是张泱短时间要解决的人。
律元道:“是啊,她还许诺我若应了,待此事平息便让我跟她一块儿共治山中呢。”
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这份诚意也不可谓不真。
不过律元也是有理智的人,岂会被这些花里胡哨的利益蛊惑了呢?她也不可能因为孙昭若送一个儿子,真就学吕温侯杀义母。
张泱:“亲儿子?”
律元道:“是义子。”
张泱:“他不会叫貂蝉吧?”
律元:“……”
她学习历史不是为了听懂打趣的!
“义母莫要打趣,便是没有义母谆谆教导,我也是不会应下她塞来的‘美人’的……”
“为何?”
总不会是良心发现了。
张泱对这个义女的爱好还是有了解的。
折猛戳穿律元的支支吾吾,直言:“自是因为在山中这地方,她名声比八风还差。”
? ?ヾ(?■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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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略微有点短了……明天补
第224章 联姻(下)
张泱惊了。
“比八风还差?”
不是张泱不偏心自己义女,而是摸着良心说,律元名声在外界确实是狼藉一片,堪称废墟!那孙昭若想要在名声上做到比废墟还废墟,那真需要一点真本事!咋做到的?
张泱脑海中就只剩这个念头。
孙昭若怎么做到的?
晁谈:“伯渊君勿要信她二人。孙昭若虽是伯渊君敌人,但以伯渊君的能耐,击溃她也只是早晚的事,犯不着用诋毁名声的手段。”
孙班的名声何时差了?
简直是危言耸听!
晁谈说的时候言之凿凿。
张泱目光扫过三人,不知该相信哪个好。
怎会有人的名声风评如此悬殊?
在律元折猛口中稀烂,在晁谈口中又是极好。她不由望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韩卧。自列星降戾改换女身后,韩卧的装扮也稍作调整,挽了素雅简约的女子发髻,素面朝天,未施半点粉黛,然而靠着天生的好底子,光是沉默坐那儿,仍能让人生出眼前一亮的感觉。
淡极始知花更艳。
以韩卧性情,她并不想介入这种话题。
但孙昭若是个例外。
韩卧:“孙班并非善类。”
这就是三票对一票了。
晁谈张了张口,将想说的话吞咽回肚子。
她长时间待在帝座城,也不常出去,打听到的消息都是能流传到外界的,这些消息本身具有滞后性,也经过刻意筛选。律元三人不同,三人齐刷刷说孙班名声差,想来是知道一些没有外传的秘密。张泱的好奇心也被完全勾起:“快说说,孙昭若是怎么个回事。”
律元还支支吾吾。
由此推测,孙班跟她栽同一个坑。
折猛余光扫过律元脸色,顿时心情大好:“义母不知,这个孙昭若啊,对外确实是人模狗样,没得指摘,又是拜名师,又是结名士,礼贤下士也做得好。前些年有个后生想投奔她当门客,不知在哪儿染了恶疾,临终前意识模糊,数次口呼母亲,这后生自幼便父母双亡了。孙昭若得知此事去探病,心生怜悯,将人抱在怀中,呼其为儿,送了他一程。”
张泱道:“听着还挺温馨。”
即便是作秀也是一次有温度的作秀。
要是配上一两句慰问都能当新闻稿了。
“诸如此类的事,她这些年没少做。”折猛说着顿了一下,道,“其实,要是不知道内情的话,我也会敬佩她的。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多年如一日慷慨散财,怜悯孤弱,只要能装一辈子,假的也是真的。可问题是,真相有点儿恶心……义母确信要听一听?”
“我又不是孩子,有什么不能听?”
折猛道:“那就以那个身染恶疾的后生为例吧,义母猜得到他是从哪儿染得恶疾?”
寻常恶疾对身怀列星降戾,或是体魄被星力浸染强化过的人来说,只能算是不药而愈的小毛病。那个后生又不是普通人,哪就能简单病死呢?张泱猜测:“所以……恶疾不是恶疾,他是被人投毒了?是孙昭若下毒害他?”
折猛摇头。
张泱的猜测跟真相离着十万八千里。
折猛摇头:“哦,那倒不是,他的恶疾是在烟花之地染上的,列星降戾发作加深。”
张泱:“……这也能怪孙昭若吗?”
折猛道:“这就要说起这名后生的列星降戾了。世上列星降戾种类繁多,与男女相关的不仅是欲色鬼,还有其他妖鬼。如果说欲色鬼容易纵欲而亡,那些便是容易病亡。小病变大病,大病变绝症,即便是能不药而愈的,也会被列星降戾加强加深,直至命丧。”
无一例外还都是脏病。
这脏病未必是从烟花柳巷那些倌郎娼女身上得来的,极有可能是从体内厉鬼得的。
张泱隐约猜到折猛想说什么。
只是,她的猜测依旧离真相有些远。
“说孙昭若名声比八风差,是因为八风好歹能光明正大承认自己就是风流多情。”折猛说完这话就被律元瞪了,但她浑然不惧,“孙昭若不同,她极爱外界名声,平日喜欢装出一副深情模样,变着法说自己如何敬重家中夫婿,这么多年,纳色也只纳她夫婿送的两名陪房。三年前夫亡,还给人守了三年夫孝。”
张泱:“然后呢?”
“孙昭若背地里猎艳没少猎艳,还有怪癖,每次心情不好便以此取乐。外界说她不重美色,她确实是不重美色,可她喜欢特别的,越特别越喜欢,如清高、乐观、善良……那个想投奔她,给她当门客的后生便是出了名的倔性子。此人不惧强权,三次状告恶绅为父伸冤而扬名乡里。他的列星降戾便是一种带脏病的淫鬼,若持节守贞,洁身自好便能无虞。可孙昭若盯上此人,他就倒大霉了……”
张泱:“巧取豪夺?”
折猛:“孙昭若素来最不屑巧取豪夺了,她偏爱润物无声的手段,喜欢玩温柔的。以她的权势底蕴,向来只有旁人攀附,无需强人所难。便是狩猎,也要猎物心甘情愿,主动俯首入局。她身居高位,气度从容,待人温雅谦和,又格外乐意提携人,时常赞许、多加照拂,谁瞧了不觉得她是天大的好人,是难得一求的明主?这般点滴暖意,落在心怀壮志、涉世未深的后者眼中,自然难以抵抗,轻易深陷其中。特别是这后生还有点理想。”
张泱:“理想?”
“孙昭若让后生以为理想就在她身上。”
张泱:“……确实阴险。”
观察样本们说过,跟人谈恋爱只是单纯图一个人的美色、家世、地位,那都好说,光环褪去,也就能从情伤中走出来了,可要是图二人“志同道合”,那这辈子要完蛋了。
多半要一条道走到黑。
律元等人不喜孙昭若是因为后者喜欢用精神掌控对方,摧毁对方引以为傲的东西。让清高者碎骨,让开朗者阴郁,让廉洁者贪婪,让善良者残暴……将人逼得走上绝路。
“她嫌后生性情无趣,也是觉得玩够了,便不再伪装。趁对方精神恍惚、一蹶不振的时候,授意几个不三不四的纨绔,半蛊惑半强迫去那烟花柳巷寻乐,以此试探,那后生还以为这样能激起孙昭若怨愤之心,将人挽回。结果嘛,他倒是如愿以偿见到了孙昭若,可对方却让他回头好好看看自己身上淫鬼……”
身负列星降戾本就精神不稳。
接踵而至的精神打击让人崩溃。
“她心情不好了便要玩一回,看着人彻底烂掉之后,便心满意足。”律元无奈道,“谁也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即便觉察不对劲,也只当她是提携后辈,只是后辈自甘堕落。”
张泱:“那你怎么会知道?”
律元想翻白眼:“她当我是同道中人。”
物色好目标,慷慨邀请律元同玩。记得那还是一对很仰慕她的双生子,要不是孙昭若怜悯治下,他们家中也活不了这么多人。律元觉得自己只是风流算不上下流,便找借口婉拒。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孙昭若的怪癖没几个外人知晓,可律元等人消息灵通啊。
张泱:“……”
遭受冲击最大的人是晁谈。
她眼睛都忘了眨了。
良久才反应过来,气得憋红了脸:“此、此人怎能如此?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要杀人也罢,要风流多情也罢,但不能如此……”
她能接受杀人也能接受渣人,但不能接受故意将人意志摧毁后又引导人自寻死路。
“所以说她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律元耸肩,“即便她送来的义子真是貂蝉,我也不能收啊。天晓得这里面埋着什么大坑?”
更别说身边还有何非野这个阴湿鬼。
律元还想多活两年呢。
“你们三人都知道,可见她的所做所为也没捂得多好,同一个圈子的人也有听闻?”
律元:“但不是所有人都看不顺眼。”
也有一小撮人不觉得孙昭若行为有什么值得抨击,上位者玩弄下位者,以其取乐,不是天经地义?孙昭若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更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么干的,她至少还惦记自己的名声,做也会扯一张遮羞布,做得隐蔽,有些人可是光明正大做呢。他们心情不好便去挑一个目标,行业内还有专属的黑话。
这种目标被唤做“秸秆”。
玩游戏将人彻底摧毁叫做“烧秸秆”。
烧得干干净净才算是一次成功的狩猎。
张泱紧抿着唇。
“确实让人听了糟心。”她以为自己对人类有所了解,但还是被震撼了一次又一次。
律元暗中瞪了眼折猛,责备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孙昭若名声好坏又不影响什么,何必多提一嘴惹得义母为此不快?糟心!
“除此之外,也有其他毛病。”律元一边说,一边疯狂搜刮孙昭若其他罪状,“其实山中最大马场起初也不是她的,为了得到这个马场,也是没少草菅人命。还有……她治下其实有两次大灾,可她故意压下,配合着治下本地几个大族将能抢到手的田产家产都拿到手了,才慢悠悠去救。面对民怨,她靠着亲手刨土救人,照拂伤患到累病,以此安抚人心……”
天灾是上天降下的。
作为斗郡之主的她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出身高贵的她亲自去刨土救人,一天天照顾那些泥腿子,还要她怎么办?她没有赈灾吗?她没有派人吗?她没有将人挂在心上吗?
天灾总要死人的。
只是不幸死的是他们亲人。
然而,这不是她孙昭若能决定的。
她当众洒泪,自责不已,听得人眼热。最大的受害者不仅不能追责她的袖手旁观,还要宽慰她,免得她真寒了心。不管怎么说,在她治下的日子确实比其他战乱地区好太多。孙君已为他们殚精竭虑,他们怎能寒她的心?
折猛诧异:“她还干过这些?”
律元踩了折猛一脚,没好气:“她当年跟车肆郡借的人,是我亲自去的,能不知?”
折猛眼神怀疑,气得律元想打人。
是真是假,义母回头查查就知道了,自己犯得着撒谎吗?孙昭若能在斗郡颇得民心是她做得好?还不是因为有其他更不当人的衬托她!只要义母能入主斗郡,高低立判。
折猛:“……这么一说,我也有一桩!”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扒孙昭若的黑料。
晁谈越听越觉得道听途说不可取。
韩卧皱眉:“你俩对这倒是上心。”
律元:“……”
折猛:“……”
二人第一反应就是韩卧在给义母上眼药,什么叫她俩对这个上心?不就是说她们不务正业。好一个韩伏龙,果真是诡计多端!
张泱按了按额角。
“孙昭若的义子怎么处理?”
折猛提议:“杀了吧,一了百了。”
不管对方有什么大坑,只要人死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律元默不作声,也赞同她。
韩卧道:“麻烦八风派人将首级送回。”
律元横她一眼。
韩卧轻笑道:“这也是八风向主君表忠心的好机会,以此彻底跟孙昭若一刀两断。”
律元怒而拍桌:“当我不敢吗?”
阴阳怪气个什么?
说罢,抱拳跟张泱请命,让她摘孙昭若义子的脑袋。律元可不想被韩卧冷嘲热讽。
张泱看看三人。
倘若记得没错的话,律元、折猛跟韩卧,这仨私下是认识的吧?是朋友吧?怎么这会儿看着火药味重得像是仇人呢?她思索其中关窍,律元却以为她还在犹豫,怀疑啥。
“义母——”
张泱被她一嗓门惊醒:“去吧。”
她只见了孙昭若义子一面,后者脑袋上的血条是带着敌意的猩红。既然如此,杀了就杀了,正好以此为借口逼孙昭若先动手。张泱抬手掐算,计算玄武令至今过了几日。
她喃喃:“……时间还是有些紧迫。”
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到,准说她不知足。
这个速度还不快啊?
天龠郡,郡府。
郡内大小事宜由都贯跟濮阳揆二人做主。
无法决定的,才会送去山中给张泱。
眼下,她们就面临一桩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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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故人沈知
“濮阳君,许久不见。”
大半年不见,来人面庞成熟了不少。
褪去了少年稚色,多了几分厚重沧桑。白袍黑甲,脸上是来不及打理的青色胡茬,眼底藏着难掩疲倦,看得出舟车劳顿的痕迹。
濮阳揆诧异:“你是?”
眼前这人瞧着有些眼熟。
“沈知,字叔德。”
濮阳揆听到名字就知道是谁了。
主君张泱劫人救她的时候,那会儿沈知也在。只是出城后沈知先行一步离开,濮阳揆跟他错开,没能见上面。濮阳揆跟沈知仅有寥寥几面,跟沈知的兄长比较熟。她捎带就问了句:“你兄长的近况如何?此前听主君说过,你是要去狗国郡寻他,可有找到人?”
沈知神色似有一点不自然。
他垂首道:“找到了,兄长他很好。”
濮阳揆展颜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兄弟在战乱中分开,九成九就是天各一方、生离死别的结局了,似沈知兄弟这般还能活着见面,且兄弟俩过得都不错的,真要祖坟冒青烟。濮阳揆替他们开心,沈知看着怏怏不乐。两句寒暄下来,气氛又一次回归尴尬。
都贯暗中给濮阳揆使眼色。
城门刚开,此人便带着斗国王室命令入城,直达郡府,跟都贯坦白身份。一听到斗国王室四字,都贯脑仁都疼了。寻了借口稳住对方,派人去请濮阳揆。未曾想是熟人。
都贯笑问:“你们认识?”
濮阳揆道:“两家有些往来,我跟他兄长比较熟悉,他总喜欢黏着他兄长不撒手。”
沈知脸颊微红:“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如今也没多大,才十七吧?”
沈知下意识纠正。
“我已经过了十九生辰。”
“那也没满二十,正常来说连冠礼都没办呢。”濮阳揆视线落在沈知发冠上,知道他是提前行了冠礼,“倘若没这些事情,你行冠礼的话,你兄长或许要请我去府上看看。”
沈知勉强动了动嘴角。
都贯见状寻借口离开,将招待沈知的任务推给了濮阳揆。二人是熟人,更好旁敲侧击沈知的真正目的。主君不在郡内,有些事情就是不方便。濮阳揆与她暗中交换眼神。
都贯离开,沈知自在了许多。
“叔德是从狗国郡来的?王室如何了?我家那边可有消息?”兵变大乱的时候,濮阳氏应该在乱军中护送王室撤离,濮阳揆在天龠郡稳定后试图联系,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不管是赵侪还是秦凰,掌控狗国郡之后都严密封锁消息,连民间消息都不咋流通。
沈知能出现在这里都让她意外了。
“这……”
沈知欲言又止。
濮阳揆心中咯噔,隐约有了猜测。
她平复心绪:“但说无妨,我受得住。”
尽管有心理准备,可濮阳揆依旧被沈知带来的消息气到怒火攻心。王室一开始被赵侪捏在手中,后者血腥镇压一批反对他的人,刻意针对忠心王室的势力,濮阳揆的父亲就在其中,其母没过两天也遭了毒手。濮阳氏其他族人也在打击范围,兵权被夺了个干净。
秦凰赶走赵侪后,濮阳氏又遭清洗。
死伤又有数人。
不管文武都被罢免,家眷也遭连累。
沈知尽量说得含糊委婉,但赵侪是个什么名声?违抗此人会遭到什么血腥报复,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濮阳揆清楚,二老走得怕是不安稳。她双目赤红,吐出了一口血。
“濮阳君——”
“赵侪!”
沈知想搀扶身形摇晃的濮阳揆。
刚触碰对方视线,便被震慑得不敢上前,濮阳揆咽下喉头甜腥:“国主可有说甚?”
数月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上次狗国郡传来玄武令的消息,里面并无濮阳氏的消息,也没说哪个姓濮阳的官员遭了难,濮阳揆便揣着侥幸心理以为一切安好。她宽慰自己没有消息也算是个好消息。
只要还活着,总有相逢一日。
却不想再听到消息就是生离死别。
濮阳氏算是王室的死忠。
为了给濮阳揆铺路,也为了减少新君的忌惮,濮阳揆父母这几年都是半隐退状态,甚至还用身上有旧伤为理由想致仕。可王室不能背上卸磨杀驴的名声,几次强行留人。
除此之外,濮阳氏其他人官身不大。
但从沈知含含糊糊的回应来看,濮阳氏的处境只会比濮阳揆听到的更为艰难。濮阳揆强压气血逆流的趋势,详细询问二老为何遭毒手。血海深仇,她总要知道来龙去脉。
沈知:“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
“听到什么说什么吧。”
沈知:“此事涉及国君名声清誉。民间流传的《赵侪月下赏国主》……虽有些失真,可过程也大差不差。那厮确实胆大包天将毒手伸到国君身上,国君岂能忍受这种羞辱?”
濮阳揆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赵侪就没打算隐瞒这桩“丑闻”——对斗国国主来说是丑闻,但对赵侪来说是功勋。他故意让人将其宣扬出去,之后的秦凰也没打算替王室遮掩,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把。
沈知还没找到兄长的时候就听过这消息。
之后找到了,听到的版本更详细。
这位国主为了自保,曾将妃嫔推出去给赵侪寻乐。只是赵侪觉得践踏王室的脸面光靠染指国主的女人没什么意思,染指国主才够味。于是找了个机会大摆宴席,明面上说国主生病了无法出席,实际上让国主扮作女子陪在他身边倒酒。席间文武认出人,内心羞愤却不能发作,赵侪的刀斧手已经将宴厅团团包围。
这时谁敢替国主出头,谁就要人头落地。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骨头够硬。
赵侪冷笑着捏紧国主下颚。
【诸公真是糊涂了,国君乃是天人,我怀中这贱婢只是一俗人,哪里与他相似?】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硬骨头被拿下后,赵侪还挑衅。
【既如此,若美人承认自己是国君,我便饶恕了此人。算他上了年纪,老眼昏花认错了人。要是美人否认而他还嘴硬,便是他冒犯君威,将堂堂国君视作贱婢,该死!】
国主紧张得浑身冒汗。
跟赵侪近距离接触的他很清楚,要是自己当众承认自己就是国主,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更何况,真承认就相当于宣告全天下,自己堂堂国主扮作女子谄媚侍奉贼子。
这名声能听吗?
哪怕有人早就认出他身份,他也不能认。
可想而知,国主的回答是什么。
【……我、我不是。】
赵侪很满意自己的听到的。
冷笑道:【杀!】
结局自然是血溅当场。
国主被当场毙命的人吓到,瑟瑟发抖蜷缩进赵侪怀中,掐着嗓子选择屈从,这般情态极大地满足了赵侪。他日日夜宿国主寝殿,放纵宫娥内侍将二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赵侪对国主没多少兴趣。
一个相貌不算多好的蠢货罢了,但架不住这个蠢得像猪一样的人,却有着世间最尊贵的身份。这层身份对赵侪有着莫大吸引力,甚至超过了让赵侪去篡位,自己当国主。
这期间被牵连而惨死的人?
不值一提。
赵侪很享受折辱国主,慢慢剪除其羽翼的过程。他还没过瘾,就被秦凰那厮赶走。王室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替枉死的忠诚伸张正义?秦凰倒是有,他还知道唱念做打拉拢一下人心。不过,鉴于秦凰跟濮阳揆有仇怨,濮阳氏那些人自然被他“不小心”忽略了。
濮阳揆紧紧闭着眼,双唇气得毫无血色。
“国君没有维护?”
“……没有。”
“呵呵,他贪生怕死!”濮阳揆一掌拍碎了半人高的假山,任由齑粉散落一地,只听她咬牙切齿道,“……我濮阳氏,哪里对不住王室?只要他一日还是国君,赵侪便不会杀他!横竖都这么丢人了!他以为自己咬死说自己不是,天底下的人就真的当他不是了?”
这个怯懦无能的国君更让她恨!
沈知轻声道:“余下族人,应该无恙。”
濮阳揆身躯一僵。
沈知道:“濮阳君该为他们想想。”
空气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知艰难道:“他们日子……尚可。”
濮阳揆闭眼叹气:“宽慰的话,你不用再说了,我心里清楚……一群老弱失了家中最重要的支柱,多年积蓄又在逃亡中散了个干净,他们在异地他乡的日子如何能好过呢?”
沈知有些丧气地垂首:“对不起。”
濮阳揆:“这与你有何干系?”
沈知又是替谁道歉呢?
“我——”
沈知欲言又止。
此刻的他觉得怀中的东西格外滚烫。
濮阳揆:“多谢你带来的消息,让我知道二老死因,也让我知道仇家是谁。来日若能报这桩血海深仇,沈叔德,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知愈发羞愧:“濮阳君……”
濮阳揆疲倦按着太阳穴,强忍悲伤:“沈叔德,你就当是念在两家过往交情,体谅我一二,余下废话就别说了,只说你这次来意。”
沈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出。
濮阳揆还未打开,便听沈知轻声道:“国君遭难,宗室不得已祭出玄武令讨伐赵侪与秦凰二贼,始终不见天龠郡动静。恳请濮阳君出兵相助,匡扶正统,驱逐赵秦逆贼……”
此话一出,濮阳揆的脸色铁青到发黑。
她瞪着一双赤红双目,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沈叔德,你再重复一遍!说什么?”
沈知:“……请濮阳郡守出兵!”
濮阳揆哈哈冷笑:“我不是!”
沈知扯着嘴角:“你是国君亲命的天弁郡守,秦时鸣强夺天弁郡,名不正言不顺。”
濮阳揆:“……天龠不是我当家。”
沈知轻声道:“来的时候,我打听过了,天龠郡守是伯渊,都郡丞说她有事外出。”
说到这的时候,沈知有些感慨。
他是没想到张泱真能在天龠郡站稳脚跟,前后也不过大半年功夫。转念想到自己这大半年的经历,他又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这次没见到张泱,沈知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要是真见了对方,他也不知说什么。
濮阳揆:“既然知道,何必强求?”
她又没有擅自调兵的权力。
沈知也知晓这点,但有一些事情他要委婉暗示——王室被秦凰拿捏,目前来看确实处于弱势,可有一支宗室力量在外,还不弱。
张泱强硬拒绝可能会得罪人。
天龠郡难得有眼下平静,何必打破?哪怕是做个面子功夫,派一些人遥遥声援也算是出了一份力,就是别光看着什么都不干。
濮阳揆冷眼乜他。
“宗室?斗国宗室还有谁?”
现在的国主都是扶不起的废物,被赵侪秦凰两个乱臣贼子当做奖杯争来夺去。但凡宗室还有能扶得起来的,斗国也不会被国主及其同胞王姬搞成这个样子,这俩真祸害!
沈知摇头:“暂时不能告诉你。”
“啧,装神弄鬼不就是身份见不得光?”
濮阳揆说话不好听,沈知考虑到她突逢噩耗,选择默默忍受这份怒火,不敢反驳。
作为知情者,他觉得要是说了,濮阳揆可能都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扇大门,非拔刀砍死他不可。濮阳揆跟赵侪、秦凰有深仇大恨,跟王室也有血仇,恨意还不比二贼轻。
“我只负责将消息带到,如何定夺看濮阳君。”沈知强打起精神,努力挤出一抹笑,“我等不及伯渊回来,劳烦濮阳君替我跟她问个好,还有樊君,问问他腿伤可大好了。”
濮阳揆下意识反驳。
“樊叔偃何时……”
说着顿了一下。
主君跟樊长史搭救她的时候,樊长史确实有腿伤。不提还好,一提更来气,樊游的腿伤也是秦凰搞出来的。也幸好樊游不是普通人,要是普通人,这双腿在水牢走一遭,又是生蛆又是腐烂,早就废掉了,哪还能有今日?
濮阳揆改口:“我记下了。”
沈知抱拳致谢。
待他离开天龠郡范围,都贯派去尾随的人才回来,确信沈知离开而不是耍啥花招。
“他朝哪个方向去的?”
“……天江郡。”都贯一来就见到濮阳揆身上的斩衰,不忍道,“君度,节哀顺变。”
濮阳揆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仇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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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我写檄文?
“主君!”
“主君啊!”
“还请主君为我做主啊——”
帐外传来一声声悲戚凄厉的哭喊。
不多会儿,身披丧服的男子踉跄跑入帐内,双腿虚软半跪在地,伏地恸哭。孙班持续大半天的好心情被这一出掐灭。她隐晦瞧了一眼王霸反应,尔后半真半假斥责来人。
“慢慢说,慢慢说。”孙班起身试图将人扶起,惊诧发现对方虚软无力,整个人软成一滩泥,她又注意到来人的装扮,“出了什么事情?还有,你这穿着又是怎么个回事?”
“呜呜——主君!还请主君为我儿报仇!”男人涕泗横流,双目猩红,“我儿他——”
“什么?”
孙班跟着就知道答案了。
兵卒双手捧着一盘东西进来。
木盒半遮半掩,浓烈血腥味扑鼻而来。
她打开木盒。里面赫然放着一颗眼熟的人头。这颗人头的主人是男人的儿子,也是孙班觉得有眼缘收下的诸多义子之一。孙班起初没准备将这名义子送给律元,她更中意另一人——对付律元这种见惯风浪的老狐狸,寻常美色根本无法打动她。不过义子生父主动请缨,直言自己儿子有急智有胆识,更有为主君奉献一切的忠心,勇气可嘉,非常人能比。
孙班知道这是男人献媚邀功的手段之一。
她委婉拒绝过两次。
律元这人风流但更绝情。
万一她不肯给面子,送出去的人会有性命之忧。然而在男人再三恳求下,她还是答应了。结果,人送去还没两天,首级被送回来。饶是孙班有点心理准备,也倒吸凉气。
律八风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啊,居然连无往不利的宝马美人都不能让她改变念头。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人心。
孙班心念一转,大怒道:“律八风竟是如此不识好歹!杀我一子,此仇不共戴天!”
律八风怎么没将宝马也杀了送回来呢?
孙班想起律元那张脸,恨不得将其撕了!
她拔出腰间佩剑将手边桌案砍成两半:“你且放心,这仇不仅是你的更是我的!此战必要生擒律贼,将其五马分尸,方能泄恨!”
有孙班亲口保证,男人这才忍住哭声:“有主君承诺,我儿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孙班心里却有些腻烦。
十五六的嫩瓜秧子懂什么伺候人?
男人或许喜欢这年岁的少女,但女人可不喜欢这个年岁的异性,要身板没身板,要沉淀没沉淀,毫无魅力可言。真以为自己是貂蝉呢?也是她脑子昏了头,以为律八风这老狐狸即便不受用送给她的人,也不会跟自己撕破脸,将人杀了。谁知律元真干得出!
律八风,真是狗日的!
心里诸多不喜,面上却毫无破绽。
说是要替义子报仇,孙班自然不会只是说说——其实律元不送人头来挑衅,她也准备动手了。只是有杀子之仇,她更加师出有名。不仅能给律元安插一个罪名,还能振奋士气。
此事传扬出去,果真群情激奋。
当然,兵卒听到的版本跟真相会有出入。他们不会知道义子是被孙班与卖子求荣的生父送出去的礼物,只知道这个义子是被孙班寄托两军战前交涉任务的使者,是律贼那边不讲武德,阵斩来使。孙班作为受害者,不得不选择出兵反击,杀律元后告慰义子在天之灵。
没有兵卒怀疑孙班的话。
孙班只是背地里阴,她在外的形象光鲜亮丽,比风流得人尽皆知的律元好太多了。甚至有人基于律元以往风流过往,揣测了一些离谱的剧情,包括但不限于——使者生得貌美又有才华,临死前被律元以蛮横手腕强迫,他抵死不从,这才被恼羞成怒的律贼残忍杀害。
这确实是一个风流好色的人干得出的。
只是可怜了英年早逝的郎君。
孙班帐下人才储备可比张泱多得多,要武有武,要文有文,写檄文也是一把好手。
张泱自然也收到了两份。
尽管她现在的【智谋】已经高达43,可近期打仗行程太密集了,张泱在文化课方面就有些懈怠。敌人半个时辰速写的檄文对张泱就是个极大挑战,她眉头皱得能打结了。
“犬彘我懂,猪狗的意思,可这是啥?犬彘为心,枭什么成性。秉性贪色,罔顾人伦之纪;淫凶残暴,屡兴无道之戮……”骂得挺文雅,但搁在张泱眼中毫无杀伤力。这些骂骂咧咧的内容还没被她打劫的玩家骂得难听。骂人就是要难听才能让人破防红温,这么文雅碰见个文盲,人家只会想叽里咕噜说个什么屁话。
“枭獍。”
张泱没觉得不好意思:“啥意思?”
“枭是食母之鸟,獍是弑父之兽。”律元本来还有些气的,檄文实在骂得太难听,还给她编造莫须有的罪名。不过义母这么一打岔,她直接气不起来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孙班养的人写檄文写再多有什么用?
该看懂的人没看懂。
“刚出生的幼鸟幼兽怎么弑母杀父?”
这不科学啊。
律元嘴角抽了抽,她轻轻抬起水盈盈的眼望着张泱,似乎眼底真蕴含着孺慕之情:“我也觉得不太对,不过传说中如此,后人便相信了。二者合一也不是为了说鸟兽,是为了骂我杀父,栽赃我有朝一日对义母不孝不忠。”
张泱诧异:“不孝不忠?我光知道义父是危险职业,这年头连义母都不安全了吗?”
她可是跟踪观察样本十六年的Npc!
十六年啊,如何不了解人类?
观察样本们说义父跟师尊一样是个危险职业,具体危险内容没说,张泱只知道这俩身份容易被子女徒弟盯上谈恋爱。但,张泱现在是义母啊。她看了看律元,不由瞠目。
Npc震惊!
律元一听忙半跪表忠心。
她对义母的忠心与孝心天地可鉴啊!
断断不会有不孝不忠那一日的!
要知道她家中那个箭靶还是义母给她的,要不是义母,她律元何时能报血海深仇?不提知遇之恩,也不提君臣身份,只说这份恩情,她这辈子也不会对张泱有任何不利!
她们的母女情,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见律元情真意切,张泱勉强将心放回原处。她是真心将律元当女儿看待的,实在没有挑战伦理的念头。张泱继续低头看檄文,那一列列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眼睛发疼。
“胡言乱语,全是胡言乱语。孙昭若那义子我见过的,模样都还没长开呢,兴许会长歪,怎么就成了‘玉质金相,风仪秀整’?他‘秉忠贞之节,怀不屈之操’?八风什么时候‘见其貌美,顿起淫心,强逼屈从,欲行玷污’的?”对面这帮人在现场?怎么连对话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还说律元凶性勃发,“这个交什么贼子,狼引奸佞之兵……骂得好难听啊。”
律元凑过来瞧了一眼:“交媾。”
张泱:“交媾?”
律元刚刚就看了上面一点,往下看之后,她脸色都铁青:“二仪交构,乃生万物。”
张泱皱眉:“交媾贼子?这贼子是谁?”
后面还有“秽乱凶首,鸠招宵小之徒”。
律元:“……”
张泱抓着檄文愣了一愣,缓慢反应过来这两句的“贼子”、“凶首”、“奸佞之兵”、“宵小之徒”都指代张泱自己。她指着鼻子:“我?”
律元先张泱一步发作拍碎了手边桌案。
她超级大声骂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君辱臣死,孙昭若不仅辱我君更辱我母,我律八风活一日便一日跟她不死不休!”
狗东西,骂得实在是太难听了。
律元放开了嗓门,吵得附近营帐都听到。
孙昭若让人写了两篇檄文。
一篇是骂律元的,一篇是骂张泱的。
在骂律元的檄文骂了张泱,在张泱的檄文里面骂律元,总之一个也没放过。律元看得懂,张泱一边看一边停下来翻译。待她们二人看得差不多了,其他人收到消息赶来。
“好卑鄙,我没干过的事情也栽赃给我,还给八风造黄谣,对面实在是品德低下!”
律元应和道:“品德低下!”
张泱道:“我们要不要骂回去?”
律元:“必然要骂回去。”
其他人传阅之后也是义愤填膺。
别看大家伙儿都心怀鬼胎,但主君毕竟是主君。张泱被人这么骂,他们难道就能置身事外,漠不关心?更何况,他们迄今为止还是挺满意张泱的。帝座城的晁谈对张泱好感度又拉满,看过两篇檄文后,恨不得直接请缨带兵去挫一挫孙昭若的士气,好让对方知道痛了。
张泱点头:“好,我来写!”
律元:“……”
关嗣:“……”
其他人:“……”
王起忍不住出声:“你写檄文?”
不是王起看不起张泱的文化水平,而是王起对自身心里有数,而张泱的水平比他都差一些——他背地里还会偷偷摸摸自学启蒙,兵书策论也会反复推敲,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山鬼面前狠狠出一把风头。反观山鬼呢?
王起敢拍着胸脯下军令状——但凡山鬼有他三分省心,樊叔偃都恨不得烧高香哦。
这个水平,写檄文?
张泱反驳道:“你这是什么口气?”
王起是觉得她是文盲?
啧,若非这个世界的文字跟游戏世界的通用文字不一样,张泱何必被误解为文盲?虽说她没有正经上过学校念过书,可她跟观察样本们偷学了十六年。其他水平不提,骂人这一项绝对是一骑绝尘。pVp玩家骂人可难听。
他们不仅会问候对手全家,还会在游戏频道连载对手的嬷嬷文,什么英雄母亲、一胎八宝、不孕不育子孙满堂……张泱信手拈来。
最后,这个任务还是没落到张泱头上。
韩卧代劳了。
张泱有些遗憾。
“我写的内容真不行吗?”
韩卧笑容勉强:“不能的。”
敌人也骂得难听,直奔下三路,什么交媾贼子、什么秽乱凶首,但好歹还有点儿文雅克制,而张泱的内容就有些市井作风了。
张泱遗憾道:“可惜。”
韩卧道:“我尽量保留内核。”
有韩卧这句保证,张泱心情瞬间放晴。
她还兴致勃勃让人送上笔墨,看着韩卧笔走龙蛇,文章一气呵成。韩卧的字迹跟她本人姓名一样,鸾翔凤翥,鸿惊鹤飞。张泱不由想到自己那手字,被叔偃点评为春蚓秋蛇。
张泱自然不服气。
但她不得不承认韩卧写字确实好看。
字好看,文章也让人看不懂。
四个字里面总有两个她不认识,满篇都是生僻字。张泱有些不安地扣着衣角,只有律元在场,她请教也就罢了,现在这么多人,她作为主君也是要一点儿脸面的,不好开口。
张泱肯定点头:“写得真好。”
韩卧道:“仰赖主君。”
张泱骂得不狠,她也没这么多灵感。
律元折猛偷偷送去余光偷看。
檄文这个东西就是用来声讨敌人,振奋气势的。平心而论,韩卧写的比对面骂得狠得多,几乎将孙班的老底都揭穿了,没留一条遮羞布。律元二人抖的黑料,韩卧事无巨细都给写上了,还让二人检查一番有无遗漏的。
要是没有遗漏,她便定稿了。
律元道:“再给她捏两条。”
她还是对那句“交媾贼子”耿耿于怀。
她与义母清清白白!
韩卧:“捏什么?”
律元不假思索道:“说她跟她养子女不顾伦常,风流放纵。有枣没枣打三竿再说。”
韩卧:“……”
律元确实是小心眼的。
她这次被气得不轻。虽说这个世道混乱得理不清,可父母子女界限还是有的,哪怕只是干亲,有点什么也不会闹得沸沸扬扬,被人戳穿也有损名声。韩卧提笔给加上了这段。
“律八风——”
孙班看到韩卧写的这篇,脸色铁青。
“你这狗东西——”
她收到的时候,兵马已在斛郡与宦官郡之间聚集。主力兵马由她亲自率领,分出去的两路则从南北两个方向绕路。一路威胁车肆郡,一路骑兵轻装简从,绕后。掐算一下时间,东咸郡的兵马也该对车肆郡掌控的商道关口产生威胁。只是不知贼人什么时候收到这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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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走了个亲戚。
?
53的年纪,走的时候连63斤都没有……
第227章 先杀何宁(上)
因为两家私下达成结盟合作,车肆郡自然提前知道东咸要发兵威胁商道关口,早早就做好迎敌准备了。东咸兵马一来就被挡下。
“我怎么瞧着不对劲?”
王霸让义子何宁坐镇东咸大营,进攻一事交由膝下一双儿女。为了演得像一些,王霸没有透露两家合作消息,为了减少两家损失,他特地寻了俩能力平庸、性情也不拔尖出众的,又给了何宁兵权,让何宁限制二人行动。
何宁自然一一应下。
只是他有一件事情不解。
【义父何必瞒着义兄义姊?告诉他们实情,不是更方便?】要不是了解王霸性格,何宁都要以为他将亲生儿女当成丑角戏弄了。
王霸:【告诉他们才是不妥当。】
何宁闻言也不再多劝。
王霸又不放心叮嘱何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也小心些。万一他们想要对你对东咸不利,你也不用心慈手软。要是下不去手,那就留着他们性命,等我回来处理。】
这个【他们】的囊括范围可广了。
何宁抱拳应下。
这些话也没有避着元獬。
元獬:【……】
他在一旁看着,大开眼界。
心中暗道:【耳中人打听到的内容不能尽信,毕竟都是些鬼话。本以为王霸是这一家子最正经最正常的一个,如今一看也不尽然。根子从王宏图这边就开始不对劲了。】
王霸根本不在意子嗣死活。
元獬不由想到被王起当众杀掉的两个倒霉鬼。要知道这俩倒霉鬼可不是王霸收养的义子义女而是亲生儿子!外界觉得是王霸野心勃勃,所以即便死掉两个成年的亲儿子,可谁叫这俩亲儿子跟王起这把刀子的价值没有可比性?王霸当然不会因此折断王起这把利刃。
两个儿子?
被杀就被杀吧。
人都死了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王宏图都恨不得给他儿子王公孙当孙子了……】元獬对王霸其他亲子亲女/义子义女生出一丝同情。本以为他们只是不如王起这块金疙瘩,没想到分量都没义子何宁重。
王霸那话的潜台词不就是——何宁不忍心残杀手足,那就留着等他回来清理门户?
这帮子女完全是怨种来着。
何宁作为这个大家庭唯一看着正常的孩子,他还是小小心软了一瞬,委婉暗示两位义兄义姊不用急于立功,只是做做样子便好。
【你管好辎重粮草就好。】
怨种义兄显然不喜欢何宁的。
倒不是因为何宁本人,而是因为何宁是王起的心腹。他对王起又惧又憎,自然不会对王起的人有好脸色,更担心何宁会背地里做小动作。王起残杀两个亲兄弟的时候,他就在隔壁一桌。要不是有人及时阻拦,他就是王起刀下第三个亡魂。对王起那种怪物而言,多杀一个兄弟只是顺手的事儿。王起或许不记得,可他每次做噩梦都能想起那日的情形。
他记得鲜血喷洒脸上的感觉。
更记得与滚到脚边人头眼神对视的感觉。
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好在,王起不在,王霸也不在。
何宁这条哈巴狗还有什么靠山?
他眸光闪烁着危险,神色阴鸷凶狠:【你管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了,旁的事情不要多管。王公孙还不知道在哪儿,王宏图也领兵在外,鞭长莫及,他俩都保不住你。】
何宁恭敬抱拳:【多谢兄长指点。】
【你——哼!】
何宁一副任由人搓揉捏扁、逆来顺受的谦顺架子,看得人愈发来气,只觉得他在阴阳怪气,完全是在挑衅。他凑近何宁耳畔:【何宁,你跟你狗主人嚣张跋扈的日子不长了。】
何宁微微侧首,眸色淡漠看着对方。
对方被这么盯着,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蹭蹭倒退两步。待意识到自己被何宁一个眼神吓退,心中恼羞成怒,当即拂袖而去。
何宁收敛周身阴气,赔笑一声。
【兄长与我玩笑,让元君见笑了。】
元獬:【……不会,羡慕得紧。我自小就羡慕别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氛围。】
何宁淡然自若:【这要看缘分。】
元獬试探:【武安这些年处境不太好?】
王起对何宁不客气,王霸其他子女也以为他是王起心腹而排挤他,何宁两头受气。
何宁:【元君说几位义兄义姊?其实倒也还好,寄人篱下的义子本就不比亲子,义父抚养我长大,恩深似海,义兄们有点意见也正常的。不过是小打小闹,无甚打紧。】
其实这位义兄不来警告他,他也不会做什么手脚的,是对方太多心了。何宁要真生出了杀心,何必自己动手呢?正如义兄刚才说的,打狗也要看主人,这不还有王起呢?
元獬:【……啊,是。】
何宁一点不介意被人骂是狗。被践踏,被蹂躏,被轻视,被唾骂,被当成废物随手丢弃……他反而有些享受这种微妙处境,更享受对方临死前才发现自己看走眼的惊愕。
敌人的死不瞑目,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他辛苦耕耘后的收获呢?现在没到收获季节。
何宁知道元獬听不见,所以他每次都会体贴地让后者能清楚看到自己嘴巴的口型。
他道:【吓到元君了?】
轻飘飘五个字却能让人感觉寒意直冲天灵盖,元獬仍旧镇定自若,心中免不了腹诽两句。这个家从上到下,随便哪个都病得不轻。相较之下,王公孙反而像个正常人了。
天菩萨,这是能说的吗?
尽管何宁一再保证不会做手脚,可架不住有人不相信。只是这个人并没有当众表露出来,而是忍到拿到兵权,领兵出了东咸郡。
【不对劲,太不对劲!】
听说山中地区都打成一锅粥了,车肆郡应该会疏于关口兵防。己方发动偷袭,即便拿不下来也不会占不到一点便宜。他也没有听何宁说的鬼话,真听何宁的话做做样子,他就彻底没有出头之日了。本来就不是多优秀,王霸身边老人也没人看好他,要是不能趁此机会做出一番亮眼功绩,他就更加无足轻重了。届时别说王起杀他,连何宁要杀他都可能。
第二次进攻,依旧毫无收获。
他着急得恨不得啃指甲。
除他之外,还有一个王霸的女儿。
她道:【那伙敌人对咱们行动很是了解,昨日我便怀疑了,他们似乎早有准备。】
一切行动都有针对性。
偷袭不成,正面攻城也失败。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己方两次行动失利,士气就有些受挫,她感觉身边的人似乎也有了怨气,看她眼神都不对了。越强迫自己冷静,越觉得那目光扎眼。
【你怀疑有内鬼出卖咱们?】
他不由想到何宁此前的暗示——王起养的这条狗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无功而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蛇一样缠绕着他。
怎么也无法抛到脑后。
【正是这个意思。】
【这个内鬼会不会是何宁?】
这个猜测一出,二人都沉默下来。
与其说是怀疑何宁,倒不如说是借着机会去怀疑何宁。他们都知道彼此想杀王起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杀何宁也不是一天两天,甚至——想杀王霸也不是一天两天。王霸确实是他们亲生父亲,可同时也是桎梏他们的源头。
说得难听些,王霸不死,他们永远只能被迫低王起一头,低何宁那个野种一头的。
父子/父女感情?
那种东西怎么会有呢?
王起杀王霸两个亲儿子,王霸都没有杀他,他们就知道王霸也是他们仇人了。因为这意味着王起随时也能杀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王霸是仇人!
现在,这个仇人领兵在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王起这个小畜生也下落不明。二人之间的氛围莫名紧绷起来,他们只需对视一眼就能猜到彼此的心思。不是他们有多心有灵犀,纯粹是因为他们打着同样的主意——不趁着现在杀了何宁,拿下东咸,那等什么时候?
等王起王霸回来,再没机会了。
二人都觉得口干舌燥。
一想到将脑中的念头付诸行动,那颗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狂跳。王霸的女儿没有试探的意思,直言道:【这里面一定有内鬼,进攻第三次也不会有结果。与其无功而返被当成弃子,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这个内鬼不是何宁,也得是何宁。还是说,你难道想王宏图或者王公孙活着回来?眼下机会难得——】
王起活着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
王霸活着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也没有。
但二人死了,他们的好处就多了。
平日王霸看管极严,他们手中除了少数一些部曲,没有其他兵马。王起就不同了,他一人名下的精锐就够让人眼馋。她吞咽了口水,帐内烛火映出她脸上的阴鸷与狠意。
【王宏图将我们当废物养,日后王公孙也不会将我们当成人,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与其活得这么憋屈,不如趁此机会博上一博——一不做二不休!敢不敢跟我干一回?】
【我也有此意。】
这是他们少数能接触兵马的机会。
下一次——
天晓得是什么时候。
城中有内鬼通风报信,他们没在白日撤兵,而是在半夜撤离,留下迷惑敌人眼线的东西。二人在东咸有自己人,既然要趁王霸不在偷了东咸,那首要解决的人就是何宁。
【我已经提前吩咐,让人找机会支开何宁。】说出这话的时候,王霸这双儿女对视一眼,心下冷笑。这意味着他/她在出兵之前就决定趁着手中有兵权的机会,偷袭东咸。
有无内鬼?
那都是借口。
王霸带走心腹,反而有利于二人行动。
留守的一些老人?
说到底,这只是王霸子女之间的矛盾,只是家事。除此之外,当年的王霸就是接管旧主的政治遗产,跟那时候的旧主元从也不是完全一条心,只是利益一致才没撕破脸。这些年利益冲突激烈,暗地里看不惯王霸的也不是没有。这些都是他们收买的突破口。
【没想到你做准备还挺充足。】
【你也不遑多让。】
何宁镇守东咸,事务繁忙。
一闲下来便有宴柬送到他手中,一看落款还是某个义兄。对方跟何宁没什么矛盾,邀请他也是因为庄子送上来一些稀罕东西。想着无人分享,便邀请几个关系好的摆一桌。
主动示好,顺便跟何宁打个报告。
他设宴理由正当,真不是聚众搞阴谋。
元獬:“何将军要去吗?”
何宁道:“宴无好宴。”
元獬对何宁的敏锐很是欣赏:“不过还是去吧,这么一场大戏可不能少了何将军。”
何宁不去,怎么唱下去?
“义父若知晓,不知作何感想。”
元獬:“应该没太大感触。”
何宁嘴角动了动,搁下毛笔,起身道:“今日就先忙到这里,元君这一两日也要注意安全,莫要被误伤,我不好跟张君交代……”
元獬摆手:“我在工地能有什么危险。”
这是东咸的家务事。
元獬作为外人也不好插手,顶多提醒一下何宁注意安全——何宁要是死了,东咸就不安全了,连王霸跟王起都可能无家可归,元獬能做的就是带着护卫提前一步离开。
目前来看,他的提醒是多余的。
何宁没他提醒也知晓王霸子女的打算。
这何尝不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何宁轻笑:“行,过两日再请元君。”
他不知道义父怎么想的,但他很清楚他这些义兄义姊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动手也只是早晚。至于唇亡齿寒这种长远考虑?他们不会有的,因为乱世只讲当下,不谈未来。
何宁回去换了一身装束才去赴宴。
外罩宽袍,内着软甲。
除了腰间装饰性的战刀,并无其他,随行的人也只有两个,浑然一副没防备模样。
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面孔,他心中哂笑:【义兄今日不在,倒是有些可惜。】
王起想找借口杀光这些人不是一天两天。
若让义兄知道错过这么一个天赐良机?
他或许要暴怒。
不过,不回来也好。
也不能事事都顺他心意啊。
何宁浮现一抹温柔无害的谦顺笑容。
“义兄,我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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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獬:一窝的鬼啊。
第228章 先杀何宁(下)
杀不了。
杀不了何宁。
不过短短半个多时辰,他们的算盘就彻底落空了。提前安排的人手没能将何宁性命留下,反而换来一屋子的尸体。何宁的人也将附近包围个干干净净,他们插翅难飞了。
三个吓傻的人不是在血泊中打了个踉跄,便是被尸体绊住差点跌倒,摇摇晃晃逃到门外却瞧见齐刷刷冲着他们的刀剑。一排持刀力士一步步上前,他们被迫一步步后退。
直到被逼回屋内,脑中回荡着一个念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何宁早就知道他们算计了。
这时候,三人中的一个感受到脊背一阵寒意,绝望扭头,便见何宁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欣赏即将濒死的可怜动物:“何宁,何宁!我们可是父亲的亲生儿子,你不过一个义子,你还敢真杀我们?哈哈,你也敢!”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色厉内荏与虚张声势。因为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清楚,不管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在王霸眼中都不值钱。
何宁的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反问:“为何不敢?”
四个字让三人都深陷莫大绝望,仿佛脑子被人锤了一下,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良久才有一人反应过来,仰头发出一阵绝望大笑:“哈哈哈——王宏图,为何这么对我!”
何宁也好,王起也罢,哪个不是被王霸纵容出来的?一个亲生子,一个养儿子,随便哪个都胜过他们无数。他都想问问王霸,为何对方能偏心偏到这个地步!他们就不是王霸的儿子了吗?既然视他们如草芥,何必让他们母亲生下他们?又何必抚养长大了?
何宁情绪毫无波澜。
平静看着试图用装疯卖傻保命的蠢货。
“将军。”
何宁分出一点心神:“情况如何?”
来人道:“已经将人控制住。”
何宁颔首:“嗯。”
“……已经将人控制住?何宁,你做了什么?”情绪剧烈激荡的那人听到这话也冷静下来,生怕从何宁口中听到对方将自个儿住宅团团围住,家中妻妾子女一个活口不留。
“你们不是准备好要里应外合?你们这边杀我,那两个在外领兵的骗开城门?你们为一己私欲可以胡作非为,我却不能跟你们闹。”被鼓动造反的人确实该死,但何宁都知道他们计划了,哪里会放任内讧?一旦双方打起来,消耗的还是东咸元气,于是擒贼先擒王。
这几个蠢货的造反大业中道夭折。
控制住几个祸首,其他的慢慢再收拾。
三人听得五官扭曲。
任谁知道自己是敌人眼中的丑角,心情都好不起来。他们不愿承认是自己不如人,只是执拗将其归咎为王霸的偏心。定然是王霸在出发前给何宁做了万全准备,自己才输的:“……何宁,你也莫要得意,我们今日计败也不是败给了你,只是败给那个偏心的王宏图。”
见三人临死前还这么蠢,何宁都要生出同情了,淡声道:“你们不是输给了义父,是输给了义母。而且,在义父心中,我与你们的分量也无甚不同,是你们自己没有发现。”
唯一不同的人是王起。
三人一怔,俱是不明白何宁的意思:“……这与王起那个早死的娘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没见过那个女人。
只知道是个身体脆弱又多愁善感的普通女人,有着诸多天真愚蠢的念头,说什么人人平等之类的蠢话,发病之时总嚷着自己要回家,被王霸当成禁脔一样养在深宅大院。
不过生了一个王起就病恹恹了。
何宁哂笑,没有卖关子,仁慈地让三人不当糊涂鬼:“还不懂吗?因为那个爱着、纵着义兄的人,从来不是义父,而是义母呢。”
“那个女人还活着?”
何宁叹气摇头:“蠢货。”
注定还是要当糊涂鬼了。
何宁离开的时候,身后已无活口。
元獬隔天就看到何宁,知道一场风波被悄无声息按下去,王霸一次性死了四子一女五个孩子,收养的孩子也被牵连死了仨。元獬沉默地看着何宁,真正的狠人原来是他!
“宏图公真不会追究你?”
何宁温声细语:“不会,多半还会有嘉奖,就是义兄知道了,可能要被磋磨几日。”
王起的胜负欲体现在方方面面。
王霸子女再多也经不起一次性杀八个。
一次性过半了。
元獬:“……这般笃定?”
何宁道:“嗯,不会有意外。”
只要自己杀的不是王起。
元獬不知道何宁的自信从哪儿来。
也许是一次性杀了这么多义父的子嗣,何宁也有一点儿心理阴影,于是他将元獬当成心理理疗师了:“元君勿要担忧,我心里有数的。义父他……你知道他列星降戾吧?”
“略知一二。”
“义父他没有心。”字面意义上的没有心,又道,“他如今所用的这颗心是义母给的。”
饶是见多识广的元獬也惊愕住了。
何宁笑道:“这其实不是什么秘密。”
那时候还闹得挺大的,许多老人都知道,只是因为王起的缘故,此事不允许被随意提及。王霸恨不得给王起当孙子的根源就在这里,而对何宁的优待也是因为何宁真的是王起的心腹,是王霸精心挑选留给王起的刀子。
任何跟王起有关的,王霸都有耐心,更何况,何宁的母亲还对王霸有过救命之恩。
有了何宁提供的关键拼图,元獬这才解开全部疑惑,理清这扭曲一家的症结根源。
何宁感慨:“那真是好仁慈的一颗心。”
甚至能将半只脚彻底堕落的人拉回来。
元獬:“仁慈?”
他对这个评价持保守态度。
何宁道:“我听母亲生前提及过,义母有着令人费解的仁慈。作为一个女人,她甚至会同情她男人后院的女人呢。”连母亲也在对方同情范围,总之起承转合最后骂王霸就对了。
元獬:“……”
逐渐的,他琢磨出一点异常。
何宁的性格不像是会议论长辈是非,故意在一个外人面前提及已故的长者,总显得目的不纯。元獬单刀直入道:“武安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你我之间,不必拐弯抹角。”
何宁没有直接说出目的,只是道了另一桩细节:“母亲曾经答应义母一件事情,想要替她完成,只可惜义母体弱早逝。母亲便觉得将答案烧给对方,也算践诺,然而母亲也英年早逝。我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也想着完成长辈遗愿。这事儿或许要元君相助。”
元獬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但是——
他能帮什么忙?
何宁道:“母亲答应义母帮她回家。”
元獬:“这有何难?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性命还在,不断翻山越岭总能找到的。”
何宁可以派自己的心腹去做这事儿。
“并没这么简单,义母口中的家实在不像是俗世,倒像是哪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何宁说完这些,元獬隐约猜到对方的目的了,“有一个人,她的来历也与义母一般充满疑点。”
元獬厉声制止何宁:“何武安!”
事关主君,元獬自然不允许何宁多言。
何宁诚恳道:“并非强求,只求元君若有合适时机,替我私下问一句,倘若张府君与义母真是同乡,也算解了两位长辈心中憾事。”
“怎么不让王公孙问?”
“义兄不记得。”
元獬道:“我只能试试。”
什么时候有结果还不确定,毕竟他现在还在长期出差中,又有樊叔偃这厮暗中严防死守,元獬都不知道主君还记得他多少。
能得元獬承诺,何宁已经满足。
他道:“多谢。”
东咸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到其他地方,王霸跟王起都不知道何宁冷不丁就干了这么大事情。此时此刻,王霸带来的人马与孙班主力为一路,孙班点了自己心腹为先锋大将,又让王霸策应。对这个结果,王霸并不意外。孙班多疑,不可能将兵权交给一个外人掌控。
王霸的目的就是关键时刻捅死孙班,给其致命一击,与张泱兵马来个里应外合,所以其他细节都不重要。孙班提防就提防呗。
孙班:“有一事想劳烦宏图。”
“但说无妨。”
“有一批要紧辎重粮草要送来,斥候前不久在必经之路发现大量星兽活动的痕迹,目前还不肯定是贼人的耳目还是寻常的山野星兽。然而眼下兵力吃紧,怕是要麻烦宏图伸以援手,保证辎重安全。”打仗不仅要防范敌人还要防范野生星兽侵扰,寻常护卫根本不够的。
王霸问这一批有多少东西。
“有五百上等马,一千中等马,粮草约三万石,另有数量不等的御寒冬衣与兵甲……这些万万不能落入贼人手中。”天气冷了,寻觅食物的难度直线上升,野生星兽的食量又大,所以每逢入冬就是它们下山危害一方的高发期。
王霸点头应下这桩任务。
心里却想着怎么给孙班添一点难度。
他只是说帮,可没有说一定能成。
然而,隔日——
王霸不得不动真格了。
关宗:“……嗣音、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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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霸应该算鬼身人心来着,关宗当年都被打封号了。
第229章 冤家路窄(上)
“主君为何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王宏图这老贼?万一他——”因为孙班对盟友表现出极大的信任,所以引来不少私下非议,“万一他怀了贼心,岂不是要对我等不利了?”
孙班在斗郡经营多年,家底丰厚,但也经不起铺张浪费,这批辎重确实挺重要的。
要是有个差池也要肉疼的。
孙班反问:“所以你有更好的人选?”
一句话让对方噤声。
孙班发出势在必得的哂笑:“我何尝不知王宏图并非老实人?但他就带了三千精锐,粮草全靠咱们供应,一旦断粮他能撑几天?王霸弱势,你我要是再防贼一样防着对方,未免太不体面。再说,他的人马不这时候用,那要等到何时?你替他想方设法保留元气作甚?”
“请主君明鉴,卑职对主君忠心耿耿。”
孙班自然知道对方是忠心的。她平和从容,俯身探手将诚惶诚恐的下属扶起,口中嗔怪:“你慌甚?你这番进言是为王宏图还是为我,我心知肚明,又岂会忍心错怪你?”
“主君。”
“王宏图的人能用就用。”
那可是三千实打实且不掺水的精锐。
“卑职知道。”
二人闲话没两句,骑兵报信。
“报——”
孙班心头猛地一跳:“说!”
她现在最担心的便是那批辎重出事,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骑兵一开口就让她沉下脸色。不过,消息有坏也有好。坏消息是这批辎重接连碰见两方势力袭扰,一方是被天气逼得下山狩猎的山野星兽,另一方是张贼兵马。
“好消息呢?”
好消息便是王宏图不知吃错什么药,威猛无比,最大限度减少了损失。其中,战马除了受惊跑失的、被山野星兽偷袭咬伤咬死的,还剩六成,预计能再找回来一二成,粮草被烧了三百多辆,其他方面的损失还在统计当中。
孙班怔了一怔。
因为帝座城不在手中,她知晓这么大动静绝对瞒不过贼人。在她心里,这批辎重能有五成运到目的地,在她这里就算过关了。顺便打个窝,摸摸贼人虚实——张泱在山中横行霸道,孙班没跟对方真正交手,心里没底。
万万没想到,结果好得超出预期。
“山野星兽规模多大?”
“是狼群,约有一百多头。”
寻常狼群规模也就十头上下,大一些的二十多头,极少会超出这个规模。不过由星兽野狼,特别是雄性星兽野狼组建的狼群,规模往往在五十到一百之间。它们会与母狼大量繁殖带着星兽血统的半兽,这些半兽有着野狼的蒙昧与星兽的强健体魄,危害极大。
“一百多?本地官府毫无作为?”星兽也好,半兽也罢,放任它们扩张族群就会威胁普通庶民。本地官府一到季节就会组织人手入山狩猎,专门盯着有威胁的野兽猎杀。让规模一百多的狼群横行山野,便意味着官员失职。
孙班脸色一瞬阴沉。
她此前还判断规模也就三十多。
“主君,那毕竟是宦官郡地界。”这种特殊狼群不会只在一片地方活动,看情况应该是在列肆郡、斛郡跟宦官郡三地交界处流窜狩猎,一个地方的猎物根本不够它们猎杀。
三个地方都能互相推卸责任。
想问责也找不到真正能负责的人。
“敌人有多少?”
“埋伏的有千余人。”
这些贼人完全是冲着这批辎重来的,不打算抢走,只打算毁掉,安排了大量火箭与猛火油。若非王宏图杀出来,损失远比现在大。
孙班又着重询问王霸的行动,对这头老王八的行动有些猜不透——别看她嘴上说着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其实暗中都在戒备,可王霸这么拼命还是超出她的意料了。
嗯,也超出关宗的意料。
他都被迫喊上“嗣音、嗣音”了。
关嗣:“废物!”
关宗哪里还顾得上被骂?
“……救老子,让老子改名废物也行。”
要不是关嗣嫌他吵闹,又有王起暗中现身,王霸这厮绝对拼着性命也要追杀关宗到天涯海角。这个老疯子,关宗都跑到自己军阵这边了,王霸居然还敢追上来,不要命!
关宗带着一身的焦臭下了战场。
血肉模糊的脸上仍带着几分恍惚。
啪嗒一声。
一颗石子砸在关宗肩上。
关宗循着动静看去,嘴角动了动,又默默将脸扭过来。王起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丧气模样,不屑道:“你当年不是挺厉害的么?”
现在又弱又怕死。
“人一旦上了年纪,做什么都觉得心酸……”关宗还想糊弄过去,只可惜王起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只好道,“你老子不也一个鸟样,现在的他,我年轻的时候能打十个。”
尽管这话有吹嘘成分,但关宗有一件事情没撒谎,他跟王霸年轻时候都很凶猛的。
要找参照物,大概是王起关嗣这一档次。
王起当面翻了个白眼。
不多时,关嗣回来。
王起:“狼群的工钱都发完了?”
关嗣道:“发完了。”
突然出现偷袭敌人辎重的狼群自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诱导结果。起因是张泱在营地附近发现大量野兽踩点痕迹,又在大半夜看到远处冒出一团红名。她还以为是敌人来夜袭呢,后来发现数量不对,凑近一瞧才知是狼。
这狼身上有稀薄的星兽血统。
估计是杂交四五代的半兽子嗣。
张泱顺手抓了两头,其他都跑光了。
【帝座城附近怎么还有这么多狼?】大军吃饭不全靠粮草,有空的时候也会派人出去打猎,一方面是给自己加点儿餐,一方面是清理野兽威胁。也就是说,大军在的地方极少会有野兽出没,那跟食材上门没什么区别。
除非野兽规模大,不惧人。
晁谈顺势说起了三郡附近有狼群。
这支狼群起初是由一只星兽野狼组建的,后代都是半兽。经过本地官府几次围剿,数量大幅度下降。狼群不得不通过定期迁徙狩猎躲避猎杀,让数量维持着一个比较小的规模。要是狼群活动到附近,帝座城也会出手。
张泱问道:【有星兽?】
她其实挺羡慕彩蛋哥的狼。
只可惜那狼是奎木狼,关嗣的星宿幻影,不可能被张泱捕获,她只能遗憾打消了养一只的念头。要是狼群狼王也是星兽,她可以抓一只,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叫张大嗷。
晁谈摇头:【不是星兽,顶多是半兽。】
那只星兽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围剿了。
张泱:【半兽不能变成星兽?】
晁谈:【能,半兽比寻常野兽更容易变成星兽,可也要看看人同不同意。官府清缴狼群都是盯着狼王杀的,一旦它们的狼王变成了星兽,会严重威胁附近村落与城池。】
张泱:【狼群规模有多大?】
【这就不知道了。】
张泱道:【我有一个点子。】
若是这些狼群是为了狩猎食物才冒着风险凑近军营,那不妨跟狼群做个交易。张泱有食物,狼群缺食物,不如给她干活儿。干一单结算一笔粮食?不是说这些狼很聪明?
晁谈:【……这,怕是不妥。】
狼群哪有这么好说服的?
张泱道:【试一试,又不损失什么。】
她连去商谈的人选都想好了。
关嗣:【……】
张泱只负责下任务,关嗣怎么执行她不管,只要结果达成预期就行。也不知道关嗣怎么跟狼王谈判的,不过半天就带回来消息。
狼王答应了。
于是,便有了这次埋伏。
狼群先出现袭扰,转移敌人的注意力,着重恐吓那些战马。哪怕战马都经过专业的训练不会轻易受惊乱了阵脚,可架不住狼王散发的星兽威压,品质最低的战马先受惊。
之后便是关宗带人火烧辎重车。
目的明确,不杀人,只放火。
王霸提前泄密,关宗等人很清楚那些辎重车放着什么,哪里是弱点,收获颇丰。万万没想到,在关宗这里出了岔子。敌人中间突然杀出个目眦欲裂,爆喝要杀关宗的黑脸莽汉。
关宗一开始没认出对方。
叫嚷道:【哪个孙子来拜你爷爷!】
这一嗓子精准拉稳了暴怒莽汉的仇恨,对方跟盯死了关宗一般,不顾火箭猛火油,只一味从战马背上纵身而起,如炮弹径直砸向关宗方向。关宗冷笑迎击,嘴上还不忘调戏道:【孙子,让爷爷给你亮一手,看看大小!】
然后——
然后关宗发现自己失算了。
虎口被震得发麻,被迫爆退丈余。
再抬头,定睛细看莽汉的模样,一边判断对方年岁与实力底细,一边疯狂回想他在哪见过此人——说真的,这人长得有点眼熟。
王起倒是一眼认出老东西的身份。
但他没有现身的意思,不想漏出马脚。
顺便也看看老东西的真本事。
王起不太相信王霸平日表现出来的实力,总觉得对方藏了一手。这就苦了关宗,一个照面不过十来招,他便被逼得五脏六腑激荡,险些岔气:【老子是抢你婆娘了吗?】
这么凶?
关宗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
他还被王起暗中丢来的石子打肿了脸。
关宗:【……】
电光石火之间,他头皮发麻地想起了一人——眼前这个双目赤红的疯子跟记忆中的某人开始逐渐重合了。关宗失声喊破对方身份。
【王宏图?】
好家伙,王霸老成这模样了?
王霸杀意沸腾,见关宗认出自己,本就被仇恨扭曲的脸上浮现一丝狞笑:【呵。】
关宗:【……你没什么长进啊。】
王霸道:【能杀你就行!】
关宗觉得王霸在说梦话。
两家现在可是背地里结盟了,这次行动又是一次配合,王霸这厮总该讲讲道理吧?
呵呵,王霸确实讲道理了。
只要其他伏兵有眼色没来送死,王霸一概不管,他只盯着关宗,哪怕为此负伤也不眨一眼。这般打法,倒是让关宗吃了苦头。也就过了二十多招,他就有些扛不住喊救命了。
王起不管他。
关嗣就是那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其实关嗣也不想管他,可关宗实在太吵又太丢人,他才勉为其难搭了一把手。王起也顺势出马,拦了王霸一手。王霸见了王起,心中虽有不甘,但还是愤恨咬牙,不得不撤退。
他与王起遥遥对视一眼。
心脏传来久违的刺痛,脸色煞白。
他笃定王起是知道关宗在张泱帐下的,可不管是哪一封书信,王起都没有提过关宗的存在。不仅是他,连一向谦顺的何宁也没有提过。这让王霸生出几分被联手蒙骗的恼恨。
孙班却误以为王霸的情绪是冲着贼人。
“……若无王君英勇振奋士气,此番损失更大,于我军已是大功臣,又何必自责?”
王霸对自身要求这么高吗?
“哼!”
王霸心中藏着火气,对孙班这人全无耐心,不理会对方递上来的台阶,拂袖而去。
孙班:“……”
老匹夫这是吃了火药不成?
狼群不白收钱。
除了受伤的战马被它们当做了食物,让群中老弱分食,其他战马都被它们偷偷驱赶到了一块儿,由张泱的人带走。狼王威风凛凛站在那儿当监工,见战马数量差不多够交差了,它矜持地冲关嗣点了点头,随即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狼嚎,又率领群狼消失山中。
张泱收到消息才知此事。
她问王起:“王宏图是准备撕毁盟约?”
王起道:“要是准备撕毁盟约,被他打伤的人就不止一个关宗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老东西这般……多少有点儿他旧部口中吹捧的神物模样。”在此之前他都以为王霸是王八。
除了隐忍,啥也不会。
张泱只能看向关宗。
“你俩当年有你之前说的那么简单吗?”
关宗捂着肿了两圈的脸,没好气道:“咋?怀疑老子跟王宏图有一腿还是有两腿?”
他也想不明白。
王霸怎么瞧见自己这么恨?
关宗百思不得其解。
王起也道:“看我没用,我也不知。”
关宗思索半天:“要说跟王霸的仇怨,也不至于……要不是老子,他有机会出头?还是说,王霸是为当年那个断后的女将报仇?”
王起:“何宁的母亲?不至于。”
“老子也觉得不至于。”
关宗搜肠刮肚想不到原因。
当晚,张泱在军营看到一个陌生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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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冤家路窄(下)
“山鬼,你在看什么?”
大半夜容易饿肚子,特别是对于张泱这种啥也不干,体力值稳定消耗的Npc来说,定时补充体力是非常有必要的。她饿了就吃,才不管时间场合。正好,营地有现成的篝火,万事俱备,只欠烤串。可巧,游戏背包就有。
这些烤串不是游戏世界带来的。
白天那伙狼群还挺有礼貌,干了一单也晓得给回扣,叼了两头猎物送给张泱。动物尸体不易保存,时间久了容易腐臭变味,张泱就让人给处理好,全部串成了预制烤串。
需要的时候就掏出来烤两串。
王起跟鬼一样钻出来。
张泱指挥他烤三人份的。
王起拧眉:【除了你跟我,还有谁?】
张泱:【还有彩蛋哥。】
说完这句话,王起就不理张泱了。
他紧紧抿着唇,一双点漆黑眸死死盯着手中烤串,好似看血仇,周身杀意萦绕。张泱毫不怀疑此刻的野人哥,心里多半想着怎么用铁签子将她串成烤串,好小肚鸡肠一野人。
她打了个哈欠,托着腮,眼神发直。
有一下没一下地盯着系统日志打发时间。
烤肉香味被激发出来的时候,张泱瞧见黑夜中有一个红名在一步一步挪动。因为她盯着红名的眼神过于专注,惹来王起的侧目。
一句话没让张泱回过神,他又问一句。
“山鬼,在看谁?”
“再看神秘的神秘人。”
张泱将手探入游戏背包,同时面无表情看着“神秘的神秘人”先是往某个营帐一步一步挪过去,似乎没有收获,又一步一步往张泱这边挪。她打算等红名自投罗网,于是歇了主动出击的念头。王起则循着张泱视线看了过去。
这个“神秘的神秘人”泄露了一瞬气息。
王起立刻认出对方身份。
与此同时,“神秘的神秘人”也暴露了行踪。当对方距离张泱不足百尺,夜风卷起黑雾在二者之间化成半人高的黑狼。黑狼睁开一双幽绿凶戾双眸,神秘人背后随即响起一声冷漠警告:“我如果是你,便不会再往前一步。”
这个距离是底线。
一旦僭越,大祸临头。
“神秘的神秘人”闻言停下脚步。
距离张泱营帐最近的律元也后脚赶来。
张泱在火药味一触即发前戳破了对方的身份:“王使君深夜来访,似乎不太妥当。”
两方是盟友,但她的军营不是公众场合。
“神秘的神秘人”没有再往前一步,但也没在意威胁他背后要害的关嗣,更未将如临大敌的律元放在眼中,视线都在王起身上。只是在张泱开口的时候,短暂投去了余光。
“张君,久仰大名。”王霸目光沉沉扫过王起身侧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疏离。可惜时机不对,否则他倒真想细细端详一番,他神交已久的张君是何等龙章凤姿的人物,“贸然登门,唐突之处还望海涵。老夫委实挂念家中孩子,思念心切,这才不得已前来叨扰。”
老父亲是来找好大儿的。
张泱一把夺过王起手中的烤串,努嘴。
“去吧,你家长来看你了。”
莫名有种野人哥是住校生的既视感。
王起拧眉不语,只是杀意更重。
不是烤串时的有意无意嗔怪埋怨,而是动了真格。外人不了解王霸,他却了解这个老东西。老东西嘴上说着思念儿子,可对方严肃沉凝的脸色分明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王起从张泱手中夺回一串:“我与你,私下没什么好说的,你有什么事情当面说。”
说罢,大马金刀重新坐下。
这姿态,说他是王霸祖宗都有人信。
只是王霸显然习惯王起这个做派,没有拂袖而去,也没有震怒施暴,只是沉声质问王起:“你是何时知道关宗在张君帐下效力?”
别看张泱读不懂人脸色,但系统日志会温馨提醒。系统日志跳出王霸那句对话的时候,用的描述就是【王霸在地图愠怒质问】。
老父亲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泱饶有兴趣等待王起的回应。
王起一点不怕将老父亲气出个好歹,轻蔑道:“哦,第一天抵达天龠郡就知道了。”
“第一天?”
这意味着王起一开始就在隐瞒。
王霸感觉空荡的五脏六腑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往外钻,又朝着他大脑位置涌动。
王起浑不在意地挑眉。
“对!想骂我逆子?还是别的什么?”
瞧着王起飞扬眉眼,心脏处又有暖流涌动,悄无声息抚平让王霸有暴怒冲动的冰冷气息。他发现自己气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无奈情绪:“你可知那关宗是什么人?”
刚赶来的关宗听到名字,讪讪止住脚步。
心中嘀咕王霸这只老王八真有胆魄,这个节骨眼居然敢单枪匹马跑来敌人的老巢。
他也不怕阴沟翻船被捅成刺猬。
王起道:“还能是谁?不就是你仇家?”
关宗跟王霸能有什么仇怨?
追溯一番,也只是当年东咸之祸,关宗异军突起阻拦东咸兵力扩张,并且重伤当时的东咸军阀首脑,给王霸机会趁机兵变上位。要是追究再仔细些,便是何宁母亲之死。
这些在他看来都不足以支撑王霸的怒火。
老东西究竟是因为什么?
“你既然心知肚明,为何隐瞒?”
“因为有意思,因为山鬼。”张泱只占三成,剩下七成便是王起不在意。关宗在谁帐下,跟谁有仇,跟王起有啥关系,“老东西,你说自己跟关宗有仇怨,可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罪魁祸首,你都废物成这样了还有理?又有什么立场跑来兴师问罪?简直不知所谓。”
王霸怔了怔:“……儿大不中留。”
王起:“……”
关宗讪讪摸了摸鼻子。
他觉得这些理由之外还有一桩。
王霸跟他实力跌落这么严重,归根到底,根源还是当年东咸之祸伤得狠了。王霸因为这个对关宗恨意难消,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关宗失算了。
“如今两家结盟,要是……要是宏图公愿意冰释前嫌,我愿意替宏图公解开限制。”
王霸道:“放屁!”
关宗说的这桩连次要原因都算不上。
“……他当年差点毁了你母亲留给我的心脏!你这逆子这么说话,是要被你母亲唾弃的。”王起不仅隐瞒了,还当着仇人的面,当着他母亲心脏的面,说这么混账的话,王霸觉得他应该震怒,可胸腔这颗心脏却不允许。
这颗心脏不允许他干的事情太多了。
张泱下意识将视线落在王霸左胸位置。
这个世界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
张泱只知道观察样本们的世界医疗技术发达,除了少数器官无法随意更换,其他绝大部分器官都可以做到热插拔的程度。超过九成的观察样本有着一次或多次更换经历,其中还有极大比例的人为此上瘾,给高层带去苦恼。
不过,那需要极高的技术支持。
张泱没想到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也能心脏移植,从王霸描述来看,移植情况良好,甚至没有排斥问题?转念一想,神神鬼鬼需要什么科学技术支持?杜房都能自己生孩子了。
王起:“什么?”
关宗:“……???”
好家伙,理由居然是因为这个?
关宗挠头道:“哦,难怪了,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奇怪。我记得你的列星降戾似乎是枨枨还是什么?这种恶鬼专门食人心肝脏腑。”
列星降戾一重就会食用一个脏器。
最先被吃哪个,要看运气。
这种列星降戾一般不会死的。
体内缺失的脏器会被体内鬼物用阴气构成的脏器所取代,用以维持正常生理功能,保持肉身活力。列星降戾重数越高,失去脏器数量越多,直到只剩人皮为止,人皮之下是一团浑浊阴气。不过,大多数人撑不到这种时候。
阴气构成的脏器越多,这就意味着离活人越远,离鬼物越近。枨枨最喜欢人心,一般都是先从人心开始吃。一旦人心被鬼心取代,这人就会变得格外冷酷残暴。不管是手足血亲还是什么人,只要心情不好或者来了兴致,这些人都随时会沦为寄体的刀下冤魂。
他们别说有人的感情,连动物都不如。
要不是大脑还能让他们思考、权衡利弊,身负这种列星降戾的人完全是人形星兽。
王霸的表现显然不符合常识。
王起已非吴下阿蒙,他现在的文化水平能让他梳理清楚关宗王霸提供的关键信息。
关宗只想骂人。
难怪当年的老王八这么难杀。
“你这心脏不是没事吗?”
即便有罪,那也要以未遂量刑。
关宗不知道王起丧母多久了,也不知道王霸失去了多少脏器,但他的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发现一个小小的“破绽”。什么人的心脏能被阴气常年侵蚀,还能正常使用的?
王霸:“差点,差点就有事了!”
关宗暗中翻白眼,他当年确实给王霸心脏位置来了一刀,只可惜偏了一些,再加上那个女将救命及时,害得关宗无法补第二刀。
“为了这么件事情,惦记我这么久。”
关宗还以为是因为别的理由。
不过,这个理由也好。
总好过是什么人死在自己手中。
关宗自诩是没有本事让人死而复生,要是矛盾解不开,王起跟王霸一起发疯坏了张泱的好事儿,张泱绝对能活撕了他。谁曾想,关宗刚落地的心脏因为一股杀意又提起。
关宗无语看着王起。
“老的发完疯,小的来发,有完没完?”
他不假思索猛地转身,险而又险避开王起砍下的刀子,双膝跪地一个贴地滑铲躲到了关嗣身后。双手抱着黑狼后腿,冲着关嗣道:“嗣音!嗣音!你废物哥哥喊你救命。”
丢人总比丢命强。
王起眉目冷厉:“关嗣音,滚开!”
关嗣不肯:“打狗也要看主人。”
哪怕关宗是一头没什么用的老狗,也不是王起说杀就能杀的:“关宗这废物差点毁掉你母亲心脏又如何?谁让王霸更废物保不住?”
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关嗣这话着实有些毒辣。
王起冷笑:“先杀老狗,再杀老东西。”
没规定只能杀一个。
杀两个,顺手的事儿!
关宗趁着二人缠斗的功夫,急忙跑到张泱身边寻求保护。如果说之前关宗还对张泱挑三拣四,这会儿恨不得“死心塌地”。用张泱不算高大的身体当掩体,隔绝王霸杀人眼神。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加五】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加十】
【关宗对你的好感度加……】
张泱嘴角抽搐看着系统日志跳出来的刷屏好感度,眼睁睁看着关宗这厮的好感度总值稳稳停在九十六,高居好友第一,好感度旁边还有个括号(当牛做马,结草衔环)!
张泱:“……”
她用手将关宗往身后拨了拨。
淡声道:“我的人,我一定要保的。”
盟友是盟友,下属是下属。
要是王霸不肯退一步,张泱也只能启用最坏打算,横竖现在骑虎难下的人不是她。
王霸还能因为她保关宗而撕破脸?
除非他不要儿子王起了。
王霸蹙了蹙眉。
他看看张泱,又看看不修边幅,瞧着有些碍眼的关宗,道:“张君的眼光未免——”
年轻貌美健硕的不要,要个老菜帮子。
不对——
要是关宗这种层次的她都看得上,没道理他的王起就要屈居低位。王霸又用嫌弃的眼神将关宗上下打量,道:“老夫最气的还是这孩子蒙骗,蒙骗我也就罢了,还蒙骗他母亲。”
跟蒙骗相比,关宗算个鸟。
“不过,他迷途知返,知错能改,还是让老夫欣慰的。”具体体现在王起听到真相,二话不说就去砍关宗。王霸不求旁的,只要一个态度。态度到位了,他的气也就消了。
父子还能有隔夜仇?
他一晚上都不等,直接来解除误会。
张泱:“……”
王霸又给张泱丢来一团东西。
张泱问:“这是何物?”
王霸:“孙班的兵马布防,你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我儿劳烦张君照顾了,他性情最是赤诚单纯,又是年幼丧母的可怜孩子,无依无靠,还望张君平日多加怜惜,勿要辜负。”
张泱:“……嗯。”
观察样本们没说错——
独身带娃的鳏夫,果然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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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快到吃杨梅的季节,买了本地东魁,感觉有半个拳头大了,看着就好吃,结果一回家就被说杨梅有毒,我妈还给我看短视频……一看新闻消息,杨梅爱好者天塌了,这些奸商真是害人不浅。本地杨梅倒大霉啊
第231章 卖身找工作(上)
“你都跟山鬼说了什么?”
王起没在关嗣手中占到便宜,心里窝火不已,回来又听到王霸那番恶心嘱托,火气更旺盛了。什么“可怜孩子”、“无依无靠”,说得好像他是丧家之犬,老东西诚心恶心他!
王霸:“帮你啊。”
王起脸上没有王霸期待的感激,只有“看老子不攮死你”的冷漠。王霸语重心长:“那个叫嗣音的,要实力有相貌,要相貌有实力,一脸念过不少书的气质,我儿虽不比他差哪里,可也要警惕啊,万不可掉以轻心。”
王起蹙眉:“你在疯言疯语什么?”
王霸作为结盟内应,不顾大局得失,三更半夜跑过来已经非常出格,这会儿又说些似是而非的浑话,这让王起不得不怀疑对方可能到年纪开始糊涂。今日他们父子二人还奈何不得关嗣兄弟俩,老东西就不觉得丢人现眼?
“你不欣赏张君?”
“我自然是欣赏山鬼的。”
王起喜恶向来直白,好恶从不藏心底。在他朴素的世界观中,唯有他喜欢的存在才有资格生存,而被他憎恶的存在就该灰飞烟灭。
知子莫若父,王霸自然懂王起这套逻辑。
离去前,他迟疑了片刻。
王起耐心不足,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头一扭就准备走人。王霸眼疾手快抓住王起手臂:“哎哎哎,别这么没耐心。我是突然想到你母亲曾经说的话,或许你该听听。”
听到“母亲”二字,王起脚步停下。
他微微偏首,等待王霸下文。
王霸:“你母亲说女人还是更喜欢能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的男人。”
王起:“???”
他一把挣开王霸:“你自己的怪癖,别栽赃陷害到阿娘头上,欺负死人不能说话?”
王起忍不住抖掉激起来的鸡皮疙瘩。
王霸强调:“真是你母亲说的。”
王起脸上直白写着“老子信你有鬼”。
再者——
“你莫名其妙鬼扯什么?”
女人喜欢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霸不语,只是一味地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王起想给他一刀,可视线扫过对方胸腔位置,硬生生忍住了杀意:“何武安那边,老东西你自己处理。要是他对我有妨碍,我不介意送他一程。回头你拦我,我连你一起收拾。”
王霸没有回应。
“老东西,你为何不过问他母亲的仇?”
“为何要过问?”
“他母亲是你救命恩人。”
“我不是抚养武安长大以报恩了?”
这一回答将王起这种人都给干沉默了。
王霸试图理解王起的逻辑,猜测对方的担心——胳膊肘往外拐的孩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甚至连何宁想报仇都可能因为“关宗是山鬼的人”而被阻拦,浑然不顾何宁感受。
他道:“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帮助武安。”
王起:“……”
王霸叹道:“而且,真正计较起来,她想要救的人也不是我,甚至是希望我死的。”
王起:“你说什么鬼话?”
王霸道:“她在意的是你母亲心脏。”
王起:“……”
王霸忍不住碎碎念道:“跟你母亲接触过的人,极少有不喜欢她的,包括武安母亲。她丧夫之后,是你母亲帮着照顾她,又照拂年幼的武安,她多多少少就移情你母亲了。”
王霸倒是能理解。
毕竟,一个从出生到成年,一路颠沛流离过得不人不鬼的人,如何会不喜欢仙女?
王霸也喜欢,他还抢先了好几步。
王起冷笑:“我记得你跟她有一腿。”
“对。”王霸承认得痛快,指着自己胸腔位置道,“她告诉我,你母亲的心跳在这里。”
王起:“……”
王霸嗤笑:“很不可思议?”
王起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几人的非人行为。王霸只看他表情,便知对方想什么:“这件事情,武安多少是知道的,而我是后来知道的。她对你母亲未必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更多还是将其视作母亲敬爱。”
王起:“母亲不会觉得你们恶心吗?”
王霸直言:“她说可怜,你大概想象不到她抱着一个刁难挑衅过她、难产而亡的女人尸体哭泣的模样。说什么‘不该如此’的话……我真不知是什么地方能养出这样的人来。”
这个问题让王霸费解了多年。
明明是个没什么实力,水土不服到日渐孱弱的普通人,却在怜悯她见到的所有人。
王起没有说话打断王霸。
他极少听到王霸提及母亲的事情。
王霸其实也不爱多提,提得多了总疑心她又会被谁喜欢,于是简略做了总结:“起初以为是养尊处优的深闺女儿,只是遭逢兵变才出现在战场那么凶险的地方,后来一想,光有富裕滋养远远不够,我这么多年纵着你,不让你有任何短缺,但你哪一点像她了?”
小环境的物资充裕养不出那样的人。
唯有大环境的平和才有可能。
然而,那已经超出王霸的理解范围了。正如她说过的,人想象不出没见过的东西。
王起问他:“你觉得山鬼如何?”
王霸:“张君?她跟你母亲不像。”
他没亲眼见张泱出手,可靠近张泱的时候,体内的鬼物枨枨隐约在惧怕她。王霸毫不怀疑,真打起来,自己可能没丝毫胜算。反观王起的母亲,三岁小儿都能打她一个。
王起翻白眼。
他当然知道山鬼跟母亲不像。只是王起没有多做解释,不耐烦地打发王霸。王霸也习惯了儿子的态度,不仅没有不痛快,甚至很欣慰,心脏处传来的跳动频率带着欢喜。
“你家长这么快走了?不多说两句?”
张泱已经将烤串全部干完了。
王起视线找了一圈没看到她给自己留一份,脸上愈发不痛快。凭什么山鬼记得给关嗣音留一份,就不记得给他留呢?心中暗骂王霸多事,耽误他时间,好在还能继续烤。
关宗正在狗腿地献殷勤。
王起一过来,他急忙往反方向挪了挪,继续将张泱当挡箭牌,王起不屑地翻白眼。
贪生怕死的老狗!
“山鬼,你家乡是怎样的?”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全部沉默,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律元折猛等人暗暗支长了耳朵听动静,好奇义母/主君会怎么回答。是实话实说,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张泱从不遮掩,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的他们怎会不猜疑?
只是无人敢跟张泱求证。
王起这个愣头青不同,他直接问。
张泱:“问这个作甚?”
王起便道了他母亲的情况。
他只知道王霸跟他母亲是在战场认识的,其他细节不知道。有了今日的补充,便推翻了他母亲是军中女俘的可能性。王起又不是不知道那种没纪律有野性的军营是啥样。
真要遭受过折磨,普通人活不了几天。
而老东西说初遇母亲的时候,母亲相貌白净,乌发如瀑,衣着口音虽怪异,可谈吐得体,口齿整齐。此后性情也没怎么变化。
她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王起说的这些,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因为王起母亲的故事都能当志怪奇谈听了。
神神鬼鬼才正常,不神不鬼才稀罕。
张泱听了一会儿,做了判断。
“你母亲经历听着像是穿越者。”
“穿越者?”
“顾名思义就是从一个地方意外来到另一个地方,你母亲跟我应该不是一路人。”也没规定世上就张泱一个外来人,作为Npc的她非常丝滑就接受了。这个世界还厉鬼怪物满地跑呢,再多一个外来人也不值得稀奇。
“仅凭三言两语就笃定不是一路人?”
“这个……解释起来麻烦。”
理由就两个。
王起母亲身体零部件都是原装的,而且身体素质太弱。根据张泱对观察样本们的观察总结来看,观察样本世界的人类喜欢肢体机械改造,且越是原装的人,身体素质会越强。
所以,不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家乡怎样的?”
“和平吗?”
“富裕吗?”
“会有阿娘那样的人吗?”
人果真想象不出没见过的东西。
哪怕王起用张泱作为标准,他也想象不到阿娘的家乡是什么模样。不仅是王起有这样的困惑,律元等人也面露迷茫,直到张泱道:“挺好,和平,富裕,应该会有很多。”
张泱诞生于游戏世界,世界背景各种战乱扭曲破坏,可她并不觉得游戏策划捏造的世界是她家乡。她的家乡应该是观察样本们的世界——一个小作坊游戏巅峰在线玩家有三亿,不敢想真正热门流行的游戏会有多少玩家。
一个能让这么多人安心通过游戏娱乐获得情绪价值的世界,又能混乱到哪里去呢?
张泱也旁敲侧击过观察样本。
得出结论——
“……以前差点被打得老巢都没了,后来沉淀许多年,一点点崛起收复,近百年收复完成,开始对外扩张……额,解放蛮荒之地?”张泱在记忆中寻找相关的片段,不知为何却只有模糊记忆,她摇晃脑袋,“整体来说挺好。”
王起:“辛苦阿娘了。”
冷不丁来这么个世界跟被流放有何区别。
她看着也不像是犯了错的人。
“那山鬼,你会回家乡吗?”
其他人耳朵支得更长了。
张泱并未流露出一点对故土的怀念,也没有一点对现在的不满:“为什么要回去?”
“那里处处都好。”
张泱摇头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连怎么来都不知道呢,更别谈怎么回去了。与其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内容,不如想想其他。那里好,这里不好,便让这里也好就行了。”
她一个Npc没这么多乡愁。
众人听到了最后一句,神色不一。
扪心自问,他们要是来自一个“平和富裕”,能滋养出那样纯白灵魂的地方,陡然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乱世,他们也是不能接受的,更别谈这么理智地想着将不好变得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也是一种大爱、豁达。
至少,她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不用想象,更不会因为一时失利而懊丧灰心。
王起眉眼舒展,瞧着很是愉快。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三。】
【王起对你的好感度加……】
张泱就看着王起在好友列表的头像往上升,好感度跟关嗣持平,后面的括号也多了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除此之外,其他人的好感度也跟刷屏一样往上蹿,全过了六十。
张泱:“……”
为什么会涨好感度?
而且——
为什么他们这么丝滑接纳她的奇怪来历?
转念一想,这世界神神鬼鬼的东西到处横行,似王霸那种脏器都被鬼物吞食,人皮之下不知多少阴气器官的人还能活蹦乱跳,似九歌那般咽气后还能死而复生,大半年功夫个头抽长半个头……跟他们一比,她不搞封建迷信也不搞装神弄鬼,确实没啥不能接受的。
关宗感慨:“恨不能亲眼一见。”
在那么个世界出生,这份幸运真让人生妒。只是张泱实力强,想嫉妒也不敢嫉妒。关宗余光隐晦落在了王起身上,心里萌生出阴暗念头——他母亲真的是体弱病逝的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一个字。
王起母亲吃素的,但王起不吃素。
张泱:“有生之年,有机会。”
再平淡不过一句话,却带着某种信服力。
待众人散场后,原地只剩张泱关嗣两个人,他突然道:“你刚刚差点跟阎王见面。”
张泱:“这么有信心杀我?”
不仅是关嗣,包括王起在内的其他人,好感度上升的同时也有一次极其短暂的迅猛暴跌,跌幅接近腰斩,而王起关嗣扣得最狠,一扣就是一百多,脑袋上的名字猩红刺眼,可张泱已经不是见到红名就打打杀杀的莽妇了。心念一转,竟明白这一变故的根源。
“杀负心人,即便不成也要做。”
若说想回去,那便将性命交代在这里!
关嗣最恨的便是拾起了又丢下的人。
要是不曾被拾起,顶多躺着被践踏而已,可要是拾起来又丢下,会摔个粉身碎骨。
张泱直视他的眼睛。
倏忽绽开笑意:“我最不喜半途而废。”
她能为了伪装人类坚持十六年,而统一个三垣四象,用得着这么久吗?便是再来十六年又何妨?Npc就是这么有毅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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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暗线已经铺好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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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起的母亲严格来说应该不算是穿越者,真正意义上的穿越者就张泱一人。
第232章 卖身找工作(下)
关嗣失神了一瞬。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嗓音带点儿异样沙哑:“最好说到做到,否则——”
张泱没等到下文:“否则如何?”
关嗣哂笑,头顶名字猩红:“否则,你就会见识到什么是厉鬼,什么是妖魔。你无法让它们超脱升天,它们就会死死抓着你、缠着你、咬着你,让你陪它们永世不得超生。”
“大晚上别说这么阴气森森的话。”张泱搓搓手臂,抱怨关嗣这张破嘴,不晦气也被他说晦气了,“一个个都是大活人,怎到你嘴里就成被异化的妖魔鬼怪?我知道你想说你跟他们一样,身负列星降戾且性格怪异,动辄翻脸,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之间的信任基石都脆弱不堪……然而这着实不算你们的错。”
披着这么一张人皮,谁不想当个正经人?然而残酷大环境偏偏将他们磋磨摔打成披着人皮的异物。张泱又不是蛮不讲理的Npc,她甚至可以共情关嗣等人心中的痛苦。
作为一串数据,她有了人类的自我意识,可她拥有自我灵魂,却没有承载灵魂的肉身。不管是在Npc中间,还是在人类中间,张泱都是与众不同的那个。纵使Npc与观察样本们不知道,可张泱清楚自己有多格格不入。
只是碍于生存压力,她不得不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求生方面,忽略差异带来的痛苦。
“是这个世界的错。”
“是天道不仁。”
“是命运不公。”
“漫长岁月总会出几个天命之人,然而都没能扭转局面,那便是根子上出了问题。”
人生起起落落,正常。
但起起落落落落落……那就不正常了。
与其内耗找寻或许不存在的答案,不如向外挑剔错处,是不是哪里出bUG了?是不是老天爷这个游戏策划偷懒没修复?千错万错,那都不可能是一粒渺小尘埃的错啊。
关嗣抬头看了一眼黑沉平静的天幕。
他良久才发问:“倘若真不得超生呢?”
张泱反问:“所以你是想过跟我一块儿在地狱十八层纠缠生生世世这一可能性吗?”
关嗣:“……莫贫嘴,是真心求问。”
张泱挑眉,笑意难得直达眼底,整张脸都鲜活了:“信不信我会带你们杀穿地狱?”
什么地狱副本啊,还能困住她?
小作坊游戏那样黑暗混乱的游戏背景,她都能如鱼得水混十六年,更何况是一个无法无限刷新Npc小怪的真实世界。除了极少数能死而复生的,其他人被杀就真的会死。
关嗣抿成直线的嘴角似有笑意浮现。
“嚣张。”
张泱哼了声:“要么和平,要么核平。”
她缺什么都不缺耐心。
有人的和平是和平,没人的核平怎么就不算和平?她愿意一拳一脚打天下,给鳏寡独孤、男女老弱一个家,那就别逼她选后者。
关嗣笑意渐浓:“跋扈。”
张泱:“……”
这年头说真话居然没人信。
宵夜吃饱了,张泱散场回营帐睡觉。
帐篷没有屋顶,关嗣又无心睡眠,便换了个地方打发漫漫长夜。临时营寨附近布置驱赶寻常野兽的陷阱与药物,再加上季节缘故,周遭并无喧闹动静。关嗣随便挑了一处视野不错的高地坐下,双手交叉枕着后脑勺,单腿支起,另一腿放平。他刚靠着石壁闭眸养神,膝头一沉。他睁眼,一颗硕大狼头伏在膝上。
是白日那支狼群的狼王。
关嗣手指没入狼王脑袋上厚重毛发。
狼王闭眸,喉咙发出咕噜动静。
关嗣:“可是遇见什么难处?”
狼王睁开眼,露出平静的幽绿眼眸。作为不知道第几代星兽子嗣,它身上的星兽血统已经很稀薄了,不过天资挺好,有着超脱寻常野兽的思考能力,眼中并无懵懂野性。它甚至能打破这支特殊狼群的传统当上狼王。
在关嗣找上门的时候,选择答应合作。
“受伤的狼族子嗣可有妥善安置?”狼王口中发出一串或长或短、或平缓或急促的声音,关嗣微蹙的眉头逐渐舒展,“也算好事。”
牺牲一部分狼,获得了能过冬的食物。
食物多了,吃的狼少了,狼群中已经怀孕的母狼能在物资匮乏的冬日有更大把握繁衍下一代。度过寒冬,幼狼长成,来年春日的日子会好过不少。关嗣任由狼王伏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梳理后者厚重毛发。狼王非常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庞大身躯能蜷缩成大大一团。
狼王又呜呜几声。
关嗣困意全无:“嗯?”
狼王站起来,用湿润鼻子拱一拱他手背。
关嗣笑骂一声:“还挺会想。”
狼王狼眸亮了几分,主动俯下身。
关嗣拍拍它的大脑袋:“不用。”
说罢,从高处一跃而下,任由冰冷夜风吹起身上披着的狼尾,那头狼王也后脚追了下来。一人一狼几个起跃便朝着营寨逼近。
第二日,早。
大军天不亮就开始收拾。
张泱作为主君还能吃一顿朝食补充体力。
不知为何,她感觉体力消耗似乎快了。大白馒头还叼着没咬下去呢,便听到关嗣说有能人异士要投奔。张泱囫囵吃了一个:“带人上来,我瞧瞧是什么条件再决定待遇。”
不过——
“咱们昨日才让孙班吃了个小亏,今日便有孙班的人主动投奔?不会是有诈吧?”两军交战的节骨眼有人来投奔,十有八九是敌人那一头的。张泱自以为自己逻辑没问题。
“不是孙班的人。”
“那就是野生的喽?”
关嗣:“确实是野生的。”
然而张泱并未看到附近有陌生黄名/绿名,连陌生红名都没:“彩蛋哥,你的人呢?”
关嗣指着一直在他脚边耐心趴着的狼王。
狼王看到指令,起身上前两步,冲着张泱做了三个标准的下犬式,额头抵着地面。
张泱:“……”
关嗣:“它说它昨日回去想了想,觉得公家饭会更稳定,也更有利于族群延续。如果一直在三郡这片地方活动,族群规模扩大就会被猎杀,而死的是老还是幼,无法控制。”
普通狼群规模才多大?
而它们是寻常狼群十几二十倍。
人类针对它们的清缴手段层出不穷,最毒的还是针对性猎杀幼狼跟母狼,特别是母狼。它们现在能聚在一起,违反血脉天性保持超大规模是因为星兽血脉还没被稀释到一定程度。一旦达到,狼群的狼跟普通野狼再无区别,会在本能驱使下各自散去,组成小规模狼群,化整为零,容易被天敌、被人类逐个击破。
因此,狼王辗转反侧半夜后有了决断。
继续待在这片栖息地没有前途。
随着三郡人类增多,愈发深入它们的栖息地,狼群狩猎难度也越来越高。照这个趋势下去,很难说日后情况。张泱这个人类有食物,而且本能告诉它这些食物是好东西。
狼王觉得这种交易方式很不错。
关嗣给它们送食物的时候,那只叫千里眼的星兽也在附近盘旋,它羡慕千里眼被养得如此好,于是也曾试着跟对方沟通交流。
千里眼:【伯渊君好!伯渊君好!】
乡下混血狼居然怀疑伯渊君!
狼王又问具体细节。
待听说千里眼曾在张泱帮助下吞噬一团好东西,离成年不远了,狼王愈发羡慕。千里眼作为帝座城的星兽,狩猎范围自然跟狼群栖息地重合。食物匮乏之时,狼群还是千里眼菜谱座上宾。狼王在千里眼手中吃过亏,但它肯定千里眼以前的气息没现在恐怖。
这些都是伯渊君带来的。
乡下混血狼心思活泛开来。
它不敢找千里眼,人家天上飞的,它一头地上跑的狼怎么找得到对方?狼王选择找那个身上有狼气息,活像是人形狼王的关嗣。关嗣果然是好狼,没有驱赶它,还帮它。
狼王谨记关嗣说的要有礼貌。
下位者人是要对上位者人行礼臣服,所以狼王为了这个机会也行了五体投地大礼。
张泱:“……”
谁能拒绝一只会一拜二拜三拜的狼啊!
这是她见过最有礼貌的宠物了,她恨不得立马掏出一根捕兽绳栓狼王脖子上,张泱绷着一张脸:“不用多礼,你想要什么待遇?”
狼王起身抬头看向关嗣。
张泱忍不住道:“好聪明的狼。”
关嗣道:“那是,狼是最忠诚专一的。”
张泱:“……我夸的是聪明。”
关嗣道:“给它们单独编一个兽营就行,怎么说也都是有一点儿星兽血统的狼,规模成型之后,许多场合甚至比人好用。不用给它们发放军饷,保证每日食物供应就行了。”
养这些狼可比人省钱。
兵士冷了要棉衣,狼自带保暖皮草;养一个兵士的粮饷可以养好几头狼,而且兵士死了要抚恤,但狼就不用了;兵士还会因为作战压力炸营呢,而这些狼承压能力极高!
仔细数来,狼群已有三胜。
有什么理由不养狼呢?
“可……无人跟它们沟通啊。”张泱嘴里说着这话,眼神却往关嗣身上看,打什么主意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关嗣自然一眼看穿。
他道:“百鬼卫也有人懂兽语。”
关嗣在东藩山脉的时候也养狼,只是规模不大。自从百鬼卫跟着他出了东藩山脉,养的狼群就被他放生了。因为那些狼仅有灵性,却无星兽血脉,不足以适应红尘世俗。
这支狼群,他看着很喜欢。
要是能收编了,就能名正言顺养起来。
张泱道:“那就收了。”
她让萧穗给自己拟一份契卷。
契卷一式两份。
“你作为狼王按上自己爪印,签了这份契卷,你跟你的狼群就不是野生狼,而是家臣狼了。只要你们一日替我南征北战,有我一份战利品,便有你们一口肉。”张泱指着契卷末尾空白位置,先按上自己指印。狼王听不太懂张泱的话,下意识向关嗣投去求救眼神。
关嗣将张泱的话重复一遍。
狼王立马用爪子沾了沾印泥。
狼群正式卖身给了张泱。
张泱觉得奇怪:“明明你我说的都是同一句,为什么它能听懂你的,听不懂我的?颇有一种电视剧角色明明说的都是同一种语言,偏要骗观众其中一人讲外语的既视感哦。”
观察样本吐槽过的。
制作方连专业外语配音都请不起吗?
关嗣:“……从你自己身上找问题。”
听不懂吐槽,但直觉告诉他不是啥好话。
张泱:“找过了,没有问题。”
关嗣:“……”
因为狼王临时来应聘签合同,张泱便等了一会儿,给狼王一个时辰回去拖家带口。待日头即将爬到头顶,大军整合过后出发。
晁谈满含歉意为张泱送行。
她不放心帝座城交给其他人镇守。
“……待使君凯旋,成为山中之主那日,若不嫌末将卑鄙,谈愿为使君驱策效劳,誓死追随。”晁谈说这话的时候都羞愧得红了脸。张泱不计代价为帝座城来回奔波,解了帝座城的危机,也救了诸多帝座城守兵性命,自己率众纳头拜她都是应该的。使君现在要去应战孙班了,自己却守着那点私心,想守帝座城。
如此自私自利,实在不磊落。
“你很好,我等着那一日。”
张泱翻身上马,目光慈和宽容。
她不知晁谈的打算,也不介意对方的私心,好友列表的高数值能为对方作保。作为接触没几日的人,晁谈的好感度真不算低,跟杜房徐谨、何质何文一比,还要略高呢。
大军休整过后神采奕奕,士气饱满。
律元率兵马先行,为先锋主力,张泱居中镇守中军,狼群在关嗣沟通指挥下,化整为零入山林,搜查敌方斥候踪迹。张泱这边动身,动静不小,自然瞒不过没放松监控的孙班耳目。双方兵马两日就发生三四次小规模冲突,敌方几支队伍被精准堵截,并无一活口。
从数量来说,损失微乎其微。
然而,损失的这些人却是大军“眼睛”。
有一件事情,一直没动静。
孙班都忍不住质问。
“如今还未找到贼人粮草位置?”
从斥候查到的消息来看,贼人麾下兵马每日吃用都没有刻意节省。一个士兵每日主食熟饭三斤多,副食也有不少油水,全军上下如此。先不计较张泱这些粮草从哪来,只说这么大规模的粮草如何储存、又存在哪里?
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动静呢?
自家粮线被偷袭,孙班就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然而连目标都没找到,这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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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老家有个乡镇的枇杷节,要是品质好,嘿嘿,今年的罐头就有着落了。
第233章 不科学的后勤(上)
军中斥候营主将面露惭愧。
“末将无能……迄今,仍未查到。”
不仅没有查到最重要的情报,还因为神出鬼没的敌人接连折损了几支斥候小队。不管怎么提防、怎么警惕,自身踪迹总能神不知鬼不觉暴露。他也怀疑过敌人军中有极强的侦察星兽协助,针对性监控高空飞鸟踪迹,仍无所获。不得已,开始怀疑有内应了。
只是通风报信也没这么及时。
斥候营主将想将功折过,若能找到敌人粮草位置,将其呈递主君,必能立下大功!
打仗就是在打后勤,前线兵士一旦断粮,莫说张贼麾下这点人手了,便是再多十倍精锐也只剩炸营哗变一条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斥候营全部出动也没找到蛛丝马迹。
像是什么?
活像是张贼打仗就带了嘴巴,一应吃喝不是靠着餐风饮露,便是无中生有凭空变。
他这两日都快掘地三尺找线索了。
孙班怫然不悦。
她倒是想骂一句“确实无能”,临了改了口,一如往常那般将人扶起:“此事急不得,倘若如此机密都能轻易获得,张贼跟律贼这对狼狈为奸的母女如何能窃据宗正等地?”
人家肯定是有本事的。
孙班又道:“而今天气冷了,少不得御寒衣物与干草,这些都不是能轻易遮掩的。”
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蛛丝马迹。
张贼的人也不可能大冷天直接睡泥地,将官能披厚重被褥,烧火盆,但普通兵卒以及军中民夫役卒可没这待遇,有张草垫隔绝寒气都算不错待遇。张贼还能省这些东西?
只要张贼不省,她就需要从别处运输。
有运输线路就能找到粮草位置。
孙班瞧着天色轻叹,抬手轻拍斥候营主将肩膀:“近日天气好,万不能错过良机。”
萧穗轻摇刀扇。
“明后日有雨,天气更冷了。”
张泱不语,只是看萧穗手中那柄刀扇。
起初她以为这世界的扇子只有这种被劈了一半的款式,后来知道还有羽扇、折扇、团扇……可萧穗就钟爱刀扇。她的刀扇还不只有一把,而是根据每天的衣着装扮搭配不同的刀扇,每一把刀扇的扇面都绘着不同图案,图案多绚烂繁复,色彩动辄二三十种。
作为Npc,她能理解外观有花里胡哨的配饰,但作为主君,她希望萧穗尊重季节。
萧穗仿若未见张泱视线。
素手轻摇,赏心悦目。
她长得如此貌美,自当有绿叶点缀。
张泱转移视线,努力让自己注意力落在萧穗脸上:“兵士御寒衣物都发放下去了?”
萧穗笑道:“尽数发了。”
她想不笑也不行啊。
打仗最琐碎的事情就是后勤了,不仅要保证粮草辎重的安全、不被敌人破坏,还要注重储存。要是储存上有一点儿疏漏,碰上天气突变,雨水打湿粮草就容易发霉腐烂。那些可是要入口的东西,兵士吃了食物中毒还怎么打仗?不做好保暖,兵士轻则受凉,重则冻死。
如今倒是不用太头疼了。
主君一人就能携带大量粮草物资,足以供应当下规模兵马吃用一二月,这期间不用特地补充。等缺粮的时候再让人送过来,敌人消息渠道再多,也不能精准打击他们的后勤。
不仅后勤安全,物资也充裕。
萧穗迄今仍不知道主君家底有多厚。
莫说将官,便是普通兵卒民夫也能分得一条像样的保暖厚重的被子,而不是一张干草束成的草垫子。不仅寝具,连身上穿着的衣物也填充鸭绒,衣物内胆夹粗纸,又缝数层防止跑绒。这种御寒衣物的缺点很明显,它不能严重进水,但优点也非常突出,就是保暖。
甚至有兵士觉得太暖了。
现在的温度没必要穿这么厚实。
不过萧穗不这么觉得。
随着大量星君陨落,各地天气也变得极端,虽不会像天龠郡那般一夜由夏入冬,但也不会给普通人太多时间准备。萧穗谨慎观察近来气温,又与久居山中的韩卧交换了意见,二人都倾向于近几日气温会有极大变化。
趁早做准备总好过被打个措手不及。
“兵士都感激主君恩典。”
普通兵卒哪有这么好的待遇?
大多时间都是硬撑着的,死活听天由命。
张泱摇头:“我不喜欢听到这话。”
兵士在替她卖命了,她提供军饷是应该的,提供御寒衣物也是应该的,但到了萧穗等人口中便成了一种恩赐。这就好比打工人打工,老板提供办公用具就让打工人感激涕零
这让张泱这个Npc都不舒服。
更别说,她这个是家庭小作坊。
萧穗这话让她感觉自己是恶毒后妈。
“主君不喜,穗就尽量不说。”萧穗没有抱怨张泱脾气古怪,主君都将后勤工作包揽大半了,省了她多少功夫?让她睡了多少好觉?古怪一点怎么了?天命之主大多不凡。
除了御寒,粮食也管够。
“……现在一个普通兵士一日熟饭三斤二两,油水副食约半斤,主君让添的暖身蛋汤一人能得两碗……”蛋汤其实没多少蛋,半人高的一锅汤就打五六颗蛋,也不知那些伙夫怎么做的,愣是弄出满满一锅都是蛋花的感觉。
一锅汤能供应三四十人。
萧穗觉得光是喝都能喝饱了。
张泱看了一眼自己游戏背包的鸡蛋鸭蛋,道:“……还是有些少了,回头要盯着张大咪,不能懈怠。”天龠郡养殖户的蛋仅有一部分供应市场,剩下都被郡府用市价收购走。
统统被张泱收入游戏背包。
放进去的蛋不会坏,拿出来都是新鲜的,用于给兵士路上补充蛋白质……额,聊胜于无。待养殖规模上去了,张泱准备不打蛋花了,直接煮了蛋,一人分得固定的配额。
手艺好的伙夫,五六颗蛋能打一锅汤,三四颗蛋也能打一锅,肉眼根本分不出一锅里面用了几颗。这意味着要是不直接写进规定,时间一长就可能有人在这方面做手脚。
兵卒吃了暗亏,有人肥了腰包。
欺上瞒下,长此以往不是好事儿。
“报——”
“说。”
沧浪营发现一伙敌方斥候踪迹,赶去的时候仅擒获三人,剩余人马逃了。拷问被俘敌方斥候,对方带回去的情报涉及兵士吃穿。
所谓沧浪营便是那一支狼群。
张泱封了狼王为沧浪都尉。
也不知道百鬼卫的人怎么跟它们沟通的,它们又是怎么发挥狼脉的,极大减轻了张泱这边斥候侦察工作,两日下来将敌人斥候逼退了十数里,还收获了不少孙班的情报。
有些情报还能侧面印证王霸带来的机密。
张泱想了想:“不是大问题。”
殊不知,孙班那边安静得有些吓人。
斥候一早查到张泱麾下粮草供应充裕,普通兵士也能吃得饱,当时还有将官不屑冷哼:【照这个吃法,家底再丰厚也撑不了多久。主君,这必然是敌人刻意安排的攻心之计。】
故意营造粮草充裕假象,动摇己方军心。
军心动摇,士气便容易下跌。
恰逢天气骤变节点,效果会更好。
不过,他们一致认为此举不可长久,由着张泱当丑角,她在山中毫无根基,看她如何维持假象。然而,再一次收到消息却是张贼麾下兵卒都换上新衣,还都是一瞧就很厚实保暖的冬衣。孙班麾下一人道:“是怎样的冬衣?”
看着厚实没什么用啊。
冬衣夹层全塞着芦苇一样看着厚实。
但,芦苇冬衣能保暖吗?
前脚问完,后脚就被证据打脸了。
斥候还真带回了一件冒死抢来的新冬衣。
刚刚说话的那人大步上前,探手往冬衣一摸,厚重柔软的触感让他一惊。再动手将衣服撕开,里面居然缝了四层布!最里面还有一层粗糙的纸,纸内夹着柔软洁白羽绒。
不似植物,倒像是什么动物的毛。
捻起一搓嗅了嗅,隐约能嗅到点异味。
“这是……”
庶民为了过冬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芦花、稻草、柳絮或是兽毛碎料,家中要是养了家禽也会用家禽的毛。不过家禽的毛异味比较大,庶民布料缝隙大,过小的填充物容易跑掉。
那人探手往夹层又掏了掏。
有几人按捺不住好奇心直接上前看。
内胆夹层填充物七八成都是鸭绒,剩余才是一些有点保暖功效的碎料。尽管如此,他们也明白这种冬衣怕是比寻常冬衣更能御寒。
然而,现在的重点是——
这不是一件,而是人手一件。
“……这不可能!”
众人脑中浮现同一个念头,更有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这件冬衣怕是张贼故意送上门的,让咱们误以为她这边人手一件这种冬衣。你们想,若是真的,这张贼该有多厚家底?这种冬衣叠起来有这么厚,便是压实捆紧了,几千上万叠一起,她该用多少辆车?除了冬衣,还有粮食……若真有这么多辎重车运粮,又该配多少民夫、多少护卫?诸君可有算过?”
他们都不是战场新人。
一个个不说身经百战也是经验老练,不可能连这样的数目都算不出来。正因为算得出来,所以理智告诉他们张泱肯定做了假账。要是他们信以为真了,才是中了对方的奸计!
孙班也倾向于张泱弄虚作假。
她垂眸思忖,又问:“你们可有发现他们兵士是什么表情?是眉目舒展还是旁的?”
一个兵士可以奉命作假。
但全营这么多人呢?
难道他们一个个都中了邪一样伪装高超?
退一万步说,精锐兵卒都分到这种质量的冬衣,其他普通兵卒呢?军中役卒呢?他们总有人会露出情绪破绽,或许能以此入手。
“并无愁色,多有欢愉。”
孙班:“……”
她宁愿相信张泱给人投喂毒蕈。
按了按眉心,头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无力感。要是张泱在这里,估计能给她解惑。游戏技术可以练,但没钱就是没钱_(:3」∠)_
夜幕降临,孙班刚睡下就被吵醒。
她急匆匆起身出了营帐,扑面而来的寒风顺着缝隙要钻入她脖颈。不过入夜,气温居然骤降这么多?她面上浮现一瞬厉色,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厉声喝问:“可是有敌袭?”
全副武装的王霸赶来,面上有几分古怪。
他回道:“并非是敌袭。”
如果说大半夜唱歌攻击也算是袭击的话。
孙班披着厚重氅衣,骑马而去。
“怎么回事?”
临近营寨外圈,夜风送来一阵叮铃哐啷动静,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呕哑嘲哳。倾耳细听,甚至能听到有人敲鼓应和。孙班也是学富五车,才学斐然,乐理也有造诣,听了一会儿就觉得耳朵被污染:“这是哪座山头的歌?”
说是歌还是夸赞了。
歌词完全是一堆直白的大白话。
兄弟,你们过冬有冬衣吗?
姊妹,你们吃饭可有饱腹?
袍泽,你们主君可有怜悯?
啊,我们这里冬衣厚重,头脑不冷。
哦,我们这里食物充沛,手脚有劲。
奔放调子、粗犷嗓音外加叮铃哐啷的敲打,里面还夹杂着一点鬼物蛊惑——有种列星降戾的鬼物蛊惑堪比鲛人的歌声。大半夜听得人破防。孙班不痛快道:“去,将人杀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歌声忽远忽近。
一道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的巨大飞鸟从头顶高空掠过,隐约飘来那见鬼的歌声。
孙班:“……”
星兽飞得极高。
不在射程之内,却在歌声攻击范围内。
王霸嘴角抽了抽,心中想笑,面上还要装作气愤。他都如此了,被贴脸挑衅的孙班麾下岂能再忍?当即便有人受不住这种羞辱,释放了星宿幻影,整个人化作赤炎飞去。
孰料那星兽训练有素,平稳躲开。
待凑近了,才看清星兽身份。
“帝座城的鸟?”
晁谈无法为张泱参战,但她的鸟来了。
千里眼眼中似有轻蔑闪过,一个灵巧侧身避开袭来利箭,另一只飞禽几乎贴着它肚腹射向来敌。一双鸟爪直接抓向敌人面门。
“小小畜生也敢猖狂!”
险而又险避开鸟爪,敌将翻身跃上幻影黑燕背上,反手一刺,怎料落空。躲开一击的张大叽又挑衅地拉近距离,戏弄敌将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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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不科学的后勤(下)
“气煞我也!”
张大叽举动彻底激怒敌将。
寻常燕子自然赶不上张大叽的速度,然而架不住敌将是玄武危月燕,全速之下,劲风卷着寒影追袭而来,饶是张大叽也要被沾上。张大叽心知这个人类难缠,行动上戏弄挑衅,心里却悄悄提高警惕,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它身形一折,瞬息由直冲变为倒斜。
瞬息便掠出了十多丈,轨迹飘忽,全无定式,愣是把敌将当成风筝一般戏耍。危月燕翅尖带起凌厉气刃,有几次几乎紧贴着张大叽的翅根。未曾对它造成伤害,每次只差一线,将天空厚重云层割出密密麻麻的细长裂痕。
张大叽与危月燕互相追赶,二鸟御风而行,身影如两道流光交错,时而还能听到金铁交击之音。那名敌将也跟鬼一般黏上来。
眼看着战局僵持不下,孙班暗了暗眸色,从容不迫道:“有哪位爱将能拿下贼子?”
呵呵,张贼的人居然跑到她地盘搞四面楚歌?他们当真以为她孙昭若吃素长大的?今日不将小小畜生性命留下,她颜面何存?
“主君,末将请战。”
孙班也不瞧出声之人模样。
“好,我当为你凯旋庆贺。”
待请战的武将出手,亲卫轻声劝孙班:“主君,外头风大,还请入帐,保重贵体。”
孙班知晓这是亲卫委婉说辞,其实是担心她在帐外暴露在敌人偷袭范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好了。不过,孙班并未顺着台阶。
她抬手挥袖,道:“取坐具来。”
又道:“给宏图也取一张来观战。”
张贼就派了两只鸟跟几个会吹拉弹唱的人过来,孙班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弄什么严阵以待的架势,更不能因为有两只鸟在头顶飞就怕得躲进营帐,反而显得她怯了张贼。
她不仅不能躲进营帐,反而要坦坦荡荡看着,欣赏对面的丑角还能弄出什么花样。
张贼让人来唱歌这一招确实有些阴。
越是如此,孙班越要稳定军心,让兵士将官知道自己作为主君并未贪生怕死,也未弃他们不顾,更没有将贼人的花招放在心上。
王霸暗中用余光观察孙班神色。
后者面上却无一丝异色。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道一声:【啧啧,这个娘们儿可比车肆郡那只水银精有定力。】
车肆郡的前任郡守空有野心却无本事,身侧这个孙班有些本事却没什么长远眼光。倘若真有眼光,怎么会因为顾惜明面上的名声,满足于一个斗郡?至于说,她其实用什么软硬兼施手段控制宦官郡与斛郡?那有什么用?
没有真正掌控就不算吃进了肚子。
他微微拱手:“多谢,请。”
二人依次坐下,亲卫则将附近团团护住。
与此同时,千里眼背上的张泱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红名红海,其中有点绿色格外突兀。这绿名也是下方红海中唯一一个顶着明确身份的人,其他都是【某营兵卒】、【某营伍长】、【某营都尉】、【不知名民夫】……
张泱发现一个奇怪地方。
绿名王霸附近的红名头衔格外高。
清一色都是军中中高层。
因为这些人挨得近,头顶名字也靠得近。在张泱视线中更是字叠着字、名叠着名,分辨起来有些麻烦。秉持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原则,张泱赌这个方向可能藏着条大鱼。
脑筋一转,张泱手中出现一把金色大弓。
因为射击地点缘故,用手开弓还得弯腰瞄准,张泱干脆一脚踩在金色弓身上,另一手抓住弓弦,冲着地面绿名大致方向瞄准。
伴随弓弦嗡鸣绷紧,箭矢瞬息由虚转实。
张泱还没送出这一箭呢,由下至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爆喝:“何方宵小,休伤吾主!”
这一声惊得张泱心脏倏然漏拍。
手中一松,箭矢离弦。
金色箭光贯穿天地,直直砸向地面。
距离地面还有十数丈远,被人提枪击碎。
她下意识用脚将弓身往回踩,免得金色大弓反震弹她或者掉下去,就是苦了没什么准备的千里眼挨了一下。它短促叫唤一声,带着张泱等人闪开迎头劈来的棕黄刀刃。张泱一把拉住其他人,稳住摇晃重心:“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一句‘何方宵小,休伤吾主’了?”
不信邪拉开系统日志。
果真看到一条被刷上去的喊话记录。
敌人大营之中,有什么人能被一个顶着【先锋偏师都尉】的红名唤作“吾主”?那答案有且只有一个,下方红名……啊不,在王霸这个绿名附近果真有一个红名是孙昭若!
只可惜,张泱眯着眼也找不到目标哪个。
“看样子只能——”
她只能将绿名王霸当靶心了。
还未来得及开弓第二次,那个无意间喊破孙班存在的武将已经杀上来。他的星辰虽不似危月燕那般让他拥有高空飞行能力,却能凭借过硬实力拔高高度,一枪杀向张泱。
凛冽枪风未曾掀起张泱衣角,他眼前一花,一颗硕大狼头竟猛地放大,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咬向他脖颈要害。奎木狼之后,横抱一张琵琶的青年勾唇冷笑,扬手屈指搁琴弦之上,轻扫一轮,无形音浪自弦身荡开圈圈涟漪。
这音浪也是古怪。
越靠近声源,附近越是平静无波,越远离声源,越是疾风骤雨加身。耳畔不闻半分异响,却一阵阵古朴梵音自脑海深处响起。
张泱余光扫过远处,漫天乌云翻涌如浪。
“这红名交给你。”
张泱还想再试一试。
尽管下方红名池子人数众多,不一定哪个是孙班,但万一她就幸运抽中了孙班,然后将人一箭射死了?她的运气一向不错的,一些运气奇差怎么都触发不了游戏奇遇的观察样本还喜欢找张泱借运气呢,说是能带来好运。
关嗣没有吭声,只是将手中琵琶往张泱怀中一丢,纵身跃下千里眼鸟背,踩上腾风飞来的奎木狼。这一幕看得敌将瞳孔骤缩。
想要达到关嗣这种举重若轻的地步,那可不是寻常境界能做到的。仅一眼,敌将脊背已经冒出一大片冷汗,打湿了几重衣料。
王霸下意识坐直了脊背。
他找补道:“咦,此子是谁?”
王霸不意外王起没来,万一来,阵前杀起来还容易暴露身份。只是没想到跟随在张泱身边的关嗣有这等本事,他心中暗暗将关嗣与王起比较,从相貌脾性实力再到其他。
啧,真的是劲敌。
哪个主君不偏心有功之臣?
似关嗣这般相貌俊逸又能立功的,哪个主君不得好好哄着,将人揽住了?王起不在而关嗣在,今日的军功便是关嗣的。王霸心中一叹,对王起前程不是非常看好,心急!
孙班不知他心中所想,而王霸这般失态怯阵的反应也让孙班有些失望。王霸这只老王八也是久经风霜、身经百战的老人了,怎么瞧见什么敌人都一惊一乍的?有失风范。
她随意半跏趺坐着,左手转着右手大拇指的美玉扳指,淡声道:“据闻是东藩出身的无名之辈,他在宗人郡等地攒下赫赫恶名。”
关嗣的百鬼卫干活儿可不会遮遮掩掩,关嗣也没有藏头露尾的意思,旁人能猜到他的出身来历算对方有本事。关嗣情报也是从由此传出来的,孙班知晓他实力不好对付。
王霸:“江山代有才人出。”
孙班唇角勾起淡然浅笑,道:“宏图正值壮年,年富力强,怎么也学那些酸儒懦夫感慨起后浪推前浪了?此举不过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可不像是曾经大闹东咸的你。”
王霸嘴角扯了扯,愈发觉得孙昭若这个娘们儿不简单,比他见过的许多自称是当世豪杰的人更深沉更稳重也更让人侧目。只是,不知道她这份稳重淡然是源于无知,还是源于王霸也不知道的底牌?王霸眼皮轻阖,这时候,陡然生出股危机感,他猛地抬头。
三道金光从不同角度直逼而来。
不知是否错觉,王霸总觉得目标是冲着自己来的。多年作战养成的戒备意识让他忍不住将手握住腰侧刀柄,屁股都要离开坐具了,余光却看到孙昭若仍是一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姿态。王霸暗暗深呼吸,强迫自己压下身体本能,又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果不其然——
这三道进攻都被滴水不漏拦下。
顶多是风大了点,吹得人发丝飞扬。
这时候,张泱感觉头顶一亮。
电光在厚重云层跳跃闪烁,照亮天地。
轰隆!
惊雷炸响。
张泱发现今日运气不太好,这道雷几乎劈中千里眼,好在千里眼反应迅速,再加上张泱一直警惕着今夜天气突变,那劈下的响雷与她的金箭与正面相撞,迸溅无数火花。
额心传来一点儿凉意。
“开始下雨了。”
下雨时间比萧穗猜测的还要早。
眨眼功夫,原先细细密密的雨势就开始增大,雨点子落在肌肤上更加明显,凉意直逼肌肤。张泱看了眼气息紊乱的云层,又瞧了眼下方的红海,道:“安全起见,先撤。”
要是没死敌人手中,被雷劈死,那丢人。
关嗣没有反对,顺势抽身。
敌将见他这般姿态,便知道关嗣仍有极大余力,心中忿火更盛:“贼子,休要走!”
关嗣不理他,袖中甩出一道黑色浓雾。
浓雾化作百十头大小不一的狼影,从四面八方扑咬敌将。敌将挥刃斩杀的功夫,关嗣已经轻巧落回千里眼背上,以跟随姿态立在那胡乱开弓的弓箭手身侧。敌将见到这幕先是怔愣一瞬,尔后想到什么,大喊:“张贼!”
张泱知道他是冲自己喊的。
“什么贼?”
她不偷不抢怎么成贼了?
敌将咬牙要追上,怎料张大叽早就防它一手,故意引着跟它缠斗速度的危月燕拦在敌将必经之路上,二者险些撞在一起:“那个女人是张贼,她居然敢亲自过来,杀她!”
“什么!!!”
张贼怎么会亲自过来?
敌将的声音洪亮,哪怕雷雨交加的背景下,下方众人也能听个大概。正淡定披上精致蓑衣的孙班一怔,猛地抬头望向几乎要消失小点。她目力好,隐约能看到千里眼背上立着几道人影。直觉告诉她其中一人也在看她。
这人,会不会就是张贼?
回答她的却不是答案,而是一道倏然放大的金光,这道金光仍旧被合力拦下,未曾伤及她分毫。可孙班却能从空气中嗅到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她的直觉多年不曾出错。
王霸沉声问道:“真是张贼?”
孙班紧抿着唇。
王霸又道:“她竟也敢来?”
紧跟着,又有其他人连声咒骂。
孙班知晓他们为何如此震怒。
几个喽啰跑来挑衅,搞什么四面楚歌,跟敌人首脑跑到他们营地上空挑衅,意味截然不同。张贼这是明晃晃骑到她脸上撒野了。
孙班:“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场大雨的雨势比预想中大得多。
或许,还能推上一把。
张贼立足未稳,又是疾行,即便有律元相助,对方也不可能提前摸清山中各地的天气规律,更别说短时间凑齐大量避水用具。一旦粮草受潮,大军便要面临粮食发霉压力。
孙班此前想着先找到张泱粮仓,再派兵干扰。不用火攻烧仓,也不计较杀敌多寡,只要扰乱粮仓工作便好。斥候营的斥候还排查过张泱兵马行军过程掩埋的排泄物,从中推测兵卒吃用、身体状况……仍无法推测目标位置。
“贼子这般焦急回去,可是……”
说话的是被当风筝放的危月燕武将。
他几次都要戳死/戳伤张大叽了,还有几次能斩下对方双翅,怎料那个弓箭手跟鬼一样黏着自己不放。他为了躲避只能先将张大叽放开,一来二去不仅没能缩短跟张大叽的差距,还被对方抓住机会啄,连甲片都掉了不少。
孙班摇头:“还不清楚。”
她自然希望一切照着自己计算那般运行,但理智告诉她,这次的对手张贼跟以往那些人不一样,更为神秘也更为棘手,不能用以往的经验推测这次的情况,怕是要吃大亏的。
“你们与他们交手,下一次可有把握?”
“末将羞惭,贼子狡猾,那两只星兽更是……”说着,武将低下头,不敢直视孙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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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水淹(上)
“怪不得你们。”
孙班自然不是喜欢迁怒的人。不仅没责罚无功而返的二人,反而分别赏了两匹宝驹与数名美人,王霸都要赞一句孙班财大气粗。
孙班继续宽慰二人:“倘若张贼是不堪一击的样子货,麾下也无悍将追随,她也不会在短短一段时间就将山中诸郡搅得天翻地覆了……你们能全身而退,总归是一件好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只要人还活着,军功可以徐徐图之。
两名武将闻言愈发羞惭垂手,只觉得愧对孙班,心中对张泱愈发憎恶,咬牙切齿地盼着下一次能为孙班斩下张贼的首级。今日挑衅羞辱,唯有张贼的血肉才能彻底洗涮!
王霸告辞,消失在愈发密集的雨幕之中。
回到营帐无心睡眠,辗转反侧,脑中不断浮现关嗣把孙班麾下武将当狗溜的画面。
此子优雅,实在是优雅。
再看自己儿子王起跟疯狗出笼一样的作风,便觉心头堵得慌,让他硬生生叹了好几次气。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日醒来却发现帐外雨势未减,甚至比昨夜还要大三四分。
“这雨忒烦人!”
“这边天气都这样?”
东咸郡毗邻房江都没这么多雨水呢。
王霸刚用过朝食,心腹掀开帐帘入内,脸上挂着几分急色:“主君,情况不太妙。”
“我好得很,哪里不妙了?”
难不成是孙班那伙人要克扣盟友军粮?
心腹凑到他耳边而耳语:“从昨日开始到今日的这场雨,雨势似有失控迹象。末将瞧见孙班若的人行色匆匆,像是在瞒着什么事。”
“瞒着事情?你再去打听打听。”王霸目送心腹离开,心中却有猜测,只等被证实。
————————
张泱:“失控?”
张泱知道这两日要下雨,但没想到暴雨会持续数时辰还不减弱。她心中担心地势低洼地区会不会被水淹,韩卧便来告知这次暴雨可能会失控,大军需尽早做好转移准备。
张泱猜测:“跟星宫有关?”
韩卧沉重点头:“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张泱不由想到天龠郡经历的四季紊乱天灾:“天龠那次是四季循环紊乱,一夜由夏入冬,这边又是什么情况?暴雨?水灾?”
韩卧道:“是暴雨洪涝,只是还不知道是列肆郡、斛郡还是宦官郡带来的波及……”
他们现在的位置,三郡都有嫌疑。
张泱询问:“此前也都是暴雨?”
韩卧摇头否认:“旱灾、蝗灾都有过。”
不过旱灾跟蝗灾都有苗头,遇上负责任的本地官府,一到特殊时期都会高度警惕,能挽回不少损失。暴雨洪涝也属于能控制的。
列肆郡、斛郡跟宦官郡对应着列肆星、斛星与宦官星三处星宫。这三处星宫的星君早已陨落,三地蕴藏的星辰之力在逐年衰减。
没有足够的星辰之力用于稳定三地,极端天灾自然会发生。只是打仗的功夫碰上这种情况,变数也会多得不可控。韩卧忧心此事,然而张泱想的却是其他:“一般会维持多久?总不能跟天龠的四季紊乱那般乱个三四月吧?”
维持这种暴雨三四个月?
张泱都不敢想会被水淹成啥样。
“三四月倒是不会,但七八日是有的。”
“那也是够呛。”
山中诸郡整体海拔本来就比较低,这个世界还都光顾着战乱没怎么发展民生,各地郡治城内的排水系统都做得不好,更别说其他穷乡僻壤。因为元獬去房江治水,张泱对这块内容也比较在意。她每到一个地方,每看到一条河水,她就忍不住猜测水有多深?河底淤积泥沙有多厚?哪天下暴雨能否有效疏导?
这点,宗正跟宗人就做得很差。
反观车肆郡就做得差强人意。
这也算是水银精老登为数不多可圈可点之处。额,也有可能是水银精老登担心东咸用房江做点文章,冷不丁将车肆郡淹了,他才不得不防王霸一手,被迫对这块上心了?
张泱轻叹,眉头微拧。
韩卧一连喊好几声才将她注意力喊回来。
张泱问她:“还有事?”
韩卧神色似有一点异样,瞧着迟疑,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这几日暴雨,粮食储藏不易,未免雨淋导致粮食浪费,主君一次拿出三日粮食即可,不用一次取出七八日的。”
因为张泱这个不讲道理的空间负重能力,大军的后勤供应才能在某种程度上摆脱地域限制,不用额外征募两三倍的民夫,更不用担心敌人冷不丁派人偷袭后勤兵马。以对面孙班兵马为例,真正能在战场形成威胁的兵卒,仅是账面数目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张泱的作战兵力比例能达到恐怖的八九成,余下一二成负责炊事、修理、护粮、筑营、医疗的辅兵与民夫。这也是她麾下面对账面兵力远大于己方的孙班还淡定的底气。
要是双方真正比较作战兵力?
张泱这边是有极大优势的。
“伏龙的话,我记住了。”看着系统日志上对韩卧情绪描写的字,张泱面无表情,单刀直入,“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藏着掖着。”
韩卧有些忐忑地吞咽口水:“这次暴雨,大概能推测出孙昭若的粮仓在哪里。主君要不要提前做准备,先关闸蓄水再将其淹了?粮草有失,孙昭若兵马无法与我们长久对峙,此次暴雨天灾结束之前就能分出胜负。”
张泱看着韩卧,不发一语。
她道:“若要行此计——”
韩卧道:“疾行先取列肆郡即可。”
不彻底拿下也行,将列肆郡的兵马堵在城中无法出来也可以达成目的。不过,如此一来就要防备有人提前发现再给孙班通风报信。
韩卧颇为可惜地道:“只可惜帝座城位置还是略微偏南了一些,否则的话,借用帝座城的水系也能达成这一效果。帝座城的晁谈对主君心服口服,她是一定会协助主君的。”
张泱点头:“自然,笑语是好孩子。”
韩卧:“……”
她嘴角轻动,仍不太适应主君用这么年轻的一张脸,喊谁都是“好孩子”、“好女儿”。
“主君的意思是答——”
“我不答应。”
韩卧:“……”
张泱道:“我知道伏龙这个计划是可行的,这场暴雨利用得好,甚至是上天助我。只是谋事之前我有个问题,这个水淹只波及孙昭若的粮仓?只波及她守护粮仓的兵马吗?”
韩卧:“……”
她自然是不能保证的。
甚至粮仓附近还有不少普通人住着。
张泱手指敲桌面,一边在脑中回想,一边翻找系统备忘录关于军用粮仓的内容:“我记得叔偃上课说过,粮仓择址有几处原则。地势高、近水、近路、有险可守、有城可依,最好还能靠近产出粮食比较多的地方。”
她又道:“孙昭若率兵出斗郡迎敌算仓促应战,粮仓要么是借用斛郡或是宦官郡的,要么是临时挑地方再建。毕竟不是她的地盘,粮食产地可以排除。剩下几条找找,能选的地方其实不多,还不能离主力兵马太远。”
韩卧颔首:“主君说的是。”
“所以势必会波及普通人聚集区。”
一口气将整个县、数个县淹了也有可能。
张泱一想到这个世界的建筑质量与建筑材料,便知道那些小土房面对汹涌而来的洪流会是什么下场,很多人甚至会在睡梦中被连人带家都冲走,死得悄无声息。普通人自救不能,指望官府出力?那也是天方夜谭的事儿。
观察样本们的世界,官府会管这事儿。
这个世界,官府大多是自身难保,即便想出一份力,也得看郡府有无兵马可用啊。
军阀盘踞之处,地方各种权柄集于一身,所谓的官府就是个摆设,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粮也没粮……有些地方的郡府县廷早就名存实亡,普通人有冤屈也只能忍着。
这种情况下——
如何让张泱去做这事儿呢?
韩卧闻言,清楚张泱反对的理由。
她道:“这并非主君孽债,即便主君不做,以目前雨势,洪涝发生也只是早晚的。”
只是张泱去做就早一天发生,让孙班没充裕时间转移粮仓;她不做就晚一天发生,或许就是这一天功夫,孙班这厮能顺利脱难。
张泱摇头道:“早晚还是有区别的。早一天,晚一天,只是对孙班有意义?对饱受水患之苦的普通人而言也有重大意义,晚一天发生,他们就能早一天意识到不对劲,早一天躲去地势高的山上逃难。咱们做不到雪中送炭也不要火上浇油了,我们能胜孙班,又不在乎在这一天两天,可普通人会在乎。与其用水淹计谋走捷径,我宁愿等这场暴雨天灾停下。”
她极少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待说完,张泱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发出这种感慨。表情开始放空,思绪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听不见韩卧回应。
韩卧:“……是。”
张泱隐约听到韩卧说告辞,她随口一应。
待回神,她后知后觉想到韩卧可能是要辞职跑路,下意识打开好友列表瞧一眼。韩卧的好感值不降反升了,头像也是亮着的,这才放心。她想了想,低头翻找游戏背包。
“雨伞、雨衣……我给塞哪儿来着?”
游戏背包格子太多,每个格子还紧紧挨着,眼神不好的很容易错漏目标。张泱作为Npc,一开始并无避雨的概念——因为玩家也没避雨习惯,张泱有样学样。游戏地图会随机切换各种天气,雨水不会打湿外观,天气放晴衣服就干燥如初,避雨根本没必要。
由此,张泱手中没有多少雨具。
不过聊胜于无。
游戏世界的雨具材质再差,防水性也比蓑衣油纸伞好得多,放晴之后还不用刻意晾晒,甩一甩就能卷起来收回去,不担心发霉。
“结果如何?义母怎么说?”韩卧刚走出来没多远,律元就披着蓑衣上前询问结果。
韩卧摇头:“主君不赞同。”
律元松了口气,道:“你瞧吧,我就说义母不会赞同这样阴损的招式,你还非要去撞一次南墙。义兄也说义母脾性与旁人不同的。”
她没有在天龠郡多待,自然不如关宗了解张泱,更不知张泱土地上的人有多看重。关宗也不想律元在她新拜的义母面前失了宠,私下多有提醒,律元自然记得格外清楚。
再加上义母此前的坦白——
韩卧就该知道她律元的义母跟旁人,跟这世界的人不同。在这个世界,普通人是路边披着人皮的蝼蚁,他们的死活远不及利益重要,而义母她小人家却能看到这些蝼蚁的存在。
韩卧叹气。
律元忧心蹙眉。
“你不会因此而不满义母吧?”
谋士大多不喜欢过于优柔寡断的主君——明明能走捷径拿到胜利果实,非得绕弯路、用更大牺牲去取,在多数人看来算有病。
韩卧摇头:“并无。”
她也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更何况,主君是用合理借口否决她的提议,而不是旁的。这也是一份难得的品格。
韩卧只有满意的份,又岂会不满?
主君不采纳这条,那她拿备选方案就行,何必离心生厌?倒是律元作为主君义女,反而摇摆不定,实在辜负主君拳拳爱女之心。
律元:“……”
韩卧道:“我去跟萧休颖再商议。”
说罢,身形消失在雨幕之中。
张泱将所有能用上的雨具都掏出来。
“这些可以分出去……”
萧穗笑道:“主君又有什么好东西?”
张泱看着萧穗掀开帐帘,视线往下移,瞧见萧穗衣摆衣袖被雨水泅湿,还沾着半斤重的泥水。一走一个印子,实在没有平日的飘逸潇洒。张泱问:“休颖不考虑穿短裙?”
萧穗:“……”
张泱指着她吸饱了泥水的下摆。
笑道:“你这样很不优雅。”
一贯优雅的世家子弟也优雅不起来了。
反而添几分狼狈。
萧穗道:“露两条腿也太不雅。”
“这有什么雅不雅的?”张泱想到观察样本们风格多样的外观,忍俊不禁道,“就你这衣料能让我一些朋友做个十几二十套衣裳。”
萧穗低头想了想,不解。
这点衣料做个十几二十套?
跟裸奔有什么区别吗?
? ?《点金》玖拾陆
?
喻辞有一手家传的绘塑手艺,喻家以此兴盛,也因此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
为得旧事真相,喻辞赶赴相国寺,想做恩荣伯府即将进门的世子夫人的随从。
?
没成想,新娘遇害,她做不了随从,只能做假新娘。
?
初来乍到,修复画作的技艺是她的立身之本,也让她看到这风光无限的恩荣伯府里,好似处处都有秘密。
?
*
?
在徐逸之眼中,他的新婚夫人不好相与,也有怪异之处,只是这府中根本不缺怪人,多她一个也不多。
?
他还不曾看穿她的人,却先看中了她的画。
?
*
?
落笔无悔,点金成佛。画卷是案卷,亦是真相。
第236章 水淹(中)
萧穗这么想了,她也这么问了。
张泱认真回答萧穗问题:“区别还是有的,哪怕料子再少,也不会真的寸丝不挂。”
这不是三十禁游戏。
游戏官方不仅不能纵容玩家到处裸奔,还要想方设法跟玩家斗智斗勇,防止玩家卡建模bUG看裸体。说起来,观察样本也是挺有意思的,喜欢在三十禁游戏找封建保守,在非三十禁游戏找自由奔放。越没什么越要什么。
萧穗努力用现有认知想象那个画面。
然而,想象失败。
她感慨道:“果真是个富足之地。”
“怎么从衣料少跳到富足了?”
话题跳跃是不是太大了?
按照当下的逻辑,萧穗不该感慨“什么地方啊,穷得连做衣服多用料子都舍不得”。
世家子弟跟寻常庶民衣服样式不同,似萧穗这样的人能随便穿宽袍大袖,怎么规整得体怎么来,因为她不用劳作,也不用担心布料用不起。张泱就没见她同一件衣服穿超过三次,基本是浆洗几次颜色半旧就再也不穿了。
普通人不同,家里就三瓜俩枣。普通人拿着一件塞着破柳絮的旧冬衣,也能轻松从当铺当出钱。家庭富裕,做衣服用料越阔绰。
萧穗笑而不语。
她只是在坐下后将沾泥水的裙摆撕掉一大截,长度从刚刚盖着脚面变成盖着小腿。
潇洒一笑:“这般就轻松多了。”
张泱:“……”
萧穗似乎知道她无语什么,笑道:“平日雨天出行都是坐着辎车,上下车地方都连着内廊,少有这般狼狈的。让主君见笑了。”
她也不是不知道衣摆衣袖被打湿有多难受,但非常时刻只能忍着。既然主君说她这一身衣裳能做十几二十套衣裙,那自己撕掉脏了的部位露出双腿,也算不上不雅行为。
“主君说的短裙有多短?”
张泱忍不住吐槽:“打算穿?”
“在家欣赏。”
只要是能展现美貌的,萧穗都愿意尝试接纳。君臣二人简单笑谈一二,萧穗便将话题扯了回去。韩卧提议主动水淹的阴损法子不被主君接纳,但他们要提防敌人搞这招。
大军还是要尽早转移至高处。
房江的水入了山中地区,从东咸到列肆郡这段地方一直被小心打理着,但出了列肆郡范围,河床清理情况就不妙了。暴雨这几个时辰,河床水位上升迅猛,萧穗命人潜入河中探查河中淤泥堆积情况,洪涝时间会提前。
除此之外——
较为偏僻的河段已经出现了堤岸崩脱、泥沙壅塞之景,河水浑浊泛黄,浅滩积水没过了脚踝。老旧土堤被暴雨冲刷浸泡,泥块崩落。这都是郡府不注重修筑预防的恶果。
萧穗将详细的调查结果呈递给张泱。
看着图画中被萧穗详细标出来的几处高危河段,再看河流走势,张泱眼前似乎能浮现洪水爆发后这些地方的惨状。有的河段过于窄小,有的河道附近被庶民偷偷开垦荒田导致河堤形同虚设……这种地方经不起几次大的河水冲刷。张泱看着图画,沉思数秒。
张泱问道:“附近有多少村落?”
萧穗:“主君的意思是?”
张泱道:“派人去提醒吧。”
好在秋收早就结束。
只要能保住性命,来年回来重新开垦耕作,还是有希望的。张泱指着萧穗标注出来的一处:“你说这一处分岔,淤泥堆积太厚?”
萧穗颔首:“是,水流滞涩不前。”
照此情形倒灌附近村落也是时间问题。
张泱道:“清点一下兵马,普通兵卒留在营中看家,其他人以一什为单位,换上寻常衣物去通知水患消息。再点齐实力较强的,看看能否将淤积河段打通了,拖一拖时间。另外,有备无患,命人速去砍伐树木制作木筏。”
萧穗:“万一孙贼偷袭?”
张泱道:“他们找得到咱们?即便找得到,这么大的暴雨如何展开阵势?暴雨也不单纯影响咱们一方,孙班也受影响的。再者,我们又不是倾巢而出,也有留了人看家啊。”
萧穗:“可是……”
张泱垂下眼睑,眼神有些空洞。
她思绪放空了一瞬。
直到对上萧穗视线才逐渐有神:“我知道不是很妥当,只是、只是咱们也要考虑一下在山中诸郡的根基。孙班在斗郡经营多年,明面名声多好?八风她们说她名声不好,可那点儿不好对普通人来说,无关痛痒。普通人只知道孙班是个矮个拔高的好主君,而我是外来的,是好是歹心里也没个底。想要超过她,便要找个机会树立好名声,并且将好名声彻底夯实了。有什么机会比这次洪涝救灾更好?”
张泱扯这些是为了说服萧穗。
她还刻意添加一些谋士喜闻乐见的元素——这么做不是因为她多好心,更不是一拍脑门爱心泛滥,而是想趁人之危,收买人心。
萧穗:“是,主君考虑不无道理。”
她答应归答应,但要优先保军营军粮。
哪怕营中现在只留三四天军粮,也不能任由它们被雨水破坏。除了军粮,战马与兵器也是要第一批转移走。全军转移高地再加固营寨,准备垒土包围营寨边缘用于挡水。
张泱的命令下达之后,引起不小的动静。
“主君真要咱们去?”
他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常情况难道不是将洪水视为助力吗?
他们还以为要去破坏堤岸,给本就堵塞的河道再加一些障碍,例如将砍伐下来的树木全部丢入较窄的河段,人为堵塞,加剧水患。在打下来前,脚下这地方还是敌人的。
敌人的地盘有什么好心疼的?
“命令就是命令,让你做就做,嘀咕什么?”什长呵斥交头接耳的兵卒,声音压过了暴雨的动静。放眼看去,兵卒不是披着厚重蓑衣便是披着材质特殊且轻便的奇怪雨披。
他们冒雨扛着木材竹材在雨中穿梭。
叮叮当当声音不断。
在萧穗韩卧等人调度下,数个命令有条不紊地同步执行。后勤军医也忙碌起来,不过他们不是忙碌照顾伤员,而是清点药材,提前配置针对疫病的药方,以备不时之需。
跟随处可取的竹材木材一比,药材就显得紧缺了。有兵士干脆将身上雨披蓑衣脱下都盖在装着木材的箱子上,神色匆忙。萧穗举着油纸伞步履匆忙,路上遇见了韩伏龙。
后者脸色颇为精彩。
萧穗宽慰她:“能买下人心也是好事。”
韩卧道:“不是因为此事。”
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兵马在打仗期间跑去救灾,但多是在自己地盘上,或是灾情已经严重威胁自身,搭救普通人只是因为顺手,似主君这般突然拍板说要介入灾情的,翻遍史书没几人。韩卧觉得意外却不是不能接受。
萧穗:“那你——”
韩卧道:“前去排险的人回来了一批。”
萧穗:“情况有好转?”
韩卧咬牙骂道:“孙贼拆咱们的台。”
她都要怀疑谁才是客场一方了。
萧穗:“……”
考虑到自身安危,张泱帐下仅派出去千余人,这千余人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一什十人碰见零星敌人也能全身而退,其余各营全部留守,谨防不测。武将方面安排更简单。
关宗:“什么叫老子又留下?”
他与折猛留守。
折猛是因为她稳重,关宗是因为他菜。
萧穗一来大营就瞧见一脸不忿的关宗在那抱怨,脸上的黑气都要溢出来了。她选择性无视关宗的废话,问:“关将军,主君呢?”
她不是很愿意这么喊关宗。
有点埋汰某武圣嫌疑。
但也不愿意喊关宗的表字,喊不出口。
关宗不爽道:“早出去了。”
“出去了?”
“踩着她的破鸟飞走了。真不知道她是来打仗的还是来作善事的,干事情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不是老子耐心好愿意顺从,谁能忍她这么久?”就这张泱还说他菜菜的。
萧穗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关宗:“……看,摊上这么一个主君。”
凭什么不让他跟她一起救灾?
他现在跟人干仗不行,但下水清理个阻水杂物、挖一些淤泥,总不会比关嗣差啊。
暴雨依旧,河水滔滔。
夜间视野容易受阻。
一什兵马行至河岸旁村庄,一人敲打锣鼓,其他人敲门大喊道:“屋内有人否?快醒醒,河面暴涨,速速收拾家当去山中避难。”
咚咚咚咚——
敲门声差点儿被暴雨掩盖。
“有没有人!”
有人性子急直接将木门踹开,此时雷声骤起,电光带来一瞬光明照亮半个屋子。屋中妇人紧抱稚童,一大一小高声尖叫,脸上俱是惊恐。他们只瞧见一高壮黑影闯入家中,顿时魂都要飞了。待黑影凑近才发现是一张布满雨水的、略显粗犷的女人面庞。对方焦急大叫:“家里可还有其他人?还躲这作甚?”
雷声几乎淹没女人声音。
妇人抖成了鹌鹑,牙根打颤。
“其他人呢?”
“……当家的去看河岸了。”
逃难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逃的,人能逃走,他们的田、他们的房怎么逃?总有人抱侥幸心理,并且在这种心理下留到局势失控。
这村人差不多就是这情况。
“还看河岸?不怕被冲走啊?”女人一把抓起妇人胳膊,连同其怀中孩子都拽了起来,单手解下蓑衣怕披在这对母子身上,在对方呆滞眼神中飞速道,“别磨蹭,保命要紧,附近河道保不住了。不想死就跟着我们走。”
村中以老弱为主,青壮不多。
他们发自内心畏惧突然冒出的陌生人。
村人不觉得敲锣打鼓将他们拽出家门自顾自说逃难的人是官府的,倒像是贼人。只是这些贼人一个个生得高壮威猛,那沙包大的拳头能一拳打死他们一群,更不敢反抗。
不多时,河岸旁的几人也被暴力拎回来。
其中便有妇人家中男人。
因时间不算太紧迫,这伙“贼人”还给他们收拾贵重家当的时间,仅一刻钟。一个村百多人冒着暴雨前行,隐约可见河岸方向黑影涌动,仿佛能将人吞噬殆尽的可怖猛兽。
“快走,我们还要赶去邻村。”
村人缩了缩脖子,白着脸加快步子。
大多数人都是没有雨具的,这些“贼人”不仅将自己的蓑衣雨披给了年幼孩童,见数量不够还抢了村人的蓑衣,村人见状敢怒不敢言。隔着雨幕隐约听到贼人低声咒骂啥。
“……夯货,孩子脑袋都要进水了……”
暴雨对千里眼的影响不大。
途径一处河岸,张泱猛地纵身一跃跳下百米高空,关嗣手速再快都没能拦下她。他双手撑着千里眼背部,探头往下方一看,隐约能看到张泱那身灼眼红色圆领劲装在湍急河流中起伏。那点红色犹如一尾灵活的鱼,一个轻巧摆尾便能在激流中蹿出数丈之远。
“张伯渊!”
千里眼飞速压低飞行高度。
随着河面在眼前拉近,关嗣才看清张泱手中拽着什么东西,猛地往岸上抛掷过去。
是一个人。
河岸不是丰沛水草就是泥泞河滩,摔也没摔疼。那人惊魂未定,趴在地上吐水。
被湍急河水卷走的时候,口鼻被灌入大量河水,就在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股巨力将她甩出去,大量潮湿空气争先恐后涌入口鼻,她一缓过来就抬头寻找是谁救了她。
没一会儿,又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同村的叔伯?
两家的田都在河岸附近,耕地不够只能偷偷往河岸方向开垦荒田。不久前听到河岸沙土崩溃落水动静,二人结伴出来查探。结果天色太黑,不慎踩空落水了,险些丧命。
“叔!叔!醒醒!”
对方落水时间比自己早,年纪又大,体力不如年轻的她,情况瞧着更加糟糕。正想着余光就看到一道红影从水中跃出,看得她心脏发紧,不由凄厉呼救道:“有水鬼啊!”
张泱左右环顾。
“水鬼?水鬼在哪里???”
关嗣从千里眼背上一跃而下。
大怒道:“你差点就成水鬼了!”
张泱:“啧,你小瞧我水性?”
游戏世界的海底副本都有好多个呢。
她张泱可是不用潜水工具,不吃人鱼呼吸药也能在水中自由搏击好几个小时的人!
关嗣:“……”
另一边,王起也扛上来一株被连根带树冲入河中,卡在河道拐弯处的树。他身边的箕水豹帮他分担,尾巴卷着树干,高高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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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水淹(下)
“呸!”
王起抹掉淌在脸上的水渍。
河水浑浊发黄,他从水中出来只觉得皮肤上也披了一层厚重的沙衣。衣裳吸饱水,沉沉地往下坠。他干脆将上衣撕掉团成一团丢给了箕水豹叼着,弯腰将裤腿卷起打结。
那棵树被他一掌拍碎成了齑粉。
“老子来干这脏活——”
他双手叉腰看着轰鸣咆哮的河岸,脸色阴沉,火气旺盛。遥想他在东咸的时候,也算得上家喻户晓的恶霸,莫说亲自冒雨下水干这些脏活,他没有找王霸、王霸麾下文武或者王霸其他子女晦气都算他网开一面了。干活儿就干活儿吧,干了活儿还没人看到。
箕水豹与王起心意相通,也烦躁甩尾。
“山鬼又看不到。”
箕水豹连连点头。
王起忍下心火,咬牙:“烦死了。”
别看箕水豹属水,可王起并不喜欢水。恰恰相反,他最烦这种暴雨天气,他的水性也不算好。这点水性还是他为了弥补短板练出来的,一开始落水就沉底,差点被淹死。
箕水豹又点了点大脑袋。
王起路过给它一脚,箕水豹在被踹中前抬起了前爪:“点什么头,再变大一些,趴在岸边看看能不能将底下淤泥掏出来,烦死了!”
箕水豹扑通一声跳入河中。
它目前的体型还未达到鼎盛,肩高仅有十数丈。这种规模的箕水豹,普通人站在它跟前显得很渺小,然而这么大的星宿幻影在滔滔不绝的河流面前,一样算是蚍蜉撼树。
王起在岸边站了好一会儿。
与他一道出来的亲卫冒雨奔来。
“少君,最近村落的人都已经喊起来了。据村中里正清点,就差个老妪不知去向,现在该怎么办?”这个天气不见人影,多半是冒雨去田间查看作物情况了,这么大年纪极容易出事,这会儿是不是活着还不知道呢。总不能因为她一人,让所有人都在原地等着。
“还有便是——”
亲卫有些吞吞吐吐。
王起盯着箕水豹在干活儿。
箕水豹的四肢跟尾巴全都派上用场,不断往岸边扒拉沙土淤泥——为防止甩岸上的淤泥又被雨水带入河中,王起交代箕水豹要刨远一些。距离一远耗费的力气就更大了。
他问:“还有什么?”
亲卫道:“那些刁民都骂咱们是强盗。”
确实有强盗会趁着天灾打家劫舍,甚至将人强掳走当奴隶卖掉。亲卫觉得挺冤枉,他们以前是没少跟着少君干坏事,出门都被东咸庶民畏惧,可这回是真的在干救人的善事。
做善事还被误会,哎。
王起毫无体谅亲卫的意思。
“你管他们怎么骂?能少一块肉?要是他们不配合,你们不会亮刀子吓唬?”王起是不会勉强自己迁就旁人的,他又不是山鬼那个恨不得给全天下当妈的性格。即便是当爹当妈,哪个爹妈没有打过孩子?没必要惯着。
亲卫:“吓唬倒是没有,挺可怜的。”
王起的亲卫跟王起臭味相投,普通人的恐惧情绪满足不了他们的愉悦阈值——那些个农人都瘦巴巴的,大雨一淋,打满补丁的衣服紧贴在干瘦的肌肤上,勾勒出清晰可见的肋骨。眼下天气又冷,遭这么一回再发个高热、受个风寒,兴许几天就直接病死了。
王起冷声道:“那你屁话作甚?”
“咳,这不是想少君心疼一下嘛……”
王起抬脚将人踹进湍急河水,亲卫来不及呛一口河水就被箕水豹用爪子勾住衣领,啪一声甩岸上,整个人埋进堆成山的淤泥里。
亲卫:“……”
好不容易爬出来,却不见少君身影。
亲卫捂着屁股:“少君?”
村中,数百人围在一块瑟瑟发抖,惊恐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那名亲卫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包围他们的黑甲强盗终于有动静,厉声驱赶人上路。
孩童受惊刚啼哭一声就被大人捂住嘴。
村人跟蚂蚁一样朝着地势高的山中挪动。
身着统一制式的黑甲强盗虽未动强,却不允许村人掉队。每个都是宽肩窄腰的大个子,连身形稍微纤瘦些的女人也比村中男人高足足一个头。光站着都能投下大片阴影,恰如此刻蒙在村人心头的死亡阴云,强盗手中还都握着跟村人身高差不多的长刀,雪亮刀身即便在黑沉雨夜中也反射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山路难行却无一名村人喊苦。
“附近也没能避雨的山洞。”
“没山洞就现凿一个,暂时用着。”
他们倒是可以搭建帐篷,但帐篷造价昂贵又不易携带。王起这一支亲卫拢共就二十五人,全部都带应急粮食药丸与木柴燃料。
开个山洞显然更有性价比。
“你们进去,生火烧水。”不顾村人吓傻模样,列星降戾擅长挖洞的亲卫没多会儿就搞出一个数丈深的洞,保证每个村人都能有一片下脚地,扭头去拆带出来的救灾物资。
村人:“……”
一个个吓得手抖还要憋住眼泪。
蹲在地上拆东西的黑甲强盗从披着蓑衣的箱子掏出东西递来,里正一愣。对方递来的是一包巨大草叶包裹的食物,还带着未散余温。他一边颤巍巍接过,观察黑甲强盗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将食物递给哭到没力气的稚童。孩子狼吞虎咽,黑甲强盗并无不悦——即便有也看不到,对方兜鍪上都有一大片黑色甲片编成的面帘,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村人十分安静,面上都带着绝望麻木。
直到每个人手中都分得一团食物。
这、这强盗——
应该不会好心给他们宝贵吃食吧?
里正让村人往洞内挤一挤,自己则坐在靠近洞外的位置。二十来个黑甲强盗仅有几人在洞内,其他人跟门神一样列队守在洞外。
“几位好汉,你们是官府的人?”
这行径怎么看也不像是强盗。
最近一人道:“不是,算你们的敌人。”
里正:“……”
亲卫道:“管这么多作甚?”
里正被一个眼刀吓回来,不敢吭声。
不多时,热水烧好了,每个人都分到军营军医调配的驱寒药丸,衣裳打湿的村人也被要求脱衣烤火。这种情形,也顾不得男女。
直到一团黑影靠近山洞。
里正吓得牙根打颤。
待凑近了才看清巨大黑影是什么怪物,怪物嘴里还叼着一个很眼熟的人。这不正是消失不见的村中老妪?那名老妪的右腿有些怪异,不知是她自己摔伤还是被人打断的。
亲卫上前行礼:“少君!”
王起:“你们待在这里偷懒作甚?”
亲卫讪讪道:“这不是照顾这些人?”
“他们有手有脚还能照顾不了自己?让你们出来是干活儿的,不是杵着当门神的。平日上值给我看门也不见你们这么整齐。”
老妪被箕水豹搁下。
“她雨天路滑踩空摔沟里,摔断腿了。你们留下两个懂医术的,其他都去干活去。”
亲卫抱拳领命:“是。”
王起看也不看洞内众人复杂眼神,带着人消失在雨幕中。这些村人上山的时候也带了一些家当,再加上亲卫带来的,应该能撑过几天暴雨。待雨水退了,便可重返家园。
“少君,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哪里不好了?”
他都跑去沟里掏人了,还不够尽责?
“伯渊君这次不就是为了收买人心?咱不能做好事不留名,要是不说两句,这些村人哪里知道是谁救了他们性命?回头孙贼不要脸一些,说这事情自己干的,咱不是血亏?”
“这话有道理。”王起被这么提醒,他道,“待会儿再将人送上山,你们就自报家门。”
亲卫点头:“报哪家的家门?”
难道是报东咸郡少君王起麾下?
王起斜乜他。
“天龠王公孙麾下亲卫。”
亲卫:“啊?”
王起:“就这么报家门,少废话。”
亲卫:“哦。”
跟他们不同,百鬼卫那边就非常机灵了。他们不似王起亲兵这般板着脸,也没有用刀子威胁人,上来就自报家门“天龠关嗣音麾下百鬼卫”,顺便提一下是关嗣音的主君让他们出来救人的。要是听不清,他们可以重复。
张泱几次下水。
打捞上来的东西不限于人,也有家禽。
不管是耕牛还是猪羊,损失一头便有一户人家经济困难。因此,被就近送入山中的除了村人还有鸡鸭牛羊。张泱最多一次要来回下水二十趟。岸上村人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不知是谁从家中取来一根丈余长的竹竿往水中递过去,让张泱能抓着借力,节省力气。
“多谢。”
饶是张泱也有些轻喘。
不过好在她体力值还是安全的。
“你们跟随我的人先上山避难,你们的家财——”张泱视线放远了,看到在风雨飘摇中显得格外渺小可怜的土房子,她用不知何时哑了的嗓子道,“不用担心,待解决麻烦,我派人给你们重新修好。我张伯渊跟你们保证,你们在灾前住得是什么房子,灾后就能住上更结实的。田间作物救不回来也没事,我会管着你们吃喝,断不会叫你们都饿死。”
所以——
不要为了抢救作物房产而枉送性命。
此话当真叫人骇然。
关嗣隔着厚重嘈杂的雨幕,余光悄然落在张泱身上:“你给他们承诺这些作甚?”
“总要给人希望。”张泱知道应该说些激励人心的话,只是她笨嘴拙舌想不出天花乱坠的话,张嘴半天也只能想到给人一个承诺。
就好比哄小孩儿一样。
关嗣:“太纵着了。”
张泱拧了一把沾满沙土雨水的衣摆,没有回应。恰好这时候千里眼折返回来,它又发现一处村落,不远,但村中情况有些复杂。
关嗣给翻译:“有人入村抢劫。”
“抢劫?”
“看衣着不像是土匪。”
张泱跃上千里眼背部:“带我去看看。”
好消息,不是抢劫。
坏消息,是本地官府征粮。
张泱躲在暗中听了一会儿动静,不明白为何如此,给关嗣投去眼神。关嗣倒是见怪不怪:“天灾之后,谁都缺粮。本地官府管事儿也是优先管城中庶民。刮村中余粮尽归粮库,万一有个不对劲也能拿出来平息事端……”
除此之外,也少不了趁火打劫的。
美其名曰是帮人抢救粮食财物。
横竖这些庶民保不住。
张泱咬牙:“当真可恶至极!”
全都是人命,哪里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关嗣只是一个错眼,张泱已经举弓一箭射死一人,闹出的动静不出意外惊动他人。
张泱嫌弓箭太慢,干脆提着长槊跳出去。
她喝骂:“何人在吾地撒野?”
“什么东西?”
下一秒就被一道金光攮死。
张泱杀了五人,其他红名见状也吓破了胆,全然没面对村中老弱时的嚣张气焰。他们都以为张泱是哪个路见不平的游侠,自己撞人枪口了。面对求饶,张泱没赶尽杀绝。
她死死盯着他们头顶的红名。
攥着长槊的手紧了又紧,忍住杀红名的冲动,道:“给你们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她现在需要用人。
“请侠士吩咐。”
“你们召集村人去附近山中避难,我会派人跟着你们,别耍花样,不然就都捅死!”那五个倒霉蛋尸体还躺在地上汩汩流血呢。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先保住性命要紧,其他的再说。
自己现在人少,待跟其他同僚汇合了,再收拾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游侠也来得及。直到上山都揣着这个念头,直到看到一群身着兵甲的人,双腿彻底一软,差点滚下山。
不是,这些人——
究竟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
张泱帐下人手分散,可干的活儿却不少,不是在清理抢修河堤便是在清理淤泥。似王起这般释放星宿幻影的,也有几人。孙班斥候大老远就能看到动静,立刻上报消息。
起初,孙班也没想到是张泱的人。
暴雨第三日,地势较低的河岸村落全被淹没,堪堪没过矮小土房的屋顶,孙班兵马被困营地,修筑防水工事。斥候营传回一道消息,有一支兵马在查探水情之时被袭击。
准确来说,对方以为他们来抢人。
率先动了手。
孙班:“抢人?抢谁的人?”
? ?(?w?)
?
不知道是键盘主板问题还是轴体问题,w键今天开始时灵时不灵(我记得之前就有过一次),没办法连续打出来,拼音输入法辨认困难。香菇一开始还以为是键盘没电,后来忍不住更换了轴体,又好了(虽说是便宜的几毛轴体,但这么容易坏的吗?)
第238章 得道者多助(上)
“回主君,有一事蹊跷。”
孙班眼神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斥候前往低处探查水情,沿途村落并无浮尸。”低洼处在第二天晚上就扛不住了,差不多能没过小腿,转移去附近山中避难也来不及的。普通人冒雨抹黑又蹚水,有几个能安全上山?这种灾祸下,幸存者总是少数。
以往,站在岸边往水里一看,随随便便都能发现好几具全身肿胀充气的腐烂巨尸。这次却没瞧见,还怪不习惯。他们与敌方人马碰面之时,张贼的人明显是在抢普通人。
不知是趁火打劫征兵征财还是旁的。
孙班:“没瞧见浮尸?”
斥候道:“是。”
孙班又问:“家禽畜生的尸体也没有?”
斥候颔首肯定:“也未瞧见。”
也有可能是被洪水冲走没瞧见。
孙班手指点着桌案沉思,一侧的王霸忍不住道:“这个张贼,难不成在派人救灾?”
军阀干仗碰上天灾也很少会去管普通人,没有借助天灾当做天时助力都不错了。即便插手了,也是因为插手有助于自身,帮普通人只是捎带。孙班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道:“收买人心罢了。”
想在山中站稳脚跟没有人心支持可不行。
王霸面上没反驳,心中却对“罢了”二字甚是不喜。孙班口中轻飘飘的“罢了”,对受恩惠的普通人来说可是救命之恩。甭管张泱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纯粹做善事,好歹做了。
孙班的兵马可都躲起来了。
他问:“这雨还有几天?”
照这个雨势下去,营寨的位置都不安全。
孙班道:“四五天吧。”
运气好点提前一天结束,运气不好再延一两天。孙班并未将自身安全寄托给运气,她也不管张泱在作甚,召集将领商议着先下手为强了。王霸坐在一侧当个背景板听着。
哗啦啦——
狼王划动四肢,艰难朝着岸边靠近。
它嘴里叼着一人的后领。
那人被雨水泡得皮肤白中泛青,体力眼看着耗尽。直到余光看到河岸就在不远处,求生本能激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在野狼的帮助下勉强抓住树根,一人一狼艰难爬上岸。
他喘气,吐出口中带着沙土的苦涩河水。
刚要抬头谢谢那头狼,倏然听到重物扑通入水的响声。扭头一瞧,救了他的野狼已经在河水中划远。他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疯狂眨眼。就在此时,不远处响起短促狼嚎。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洪水逼得山中野兽下山觅食了?
惊惧转瞬功夫,狼嚎又急促两分。
被救的人这才发现发出嚎叫的狼不是恶狼,也不是救了他的野狼,而是两头站在不远处雨幕中的幼狼。对方冲他方向嚎叫,见他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其中一头幼狼转身。
这姿势——
是在示意他跟上?
抱着树干躲了三天三夜的他脑子昏沉,思考也思考不了,待回神的时候,身体已经跟上幼狼步伐,一脚深一脚浅走了数里。幼狼这时又短促叫了一声,他一抬头看到人。
当即鬼叫一声。
“狼妖!”
野狼大变活人了!
“什么狼妖?莫非是吓糊涂了?”
跟沧浪营合作的兵卒立马将这个嘴唇泛青,精神体力都达到极限的人转移到山上。
直到烤上火,吃上不知哪个妇人递来的饼子,喝上一口热汤,飘去天外的魂才逐渐回到身体。放眼四下,俱是村人与邻村的人。
“是二郎吗?”
被救的这人猛地扭过头,眼眶滚了水雾。
“娘啊!”
他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听到水患消息急忙往家赶。回村的时候村里都空了,屋子也塌了,自己也被水冲走。要不是侥幸抱上一棵树,这会儿早就死了。未曾想能获救,还能瞧见以为已经死了的老母亲,再一问,妻儿哥嫂竟都活着:“那、那他们现在人呢?”
“他们年轻力壮被调去帮忙了。”
老母亲与相熟的亲戚也都围拢过来。
族叔:“你娘这几天一直在哭。”
他们被转移到山上避难已经四天了,始终没见到他,一家人都对他性命不抱希望。
转移他们村的恩人都被惊动了,还跟他们询问失踪者相貌特征。尽管恩人说会帮忙找,但他们没抱希望,没想到真能看到活人。一众亲戚七嘴八舌询问他是怎么获救的。
他努力回想:“是、是一头狼。”
“一头狼?”
他努力描述:“一头非常庞大的野狼。”
“那是咱的沧浪都尉,怎么还是野狼呢?”回应他的是一名一连几天没合眼的兵卒。
“沧浪营都尉?”
沧浪营没听说过,但都尉明显是大官。
一头狼?
是大官?
是的,张泱不仅派出千余精锐参与一线救灾,还调动沧浪营的狼群。狼群嗅觉强,救灾机动性比普通兵卒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最关键的是它们执行力也强。
成年狼体型庞大,力气大,体力足,下水救人救家禽不在话下,机警的幼狼可以一边戒备一边领路。沧浪营与普通兵卒第一次配合就效果极好,无形中消弭了人兽隔阂。
第四天夜,暴雨终于停了一个时辰。
张泱抓紧时间啃了一点干粮补充体力。
这期间,她回过一趟大营,补充后勤粮草后又回到前线救灾。她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在这几天下了几次水,只知道她的衣服就没有干过。这个世界的染色固色技术不好,新做的红袍劲装已经褪得看不出红色,而是浑浊的,带黄调的斑驳米白,乍一看像丧服。
洪水浑浊,里面什么都有。
仔细一嗅还能嗅到说不出的酸臭味。
关嗣给她递了一杯用掌心星力催热的温水:“你要不要先闭一会儿眼,养养精神?”
张泱缓缓阖着眼皮,迟缓道:“还好。”
关嗣:“不像。”
张泱坐直身体:“不要小看开荒选手。”
她热衷pVp玩法,不代表她不下副本。事实上,她还是每个游戏赛季的开荒选手,一个副本一个boSS来来回回磨配合磨打法,熬个三五天跟全服玩家抢首杀都是常事。
没这个毅力玩什么pVE!
“开荒?”关嗣觉得自己理解的开荒跟张泱以为的开荒应该不是一个意思,不过不妨碍他将话题继续下去,“伯渊,你可有想过这次洪涝过后,怎么善后?你这点人手也救不了所有人,洪涝过后总有水毒、瘴气横行。水中不仅有腐烂尸体,也有粪便、腐食……”
千余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此次受灾地区也不只有这片。
山中诸郡的水系紧密相连,这边算是上游,如此洪水即便有分流,也会对中下游产生威胁。张泱目前没有余力插手下游的事情,光这边就够让她头疼:“孙班不解决,我没办法专心处理你说的问题。发生洪水之时,我能插手救灾,因为我清楚洪水同样会困住孙班兵马,让她无力发兵威胁我。可洪水退去……”
兵者,诡道也。
张泱再分散兵力就是给孙班机会了。
目前来看只能二选一。
张泱道:“还是先提醒受灾难民,让他们先接雨水备用,灾后一段时间饮用雨水。”
雨水不干净也比现在的地上用水干净。
食物也是个问题。
张泱准备给他们留一些粮食,至少先撑过这段时间。要是食物还不够,张泱只能想办法去劫富济贫,真正实现食物再分配。游戏背包最便利的地方就在于此,啥都管够。
“至于生病需要的药材——”
张泱闭了闭眼,感觉罕有的无能为力。
药材在哪里都是紧缺的,特别是军阀盘踞的地方,针对常见病症的药材都是被严格监管,极少在民间流通的重要物资。张泱军中医疗资源也紧缺,实在分不出多少余力。
张泱支颐着喃喃。
“挖药材跟挖矿石一样简单就好了。”
她可以在一片小地方挖满几个格子的矿石,却无法挖到这么多的药草,不然这会儿早就冒雨开挖了。她看着体力逐渐恢复圆满,趁着下场暴雨来临前出发再去搜救一圈。
这时,张大叽从天而降。
张泱道:“难道是王霸那边有消息?”
孙班不会这么狗,准备趁着暴雨暂停,洪水水势短暂平息的功夫搞偷渡偷袭吧?
她知道自己大本营在哪儿嘛?
她就敢来?
张大叽取下信筒,张泱打开取出密信,里面的消息看得她一愣,忍不住凑近烛火。
看了又看,又递给关嗣看。
坏消息,孙班确实狗。
好消息,己方的萧穗韩卧更狗。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萧穗准备时间比对面更早更充分。甚至,因张泱此次派兵救援救灾之举,他们无形中还占了人和。张泱收到消息的时候,萧穗已做好计划。
这事儿还要从一日前说起。
萧穗本就有趁着水势和缓出手的打算,不趁着现在动手,难道等大范围疫病爆发再动手?疫病都是无差别攻击,可不管你姓甚名谁。在这个节骨眼,萧穗收到了一消息。
这消息也不是王霸带来的——自从孙班兵力收缩,由进攻转为防守,王霸别说亲自出来找张泱,便是递消息也没有操作余地,此消息来源暂时被封禁——消息来自民间。
关嗣摩挲着密信上的字迹。
眸色复杂看着张泱:“结善果了。”
种善因,得善果。
张泱不提倡做好事不留名,她做了不仅要说,还要广而告之。庶民起初戒备,待瞧见山下洪水滔滔,山上能避雨能饱腹,他们家当虽无,可亲眷却还活着,便由衷感谢张泱。张泱是外敌却救了他们、救了他们亲人,而本地老爷却从他们身上搜刮脂膏,敲骨吸髓。
苛捐杂税,横征暴敛。
普通人被随意打杀也求告无门,长久挤压的委屈不忿在这种特殊天灾下彻底爆发。
倘若他们头顶注定要有人压着他们?
那为什么不能是眼前这些人?
至少这些人还将他们当个人看待。
于是,一个重要契机就被辗转送到萧穗手中,这个契机涉及孙班兵马如今的位置,还有最重要的粮仓位置。提供线索的是几个再普通不过的樵夫——因为城池附近群山都有主人,普通人过冬的木柴就需要樵夫去更远更偏僻的深山砍伐,孙班兵马行军再隐蔽也不可能完全避开人,斥候也不能抓到个樵夫就杀,更何况这些樵夫还都是本地山民,顶多是呵斥驱离、盘问几句、警告不准外传后放人。
这次,情况不一样。
樵夫主动告知了自己所知的消息,说清楚是哪座山、哪个方位看到了孙班的斥候。
这些情报对萧穗而言至关重要。
【妙啊!妙极了!】萧穗忍不住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自从上次主君拉人去孙班头顶唱歌儿,就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更别说他们的宝贝粮仓。】
如今连粮仓大致方位都知道了。
韩卧闻弦歌而知雅意。
【休颖准备如何?】
萧穗道:【咱们的机会不多,自然是不能放过。原先的木筏是准备用于救灾的,现在能拿来干点别的。孙班怎么也料不到,咱们会在这种时候动手。她的粮仓不能留。】
天灾之后再面临断粮?
呵呵,孙班麾下不哗变才怪。
萧穗光是想想便觉得这一局稳妥。
韩卧沉吟了片刻:【可这水情……】
萧穗:【破坏粮仓的人不用多,派去最熟悉水性的兵卒即可。不管是轰开他们的土垒,还是爆了他们的城墙,亦或者是让人从地下挖了条地道直通他们粮仓……都行!】
没有必要正面对垒。
破坏他们粮仓的防水就算成功了。
粮食泡了污浊的洪水,抢救也抢救不过来,孙班还能让自己的兵马吃这些粮食吗?
至于孙班大本营这边呢?
或许是时候动一动王霸这颗棋子。
利用得当,才叫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中。
何文是多心之人:【这些情报属实吗?】
萧穗反问:【在此之前,你相信主君会不顾安危也不顾强敌在侧,去救普通人?】
何文:【我不信。】
萧穗道:【所以情报一定为真。】
敌人也不相信,自然不会钻这个漏洞安插自己的人,所以这些樵夫的话是可信的。
? ?(σ???)σ..:*☆
第239章 得道者多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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