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说帝王无情,这届皇室却有反骨》
第1章 皇子出逃太子追
大辰国都,皇宫金銮殿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建安帝端坐于蟠龙金椅之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与威压。
太子南宫叶云侍立御案旁,正低声禀报着近日积压的棘手政务,朱笔在奏章上圈点,落下沉重的墨痕。
忽闻殿外脚步声仓促,一名小太监面无人色,踉跄扑进殿门——
“放肆!”
殿前侍卫长厉声怒喝,腰间佩刀铿然半出,“金銮圣地,岂容冲撞!拿下!”
“陛、陛下!大事不好!”小六子伏跪在地,声音凄惶。
建安帝微微抬手,止住了上前拿人的侍卫。太子见状躬身道:“父皇,此乃八弟贴身内侍小六子。若非十万火急,断不敢如此。容他禀明原委再议不迟。”
天子目光如冰掠过阶下:“讲。”
“是……是!多谢陛下!太子殿下……”小六子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六子,莫怕,究竟出了何事?”南宫叶云放缓语气,试图安抚。
“回、回太子殿下……是、是小殿下!小殿下他……他带着我家殿下,还有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他们……全都、全都偷偷跑出宫去了!”小六子带着哭腔,一口气喊了出来。
“什么?!”建安帝如遭雷击,猛地从龙椅上霍然站起。
宽大的龙袍袖摆带倒了御案上的玉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惊心。
他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父皇保重龙体!”南宫叶云急忙上前一步,随即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小六子,沉声道:
“混账东西!还不快从实招来!他们何时走的?如何走的?你为何此刻才来报!”
小六子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殿下息怒!”
“今日午膳过后,小殿下突然来找我家殿下,说了些什么,几位殿下就……就都换了常服。”
“奴才拼死拦着我家殿下,被……被小殿下命人绑了手脚,堵了嘴,塞在偏殿的柜子里!直到方才……方才有个打扫的宫女无意中打开柜子,才……才把奴才放出来!”
“奴才赶紧去寻殿下,可几位殿下的寝宫都空了!宫门侍卫也说没见着!奴才这才……这才斗胆拿着我家殿下的玉佩,一路闯来禀报陛下啊!这都……这都过了快两个时辰了!”
“孽障!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建安帝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若非侍立一旁的老总管眼明手捷,一把搀扶住,这位九五之尊恐怕真要当场气厥过去。
南宫叶云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蹦出:“这群混小子……这般热闹,竟不知会孤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云儿!”建安帝喘着粗气,倚着老总管,指向南宫叶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你!即刻点齐一百御林军!给朕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不少地抓回来!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小混账!”
“儿臣遵旨!”南宫叶云肃然领命。
“切记!”建安帝咬着牙补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动静小些……莫要惊扰市井,更不可走漏风声……朕,丢不起这个人!”
“儿臣明白!”南宫叶云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丹墀,经过小六子身边时低喝一声:
“跟上!”小六子连滚带爬地紧随其后。
南宫叶云步履生风,心中盘算着。一百御林军,绝非小题大做。
别人或许好办,但那位“小殿下”……若没有足够人手,怕是真抓不住。他必须快!
百花楼,天字雅间。
轻纱幔帐,熏香缭绕。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
几位换了锦绣常服的皇子围坐一桌,桌上珍馐美酒琳琅满目。
二皇子南宫清泸斜倚在软榻上,捻着一颗晶莹的葡萄丢入口中,目光慵懒地追随着台上花魁曼妙的身姿和叮咚作响的金步摇,惬意地喟叹:
“还是宫外舒坦啊!宫里那四方天,规矩比砖头还沉,闷也能把人闷死。”
“二哥说得极是!”四皇子南宫明徇举杯附和,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可怜大哥,这会儿怕是正对着成山的奏折,听老头子训话呢。”
五皇子南宫宇程闻言,玩世不恭地一笑,将一颗葡萄高高抛起,精准地用嘴接住,含糊笑道:
“哈!谁让他是太子呢?这福气,咱们可消受不起。”他朝门口努努嘴,压低声音。
“唉,小十六,你那边的苹果递我一个。”八皇子南宫春雨懒洋洋地朝软榻前的地毯上歪了歪头。
那里,年仅八岁的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正毫无形象地躺着,一边啃着果脯,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楼下舞姬的水袖翻飞。
“好嘞,八哥,接住咯!”南宫星銮脆生生应道,小手抓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也没起身,就那么随手朝八皇子抛了过去。
苹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南宫春雨探手稳稳接住,笑着道了声:“谢了,小十六。”话音未落——
“砰!”雅间的雕花门扇被猛地撞开!十皇子南宫泽业面无人色地冲了进来,气息紊乱,声音都变了调:
“糟了!二哥!天杀的……御、御林军!他们把百花楼围得水泄不通了!”
“什么?!”方才还弥漫着慵懒放纵气息的雅间瞬间冻结。
二皇子南宫清泸手中的葡萄“啪嗒”掉在桌上,四皇子南宫明徇惊得打翻了酒杯,五皇子南宫宇程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所有人都脸色煞白,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跑!”南宫清泸不愧是兄长,反应最快,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雅间里。
这声令下,刚才还手足无措的皇子们瞬间化作受惊的鸟雀,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楼内不同的出口方向——楼梯、后廊、甚至窗户——狼狈不堪地扑去!
他们太清楚了,御林军拱卫宫禁,若无父皇谕旨,京兆府衙役足以应付市井之事。
如今竟是御林军围楼,必是宫中震怒,父皇下了严令!此刻若被抓住,回宫后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都是轻的!
然而,他们终究低估了太子南宫叶云的决心和御林军的数量。百花楼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噗通!”“哎哟!”“放开我!”
“大胆!你们可知……”
混乱的惊呼与呵斥声几乎同时在楼内各处响起。
二皇子南宫清泸刚冲下楼梯拐角,就被两名如铁塔般的御林军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五皇子南宫宇程试图翻窗,脚还没跨出去,窗棂外便探出几杆冰冷的长枪,寒光凛冽,逼得他僵在原地。
八皇子南宫春雨和十皇子南宫泽业在走廊里撞个满怀,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士兵按倒在地。
“天杀的!怎么这么多人?!”四皇子南宫明徇最为狼狈,他慌不择路地摸到后门,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
猛地推开那扇小门——迎接他的,不是自由的空气,而是门外早已列阵、密密麻麻指向他的数根森寒枪尖!
冰冷的金属反光映照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锐利枪尖传来的寒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双腿发软,再不敢挪动分毫。
第2章 出宫
太子南宫叶云在数十名御林军精锐的簇拥下缓步而出,玄色蟒袍在夜风中微扬,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大……大哥?”被御林军刀锋半围住的几位皇子,见到领头的竟是太子本人,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褪尽,化作一片惨白。
太子亲临,意味着父皇的怒火已如雷霆,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南宫叶云对弟弟们脸上交织的惶恐与哀求视若无睹,目光径直投向身侧披甲按刀的御林军统领:“都齐了?”
统领躬身,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回禀太子殿下,除十六殿下外,其余八位殿下皆已在此。”
“呵,这小滑头,溜得倒快。”南宫叶云剑眉微蹙,语气却并无多少意外。他那十六弟虽年仅八岁,一身家传武艺却已不容小觑。
“你,分十名好手,即刻将八位殿下‘请’回宫,面见父皇。其余人,随本宫去‘请’十六殿下。”
“遵命!”统领领命,手势干脆利落。
“哥!等等!”二皇子南宫清泸眼珠一转,急声喊道,试图挣脱钳制。
“我们……我们跟你一起去寻小十六!多个人多份力不是?”
回去必是一顿皮开肉绽,若能跟着去找人,好歹能拖延些时辰,说不定还能混个“将功折罪”的名头——
尽管他自己也知希望渺茫,但受罚这等“好事”,岂能让小十六独善其身?
“你们?”南宫叶云脚步一顿,侧身投来一瞥,那眼神凉得如同深秋的潭水。
“父皇他老人家,此刻怕是在紫宸殿的龙椅上,备好了藤条,就等着诸位‘孝子’回去叙话呢。”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忽然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南宫清泸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谁叫你们出来逍遥快活,偏忘了带上孤?这次,休想孤替你们在父皇面前说半个字。”
话音落下,他退开一步,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毫不掩饰。
南宫清泸被噎了一下,旋即又挂上那副惯常的惫懒笑容:
“哎呀,大哥!您可是堂堂储君,国之根本!这种地方……咳,这种烟花之地,怎是您该来的?您将来可是要承继大统的……”
“哦?”南宫叶云冷笑打断,目光锐利如刀。
“孤记得,之前,二弟你似乎还费尽心机,想将孤从这个‘不该来’的位置上拉下去?”
南宫清泸脸上笑容一僵,随即讪讪道:“那不是……年少无知嘛!被小十六那小子骂醒了!
当皇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心的事儿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哪有当个富贵闲王逍遥?这烫手的山芋,还是大哥您拿着稳当。”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分明透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哼!油嘴滑舌!”南宫叶云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对统领断然下令:“
即刻送八位殿下回宫!沿途务必隐匿行踪,确保万无一失!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大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玩不起啊?”南宫清泸试图挣扎,却被两名甲士稳稳架住。
“带走!”南宫叶云不再废话,拂袖转身,玄色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其余人,随孤来!”
与此同时,城郊密林深处。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像只灵巧的狸猫,几个纵跃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自己亲手搭建的竹屋屋顶上。
这处隐秘之地是他一年前贪玩逃宫时发现的,依山傍湖,清幽僻静。
他熟练地用竹枝茅草搭了小屋,成了每次“逃难”的绝佳据点。
此刻,他惬意地摊开四肢躺在清凉的竹瓦上,嘴里叼着半块从百花楼顺来的芙蓉糕。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尚显稚嫩却已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几分狡黠。
“一群笨蛋,还想逮小爷我?下辈子吧!”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惬意地晃着一条腿。
嚼了两口,眉头却皱了起来,“啧,百花楼的点心徒有其名,真难吃!早知道就该顺那几个水灵灵的大苹果……”
“公主,御林军为何突袭百花楼?我们……暴露了?”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惶的男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突兀地从下方浓密的树影中传来。
南宫星銮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身体本能地缩进屋顶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警惕地向下扫视。
“稍安勿躁。” 另一道女声响起,如冷泉击玉,清冽悦耳,瞬间抚平了那丝慌乱,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应该是我们旁边的那间包厢里面的人。”
“公主?”南宫星銮心头一跳,疑窦丛生。哪国的公主?竟能悄无声息潜入大辰国都?
“无论缘由,传令下去,”那清冷的女声继续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命百花楼内所有‘蝶翼’即刻蛰伏,切断一切明线联络,绝不可再露半分痕迹。此地据点来之不易,若因今日之事毁于一旦,前功尽弃!”
“遵命!那……我们此刻该往何处?”先前那男声恭敬问道。
他国奸细! 南宫星銮脑中警铃大作,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暂且在此休整。前方似有房舍,去看看是否有人。” 那被称为公主的女子声音微顿,透出几分深思,“与琅琊王氏的合作,尚未敲定,此间联络不能断。”
“王氏?琅琊王氏?” 男声似乎有些惊讶。
“正是。” 公主的声音斩钉截铁,“探明情况,再议行止。”
听着脚步声和枝叶摩擦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朝竹屋方向而来。
南宫星銮乌溜溜的眼珠飞快转动,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他小脑袋瓜里成型,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带着点顽劣又兴奋的弧度。
几个男人走到茅草屋,却发现在门边上有一个八岁孩童在那里睡觉,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第3章 借住
几个男人眼神无声地交汇,杀意在空气中凝结。
其中一人,手指在颈间迅捷而冰冷地一划。
其余几人微微颔首,目光齐齐锁定了地上那看似毫无防备、呼吸均匀的“孩子”。
几人脚步轻若狸猫,瞬间欺近南宫星銮身侧,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了森冷的短匕,刃尖在微光下泛起幽蓝,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一道清越的女声如银瓶乍破,打破了凝滞的杀机。“他还只是个孩子,莫要节外生枝。”
“是,公主。”几个男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瞬间收起利刃,动作整齐划一,转身对着来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难掩骨子里的精悍。
南宫星銮适时地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小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这才睡眼惺忪地看向来人。
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疑惑:“咦?好漂亮的姐姐!你们是谁呀?怎么在我家?”
他一边揉着眼,一边借着指缝的遮掩,终于清晰地看到了这位“公主”。
她穿着一身仿中原样式的淡粉色襦裙,衣料轻柔,行走间裙裾如水波荡漾,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卷草云纹,飘逸出尘。
先前被风吹散的长发,此刻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斜插其中,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脸颊旁,平添几分慵懒的柔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大漠的夜空下的清泉,流转间带着异域特有的神秘与灵动,与她身上刻意营造的中原柔婉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
挺直的鼻梁下,唇色嫣红,此刻正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蹲下身来,视线与南宫星銮平齐。
“小弟弟,我们是远道而来,路上遇到了麻烦,实在无处可去,才误入此地。能不能…让我们暂时歇歇脚?”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柔。
“哦哦!”南宫星銮立刻换上一副同病相怜的表情,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姐姐,你们也是没了家的可怜人啊!呜呜…我也是逃难来的…我爹娘…我爹娘都没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哽咽,
“就剩我一个…好不容易跑到京城,可那些铺子…都嫌我小,没力气,不肯收留…我只好在这里搭了个窝,靠着在湖里摸点鱼虾活命…”
说着,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他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泪,一边偷偷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可怜的孩子…” 异域公主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轻轻将他搂入怀中,温言抚慰。
一股独特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南宫星銮,是干燥沙砾上绽放的沙枣花的甜香,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冽香料味,浓郁而奇异。
他身体本能地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强迫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像个真正寻求安慰的孩子那样依偎着。
“姐姐,你们就住在这里吧!”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正好给我做个伴!我…我一个人害怕!”
“好,那就多谢小弟弟了。”公主也回以温柔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太好了!”南宫星銮雀跃起来,“终于有人陪我啦!你们先进屋里歇着,我去给你们抓鱼!晚上我们吃烤鱼好不好?我烤鱼可香了!”
“那就有劳小弟弟了。”公主笑着点头,转向身后,“你们几个,去帮帮小弟弟。”
“是,小姐。”几个男人应声,声音低沉。
南宫星銮带着几人来到湖边。他动作熟练,指挥着那几个沉默寡言的“大哥”帮忙。
暮色四合时,湖边燃起了一簇篝火。南宫星銮麻利地将处理干净的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翻烤。
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四溢。
待到鱼肉金黄微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小心地往鱼身上撒了一层褐色的粉末。
异香瞬间炸开,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姐姐,给!尝尝我的手艺!”南宫星銮将第一串烤得最好的鱼递给公主。
“谢谢小弟弟。”公主接过,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一股极其熟悉又带着奇异风味的浓香在舌尖绽放,与她记忆深处的某种味道隐隐呼应,却又有所不同。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深思。“这味道…很特别,很好吃。小弟弟,你撒的是什么香料?我从未在中原见过。”
“这个呀,”南宫星銮一边把烤好的鱼分给其他几人,一边天真地回答,
“叫‘孜然’。是我以前逃难时,在我暂时停靠的地方发现的,我后来自己带了些种子种出来一些,晒干了磨成粉,烤东西放一点,可香啦!”
“孜然…”公主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又细细品味了一下口中的余香。
夜色渐深。南宫星銮领着众人回到简陋的小屋。
“姐姐,几位大哥,我这里地方小,就剩下两间能睡的屋子了…”他显得有些为难。
“无妨。”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人开口,声音粗粝,“我们几个挤一间便是。你安心睡你的。”
“嗯嗯!那姐姐,大哥们,我困啦,先睡了!明天一早还得去集市看看能不能卖掉今天多抓的鱼呢。”南宫星銮打着哈欠,走进了自己的小屋。
“去吧,小弟弟,好好休息。”公主温声道。
门扉轻掩。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小屋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估摸着屋内人应已“熟睡”,一片极轻微的窸窣声在窗外响起。
一根细长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捅破窗纸,探了进来。
随即,一缕带着甜腻微腥气味的淡青色烟雾,被小心翼翼地吹入房中,在月光下弥散开来。
‘果然按捺不住了。’黑暗中,南宫星銮心中冷笑,屏住呼吸,同时将早已压在枕下、浸透了凉水的布巾迅速而不着痕迹地覆在口鼻之上。
他放缓心跳,身体放松,伪装出陷入深沉睡眠的呼吸节奏。
另一间稍大的屋子里,灯火如豆。异域公主和她的手下们并未休息,都在静待结果。门被无声推开,放烟的男人闪身进来。
“如何?”公主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公主,迷魂香已足量送入,那小子睡得死沉,绝无问题。”男人低声道。
第4章 太子殿下
“好,拓拔扈,你即刻动身前往王氏在京城的府邸,告知他们:明日务必相见。时辰由他们定,地点就在此处。”
异域公主的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遵命,公主。”拓拔扈躬身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直奔京城方向。
屋内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公主选定此地会面?”
“嗯,”公主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虽近京城,却足够隐蔽。眼下寻更稳妥之处已来不及,迟则生变。”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是。”属下应声退下。
屋顶,一片薄瓦的缝隙间,南宫星銮屏息凝神。
“琅琊王氏……果然是你们。”
他心中冷然,印证了先前的猜测,“老师所言不虚,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才是大辰肌体里最深的蛀虫。”
稚嫩的脸庞上,眼神却锐利如刀,那点孩童应有的天真早已被冰冷的算计取代。“正好,借这东风,探探能否撬动世家的根基……”
确认屋内再无动静,他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没入自己的房间。
次日拂晓,南宫星銮已起
身。他走到湖边,查看昨日修补好的鱼笼,几条鲜鱼在里面活蹦乱跳。
“小弟弟,起得真早。”异域公主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晨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姐姐早!”南宫星銮立刻换上惊喜的笑容,声音清脆。
“嗯。”公主莲步轻移走近,一阵清冽奇异的异域香风先至,沁人心脾。
“习惯了早起,来看看鱼儿还活不活泛。若是死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啦。”他指了指鱼笼,笑容憨厚。
“哦?”公主目光微闪,“那你通常卖到几时方归?”
“总要过了晌午,有时得到申时呢。”南宫星銮叹了口气,小脸垮下来,
“卖鱼倒快,可官府有令,商户买卖都得交税。卖完了鱼,还得跑老远去缴税点排队,一来二去,大半日就耗没了。”
他语气里满是孩童的“委屈”。
“原来如此。”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姐姐,我得赶早市了!你们若饿了,尽管抓两条鱼吃,甭客气!”
南宫星銮说完,利落地扛起沉甸甸的鱼笼,步履轻快地朝京城方向走去。
他身影刚消失在林间小径,公主便低声唤道:“阿图鲁!”
“在!”一个精悍的汉子应声出现。
“跟上去。护着他别受人欺负,更重要的是,确保他酉时之前不得返回此地。”公主的指令清晰而冰冷。
“明白!”阿图鲁身影一晃,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
走出不过一里地,南宫星銮敏锐的耳力便捕捉到身后刻意放轻的足音。
“怕我碍事?呵,就派这么个货色来盯梢,未免太小觑人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浑然不觉,哼着小曲儿,熟门熟路地将人引到东城贫民区的早市。
熟练地支起摊,他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市井的圆滑:“卖鱼喽!刚出水的活鱼,新鲜便宜嘞——”活脱脱一个精明的小鱼贩。
隐在角落的阿图鲁看着那小小身影在寒风中卖力吆喝,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旋即又被职责压下:“终究是陌路人……”
恰在此时,一辆满载货物的宽大马车“吱呀”驶过,恰好横亘在阿图鲁与鱼摊之间,短暂地遮挡了视线。待马车驶过,摊位前哪还有南宫星銮的身影?
“人呢?!”阿图鲁心头一凛,暗叫不妙,猛地转身——
后颈处传来一股精准的力道,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袭击者,眼前便是一黑,软软栽倒。
“啧,这点微末道行,也学人盯梢?”南宫星銮拍拍手,轻松地将魁梧的阿图鲁扛在肩上,像扛着一袋米粮。
他熟稔地避开人群,来到京城最繁华的玄武大街,寻了条僻静的死胡同,将人丢下。
手脚麻利地用备好的绳索将其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破布。
随后,他走到巷口,用石子在地面不起眼处画了个特殊的标记。
退回巷内阴影中,南宫星銮抱臂静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南宫叶云带着两名身着便服的御林军精锐,匆匆寻至巷口。
“嘿嘿,大哥,别来无恙啊?”南宫星銮从阴影中蹦出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别来无恙?”南宫叶云剑眉一竖,抬手作势要敲他脑壳,手举到半空却终究没落下,指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力道虚点着他:
“你这混账小子!等回到皇宫,看父皇如何惩罚你,这次,我是绝对不会替你们说一句话!”语气虽厉,眼底却难掩关切。
“嘿嘿,大哥,惩不惩罚的回头再说,”南宫星銮收起嬉笑,小脸一肃,语速快而清晰,“小弟这次给你送功劳,你要不要?”
说完,南宫星銮朝着看向阿图鲁。
南宫叶云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他蹲下身,一把扯开昏迷男子的衣襟,露出其脖颈处一道独特的靛蓝色刺青。
“南蛮图腾!”他沉声道,声音里透着冰冷的寒意。作为太子,他曾在迎送外邦使节的盛典上见过此等标识,绝不会认错。
“南蛮……”南宫星銮眼神闪烁,低语道,“那屋里的那位,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南蛮长公主了。”
“南蛮长公主?!”南宫叶云猛地站直身体,周身气势凛然,“怎么回事?说清楚!”
“哦,我昨天不是溜出城了吗?”南宫星銮语速飞快,“其实我在城外那个湖边……”
不待他说完,南宫叶云已抓住关键:“也就是说,南蛮长公主和她的人马,此刻就在你那湖边小屋?!”
“没错!”南宫星銮用力点头。
南宫叶云没有丝毫犹豫,瞬间进入储君决断状态。
他猛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雕刻虎头的青铜兵符,塞给离他最近的一名御林军:
“持孤虎符,速报御林军统领!令他点齐五百精锐,即刻秘密开赴城外,静候孤的号令!不得有误!”
“遵命!”那军士双手接过虎符,紧握于胸,转身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
南宫叶云的目光扫向另外两人:
“你们,将此贼押解至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告诉寺卿,这是涉及外邦细作的重犯,务必撬开他的嘴!”
“是,殿下!”两人齐声应诺,利落地架起昏迷的阿图鲁,迅速消失在巷口。
“我们走!”南宫叶云一把拽起南宫星銮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朝城外方向疾行。
兄弟二人刚出城门不远,便见一队人马静候在官道旁的树林阴影中,为首一人正是御林军统领程三巡。
他身披轻甲,见二人到来,单膝触地,甲胄铿锵作响:
“末将程三巡,参见太子殿下!十六皇子殿下!”
他声音低沉有力,“末将已按殿下军令,率五百御林精锐于此隐蔽待命,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他身后的士兵们静默如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空气中回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第5章 小木屋偷听
日林间光影斑驳。太子南宫叶云目光沉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程统领,带你的人,跟我来。”南宫星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遵命,小殿下。”程三巡抱拳领命,甲叶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一行人如同游鱼般滑入湖畔葱郁的林木深处,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座孤零零的湖边小屋。
南宫星銮迅速打出几个简洁的手势,精锐的侍卫们立刻四散,身形没入繁茂的枝叶与虬结的树根之后,屏息凝神,只余下锐利的目光穿透叶隙,牢牢锁定小屋唯一的门扉。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气息和隐隐的蝉鸣。
并未等待太久,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碾过林间小径的浮尘,停在小屋前。
车帘掀起,一名中年男子躬身而出,站定后整了整衣袍。
炽烈的阳光清晰勾勒出他清癯的面容: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锐利如鹰隼;眼角虽刻着岁月的细纹,目光却沉静而极具穿透力;
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颌下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银丝隐现于墨黑之中。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云锦长袍,行走间,日光流转其上,银线织就的流云纹光华隐现。
领口袖缘镶嵌的深紫色貂绒,衬得肤色愈发矜贵。
腰间一条温润的羊脂白玉带,浮雕着游龙戏珠的繁复图样,正中一块同色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碰撞声几不可闻。
树丛深处,南宫叶云的眼神骤然冰冷如霜刃,紧盯着那抹在日光下格外醒目的玄色身影,一个名字仿佛从齿缝间生生挤出,带着淬骨的寒意:“王……启……元……”
“哥,他是?”身旁的南宫星銮压低声音,目光中带着探询。
南宫叶云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王氏一族在京畿的管事人,王家现在的家主王启龙一母同胞的亲弟。”
“这群……祸国蠹虫!”程三巡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额角青筋微跳,强压着怒火。
“噤声!”南宫叶云目光如电扫过,“静观其变,待其入瓮。务必……留活口。”
“是。”程三巡深吸一口气,将躁动的杀意按回胸腔。
“哥,你们在此盯紧,我近前听听他们密谋何事。”南宫星銮眼神锐利。
“务必小心。”南宫叶云应允。待王启元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南宫星銮正欲潜行,却被兄长猛地拽回。
定睛一看,王启元带来的两名精悍随从,竟与一个身形剽悍、腰佩弯刀的南蛮武士一左一右,如门神般守在了小屋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哼,倒是谨慎得很!”程三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无妨。你们盯死这里。”南宫星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猫着腰悄然后退。
“小十六?”南宫叶云皱眉。
“嘿嘿,”南宫星銮已退至几步开外,蹲下身拨开一片茂密的杂草和藤蔓,露出下方一块毫不起眼的厚实木板,“哥,你总该听说过,‘狡兔三窟’吧?”
“什么三窟?”程三巡愕然。
南宫叶云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看你是给自己留了条随时开溜的后路吧?”
“哎呀,哥,看透别说透嘛。”南宫星銮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掀起木板,露出一条黑黢黢的向下通道,闪身便钻了进去。
地道狭窄而潮湿,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南宫星銮在黑暗中快速穿行,终于抵达尽头。
他小心翼翼地顶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竹制盖板,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小屋内部——正是他熟悉的那间内室。
他屏住呼吸,将盖板轻轻复位,蹑足移至紧邻主室的房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
主室内的对话清晰地传来:
“……公主殿下,如今大辰海晏河清,我们这些世家,哪个敢轻易伸手?”
“王三爷此言差矣。”一个清冷而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再平静的水面下也有暗流。比如……云梦泽?”
“云梦泽?”门后的南宫星銮心头剧震,无声地默念。
“公主殿下此言何意?在下愚钝,不甚明了。”
“哦?是真不明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三爷?”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短暂的沉默后,是王启元略显紧绷的声音:“……公主想要什么?”
“痛快!”女子轻笑一声,“我要的很简单,大辰南境,毗邻贵国的那三座精铁矿……三年的开采权。”
“……好!”王启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
“三爷果然爽快!放心,我们绝不会让您吃亏……”
后面的利益交换细节,南宫星銮已无需再听。他眼中寒光一闪,果断转身,循着原路疾速退回。
再次从地道口冒出头,南宫叶云和程三巡立刻围了上来。
“如何?”南宫叶云沉声问道。
“程将军,动手吧。”南宫星銮对着程三巡说道。
“是,小殿下。”随后程三巡对着众将士下令,“杀!尽量抓活口!”
“是。”
“怎么回事?”南宫叶云看着南宫星銮问道。
“哥,他们只是交易,交易的内容是我大辰南方的那座铁矿的三年挖掘权。”南宫星銮说道。
“他们要铁矿做什么?”南宫叶云不解道。
“不知道,还有一件事,云梦泽那里有什么?”南宫星銮从未离开过京城,对云梦泽并不了解。
“云梦泽?跟那里有什么关系?”南宫叶云实在不知道怎么能跟那里扯上关系。
“世家在云梦泽肯定有所图谋,……”南宫星銮将在小屋里听到的事情一一告知南宫叶云。
“你的意思是,南蛮长公主用云梦泽的事情来威胁王氏,让他们让出三年的铁矿采集权?”
“是。”
“可是,云梦泽是一处无人区,那里常年都是毒气,沼泽,野兽,世家怎么会在那里有所图谋?”
第6章 追杀
“有没有一种可能,世家正是借助云梦泽的恶劣环境来掩饰他们的动作呢?”
南宫星銮若有所思地说道,八岁孩童的脸上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时段儿童应该有的神情。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赞同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云梦泽的环境如此恶劣,常人难以进入,这无疑给了世家一个绝佳的掩护。
也许他们早已找到了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方法,所以才会选择在这里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活动。”
南宫星銮眉头微皱,继续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之前对云梦泽的了解就太过肤浅了。我们必须要重新审视这个地方,搞清楚世家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没错,看来我们回去得向老爹详细汇报此事,让老爹定夺。”南宫叶云说道,“毕竟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嗯。”南宫星銮应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与此同时,在小屋的另一边,程三巡带着他的手下如鬼魅般悄然靠近。
他们行动迅速而又悄无声息,仿佛一群训练有素的猎手,将小屋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公主,不好了,有人带着人把小屋给围了起来。”外面把守的一人撞开门扉,脸色煞白,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你说什么?来人何意?”刚才还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南蛮公主闻言霍然起身,案几上的杯盏被衣袖带倒,茶水泼洒一片。
她那张明艳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慌乱。
“主子,来人虽然没有穿戴甲胄,但那气势应是军中之人。”王启元的随从在其耳边低声说到。
“你们——耍我?!”王启元猛地站起,身下的粗木椅子被他狂暴的力道狠狠踹飞,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南蛮公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刺骨的寒意。
“不!此事我们毫不知情!”南蛮公主急声反驳,试图稳住声音,但那丝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为什么军中之人会恰好在这个时候把小屋给围了起来?”王启元把桌子踢倒,发怒道。
“王三爷,还请相信我们。”
“哼!来人是谁?”王启元冷哼一声,对着进来的随从问道。
“主子,好像是御林军统领,程三巡!”随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程三巡,他不在护卫京城。跑这里来干什么?”
王启元一时间有些傻眼,毕竟能调动御林军的人只有两位,一位不用多想,就是当今圣上,另一位则是当世的储君,太子南宫叶云。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难不成是瓮中捉鳖,不行,我不能被抓,我要是被抓的话就会令王家悬崖之上。”
王启元眼神一狠,对着随从说道,“你们的家人王家会替你们照顾好的。”
“是,主子。”王启元身后的几位随从听到这也明白自己的命运,几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后又消失不见。
“哼,南蛮公主,很好,这笔账,我王家以后会跟你们慢慢算。”说完,王启元就在几人的保护下,朝着外面逃去。
“公主,我们该怎么办?”屋里只剩下了南蛮公主跟她的随从。
“为什么?御林军会无缘无故地来到这里?”
南蛮公主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起码到现在,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那位卖鱼的“小弟弟”造成的。
“公主,先别想了,属下先带着你突围再说。”他身边的一位手下着急说道。
“先等等,正好王启元那个蠢货带着人出去替我们吸引注意力,我们待会儿找准时机冲出去,出去以后在南阳客栈汇合。”
南蛮公主想的很好,但她大大低估了御林军的数量。
“是,公主。”
一边,程三巡带着人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王启元带着人出去不到一刻钟,就被人活捉了。
“完了!”王启元看着眼前的刀刃,内心绝望道。
“就是现在,冲!”南蛮公主看到御林军的重心都在王启元等人身上,随即下令道。
“杀!”
看到小木屋里又冲出来不少人,程三巡笑道:“哼,就等你们这些蛮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传我令,那个女的抓活的,其他人格杀勿论!”
“是,统领!”
“分头突围。”感受到后面有追军,南蛮公主当即下令道。
“是,公主。”随后众人朝着不一样的方向而去。
只是面对数量远远超过他们的御林军,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其中有两个蛮人被十个人活活用刀砍成了肉酱,又一个人被追杀到湖里,随后被人一箭射杀。
南蛮公主的衣服上也多出来了几道可怖的伤口。
“公主,快走。”一直跟在南蛮公主身边地那个随从看到身后的众多御林军,随后决定留下来替公主挡一会儿。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朝着追军杀去。
南蛮公主见状,也不再迟疑,朝着远处奔去。
“巴图尔,本公主一定会为你们报仇,让这些中原人下地狱。”
程三巡眼见南蛮公主就要逃走了,拿起旁边长弓,朝着她射了过去,当然,为了留下她的性命,程三巡这一箭并未用尽全力,伤口也只是在她的肩膀部位。
“去,把那个女的抓回来。”程三巡对着身边几人下令。
“是,统领。”随后,几人朝着南蛮公主倒下的地方跑去,只是到了那里,几人却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相反,只见到了一片湖。
几人来来回回找了三遍,只看到南蛮公主的血迹,却没有发现人影,最后一人回去汇报,其余几人继续留守。
“什么?没有?不可能,难不成那个女人插上翅膀飞了?”程三巡跟着那人来到湖边,也没有发现南蛮公主的踪迹。
南宫星銮这个小竹屋有一半是建在水上的,他用竹竿来做地基,下面跟水便有了空隙。
程三巡瞅了一眼脚下的竹板,随即明白南蛮公主就在脚下的竹板跟水面之间,仔细听还有血液滴入湖面的声音。
第7章 练武是为了更好的挨打
程三巡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手臂肌肉虬结,正待下令擒拿南蛮长公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切近。
太子南宫叶云已如鬼魅般无声行至他身侧。
“程统领,人呢?”南宫叶云的声音不高,却似金玉相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现场。
“回殿下,贼人……”程三巡抱拳欲答,眼角余光却精准捕捉到太子身后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悄然打出的那个手势——迅疾、隐蔽,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心弦一紧,下意识抬眼看向太子。
只见南宫叶云几不可察地对他微一颔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足以让程三巡瞬间洞悉的弧度。
程三巡心头雪亮。
这两位殿下,又要“搭台唱戏”了!身为拱卫京师、宿卫宫禁的御林军统领,他对这些天家贵胄的脾性了如指掌。
这副情状,分明是示意他——搭把手,把戏做足!
电光火石间,程三巡话锋陡转,声音里适时揉入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惶恐:
“回殿下,末将无能!贼人狡黠如狐,趁乱遁走,未能擒获。末将办事不力,请殿下严惩!”
此言一出,太子与十六皇子眼底几乎同时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南宫叶云迅速敛容,换上肃然神色,沉声道:
“贼人悍勇,非程统领之过。孤方才看得分明,统领那一箭贯透肩胛,料她也活不过今夜。罢了,收兵!”
“遵命!”程三巡领命,挥手示意部下撤离。
竹板之下,南蛮长公主屏息凝神,将南宫叶云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刻入心底。
大辰储君!她紧咬银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蚀骨的恨意与复仇的毒焰在胸中轰然炸开——此辱此伤,她必要这太子血债血偿!
一行人撤至王启元处。
这位王家之主被反剪双手,面色灰败如土,却犹自挺直脊梁,强撑着一丝体面。
“王启元?”南宫叶云的声音冷冽如三九寒冰,不带丝毫人间温度。
王启元强自镇定,昂首直视太子:
“太子殿下亲临此地缉拿微臣?不知所为何事?殿下又缘何在此?”
他心存最后一丝侥幸,赌太子未能洞悉那些“贼人”的根底。
“呵,”南宫叶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神如刮骨钢刀般掠过王启元的脸,
“王家主,这是要跟孤演一出‘一问三不知’了?”
这时,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踱步上前,脸上挂着近乎纯良的笑容,语气却如淬毒的银针:
“王家主,送你个小惊喜——这间竹屋啊,可是本殿下的。”
他刻意顿了顿,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王启元瞳孔骤缩、面如死灰的瞬间,“意不意外?”
“什……什么?!”
王启元如遭五雷轰顶,最后一点血色自脸上彻底抽离,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精气神,颓然萎顿下去。
最后一点侥幸灰飞烟灭,他明白自己已深陷绝境,再无转圜余地。
他死死垂下头,双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连辩解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不再多言,转身决然离去,留下心如槁木的王启元在士兵的押解下。
巍峨的金銮殿内,建安帝正于御案前批阅奏章。
太子与十六皇子刚踏入宫门,未及入殿请安,一阵阵压抑的、夹杂着痛苦与绝望的哀嚎便撕裂了宫苑的寂静,扑面而来。
定睛望去,只见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二皇子等数人,正狼狈不堪地趴伏在冰冷的刑凳之上。
沉重的廷杖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落下,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支离破碎的告饶:
“啊——!”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啊——!”
“父皇……饶命啊……”
此起彼伏的痛呼求饶声在空旷肃杀的殿前广场回荡。
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建安帝自然并非真要取这些皇子性命,终究是骨肉至亲,但这“稍加”惩戒的雷霆手段,已足以令观者心胆俱裂。
“皇兄!救救我!”
“哥……哥……救我……”
“小十六!你……啊……疼死我了……”
看到兄长们皮开肉绽的惨状,听着那一声声熟悉的、浸满痛楚的呼唤,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的脚步不由得微滞。
一丝微弱的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毕竟是他撺掇着众位皇子溜出宫去寻欢作乐,此刻他们皆在刑凳上哀嚎,自己却安然无恙地站着……这份“幸运”,确实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然而,这丝愧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开便已沉底无踪。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状,凑近太子南宫叶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受刑的众多皇子听清:
“皇兄,您瞧瞧他们!身为天家皇子,竟敢罔顾宫规,光天化日之下溜出宫去,寻那烟花之地!简直无法无天!就该让父皇狠狠地打,打醒他们才好!”
“我艹!南宫星銮!你个小王八蛋……啊……疼死老子了……”
“小十六!你给老子等着……啊……”
“混账东西……啊……”
污言秽语的咒骂和着惨叫声如雨点般砸来。
十六皇子却恍若未闻,甚至临走前还回头冲着刑凳上龇牙咧嘴的兄长们,极其挑衅地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行了,走吧,父皇该等急了。”太子南宫叶云低声催促,瞥了弟弟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警告,
“你啊,别得意太早,更别指望到时候我会替你挡板子。”
“嘿嘿,放心吧,哥!”南宫星銮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跟上太子的步伐,语调轻松,
“反正他们现在也打不过我。再说了,大不了让他们打一顿出出气呗?从小到大,父皇的板子我挨得还少么?皮实着呢!”
他这话倒非虚言,少年时顽劣不堪,没少被建安帝责打,如今练就一身好武艺,某种程度上还真是为了……更好地挨打?
太子南宫叶云闻言,只能无奈摇头。
自家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是个让人头疼的主,那点子机灵劲儿全用在如何溜出宫墙上了,为此确实没少领教父皇的板子。
“父皇!”
“父皇!”
兄弟二人步入太和殿,敛容正色,恭恭敬敬地向御座上的建安帝躬身行礼。
“太子,过来。”建安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父皇!”太子南宫叶云应声,目光掠过身侧的南宫星銮,那眼神分明在说:自求多福。随后,他沉稳地朝着御案走去。
第8章 放长线钓大鱼
“父皇……”太子南宫叶云走到建安帝身边,刚想开口说话,却听到殿外一声清越的通传:“皇后娘娘到!”
殿门开启,一位身着素雅宫装的绝美女子款步而入。
虽无华服金饰,但那通身的气度风华,宛如月华倾泻,瞬间点亮了略显沉重的殿堂。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垂首敛目的侍女,步履从容,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的宁静。
皇后沈清漪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殿内,在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又恢复了得体的温婉。
“参见母后!”
“参见皇后娘娘!”
原本坐在龙椅上的建安帝也站起身走了下来,紧锁的眉头在看到皇后时明显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清漪,你怎么来了?”
皇后沈清漪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掠过建安帝略显疲惫的面容,声音清润如泉:
“陛下日理万机,这个时辰定是乏了也饿了。臣妾亲手煨了些参茸鸡汤,想着送来给陛下和孩子们暖暖身子。”
她示意身后的侍女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那朕就谢谢我这善解人意的皇后了。”建安帝的语气明显柔和下来。
沈清漪转向周围的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殿内侍立的太监婢女们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宇,此刻只剩下建安帝、皇后、太子南宫叶云和依旧跪着的十六皇子南宫星銮。
“跪着累死我了……”待殿门关上,南宫星銮立刻像没了骨头似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对着皇后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娘亲,我也要喝鸡汤,腿都麻了!”
“谁让你坐起来的!给朕跪好!”
建安帝看着小儿子这副惫懒模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冒了上来,厉声呵斥。
沈清漪莲步轻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小儿子身前,柔声对建安帝道:
“陛下息怒,莫要跟銮儿一般见识。”
她回头,递了一个“安分点”的严厉眼神给南宫星銮,那眼神里却分明含着心疼,“他年岁尚小,不懂事,慢慢教便是。”
她自然地走到建安帝身边,温言软语,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化解着帝王的怒气。
“孩子?你见过谁家八岁的孩子敢去逛青楼的?!”建安帝指着南宫星銮,气不打一处来。
“我只是去听曲看舞的,又不是去做那些事情的……”南宫星銮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你还敢做那种事情?!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有本事跑,有本事别回来啊!”
建安帝怒气冲冲地走到十六皇子面前,作势抬脚就要踹过去。
然而,脚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看着儿子那张酷似皇后、带着点倔强又委屈的小脸,终究是没能狠心踢下去。
沈清漪与太子南宫叶云飞快地对视一眼,母子俩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建安帝这雷声大雨点小、想揍又舍不得的样子,她们早已见怪不怪。谁让这位小皇子,是帝后心头最柔软的那块肉呢。
“爹,”太子南宫叶云适时上前一步,温声劝道,“其实这次十六弟出去,虽有过,却也并非无功。说来,还得多亏了他。”
“嗯?他去青楼还有功了?”建安帝眉头一挑,带着怀疑。
“是。”太子神色一正,详细禀报,
“十六弟他们误入的那座青楼,实则是南蛮安插在京都的一个隐秘据点!儿臣率军去‘请’十六弟时,恰逢南蛮长公主正在楼内密谋要事。此番误打误撞,正好撞破了他们的奸谋。后来十六弟逃至城西树林小湖边的竹屋……”
太子将事情经过,包括王启元被擒、十六皇子献策“钓鱼”等,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哼!世家这群蛀虫!南蛮人的爪子竟敢伸到朕的国都来了!看来,是该好好清理一番,早做决断了。”
建安帝眼中寒光乍现,帝王的威势尽显。
“嘿嘿,爹,我这也算是将功赎罪了吧?”南宫星銮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又露出讨好的笑容。
“哼!”建安帝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念在你这次歪打正着,确实有些微末功劳,就暂且饶了你!否则,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让你在床上趴几个月长长记性!”
“谢父皇开恩!”南宫星銮立刻眉开眼笑。
沈清漪在一旁默默听着父子三人的对话,当听到南蛮密探、长公主、据点等字眼时,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此刻只是安静地履行着一个妻子和母亲的本分——为丈夫和儿子们盛汤。
她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轻轻放到建安帝手边,又分别递给太子和坐在地上的小儿子一碗,动作优雅而从容。
“听你们的说法,你们还想‘钓鱼’?”
四人移步到殿旁专供休息的圈椅坐下,建安帝一边喝着皇后亲手熬制的鸡汤,感受着汤水带来的暖意,一边问道。
沈清漪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仿佛一道温柔而坚定的背景。
“是,爹。”太子放下汤碗,正色道,“小十六觉得,贸然抓捕南蛮长公主,所得有限,恐难一网打尽。
所以儿臣与他商议,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借机摸清南蛮在京都乃至我朝的全部暗桩。”
建安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此计甚妙!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太子和小儿子。
“但切记,务必保证你二人的自身安全!南蛮狡诈,暗探几何朕亦未知,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父皇!儿臣定不负所托,必保十六弟周全!”太子南宫叶云起身,郑重跪地领命。
“嗯。”建安帝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一转,又看到坐在皇后身边,捧着汤碗小口啜饮,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讨论与他全然无关、只专注于眼前美味的南宫星銮,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建安帝没好气地开口。
“啊?”南宫星銮从美味的鸡汤里抬起头,一脸茫然,不明白父皇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又是唱的哪一出。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沈清漪寻求庇护。
沈清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建安帝看他那副懵懂的样子,气更是不顺:
“发什么愣!太子要去办正事,你这‘鱼饵’还不赶紧去?万一去晚了,那南蛮长公主起了疑心,跑了或是寻了短见,你这‘钓鱼’之计还如何施展?到时候,看朕怎么收拾你!”
“凉拌喽……”南宫星銮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让建安帝瞬间血压飙升,手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象征性的“七匹狼”。
“銮儿!”沈清漪轻斥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宫星銮如同受惊的兔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朝殿外跑。
“等等!”沈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关切传来。
南宫星銮的脚步立刻钉在门槛处。只见皇后端起他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鸡汤,快步走到他面前:
“把这碗汤喝了再走,空着肚子如何办事?小心着凉。”她的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絮叨和不容拒绝。
南宫星銮心头一暖,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娘亲做的鸡汤天下第一好喝!”话音未落,他飞快地在沈清漪白皙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印子。
“你这皮猴!”沈清漪佯怒地用手帕擦脸,眼中却盛满了宠溺的笑意。
南宫星銮嘿嘿一笑,不再停留,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殿,只留下清脆的声音在回荡:
“我先走了!”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道的暮色之中,生怕晚走一步,那“七匹狼”真会落到自己身上。
沈清漪站在殿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但很快又化为坚定的守护。
她转身,走回丈夫和长子身边,安静地收拾起碗碟,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都未曾发生,唯有那份属于母亲和皇后的无声力量,弥漫在殿宇之中。
第9章 重回小竹屋
是夜,南蛮长公主确定了周围不再有人,才从竹板地基下艰难地爬出。她斜倚在冰冷的竹壁上,小心避开满身的伤口,咬牙用长刀将背后那支碍事的箭杆砍断。
“呃啊!”钻心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眉头紧锁,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怎么回事?姐姐?大哥?你们在哪?”
是南宫星銮的声音。他回来了?
南蛮长公主屏住呼吸,警惕地没有回应。
脚步声渐近,南宫星銮的身影闯入她模糊的视线。
“姐姐,大哥?你们在哪?”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惶急。
“怎么……这么多血?他们不会出事了吧?”这焦急的表演堪称完美,若在现代,一尊奥斯卡小金人怕是非他莫属。
“谁在那?”突然,南宫星銮仿佛察觉到异样,手中弹弓骤然绷紧,一颗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射向她藏身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南蛮长公主拼尽残存气力挥刀格挡。
“叮!”金石交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谁?出来!”南宫星銮厉声喝道。
“小弟弟……是我。”南蛮长公主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姐姐?怎么是你!”
南宫星銮脸上瞬间换上极致的担忧,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他几步冲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你怎么伤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弟弟……”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与眩晕如潮水般涌上,长公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姐姐?姐姐!”南宫星銮用力摇晃了她两下,确认她已深度昏迷。他俯身,小心地将这具染血的、异常轻盈的身体抱起,走向竹屋。
怀中人容颜绝美,即便血污满面、气若游丝,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也未被掩盖分毫。
南宫星銮将她安置在自己房间的竹榻上,随即转身回到隔壁。
他熟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从下面取出一个油纸包裹,里面是几样简陋却关键的伤药和工具。
回到长公主身边,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衣衫,以及后背那狰狞外露的、带着倒钩的箭头,南宫星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低声自语:
“程三巡这莽夫,下手可真够狠的,半点不知怜香惜玉。”这话语里,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冰冷的算计。
时间紧迫,失血如斯,再不施救,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怕真熬不过今夜。
南宫星銮再无暇他顾,他拿起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衣物一点点割开、剥离。
随着布料褪下,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然而那肩胛下方深深嵌入的箭簇,以及周围翻卷皮肉、汩汩渗血的创口,却将这美景破坏得触目惊心。
他迅速用净布蘸了烈酒,仔细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
动作麻利而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童。
接着,他取出一根坚韧的丝线和一把精巧的镊子,小心地用镊子尖探入伤口,试图避开倒钩的锋利边缘,用丝线缠绕住倒刺的根部。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引得昏迷中的长公主身体一阵无意识的痉挛,发出痛苦的、破碎的呻吟。
“嗯…呃……”冷汗不断从她惨白的额角沁出。
南宫星銮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终于,丝线牢牢套住了倒钩。
他一手用镊子稳住箭杆,一手捏紧丝线,目光一凝,手腕猛地发力向外一带——
“嗤啦!”伴随着皮肉被强行撕裂的细微声响和一股涌出的鲜血,那支带血的箭头终于被完整拔出!
“啊——!”剧烈的疼痛让长公主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又软了下去,呼吸更加微弱。
南宫星銮立刻用大量止血药粉按压在创口上,力道沉稳。
待汹涌的血流稍缓,他又迅速用干净的布条蘸取烈酒再次清理,然后敷上厚厚的生肌药膏,再用干净的、浸过药汁的长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
整个过程,他动作流畅,下手稳准,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伤口处理妥当。
看着长公主呼吸虽弱但渐趋平稳,南宫星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替她拢好未受伤一侧的薄被,拭去额头的汗水,收拾好染血的布条和工具,然后出去熬制伤药。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唯有竹窗外几声虫鸣断续传来。
南蛮长公主的意识如同沉船缓缓浮出水面,剧痛与眩晕交织着,将她拖回现实。她费力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下,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竹屋顶棚。
身体传来异样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冰凉!触感不对!她猛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自己竟不着寸缕!唯有几处伤口被洁白的细棉布条仔细地包裹着。
一股寒意夹杂着羞怒瞬间窜上脊背,她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侧目看去,南宫星銮正伏在床沿,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睡去。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摇曳的烛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姐姐,你醒了?”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南宫星銮,他立刻直起身,睡眼惺忪间,恰好撞上长公主锐利如刀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疑与冰冷的审视。他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不易察觉地泛红,
“你…你等等,药快好了,我去盛来!”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出了竹屋。
长公主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粗糙的竹席,眼神复杂难辨。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与当下的处境在脑中激烈碰撞。
不多时,南宫星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烈的药汁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粗陶碗放在床边矮几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姐姐,药烫,晾一下再喝……”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寒意已逼至额前!
长公主不知何时已强撑着坐起,动作快得惊人。
她手中紧握着一支冰冷的银簪,尖锐的簪尾精准地抵在南宫星銮的眉心,再进一分便会见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锁住他,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与凛然威压。
南宫星銮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只是定定地迎上那双充满戒备与杀意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从最初的惊愕转为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我看了你的身子,这在你心里,怕是比死还难受,是玷污了你的清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她冰冷的防备。
“在我们那里,看了姑娘的身子,就是要负责到底的!爹爹从小就教,媳妇是命根子,得拿命护着、疼着,一辈子对她好!”
“我南宫星銮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媳妇!我定会拼命干活,好好卖鱼,一文钱一文钱地攒!将来,我一定在京城给你置办个像样的家,绝不让你跟着我受半点委屈!”
第10章 马匪
“你……到底是谁?”
南蛮长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南宫星銮的脸,试图从他无辜的表情下挖出哪怕一丝破绽。
手中的簪子冰冷坚硬,尖端已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压出一个殷红的血点,随时能刺破皮肤。
“姐姐,我就是南宫星銮啊,”男孩眨了眨清澈的大眼,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委屈,“我承认我之前姓李,但…这有什么打紧吗?”
“哼!”长公主的冷笑像淬了冰,“一个八岁的稚童,看见庭院里那滩新鲜血迹,竟能面不改色?你的射艺又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那颗正中靶心的石子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还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簪尖又进一分,血珠终于渗出,“我派去暗中护你的阿图鲁呢?你回来了,他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南宫星銮脸上那层孩童的无辜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去看那威胁生命的簪子,只是平静地、甚至是有些空洞地望向长公主,反问道:“姐姐,你见过马匪吗?”
“什么意思?”长公主蹙眉。
“我的村子,就是被马匪屠的。爹娘……都死在了他们刀下。”男孩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滚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瞬间弥漫。
那一天,阳光本该很好。爹爹一大早就背着鱼篓去了河边,说要卖了鱼给他换糖吃。
娘亲坐在小院里,针线在粗布衣裳上穿梭,哼着轻柔的小调。他偷偷溜进屋里,从爹爹视若珍宝的旧木箱底层,摸出了那把打磨得光滑油亮的弹弓。
“銮儿,小心让你爹知道你又偷拿他的宝贝!”娘亲抬头,嗔怪的语气里满是宠溺。
“嘿嘿,娘亲不怕,”小男孩咧嘴一笑,熟练地拉开皮筋,眯起一只眼瞄准树梢上跳跃的麻雀。
“等爹爹回来前,我就放回去!”话音未落,石子破空,“啪”一声轻响,麻雀应声而落。“娘亲!晚上加菜!”他兴奋地挥舞着小鸟,脸上是纯粹的快乐。
“好,好。”妇人笑着应道,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突然,院门被猛地撞开!爹爹像一阵狂风卷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鱼篓空空,沾满了泥泞。
“爹…爹爹?”小男孩吓得一哆嗦,慌忙把弹弓藏到身后,小脸瞬间失了血色。
“当家的,怎么了?”娘亲猛地站起,针线筐打翻在地。
“马匪!马匪又来了!快!带銮儿躲进地窖!”男人声音嘶哑,不容分说地抓住妻子的胳膊,又冲着吓呆的儿子低吼,“銮儿!过来!”
“爹…爹爹…”男孩跌跌撞撞跑过去,从未见过爹爹如此惊恐的模样。
爹爹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目光如炬:
“銮儿,听好了!你七岁了,是男子汉了!爹现在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保护好娘亲!能做到吗?”
男孩被父亲眼中的决绝和信任点燃,恐惧奇迹般地被压下,他挺起小胸脯,眼神变得像淬火的小刀:“嗯!爹爹,我能!”
“好孩子!”爹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从儿子手里拿过弹弓,轻轻摸了摸,又郑重地塞进儿子冰凉的小手里。
“拿着!爹说过,男子汉要有护身的本事!记住爹教你的:握稳弓柄,手腕立直,眼、弓头、目标——三点成一线!心要定,手要稳!”
他粗糙的手指覆上儿子稚嫩的手背,带着他模拟了一次拉弓瞄准的动作。
“记住了,爹爹!”握着温热的弹弓,男孩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力量和责任感。
就在这时——
“轰隆隆!”远方沉闷的滚雷声压来,紧接着,是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马蹄声!
密集、狂乱,如同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快!”爹爹再无犹豫,一把将妻儿推进黑暗潮湿的地窖入口,“保护好娘亲!”
“当家的!你千万小心!”娘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爹!我会的!”男孩握紧了弹弓,声音带着破音的尖利。
沉重的木板轰然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爹爹的身影。
地窖里只剩下母子急促的呼吸和外面越来越近的、地狱般的喧嚣——哭喊、狞笑、刀兵撞击、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爹爹最后那一声凄厉的怒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男孩的心上。
黑暗吞噬了时间。
娘俩蜷缩在角落,紧紧相拥。小男孩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弹弓,仿佛它是唯一的依靠。
每一次头顶传来的巨响和惨叫,都让娘亲的身体剧烈一颤,男孩则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
“记住”爹爹的话:心要定,手要稳…保护娘亲…心要定…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在饥饿和恐惧的煎熬中,意识模糊地呢喃。
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娘亲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虚幻:
“快了…爹爹办完事…很快就来…”
然而,黑暗中,男孩清晰地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颊上,那不是地窖的渗水。
又不知熬了多久,头顶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死寂。
然而,更大的危机降临——地窖开始渗水,冰冷刺骨。
先是滴滴答答,很快变成汩汩细流。最终,浑浊的泥水汹涌灌入,淹没了脚踝,漫过膝盖,冰冷刺骨。
“不行了,銮儿,得出去!”娘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决绝。
两人艰难地顶开被水浸泡得沉重的窖门,挣扎着爬出这水牢。迎接他们的,不是雨过天晴,而是倾盆的暴雨,和一片人间地狱!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白的水幕和刺目的红。
雨水疯狂冲刷着大地,却洗不尽满目的疮痍。
断壁残垣在雨水中冒着青烟,焦黑的木头散发呛人的气味。最令人窒息的是——目光所及,遍地尸骸!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襁褓中的婴儿…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里,雨水混着暗红的血水,汇成一条条狰狞的小溪,蜿蜒流淌。
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被雨水蒸腾起来,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呕——”娘亲再也忍不住,扶着残墙剧烈干呕起来,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小男孩脸色惨白如鬼,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记得爹爹的话:保护娘亲!他用力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令人绝望的尸堆里,两人发疯般地翻找、辨认。
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尸体触感让每一次触碰都如同酷刑。
终于,在一处坍塌的土墙下,他们扒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爹爹浑身是伤,怒目圆睁,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折断的柴刀,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爹——!”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从小男孩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被淹没在滂沱雨声中。
娘亲扑倒在丈夫冰冷的身体上,嚎啕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悲痛都哭尽。
然而,这撕心裂肺的悲恸还未持续片刻——
“哟嗬!老四,瞧瞧!老大让咱来找找漏网的粮食,没想到还能撞上这好事儿?”一个粗犷戏谑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身后响起。
“嘿嘿,三哥,这趟苦差事值了!这小娘子,啧啧,哭起来都这么水灵!”另一个猥琐的声音附和道。
娘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她猛地抬头,只见两个浑身湿透、满脸横肉、提着带血马刀的大汉,正站在不远处,贪婪的目光像黏腻的毒液,在她身上来回舔舐。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再看丈夫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拉起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有些发懵的儿子:
“銮儿!跑!!!” 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母子俩跌跌撞撞地在泥泞的废墟中奔逃,冰冷的雨水糊住眼睛,脚下打滑。
身后是马匪粗野的调笑和沉重的追赶脚步声,如同索命的厉鬼。
“小娘子,别跑啊!跟爷们儿快活快活!”狞笑声越来越近。
娘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小男孩也被带倒。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身影已扑到近前!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血腥味,粗暴地抓住了娘亲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泥水里!
另一个则狞笑着,伸手去撕扯娘亲那早已湿透凌乱的粗布衣衫!
第11章 梦境
小男孩见此,怒火中烧,猛地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狠狠朝两人头上砸去!
“啊!”剧痛瞬间让马匪记起了旁边的孩子。
两人踉跄起身,手摸头顶,满掌刺目的鲜红。
“不准欺负我娘!”声音虽带着颤抖,小男孩却挺直了脊背——他答应过爹爹,要护住娘亲。
“哟呵!小兔崽子,找死!”那叫老四的汉子一把夺过木棍,抬脚便将他踹进了泥泞的水坑。
“不要!”娘亲嘶喊着扑来,指甲狠狠抓过男人的脸,顿时留下几道血痕。
“臭娘们!”男人反手一记耳光,将娘亲重重扇倒在地。
两人再次狞笑着扑上。
刺骨的寒冷和浑身的疼痛刺激着男孩的神经。
他从污水中挣扎爬起,抬起弹弓,死死瞄准——那是爹爹最后一次教他的技巧。他屏息,拉满皮筋,对准其中一人的眼睛。
“嗖!”石子破空,正中目标!
“啊——我的眼!”那“三哥”捂着眼睛,凄厉哀嚎着满地翻滚。
“三哥!”另一人慌忙俯身查看,却未察觉第二颗石子已至!
“啊!”同样的惨叫声响起,他也捂住了鲜血淋漓的眼窝。
趁此机会,娘亲强忍伤痛,一把拉起男孩,跌跌撞撞向巷子中逃去。
“小畜生!老子要活剐了你!”两人强忍剧痛,用仅剩的独眼死死盯住母子背影,发狠追来。
终究,虚弱的母子还是被追上。一场绝望的殊死搏斗后,两人毙命。只是,“娘亲……也被他们捅了一刀,没能撑多久,就……只剩我逃到了这里。”
“所以,姐姐,”南宫星銮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你觉得一个见过尸山血海的人,会怕那点血迹吗?孤家寡人一个,唯一的‘家人’……也就姐姐你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听完这惨烈的“身世”,南蛮长公主的心弦也不禁微微触动。
“那阿图鲁呢?”同情归同情,长公主的警惕并未放松,紧盯着他追问。
“阿图鲁大哥?”南宫星銮一脸茫然,
“我没见过他啊!我去卖鱼了,卖完鱼心想你们在这儿总不能天天吃鱼,又特地去城东买了肉和菜。倒霉的是,回来的路上撞见一队官兵,擦身而过时,他们把我的菜打翻了……”
他撇撇嘴,露出真切的肉痛,“好几文钱呢,心疼死了!”
“官兵?”长公主眼神一凝,“是程三巡他们?难道阿图鲁是去救他们?还是……自己逃了?”她心中飞快盘算。
“姐姐?姐姐?”见长公主出神,南宫星銮试探着向后挪了挪。
“不想死就别动!”南蛮长公主眼神瞬间凌厉如刀,簪尖重新抵紧。
“好,不动!姐姐,我不动!”南宫星銮立刻僵住。
“还有,”长公主审视着他,“你姓南宫?”
“不知道。”南宫星銮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以前叫李星銮。娘亲……弥留之际,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来国都,还要我改姓南宫。可……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她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伤感。
“复姓南宫?”长公主心中巨震,“南宫乃大辰皇室之姓!他娘为何让他改姓?莫非……他竟是皇室血脉?”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
“宫中婢女……被临幸……离宫下嫁……若真如此,这便是一位流落民间的皇子!若能掌控他……对南蛮大业,价值不可估量!”
“罢了,”她压下翻腾的思绪,收回簪子,语气恢复冷淡,“你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好,”南宫星銮应着,端起桌上的药碗,稳稳递到长公主面前,“不过姐姐,你得先把药喝了。”
“放着,我待会儿喝。”长公主别开脸。
“不行,”南宫星銮语气坚持,带着少年特有的执拗。
“姐姐手伤得重,裹着布条怎么端碗?我爹说过,身为男人,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受苦。来,我喂你!”
见他如此,长公主也不再推拒,沉默地由他小心喂下苦涩的药汁。
药尽,南宫星銮站起身,目光落在长公主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上:“姐姐,我今晚就在门口守着,你有事就喊一声。”
“不必,自去歇息。”
“那不行,”他握紧手中那柄染过血、也承载着另一个灵魂遗愿的旧弹弓,眼神澄澈而坚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答应过要保护好姐姐,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呼……”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室,南宫星銮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才无声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指尖摩挲着弹弓粗糙的木柄,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方才编织的谎言与背负的秘密。总算……暂时骗过去了。
只是,这平静能维持多久?他紧握弹弓的手掌,骨节微微泛白。
疲惫袭来,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沉沉睡去。
梦境,如约而至。
战鼓擂动,旌旗猎猎。他高踞于神骏战马之上,身披玄甲,寒光凛冽的长剑直指苍穹。
身后,是大辰铁血雄师,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对面,南蛮军阵森严,当先一骑,火红战袍飞扬,正是他此刻守护的“姐姐”——南蛮长公主,阿洛谣。
铁蹄踏碎山河,金戈撕裂长空。血与火的洪流中,他挥剑斩落敌酋大纛……最终,南蛮溃败,兵卒狼奔豕突。
十五日后,囚车辚辚,押送着败军之帅南蛮长公主阿洛谣回京。而他,未及卸甲,已率大军挥师东进,剑指东夷……
天光破晓,梦境褪去。
自他记事起,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便如影随形。
四岁那年,梦中甚至出现了一位青衣男子。
那人告诉他,这些并非虚幻,而是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碎片——或为过去之痕,或为将来之影,亦或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真实。
青衣人不仅授他兵法韬略、武艺绝学,更在他稚嫩的心智里灌输了远超年龄的见识与城府。
他还曾在梦中窥见奇景:楼宇如林,耸入云端;
无数钢铁怪兽在平坦大道上奔流不息;那里没有帝王将相,也没有四面虎视眈眈的敌人,有的只是和平。
至于那惨烈的小男孩经历……亦是梦中所得的一角悲怆。
惊醒后,他凭着梦中指引,不顾一切寻去。
赶到时,那真正的李星銮已是弥留之际。
他握着男孩冰凉的手,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哀求:“带我……回家……爹……娘……”
他最终没有道破男孩的身世——那只会让这短暂的生命更添悲凉。
就让这份隐秘,连同男孩爹娘的故事,永远埋藏于尘沙之下吧。
他只是郑重接过那柄染血的弹弓,如同接过一份沉重的承诺:“好,我带你回家。”
后来,他回到国都,以皇子之尊向建安帝请调五百御林精兵,血洗了那座罪恶滔天的马匪寨,替那些枉死的冤魂讨还血债。
而那个名叫李星銮的小男孩,最终如愿以偿,静静地依偎在爹娘的怀抱里,长眠于故土之下。
第12章 喝药
昨夜,南蛮公主阿洛谣望着门外那道模糊的身影,辗转反侧,思虑良久。
“先与他亲近,再旁敲侧击探听身世。若他真是皇子……那我南蛮……”
“咦,姐姐醒了?”南宫星銮推门而入,正瞧见长公主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昨夜由于想些事情,没怎么合眼。”长公主心中已有计较,面上便展露一丝温和的笑意。
“啊?姐姐伤势未愈,怎能熬夜!”南宫星銮一脸关切,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一包药材,“我去给姐姐熬药。”
不多时,他再次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姐姐,先喝点粥垫垫胃。”他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长公主唇边,“喝完再歇息片刻,药很快就好,醒来就能喝了。”
“好。”长公主顺从地应下。
南宫星銮专注地喂着粥,动作轻柔。喂了小半碗,他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试探的笑意:“姐姐……这是接受我了?”
长公主看着少年那张尚显“稚嫩”却努力摆出沉稳模样的脸,初时微怔,旋即莞尔:“等你再长大些再说吧。”
“姐姐,我已经长大了!”南宫星銮急切地放下粥碗,挽起袖子展示并不算强壮的胳膊,“我能保护姐姐的!”
“好好好,小大人了。”长公主笑意更深,带着几分逗弄,“不过,想得姐姐芳心,还得看你日后的‘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定会对姐姐好!”南宫星銮信誓旦旦,眼神真挚。他心底却不得不佩服自己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几乎要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了。
一碗粥很快见底。南宫星銮细心地将枕头垫好,扶长公主躺下,又替她掖好被角。
“姐姐安心睡会儿,我去熬药,很快就好。”
“嗯。”长公主闭上眼。
南宫星銮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他脸上那副纯良温顺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无声地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心中哀嚎:
“这苦差事何时到头!早知如此,不如去林子里掏鸟窝自在……”
腹中一阵咕噜,他拐进旁边小厨房,舀了碗粥囫囵吞下,“等脱身,非得去万香楼啃上三只烧鸡不可!”
晌午时分,长公主悠悠转醒。窗外传来清晰的扑水声和少年低低的吆喝,显然南宫星銮正在溪边捕鱼。
“小弟弟……”她轻声唤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南宫星銮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进来。
“姐姐醒了?”他快步走到床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感觉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长公主的目光投向窗外,“你方才在捕鱼?”
“嗯,今天姐姐伤势还不是很好,我就想着先将鱼放在网里,然后放到水里,等姐姐身体好点,我再拿到集市上去卖,然后给姐姐买点东西补补身子,可是动静太大吵着姐姐了?”
南宫星銮立刻换上无辜又略带自责的表情,眼神清澈得让人不忍责备。
“不曾。”长公主微微摇头。
“那就好。”南宫星銮松了口气,作势转身,“姐姐稍等,我去端药……”
“等等!”长公主急忙唤住他,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小弟弟……我……我有些内急,行动不便……你能不能?”
南宫星銮脚步一顿,对上长公主羞赧闪躲的目光,耳根也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姐姐别急,我扶你过去。”
他小心地将长公主扶下床,搀着她慢慢走向屋后林边那处简陋的“方便之所”——不过是几根竹竿围起、挖了个土坑的地方。
走到近前,长公主脸上的红霞更甚,低声道:“你……在此稍候便好。”
南宫星銮会意,立刻停下脚步,背过身去,只稳稳扶着她手臂助她最后几步站稳,随即规矩地退开几步,守在外围,目光投向远处林梢,留给她足够的私密空间。
林中鸟鸣啁啾,更衬得此间寂静,唯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待到里面传来细微的示意声响,南宫星銮才迅速回身,依旧低垂着眼帘,上前稳稳扶住长公主的手臂,将她慢慢搀回屋内安顿好。
“姐姐稍坐,药温着,我这就去取来。”
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转身快步走出屋内。
只是关上房门后,少年脸上那副沉稳的面具瞬间卸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无声地做了个夸张的苦脸,才认命地朝药炉走去。
屋外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映着他略显烦躁却又不得不按捺的身影。
没过多久,南宫星銮便端着药碗回到了木屋。碗中药汁氤氲着苦涩的热气。
“姐姐,该喝药了。”他走到床边坐下,小心地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那白气散去几分,才递到长公主唇边。
“姐姐,烫不烫?”他关切地问。
长公主略显苍白地摇了摇头,温顺地咽下药汁:“嗯,不烫。”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弱。
“那就好。”南宫星銮专注地一勺一勺喂着,动作轻柔而耐心。
药碗很快见了底。他细心为长公主拭去唇角的一点药渍,端起空碗站起身:“姐姐再歇息会儿,我就在外面。”
他刚欲转身,长公主却轻轻唤住了他:“星銮……”
她目光投向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温煦阳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在屋里闷了两天了,身子都僵了……你扶我出去坐坐,好么?我想……晒晒太阳。”
“好,姐姐,我扶你出去坐坐,正好姐姐可以在旁边看我捕鱼,也就不会那么无趣。”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好,谢谢。”随后,南宫星銮扶着长公主来到竹屋门口,那里放着一把竹椅,一个竹桌子。
南蛮长公主坐在竹椅上,正好能看到南宫星銮捕鱼的地方。
“姐姐,你先稍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个被子。”
随后南宫星銮又走进竹屋,从里面拿出来一床被子,又拿出来一个杯子,里面装着热水。
“姐姐,你就在这坐着吧,这是水。”南宫星銮将被子放到长公主的腿上,掖好,又将杯子放到桌子上。
“嗯,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可以的。”长公主对着他笑了笑说道。
“好,那姐姐有什么事情叫我就行。”随后南宫星銮又到刚才的地方去抓鱼。
看着南宫星銮奋力与鱼相搏斗的背影,南蛮长公主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第13章 竹椅
一番忙碌后,南宫星銮将捕获的鱼儿尽数装入竹笼,只待过几日到集市上去卖掉。
他放下手中渔具,目光转向倚在门旁竹椅上小憩的南蛮长公主阿洛谣。
“姐姐,你现在饿不饿?”他走近问道。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冽的眸子映着南宫星銮的身影。“还好。”她轻声回应。
“那就好。姐姐身子还虚着,得好好补养。我去给你熬碗鱼汤。”少年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好。”望着那笑容,长公主眼底也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柔和。
南宫星銮利落地转身,从网里挑出一条肥鱼,清洗、刮鳞、剖腹去脏……动作一气呵成。
随后,他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架起小锅,熟练地生起火来。
“姐姐稍候,很快就好。”他朝长公主方向喊了一声。
“嗯。”长公主应着,目光追随着少年忙碌的身影。
“呼~呼~”南宫星銮用火折点燃柴禾,塞入灶下。
他坐在一个小竹凳上,手持蒲扇,轻轻扇动,火苗便欢快地舔舐着锅底。
不消半个时辰,锅中便溢出诱人的鲜香。南宫星銮掀开锅盖,撒入一小撮特制的粉末——这是他在梦中习得的方子。
“姐姐,来尝尝!”他先用木勺舀了汤到碗里,又用小木勺仔细地将热汤吹凉,这才端到长公主身边。
此时汤的温度已恰到好处。他舀起一勺,小心地递到长公主唇边。
“有劳了。”长公主微微启唇,将那勺温热的鱼汤含入口中。
一股奇异的鲜美瞬间在舌尖绽放,霸道地席卷了她的味蕾——不同于她惯常所知的任何一种鱼汤风味。
“如何?姐姐,味道怎么样?”南宫星銮满眼期待。
“这汤……”长公主垂眸看了看碗中奶白的汤汁,复又抬眼望向少年,眸中盛满了探究,“滋味甚为独特。”
“嘿嘿,好吃吧?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南宫星銮一脸得意。
自打记事起,梦中那些新奇的知识便让他觉得国子监的讲学索然无味。他常常溜出宫去,捕鱼、掏鸟,练就了一手连御厨都未必及得上的好手艺。
“确实……极好。”长公主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那……”南宫星銮趁热打铁,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姐姐给我当娘子可好?以后我天天变着法子给你做好吃的,保管把姐姐养得白白胖胖。”
长公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小弟弟,想娶姐姐,光凭一碗鱼汤,可不够份量。”
“那姐姐想要什么?”南宫星銮手上喂汤的动作不停,状似天真地问道。
长公主笑意盈盈,眸光却似有深意地望进他眼底:“我要整个大辰。”
“嗯?”南宫星銮手臂僵在半空,连带着喂汤的动作也凝固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呵,”长公主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逗你的。”
“呼——姐姐吓死我了!”南宫星銮夸张地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笑意:
呵,想要整个大辰作聘?那好得很,我便要你整个南蛮!
“姐姐再喝点。”他面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又去盛了一碗。
待伺候长公主用毕,南宫星銮才得以坐下,享用自己那份早已微凉的饭菜。
“姐姐现下感觉如何?”他边吃边问,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面。
因长公主的衣衫破损不堪无法再穿,又与他身高相仿,此刻便穿着他的旧衣。
为避开伤口,衣衫系得松散单薄,领口微敞处,偶尔泄露出一点莹润如玉的肌肤。
“嗯,好多了。明日应能自行走动。”长公主颔首,对南宫星銮无微不至的照料颇为满意。
他越是这般殷勤,越说明他已深陷这温柔的羁绊。
往后,她的话语于他,便是金科玉律。至于被他瞧见些身子,无伤大雅,南蛮儿女,本就不似中原那般拘泥于这些小节。
“那就好,姐姐,那我明天去集市上卖鱼,尽量早点回来。”南宫星銮回过神来,笑着说道。
“嗯,你去就好,我在家里等你。”长公主也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不再说话。南宫星銮埋首于碗中,小口啜饮着鱼汤,目光却不时悄然抬起,掠过碗沿,落在对面长公主的身上。
长公主则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心思难测的少年。
夜色渐深,如墨般晕染开来。长公主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阖目凝思,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这时,门轴轻响,南宫星銮探进头来。
“姐姐,睡了么?”
“没有,怎么了?”长公主睁开眼。
“我带你去看星星吧!”南宫星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以前总是一个人躺在屋顶看,怪没意思的。这次有姐姐陪着,肯定有趣得多!”
这念头源于他无数次从宫中溜到这小木屋的夜晚,即使明知次日回去少不了一顿板子,那片浩瀚星空也总能抚慰他的寂寥。
“好。”长公主莞尔应承。
“太好了!”南宫星銮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托住长公主的胳膊,将她搀扶起来。
走到屋外,他先将长公主安置在旁边的竹椅上,又细心地将一条厚实的毛毯盖在她身上——初榨的夜风还带了些许凉意。
安顿好她,他才在另一张竹椅上躺下。
这些精巧的竹椅,是他将在梦中窥见的图景,一点一滴在现实中复刻出来的。
“小弟弟,”长公主舒适地靠在椅背里,感受着竹篾特有的韧性与弧度带来的支撑感,带着几分慵懒的惊奇问道。
“你这竹椅倒是别致,躺着甚是舒服。只是……这般样式,我在别处倒从未见过?”
“哈哈,姐姐,这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南宫星銮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自得,“旁的地方,自然寻不到。”
“哦?”长公主的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这竟是少年的独创,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巧思?那你为何不将这竹椅拿去售卖?想来定能值不少银钱。”
“嘿嘿,”南宫星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我也想过。只是……做这椅子实在太费功夫了!光是弄这两把,就耗了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后来想想也就作罢了。”
“哦哦,那倒也对。”长公主没有想到这两把椅子竟然要花费这么长时间。
第14章 萤火虫
“怎么样姐姐?是不是很舒服啊?”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嗯嗯,是挺舒服的。”长公主点了点头,随后说道。
“嘿嘿,那就好。”
南宫星銮看着长公主,脸上充满了微笑,随后他将视线转移到天上,黑暗的天空上面有一些光亮点缀。
“姐姐,你快看,北边是不是又几颗星星的排布像是一把勺子。”
“嗯?”长公主抬头,顺着南宫星銮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北方的天空之上确实有七颗星星的排布像是一把勺子一样。“真的唉,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呢。”
“姐姐,还有那边,你看像不像只小熊?”南宫星銮又指向另一个地方,那里有几颗星星围成了一个狗熊的模样。
“嗯,挺像的。”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
“每当晚上,我就会躺在这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总是会想上面会不会有一颗是我娘亲或者爹爹变成的,他们现在在那边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吃好穿暖,会不会还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了。”
南宫星銮再次发挥他那绝妙的演技,活脱脱像真的一样,每次这样撒谎,南宫星銮都会在心里默念:
嘿嘿,父皇母后,这可是你们交给我的任务,到时候可不能打我。
“放心吧,小弟弟,你爹娘在那边一定过得很好,他们也希望你能过的很好。”长公主宽慰道。
“嗯,我现在过的就很好,还有姐姐陪着我,未来一定会更好。”
看着南宫星銮脸上“天真”的笑容,长公主不禁有些愧疚,这么天真地一个小孩子,自己到时候真的要利用他吗?
“快看,姐姐,是萤火虫!”南宫星銮突然的喊声让长公主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她抬头看去,四周生起了点点光亮,就如同星辰陨落一般。
南宫星銮跳下躺椅,光着脚在竹板上追逐萤火虫。
看到这一幕,长公主那双好看的眸子蕴含着复杂的意味。
“快看,姐姐,我抓到了一只。”过了一会儿,南宫星銮双手紧握着来到长公主身边。
“銮儿真厉害!”长公主笑着说道。
“嘿嘿,姐姐,送给你。”
“谢谢。”
南宫星銮慢慢打开手掌,里面一只萤火虫正趴在他的手心里,当他想要将萤火虫放到南蛮长公主的手里的时候,萤火虫突然飞走了,让两人都没来得及抓住它。
“没事,姐姐,我再去给你抓一只回来。”南宫星銮看着飞走的萤火虫,又看了看长公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说道。
“好。”
一顿操作下来,南宫星銮最终抓了四只萤火虫,最终因为没有可以容纳的器皿,于是就把他们放了。
第二天一早,南宫星銮起了个大早,将熬好的粥放到南蛮长公主的屋里,然后便从网里拿着鱼离开了。
待他离开之后,南蛮长公主便睁开了双眼,她的脸颊变得红润,不禁啐了一口“小流氓!”,原来刚才南宫星銮放下粥的时候,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看着桌子上的米粥,长公主的心竟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人抓了一下。
走在进城的路上,南宫星銮满面春风,他其实早就知道对方已经醒了,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让对方以为他就是个处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进了城,他直接走向皇宫,进了宫,他先将鱼给一边的小太监让他送给御膳房,然后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刚拐过一道僻静的回廊,眼前突然一黑!一个厚实的麻袋精准地套在了他头上!
“哎哟!谁?!”南宫星銮下意识惊呼,但随即就被几只有力的手按倒在地。
“兄弟们,上!给这小子点‘甜头’尝尝!”一个熟悉又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响起,是四皇子南宫明徇。
紧接着,并不算太重的拳头和脚丫子,虽然挨揍,但他们主要目标是屁股和后背这些肉厚的地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伴随着皇子们七嘴八舌的“控诉”:
“让你小子不讲义气!”
“上次逛百花楼被御林军缉拿,你溜得比兔子还快!”
“就是!丢下兄弟们自己跑了!”
“跑就跑吧,晚上还在兄弟们面前说风凉话。”
“对对对!落井下石你最在行!让你跑!让你装!”
“让你在边上说风凉话!”
……
虽然没下死手,但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和被麻袋蒙头的憋闷还是让南宫星銮手忙脚乱,忍不住哇哇叫唤。
“好了,闹够了没有!”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及时响起,如同天籁般传入麻袋里南宫星銮的耳朵——是太子南宫叶云!
“哥,你怎么来了?”二皇子南宫清泸的声音带着点被抓包的讪讪。
“我要是再不来,你们是不是真打算把小十六当沙包打啊?”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打一顿哪够啊?我们挨了五十大板呢”十三皇子南宫茗成在人群后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
“去一边去!”二皇子用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然后对着太子嘿嘿笑道:“嘿嘿,哥,我们这不是跟小十六开个玩笑嘛,亲兄弟闹着玩,增进感情,增进感情!”
“我去你的,增进感情!”南宫星銮终于奋力从麻袋里挣扎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他一边揉着被重点“照顾”的屁股,一边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指着二皇子南宫清泸:
“二哥!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要是不把你上次在百花楼钻到人家姑娘绣床底下的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我二嫂,我就不叫南宫星銮!”
他话音一落,二皇子南宫清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其他皇子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太子南宫叶云看着这群闹腾的弟弟们,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玩了,小十六,父皇还等着你呢,赶紧跟我走吧。”太子南宫叶云摇了摇头,随后说道。
“好。”
第15章 进宫的一天
南宫星銮回过头去,瞅了身后几个人一眼,随后跟着太子南宫叶云进了金銮殿。
“小十六,怎么样?”太子南宫叶云看着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说道。
“没事,就他们那点实力伤不到我,就是弄得身上脏死了。”
十六皇子的武艺高强,再加上其他皇子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真的想要打他,自然也就没事。
“行,走吧。”兄弟二人先后进到金銮殿。
“儿臣见过父皇!”
“儿臣见过父皇!”两人对着坐在龙椅上的建安帝行礼道。
“起来吧。”建安帝正在看折子,听到两人的声音,放下手上的折子,对着身后的老太监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随后金銮殿里就只剩下父子三人了。
“你去做什么了?怎么搞的灰头土脸的?”建安帝看到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浑身脏兮兮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没事,老爹,就是来之前摔了一跤。”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看到周围没有外人直接席地坐了起来。
“你……摔跤?”建安帝很显然不信,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武艺他可是知道的,当今皇宫之中,恐怕就只有他身后的那个老太监能稳胜他,还会摔跤。
“罢了,说说吧,那位南蛮长公主有什么动作?”
“老爹,我现在在她眼里的身份是流落在民间的皇子,父母双亡,只一人逃到了京城外面的那个树林里,她现在虽然没有完全信任我,但也差不了多少。”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说道。
“等会儿,什么玩意?父母双亡,你这逆子是在咒你老子。”
建安帝听到南宫星銮编造的身世,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要走下来给他一脚。
“不是,爹,我这不是形式所逼吗?你别在意。”
南宫星銮逃到太子南宫叶云身后说道。
“你……”
“爹,消消气,小十六这也是为了让南蛮长公主相信才出的下册。”太子南宫叶云开口劝道。
“哼!”建安帝气的一甩袖子,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到“这个逆子”,“继续说。”
“没了。”
“没了?!”建安帝霍然转身,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
“老子都‘驾崩’一回了,你就只探得这点消息?!”他声音拔高,殿内似有回响。
“不是,老爹,我就跟她单独待了一天,你还想让我知道什么?”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梗着脖子不服气道。
“罢了!”建安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转身踱了几步。
“父皇,”太子南宫叶云见父子俩告一段落,适时开口,“儿臣听闻,您将王启元放了?”
“嗯,王家跟我做了一笔买卖,我就把王启元那个废物给放了,就他那个脑子,。”建安帝点了点头。
“什么买卖能让爹放弃世家的把柄?”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开口问道。
“日后你们自会知晓。”建安帝并未回头,语气不容置喙,
“眼下要紧的是那位南蛮长公主。小十六,”
他声音陡然转厉,“给朕盯紧她!她若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幼子,
“你这辈子就休想再踏出宫门半步!左右你无心就藩,便在宫里安安分分待着,自有你大哥护你一世周全。”
那语调,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裁决。
“啊,不是吧?”
对于十六皇子来说,什么板子,棍子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让他终生囚禁在这宫闱之中,那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就这样决定了。”建安帝走回上面的龙椅坐了下来,继续批折子,“太子,你留下来陪朕,小十六,你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是。”
随后,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自己一个人走出宫殿,回过头去瞅了一眼殿内上面的那两道人影。
“哼,老头子,就知道压榨我……”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欺负”了的小小怨气。
随即,他眼珠一转,脸上掠过一丝狡黠。
“不行,我得找娘亲诉诉委屈去!”主意一定,他脚步轻快地转身,朝着皇后沈清漪所居的凤清宫方向疾行而去。
凤清宫内,熏香袅袅,气氛宁静祥和。紫檀木的家具光润典雅,博古架上陈设着珍玩玉器,处处透着后宫之主的雍容气度。
皇后沈清漪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执卷闲读。她身着家常的云锦常服,眉目温婉,气质端凝。
“娘娘,十六殿下来了。”侍立在一旁的老嬷嬷含笑轻声禀报。
话音未落,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声音已从殿外传来:
“母后——!”
紧接着,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便卷了进来,正是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他快步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沈清漪早已放下书卷,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宠溺。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行了,快起来吧。今儿怎么有空跑到母后这儿来了?瞧你这衣服脏的,待会脱下来,娘亲给你洗洗。”
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儿子衣袍上尚未完全掸净的尘土和略显匆忙的神情。
“嘿嘿,娘亲!”南宫星銮立刻起身,绕到皇后身后,熟稔地伸手替母亲捏起肩膀,力道恰到好处,
“儿臣就是想您了嘛,特意过来给您请安。至于衣服,就不用了,儿臣这样更容易得到那人的信任。”
皇后沈清漪微微闭上眼,享受着儿子难得的殷勤,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又了然的笑意。
“行吧,不过,别怪娘多嘴,万事都要以自己为主。”
“还是娘亲对我好,刚才父皇对我说,要是我完不成任务,就让我以后都呆在皇宫里不让我出去了。”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撇了撇嘴,告状道。
“你父皇骗你的。”皇后沈清漪笑着说道。
“不管,那老头整天就知道欺负我,还是母后对我好。”
“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皇的脾气秉性。”
“嘿嘿。”
皇后沈清漪抬眸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覆住儿子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温声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父皇交代的‘正事’要紧,快去吧。” 她特意在“正事”二字上略略加重,带着一丝促狭的提醒。
“好吧,那銮儿就先走了,等有空再回来看你奥。”
“嗯,去吧。”
第16章 换药
戌时将至,暮色已至,南宫星銮手提几包东西,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姐姐,我回来了。”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南蛮长公主勉强撑起身,缓步迎至门边,柔声问:
“今日比往常晚了些,没出什么事吧?”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却隐着一分担忧。
“姐姐怎么起来了?”南宫星銮急忙上前搀住她,眉头微蹙,“伤势未愈,该好生歇着才是。”
“不碍事。”长公主轻轻摇头,目光仍凝在他脸上,
“你还没说,今天怎么回来如此之晚?”
“没什么事,”南宫星銮扶她入内,将手中之物置于桌上。
“就是卖完鱼后,又去东市添置了些药材,买了些吃食,这才耽搁了。”他细心地理好药包,温声道:
“姐姐先歇着,我去准备晚饭。今晚再为姐姐换一次药,今天结束之后,再有两次,伤口应能大好。”
他正欲起身,却被长公主轻轻拉住衣袖。
“小弟弟,且慢,”她声音微低,似有恳求,“姐姐有一事相托。”
“姐姐请讲。”南宫星銮重新坐下,目光温润地望她。
“明日你卖完鱼之后,可否替我去一趟玉龙街的百花楼?帮姐姐送一封信。”
长公主阿洛谣自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又解下腰间一枚莹润玉佩,推至他面前。
“玉龙街?”南宫星銮面露难色,“姐姐,那条街上往来非富即贵,我这般打扮,只怕入门便要被人拦下,叫人打出来。”
“无妨,”长公主浅浅一笑,“你进去以后将这玉佩交与管事的嬷嬷,她自然明白。届时再转交此信,绝不会有人为难你。”
她目光沉静,语气笃定,自有一番令人安心的气度。
南宫星銮凝视她片刻,终是颔首:“既是姐姐所托,我定当尽力。”他将信与玉佩仔细纳入怀中,动作轻而郑重。
“有劳你了。”长公主唇边漾开清浅笑意。
“姐姐不用这般客气,我先去做饭了,待会就吃饭。”
南宫星銮起身向外走去。竹影摇曳,将他忙碌的身影投在锅前,拾柴生火,动作熟稔非常。
长公主倚门凝望,暮色中的少年身影清瘦却挺拔,叫人一时有些出神。
竹叶沙沙,如低语着某种未尽的秘密。
约莫一个时辰后,南宫星銮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入内。
“姐姐久等了,”他将餐盘置于桌上,眼中漾着期待。
“快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这道菜我费了好些功夫。”
长公主望向盘中,见那肉色鲜亮、香气扑鼻,虽形状不甚规整,却别有一番野趣。她微微颔首,眼中泛起暖意。
“好。”
她执箸夹起一块送入唇中,一股浓郁鲜香顿时席卷味蕾,叫人忍不住再尝一口。
“嗯~小弟弟,这是怎么做的?竟如此香美。”言罢,她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这叫东坡肉,是弟弟自创的独家秘方。”南宫星銮笑道,眼中闪着几分得意。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手艺。”长公主不禁赞叹。
“不过是卖鱼之余,闲来琢磨吃食罢了。”
他含笑答道,其实这东坡肉是他在梦里的那个到处都是铁疙瘩,高楼的地方学到的,后来在皇宫里,他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带着那帮御厨在厨房里面琢磨,终于琢磨出了这方子。
“快,小弟弟,你也坐下来一起吃。”长公主见他仍立在一旁,看着自己,不由轻声相邀。
“好。”南宫星銮也顺势坐下,与她共尝这一味鲜美。
吃完晚饭,长公主倚卧榻上,仰首望出窗去,天边点点星芒闪烁。
不多时,南宫星銮手持白纱与熬好的药而入。
“姐姐,该换药了。”
“好。”长公主低声应道,颊边悄染绯云,如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可能会有些疼,姐姐且忍耐些。”他嗓音低沉,。
“好。”由于伤口在后面,所以只能由南宫星銮帮她敷药。
长公主轻轻吸气,随后解开衣裳,趴在床上。
南宫星銮坐在床边,看着那洁白如玉,光滑细腻的玉背上面却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禁有些心痛,这可是拔罐的最佳材料。
他将之前包扎的白布解开,露出里面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姐姐,我开始了。”
“嗯。”长公主将脸埋在枕头里,有些娇羞地说道。
南宫星銮拿起药膏先涂抹在那些比较轻的刀痕处。
感受这背后的动作,长公主不禁眉头微皱。
纤长的睫毛微颤,却硬是未发出一声痛吟。
唯有在药膏触及最深的那处伤口时,她的指尖才微微攥紧了身下的薄褥。
南宫星銮手下动作愈发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丝微痒的暖意。
两人之间一时无声,唯有烛芯偶尔噼啪作响,和窗外断续的虫鸣。
“这药……”长公主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寂静,“似乎比前几日用的更为清凉。”
“今日在东市新买的,”南宫星銮并未抬头,仍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那老郎中说,这药中加入了一味西域冰片,能镇痛生肌,利于伤口愈合。”
他细致的将白纱覆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背脊光滑的肌肤。
两人俱是一顿,空气中蓦地添了几分微妙的局促。
“多谢你,”长公主偏过头,声音几不可闻,“这些时日,若无你相助,我怕是...”
“姐姐何必这般客气,我不也是为了自己以后嘛。”南宫星銮迅速包扎妥当,而后稍稍退开一步。
“小流氓。”长公主不禁轻骂一声。
“嘿嘿,姐姐放心,明日一早我先去玉龙街,定将姐姐的信送到。”南宫星銮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道。
长公主微微颔首,眸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玉佩你收好,百花楼不会为难你的。”
南宫星銮下意识抚向怀中那枚莹润玉佩,触手生温,竟似带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心头莫名一悸,忙收敛心神:“姐姐放心。夜已深,你好生休息。”
他吹灭烛火,掩上门扉。月光如水,从窗棂洒入,在榻前投下一片清辉。
长公主却未能成眠。今天晚上她刚换完药,不能躺下,只能趴着,但也不妨碍她望着窗外疏星,心中思绪纷杂。
与此同时,南宫星銮躺在屋顶上,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
上面精细雕琢着南蛮皇族特有的图腾,在月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第17章 百花楼
第二天清晨,南宫星銮做好早饭,端着碗进到长公主的房间,看到她依旧是昨天晚上的姿势,趴在床上睡觉。
南宫星銮将早饭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走到床边,轻轻将长公主翻了个身,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随后在她的脸上蜻蜓点水了一下,随后便离开了。
待他离开后,长公主啐了一口“小流氓”,随后又睡了过去。
拿着鱼来到都城,他先是来到玉龙街。看到面前莺莺燕燕的百花楼,南宫星銮不禁在心里想到:
幸好当时进百花楼,二哥害怕被人认出来,提前让我们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带着面具,要不然,这下真不好做。
“来啊,客官,上来玩啊!”
“客官,小女子等你好久了,快点上来玩啊!”
……
南宫星銮不禁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随后朝着百花楼走了过去,他将鱼笼放在外面。
刚要踏进百花楼的门槛,一个身着玫红纱裙、妆容艳丽的女子扭着水蛇腰便贴了上来,软玉温香顿时扑面而来。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呐。”她娇笑着,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姐……姐姐好。”南宫星銮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如此风景,之前他的皇兄们都会把他围在中间。
“小公子头一次来啊,没事,今天让姐姐好好伺候伺候你。”
那女子看到南宫星銮的囧态,顿时笑的腰肢乱颤,胸前的那对小兔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活蹦乱跳。
“姐……姐姐,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来这种地方能找什么人,可不就是来找姐姐这样的女人嘛?”
那女子挽着南宫星銮的胳膊,手中的手帕不断舞动,香气扑面而来。
“姐姐,我是来找你们管事的,帮人带个东西,需要亲手交给你们管事的。”
“找吴嬷嬷啊,吴嬷嬷都老了,找她干什么,姐姐好好伺候你就好了。”那女子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
“咦~刘姐姐,你这个浪蹄子,这么说,当心被吴嬷嬷收拾你。”
一旁的女子看到女子对着南宫星銮发骚的样子,不禁开口笑道。这一句话顿时引来其余人哈哈大笑。
“去你的,你们啊,就羡慕我吧。”
女子朝着他们指了指,笑骂道,随后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笑弄,拉着南宫星銮朝着里面走去,
“走,小弟弟,姐姐好好伺候伺候你。”
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柔软,南宫星銮顿时小脸一红,他还真没感受过这种呢。
即便是之前和其他皇子来这里,他们也是只敢听曲赏舞,没有人敢真去做什么,不然他们的父皇肯定将他们打断腿,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吴嬷嬷。”说巧不巧,两人刚走进来就碰上一位中年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
正是南宫星銮要找的吴嬷嬷,那位刘姐姐虽然之前外面那般神气,但真正到了吴嬷嬷眼前,她却是一点也不敢造次,生怕被吴嬷嬷给收拾。
“嗯。”吴嬷嬷只是看了刘姐姐一眼,便不再说话,对着南宫星銮则是笑脸相迎,“这位俊俏的小公子有些面生,头一次来?”
“对,吴嬷嬷,这位公子是头一次来。”还没等南宫星銮说话,一边的刘姐姐替他抢先说道。
“好,玉婷啊,好好照顾这位小公子,不可怠慢,知道吗?”吴嬷嬷对着刘玉婷嘱咐道。
“是,嬷嬷。”刘玉婷朝着吴嬷嬷行礼,便要拉着南宫星銮朝着楼上走。
“等会儿,吴嬷嬷你就是百花楼的管事人?”南宫星銮赶忙喊停,朝着身后的吴嬷嬷说道。
“对啊,小公子,怎么了?”吴嬷嬷转过身来,笑着问道。
不得不说,虽然吴嬷嬷年纪比较大了,但从她的脸上也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恐怕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美人啊。
“我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南宫星銮从衣服里拿出来一枚玉佩还有一封信。
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吴嬷嬷原本充满笑容的脸上瞬间严肃起来。她接过玉佩,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
“这玉佩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吴嬷嬷那充满魅惑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南宫星銮。
“这是我家姐姐让我交给你们百花楼的管事人的。”南宫星銮回答道。
“你家姐姐?”
“对。”
她疑惑地看着南宫星銮,半晌,她把玉佩还给他,又对着刘玉婷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是。”
“公子,请跟我来!”吴嬷嬷引着南宫星銮来到后院的一处安静之所。
“公子,可否再给我看一下玉佩?”吴嬷嬷将门闭紧,随后对着南宫星銮说道。
“好。”南宫星銮又将玉佩递了过去。
“没错,是小姐的,公子跟小姐是什么关系?”
“她现在是我的姐姐,未来是我的娘子。”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什么?”吴嬷嬷顿时大惊失色。
“对了,我家姐姐让我把这封信给你。”南宫星銮又将信拿了出来。
吴嬷嬷一时有些怔,看到南宫星銮拿出来的信,才缓过神来,拿过信,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吴嬷嬷低声喃喃道,“公子在此稍等,小女子去去就来。”
随后吴嬷嬷便走了出去。
“唉,也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由于那封信被蜡封了起来,如果他打开,一定会留出破绽,让别人知道有人偷看了那封信,到时候他就暴露了。
又过了一会儿,吴嬷嬷带着人走了进来。
“公子,您的那些鱼我这里就收下了,这里是二十五贯钱,您收好。”
“啊?那就多谢吴嬷嬷了。”
“应该的,公子,这里是些女子衣物还有一些伤药什么的,还请公子一并带回去可否?”
“好,吴嬷嬷还有什么事情吗?”南宫星銮看到眼前之物,顿时明白那封信里肯定有这些东西。
“没了。”
“好,那我就先走了。”
“公子,我送您。”
“不用,吴嬷嬷我自己走就好。”
第18章 暗网
不久,南宫星銮回到了那座静谧的小竹屋。
他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外间,缓步踱进里屋。
长公主阿洛谣仍静静睡着,呼吸匀长,面容在晨光中如白玉般清丽。他无声地走近,站在榻边,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
“真是好看……”他极轻地自语,指尖在她颊边如蝶栖般一点即离。
长公主睫羽微动,悠悠转醒。
“姐、姐姐醒了?”南宫星銮顿时站直了身子,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几分。
“哼,回来了?”长公主见是他,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慢慢撑起身。
“是,信已交给吴嬷嬷了。嬷嬷还买下了我的鱼,让我带了些衣裳和伤药回来。”他转身出去将东西一一取来,动作间透着乖巧。
“好,衣裳放这儿,伤药搁桌上便是。那些银钱你自己收着用。”
“嗯,姐姐再歇息一会儿,我去准备饭菜。”南宫星銮依言放好东西,安静退了出去。
接连几日,二人仿佛坠入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宁静时光。
南宫星銮每日清早出门卖鱼,归来时总会为长公主带回些小玩意儿。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朝夕相处间悄然拉近。长公主的伤势,也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日渐好转。
直至这日,天还未亮,长公主伤势已近痊愈。
她悄悄走入南宫星銮的房间,立在榻边凝视他犹带稚气的睡颜,情不自禁地伸手,极轻地抚过他的脸颊。
“对不起,銮儿……姐姐必须走了。”她眼中漾着复杂之色,将一枚玉佩轻轻放在他枕畔,低语道:“这枚玉佩,你务必收好。”
最终,她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如羽般的吻,又在桌上留了几样东西,便决然转身离去。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南宫星銮缓缓睁开双眼,指尖轻抚方才被吻过的地方,无声地笑了笑。
他起身,一眼便瞥见枕边的玉佩和桌上的书信。展开信纸,几行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小弟弟,抱歉,姐姐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辞别。望勿挂念。
这枚玉佩务必随身携带,他日若不想留在大辰,可持玉佩至百花楼交予吴嬷嬷,她自会为你打点一切。
若百花楼有变,则可按地图所标之处前往,将玉佩示于管事之人,他们亦会助你离开。
珍重,勿念。
你的姐姐
“哼,南蛮蛰伏在我大辰的势力,倒真不少。”
南宫星銮瞥了眼地图上标记的几处红圈,轻笑着低语。
“罢了,我的任务既已完成,后续便交给老头子和皇兄处理吧。”他将地图随手搁在一旁,重新躺下,闭目养神。
另一边,长公主自竹屋离开后,悄然通过密道抵达百花楼。她在暗门处吹响南蛮特有的笙调,音声刚落,吴嬷嬷立即开启暗门。
“小姐。”吴嬷嬷躬身相迎。
“即刻安排人手,送我离开国都。”长公主步入内室,声音压得极低。
“是,公主。”
“我走之后,好生看顾之前来送信的那孩子。”
“老奴明白。”
“嗯。”长公主微微颔首,身影迅速隐入更深的暗影之中。
次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顺利回宫。
他先回逍遥殿更换衣裳,随后径直前往金銮殿。
殿内,建安帝与太子南宫叶云正批阅奏折。
“儿臣参见父皇。”南宫星銮依礼躬身。
“都先退下吧。”建安帝一见是他,便对身后老太监挥了挥手。
“是。”
待众人退出,南宫星銮立刻直起身,笑嘻嘻地凑到一旁的休息区。
“唉,老爹,有没有什么吃的?快饿扁了。”
“桌上有点心,你娘亲刚让人送来的。”建安帝与太子也放下朱笔,走过来坐下。
“那位长公主昨日可有什么异常?”建安帝看着全无皇家仪态、正吃点心的十六子,面上露出几分嫌弃。
“她走啦。”南宫星銮嚼着点心,含糊答道。
“走了?!”建安帝与太子同时起身。
“干嘛呀?”南宫星銮一脸无辜地抬头。
建安帝见状,气得当即要解腰带。
“哎哎哎,老爹别急!长公主是走了,但我可没说毫无收获啊!”南宫星銮连忙摆手。
“什么意思?”建安帝动作一顿,眉头紧锁。
“喏。”南宫星銮从怀中取出地图递过去,又继续吃点心了,“还是娘亲做的点心好吃,比百花楼的强多了。”
“这是何物?”建安帝与太子展开地图细看。
“上面划圈的是南蛮安插在我大夏的眼线据点。哦对了,皇城那个百花楼也是其中之一。”
“好……好!这群蛮子,竟敢在朕的江山埋下这么多钉子!太子,传朕旨意,杀无赦!”建安帝勃然大怒。
“是,父皇!”
“唉,等等。”
“小十六,你还有何话说?”
“老爹,您能不能别总想着打打杀杀?动动脑子嘛。”南宫星銮丢给他一个白眼。
“嘿,你这小兔崽子!”建安帝手又摸向腰间。
“父皇息怒,不妨先听听十六弟的想法。”太子适时开口。
“还是大哥明理。”南宫星銮冲太子一笑,放下点心正色道。
太子瞥他一眼:“少卖关子,你到底有何打算?”
建安帝重重坐下:“说!”
“儿臣是想,不如从暗卫中挑选好手,暗中潜入这些据点监视。如此一来,南蛮有任何动作,我们都能提前知晓,早做防备。”
“这倒是个主意。”建安帝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
“嗯如果这件事情做得好的话,我们可以顺势在整个大辰布置一张暗网。”
“暗网?”太子南宫叶云眉头微皱,“若是这样做的话,需要大量的人手。”
“嗯,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大哥,我跟你说……”
“行,既然你已经有了想法,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做吧。”建安帝打断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
“啊?不是吧,老爹,我跟大哥说,让大哥去做也是可以的。”
“别,我觉得这件事既然是小十六想出来的,自然该由小十六去做,老爹安排的很好。”
第19章 告状
“不是,哥,你怎么也……”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太子南宫叶云。
太子南宫叶云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眼神里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行了,就这么安排吧。暗荀。”建安帝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自大殿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显现,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陛下。”
“从暗卫中挑选一队精锐,即刻起,听候十六皇子差遣。”
“遵命。”暗荀低头领命,身影随即向后悄然后撤,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暗卫,乃天子私兵,不同于戍卫京畿的御林军。
他们生于暗处,长于暗处,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专司扫除一切隐秘的威胁。能入选者,无一不是武艺绝伦且誓死效忠的死士。
“小十六,去吧。暗荀应该已经带人在殿外候着了。”建安帝的目光投向南宫星銮。
“啊?父皇,我这……还没吃饱呢……”南宫星銮顿时苦了一张脸,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委屈。
……
金銮殿外的小广场上。
暗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身后一字排开十数道漆黑的身影,他们气息内敛,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南宫星銮一脸不情愿地被“请”了出来。
“好你个老头子,饭都不让吃完就赶人……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忿忿不平,“待会儿我就去母后那儿告你的状!”
“在外头嘀嘀咕咕些什么呢?”忽然,建安帝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殿门,隐隐传了出来。
南宫星銮吓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赶紧一溜烟跑下台阶。
“十六殿下。”暗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恭敬行礼。
“哎哟!”南宫星銮正心虚着,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不是,你们暗卫走路都没声的么?”
“回殿下,”暗荀的声音平稳无波,“暗卫职责所在,需隐匿行迹,不便扰陛下清静。”
“行吧行吧,”南宫星銮摆了摆手,定了定神,目光投向暗荀身后那十几道沉默的身影,“人手都挑好了?”
“回殿下,精挑十四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随时听候调遣。”暗荀侧身,将身后那群气息凛然的暗卫彻底展现出来。他们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虽静立无声,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很好。”南宫星銮收起玩笑之色,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虽依旧年轻,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你们不再仅是暗卫。你们将成为——‘蛛网’。”
他顿了顿,继续道:
“蜘蛛踞于网中,却能感知网上最细微的震动。我要你们化身为大辰王朝的眼睛与耳朵,将这万里江山织成一张巨网,洞察秋毫,无远弗届。”
“是!谨遵殿下之命!”众人齐声低应,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即刻起,两两一组,自行商议,分赴这七处要地。”南宫星銮命令道。
“一组之内,一人设法潜入目标核心,密切监视其内部一切动向;另一人则在外策应,建立据点。
首要任务,设法掌控当地乞丐流民,利用其身份之便,编织眼线,将地方大小事务、人心动向,尽数掌握。所有消息,必须安全、迅速地传递回来。
若遇可造之材,无论出身,可谨慎考察后,吸纳麾下,扩充实力。”
“是!殿下!”
“所需银钱、物资、文书,尽管报于我。下去准备吧,尽快出发。”
“是。”
随后,十四名暗卫瞬间消失无踪。
“暗荀,接下来再找几个人去建立蛛网大本营,负责接受各地传回来的信息,记住,大本营一定要隐秘,并且弄几个虚假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暗荀明白。”
“那就去做吧。”
做完这一切,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来到皇后沈清漪的凤清宫。
还未等人通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便一个滑跪来到皇后沈清漪的身边。
“母后,你可要替儿臣做主啊!”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皇后看到十六皇子跪在地上,不由得心痛,想要扶起他来。
“母后要是不给儿臣做主,儿臣就不起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摇摇头,带着点委屈说道。
“十六殿下还是起来说话吧,地上凉,要是受凉了咋办?”这时旁边一位美妇人开口说道。
“咦,柔姨也在这啊,那正好,柔姨也一起给我主持公道。”
柔姨,柔妃,乃是后宫之中的贵妃,也是四皇子南宫明徇,八皇子南宫春雨,九公主南宫嘁沫的生母。
“好,你先起来,跟你母后和柔姨说说,到底是谁让我们受了委屈。”柔妃宠溺地笑道。
“还不是父皇,他……”
“朕怎么了!!”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刚想要吐槽建安帝,却听到建安帝在殿外大声说道。
“不是吧。”
“臣妾恭迎陛下。”
随后建安帝带着太子南宫叶云走进凤清宫,皇后沈清漪跟柔妃带头向建安帝行礼。
“免礼吧。”
“母后,柔姨。”
太子南宫叶云对着两人行礼。
“嗯,今天陛下怎么有空来到凤清宫。”
“朕再不来,这个臭小子不又得诋毁朕?”建安帝瞅了一眼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随后坐在主位上。
“切,难道不是吗?”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陛下息怒,銮儿他还只是个孩子,不懂事。”柔妃上来替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解围道。
“哼,朕不过是让他去做件事情,他推三阻四不说,还想来到皇后这里告朕的状,你们说,朕要不要生气。”建安帝气急败坏地说道。
“啊?”凤清宫之内,除了太子南宫叶云跟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建安帝亲自来凤清宫,就是害怕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告他的状?
第20章 树林遇匪
“不是,父皇,您这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个好习惯。”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边说着,一边敏捷地藏到皇后沈清漪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副“有人撑腰我就敢说”的模样。
建安帝冷哼一声,目光如刀:
“偷听?朕是天子,这天下万物皆属朕所有,何来偷听一说?”他声音浑厚,不怒自威,整个凤清宫仿佛都随之震颤。
南宫星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天子也不能不讲道理呀……”
“銮儿!”皇后沈清漪急忙打断,一边柔声劝着皇帝。
“陛下息怒,孩子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另一侧,柔妃也挽住建安帝的手臂,温言软语地打圆场。
建安帝瞪了南宫星銮一眼,却见那小子还在皇后身后冲自己做鬼脸,不由得气笑:“你看看他,哪有一点皇子样子!”
“父皇分明是心虚,”南宫星銮见有人护着,胆子又大了起来,“要不是怕我向母后告状,您怎么会急匆匆赶过来?”
“朕心虚?”建安帝提高声调,手指虚点着他。
“朕还没跟你算私下妄议君父的账,你倒先告起状来了?再者朕不过是觉得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现在折子里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便带着云儿来皇后这用午膳。”
“那谁让您上次答应不让我参与政务,结果又言而无信……”南宫星銮越说越小声,却还是清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建安帝被他噎得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我……你,你身为皇子,身为朕的儿子,替朕解忧,替国家解忧,不是你的分内之务吗?”
“陛下,”皇后适时接过话头,轻轻瞪了南宫星銮一眼,“銮儿,还不快给父皇赔个不是?”
南宫星銮不情不愿地挪出来,躬身行礼:“儿臣知错了,请父皇恕罪。”话虽如此,眼睛里却仍闪着不服气的光。
建安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下来:“罢了,朕懒得与你计较。”说罢一挥袖,却掩不住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内众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太子在一旁轻笑摇头,显然早已习惯这父子二人的相处方式。
“娘,我饿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扯了扯皇后的衣袖,声音拖得老长,“方才在金銮殿,根本没吃饱。”
皇后沈清漪宠溺地瞥他一眼,朝殿外扬声道:“灵儿,传膳吧。”
一炷香后,五人围坐在凤清宫偏殿的紫檀圆桌旁。
席间珍馐罗列,香气氤氲。建安帝执箸略用了些,忽抬眼看向正埋头苦吃的南宫星銮:“小十六,蛛网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南宫星銮忙咽下口中的炙肉,正色道:“回父皇,都已安排妥当,儿臣估摸着再过几日便有消息传来。”
建安帝满意地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若此事办得好,朕必有重赏。”
少年皇子闻言顿时眼眸一亮,凑近几分:
“当真?”见皇帝颔首,他立刻得寸进尺地扯住龙袍衣袖:“那父皇现在能不能就赏儿臣一块封地?然后奖我永远不能回国都?”
“滚!”建安帝笑骂着甩袖,却不见真怒。
南宫星銮缩回身子,悻悻嘟囔:“哦…”
皇后与柔妃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地摇头。沈清漪执起玉箸给儿子夹了块荷叶鸡,语气无奈中带着纵容:“你这孩子,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
大辰王朝历经两年休养生息,四海升平,八荒宁谧。
曾经权倾朝野的世家门阀,自东虞孙氏被二皇子南宫清泸以雷霆之势剿灭后,皆敛声屏息,再不敢轻举妄动。朝野上下,一派海晏河清之象。
时值初秋,南境驿道两侧层林尽染。两骑快马踏碎满地金黄,马蹄声疾,惊起林间飞鸟。
“殿下,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四日才能抵达国都,怕是赶不上禅让大典了!”
书童木槿扬鞭策马,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自幼陪伴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长大,虽是主仆,更似兄弟。
南宫星銮勒紧缰绳,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山峦:
“跟我来,记得前年狩猎时发现一条隐秘小道,可直通京畿。”
他调转马头,率先冲进一旁密林。
“父皇明知禅让大典在即,还非要派我去岳阳建立蛛网据点。这天下谍报网点早已遍布大辰,何须我亲自督办?”
木槿紧随其后,闻言不禁失笑:“陛下这是要历练殿下呢。”
“历练?”南宫星銮轻哼一声,灵活地避开低垂的枝桠。
“分明是故意刁难。待我回去,定要向母后好生告状——就说父皇明知时日紧迫,还特意派我远行,简直存心不让我参加大典。”
林间小道越发狭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光影。南宫星銮正要继续抱怨,忽然勒住缰绳。
“等等,你听——”
风声穿过林叶,隐约夹杂着女子急促的呼救声:“救命啊!有没有人——”
南宫星銮与木槿对视一眼,同时策马朝着声源处疾驰而去。
不久,两人便看到远处十多位马匪围着一辆马车,地上还有不少尸体,看他们身上的服饰,应该是一些家丁。
两名女子相拥,蜷缩在马车上,瑟瑟发抖。
下面的马匪看着上面的女子,发出阵阵淫笑。“小娘子,乖乖下来吧,爷几个还能让你们少吃点苦头!”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更是伸手就去扯其中一位女子的衣袖。
那女子惊叫一声,奋力挣扎,却被另一个马匪按住了肩膀。
“殿下,怎么办?”木槿压低声音,神色紧张。
南宫星銮眼神一冷,唇角却勾起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还能怎么办?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他迅速扫视战场,“你在这等着,藏好。”
话音未落,他已从马鞍旁摘下长弓,搭箭上弦,动作行云流水。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进其中一个马匪后背。
所有马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齐齐一愣,纷纷转头望来。
第21章 旬阳孙氏
紧接着,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从容地从林木阴影中踱步而出。
夕阳的金辉恰好掠过他半边身影,勾勒出俊朗的轮廓和一身掩不住的贵气。
“小子,你是谁?敢管我们的闲事?”
马匪们见来人年轻,虽气度不凡,但终究单枪匹马,胆气又壮了几分,纷纷放弃马车上的目标,提着滴血的兵刃围拢过来,目光不善。
“聒噪!”南宫星銮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对于这些败类,他连多费唇舌都觉得浪费。
话音未落,他动作快如鬼魅,长弓已然在手,三支箭矢不知何时已搭上弓弦。
“咻!咻!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三道寒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冲在最前面三名马匪的咽喉。
那三人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便已化作惊愕与死寂,一声未吭地仰面栽倒,溅起一片尘土。
这手神乎其技的箭法,瞬间镇住了场子!
为首的刀疤脸瞳孔骤缩,骇然倒退一步,随即脸上横肉抽搐,色厉内荏地嘶吼:“妈的!碰上硬点子了!兄弟们并肩子上,剁了他!”
一声令下,剩余的马匪虽心有余悸,但仗着人多,发一声喊,再次挥刀扑上。
“小心!”马车上的少女目睹险境,不禁失声惊呼,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南宫星銮却恍若未闻,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他神色不变,反手将长弓挂回马鞍,修长的手指沉稳地握住了佩剑剑柄。
第一名马匪嘶吼着冲至近前,手中鬼头刀带着恶风直劈而下!
就在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
“锃!”
一道清越龙吟响彻林间,剑光如惊鸿乍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冲在最前的马匪动作骤然僵住,脖颈处一道极细的血线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软软栽倒,气绝身亡。
而南宫星銮,不知何时已翩然落地,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剑寒芒吞吐,滴血不沾。
他没有任何停顿,足尖轻点,竟主动冲入敌群之中。
身法灵动宛若鬼魅,在数把兵刃的夹击缝隙中从容穿梭,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或点、或刺、或抹、或削,招式简洁凌厉,刁钻狠辣至极!
剑光每一次闪烁,必带起一蓬血花,伴随一声惨叫。又有两名马匪根本看不清来路,便已捂着喉咙或心口倒地毙命。
两年的历练与苦修,南宫星銮的武功早已登堂入室,精进至不可思议之境。
即便与深宫大内那些成名已久的顶尖高手相较,恐怕亦不遑多让。对付这些仅凭血勇之气的乌合之众,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转眼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场上站着的马匪,仅剩下那为首的刀疤脸和另外两个早已吓破胆、双腿打颤的小喽啰。
刀疤脸此刻已是亡魂皆冒,肝胆俱裂,那点凶悍之气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眼见南宫星銮那冰冷的目光扫来,剑锋微抬指向自己,他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
刀疤脸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公…公子!爷爷!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求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我们发誓,再也不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了!求求您了!”
他身后的两名小弟见状,也忙不迭地扔掉武器,跟着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砰砰作响,不一会儿便见了血。
南宫星銮持剑而立,眼神淡漠,没有丝毫动容。
对这等渣滓的哀求,他心中唯有鄙夷。
若非自己实力足够,今日倒在地上的便是自己,而那马车上的女子下场更是可想而知。
“公子。”这时,书童木槿已牵着两匹缴获的马匹来到近前,警惕地看着跪地的三人。
“去看看马车上的姑娘们可否安好,有无受伤。”南宫星銮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是,公子。”木槿应声,瞥了那三个磕头虫一眼,将马拴好,快步走向马车。
南宫星銮手腕微动,剑锋寒光流转,作势便要结果了这三人的性命。
感受到那刺骨的杀意,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生死关头,他猛地抬头,嘶声大喊:
“等等!公子!不能杀!您不能杀我们!杀了我们,您会有天大的麻烦!”
“哦?”
南宫星銮动作微顿,剑尖悬停在半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天大的麻烦?无非是你们山寨里还剩些残余孽障想来报复?呵,本公子倒是不介意顺手剿了,为民除害。”
“不!不是!”刀疤脸急得满头大汗,慌忙叫道,
“不是山寨!是…是旬阳孙氏!我们是旬阳孙氏花重金雇来的!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位苏小姐!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啊公子!求您明鉴,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旬阳孙氏?”南宫星銮眸光骤然一凝,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信息。他声音沉了下来,“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
“有有有!证据有!”刀疤脸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面折叠起来的小旗,双手高高捧起。
“这…这是定金!都在这儿!还有这面旗子,孙家的人说了,事成之后就在老鸦坡最高那棵树上挂起这面旗,他们的人看到,就会带着尾款来寻我们交接!”
南宫星銮剑尖轻挑,将那面小旗掠了过来。展开一看,旗面材质普通,但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殷红如血的“旬”字,笔触勾勒间带着一种隐秘家族的标记感。
他眼神微眯,指尖摩挲着旗面,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旬阳孙氏?这群世家他们竟然还敢暗中活动?
“木槿。”南宫星銮收起小旗,声音恢复冷静。
“公子,我在。”木槿已查看完情况,正返回待命。
“找结实的绳子,把这三个败类捆结实了,嘴堵上。”南宫星銮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带回京畿,仔细审问。”
“是!公子!”木槿立刻领命,眼中闪过一抹兴奋。这可是条大鱼!
跪在地上的刀疤脸三人闻言,虽被捆绑难免受苦,但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顿时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第22章 苏府千金
等料理完那三个贼人,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牵马行至马车旁。暮色四合,他身形挺拔立于苍茫天地之间,一身清贵之气宛若谪仙。
“晚清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少女上前行礼,声音清婉似玉。
她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虽一身素淡布衣,却掩不住通身的典雅气度,眉目如画,隐约可见将来的绝色之姿。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那因受到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你们也是前往国都?”
“正是。小女子自远安老家而来,本欲入京投亲,不料途中遭遇贼人截杀。幸得公子相救,否则我与侍女怕是凶多吉少。”她语带余悸,却仍保持着端庄仪态。
“既然同路,便结伴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公子美意。待到了国都,必当重谢。”苏晚清再次敛衽为礼,这才与名唤清颜的侍女回到马车上。
“木槿,你来帮忙驱车。”南宫星銮朝身后侍卫吩咐。
“是,公子。”
夜幕低垂,几人围坐在篝火旁。火上烤着刚猎得的野味,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三个马匪被缚于不远处的树上,嗅着肉香腹鸣如鼓。
“小心烫。”南宫星銮将一只烤得金黄焦香的野兔递给苏晚清。
“多谢公子。”她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相触,连忙低首掩饰微微泛红的脸颊。
南宫星銮又将另几只分予木槿与清颜,最后取了一只递给侍卫:“去喂给他们,别饿死在半路上。”
“公子为何要留他们性命?”苏婉清望着木槿走向马匪的背影,不解相询。
“这些人并非普通马匪,”南宫星銮目光深邃,“背后另有主使。”
苏晚清若有所悟,正要再问,却被身旁侍女打断:“小姐快尝尝,公子的手艺极好呢!”
清颜眨着眼笑道,被苏婉清轻嗔一眼:“就你多嘴。”
火光跳跃间,南宫星銮不经意打量苏晚清。她小口吃着兔肉,姿态优雅从容,显然自幼受过严格教导。偶尔抬眼时,眸中映着跃动火光,恍若星辰坠入深潭,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忽然,林间传来细微声响。木槿瞬间按剑起身,眼神锐利地扫向黑暗深处。
“公子小心。”他低声道,身形已护在南宫星銮身前。
南宫星銮却神色自若,甚至又添了根柴火:
“不必紧张,是友非敌。”随后又看向木槿,唇角微扬,“再说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坐下吧。”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林间闪出,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如何?”南宫星銮并未回头,仍专注地翻动篝火。
黑影恭敬地呈上一张纸条,随即垂首退至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苏晚清见此,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之色,似是明白了什么。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南宫星銮再看向苏晚清时,眼神已由原来的平淡转为温柔。他朝阴影处招了招手,先前那道黑影立即现身。
“带着那三人先行回京,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遵命。”黑影行礼后悄然退去,树上被缚的三人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国都。
“公子,可算回来了,我真是想念云罗苑的栗子酥了。”感受着国都熟悉的阳光,木槿笑着对前方的南宫星銮说道。
“就知道吃,回去的时候买一些带回去。”南宫星銮宠溺地摇头。
“嘿嘿,就知道公子最疼我了。”
“贫嘴。”
这时,马车内的苏晚清轻声唤道:“公子。”
南宫星銮驱马来到车旁:“苏姑娘有何事?”
苏晚清掀开车帘,与南宫星銮四目相对:
“既已抵达国都,晚清就不再多加叨扰了。还请公子将我们主仆二人放在合适之处,家里人到时候自会来接我们,但求公子留下地址,待晚清安顿好后,自会命人送上谢礼。”
“苏姑娘不必客气,正好顺路,送你们一程便是。”南宫星銮温声答道,眸中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顺路?”苏晚清心中疑云更浓,他怎知自己要去往何处?除非……
“姑娘不必多虑,稍后便知。”南宫星銮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木槿,去苏老将军府上。”
“是,公子。”
“苏老将军?他怎会知道……”先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几乎尘埃落定。苏晚清指尖微微收紧,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小姐,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身份?”清颜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安。
“不知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苏晚清凝视着前方马背上挺拔的身影,眸光渐深。
不多时,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缓缓停下。朱门高墙,匾额上“苏府”二字苍劲有力。
“到了,苏姑娘。”南宫星銮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苏晚清轻掀车帘,望着熟悉的府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从容下车,仪态端庄地行至南宫星銮面前,敛衽一礼。
“臣女苏晚清,参见十六皇子殿下。先前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皇、皇子?”身后的清颜闻言,顿时面色煞白,慌忙跪拜在地,“奴婢参见殿下!”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南宫星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打量。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谢殿下。”苏晚清起身抬眸,恰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苏姑娘是如何得知本殿下身份的?”南宫星銮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回殿下,一开始臣女并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只不过当时蛛网的人来找殿下,小女子才有所猜测。
因为之前家父跟祖父都曾在信中跟臣女提到过殿下的名讳,还有那神秘莫测的蛛网,后来臣女并未跟殿下自报家门,殿下便知道臣女的身份。
想来应该是当时蛛影给殿下的那张纸上写的吧,再加上殿下本身那种气质,让臣女更加坚信自己心中的猜测。”
“就凭这些,你就不怕我其实是苏老将军的仇人或者他国安插在大辰的奸细?”
“不会,臣女还从祖父那里知道,十六殿下从小便放荡不羁,不受拘束,在宫外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这几天也印照了这个说法。”
第23章 苏府
“不愧是老师的孙女,的确有过人之地。”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鼓掌称赞,掌声清亮响起,目光中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苏晚清微微垂首,敛衽为礼,声音清婉如泉:“殿下过奖了,婉清愧不敢当。”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如钟的笑声自府门内传来:“哈哈哈,殿下如此盛赞,小女实在担当不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朱漆大门徐徐敞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龙行虎步而出。
虽鬓发如霜,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藏青常服更衬得他虎背熊腰,不怒自威。正是大辰国柱国大将军苏烈。
老将军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时自带沙场淬炼出的凛然之气,却在落到孙女身上时化作慈祥的暖意。
在苏老将军身侧,依次站着长子苏宁、次子苏荀、三子苏篾。三人皆身着朝服,神色恭谨却不失将门风范。
“老师!”十六皇子当即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忆起七岁时偷入军营被老将军单手擒住的往事,唇角不禁泛起笑意。
那年他被这位大将军提溜着送回皇宫,却也因此结下师徒之缘。
苏烈大步上前便要行礼,被南宫星銮及时扶住:“老师不必多礼。”
老将军却执意微微躬身:“礼不可废。”身后苏家众人齐声见礼:“微臣参见殿下。”
苏晚清此时轻移莲步,来到父辈面前盈盈一拜:“女儿见过祖父,父亲、二叔、三叔。”
苏宁眼中闪过慈爱,虚扶一把:“清儿来得正好,方才还在念着你呢。”
老将军抚须笑道:“殿下若不嫌弃,还请入内用茶。”
南宫星銮颔首:“正有些事情要跟老师谈一下。”一行人正要入内,苏晚清悄然退至一旁,却被老将军唤住:“清儿也一起来吧,殿下不是外人。”
苏晚清微微一愣,随即垂首应道:“是,祖父。”
日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在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浅浅阴影。她轻提裙裾,步履从容地跟在众人身后,端庄中自带一段清华气度。
苏家议事厅内,沉香袅袅,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与苏烈老将军分主宾落座,苏家三兄弟依次坐在下首。
苏晚清则安静地侍立在祖父身后,低眉顺目,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清儿刚从老家归京,不知殿下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苏老将军轻抚长须,目光如炬地看向南宫星銮。
未等皇子回答,苏婉清轻声道:“回祖父,孙女返京途中遭遇歹人袭击,随行侍卫皆不幸殒命。幸得殿下途经相救,方才化险为夷。”
“什么?”苏宁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随之震动,“京城脚下,竟有人敢动我苏家之人!”
“简直反了!”苏荀拍案而起,腰间佩剑铿然作响,“我这就去调府兵,非把那伙贼人剿个干净不可!”
苏篾虽未言语,但紧握的双拳已然骨节发白,眼中寒光乍现。
“放肆!”苏老将军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在殿下面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老将军转而向南宫星銮致歉:“老臣教子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老师言重了。”南宫星銮抬手示意,“诸位师兄爱侄心切,情理之中。”
他目光扫过苏家众人,神色渐凝,“其实今日前来,正是要与此事相商。”
苏烈闻言,神色肃然,起身至皇子面前,郑重行礼:“殿下救清儿性命,苏家上下感激不尽。”
南宫星銮连忙起身相扶:“老师万万不可,晚清是您的孙女,便如同我的......”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转而道:“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待众人重新落座,苏老将军对身后的苏晚清温声道:“清儿,去为殿下斟茶,好好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是,祖父。”
苏晚清款步上前,纤指执壶,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
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氤氲间,她轻声道:“晚清以茶代酒,谢殿下救命之恩。”
南宫星銮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相触,二人皆微微一怔。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眼帘,温声道:“苏姑娘不必多礼。”
待苏晚清退回祖父身后,苏烈沉声问道:“殿下方才所言要事,是否便与此事有关?”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南宫星銮轻笑,随即正色道,“木槿。”
侍立身后的木槿立即奉上一面叠好的旗帜。
皇子亲手将其展开,只见玄色旗帜上,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狰狞的“孙”字,针法诡异,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苏烈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
“孙氏族旗。”南宫星銮语气凝重。
“孙氏?东虞孙氏不是早已被二殿下剿灭了吗?”苏荀急声问道。
“二师兄说得不错。”南宫星銮颔首,“但这是旬阳孙氏的族旗。”
“旬阳孙氏?”苏宁若有所思,“可是那个数十年前与东虞孙氏决裂的旁支?”
“正是。”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指尖轻点旗上的纹路。
“当年旬阳孙氏宣布自立门户,与东虞本家划清界限,故父皇未曾追究。如今看来,倒是养虎为患了。”
苏荀怒极反笑:“这群漏网之鱼,苟全性命不知感恩,竟敢觊觎我苏家之人!”
“据蛛网所探,旬阳孙氏如今有一适婚年纪且尚未婚配的子弟......”南宫星銮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痴心妄想!”苏篾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寒冰,“就凭他们,也配?”
苏老将军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看向南宫星銮:“殿下需要苏家如何配合?老臣与苏家上下,但凭差遣。”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满意地说道,“老师,如今世家备受打压,不敢露头,事事退让,这让父皇想灭掉世家的想法一直难以实现。”
“不错,为此,陛下多次传唤我,想要与我商议,只是老朽无能,无法给陛下与殿下解忧。”
第24章 苏家议事
“今日殿下主动提起此事,可是有什么对策?”
“嗯,老师,如今禅让大殿已经过了,父皇应该封我为王爷,而我的封地是岭南,之所以是岭南。
原因有二,一是岭南现在虽然是无人区,但那是因为他还没被开发出来,其中不管是沼气还是什么,都是一些能源。”
说到这的时候,他起身走向悬挂的地图,指尖落在一片地区:
“两年以前,学生便从王家得知,各大世家藉岭南偏僻之势,于云梦泽深处私自练兵铸械,更与境外私通贸易,其心可诛。”
“殿下是想开放岭南,顺便将世家在云梦泽里的势力给灭掉?”苏烈苏老将军听后想了想,随后开口说道。
“不错,所以我需要一个知根知底且绝对忠诚的人来帮我开放岭南。”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点了点头,“而苏家便是我在朝堂之中为数不多信得过,且有能力去做这件事情的人。”
苏烈凝视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皇子,见他虽年轻,眉宇间却已尽是沉稳与决断。
他缓缓跪下,抱拳应道:“老臣愿为殿下效死。苏家上下,任凭差遣!”身后,苏宁三人尽数跪下。
“愿为差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南宫星銮立即上前扶起老将军:“得老师相助,大事可成。
岭南不仅将是扼守国门的重镇,更会成为一把插入世家心脏的利刃。”
“嗯,殿下想怎么做?”习武之人向来是直来直去,不跟文臣一般,说一句话,有十八层意思。
“老师,您的分量太重,不能贸然而动,大师兄跟二师兄都已经驻守边疆多年,所以这件事情只能让还不曾进过朝堂的三师兄去做了。”
苏篾立马单膝下跪,抱拳说道:“愿听从殿下调遣!”
苏宁跟苏荀一脸羡慕地看着身后的苏篾,毕竟这件事情做好了可是大功一件,足以名留青史,而这样一个好机会就让自己的三弟碰上了。
“好,这件事不急,等父皇的传信官传告天下再说。”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扶起苏篾,对着苏家众人说道。
“恕老臣多嘴,殿下,如今禅让大典还不从开始,不知道殿下这封王之事可是殿下提前跟陛下或者太子商量好的?”苏烈苏老将军拱手说道。
“嗯?禅让大典不是昨天吗?”听到苏老将军的疑问,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满脸疑惑。
“殿下,禅让大典是后天。您记错了。”苏荀性子直,直接笑道。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愣,随后在心里骂道:
“这个老头子,又玩这招。”随后,强行露出一个笑容,“对,你看,我给记错时间了,哈哈~”
“行了,既然事情谈完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老师,学生先告辞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朝着苏老将军行礼。
苏家众人也行礼,“老臣送送殿下。”
等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离开之后,苏烈苏老将军将苏家三子叫到书房里叮嘱。
晚上又将苏晚清单独叫到书房里。
“来了,清儿。”苏老将军叫到苏晚清走到书房,放下手中的毛笔,对着来人笑着说道。
“祖父,您叫我?”
“嗯,清儿,坐这,祖父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
“好。”
“清儿,今天,你对十六殿下有什么看法?”待苏晚清落座,苏烈苏老将军直接开口说道。
“祖父,十六殿下少年英雄,武功高强且心思缜密,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心思缜密。”
苏晚清不愧是苏老将军的孙女,眼光着实狠辣,仅凭今天见了这一次,就已经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看了个三四分。
“不错,十六殿下心有猛虎却细嗅蔷薇,当今天下我还真找不出比十六殿下更加优秀的少年子弟。”苏烈苏老将军笑了笑说道。
“不过,清儿,你可知道为何历史上皇室多纷争,有的甚至不惜为了王位弑父杀兄,而如今的皇室却是一片和谐?”
“孙女不知,可能是因为陛下管理有方。”苏婉清摇了摇头,毕竟是皇室之事。
“陛下,呵,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位陛下当年也是一个狠人啊,你可知为何先皇那么多子嗣,如今只剩下了夜王一人?”苏老将军嗤笑摇了摇头,随后说道。
“祖父……”苏婉清立刻明白祖父的话外之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要不是十六殿下的出世,如今的皇室跟当年恐怕没什么两样!”苏烈苏老将军感叹道。
“算了,不聊这些陈年往事了,祖父今日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做十六殿下的王妃?”苏烈苏老将军起身背着手说道。
“祖父……我……”苏老将军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直接给苏晚清整不会了,她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哈哈,没事,清儿,今天祖父只是跟你先提一下,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属于你。”看着自己孙女的样子,苏老将军便知道自己这孙女十有八九是愿意的。
另一边,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气势汹汹来到金銮殿。建安帝跟太子正在大殿做最后的交接,过了禅让大典,建安帝便要退休了,
“回来了?”建安帝看到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的身影,有些心虚地问道。
“你们都先下去!”太子南宫叶云自然明白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为何会如此,他不动声色地让其他人退下去。
看到其他人都离开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直接不装了。
“我靠,老头儿,你又跟我玩这招?你知不知道,为了你那个破禅让大典,我在路上一刻不停,我的青云聪都差点累死在路上,你陪我!”
“淡定淡定!小十六,朕这不是担心你在路上只顾着玩,到时候再耽误时辰。”
可能是因为快要退休的缘故,建安帝现在特别佛系,要是按以往,他早就掏出自己的七匹狼出来了。
“好了好了,小十六,父皇也是不想让你耽误大典,正好,为兄之前得到了一匹紫流驹,你待会牵回去吧。”
第25章 对苏晚清有啥感觉
“切。”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轻嗤一声,自顾自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衣袂一甩便坐了下来,顺手拈起桌上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送入口中,动作随意却自带天家气度。
建安帝与太子南宫叶云相视一笑,心知此事已然揭过,便一左一右在他身旁落座。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将三人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小十六,苏家那边,你去过了?”建安帝温声问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南宫星銮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刚从那回来,跟他们说了一下岭南的事情。说来也巧,路上正遇着了苏家那位小姐......”
他将与苏晚清相遇的经过娓娓道来,太子的眉头不觉蹙起,建安帝的眼神也渐渐凌厉。
“旬阳孙氏?”建安帝面色一沉,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声响,“苟全性命不知感恩,竟还敢跳出来兴风作浪?真当朕的刀锋钝了吗?”
“行了老头儿,”十六皇子懒洋洋地白了父亲一眼。
“您都快退位享清福了,这种事就让大哥操心去吧。我可听说母后最近都在琢磨去江南游玩的事,您要是又一头扎进朝政里,怕是要惹母后不高兴了。”
建安帝被儿子这么一堵,顿时泄了气,无奈摇头笑道:
“你这孩子...也罢,朕确实该学着放手了。”
他看着眼前两个最出色的儿子,目光中满是欣慰。
太子仁厚而不失决断,必成明君;幼子虽看似散漫,却胸有沟壑,有他从旁辅佐,大辰江山何愁不兴?
太子南宫叶云适时岔开话题:“不过小十六,你既见了苏家小姐,觉得此人如何?”他语气温和,眼中却带着几分试探。
南宫星銮执壶斟茶,动作顿了顿,方才悠悠道:
“不得不说,不愧是老师亲自调教出来的。见识谈吐,胆识谋略,都是京城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他轻啜一口香茗,眼底掠过一丝赞赏,“那些终日只知道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给她提鞋都不配。”
“哦?”太子挑眉,与建安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能得你这般评价,倒是难得,不过这位苏小姐可不只是眼界胆识过人,她虽然不会武,但据说,她的才学可是京城女子之最,就连六妹都在其之下。”
南宫星銮正要接话,忽见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凤纹宫装的美妇人款步而入,正是当朝皇后,太子南宫叶云,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的亲生母亲沈清漪。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宫女,脸上带着温婉笑意。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父子三人在说话。”
皇后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这是刚做的荷花酥和杏仁酪,都来尝尝。”
十六皇子顿时眼睛一亮,抢先拈起一块荷花酥:“还是母后最疼我。”
建安帝笑着摇头:“瞧你这馋样,哪有个皇子模样。”话虽如此,自己也取了一块杏仁酪细细品尝。
皇后在皇帝身旁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柔声问道:“方才在外头隐约听到你们在说苏家小姐的事?”
太子温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皇后听罢,沉吟片刻后道:
“苏家那孩子我倒是见过几回,确实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她忽然看向十六皇子,眼中带着几分深意,“说起来,銮儿与这苏晚清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什么意思?”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脸懵,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道道。
“当初,你父皇想要与苏家联姻,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苏家前几个孩子都是男娃,在你之前,你父皇与苏老将军在一场家宴上喝醉了,便开玩笑说,苏家如果有女儿,那便与皇家联姻。
后来苏婉清出世,你父皇还专门去了一趟苏家,提起这件事,只不过当时你还未出生,你十三哥的岁数又已经不小了,所以才搁置下来,后来你出生,也没再提这件事情。”
“不是,娘亲,你不会要我娶她吧?”
皇后掩唇轻笑:“嗯,对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的?
我刚才在外面听说、今日苏小姐遇险时,是你亲自出手相救?”她语气平常,眼中的探究之色却让南宫星銮有些不自在。
“恰巧路过而已。”十六皇子含糊其辞。
建安帝与太子对视一眼,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皇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旬阳孙氏胆大包天,此事绝不能轻饶。云儿,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这件事情既然是小十六遇上的,我想小十六应该已经有了决断,就让小十六去做吧。”太子南宫叶云说道。
“大哥,你还真是会给我找事情。”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脸幽怨的看着太子南宫叶云。
“就这么定了,待禅让大典结束,你就亲自去办这件事情。”
“是,父皇。”建安帝都这么说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也只能拱手应下这件事情。
“行了行了,都回去休息吧,后天的禅让大典你们还得尽心准备。”建安帝说道。
“是。”随后,太子南宫叶云与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转身离开金銮殿。
“陛下,你说銮儿跟苏家丫头能不能走到一起?”待两人离开,整座金銮殿就只剩下建安帝跟皇后沈清漪两人,皇后沈清漪靠在建安帝怀里,轻声说道。
“不知道,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当父母的就不要去操心了,等着禅让大典以后,朕带着你,柔儿,婉儿到大漠,到冰原,到草原去看看,至于大辰事务就让云儿他们去操心吧。”建安帝看着皇后沈清漪的眼睛,笑着说道。
“好。”
“皇兄,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有没有十分紧张,马上就要大权在握的感觉?”路上,兄弟二人走在一起,十六皇子对着太子南宫叶云说道。
“唉,之前总感觉父皇在上面顶着,自己可以放开手脚,万事都有父皇解决。
这几年父皇渐渐将手中事务交到我手里,我才明白父皇他这么多年身上的担子是如此之重。”太子南宫叶云有些感慨地说道。
第26章 禅让大典
“安了,皇兄,还有我们呢,你只要尽力去做就好,再说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着父皇处理政务,这些事情对于你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希望如此吧。”太子南宫叶云露出一个强硬的笑容,但他内心里依旧是压力山大。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皇城勾勒出一片静谧而庄严的轮廓。两日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禅让大典之日。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晨曦微露,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便响彻整个皇城,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宣告着这场帝国最高权力更迭的盛典正式开始。
金銮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身着朝服,冠带整齐,人人屏息凝神,气氛庄重得落针可闻。
仪仗队手持旌旗戟钺,盔明甲亮,从殿前一直排列到宫门之外,在晨曦下闪耀着冷冽而神圣的光芒。
吉时已到,礼乐大作,庄严恢弘的乐章回荡在天地之间。
首先出现的是即将禅位的建安帝。他今日未穿明黄龙袍,而是一身庄重的玄色冕服,十二章纹依旧彰显着帝王威严,但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平和与释然。
他步伐沉稳,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丹陛,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臣工,眼神复杂,有眷恋,更有对未来的期盼。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南宫叶云。他同样身着隆重繁复的太子冕服,只是今日,这身服饰似乎格外沉重。
他面容沉静,目光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无比稳健,虽内心或许波涛汹涌,但展现给天下的,唯有沉稳如山的气度与继承大统的决心。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今日也收起了平日的散漫,身着亲王礼服,跟随其他皇子立于宗室队伍的最前方。
他看着父皇和兄长的背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得的郑重与敬意。
典礼依古制进行,庄重而繁琐。赞礼官高唱仪程,声如洪钟。
建安帝立于御座之前,并未坐下。内侍监恭敬地请出传国玉玺与禅位诏书。
建安帝亲手接过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指尖在其上微微停留片刻,感受着那份承载了江山社稷的重量与冰凉。
他转身,面向太子南宫叶云。
“皇太子南宫叶云,上前听诏。”建安帝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广场。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撩袍跪倒,垂首恭听:“儿臣在。”
建安帝展开明黄诏书,朗声诵读。诏书中回顾了祖宗基业、自身在位历程,盛赞太子南宫叶云“仁孝英睿,克承宗祧,宜登大宝”,正式宣告将皇位禅让于太子。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百官垂首,无不感喟。
这是一次罕见而平稳的权力交接,没有腥风血雨,唯有父子的信任与王朝的传承。
诏书宣读完毕,建安帝亲手将传国玉玺,缓缓放入南宫叶云高举过顶的双手中。
玉玺入手的那一刻,南宫叶云的手臂微微下沉,他清晰地感受到,从此刻起,这万里江山的重担,便真正地、完全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儿臣……臣,谨遵圣命!必恪尽职守,励精图治,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万民!”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的坚定。
建安帝俯身,亲手将新帝扶起。父子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建安帝的眼中是鼓励,是放心,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南宫叶云的眼中是责任,是决心,以及对父亲深深的感激。
礼乐声中,内侍监上前,恭敬地为新帝除去太子冠冕,建安帝亲自为其换上象征皇帝的十二旒冕冠,披上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明黄龙袍。
“谢父皇!”
“嗯,去吧!”建安帝满脸欣慰地说道。
南宫叶云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九五至尊的宝座,缓缓坐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第一次为他而响起。
待声浪稍平,新帝南宫叶云目光扫过丹陛之下的宗亲队伍,声音清越而威严,透过礼乐声传遍广场:
“朕既承天命,嗣守祖宗鸿业,亦当广施恩泽,敦睦宗亲。南宫茗成、南宫星銮上前听封!”
被点名的十三皇子与十六皇子皆是一怔,随即迅速出列,于御座之前跪倒。
新帝目光先看向十三皇子南宫茗成,这位兄长素来沉稳低调:
“十三皇弟茗成,温良敦厚,恪勤慎勉,特封为‘辰王’,望你如北辰之星,永绽光芒。”
南宫茗成深深叩首,声音平稳却难掩激动:“臣弟茗成,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辅佐陛下,安定四方!”
接着,新帝的目光落在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十六皇弟星銮,虽性洒脱,然聪敏机辩,胸有韬略,于国有功。特封为‘逍遥王’。”
南宫星銮抬头,对上兄长含着笑意与期许的目光,心中暖流涌过,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他此刻也只是郑重叩首:
“臣弟星銮,领旨谢恩!定不负皇兄……不负陛下所望!”他差点习惯性地叫出“皇兄”,及时改口,引得新帝嘴角微扬。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再次齐声高呼,为新帝登基后的首项重大册封而庆贺。
这番册封,既显新帝仁厚,顾念兄弟之情,又暗合了稳固权力的布局。
册封完毕,新帝南宫叶云接受百官朝贺,正式宣告改元“元熙”,大赦天下。
禅让大典已成,元熙时代,正式开启。
太上皇南宫朔静静站在御座之侧,看着儿子从容不迫地处理着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恩威并施,从容得体,他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副压了他几十年的千斤重担,终于安然地、成功地交付了出去。
典礼结束后,新帝还需进行一系列告祭天地、宗庙的仪式。
而太上皇南宫溯则在仪式完成后,便悄然退至后台,将这片天地彻底留给了新的主人。
宫墙之内,权力平稳过渡;
宫墙之外,天下百姓的生活依旧,但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他们已然迎来了一位新的君主,以及两位新的亲王。
一个属于“元熙”的新时代,正缓缓拉开序幕。
第27章 宴会
禅让大典的庄重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坤宁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御膳的香气与温馨的家宴氛围交织在一起。
太上皇南宫溯带着皇后沈清漪、柔妃萧云柔、婉妃林婉儿端坐于主位,神态是多年未有的全然放松。
新帝南宫叶云与皇后顾清沅居于次位,姿态恭敬而从容。
其余皇子公主及家眷皆按序落座,殿内虽等级分明,却也流淌着难得的骨肉亲情。
“来,让我们举杯,”太上皇南宫溯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快与释然。他环视殿内至亲,目光最终落在身旁的新帝身上,充满了欣慰与期许。
“第一杯酒,敬列祖列宗,感念先人创业维艰,守成不易,保佑我大辰国祚绵长,江山永固,今日之平稳传承,不负先人之志,亦开万世之太平。”
殿内顷刻间肃穆无声,唯有烛火跳跃,映照着众人手中精美的金盏玉杯。
所有人,无论是新帝南宫叶云,还是已获封号的亲王公主,亦或是各位王妃驸马,皆神情庄重,齐齐举杯。
将杯中那清冽醇香的御酒缓缓倾洒于铺着华贵锦毯的地面少许,以示对南宫氏先祖最崇高的敬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酒香与一种承前启后的历史厚重感。
南宫溯亲自执起温润的和田白玉酒壶,再次为自己和新帝夫妇斟满金杯。
他目光慈和地看向南宫叶云和皇后顾清沅,微笑道:
“这第二杯酒,敬皇帝与皇后。叶云,从今日起,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千斤重担,便彻底托付于你了。
望你始终牢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勤政爱民,虚怀纳谏,远小人而亲贤臣,做一个如你祖父太祖皇帝那般英明神武、仁德布于天下的君主。清沅,”
他转向顾清沅,眼神温和而肯定,“你素来贤德聪慧,识大体、明事理,日后更要好好辅佐皇帝,统理六宫,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南宫叶云与顾清沅立刻起身,恭敬地双手举杯。
南宫叶云眼神坚定,面容虽年轻却已具帝王威仪,朗声应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夙夜匪懈,兢业勤政,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绝不负父皇今日之托付与天下万民之期望!”
顾清沅亦温婉应道,声音清越而沉稳:“儿媳定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管理宫闱,恪守本分,不负父皇母后厚望。”
“好,好。如此,朕心甚慰。”南宫溯欣慰地点点头,与二人一同饮尽了杯中酒。
太后沈清漪看着愈发成熟稳重的儿子和端庄贤淑的儿媳,眼中泛起淡淡水光,那是骄傲、欣慰与一丝不舍交织的复杂情感。
待众人再次落座,殿内气氛稍缓,精致的御膳如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轻柔悦耳。
众人略作品尝了象征团圆富贵的佳肴后,南宫溯放下银箸,语气变得更加闲适,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
“这第三杯,”他缓缓道,目光依次扫过陪伴自己历经风雨的皇后沈清漪、温柔似水的柔妃萧云柔和活泼灵动的婉妃林婉儿,眼中带着些许歉意与更多的释然,又看向在座的儿女们。
“算是家宴私话。朕……哦,如今该称‘孤’了。孤自登基以来,至今二十有八载,不敢有一日懈怠。
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能将这担子平稳交予叶云,得以偷闲了。”
他顿了顿,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连一向散漫的逍遥王南宫星銮也下意识地放下了刚夹起的玲珑虾饺,凝神倾听。
“此次宴后,孤便会带着你们的母后、柔娘娘和婉娘娘离宫,轻车简从,去看看我大辰的锦绣河山,品各地风物,赏四时美景,过几日真正逍遥自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这皇城,往后就是皇帝和皇后的家了。”
此言一出,殿内虽有细微的惊讶低语,但大体仍在预料之中。
太后沈清漪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雍容,嘴角带着淡淡的、了然的微笑,显然早已知晓并完全同意这个决定。她与南宫溯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柔妃萧云柔性情温婉,眼中流露出对宫外世界的期待与对住了半辈子皇宫的一丝不舍。
而性情更活泼些的婉妃林婉儿,则几乎掩不住眼中的雀跃之光,只是强自保持着仪态。
新帝南宫叶云立刻起身,恭敬道:“父皇母后和两位娘娘放心云游,京中朝中一切有儿臣。
只是务必要让影卫随身严密护卫,蛛网暗中接应,定期传书回宫,以免儿臣与皇后日夜挂念,心中难安。”
南宫溯摆摆手,豁达笑道:“好,好。你如今是皇帝,考虑周全,一切依你安排便是。
只是切勿兴师动众,扰了地方清净,孤只想做个寻常富家翁,体察些真实民情,四处走走看看。”
就在这时,安王南宫清泸朗声一笑,打破了因离别话题而产生的些许感伤氛围:
“哈哈,没想到父皇倒是我们兄弟之中,最先提出要离京远游、寄情山水的人啊!这般潇洒,倒让儿臣们好生羡慕!”
他爽朗的笑声感染了众人,几位亲王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殿内气氛重新活跃。
太上皇南宫溯闻言,挑眉看向安王,带着几分好奇与调侃:“哦?老二,听你这话,莫非你们兄弟几个,也早有打算?”
安王南宫清泸收敛了些许笑意,神色转为认真,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空处,拱手道:
“回父皇,回皇兄,正是如此。儿臣之前便与几位弟弟私下商议过。如今我大辰虽国势日隆,四海升平。
然居安思危,古之明训。
东夷、南蛮、北狄、西戎四族,虽暂呈臣服之态,然其心难测,边疆重地,不可无人坐镇威慑,亦需强力之人抚慰开发,巩固国本。
且皇兄新登大宝,正值用人之际,我兄弟八人,既享亲王尊荣,岂能安居京畿,坐享富贵?”
他话音未落,靖王、宁王等几位亲王也纷纷离席,来到安王身后,一同跪了下来,神色庄重恳切。
安王继续道,声音铿锵:“故此,臣弟南宫清泸,自请将封地设于北疆,愿为皇兄守好国门,绝不容北狄铁蹄南下牧马!”
靖王南宫琰接着道:“臣弟南宫琰,自请前往南域,督抚地方,开发蛮荒,畅通海路,保境安民!”
宁王南宫弘毅沉稳接口:“臣弟南宫弘毅,愿往西陲,镇抚诸部,稳固边疆,联通西域,扬我国威!”
其余几位亲王也依次开口,或请往东界镇守海疆,或请往中原重镇督察吏治、劝课农桑……
一时间,殿内尽是皇子们慷慨激昂、自请为国分忧之声。
“你们……你们……”新帝南宫叶云看着跪了一地的弟弟们,一时间心潮澎湃,竟有些语塞。
他万万没想到,弟弟们竟有如此胸襟与担当,主动请缨前往艰苦之地,而非留恋京城的繁华安逸。
这份手足之情与家国之义,远胜任何华丽的贺表与誓言。
太上皇南宫溯、太后沈清漪以及两位太妃看到这一幕,眼中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
然而欣慰骄傲之余,亦不免生出几分担忧——边疆苦寒,路途遥远,孩子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南宫叶云快步从座位上走出,亲自上前,一一扶起诸位弟弟,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用力拍着他们的肩膀:
“好!好!都是朕的好兄弟!是我大辰的栋梁!有尔等同心协力,何愁江山不稳,社稷不固?
你们的请求,朕准了!今日之家宴,亦是尔等壮行之宴!
望你们谨记今日之言,在封地勤勉任事,勿负父皇与朕之厚望,勿负天下百姓之期待!”
“臣等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永固边疆!皇兄万岁!”众亲王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家宴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高潮。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一幕冲淡了离愁别绪,注入了昂扬的斗志与豪情。
第28章 逍遥之道
“……臣等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永固边疆!皇兄万岁!”
众亲王齐声应道,声震殿宇。家宴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高潮,充满了豪情壮志与家族凝聚力。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从宴会厅相对靠后的位置响起,巧妙地打破了过于严肃的气氛:
“咳咳咳,我说,父皇,皇兄,”逍遥王南宫星銮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们这又是托付江山,又是自请戍边的,搞得这般热血沸腾、感人肺腑,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众人一愣,随即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最小的弟弟身上,脸上不禁都露出了恍然和宠溺的笑容。是啊,他们还有这个小十六。
安王南宫清泸看着他,眼里满是兄长对幼弟的宠爱,哈哈大笑道:
“你呀你!我们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们的小十六啊!你生性洒脱,不喜拘束,朝堂边疆这些繁琐沉重之事,我们这些当哥哥的来扛便是。你已做得够多了。”
他这话意味深长,似乎另有所指,但在场知晓内情的人都心照不宣。
靖王南宫琰也笑着接口,语气温和:“不错,星銮。你啊,就安安心心在京城里当你的逍遥王爷,想听曲便听曲,想作画便作画。
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当哥哥的顶着。你这‘逍遥’二字,可是我们兄弟几个共同的心愿,盼你能一直如此自在快乐。”
新帝南宫叶云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小弟弟,温言道:
“十六弟,京城便是你的家,也是我们的根。你留在这里,替我们守着这份繁华热闹,时常进宫来,朕和你皇嫂也能多些家常乐趣。这样很好。”
殿内众人皆含笑点头。他们都知道,“逍遥王”这个封号,不仅仅是南宫星銮自己的志向,更是上面九位哥哥对他毫无保留的宠爱与保护,是他们兄弟情深的一种体现——他们愿意去前方披荆斩棘。
只为换他最爱的幼弟一方无忧无虑的天地,让他能永远顺着自己的性子,活得真正逍遥自在。
南宫星銮听着哥哥们的话,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得嘞!有哥哥们这句话,小弟我可就彻底放心了!这逍遥快活的重任,我就勉为其难地担起来吧!”
他搞怪的样子又引来一阵欢笑,宴席在无比温馨和谐的气氛中继续。
晚宴结束后,诸位亲王各自回府,准备明日即将到来的远行。
逍遥王南宫星銮也乘坐着他那辆并不奢华却极为舒适的马车,回到了位于京城西侧的逍遥王府。
王府内清幽雅致,与其主人的性子十分相符。然而,今夜书房里的灯,却亮了一宿。
褪去了宴席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南宫星銮眉宇间沉淀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
他面前的宽大书案上,铺开了数张大幅的舆图——有大辰全境图,更有详细的北疆、南域、西陲、东界分图。
他如何能真的事不关己?那些即将远赴边疆、为他撑起一片逍遥天的哥哥们,是他此生最敬爱也最想守护的人。
他深知边疆苦寒、情势复杂,光有一腔热血远远不够。
他提笔蘸墨,思虑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每一份建议都极有针对性,而这都取决于当时他在梦中看到的,见识到的。
致安王南宫清泸:
“王兄北行,狄族为患,其骑射来去如风,难觅其踪。硬碰虽可胜,然耗损亦大。弟浅见:
一、择险要处,连接前朝旧迹,增筑城墙、烽燧,形成联防之势,非为龟缩,实为限制其流窜,护我边民耕牧,亦可作我军出击之依托。
二、于边境设立定期互市,以我之布帛盐铁茶,易其牛羊马匹。利之所在,人心趋之,可分化其部,使其部分首领依赖于我,战时或可迟疑,甚至通风报信。
三、训练精锐骑兵,仿狄族之长,但需纪律严明,装备精良,以机动对机动,可派小股部队深入草原哨探、扰袭,令其不得安宁。”
除此之外,他还为前往其他地方的哥哥们都写了相应的建议,包括如何治理河道、鼓励农桑、甄别选拔人才等等,事事巨细,思虑周详。
他写的并非空洞的方略,而是具体可行的步骤和需要注意的细节,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鸡鸣声起,南宫星銮才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他将厚厚的几叠纸细心分装好,足足八份,盖上自己的私印。
南宫星銮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望着晨曦中渐渐苏醒的京城。他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澈明亮。
哥哥们为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得以逍遥。
而他,则愿做这逍遥幕后的筹谋者,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与太平。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名利,只是在乎的人都能平安顺遂。
这,便是逍遥王南宫星銮的“逍遥”之道。
这天,全京城百姓都站在大街小巷里,他们知道,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天,众多亲王都要离京前往各个要地去守护他们大辰的边疆。
城门之处,新帝跟众多王爷都在此地,周围有御林军,蛛网全副武装,只为了守护新帝的安全。
“唉,父皇竟然一声不吭,在昨天晚上就偷偷跑了。”
安王南宫清泸吐槽道,没错,昨天宴会结束,太上皇南宫溯就带着三位娘娘和那老太监偷偷离京了,谁都没有说。
只是留下了一封书信,写明自己年纪大了,不想经历伤感离别之景,让他们放心。
“父皇年纪大了,不想经历这种伤春悲秋的场面很正常。”辰王南宫茗成说道。
“罢了,不管那老头了,不过,小十六怎么还没有来,他再不来,我们就要走了。”
“不等他了,可能他昨天晚上又跑出去玩了,自从皇宫搬到王府里,就没有人能再管他了。”睿王南宫明徇轻笑着摇头说道。
第29章 离开
正当众亲王笑着调侃他们那“不靠谱”的幼弟,准备就此启程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由远及近,迅捷而从容。
众人讶异望去,只见一匹神骏的白色骏马如流云般穿过人群,马背上之人,一袭锦袍,身姿挺拔,不是乘坐他那舒适马车,而是亲自策马而来的逍遥王南宫星銮!
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书童,手上握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布袋。
他轻勒缰绳,白马稳稳停在众人面前,扬起一阵微尘。
南宫星銮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但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亮有神。
新帝南宫叶云看着他,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小十六?你今日怎的在京城骑了马?还这般急匆匆的。”
南宫星銮顺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拍了拍袍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气息却因疾驰而略显急促:
“皇兄,我那马车慢悠悠的,怕赶不上送哥哥们,还是骑马快些!瞧我这紧赶慢赶的,还好没错过!”
安王南宫清泸看着他额角细微的汗珠,大手又习惯性地揉上他的头发,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粗犷关爱: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般毛躁了?不过,能来就好!我们还以为你又窝在哪个温柔乡里起不来呢!”
“二哥你可别冤枉我!”南宫星銮笑着躲开他的手,同时从木槿手里接过布袋,将布袋举起。
“我是回去给哥哥们准备临别赠礼了,熬了一宿,差点误了时辰!”
他边说边从布袋里取出那厚厚一叠份封装好的文书,每一份的封皮上都清晰地写着受书人的名字。
“呐,一人一份,按名字拿,可别弄混了。”他依次将文书递到对应的兄长手中,动作干脆利落,与平日那慢悠悠的做派截然不同。
靖王南宫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入手的份量让他微微挑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小十六,这厚厚一沓是什么?难不成是你搜集的各地美人谱?”
“十一哥!”南宫星銮哭笑不得,随即神色稍稍收敛,虽然语气依旧轻松,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这些都是弟弟我平日里……游手好闲时,从各方杂谈、古籍游记里看来,再加上自己胡思乱想,关于各位哥哥封地那边的一些风土、趣闻。
还有可能用得上的小点子。路途无聊可以翻翻解闷,到了地方万一水土不服,或者遇到什么稀罕事,说不定能有点参考。”
他说得极其谦逊和随意,仿佛真是些不入流的笔记杂谈。
然而,几位亲王都是人中龙凤,只略微翻开扫了几眼,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和凝重。
那纸上的内容,哪里是什么“趣闻杂谈”?
分明是洞察入微的情势分析、高瞻远瞩的方略建议、以及具体而微的施行步骤!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其深度和广度,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更非“胡思乱想”可以概括!
安王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南宫星銮,眼神复杂无比,有惊愕,有探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南宫星銮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辰王和睿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触动。
南宫星銮仿佛浑然不觉哥哥们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催促道:
“好了好了,礼轻情意重,东西送到,你们快上马出发吧!再耽搁下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弟弟我祝各位王兄一路平安!记得常来信,有好玩的别忘了弟弟我!”
新帝南宫叶云目光深邃地看着南宫星銮,最终化作一声包含太多情绪的轻叹,他上前,亲手为南宫星銮理了理因疾驰而微乱的衣襟,随后又对其他王爷温声道:
“好了,快走吧,待会儿天黑了就不好赶路了,记住,不管你们在哪,京城永远都是你们的家,以后每年春节回来一次,我与你们皇嫂和小十六等着你们。”
“好,皇兄,不过今年可能回不来了。”
诸位亲王笑着说完,郑重地将文书贴身收好,如同接过了无比珍贵的兵符。
他们再次翻身上马,看向南宫星銮的目光,充满了骄傲、信赖与更加深厚的兄弟情谊。
“保重,皇兄,小十六!”
“在京里等我们好消息!”
“皇兄保重,小十六,替我们守好这份“逍遥”!”
……
马鞭轻响,车队辚辚启动。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阳光将他和他身旁的白马镀上一层金边。
他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用力地挥舞着手臂,直到哥哥们的身影化作天边的一排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喧闹的城门渐渐恢复平常,南宫星銮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淡淡的、却无比坚实的柔和。
“皇兄,我先走了,这么早起来,我得回去补觉了,啊~”逍遥王南宫星銮打了个哈欠,脸上的倦意清晰可见。
“好,快去吧,不过别骑马了,省的到时候掉下来。”
新帝南宫叶云有些心痛地看着这位大辰的年轻王爷,“坐我的马车回去吧,我送你。”
“不用了,皇兄,我跟木槿走回去就好,正好给木槿买点吃的。”
逍遥王南宫星銮笑着说道,身后的书童头低的很低,但是脸上的笑容遮掩不住他的心情。
新帝南宫叶云看了一眼逍遥王身后的书童,随后笑了笑“行吧。”随后便回到马车上。
“起驾回宫!”身旁的太监高声喊道。
“臣弟恭送皇兄!”逍遥王南宫星銮向着马车行礼。
“咱们也走吧,木槿。”待新帝的车驾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逍遥王南宫星銮对着身后的书童木槿说道。
“是,王爷。”
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一辆低调的马车正停在那里。
一位身着常服,身上却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的中年男子站在马车前,眺望着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的车队。
身旁还有三个美妇人,虽然穿着寻常妇女的衣服,给人的感觉却是雍容华贵,让人不敢亵渎。
第30章 偷偷观看的太上皇
林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逐渐消散的马蹄与车轮的余韵。
太上皇南宫溯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久久地凝视着官道尽头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儿子们策马扬鞭的英挺身姿。
他威严的脸上,此刻褪去了平日的肃穆,染上了一层复杂的、属于父亲的欣慰与不舍。
他的孩子们,曾经环绕膝下,如今都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栋梁,为了南宫家的江山,奔赴四方。
这份认知,让他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豪情与一丝难以避免的空落。
太后沈清漪站在他身侧,手中紧握着一方丝帕,眼角微微泛红,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却又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她看着儿子们离开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道:“都走了……云儿回了宫,泸儿、琰儿他们也都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她的话语里是一个母亲最纯粹的不舍与牵挂。
一旁的两位太妃亦是如此,她们的孩子也在离去的亲王之中。
一位拿着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另一位则望着远方,低声喃喃,像是在为远行的孩儿祈祷平安。
“是啊,都走了。”太上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身边的三位妻子,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安慰,“雏鹰长大了,总要展翅高飞,去搏击属于自己的那片长空。将他们困在京城这片方寸之地,才是委屈了他们。”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方才城门口那精彩的一幕。
尤其是小十六南宫星銮那出人意料的表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惊讶,有赞赏,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更何况,你们也看到了,”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咱们的这些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比我们当年想象得还要出色。尤其是小十六……”
提到南宫星銮,太后沈清漪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这泪水中包含了太多情感,有心痛,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欣慰和骄傲。
“那孩子……昨夜竟是去准备那些了?我还以为他真如表面上那般……”
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心中满是后知后觉的触动。
那个总被他们认为长不大、贪玩懒散的小儿子,竟在暗中为兄长们准备了如此厚重、如此用心的礼物,其才智与深藏不露的心思,令人震惊,更令人心疼。
“真像流云啊,”一位太妃也轻声感叹。
“平日里看着漫不经心,聚散无常,却原来,心中自有沟壑,能润泽万物而不争。”
她指的是南宫星銮那份看似随意实则至关重要的赠礼,也指他这份深藏不露的性情。
太上皇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京城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树林,看到那个打着哈欠、嚷嚷着要回去补觉的年轻王爷身影。
“他选择留在京城,用他的方式‘逍遥’,或许才是对叶云最大的支持,也是对哥哥们最好的送别礼。”
他缓缓道,“有他在京中,叶云不会孤单,而远行的孩子们,心中也多了份踏实。这孩子……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帮他的皇兄守住这个家,这片江山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侍立在后的老太监,此时方才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低声道:
“太上皇,太后,诸位娘娘请宽心。王爷们皆是人中龙凤,必能安定四方,福泽百姓。逍遥王殿下更是深藏慧根,有他在陛下身边,京中无忧。”
太上皇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
他转身,目光恢复了一位退位帝王的平静与深邃:
“回吧。孩子们都去开创他们的天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安心享享清福了。”
太后和太妃们最后望了一眼远方,将那深深的牵挂与骄傲埋入心底,点了点头。
随后太后与三位太妃回到马车上,只留下太上皇南宫溯跟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老太监,可不要小看这老太监,他的身手可算是当今天下站在最高处的几人之一。
“太上皇,上去吧,外面风寒,您千万要保证龙体啊,你可还要见到在众多王爷共治下的盛世啊!”
太上皇南宫溯身后的老太监安福苦心说道。
“嗯,安福,你跟着孤多久了。”太上皇点了点头,又对着身后的老太监说道。
“回太上皇,奴婢跟着您已经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孤已经从半大小子变成了现在的老家伙。”太上皇轻笑道。
“太上皇您还年轻,您要是老了,那老奴已经进土了。”
“哈哈哈,你啊你。”太上皇指着身后的老太监哈哈大笑,老太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行,走吧,先去江南。”随后太上皇回到马车上。
“好来。”
皇城南的云罗苑今日迎来了一位贵客。
“王爷。”
“嗯,把你们这最好的栗子酥还有玫瑰饼拿给我尝一下。”
“是,殿下,草民这就去,还请殿下稍等。”
“嗯。”
不一会儿,云罗苑的管事走了进来,是一个年轻而又貌美的美妇人。
“王爷万福。”美妇人盈盈一礼,声音如出谷黄莺,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热络。
她并非寻常掌柜,这云罗苑也绝非简单的糕点铺子,乃是京城最有名的雅集茶肆之一,往来皆是非富即贵,而能让她亲自出面招待的,更是贵中之贵。
南宫星銮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那身看似随意却用料极讲究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扫过室内清雅的陈设和窗外熙攘的街景。
“柳娘子这云罗苑是越发雅致了,闻着味儿就让人走不动道儿。”他笑着,语气轻松。
被称作柳娘子的美妇人掩唇轻笑:“王爷说笑了,能得王爷青眼,是云罗苑的福气。
您要的栗子酥和玫瑰饼正在准备,用的是今晨刚到的西山泉水并最新鲜的玫瑰花瓣,定不会让您失望。”
她说话间,已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馥郁,并非凡品。
南宫星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赞道:“好茶。”
柳娘子脸上依旧充满了笑容,柔声道:
“王爷喜欢就好。听闻今日诸位亲王殿下离京就藩,城中百姓都感念天家恩德,祈愿王爷们一路平安呢。”
“是啊,哥哥们都走了,京城倒是冷清了不少。”南宫星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懒洋洋的惫怠。
第31章 故地重游
“王爷,尝尝,合不合您的胃口?”
柳娘子亲自从食盒里端出两个精致的小碟,一碟是金黄酥脆的栗子酥,另一碟是形如玫瑰、色泽诱人的玫瑰饼,香气顿时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南宫星銮并未先动,而是对身旁的书童笑道:“木槿,你先尝尝。”
木槿眼睛早就黏在点心上了,闻言立刻看向自家王爷,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娘子道:“有劳柳娘子。”
柳娘子抿嘴一笑,将两碟点心都放到木槿面前的小几上:“大人请用。”
木槿先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他赶紧用手接住。
随即,他眼睛猛地一亮,咀嚼的动作快了几分,含糊不清地对南宫星銮说:
“王爷!这个……这个栗子酥好香!又酥又糯,甜而不腻!”
说完,又迫不及待地尝了那玫瑰饼,花瓣的清香与蜜糖的甘甜完美融合,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这个也好吃!王爷,您快尝尝!”
南宫星銮看着他那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模样,脸上的慵懒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他这才随意地拈起一块玫瑰饼,尝了一口,点点头:
“嗯,柳娘子这的手艺越发精进了。”他转向柳娘子,“老规矩,每样都包上两份,让这小馋猫带着。”
“是,王爷。”柳娘子笑着应下,亲自下去吩咐。
南宫星銮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点心也尝了。木槿,拿上东西,我们走。”
“是!王爷!”木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闻言赶紧努力咽下,小心翼翼地接过伙计递来的、用油纸包好系着细绳的点心盒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快步跟上已朝外走去的南宫星銮。
那匹神骏的白马无需牵引,温顺地跟在小书童身后。
柳娘子送至门口,盈盈一拜:“恭送王爷。王爷得空,常来坐坐。”
南宫星銮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主仆二人一马,融入京城繁华的街市。
木槿亦步亦趋地跟在南宫星銮身后,怀里紧抱着点心盒子,还在回味刚才的美味。
“殿下,咱们现在去哪?”木槿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声音清晰了许多。
南宫星銮目光随意地扫过街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淡淡道:“去玉龙街转转。”
“好嘞!”木槿欢快地应道,并未多想。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玉龙街。这条街依旧热闹,丝竹声、叫卖声、笑语声不绝于耳。
南宫星銮的脚步在一处颇为气派的酒楼前微微放缓。
酒楼门庭若市,崭新的匾额上题着“醉仙居”三个鎏金大字,宾客盈门,生意极好。
然而,站在这片喧嚣之地,南宫星銮眼底那抹惯有的慵懒却悄然沉淀,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复杂。
这里,原先是名动京城的风月之地——百花楼。
两年前,也是在此地,他与那位南蛮长公主……一场始于算计、却掺杂了别样情绪的邂逅,最终让他从她口中套出了南蛮安插在大辰的几处关键暗桩,其中便包括这百花楼。
为免打草惊蛇,他硬是等了一年,布下更多线索,才寻了个由头,以雷霆之势将这颗毒瘤连同其党羽一并拔除。
旧日雕栏画栋、软语温香的百花楼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酒香四溢、觥筹交错的醉仙居。
时光仿佛抹去了一切痕迹,唯有知情人站在这里,才能感受到那潜藏在繁华之下的过往暗涌。
他仿佛又看见那双混合着野性、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伤痛的眸子,南蛮长公主的音容笑貌依稀就在眼前。
不知如今,远在南蛮的她,可还安好?
“王爷?”木槿见自家王爷望着酒楼出神,忍不住轻声唤道,“这醉仙居是新开的,听说酒菜不错,咱们要进去尝尝吗?”
南宫星銮收回飘远的思绪,眼底的波澜瞬间隐没,恢复成一派逍遥闲适。他摇开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折扇,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酒菜?罢了,刚吃了点心,腻得很。走吧,回王府。”
“哦,王爷。”随后两人一马朝着逍遥王府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一马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逍遥王府的方向行去,路过一处“山水居”时,却被一阵争执声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的书生正与山水居的看门人理论。书生面庞因激动而泛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书稿,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不是‘以文会友’的书会吗?告示上明明写着所有学子皆可参与,你们凭什么以衣冠取人,不让我进去?”书生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因愤怒和些许窘迫而微微发颤。
那伙计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打量着书生那身寒酸的穿着:
“凭什么?就凭我们这山水居是京城有头有脸的清雅之地!来的都是斯文人,你看看你这样子,进去岂不是污了其他贵人的眼?惊扰了里面的贵人,你担待得起吗?赶紧走赶紧走,别挡着门!”
“你……岂有此理!圣贤书有云‘有教无类’,既是书会,自当以文章论高低,岂能以贫富分贵贱!”
书生气得浑身发抖,试图据理力争,却显得那般无力。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为他说话。
南宫星銮停在原地,刚想听一下缘由。
然而,就在那书生因激动而挥舞手臂时,他手中那卷书稿不慎脱手,“啪”地一声轻响,散落在地。
几页写满了字的纸张被微风一吹,正好滑到了南宫星銮的白马蹄前。
“哎呀!”书生惊呼一声,也顾不得与伙计争吵,慌忙就要蹲下身去捡,那模样像是要捡起什么稀世珍宝,生怕被马蹄践踏污损。
木槿见状,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驱马。
“等等。”南宫星銮却轻声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最近的那一页书稿上。纸张粗糙,墨迹也非上品,但上面的字迹却挺拔清峻,自带风骨。
而更吸引他的是那文章的内容——并非寻常学子热衷的辞藻堆砌或空谈义理,竟是关于科举新策!
南宫星銮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拈起了那页纸,目光迅速扫过。
仅此一眼,他眼底那惯有的慵懒便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锐利与惊讶!
这书生所写,并非泛泛而谈。其观点之新颖、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远超当下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老学究。
这简直是一份被尘土掩盖的治国策论!只不过由于观点太过新颖,京城里的那些老顽固不会承认的,在他们眼里,这篇文章纯粹就是无稽之谈。
这世道便是这样,你若是比普通人领先一步,那你便是天才,但如果领先太多,在他们眼里,你就是疯子!
那书生已手忙脚乱地捡起了其他书稿,看到南宫星銮拿着其中最重要的一页,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对方气度不凡,上前一步道:“这位公子,还请归还在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南宫星銮抬起了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不再是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逍遥王爷模样,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与探究。
他并未将书稿立刻归还,反而轻轻抖了抖纸张,问道:“这文章,是你写的?”
书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仍是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道:“正是在下所作。文章拙劣,让公子见笑了,还请归还。”
南宫星銮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一种发现璞玉的欣喜。
他将那页书稿递还给书生,语气温和了许多:“文章可不拙劣。见解独到,切中时弊,是好文章。”
书生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贵胄公子的年轻人竟会说出这样肯定的话,脸上的怒色和窘迫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警惕。
旁边的伙计见南宫星銮气度不凡,不敢造次,但仍是嘟囔道:“这位爷,您别听他瞎说,这穷酸……”
第32章 带着沈清秋进书会
南宫星銮一个眼风扫过去,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矜贵与威压,瞬间让那喋喋不休的伙计喉头一窒,讪讪地闭上了嘴。
“以文会友,重的是‘文’还是‘衣’?”
南宫星銮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却字字清晰,“若此地只认绫罗绸缎,不认锦绣文章,这‘清雅’二字,不要也罢,省的让人笑话。”
他并未亮明身份,但那通身的气派已足以震慑宵小。
伙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也心知绝非自己能得罪得起的人物,连忙挤出笑容,躬身道:
“这位公子说的是,是小人狭隘了,狭隘了……您几位快请进,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南宫星銮和抱着点心盒的木槿,心里暗自嘀咕这是哪家的贵公子,竟替一个穷书生出头。
南宫星銮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那愣在原地的书生,唇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发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既是书会,自然以文章论高低。这位兄台,你的文章,”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书生紧攥的书稿,“方才无意间瞥见一二,颇有意思。若不介意,一同进去瞧瞧?正好也想听听兄台的高见。”
书生沈清秋闻言,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见南宫星銮衣着气度不凡,却并未以势压人,反而言语间对自己的文章流露出兴趣,心中的戒备和窘迫稍减,更多的是遇到知音般的意外之喜。
他忙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拱手:“在下沈清秋,多谢公子出言解围。公子过誉了,拙作粗陋,不敢称高见。公子请!”
“沈兄客气了,请。”南宫星銮微微一笑,折扇轻合,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与沈清秋并肩向内走去。
木槿赶紧抱着点心跟上,好奇地瞄了瞄那位得到王爷青睐的书生,毕竟跟了自家王爷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那家书生的作品能入自家王爷的眼。
山水居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倒是布置得风雅。
三五成群的学子文人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交流,果然是一派“以文会友”的景象。
只是其中不少人衣着光鲜,佩玉戴香,相较之下,沈清秋的朴素青衫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廊下小桌坐下。木槿机灵地将点心盒子放在桌上,侍立在一旁。
南宫星銮示意沈清秋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才听沈兄与那门人争执,似乎对这‘以文会友’的规矩颇为不满?不知沈兄大作,所论何事,竟引得那等俗人连门都不让进?”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文章本身,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一位偶遇的、对学问有兴趣的富家公子。
沈清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愤懑:
“不瞒公子,此次书会主题乃是‘论选贤与能’,在下所写,不过是一些关于改进科举取士、拓宽选才途径的粗浅想法。或许……或许是观点有些不合时宜,又或许……”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苦笑了一下,“罢了,不说这个。公子既然问起,在下便厚颜说一说。”
他展开那卷险些散落的书稿,眼中焕发出专注而真挚的神采:
“在下认为,当今科举虽为朝廷选拔了大量人才,但仍有许多弊端。
比如,过度侧重诗赋文采,而对经世致用的策论重视不足;
又比如,取士途径过于单一,许多有实干之才却拙于文章者,或家境贫寒难以专心举业者,便被挡在了门外……”
一旦说起自己深思熟虑的领域,沈清秋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言辞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却又不止于空谈,提出的几条建议虽然大胆,却都切中要害,且有可行的细节考量。
南宫星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中的慵懒早已被专注和欣赏所取代。
他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皆问在关键处,显示出他绝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反而对朝政吏治有着深刻的见解。
一番交谈下来,沈清秋越说越觉得眼前这位公子见识不凡,每每都能理解他观点中那些被视为“激进”甚至“疯狂”的部分,并能提出更深入的探讨,让他生出知己之感,几乎忘了对方显贵的身份。
“……故而,在下以为,若能增设‘明算’、‘明法’等专科,甚至允许地方官举荐确有实才者加以考核,或能更全面地网罗天下英才,为国所用。”
沈清秋最后总结道,说完才觉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太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絮叨了,这些狂悖之言,让公子见笑了。”
南宫星銮却摇了摇头,笑容真诚了许多:
“沈兄过谦了。何来狂悖?句句言之有物,字字切中时弊。如今朝中……嗯,不少人都还沉湎于祖宗成法,能如沈兄这般跳出窠臼、着眼实政的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沈兄有此大才,不知如今在何处攻读?可曾应试?”
沈清秋神色微黯:“在下乃江南东宁府人士,目前借住在京郊报国寺苦读。去岁秋闱……名落孙山了。”
南宫星銮眸光微动,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笑道:
“科场得失有时运之故,沈兄之才,绝非一榜可以定论。今日能与沈兄一谈,受益匪浅。”
就在这时,书会似乎开始了什么环节,主持之人邀请有意者上前宣讲文章。不少人跃跃欲试。
沈清秋看向那边,眼神有些渴望,又有些犹豫。
南宫星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道:“既是来‘会友’,何不上前一试?真金不怕火炼,好文章正该让更多人听到。”
他的语气带着鼓励,“或许,能遇到更多同道之人呢?”
沈清秋受到鼓舞,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说的是!在下愿去一试!”
看着沈清秋拿着书稿,走向那群大多衣着光鲜的学子,背影清瘦却挺直,南宫星銮端起木槿适时递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木槿。”
“小的在,王……公子?”木槿赶紧凑近。
南宫星銮声音压低,仅容二人听见:“去,让蛛网查查这位沈清秋的底细,要细。”
第33章 探讨
沈清秋走到众人围聚的中央空地,先是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诸位学友请了,在下东宁府沈清秋,今日偶得一文,题为《科举广议疏》,在此抛砖引玉,还请诸位斧正。”
起初,当他阐述科举过于侧重诗赋、当加重策论权重时,台下尚有些许赞同的低语。毕竟这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然而,当他进一步提出应增设“明算”、“明法”甚至“格物”等专门科目,与进士科并列,授予出身官职时,场下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
直到他掷地有声地提出“荐举辅试”之策。
即允许地方官员和德高望重者举荐有特殊才能或政绩卓着却困于科场者,经朝廷专门考核后予以录用时,场下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荒谬!”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文人率先发难,满脸鄙夷,
“科举取士,乃祖宗定下的正途!千年以来皆是如此!岂容你在此妄加非议,还要另设杂科?
那算学、律法,不过是吏员小道,焉能与圣贤文章并列朝堂?简直有辱斯文!”
“正是此理!”另一年轻学子激动地附和,
“若按你所言,岂非什么人都能来做官?那些钻营算计之徒,若能得官员举荐,岂不是开了幸进之门,败坏了官场清誉?这分明是取乱之道!”
“寒窗苦读圣贤书,方是正理!旁门左道,也配称‘选贤与能’?”
“此人言论,狂悖至极!定是科举无望,才想出这等歪理邪说!”
“看他衣着,便知是穷酸迂腐之辈,在此大放厥词,哗众取宠罢了!”
嘲讽声、斥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站在中央的沈清秋淹没。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攥着书稿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突出,但他仍努力挺直着脊梁,试图辩解:
“诸位,请听我一言!在下并非否定圣贤之道,只是认为取士之道或可更……”
“够了!”又一人粗暴地打断他,“我等来此是以文会友,不是听你在此散布谬论!速速下去,莫要污了大家的耳朵!”
二楼阁楼之上, 珠帘轻掩,香气隐约。
这里多是前来观摩书会、实则也存了相看未来夫婿心思的京中贵女。底下的争吵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嘁,还以为有什么高论,原来是个疯书生。”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姐用团扇掩着嘴,对同伴低声嗤笑。
“瞧他那穷酸样,还想变法科举?真是痴人说梦。”
“就是,”旁边着碧色衫子的少女附和道,语气轻蔑,
“还说什么举荐?我爹爹说了,朝中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互相举荐。他这想法,怕是还没出这山水居,就要被言官老爷们骂死了。”
“真是无趣,白白浪费时辰听这些。”
“快让他下去吧,听得人头昏。”
少女们叽叽喳喳,言语间尽是对沈清秋其人文采的鄙夷和不屑。
唯有坐在窗边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裙、气质沉静的少女——苏家小姐苏晚清,微微蹙着秀眉,目光并未离开楼下那个显得孤立无援的清瘦身影。
她身边的丫鬟也低声道:“小姐,这书生说的也太吓人了些,难怪大家都不喜。”
苏晚清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同的见解:
“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她目光落在沈清秋虽窘迫却依旧执拗的神情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全然否定。
“走吧。”随后,苏晚清起身朝着楼梯走去。
“小姐你要去哪啊?”身后的侍女看着苏晚清的背影,也赶紧跟了上去。
楼下,沈清秋的辩解声在众人的声讨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他面对的不是理性的讨论,而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居高临下的嘲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涌上心头,让他面红耳赤,几乎难以站立。
廊下的南宫星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二楼那些隐约的嗤笑声和苏晚清那一点不同的反应。
他脸上的闲适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对身旁气得鼓鼓囊囊、恨不得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的木槿淡淡道:“急什么。”
木槿憋着气,小声道:“公子,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沈先生说的明明很有道理!”
“道理?”南宫星銮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甚笑意,
“有时候,道理在人心成见和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他看着沈清秋在那一片口诛笔伐中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缓缓放下了茶杯。
就在沈清秋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黯然退下的时候,南宫星銮站了起来。
他并未大声呵斥,只是信步走了过去,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不大却足以吸引注意力的声响。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慵懒的、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扫过群情激奋的众人。
“诸位,好热闹啊。”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不过是一场文会,各抒己见而已,何必如此剑拔弩张?这位沈兄的文章,观点是新颖了些,但细细思之,倒也不失为一家之言,可供探讨嘛。”
他的突然介入,让众人都是一愣。看他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虽不知具体身份,但方才他在门口轻易镇住伙计的情形也有人看到,一时间倒没人敢直接冲他叫嚣。
最先发难的中年文人皱着眉拱手道:这位公子,非是我等不容人言。实在是此人言论过于荒诞,有违圣人之教,动摇国本!我等读圣贤书,自然要驳斥之!
哦?动摇国本?南宫星銮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好大的罪名。不过,在下倒是好奇,若按圣人之教,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沈兄文中指出科举现存之弊,诸位是矢口否认这些弊端不存在呢,还是认为即便有弊,也绝不能改,只能固守成规呢?
他语气轻松,却让那中年文人一时语塞:这……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二楼楼梯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清在侍女陪同下缓步而下。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意走动。
其他贵女见状,也好奇地纷纷跟了下来,顿时让楼下的场面更加引人注目。
然而她的目光在掠过南宫星銮时,停顿了良久。此刻见他竟为一个寒门学子出面,心中感到一些意外。
她知道赵晗的性子,若冲突升级,只怕这位王爷虽身份尊贵,但在这样的场合暴露身份,终究不妥,更可能给言官留下话柄。
苏晚清的到来让赵晗眼睛一亮,他立即换上温文尔雅的神色:苏小姐怎么下来了?可是被这些喧哗扰了清静?
苏晚清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听闻楼下有精彩辩论,特来聆听。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南宫星銮身上,语气平和:这位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文会本是切磋学问之地,何必动气?
赵晗见她竟为对方说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强压着怒气,冷笑道:苏小姐有所不知,此人分明是在强词夺理!还有这个沈清秋,妄议朝政,其心可诛!
他越说越激动,对着周围自家仆役一挥手:来人!把这两个搅扰书会的狂徒给我拿下!
赵公子!苏晚清蹙眉,正要劝阻,却见南宫星銮不慌不忙地上前
且慢。南宫星銮唇角微扬,目光却冷如寒冰,赵公子好大的威风。不知是以何身份在此拿人?是丞相公子,还是朝廷命官?
“你管我是以什么身份呢?”赵晗怒道,“给我上,把他们给我拿下!送去京兆府衙门,好好审审他们是何居心!。”
第34章 邹家邹书珩
那几个仆役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便要上前拿人。
周围众人发出一阵低呼,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沈清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侧身挡在南宫星銮身前半步,虽面色发白却不肯退让,清朗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岂可无故拿人!”
南宫星銮眼神骤然一冷,如寒潭深冰。
他并未看那些扑上来的豪仆,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赵晗,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京城天子脚下,尔等便是这般行事?一言不合,便要动用私刑,拘拿士子?
谁给你的权柄!这般见识短浅、心胸狭隘,容不得半点异见,与那街头滋事的泼皮无赖何异?
真是枉读圣贤书,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颜面!”
这番呵斥字字诛心,宛若惊雷,将赵晗乃至其背后所倚仗的权势都钉在了“跋扈”、“枉法”、“浅薄”的耻辱柱上。
赵晗被他当众如此训斥,尤其是还在苏晚清和众多同窗面前,顿时气得满脸涨红如猪肝,浑身发抖,理智尽失地嘶吼道:
“给我拿下!拿下!有什么后果,本公子一力承担!”
那几个豪仆得令,再无顾忌,狞笑着伸手便抓向南宫星銮和沈清秋。
楼梯上的苏晚清不免有些惊讶,她显然没有想到赵晗的胆子竟如此之大,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拿人。
与此同时,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她不禁为赵丞相赵翎感到几分悲叹——那位一生清廉、为国鞠躬尽瘁的老臣,穷尽毕生心血守护着大辰的江山社稷,却不曾想到,晚年竟会因这老来得子、骄纵成性的赵晗,而令一世清名蒙尘,半生功业染瑕。
然而,就在那些恶奴的手即将触碰到南宫星銮衣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人群缝隙、梁柱阴影中骤然掠出,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只听几声极其短促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痛哼,那几名扑上来的豪仆甚至没看清来者何人,便以各种诡异扭曲的姿势被瞬间卸脱关节、或被精准击打在要穴之上。
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癞皮狗般软绵绵瘫倒在地,竟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发不出,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干净利落,迅疾如风,甚至未引起大规模骚动。
唯有近前之人看清了这骇人一幕,皆吓得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场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赵晗脸上嚣张的狞笑彻底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精心挑选的健仆如同土鸡瓦狗般被人瞬息瓦解,而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那些黑影一击功成,便又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隐于暗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南宫星銮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气息平稳如常。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瘫倒的废物,目光重新落回面如土色、浑身微颤的赵晗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却刺骨的嘲讽:
“赵小公子,看来你府上这班奴才,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手上功夫却稀疏得紧啊。”
直到此刻,周围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闲散慵懒的“公子”,其底蕴之深、身份之尊恐远超他们想象!
能拥有如此恐怖护卫者,岂是寻常人物?
苏晚清见此并不奇怪,这一看便知道是逍遥王背后的蛛网暗卫出手了。
沈清秋亦是震惊得无以复加,怔怔地望着身旁这位深藏不露的“公子”,仿佛第一次窥见冰山一角。
“你……你……”赵晗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指着南宫星銮,嘴唇哆嗦着,“你给我等着!有种别走!我这就去禀明父亲,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赵晗竟然还是这般不识时务,苏晚清不禁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劝说,毕竟赵老丞相一直是她仰慕之人。
“赵晗,”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从旁边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我若是你,此刻绝不会想着去惊动丞相大人,而是该立刻跪地,恳求这位公子宽宥你的无知冒犯之罪。”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出声者乃是一位身着靛蓝锦袍、气质沉静的年轻公子,正是另一位柱国大将军家的公子,邹书珩。
“你说什么?邹书珩!”
赵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脸扭曲的不可置信,“你昏头了不成?让本公子跪下求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邹书珩却并未理会赵晗的叫嚣,他排众而出,目光沉静地看向南宫星銮,嘴角噙着一丝了然而恭敬的笑意。
随即上前一步,姿态端正地躬身长揖一礼,语气郑重:“在下邹书珩,见过公子。”
南宫星銮打量着这位气度沉稳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确实对此人并无印象。“你……认识我?”
邹书珩直起身,态度依旧恭敬,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公子的话,在下与公子,素未谋面。”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手中折扇轻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你此举是何意?”
邹书珩目光落在南宫星銮手中那柄看似朴素、实则细节处尽显非凡的折扇上,从容说道:
“在下冒昧。公子手中所握折扇,扇骨剔透如玉,隐有云纹,若在下没有看错,应是传说中的‘九霄玉清扇’,可对?”
南宫星銮眸光微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扇子,随即颔首,语气平淡:“有点眼力。是又如何?”
得到确认,邹书珩脸上的敬意更浓,声音也清晰了几分,足以让周围屏息凝神的人们听清:
“此扇乃是由极北寒玉与金丝楠木心炼制而成,触手生温,坚逾精钢。乃是昔年家祖——当今的柱国大将军,于北海绝境之中偶然所得之宝材,后请能工巧匠耗费三年心血方制成此扇。
家祖将其献于当时仍在位的太上皇,太上皇甚为喜爱。
然而,太上皇曾言,此扇清贵孤高,更合名士风流,而非帝王之威。
故而后来,太上皇又将此扇赐予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寓意其当有雅量,兼容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已然听呆了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南宫星銮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然而,据晚辈所知,陛下登基后,曾言‘此扇逍遥,合乎吾弟脾性’,便将其转赐给了陛下最小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的逍遥王,南宫星銮殿下。”
“九霄玉清扇”的名头,一些博闻强识的学子或许曾在某些珍玩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知其珍贵无比,乃皇室秘宝。
而“逍遥王南宫星銮”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当今天子最为信任,,名满京华的逍遥王爷!
邹书珩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死寂的山水居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南宫星銮身上,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惶恐不安……种种情绪交织蔓延。
刚才那个出言嘲讽、甚至要动手拿人的赵晗,此刻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瘫跪在地,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王……王爷!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王爷恕罪!求王爷饶命啊!”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恐惧。
沈清秋更是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身旁这位一路以“公子”相称、谈笑风生甚至为自己解围的人,竟然……竟然是那位传说中地位尊崇无比的逍遥王爷?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跟着便要跪下行礼。
南宫星銮却仿佛早有所料般,轻轻一抬手,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住了沈清秋,没让他跪下去。
同时淡淡地瞥了一眼磕头如捣蒜的赵晗,眼神冷漠,并未立刻理会。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邹书珩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了然的微笑:
“邹远瞻的儿子,柱国大将军的孙子……邹家倒是出了个有眼力、有胆色的后辈。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国之栋梁。”
邹书珩再次躬身,语气谦逊:“王爷谬赞,在下不敢当。
家父常教导,需明事理,知进退。”他这话,既是自谦,也像是在说给瘫在地上的赵晗听。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纷纷想要跪拜的众人,折扇虚虚一按,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今日不过是寻常文会,诸位不必多礼,也无需拘束。”
然而,谁还敢真的“不拘束”?王爷在此,一言可定生死荣辱!
南宫星銮最后将目光落在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赵晗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最终的裁决:
“赵晗,冲撞本王,依律当惩。念你父亲治国有功,而你年少无知,罚你闭门思过三月,手抄《礼则》百遍,送至你父亲处检阅。
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传,或日后再有仗势欺人之举,决不轻饶。你可服气?”
这惩罚看似不重,但“闭门思过”、“手抄《礼则》”并由丞相亲自检阅,无疑是将他的丑事捅到了其父面前,更是极大的羞辱和警告。
赵晗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服,连连磕头:“服!服!小的服气!谢王爷开恩!谢王爷开恩!”
第35章 试探
南宫星銮不再看地上如蒙大赦又羞愤欲死的赵晗,对沈清秋温和道:
“此地乌烟瘴气,没什么好留恋的,走吧。”
沈清秋尚未从方才那惊天动地的身份揭晓中完全回神,脑中一片混沌,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头,步履有些虚浮地跟上。
木槿在前引路,就在她领着心神恍惚的沈清秋即将踏出山水居大门之际,南宫星銮忽然脚步一顿,再度转过身来。
他周身那份闲适慵懒的气息顷刻间收敛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不怒自威的雍容气度。
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地上瘫软的赵晗和那些面色各异、大气不敢出的学子身上。
整座山水居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空气凝滞,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垂首躬身,不敢与他对视。
南宫星銮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却字字千钧,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今日之事,始于口舌之争,却险些演变成以势压人、目无法纪的闹剧。”
他先为事件定性,旋即目光如电,射向赵晗,语气转冷,
“赵晗,你身为丞相之子,理当谨言慎行,为天下士子之表率,而非倚仗家世,逞凶斗狠。
圣贤书中教诲,乃是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绝非让你学了去党同伐异,容不得半点异见之声。
今日之罚,望你诚心闭门思过,涤荡心扉,莫要辜负令尊期许,更莫要玷污了‘读书人’这三个字。”
赵晗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只会连连应声:“是…是…小人知错…定当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忘…”
南宫星銮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在场其他学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皆是国子监生员,未来国之栋梁。聚于此地文会,本为风雅之事,切磋学问,砥砺思想,方是正道。
而非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或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
他话语中的深意,让不少方才曾附和赵晗或冷眼旁观者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
“需知,读书人之风骨,在于‘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于‘不阿谀,不谄媚’,在于‘理越辩越明’。
而非人云亦云,更非见权贵则屈膝,见寒微则倨傲。
若满腹学问不能用于正途,反成了党同伐异、谋取私利的工具,那这书,不读也罢!”
他略作停顿,让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死寂的大堂中回荡,深深烙印于每个人心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王不希望日后在京城之中,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或是借此搬弄是非、诋毁他人的言论。”
他的声音微微沉下,带着明确的警示,“若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口舌,妄议今日之事,或借此生事,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这已是明确的封口令。众人心中凛然,皆知王爷此言绝非戏言,纷纷躬身应诺:“谨遵王爷教诲!”
南宫星銮最后抬眼,望了一眼楼梯上的苏晚清,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目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邹书珩时,短暂停留,投去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这才真正转身,袍袖轻拂,悠然步出了山水居。
直到他那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厅内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才骤然消散。许多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后怕、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邹书珩站在原地,望着南宫星銮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挑战与兴味的弧度。
苏晚清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眸光闪烁,低声呢喃,仿佛接上了之前未尽的思绪:“或许,祖父说的……”
出了山水居,步入相对僻静的巷口,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做工极尽考究的马车静候一旁。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对木槿吩咐道:“木槿,你先带沈公子回王府,安置在西厢清梧院,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木槿躬身领命:“是,王爷。”
沈清秋此时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道:“王……王爷,这如何使得?在下岂敢叨扰王府清静……”
南宫星銮抬手打断他,笑容和煦,与方才在厅内冷峻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
“清秋不必拘礼,仍如之前那般称呼即可。王府空房甚多,你且安心住下,晚些时候我再与你细谈。”
他的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沈清秋心中感激与忐忑交织,只得深深一揖:“多…多谢公子厚爱,清秋……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木槿引着一步三回头、仍有些恍惚的沈清秋登上马车,直至马车缓缓驶离巷口,南宫星銮脸上温和的笑意才渐渐收敛。
他并未立即离去,只是负手立于巷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仿佛在静候着什么。
果然,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自巷角浓重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去而复返的邹书珩。
他此刻脸上已无之前的沉静与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出鞘宝剑般的逼人气势。
“王爷好手段,好定力。”邹书珩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
南宫星銮并未转身,只是淡淡道:“邹小将军去而复返,想必不止是为了奉承本王吧?”
“自然不是!”邹书珩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他足下猛地一蹬,青石板路面微震,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并指如刀,带起一股凌厉劲风,直劈南宫星銮后颈!
这一击毫无花哨,纯粹是军中搏杀的狠辣路数,追求极致的速度与力量,意图一击制敌!
然而,就在他那凌厉手刀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南宫星銮仿佛背后生眼,身形只是微不可察地一晃,宛若柳絮随风,于间不容发之际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同时,他袍袖轻拂,一股看似柔和却蕴含磅礴的巧劲涌出,恰到好处地将邹书珩猛烈的冲势引得偏向一旁。
邹书珩一击落空,心下微惊,但反应极速,拧腰转身,双拳顺势齐出,如双龙出海,直捣南宫星銮肋下空门。
拳风呼啸,隐有风雷之声,显是内力修为已颇具火候。
南宫星銮却依旧从容不迫,那柄折扇不知何时已合拢握于手中,并未展开,仅以扇代笔,疾点而出。
只听“叮叮”几声极其清脆的微响,扇柄精准无比地连续点中邹书珩双腕关节之处。
每一下轻点都恰到好处地打断其内力运行,令邹书珩澎湃的拳势为之一滞,气血翻涌,难受得几欲吐血。
邹书珩越打越是心惊,他自忖家学渊源,武功在年轻一辈中已罕逢敌手,本想借此机会掂量这位深藏不露的王爷的深浅,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武功竟高深至此!
自己全力以赴,攻势如潮,却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沾到,所有杀招皆被对方以一种举重若轻、近乎艺术的方式随意化解。
转眼间十余招已过,南宫星銮似是失了耐心,轻哼一声:“试探够了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合拢的折扇骤然递出,速度较之前快了何止数倍!
邹书珩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反应,那冰凉坚硬的扇柄已如鬼魅般点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一股温和却全然无法抗拒的力道透穴而入,邹书珩顿觉浑身一麻,气血剧烈翻腾,脚下踉跄,“噔噔噔”连退五六步方才勉强站稳身形,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他心中清楚,对方方才若蕴含半分杀意,自己此刻早已非死即残。
南宫星銮悠然收回折扇,“刷”地一声展开,于胸前轻摇几下,气息匀净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信步闲庭般轻松,点评道:
“邹家‘破军拳’刚猛暴烈,有余而沉稳变化不足。你火候还算纯熟,但求胜心切,破绽太过明显。”
邹书珩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脸上惊骇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挫败,更有由衷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此次却是真心实意:“王爷年轻,却不曾想武功已经如此深不可测,书珩……输得心服口服!冒犯之罪,请王爷责罚。”
南宫星銮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你费尽心机,试探于本王,所求为何?”
第36章 邹家?你还代表不了
邹书珩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脸上惊骇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决然与野心的复杂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南宫星銮关于“所求为何”的问话,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直视对方:
“王爷明鉴。书珩冒死试探,并非仅为满足一己好奇,亦非单纯争强好胜。”
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书珩是想亲眼确认,王爷是否真如外界所见,仅是位闲散风流的富贵王爷,还是……确有擎天驾海之能,足以让我邹家甘冒奇险,托付满门未来!”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手中折扇轻摇,似笑非笑,
“如今确认了?觉得本王并非徒有虚名,所以呢?莫非你想投入本王门下,求个前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是,殿下。”邹书珩面色沉静如水,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反倒让一向波澜不惊的南宫星銮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收敛了那抹玩味的笑容,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有意思。”南宫星銮缓步走近,折扇轻敲着掌心,
“邹书珩,你可知这么多年来,因本王之故,你们这些世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前不久孙家那座百年大厦的轰然倒塌,背后也少不了本王推波助澜。”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
“你们邹家,自身便是世家阵营中的翘楚。你来向本王投诚?就不怕此事泄露,你父亲邹大将军的家法,或是其他世家的怒火,将你、甚至邹家都焚为灰烬?”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最尖锐的矛盾所在。
邹书珩迎着南宫星銮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苦涩却又清醒的笑意:
“王爷所言,字字惊心,却句句属实。正因如此,书珩才不得不来,邹家才不得不赌这一把!”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局势,表明邹家是希望成为南宫星銮手中的“利剑”,而非被打压的“顽石”,愿在这场风暴中寻求生机。
巷内陷入一片死寂。
南宫星銮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很精彩的分析,也很动人的投诚。但是,邹书珩,”他话音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直指核心:“邹家,你能做主吗?”
这个问题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将邹书珩满腔的决然与热血浇熄了大半。他猛地一怔,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今日所为,虽是基于对家族命运的深切忧虑和一番大胆的揣测,但说到底,这全是他个人的想法与冒险。
他还不是邹家的家主,在他之上,还有威望卓着的祖父、执掌权柄的父亲以及众多心思各异的叔伯长辈。
邹家这艘大船的航向,岂是他一个年轻子弟能擅自决定的?
“所以,”南宫星銮的目光愈发冷冽,如同冰棱刺入邹书珩的心底,
“你跟本王说这些,代表的仅仅是你邹书珩自己。
一腔热血固然可贵,但空有热血,不过是一介莽夫。你觉得,本王身边,会缺一个只有热血、却无相应分量和决断权的‘你’吗?”
这番话,毫不留情地剥开了邹书珩方才那番慷慨陈词下隐藏的脆弱根基——他的资格不足。
邹书珩脸色微微发白,先前的气势受挫,但他并未因此退缩,反而在短暂的失神后,眼中燃起更加倔强和清醒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王爷教训的是!书珩人微言轻,确无法在此刻代表整个邹家做出任何承诺。”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局限,话锋随即一转,
“但书珩并非空手而来,更非仅凭一腔热血。书珩今日前来,是想成为王爷与我邹家之间的一座桥,一道可能被打开的门!”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书珩愿以自身为质,留在王爷身边。
王爷有任何吩咐,任何想传达给邹家的信息,书珩愿为通道!
同时,书珩也会竭尽所能,让家父与祖父看清时势,理解王爷与陛下的苦心,最终促成邹家真正的、全族的投诚!”
“这并非易事,甚至可能失败。”南宫星銮淡淡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邹书珩急切道,
“若书珩什么都不做,邹家或许只会被动地等待那或许不好的结局。
但若书珩能在王爷这里,至少争取到一个机会,一个让邹家核心人物能与王爷您面对面、开诚布公谈一次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书珩拼尽全力去争取!
书珩愿做那投石问路的第一颗石子,是沉入水底无声无息,还是能激起涟漪引来回应,书珩都认了!
只求王爷……能给书珩,也给邹家,这样一个尝试的机会!”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不再强调代表家族,而是强调自己的“桥梁”和“试探”作用,将一场豪赌变成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提议。
南宫星銮沉默地看着他,指尖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似乎在衡量这番话的价值。巷内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那般冰冷:“你倒是有几分孤注一掷的胆色和……清醒。”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尝试’的机会。”南宫星銮终于松口,
“但你记住,在你真正能代表邹家,或者能让你父亲、祖父亲自来与本王谈之前,你今日所言,在本王这里,分量有限。本王会看着你,看着邹家的反应。”
这并非接受投诚,而是给了邹书珩一个证明自己和沟通斡旋的机会。
邹书珩闻言,心中巨石终于落下,虽未竟全功,但总算打开了局面。
他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与郑重:“书珩明白!谢王爷成全!书珩定不负王爷所给的机会!”
“三日后,本王要灭掉旬阳孙氏。”南宫星銮留下一个时间地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或许,会是个让你‘递话’的好时机。”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悠然离去。
邹书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波澜起伏。
第一步,虽然艰难,总算迈出去了。接下来的路,更为关键。他望着南宫星銮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第37章 邹远瞻的抉择
夜色如墨,邹府书房内的灯烛却燃至天明。
邹书珩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躯回到家中,未作片刻停歇,便径直求见其父,邹家当代家主,兵部尚书——邹远瞻。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凝重。
邹远瞻端坐于太师椅上,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冷硬。
他听着儿子将今夜巷中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与逍遥王南宫星銮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锋,巨细无遗地道来。
起初,邹远瞻面色沉静,唯有听到邹书珩直言投诚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待听到南宫星銮那句“邹家,你能做主吗?”的冰冷诘问时,他眼中骤然爆射出锐利的光芒,直刺邹书珩。
“糊涂!”邹远瞻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如此大事,岂容你擅自决断?若王爷并非试探,而是顺势将你扣下,或借此发难,我邹家顷刻间便是万劫不复!”
邹书珩并未退缩,他撩起衣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背脊却挺得笔直:
“父亲息怒!儿子并非鲁莽,正是预见到我邹家若再迟疑观望,恐将步上孙家后尘,才不得不行此险招!
逍遥王与陛下打压世家之心已坚如磐石,绝非一两个家族的妥协退让所能改变。
孙家已倒,旬阳孙氏覆灭在即,下一个会是谁?我邹家树大招风,早已是众矢之的!”
他抬起头,眼中是灼人的急切与清醒:“王爷虽未完全信我,却给了机会。他提及三日后对付旬阳孙氏,此言既是警告,亦是递出的橄榄枝!
父亲,王爷需要一把‘利剑’,一把能帮他更快斩断世家盘根错节势力的剑,而非一块需要费力敲打的‘顽石’。
我邹家位列九卿,祖父更是如今两位柱国大将军之一,在朝在军皆有余荫,若能主动投效,价值远胜其他家族!
这或许是危局中唯一的生机,甚至可能化危为机,让我邹家在新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邹远瞻沉默着,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他何尝不知家族已处风口浪尖?
只是多年来习惯了世家的思维与立场,骤然要转向对抗整个阵营,其中风险与阻力实在太大。
“即便如你所言,家族内部,你几位叔伯,还有族老们……”邹远瞻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
“所以儿子才提出愿为桥梁!”邹书珩急切道,
“儿子愿留在王爷身边,名为质,实为沟通之渠道。父亲可借此与王爷暗中接触,评估形势,从容布局。
三日后的孙家之事,便是最好的试探与投名状!若王爷果真雷霆手段,一举功成,则足以证明其能力与决心,我邹家当断则断!
若其中有变,我们亦可有所保留,不至全然被动!”
长久的沉默。邹远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儿子的分析虽大胆,却并非全无道理。南宫星銮此人,藏得太深,
今日能对书珩说出这番话,其招揽之意或许为真,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利用与试探。
“起来吧。”良久,邹远瞻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你今日之举,过于冒险,家法难容。但……你所虑,并非毫无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邹书珩:“此事,暂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三日后,孙家之事,我会派遣一队可靠的家将跟着你,非为助战,只为护你周全,并亲眼见证局势演变。至于你……”
他顿了顿,“既然王爷给了你‘机会’,那你便好好把握。留在王府,多看,多听,少说。一切信息,及时禀报。
如何与王爷周旋,如何传递消息,分寸你自己把握。记住,你此刻代表的,仅是你自己,与我邹家无关。”
邹书珩心中猛地一松,知道父亲虽未明言同意,却已默许了他的行动,并开始考量与逍遥王接触的可能性。
这已是巨大的进展。
“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谨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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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逍遥王府,水榭书房。
南宫星銮卸下了人前的慵懒戏谑,指尖沾着清茶,在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几条错综复杂的线,如同天下的棋局。
侍女在一旁安静地煮水沏茶,动作娴雅。
逍遥王府总共有四名贴身侍女,吟风,落花,拂雪,影月。现在在逍遥王身边伺候的正是吟风。
“邹家那小子,倒有点意思。”南宫星銮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有胆色,有点小聪明,最重要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甚至不惜押上自身为家族谋条生路。比他那些只知道抱残守缺的族老们,强上不少。”
木槿站在逍遥王南宫星銮身后,吃着碟子里的栗子酥,“王爷给了他三天的期限?”
“嗯。看看他能传出什么消息,也看看邹远瞻那只老狐狸,会作何反应。”
南宫星銮笑了笑,接过茶盏,
“世家这块坚冰,总需要第一道裂痕。邹书珩,或许就是敲下第一锤的地方。”他轻抿一口,似是随意问道:
“清秋呢?回来似乎未见他人。”
木槿回道:“沈先生午后便一直在西厢清梧院,似乎是在整理一些旧日书稿典籍。”
“整理书稿?”南宫星銮眉梢微动,放下茶盏,“走去看看。”
“王爷,这茶才刚沏好,您不先用些茶点吗?”木槿看着桌上刚端来的精致栗子酥。
南宫星銮已起身朝外走去:“少吃一点,你也不怕撑死。”
木槿连忙抓起两块栗子酥跟上,嘴里还嘟囔着:“撑死我也愿意,王爷等等我嘛……沈先生那边又不会跑了……”
清梧院内,烛火通明。
沈清秋一袭青衫,正站在几个打开的箱笼前,手中拿着一卷略显陈旧的策论文章,神色平静,眼神却透着几分遥远的追忆和不易察觉的冷诮。
桌上、榻上还散放着不少类似的书卷。
南宫星銮步入院中,挥手止住了欲通报的侍从,悄声走到门前,正好看见沈清秋对着那卷文章微微出神的模样。
“更深露重,不早些安歇,反倒在此睹物思人?”南宫星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沈清秋闻声转身,见是南宫星銮,并不惊讶,只微微躬身:
“王爷。”他目光扫过南宫星銮身后的木槿,以及她手里捏着的点心,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恢复淡然,
“并非思人,只是整理旧物,偶然翻出些当年应试的拙作,一时感慨罢了。”
南宫星銮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篇展开。
文章字迹清峻,论述犀利,直指吏治痼疾与取士不公之弊,观点之大胆,思路之新颖,即便放在今日,也足以令不少朝臣汗颜。
“好文章!”南宫星銮赞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沈清秋,“大胆而有新意。”
第38章 撕开世家的遮羞布
“唉,但也正因如此,你当时才会名落孙山。”
沈清秋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王爷慧眼如炬。想必是学生当年文笔稚嫩,见解粗陋,不入座师法眼。”
“稚嫩?粗陋?”南宫星銮轻笑一声,指尖点在那墨迹之上,“非也。是太过锋锐,太过‘明白’。
你看这里,‘世家子弟,蒙荫即可入仕,寒门俊杰,却因无举荐之门而皓首穷经’,还有这里,‘吏部考功,首重门第出身,次论人情往来,德才实绩反居末流’……”
他每念一句,眼神便冷一分:“你这哪里是在写策论?
你这是在掀桌子,指着鼻子骂遍了满朝朱紫,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与晋身之阶!
如今的主考官,是太傅林维舟,林家自身便是世家领袖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将你的卷子黜落,不是因为你文章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太真,太具威胁!
若让你这般‘异类’上榜,甚至名列前茅,岂不是在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铁板上硬生生凿开一个口子?他们岂能容你!”
南宫星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他们不需要惊世之才,只需要听话、‘懂事’、符合他们规矩的庸才。
你的落第,非战之罪,乃利益之争尔。你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百年的庞然大物。”
沈清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些道理,他后来早已想通,但由南宫星銮如此直白残酷地剖析出来,依旧像一把冰冷的盐,撒在早已结痂却未曾真正愈合的旧伤之上。
“王爷洞若观火。”良久,沈清秋才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非是本王洞若观火,是这积弊已深,臭不可闻!”
南宫星銮将文章掷回桌上,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所维护的‘规矩’,早已成了蛀空国本的蠹虫!科举取士,本应为国选贤,如今却快成了他们私相授受、巩固权势的工具!
长此以往,寒门之心尽失,朝堂之上尽是一群只知钻营、毫无建树的禄蠹,国将不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秋身上,变得深沉而锐利:“所以,这弊端,必须革除。这规矩,必须打破。”
又闲谈片刻后,南宫星銮离开了清梧院。木槿赶忙跟上,手里的栗子酥还没吃完。
回到书房,南宫星銮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一人。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寂的王府和更远处模糊的皇城轮廓。
白日里与邹书珩的交锋、方才与沈清秋的对话,白天那所谓的书会,以及更多关于科举场上的污浊传闻,一一在他脑中浮现。
那些僵化死板的经义题目,那些只重辞藻华丽却无实际内容的骈文,那些操纵排名、买卖关节的龌龊勾当。
还有如沈清秋这般真有经世之才却因言论“出格”而被拒之门外的例子……
这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禁锢着人才,也窒息着这个王朝的活力。
“主考官……林维舟之流……”南宫星銮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若不能掌控选拔人才的核心环节,任何改革都将是空中楼阁。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翌日,皇宫,金銮殿。
新帝南宫叶云埋首于奏章之中,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仍保持着帝王的威仪。
听闻内侍通报逍遥王求见,他揉了揉眉心,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让他进来。”
南宫星銮步入书房,并未依足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皇兄近日可是龙精虎猛,批阅奏章的速度,臣弟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南宫叶云放下朱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起身从书案后走出,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劳你大驾光临我这沉闷无比的金銮殿。
总不至于是良心发现,特意来探望我这个快被奏章埋了的兄长吧?”
“哈哈……”南宫星銮干笑两声,“皇兄这话说的,臣弟自然是惦念皇兄与皇嫂,特来请安。”
“得了吧你,”南宫叶云毫不客气地拆穿,语气却带着只有面对极亲近之人时才有的随意,
“我是你哥,还能不知道你?若是可以,你恨不得一辈子窝在你的逍遥王府里躲清静,
若非有天大的事,你会主动踏进这宫门?说吧,又琢磨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南宫星銮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兄。臣弟今日前来,确有一事关国本的大事,想与皇兄商议。”
“哦?”南宫叶云见他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意,静待下文。
“科举。”南宫星銮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现行科举之弊,已深入骨髓,取士不公,人才壅塞,所取之人多庸碌逢迎之辈,于国于民无益反害。
长此以往,朝廷将再无真正能臣干吏可用!皇兄,这抡才大典,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南宫叶云神色一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朕何尝不知?只是积弊已久,牵涉甚广,虽说如今世家已经被我们压得不敢露头,但这些在官位上的人,朕还动不了……”
“正因其难,才需下猛药,用重典!”南宫星銮打断道,语气斩钉截铁,
“而第一步,便是要确保主持明年春闱之人,有革故鼎新之志,而非因循守旧、维护私利之徒!
而要做这件事情,人选必须不是世家之人,且背后靠山强硬,这一点当今天下恐怕只有臣弟适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臣弟请旨,明岁春闱,主考官一职,由臣弟亲自担任!臣弟要亲手,撕开这铁板一块,为皇兄,也为这天下,选拔出真正有用之才!”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滴答答。
南宫叶云凝视着自己这位弟弟,深知他看似闲散不羁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锋芒与魄力。此举无疑将将他推至风口浪尖,与庞大的旧势力正面抗衡。
第39章 凤清宫里劝亲
新帝南宫叶云望着眼前年仅十岁便已受封逍遥王的弟弟南宫星銮,目光既欣慰又复杂。
少年亲王身着绛紫蟒袍,玉带束腰,虽面容稚嫩,眉宇间却已透出远超年龄的沉稳。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多言。”南宫叶云抬手为弟弟正了正略微歪斜的玉冠,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的郑重,
“记住,皇兄永远站在你身后。但凡事需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那就回来。这江山社稷,不该由你一人承担。”
“臣弟明白。”南宫星銮扬起脸,眼底映着殿内明烛,流光溢彩。
兄弟二人又叙话片刻,直至南宫叶云状似无意地提起:“苏家夫人昨日入宫觐见皇后,问起了你...”
话未说完,小王爷突然起身,袍角在青玉砖上旋出利落的弧度:“臣弟想起还有事情未处理,先行告退!”
看着几乎落荒而逃的幼弟,帝王忍俊不禁,对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提高声量:“记得去凤清宫瞧瞧你皇嫂!”
“知道啦——”少年的应答伴着脚步声渐远。
南宫叶云摇头失笑,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最上方正放着逍遥王亲拟的边关改制策。
凤清宫,大辰历代皇后所居之处,之前太后沈清漪住在这,自从太上皇带着太后跟两位太妃离京游玩大辰之后,现在的皇后顾清沅便住了进来。
逍遥王来到凤清宫,周围的婢女想去给皇后娘娘通报,却被逍遥王南宫星銮拦了下来。
他悄悄的来到大殿,探出一个头去,发现皇后顾清沅正端坐在窗边的绣榻上,午后暖阳透过琉璃窗格,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
她微微垂首,手中一件玄色锦缎冬衣已初见雏形,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在日光下流光隐现。
银针起落间,她不时抬手比量衣身尺寸,眉眼间俱是专注与温柔。
“皇后娘娘,小王爷来了!”皇后身边的嬷嬷发现了逍遥王南宫星銮,忍着笑意对着皇后说道。
“銮儿来了。”皇后顾清沅听到逍遥王南宫星銮来了,有些惊喜地朝着门口看去,正好看到逍遥王南宫星銮趴在门框上,只露进来一个脑袋。
皇后顾清沅宠溺的白了他一眼,“既来了,还躲在门外作甚?快进来让皇嫂瞧瞧这衣裳尺寸可合适?”
逍遥王南宫星銮见被发现,也不再躲藏,走进凤清宫。
“嫂嫂。”
“你啊你。”皇后顾清沅用她那如青葱一般的手指在逍遥王南宫星銮的眉头点了一下,“来,让我试试。”
少年乖乖展开双臂。皇后拿着半成的冬衣在他身上比量,忽然轻叹:
“去年做的冬衣才将将合身,今年竟又要放寸了。我们銮儿长得真快。”
“娘娘,王爷还有四年就要成年了,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皇后身后的嬷嬷笑着提醒道。
“时间真快啊,我刚跟你皇兄成亲的时候你才四岁,如今还有不到四年,你就要成年了。”
皇后顾清沅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尖的少年,不禁有些感慨道。(这个世界男子十四岁就算成年,女子十三岁便是成年。)
“嘿嘿,嫂嫂,没事,现在还不到秋天,冬衣不急。”逍遥王南宫星銮摸着头笑着说道。
“嗯,我待会儿给你改的大一些,省的到时候再麻烦。”
皇后顾清沅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冬衣放在榻上,随后逍遥王南宫星銮扶着皇后顾清沅的手,两人来到地上坐了下来。
之前,太后沈清漪还在凤清宫的时候,她特别喜欢夏天的时候在地上铺上一层毯子。
那个时候逍遥王南宫星銮特别喜欢躺在上面,现在太后离开了,皇后顾清沅却也留下了这个习惯。
随着顾清沅坐了下来,南宫星銮如之前那般顺势躺在了顾清沅的大腿上,头顶的柔软不禁让逍遥王南宫星銮感慨:“还是皇嫂舒服。”
“你啊你。”皇后顾清沅宠溺的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年,从一边的碟子上拿起来一个点心,轻轻地放到少年的嘴里。
他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问:“对了嫂嫂,我昨天让人送来的玫瑰饼和栗子酥,可还合您的胃口?”
“你呀,总是惦记着嫂嫂。”顾清沅温柔地笑着,用丝帕拭去他嘴角的碎屑,
“栗子酥香甜不腻,玫瑰饼的酥皮做得极好,难为你总是搜罗这些新鲜点心来。”
南宫星銮闻言,眼中闪着愉悦的光:“我就知道嫂嫂会喜欢...”
他话音未落,顾清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
“说起来,銮儿,昨日苏夫人进宫说话,提起了晚清那孩子。
之前父王跟母后他们还未离京的时候就问过你这件事情,嫂嫂想问问你,对苏家姑娘可有什么看法?”
“咳——!”南宫星銮猝不及防,一口点心噎在喉间,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皇后连忙轻拍他的背,一旁的嬷嬷急忙递上温茶。
少年王爷狼狈地灌了几口茶,好不容易顺过气,耳根却愈发红了,眼神飘忽不定。
“嫂嫂,我这还没成年,这种事情还不急。”年轻王爷有些窘迫地说道。
“没成年怎么了,我当年跟你皇兄定亲的时候,皇嫂不也没成年,这没什么的,主要是两个人喜欢,你若是同意,皇嫂便找个时间跟你皇兄好好说说。”
“别,可千万别,皇嫂,这种事情就让我自己来行不?”
逍遥王南宫星銮浑身都在拒绝,在梦中他看到了那个世界的景象,自然也学习到了那个世界得知识,这让他现在不禁有些顾虑。
“也好。”皇后顾清沅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
“那什么,嫂嫂,我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说完,逍遥王南宫星銮便朝着殿外走去。
国都前往江南的路上,有一辆马车正停在湖边。大树底下,有一男三女坐在椅子上,还有一人在湖边抓鱼。
第40章 逍遥王的秘密配方
大树下,南宫溯懒洋洋地靠在竹椅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眯着眼,享受着午后慵懒的阳光。
他身旁,太后沈清漪正与婉太妃、柔太妃轻声说笑,手里熟练地剥着刚在附近集市买来的新鲜菱角,洁白的菱角肉被放入一旁的白瓷碟中。
“安福!鱼抓得怎么样了?朕……我这肚子里的馋虫可都快等不及了。”
南宫溯中气十足地朝湖边喊道,险些说漏了嘴,好在及时改了口,还下意识地左右瞟了一眼,见四周并无陌生人才安下心来。
湖边,挽着裤腿、身手依旧利落的来福公公闻言,赶紧举起手里串着几条肥硕青鱼的树枝,笑着应道:
“老爷,就好就好!您瞧,这几条鱼够肥美,马上就能上火了!”
没过多久,篝火燃起,枯枝噼啪作响,鱼香逐渐四溢开来。
安福熟练地翻转着烤鱼,小心地撒上随身携带的细盐和几种研磨好的香料。
他先挑了一条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恭敬地递给南宫溯。
南宫溯接过,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了几下,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嗯……火候掌握得还行,咸淡也适中。”
他客观地点评道,随即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深切的回忆,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怀念与对比,
“不过嘛,比起銮儿那小子烤的鱼,滋味终究是差了不少。
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尤其他那个独家秘方,烤出来的鱼肉质鲜嫩多汁,异香入骨,回味无穷。
唉,早知道离京前就该厚着脸皮把他那秘方要过来了……”语气里满是错失珍宝的惋惜。
来福一听,非但没觉失落,反而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深以为然和由衷的钦佩:
“老爷您说的是!小王爷的手艺那是天下一绝,奴才这点微末伎俩,给您垫垫肚子还行,哪里配和小王爷相提并论。
小王爷那是真真的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精,尤其是这庖厨之事,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手,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清漪也轻轻咬了一小口烤鱼,闻言温柔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慈爱与骄傲:
“可不是吗?溯哥你忘了?去年秋猎围场,銮儿亲手烤的那只全羊,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鲜嫩,香料味儿更是独特。
连向来最是挑剔的定国公都吃得停不下筷子,追着问咱们是不是从宫外请了哪里的隐世名厨呢。”
婉太妃用手帕优雅地轻轻拭了拭嘴角,笑着补充道:“那孩子心思玲珑剔透,做什么都肯下功夫钻研。
听说他当时在宫里弄那个小厨房时,好些御厨都争着想去打下手,就为了看他琢磨那些新奇花样,学个一招半式。”
柔太妃也细声细气地附和,眼中带着暖意:
“是啊,星銮那孩子,不仅聪明,更是贴心周到。离京前他还特意差人给我宫里送了好几大盒他新研制的点心,各式各样的,
还细心嘱咐说哪些耐存放,带着路上可以解馋,哪些需得尽快吃才不失风味。”
南宫溯听着妻妾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幼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几乎要满溢出来,
方才那点对烤鱼的小小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老父亲式的骄傲与思念。他三两口吃完手中剩余的鱼,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唉,被你们这么一说,倒真是更想那小子了。”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也不知道他和叶云在京城怎么样……政务繁重,叶云那身子骨也不知吃不吃得消,銮儿有没有又胡闹……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啊,就安心玩咱们的!”
他挥挥手,像是要挥散那点突如其来的离愁,扬声吩咐道:
“安福,再给夫人和姨娘们拿鱼,记得给夫人那条烤得焦香些,她就爱那口!”
“欸!好嘞,老爷!您就放心吧!”来福忙不迭地应声,更加卖力地翻动着篝火上的烤鱼。
夕阳的余晖渐浓,将广阔的湖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远处的青山如黛,静静倒映在水中。
马车静静停在一旁,这幅闲适温暖的田园画卷里,任谁也看不出这竟是微服私游的大辰太上皇与他的家眷。
微风拂过,带来烤鱼的焦香、湖水的清新以及家人间低声的谈笑,温暖而宁静,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南宫溯吃完第二条鱼,心满意足地呷了一口粗陶碗里的清茶,目光落在跳跃舞动的橙红色篝火上,忽然又叹了口气,思绪显然又飘远了:
“说起来,銮儿那秘方……我恍惚记得他好像提过一嘴,似乎是要用几种生长在御花园偏僻处的特殊香草,晒干了捣得极碎,再混入特定的香料里。
具体是哪些香草,何种比例,朕……我当时光顾着享用美味,真该问清楚的!”
沈清漪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
“你啊,当时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哪里还想得起问配方这等细枝末节?
倒是叶云,似乎在一旁问过几句,还被銮儿神神秘秘地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呢,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似的。”
“哦?竟有这事?”南宫溯一下子坐直了些,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充满了兴趣,“叶云知道?那好办!
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大城镇,找个稳妥的驿馆,立刻给他去封信,让他务必从銮儿那儿问出方子,详细抄录了给我们送来!”
婉太妃闻言,不由得笑着摇头,语气温和而实际:
“老爷,您这也太心急了点儿。从这江南水乡到京城,山高路远,这一来一回,等信送到京城,再等回信送来,咱们这游山玩水的慢行程,怕是早到了江南,说不定都要往回走了呢。”
“江南好啊!”南宫溯不以为意,反而一拍大腿,兴致更高了,
“江南鱼米之乡,物产丰饶,食材香料必定种类繁多!说不定啊,咱们靠自己就能尝遍百草,把他那秘方给试出来!
到时候就让安福主厨,咱们都给他打下手,万一成功了呢?”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成功的一幕。
被点名的来福刚把一条特意烤得外皮焦脆、香气扑鼻的鱼仔细剔了主刺,正要递给太后,闻言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来之不易的烤鱼掉进火堆里,连忙稳住,苦着一张脸求饶道:
“哎哟我的老爷,您可就饶了奴才吧!小王爷那神仙般的手艺和独家秘方,岂是奴才这等凡夫俗子能轻易琢磨出来的?
万一糟蹋了上好的食材和老爷夫人的期待,奴才、奴才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额角都快急出汗来。
“瞧你那点出息!”南宫溯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豁达,
“试试又何妨?不成就不成呗,难道朕……我还能因此治你的罪不成?就当是旅途中的一桩乐事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开始凭着模糊的记忆努力复原那绝妙的滋味了。
第41章 浔阳城
等一行人吃饱喝足,安福将火堆灭掉,驾着车朝着下一个城池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平稳的辘辘声。夕阳将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通往浔阳城的宽阔官道上。
车内,太后沈清漪倚着软垫,掀开车帘望了望天色,柔声向车外问道:“安福,咱们现在是去哪儿?天色将晚,得寻个落脚处了。”
车辕上,一身普通车夫打扮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安福公公闻言,稍稍侧身回道:“回夫人,咱们接下来要去浔阳城。
奴才先前打听了,恰巧这几日城里正举办秋灯会,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儿赶,想必热闹非凡!”
“秋灯会?”没等沈清漪回应,一旁闭目养神的太上皇南宫溯已睁开了眼,脸上露出浓厚的兴趣,
“好!这个好!在皇都拘了这么多年,还没好好见识过这民间的盛会。
安福,加快些脚程,务必在天黑城门关闭前赶到!”
“嗻!老爷夫人坐稳了。”安福应了一声,熟练地轻抖缰绳,两匹骏马步伐加快,拉着马车平稳地朝着远处已可见轮廓的城郭行去。
终于在夕阳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时,马车抵达了浔阳城高耸的城门下。
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许多人都面带期待之色,想必多是冲着秋灯会而来。城门守卫查验得并不严苛,安福递上路引文书,很快便得以通行。
马车刚驶入城内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还未来得及融入人流,忽见一人从旁闪出,径直来到了马车前方。
“吁——!”安福反应极快,立刻勒住缰绳,稳住马车。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拦路之人——只见对方身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褂,作寻常百姓打扮,
但身形稳健,步伐轻盈,显然身负武功。安福心中瞬间警惕,一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软剑之上,沉声喝道:
“前方何人?为何阻拦车驾?”他心下更是诧异,此人靠近,为何隐匿在四周的暗卫未曾将其拦下?
虽说太上皇等人现在是微服私访,但身边不可能没人守护,正因为暗卫守护,他们这一路来才没有受到山匪的阻拦。
车厢内的南宫溯也察觉到了马车骤然停下,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传出:“安福,何事?”
“回老爷,有人拦车。”安福紧盯着来人,全身肌肉微绷,随时准备出手。
却见那拦车之人并无任何敌意举动,反而上前一步,对着车厢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惊扰贵驾,万分抱歉。敢问车内的老爷,可是从京畿方向而来,做丝绸生意的南宫先生?”
车内,南宫溯与沈清漪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南宫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从京畿而来、做丝绸生意,这说辞是他们微服出行时偶尔对外的托词。
南宫溯沉吟一瞬,隔着车帘回道:“正是。阁下是?”
那人闻言,态度愈发恭敬,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牌,双手奉上:
“小人奉家主之命,在此已等候先生多日。家主知道先生来此,特命小人备好下榻之处,并以此物为凭,请先生随小人前往。”
安福接过玉牌,入手温润,刻有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銮”字。他仔细查验无误后,才转身递入车厢内。
南宫溯拿起玉牌一看,脸上的讶异顿时化为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
他将玉牌递给身旁好奇的沈清漪和两位太妃,低声道:
“无妨,是自己人。是銮儿那小子。”
“銮儿的人?”沈清漪接过玉牌,认出那独特的刻字确实是幼子南宫星銮的风格,美眸中满是惊讶,
“我们并未传信回京,他怎会知晓我们的行程,还提前在此安排?”
婉太妃和柔太妃也凑过来看,脸上同样写满了惊奇。
南宫溯捋了捋短须,眼中闪烁着既是骄傲又是感慨的光芒,笑道:
“现在整个大辰都在云儿跟銮儿的眼皮底下,咱们的行踪被知道也没什么惊奇的。”
他语气轻松,带着老父亲对儿子本事的满意,对外扬声道:
“既是你家主人美意,那便前头带路吧。”
“是!请先生随我来。”那汉子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利落地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骏马,在前引路。
安福也放下心来,驱动马车跟上,心中暗赞小王爷行事周密体贴。
马车跟着那汉子穿行在渐次点起灯笼的街道上,绕过熙攘的主街,转入一条稍显清静却依旧装饰着各色花灯的巷子,最终在一处白墙黛瓦、门庭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方悬挂着两盏精致的走马灯,映照出“静园”二字。
“老爷,夫人,到了。”那汉子率先下马,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衣着整洁、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小厮早已候在门内,见到南宫溯一行人,立刻躬身行礼:
“恭迎南宫老爷、夫人、各位姨娘。小的是此间管家,一切均已备妥,请贵客入内歇息。”
南宫溯率先下车,打量了一下这处院落,
只见院内亭台楼阁小巧精致,草木山石错落有致,灯影绰绰,环境十分清幽,绝非寻常客栈可比,显然是用心挑选布置过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有劳你家主人费心了。”
沈清漪在婉太妃和柔太妃的搀扶下也下了车,看到这处雅居,眼中也流露出喜爱之色。
一路车马劳顿,能立刻入住如此舒适的地方,确实令人心情愉悦。
管家引着众人入内,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厅内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老爷夫人一路辛苦,请先用些茶点稍作歇息。
热水也已备好,可随时沐浴解乏。晚膳是按江南口味准备的几样小菜,若有不妥,随时吩咐厨房更换。”
管家办事周到,语速平稳,让人心生好感。
南宫溯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他微微颔首,对管家道:“安排得很妥当,你先下去忙吧。”
“是,老爷。”管家躬身应道,带着小厮们安静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掩上了厅门。
待闲杂人等都离去,厅内只剩下南宫溯一家和心腹安福时,那名引路的汉子神色一肃,上前两步,撩起衣袍便拜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微臣叩见陛下,太后娘娘,婉太妃娘娘,柔太妃娘娘。方才在外人多眼杂,未能全礼,恳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南宫溯放下茶杯,神色平和地抬了抬手:“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虚礼,起来回话吧。”
第42章 浔阳灯会
“谢陛下。”那汉子这才利落地起身,垂手恭立。
南宫溯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是小十六派你来的?”
“回陛下,正是逍遥王殿下遣微臣在此迎候。”汉子恭敬答道。
“你是蛛网中人?”太上皇南宫溯盯着面前之人。
“是,陛下,我之前是您的贴身暗卫之一,后来听从您跟殿下的安排来到浔阳。”汉子点了点头说道。
“哦?”南宫溯眉梢微挑,“这么说,浔阳城里也混进了蛮子的腥膻?”
“陛下圣明。”蛛影禀报,“浔阳城东‘悦来客栈’实为北蛮一处秘密据点,经营已有时日。目前我等已将其内外掌控,人员往来皆在监视之下。只是逍遥王殿下下令,暂不打草惊蛇,以放长线,故未曾收网。”
南宫溯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小十六既已有安排,便依他的意思办。朕如今闲云野鹤,这些事,就不必事事过问于朕了。”
“是。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告退。”蛛影行礼,随即又补充道,“近日正值浔阳秋灯会,万家灯火,彻夜不熄。陛下与娘娘若有雅兴,可至浔阳河畔一游,彼处灯景最盛,游人如织,极为热闹。”
“朕知道了,你去吧。”南宫溯挥了挥手。
蛛影再次躬身,随即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动作干净利落。
待蛛影退下,南宫溯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如今连朕这浔阳城都被南蛮渗入了?哼,这群宵小,亡我大辰之心不死啊!”
太后沈清漪柔声劝慰:“陛下安心,臣妾觉得这等事情,孩子们定能处置得当。銮儿既已将他们探查清楚,想要拔除这些探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南宫溯闻言,脸上不禁浮现欣慰之色:“说得是。他们如今,确实比当年的朕要强上不少。”一想到自己那十个儿子,特别是最小的逍遥王,他眼中的笑意便藏不住了。
“好了,既然出了宫,自然要好生逛逛。”南宫溯振作精神,吩咐道:“安福,安排一下,待会儿我们去浔阳江边瞧瞧。”
“是,陛下。”安福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出行事宜。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朴素内里却舒适宽敞的马车,缓缓驶离居所,融入了浔阳城华灯初上的街道。此行轻车简从,除了南宫溯、太后和两位太妃,只带了安福一人随行。
越靠近浔阳河,车外便愈发喧嚣热闹。人声、笑语、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透过车窗缝隙传来,洋溢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焦甜、冰糖葫芦的晶莹、桂花糕的清甜,还有酒肆里飘出的醇厚酒香,令人食指大动。
马车在距河岸尚有段距离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安福的声音在车窗外低声响起:“老爷,夫人们,前边人多,车马不便,需步行一段了。”
车帘掀开,南宫溯率先下车,随即回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依次搀扶三位夫人下车。四人皆换了料子上乘却并不扎眼的常服,看上去宛如城中颇有家资、修养良好的富贵人家。
一踏入主街,眼前豁然开朗,灯火如昼,人潮如织,竟比听闻的还要热闹三分。
“老爷,我和婉妹妹想去那边看看,那儿好生热闹!”柔太妃拉着婉太妃的手,眼中闪着雀跃的光彩。
婉太妃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含笑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南宫溯温和应允,目送两人身影没入人群。
“咱们也随处走走。”南宫溯很自然地执起太后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长长的浔阳河两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栩栩如生的瑞兽灯威严灵动,寓意吉祥的瓜果灯精巧别致,更有连绵不断的琉璃灯串,宛若星河坠落凡间,将整条浔阳河点缀得流光溢彩。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随波荡漾,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斑,与河面上缓缓游动的灯船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屏息。
沿河形成的市集更是热闹非凡。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零嘴儿蜜饯的、卖小巧玩物的摊贩鳞次栉比,吆喝声此起彼伏。杂耍艺人被围得水泄不通,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猜灯谜的摊子前,才子佳人驻足凝思,或恍然大悟,击掌而笑。
沈清漪看着眼前景象,眼中流转着欣喜的光芒,轻声道:“真是盛世景象,比起当年京城的灯会,更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南宫溯护在她身侧,避免行人碰撞,闻言笑道:“京城灯会固然宏大庄严,却少了几分这般肆意欢腾的野趣。瞧这些百姓,笑容是真切的,欢乐也是发自内心的。”他目光扫过那些携家带口、笑语盈盈的人们,心中因蛮族渗透而起的些许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暖的万家灯火驱散了。
“老爷夫人,可要放盏河灯祈福?或是猜个灯谜玩玩?”安福在一旁笑着低声问道。
南宫溯看向沈清漪,眼中带着询问。沈清漪笑着摇头:“看看便好,这热闹是他们的,我们沾沾喜气就足够了。”她更享受的是这般携手漫步,静观人间盛景的安宁。
正说着,前方一阵特别的欢呼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人群围拢处,一条巨大的龙灯正随着激昂的鼓点上下翻飞,舞龙的小伙子们个个精神抖擞,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
南宫溯驻足观看片刻,侧头对沈清漪轻声道:“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起年轻时候,带着兄弟们偷偷跑出宫看灯的情景了。”
沈清漪抿嘴一笑,正要接话,忽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翁吸引。那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灯光下格外诱人。
南宫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对安福微一颔首。安福立刻会意,快步过去,不一会儿便举着几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回来了。
南宫溯接过,先递了一串给沈清漪:“尝尝?既然出了宫,就不必拘那些虚礼了。”
沈清漪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接过糖葫芦,像寻常妇人般,小心地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微酸,交融在口中,是久违的、简单而直接的滋味。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夫君,见他也在品尝,那副小心翼翼又略带新奇的模样,让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灯火阑珊,人声鼎沸。两人并肩漫步于光影交错之间,仿佛真的只是一对寻常夫妻,沉醉在这浔阳城秋夜的热闹与温情之中。而在不远处,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警惕而锐利的目光无声地流转,守护着这片难得的宁静与欢愉。
第43章 浔阳秋灯图
且说柔太妃与婉太妃携手离了太上皇与太后,像两只终于飞出金丝笼的雀鸟,轻盈地汇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她们并未带着明确的目的,只随着兴致,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去。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甜诱人的气息,两旁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柔太妃拉着婉太妃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驻足,看着老手艺人以勺为笔,以糖为墨,手腕翻飞间,栩栩如生的凤凰、活灵活现的鲤鱼便呈现出来,引得周围孩童阵阵惊呼。
“婉妹妹,你看这个,多精巧。”柔太妃指着其中一个嫦娥奔月的糖人,眼中满是惊叹,“宫里虽什么都有,却少见这般带着烟火气的灵巧心思。”
婉太妃亦是含笑点头,目光流连在那些晶莹剔透的糖人上,轻声道:“是啊,姐姐。这市井之间的热闹与鲜活,确是宫墙内难见的景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回想起来,上一次这般自在闲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两人买了两个小巧的蝴蝶糖人,拿在手里却也不吃,只是看着欢喜。继续往前走,又被一阵悠扬的丝竹声吸引,原来是一群艺人在表演地方小调,唱腔质朴却情感丰沛,周围围了不少人静静聆听。
她们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唱词,看着周围百姓或会心微笑,或轻声附和的神情。
柔太妃微微侧头,靠近婉太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感慨:“瞧瞧这些人,为生计奔波,也为这点滴欢愉而满足。我们困在宫里那么些年,见的不是江山社稷,便是繁文缛节,倒把这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气给隔绝了。”
婉太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一对正为女儿挑选绒花的平凡夫妻,又看向几个追逐嬉笑、差点撞到她们的半大孩子,眼神柔和:“宫中岁月固然尊贵,却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少了生机。哪像这里,”她微微抬手,示意这喧闹的长街,“活色生香,触手可温。方才下车时,我甚至觉得这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自由的甜香。”
柔太妃闻言,噗嗤一声笑了,用团扇虚掩了下唇:“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赶紧拉着你走开。”她冲婉太妃眨了眨眼,语气变得狡黠而体贴,“陛下和姐姐好不容易才得这般闲暇,甩脱了宫里那套规矩束缚,咱们杵在旁边,他们多少总会有些不自在。倒不如我们自个儿找乐子去,也让他们能说些体己话,像寻常百姓家的老爷夫人那般,安心自在些。”
婉太妃心中微暖,点头赞同道:“还是柔姐姐想得周到。陛下退位后,难得能与姐姐这般悠闲同行,我们的确不该打扰。”她顿了顿,眼中也泛起一丝调皮的笑意,“况且,这般无人跟随、随心所欲的逛玩,于我们而言,不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莫大乐趣么?”
“正是此理!”柔太妃欢快地应道,挽起婉太妃的手臂,“走,妹妹,前头那家铺子好像卖的是浔阳有名的香粉,我们去瞧瞧!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带给宫里的那几个小淘气!”
两位太妃相视一笑,将那些属于深宫的沉静与雍容暂抛身后,怀着几分新奇、几分怀念,真正沉浸到这璀璨灯火与鼎沸人声所编织的世俗欢乐之中去了。她们的身影渐渐融入光影交错处,与这盛世繁华的画卷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夜色渐深,浔阳河畔的喧嚣却愈发醇厚,如一杯暖酒,熏人欲醉。南宫溯与沈清漪沿着河岸缓行,赏遍了灯影,听够了市声,正觉有些腿酸,便见安福悄步上前,低声道:“老爷,夫人,前边码头备好了小船,可要登船歇歇脚,从水上观灯,另有一番趣味。”
南宫溯看向沈清漪,见她眼中亦有期待之色,便颔首道:“如此甚好。”
安福引着二人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稍显僻静的码头。一艘干净宽敞的乌篷船正静静泊在那里,船头挂着一盏昏黄温暖的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摇曳。船夫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沉默地行了一礼,搭好跳板。
南宫溯先一步踏上船,站稳后,回身细致地伸出手,稳稳扶住沈清漪的手腕,将她接引上船。船身微晃,水声轻响,别有一番情趣。
刚在船舱内铺着软垫的凳上坐定,便听得岸上传来柔太妃清亮欢快的声音:“老爷,姐姐!可是叫我们好找,原来你们已享上这水上清福了!”
抬眼望去,只见柔太妃和婉太妃正从人流中穿出,向码头走来。两人手里已提了不少东西,既有精美的纸盒,也有露着彩色穗子的玩意儿,显然是收获颇丰。
婉太妃脸上也带着罕见的、松弛愉悦的笑容,轻快道:“这岸上视野虽好,到底拥挤。还是老爷和姐姐会选地方。”
“既来了,便一同上船吧。”南宫溯笑道,示意船夫再搭跳板。
两位太妃在安福的小心搀扶下也登上船。乌篷船虽不算极大,但容纳他们几人却是绰绰有余。船夫轻点竹篙,小船便稳稳地离开了码头,滑向波光粼粼的河心。
一旦离岸,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水波荡开、滤净,只余下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出江上的宁静。视角陡然变换,方才置身其中的繁华盛景,此刻全然铺展于眼前。
船行江上,犹如划入一片流动的光之海洋。两岸连绵不绝的花灯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被涟漪揉碎,又不断重组,形成一条璀璨夺目的光带,随着水波荡漾闪烁,美得如梦似幻。无数灯船也在江面上游弋,船上的灯火与岸上的灯影交相辉映,难分虚实。
抬头望去,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一弯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与人间灯火争辉,却更添几分静谧幽远。偶尔有一两盏写满祈愿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升上高空,宛如奔向月宫的星辰。
“真美啊……”柔太妃倚着船篷,望着眼前景象,不禁喃喃赞叹,“在岸上观灯,是身在画中;在水上观灯,却是看一幅活的《浔阳秋灯图》。”
婉太妃也点头附和:“确是别有洞天。水动灯摇,这景致竟比岸上还要灵动几分。”
南宫溯与沈清漪相视一笑,心意相通,皆觉此情此景,不负此行。船夫摇橹的欸乃声、轻柔的水流声,成了最自然的丝竹伴奏。
小船缓缓而行,穿过一座拱桥。桥洞内壁也缀满了灯饰,船行其下,恍若穿越一条光明的隧道,引得柔太妃和婉太妃像小女孩般发出轻轻的惊叹。
偶尔有其他的游船与他们擦肩而过,船上或是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或是家眷团聚笑语盈盈,灯影朦胧映着一张张幸福满足的脸庞,汇成了这太平盛世最生动的注脚。
南宫溯凭栏远眺,望着这万里灯河、十里繁华,心中最后那点因蛮族宵小而起的郁气,也彻底被这浩荡江风与祥和景象涤荡干净。他轻轻握住身旁沈清漪的手,低声道:“江山如此,百姓安乐,方才是你我当年心中所愿。”
沈清漪回握他的手,温婉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4章 琵琶女
就在船夫调转船头,欲将轻舟驶回码头之际,一阵若有若无、缥缈若仙乐的曲调,乘着湿润的江风,悠悠荡荡地拂过水面,侵入众人的耳膜。
那乐声初时极细极微,如丝如缕,仿佛只是夜风的吟哦。但很快,它便清晰起来,婉转悠扬,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典雅与熟悉感,在这满是市井喧哗的浔阳江上,显得格外突兀而神秘,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几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敛声屏息,循着那不可思议的乐声来处望去。
只见下游江心薄雾氤氲处,一叶更为小巧的扁舟正随波缓缓漂来。舟上仅有一道窈窕的身影,朦胧灯影下,依稀可见其怀抱琵琶,纤指轻拨,那华美流丽、姿态万千的动人曲调,便正是从那方寸之间倾泻而出,洒满江面。
乐声愈发清晰,旋律如旧梦重现。
太上皇南宫溯的眉头骤然紧锁,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巨大的难以置信所取代,那深邃的眼眸深处,竟掠过一丝极少出现的锐利与…慌乱。这曲调……
太后沈清漪凝神细听片刻,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恍惚与诧异,不禁喃喃低语:“这调子…好生耳熟…似是…似是当年京城旧宫里才有的《霓裳羽衣曲》之韵?”
“确实是《霓裳》正音,而且造诣极深。”婉太妃的声音也带上了十足的凝重和确认,她素来精通音律,绝不会听错。她望向那叶孤舟,眼中满是困惑与惊疑,“只是…此曲韵味非凡,绝非寻常乐工所能企及,更怎会在这远离京师的浔阳江上,由一陌生女子奏得如此真切?”
柔太妃也收起了所有欢快,下意识地攥紧了婉太妃的衣袖,低声道:“这…这究竟是何人?”
渐渐地,那叶轻舟缓缓漂近。两岸辉煌的灯火与江心朦胧的月色交织,如同舞台上的追光,悄然落在那舟上女子的身上。
她身着一袭素雅却不失风致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水绿色的薄纱半臂,夜风拂过,衣袂与纱袖轻轻飘举,似欲乘风归去,颇有出尘之态。一头青丝并未梳成时下流行的繁复发髻,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斜插着一支品相极佳却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难言的风致与哀愁。
尽管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朦胧的侧影轮廓却优美得令人心颤。螓首微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弧度优美的颈项,专注拨弦的姿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段浸入骨血的雅致与风流,与这喧闹的俗世格格不入。
借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的灯火,可见其眉目清淡如远山含黛,一双眸子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怀中的琵琶。她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匀称,在琵琶弦上抹挑勾拨,动作娴熟流畅得已入化境,指尖起落间,仿佛不是拨动琴弦,而是直接撩动了时光与心弦。
那道身影,安福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是猛地一沉,一股凉意窜上脊背。他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视线急速在那女子身影和太上皇的背影之间切换了一个来回,随即立刻垂下眼皮,将所有惊骇死死压在心底,呼吸都放轻了——他认出来了!当年,他还是个年轻内侍,曾无数次跟着还是王爷的陛下,悄悄前往那座着名的青楼“聆音阁”,只为见这位名动京城、色艺双绝的花魁娘子一面。陛下甚至……
南宫溯的呼吸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便已窒住。无需看清全貌,那刻入灵魂的姿态,那独一无二的风韵,那曾让他痴迷沉醉、最终却痛彻心扉又愧疚半生的琴音……是她!怎么会是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沈清漪的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上前半步,朝着那艘小舟的方向,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干涩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脱口而出,竟带上了几分旧时的称呼:“…卿…夫人…可否…可否上船一叙?”
琵琶声戛然而止。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轻纱之上,那双曾被誉为“盈尽京城秋水”的眸子,穿透夜色与水汽,望了过来。当她的目光触及南宫溯那虽经岁月雕琢却依旧能辨认出的面容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中瞬间溢满了无比的震惊、恍然、以及一种迅速弥漫开的、深可见骨的哀怨与冰凉。
南宫溯对上那双眼睛,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所有被封存的记忆与情感如山崩海啸般涌来,让他一时竟失了语,只是徒劳地伸着手,仿佛想抓住一段早已流逝的过往。
就在这时,“咻——嘭!”远处,一道绚烂的烟火猛地蹿上夜空,轰然炸响,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江面,也惊醒了所有怔忡的人。
那琵琶女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还有恐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抱起琵琶,迅疾地弯腰退回了轻舟那小小的舱篷之内。
“走!”一声压抑急促的吩咐从舱内传出。
那叶小舟上的船夫立刻奋力划动船桨,小船灵活地打了个转,迅速融入黑暗的江面与往来船只的阴影之中,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江心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和那仿佛从未出现过的、余音袅袅的琵琶声。
南宫溯徒劳地伸着手,僵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整个灵魂都被那突如其来的相遇与消失抽离了。绚丽的烟火在他头顶不断绽放,照亮了他瞬间写满复杂痛楚与无尽追忆的脸庞。
那叶载着往事与琴声的小舟倏忽远去,湮灭在灯火阑珊的江面,只留下一圈逐渐平复的涟漪和满船凝滞的空气。绚烂的烟火仍在夜空中接二连三地绽放,五彩光芒映照在船上每个人的脸上,却丝毫驱不散那突如其来的沉重与静默。
太后的手悄然收回,方才被夫君无意识松开的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突兀的凉意。她绝美的面容上,最初的恍惚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沉静。她没有看向失魂落魄的南宫溯,目光只是落在方才那小舟消失的江面,唇线微微抿起,眼神深邃,里面交织着惊讶、一丝了然,以及一种属于正宫皇后的、不动声色的审度与淡淡的怅惘。她自是聪慧无比,从南宫溯那失态的反应、安福瞬间的异常以及那女子绝非凡俗的气韵与琴音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过往云烟。
柔太妃与婉太妃更是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她们眼中的欢快早已被震惊和不知所措取代。柔太妃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婉太妃则微微蹙着秀眉,目光在太上皇僵硬的背影和太后沉静的侧颜之间小心地徘徊,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她们久居深宫,对于帝王的情感秘辛自有敏锐的直觉,此刻皆明白,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琵琶女,绝非寻常人物,定然与太上皇有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旧日纠葛。
方才还其乐融融、温馨闲适的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言的尴尬和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压抑笼罩着小船。
良久,还是太后沈清漪最先恢复过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陛下,江风渐凉了。”她顿了顿,又道,“时辰也不早,该回去了。”
南宫溯仿佛被这句话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他缓缓收回一直伸着的手,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嗯,回吧。”
回程的路上,再无人说话。画舫靠岸,一行人沉默地下了船,登上马车。车厢内,空气依旧凝滞。柔太妃和婉太妃低眉顺眼,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太后闭目养神,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南宫溯则一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仍滞留在那琵琶声散的江心。
第45章 陈年旧事
回到下榻的居所,众人各自默默回房,皆是无心再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精雕细琢的地板上。
南宫溯独自一人坐在房中许久,终是无法成眠。那首《霓裳羽衣曲》,那双含怨带惊的眸子,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绪难宁。半生帝王的威仪与冷静,在那一眼之下,竟溃不成军。
他终于起身,披了件外袍,无声地走出房门,对一直守在门外阴影中的安福低声道:“拿壶酒来,陪朕…陪我去院子里坐坐。”
“是,老爷。”安福低声应道,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悄无声息地取来一壶陈年佳酿和两只酒杯,跟着南宫溯来到了清寂的庭院。
院中石桌石凳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四下无人,唯有秋虫偶尔的低鸣。南宫溯默然坐下,安福恭敬地斟满酒杯,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坐下吧。”南宫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疲惫。
安福迟疑一瞬,终是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凳子,身体依旧微躬,保持着恭敬。
南宫溯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良久,才涩声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安福…你…也认出她了吧?”
安福低着头,声音低沉而谨慎:“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圣意。只是…那位夫人的风仪琴音,世间罕有,老奴…依稀有些印象。”
“印象…”南宫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是啊…怎能只是印象…聆音阁…‘秋水仙’…孤当年…”他的话断在这里,似乎难以继续,只是又示意安福倒酒。
安福默默斟酒,轻声道:“陛下,往事已矣,您…保重龙体要紧。”
“往事已矣…”南宫溯苦笑一声,月光照得他鬓角似乎又添了几分霜色,“可孤欠她的…终究是欠下了。当年母后以死相逼,国本为重…孤…孤终究是负了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积压了数十年的愧疚与痛楚,“孤曾许诺带她看遍四海烟霞,却连一座王府深院都给不了她…后来…我连见她一面,连她什么时候离开京都我都不知道…安福,你说,她可是恨极了朕?”
安福沉默片刻,方道:“陛下,其实当年,她早就原谅你了。”
南宫溯一愣,他嗫嚅开口:“安福,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其实,当年先太后在后来一直让老奴关注着晴姑娘。”安福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嗯?”南宫溯执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月影碎成一片凌乱的银光。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安福,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紧绷:“关注?母后让你…关注她?安福,你瞒了孤什么?!” 帝王的敏锐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安福话语背后深不见底的隐情。
安福立刻从石凳上滑跪下去,伏地不起,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和沉重:“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此事…此事是先太后严令,绝不可让陛下知晓分毫!太后当时言道,陛下初登大宝,内忧外患,国本为重,若知此事,必生波澜,于国于己,皆是滔天大患…老奴…老奴…”
“说!”南宫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仿佛寒冬骤临,“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告诉朕!否则,孤现在就治你欺君之罪!” 他的心狂跳起来,一种远超之前“辜负”想象的、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
安福以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回忆的痛苦而颤抖:“陛下…当年,先太后并非仅仅让老奴‘关注’…在那次陛下与太后激烈争执之后,太后见陛下意志坚决,甚至…甚至有意动摇国本,她便…她便下了狠心。她密令老奴,去寻晴姑娘,将…将陛下的真实身份,以及绝无可能之事,彻底告诉她,让她…让她死心,自行离去,以免…以免陛下为难,也免她自身遭致…不测。”
南宫溯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他几乎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说下去!”南宫溯的眼神变得凌厉。
“老奴…老奴那日去了聆音阁后院,寻到了晴姑娘。她那时…眉眼间还带着些许轻愁,却也有光,怕是正念着陛下。老奴依太后之命,并未直言,只暗示陛下乃天潢贵胄,与她云泥之别,情缘已尽,望她…勿再妄想,速速离京,方可…保全性命与颜面…” 安福的声音充满了不忍,“晴姑娘听了,起初是不信,继而脸色煞白,她…她只问了一句:‘是他让你来的?’老奴不敢答,只说是…主母之命。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有劳公公。’”
安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深深的后怕:“那笑容…凄凉得让老奴心胆俱裂!老奴以为她明白了,便退了出去。谁知刚走出不远,便听身后扑通一声巨响…老奴魂飞魄散,冲回去一看…她…她已投入了院中那口深井!”
“噗——”南宫溯猛地一口酒呛出,剧烈地咳嗽起来,心口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他弯下腰去,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石桌边缘,指节泛白。跳井!她竟然…被逼得跳井!而他,竟一无所知!
老奴拼死才将她捞了下来…万幸井水尚深,救得及时,姑娘只是呛水昏厥,但…但求死之心极烈,醒来后不言不语,滴水不进…”安福伏在地上,身体微颤,“老奴万不敢隐瞒,立刻密报太后。太后听闻…亦是沉默了许久,方才叹道:‘倒是个刚烈痴情的孩子…是哀家逼得太狠了。可惜,真是可惜了。’”
南宫溯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奴,仿佛要将他看穿。
安福继续道:“太后娘娘立场虽未变,但或许终究…生了一丝不忍。她吩咐老奴,用好药仔细调理晴姑娘的身子。”
第46章 了结?
南宫溯无力地瘫坐在石凳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月光照亮了他眼角闪烁的、未曾滑落的泪光,那是一个帝王数十年未曾有过的脆弱。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呢?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安福依旧跪着,头埋得更低,声音沉闷而充满痛惜:
“后来…晴姑娘身子稍有好转,那聆音阁的嫲嫲见有利可图,便想让她继续接客弹曲。姑娘以身体未愈推脱了几次,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直到有一天…”
安福的声音顿住,似乎极不愿回忆那不堪的一幕。
“说下去!”南宫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急切和恐惧,他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残酷,“发生了什么?!!”
安福重重叩首,继续道:
“是…是当时的世家岳家长房嫡孙,岳家大少爷岳明涛。
那是个京城有名的纨绔,早已垂涎晴姑娘美貌…
那日他饮多了酒,带着一群豪奴恶仆,直接闯进了聆音阁,无视嫲嫲的苦苦哀求阻拦,口出污言秽语。
径直…径直就要往姑娘休养的后院闯…说…说要晴姑娘亲自陪酒,否则便要砸了聆音阁…”
南宫溯的拳头骤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汹涌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岳明涛,当今的岳家家主!
“当时情况万分危急,姑娘她…她刚经历生死,心气已折,面对如此强逼,几乎绝望…她甚至…甚至悄悄握紧了剪子…”
安福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
“万幸!万幸老奴奉太后密旨派去暗中守护的人一直警醒!他们见事不妙,一人立刻飞马回宫急报,
另一人当机立断,冒充是…是夜王门下,抢先一步拦住了岳明涛,亮出了令牌,
厉声警告他晴姑娘乃这位亲王所要保全之人,若敢用强,便是与亲王为敌,岳家也保不住他!”
“岳明涛彼时酒醒了大半,虽将信将疑,但被那气势与模糊却显赫的令牌震慑,又见对方身手不凡,终究不敢拿整个岳家前程冒险,只得悻悻退去…
事后,太后娘娘得知,震怒不已,不仅严令加强对晴姑娘的保护,更寻了由头,重重申饬了岳老家主教子无方,并暗中削减了岳家一部分权柄…
岳家经此一事,方才真正知晓厉害,再不敢纵容子弟靠近聆音阁半步…”
南宫溯静静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滔天的怒意。
他想象着当时的惊险,想象着她的绝望和无助,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
是母后,是安福,是他从未想过的人,在暗中为他保全了这份早已破碎的情缘,没有让它彻底毁灭在肮脏的权势和暴力之下。
愤怒、后怕、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过苍老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石桌上,碎裂无声。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母后她…终究…还是留了一线…”
安福伏地不语。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那一段尘封的、血泪交织的往事,终于彻底摊开在了月光之下,沉重得让所有人都难以承受。
南宫溯沉默了许久,仿佛要将那遥远的痛楚一点点碾碎在齿间。
他抬手,用力揉搓着发痛的眉心,声音疲惫得如同跋涉了万里:
“然后呢?她是何时…离开京城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里艰难剥离出来。
安福依旧维持着跪姿,低声道:“经岳家少爷那么一闹,聆音阁的嫲嫲也怕再惹祸事,
更知晴姑娘去意已决,留也留不住,便顺水推舟,将她的身契还给了她,给了些许盘缠,打发她走了。
那时节,正是深秋…姑娘她,几乎是一刻也未多留,当日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聆音阁,离开了京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先太后那边得了消息,便暗中命令那两名一直暗中看护的亲卫,一路远远跟随,务必护送她平安离开京畿之地,寻个安稳处落脚…
至于再往后,姑娘具体去了何方,是生…是…老奴便真的不知了。
太后娘娘后来也未再追问,那两名亲卫完成任务后便回了宫中。
只知道,当时两名暗卫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我不怪你,只怪这该死的世道!’。
先太后后来给我等下了封口令,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了结了?
南宫溯在心中苦涩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如何了结?在他这里,从未了结。
他又猛灌了几杯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荒凉与刺痛。
直到酒壶见底,月色西斜,他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更重的疲惫,踉跄着站起身。
“安福,扶朕…回去。”他声音含糊,几乎站立不稳。
安福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朝着寝房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清雅的、不同于酒气的淡淡馨香传来。
南宫溯醉眼朦胧,并未立刻察觉异样,直到安福扶着他转过屏风,他才猛地顿住脚步。
屋内灯火通明。
本该空无一人的房中,此刻却端坐着三位华服女子。
正中主位上,正是当今太后,他的正妻沈清漪。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未戴繁复冠冕,只简单绾着发髻,神色平静无波,一双凤眸却深邃如古井,正静静地看着他。
左手边坐着的是柔太妃,右手边是婉太妃,两人皆是面色复杂,眼神中交织着震惊、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与尴尬。
安福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瞬间松开了搀扶南宫溯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板,大气也不敢出:
“奴…奴才叩见太后娘娘,叩见柔太妃娘娘,叩见婉太妃娘娘!奴才不知娘娘们在此,惊扰凤驾,罪该万死!”
南宫溯的酒意也在这一瞬间惊醒了大半。
他僵在原地,看着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三人,尤其是沈清漪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心中一片混乱与冰凉。她们…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沈清漪的目光缓缓从南宫溯身上扫过,掠过他泛红的眼眶,沾染酒渍的衣袍,最终落在他惊疑不定的脸上。
她并未理会跪地请罪的安福,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安福,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是!奴才遵旨!”安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紧紧关上。
房门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只剩下四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窒息。
柔太妃和婉太妃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坐立不安,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南宫溯。
最终还是沈清漪打破了沉默。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无奈,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嘲弄。
她看着南宫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南宫溯最后试图维持的镇定:
“陛下······”
第47章 去吧,莫要再等了!
沈清漪的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柔太妃和婉太妃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显然尚未从听闻那般惊心动魄往事的震撼中完全回神,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醉意朦胧又难掩痛楚的夫君。
南宫溯站在原地,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散,留下的只有狼狈和一种被窥破最深秘密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帝王的威严与丈夫的愧疚交织,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颓然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良久,却是柔太妃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宽慰:
“老爷…您也别太伤怀了。那些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位晴姑娘…也是个苦命人。”
她性情温婉,最先生出的竟是同情。
婉太妃也叹了口气,接口道:“是啊,谁能想到背后还有这般…这般惨烈的情节。岳家那小子,当年真是混账!”
她性子爽利些,说到此处不免带上了愤懑,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
“说起来,母后她…虽手段激烈了些,但最终…终究还是保全了她,也…也算是全了您一番心意。”
两人说完,都悄悄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清漪。她才是中宫,是南宫溯名正言顺的妻子,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沈清漪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南宫溯身上,仿佛要看进他挣扎的内心深处。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多了几分复杂的释然。
“陛下,”她再次用了这个尊称,语气却不再是臣对君的敬畏,而是结发妻子对丈夫的坦诚,
“臣妾等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夜深不见陛下归来,心中担忧,寻至此处,恰巧…听到了些不该听的。惊扰陛下,是臣妾等的不是。”
她微微停顿,继续道:“但既已听闻,有些话,臣妾不得不言。
陛下心中积压此事数十载,如今真相大白,更添痛悔。这份心思,沉重至此,于龙体无益。”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臣妾与两位妹妹相伴陛下多年,深知陛下性情。当年之事,阴差阳错,非陛下所愿,更非陛下之过。
若硬要说欠,也是天意弄人,时势所迫。”
她站起身,走到南宫溯面前,目光柔和了些许:
“陛下,往事已不可追,但人心犹可暖。若您觉得亏欠,若您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便…去找她吧。”
此言一出,柔太妃和婉太妃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都默然,似乎也认同了这个提议。
沈清漪的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妾等并无异议。陛下已非当年困于朝堂的帝王,如今四海升平,您也是太上皇了,难道还要被往日枷锁困住,抱憾终身吗?
寻到她,无论她是何境况,是安好还是…至少,求一个心安,补一份亏欠。
哪怕只是…只是知道她后来过得如何,也好过如今这般日夜煎熬。”
“陛下,”她最后轻声道,“去吧。莫要再等了。”
南宫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漪,又看向柔,婉二妃。
他看到的是三双眼睛中真诚的劝慰、理解,甚至还有一丝鼓励。
他原以为会面对责难、怨怼,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发妻与旧日妃嫔如此豁达的成全与推动。
巨大的震动和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们,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那一夜,南宫溯房中灯火彻夜未熄。
他一人独坐,面前是空了的酒壶,脑中反复回响着安福的叙述、晴云那双含怨带惊的眸子、以及沈清漪最后那句“去吧,莫要再等了”。
数十年的帝王生涯,教会他权衡、克制、以大局为重。
但此刻,褪去龙袍,他只是南宫溯,一个被往事折磨、心怀巨债的男人。
发妻的豁达和理解,像最后一阵风,吹散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与枷锁。
天光微熹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彷徨,终于渐渐沉淀为一种清晰的决意。
他沉声唤道:“安福。”
一直守在门外不敢远离的老太监立刻应声而入,神色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南宫溯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急迫和坚定:
“去,把昨天带路的那个汉子找来。立刻,马上!”
安福瞬间明白了主人的决定,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释然,也是担忧,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
他快步退出,心中清楚,陛下这是要动用“蛛网”的力量了。
那个看似普通的带路汉子,实则是“蛛网”在浔阳一带的重要耳目,整座浔阳城都在对方的眼底,让他去寻个人简直是信手拈来。
南宫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
晴云,这一次,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你。
另一边,远在京城的逍遥王南宫星銮坐在王府的密室,他的面前摆放着不少的暗匣,皆是各地蛛网传回来的消息,在桌子的正中央,有一个打开的木匣,上面还有一张密信。
“啧啧啧,没有想到父皇当年还有这么艳遇。”逍遥王南宫星銮不禁笑道。
皇宫里,新帝南宫叶云堆积成山地折子旁边也有一封同样的密信。
看着那封密信,他不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南宫溯当年如此,现在的他又何尝不是。
蛛网的能力可是毋庸置疑的,仅仅两炷香的时间,之前那个带路的汉子就来到南宫溯身边,将晴云姑娘的住处告诉了他,还有她的近况。
“什么!安福,备马车!”在听到晴云的近况时,南宫溯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一旁的安福说道。
“是。”安福见此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能让自家这位这么大反应,晴云姑娘近况想必不是很好.
第48章 家暴
安福的效率极高,几乎是南宫溯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已经传来了马车辚辚驶近的声音。那带路的汉子垂首躬身,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又补充了最后几句关键信息:“……那姓钱的商人近年来生意败落,性情愈发暴戾,时常……时常对晴云姑娘拳脚相加。今日一早,小的来的路上,还听闻左邻右舍议论,说今早钱家又传出了哭喊和打砸声,怕是……”
这话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南宫溯强自维持的冷静。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晴云柔弱的身影在暴力下无助颤抖的模样,那颗被愧疚灼烧了数十年的心,霎时间被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攫住。
“快!”南宫溯低吼一声,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安福连忙小跑着跟上,一边急声吩咐车夫:“快!按指示的路,越快越好!”
马车在浔阳城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周遭的宁静。南宫溯紧抿着唇,面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一生经历过大风大浪,即便是当年初登帝位面对众多亲王逼宫,也未曾像此刻这般心慌意乱,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感紧紧缠绕着他。
他无法想象,那个记忆中温婉灵动的女子,这些年来竟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他,本可以……本可以……无尽的悔恨与滔天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交织。
安福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时不时偷眼觑着主子的脸色,心中亦是七上八下。他深知,那位晴云姑娘是主子心上从未愈合的旧创,如今若再添新伤,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最终在一处略显破败的宅院前猛地停住。这宅院与周围民居相比,依稀能看出昔日的些许规模,但如今门楣黯淡,墙皮剥落,处处透着一股潦倒衰败的气息。
还不等马车完全停稳,南宫溯已一把推开车门,跃下车来。他甚至等不及安福上前叫门,院内骤然传出一声女子压抑的痛呼以及男子粗鲁的咒骂声,清晰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贱人!整日哭丧着脸!老子就是运气不好才买回来你这个扫把星!”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南宫溯的眼眸瞬间赤红,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声音彻底焚烧殆尽。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的木门!
“砰——!”
一声巨响,木门的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两扇门板轰然向内洞开!
院内,景象不堪入目。一个身材发福、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正高举着一个掸子,作势欲打。而他面前,一个瘦弱的妇人蜷缩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手臂上清晰可见几道青紫的淤痕,她正用手臂护着头脸,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零乱的杂物,在她一旁,还有一把破损的琵琶,琴弦断了几根,无力地耷拉着。
巨大的破门声让院内的两人都惊呆了。钱老板举着掸子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晴云也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惊恐地望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不速之客。
阳光从南宫溯身后照入,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轮廓,以及那股即便布衣微服也难以完全掩盖的、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
钱老板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似乎并非官差,且衣着普通,惊惧顿时化为被冒犯的恼怒,尤其是对方竟敢踹破自家大门。他放下掸子,转而怒目而视,喝骂道:“哪里来的狂徒!敢闯你钱爷的家门!活腻歪了吗?!”
然而,南宫溯的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锁定了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数十年的光阴瞬间倒流。
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尽管此刻的她如此狼狈不堪,但那眉眼,那轮廓,依稀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愧疚至今的少女模样。
是她……真的是她……
巨大的酸楚和心痛如潮水般淹没了南宫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双眼睛,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愤怒与悔恨,直直地落在晴云身上。
晴云也在看着他。最初的惊恐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逆光散去,那面容逐渐清晰——不再是昨夜画舫上遥远模糊的轮廓,而是真真切切、刻在她生命最初年华里的那张脸,尽管增添了岁月风霜,但那眉宇间的英气与深邃未曾改变。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景象是真实还是濒死前的幻梦。那眼神里,有片刻失神的恍惚,有深埋心底骤然被挖出的剧痛,有积压数十年的委屈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但最终,所有这些都迅速被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和狼狈所覆盖。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上的尘埃里,消失在他眼前。他竟然看到了……看到了她如此不堪的模样。
钱老板见来人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更是火冒三丈,觉得可能是这女人的什么野汉子找上门来了,顿觉受了奇耻大辱,骂得更难听了:“狗东西!你看什么看!这是老子花钱买来的婆娘!你想干什么?找死吗?!”
说着,他竟不知死活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搡南宫溯。
一直紧随其后的安福见状,魂都快吓飞了,尖声喝道:“放肆!”同时猛地上前,想要挡在南宫溯身前。南宫溯带来的两名蛛网暗卫也瞬间从门外闪入,眼神冰冷地盯住了钱老板。
但南宫溯的动作更快。
钱老板那句“花钱买来的婆娘”如同最恶毒的毒针,彻底引爆了南宫溯积压的雷霆之怒。
在钱老板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襟的刹那,南宫溯猛地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钱老板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啊——!”钱老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脸上的横肉因剧痛而扭曲。
南宫溯死死盯着他,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一字一句,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对方:
“你、刚、才、说、什、么?”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第49章 晕倒
南宫溯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钱老板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杀猪般的嚎叫顿时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是什么人…敢…敢…” 钱老板还想逞强,但对上南宫溯那双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的眼睛,剩下的狠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颤抖。他横行市井,何曾见过这般骇人的气势?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是谁?”南宫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是来取你狗命的人。”
他猛地一甩手,钱老板那肥胖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掼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滑落在地,蜷缩着哼哼唧唧,一时竟爬不起来。
不得不说,不愧是曾经的九五之尊,即使已经到了中年,但他的身手依旧不可小觑。
两名蛛网暗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般封死了钱老板所有可能逃跑或反扑的路线,冰冷的目光让他如坠冰窟,连呻吟都下意识地压低了。
然而南宫溯却再没看那渣滓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跄。数十年的帝王心术、沉稳如山,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痛,每靠近一步,地上那身影的颤抖就好像直接传递到了他的心上,凌迟着他。
他在晴云面前缓缓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具有压迫感。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散乱发丝下苍白的脸,嘴角那一抹刺眼的淤青,以及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那把他曾听过、赞过“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如今琴身破裂,琴弦崩断,无声地躺在泥土里,如同它们主人的命运。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攫住了南宫溯的喉咙,让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晴云?”
地上的妇人身体剧烈地一颤,将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得更紧,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那一声呼唤,隔了数十年的光阴,穿过她无数个绝望的日夜,此刻听来,竟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折磨。她不愿,也不敢抬头。
“别…别看我…”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羞耻和哀求,“求你…走…走吧…”
她最不堪、最狼狈、最污秽的样子,怎么能被他看见?这个她曾在少女时代倾心慕艾,后来只能在传闻中听闻他一步步登上至尊之位,早已成为云巅之上存在的男人。巨大的身份鸿沟和此刻境遇的云泥之别,让她仅存的一点尊严彻底粉碎。
南宫溯的心被这哀求狠狠刺痛。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想碰碰她,确认她是真实的,想查看她的伤势,又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别怕了。
可他不敢。
他的任何触碰,在此时此地,对她而言恐怕都是一种惊扰和亵渎。
安福早已机灵地小跑过来,手上还带着一件干净的外衫,恭敬地递上前。南宫溯接过,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衣衫披在晴云瑟瑟发抖的肩上,试图为她遮挡一二不堪,也遮挡住那些刺目的伤痕。
温暖的布料落下,带着陌生的、却不容忽视的沉稳气息,晴云的颤抖奇异地停顿了一瞬。
南宫溯保持着蹲踞的姿势,目光死死锁着她,声音里是压得几乎变形的暴怒和无法错辨的疼惜,他对身后的安福,也是对那两名暗卫下令,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火:
“安福,立刻去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快的速度!”
“是,老爷!”安福应声,毫不迟疑地转身飞奔而去。
南宫溯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落在那瘫软如泥的钱老板身上。那眼神瞬间从极致的痛惜化为极致的冰冷与残酷。
“把他,” 南宫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断,“拖出去。问清楚,他是怎么‘买’下的人的。这这些年,他是如何‘对待’她的。一桩桩,一件件,都给问——给我,问得清清楚楚!”
“是!”两名暗卫领命,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绝对的服从和肃杀。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将哀嚎求饶的钱老板拖向院外。
院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南宫溯重新看向晴云,眼中冰雪消融,只剩下沉痛。他看着她微微抽动的肩膀,看着那披在她身上的、属于他的外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来了,或许太迟。
但从此以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用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近乎卑微的轻柔语气,低声道:
“晴云…别怕…看着我…好吗?”
“我来了…再没人能欺侮你了…”
他尝试着伸出手,想要触摸这个他思念许久的可人。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那细微的距离仿佛横亘着数十年的光阴与苦难。然而,就在那毫厘之间,晴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躲避,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法承受的溃败。
她一直紧绷如弦的意志,在认出他、被他目睹最不堪境地的巨大冲击下,本就已到了极限。身体上的疼痛,积年的委屈,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羞耻与无措,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那试图触碰的动作,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只是那双原本因恐惧和羞耻而睁大的眼睛缓缓失去焦距,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晴云!”
南宫溯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惊呼一声长臂一伸,小心却又迅速地瘫软在地的晴云揽起,让她的头颈依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晕倒的画面,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入手之处,是令人心惊的轻盈和冰凉。她软软地靠着他,脸侧向一边,苍白如纸,散乱的发丝沾上了地上的尘土,嘴角的淤青和手臂上的伤痕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双眼紧闭,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南宫溯,远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抱着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她竟然在他的眼前,再次倒在了这片污秽冰冷之地!
就在这时,安福带着大夫冲了进来。
“大夫!快!看她怎么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大夫,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竟带上了一种近乎撕裂的惊惶和厉色,目光如淬火的寒冰般射向他,那眼神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的老大夫也被这突发状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跪在另一边,颤抖着手指先去探晴云的鼻息,又急忙搭上她的腕脉,脸色凝重无比。
南宫溯紧紧抱着怀里再次失去意识、甚至比刚才更加脆弱的人儿,一动不敢动,仿佛抱着一捧即将消散的雪花。他死死盯着大夫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让他心弦欲裂。她刚才至少还是清醒的,还在抗拒,此刻却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他的面前……这种无力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安福也吓得魂不附体,差点跟着跪下去,只能颤声催促:“大夫,您快想想办法啊!”
院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钱老板被教训的沉闷声响,反而更加衬托出此处的死寂和可怕。
片刻后,老大夫额角沁出冷汗,稍稍收回手,语气沉重而急促:“回老爷,这位娘子是急火攻心,加之身体虚弱,旧伤新伤交织,悲惧交加之下,心神耗尽,这才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必须立刻施针通气,安稳心神,否则恐伤根本啊!”
“那还等什么!立刻施治!就在这里!快!”南宫溯低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此刻绝不会允许再移动她分毫,生怕一点颠簸都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第50章 午夜梦回的幻影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安福原本想从南宫溯手里接过晴云姑娘,却被南宫溯阻止。
南宫溯将晴云抱在怀里,尽量让她平躺,他看着老大夫那细长的银针一根根刺入她的穴位,看着她在无意识中依旧因微痛而轻蹙的眉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那些银针反复穿刺着。
他来得太晚了。
他让她受了太多的苦。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院外传来沉闷声响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彻骨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安福。”
“老奴在。”安福连忙躬身,声音发紧。
“告诉外面的人,”南宫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滔天的风暴,“问完之后,不必再留活口。处理干净。”
“是。”安福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应下,快步走向院外传达这致命的指令。
南宫溯重新将目光移回晴云身上,杀意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和一种磐石般的决绝。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靠着自己,尽管他自己跪在冰冷地面的膝盖已经麻木,却浑然不觉。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臂弯里这轻得可怕的重量和那微弱的气息。
老大夫全神贯注,银针依次落下,手法稳健。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动之后,晴云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少许,虽然依旧昏迷,但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绵长了一些。
老大夫长长吁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银针逐一收回,这才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回禀道:“老爷,暂时无大碍了。娘子心神耗损太过,此番昏厥也是身体自保,让她能歇一歇。只是……万万再受不得任何刺激,需得静养,仔细用药调理方可。”
南宫溯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但听到“万万再受不得任何刺激”和“静养”时,眉头又紧紧锁起。这破败院落,这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如何能静养?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依旧苍白的脸,目光扫过四周的狼藉,那破碎的琵琶再次刺痛了他的眼。
“安福。”他沉声唤道。
安福早已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内等候,闻声立刻上前:“老爷。”
“此处不宜久留。”南宫溯的声音低沉而果断,“立刻准备一处安静舒适的别院,要绝对清静,伺候的人务必可靠伶俐。再去将浔阳城内最好的大夫都请来,联合会诊,要用最好的药。”
“是,老奴这就去办!”安福立刻领命,转身便要安排。
“等等,”南宫溯叫住他,补充道,“将那把琵琶……小心收好,一并带走。”那是她的念想,或许也是她这些年唯一的寄托,不能留在这里蒙尘。
“是。”
安福迅速安排下去。很快,一辆更加宽敞舒适的马车被悄无声息地调来,停在了小院门外。南宫溯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亲自用最平稳的动作,将依旧昏迷的晴云横抱起来。
她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南宫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这间充满苦难的破败宅院,走向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内。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这院子一眼,也没有问一句那个姓钱的男人下场如何。有些人的结局,从他动念伤害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南宫溯就坐在榻边,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晴云的脸。他用湿热的软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颊和手上的污痕,露出底下更多细微的伤痕和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每擦一下,他眼中的沉痛便深一分。
马车最终驶入了一处临湖而建、清幽雅致的别院。这里早已被南宫溯的人提前接管,仆从安静有序,一切所需都已准备妥当。
南宫溯再次亲自将晴云抱下马车,送入早已收拾好的、温暖而馨香的卧房内,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锦被温暖,熏香宁神,与之前那冰冷污秽的地面判若云泥。
老大夫再次上前诊脉,开了安神调养的方子。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端来温水汤药。
南宫溯接过药碗,试了温度,然后用小银勺,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试图将汤药喂入晴云口中。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他就不厌其烦地用细软的棉帕轻轻蘸去,再继续尝试,眼神专注而执着。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屋内烛火温暖,映照着床上昏睡之人的脸庞,也映照着床边守候之人的侧影。
南宫溯就那样坐着,守着,仿佛要将过去数十年的缺席,在这一夜尽数弥补。
夜很深了,汤药终于喂进去了大半碗。南宫溯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替她掖好被角,却见晴云的长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初醒的眸子里是一片空茫的混沌,映着跳动的烛光,仿佛迷路的孩子,找不到焦距。
南宫溯的心猛地一提,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极柔,生怕惊散了她:“晴云?”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晴云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立刻的惊恐,也没有羞愤的躲避,只是怔怔地看着,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是……梦吗……”
晴云的目光依旧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努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那滴泪滑落后,又是一滴,悄无声息地接连滚落,沾湿了枕畔。
南宫溯的心被她这无声的泪水和那声虚幻的疑问狠狠揪住,痛得几乎窒息。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冰凉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不是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蕴含着太多难以尽述的情感,却强迫自己保持极致的温柔,生怕音量稍高就会惊碎她,“晴云,是我。你已经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指尖温暖而真实,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
晴云的瞳孔微微聚焦,那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刻入心底的眉眼、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惜与温柔的眼睛……真的是他。
不是无数个午夜梦回中,一触即散的幻影。
第51章 喂药
真实的认知如同潮水般缓慢涌上,淹没了恍惚,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悲恸和……无措。她像是受惊的蝶,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视线试图避开,扫过这陌生却雅致的房间,最终落回他依旧停留在她颊边的手上。
她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南宫溯的手僵了一瞬,心如刀绞,缓缓收回了手,为她留出她需要的空间。他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创伤,那是长久折磨刻下的烙印,并非他一句“安全”就能立刻抹去。
“别怕,”他声音更柔,几乎是在哄慰,“这里是我的别院,很安静,也很安全。只有你和我,还有几个可靠的仆人。再没有旁人了。”
晴云看着南宫溯的神情,刚想说什么,门却被打开了。
安福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浓郁的药味随之在雅致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的清辛。
他的到来打断了室内几乎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晴云未出口的话。她像是受惊般,立刻抿紧了苍白的唇,将所有情绪和话语都锁了回去,只剩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带着未散的惊惶,下意识地又往床内侧避了避,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她瑟缩。
南宫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柄刀又拧深了几分。他面上却不显,只微微侧头,对安福递去一个眼神。
安福跟了南宫溯这么多年,极有眼色,立刻垂着眼,不敢多看床上的女子一眼,只将药碗稳稳地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老爷,晴姑娘的药煎好了,大夫嘱咐得趁热服下。”
“知道了,下去吧。”南宫溯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只是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压抑着的紧绷。
安福恭敬地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室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被短暂打断的悲恸与无措似乎又缓缓回流,将晴云包裹。她的视线落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容,却模糊不了她眼底深切的创伤。
她看着药,迟迟没有动作,仿佛那是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随后,南宫溯端着碗朝她过去:“我喂你,好吗?”南宫溯用几近恳求的目光看着晴云,直到晴云轻轻点了点头,南宫溯的脸上才出现一丝笑容。
南宫溯端着碗,用白玉般的瓷勺轻轻搅动了几下,让滚烫的药汁散些热气。他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确保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晴云唇边。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晴云的长睫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看着那勺深褐的药汁,又抬眼看看南宫溯深邃眼眸中不容错辨的担忧与耐心,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与强迫,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她冰封般的心防似乎被这无声的暖意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苍白的唇微微启开一条缝,接受了那勺苦涩的药液。
药很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勾起了更多不愿回想的记忆。她的眼眶瞬间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顺从地、一口一口地,由着他将整碗药喂完。
整个过程,两人皆是无言。只有瓷勺偶尔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以及她极力压抑的、轻浅的呼吸声。
喝完最后一口,南宫溯将空碗搁下,取过一旁的软帕,细致地为她拭净唇角。或许是药的效力发作,也或许是心力交瘁到了极点,晴云眼中的惊惶和悲恸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疲惫所覆盖。
她的眼皮慢慢垂下,像是再也无法支撑其重量,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就那样靠着软枕,陷入了沉睡,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仍被困在某种不安的梦境里。
南宫溯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沉睡的容颜。烛火透过纱罩,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柔和了她苍白的面部线条,却也让那抹脆弱愈发清晰刺目。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虫鸣,以及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她。他就这样守着,仿佛要替她挡开所有可能的惊扰与噩梦,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告诉她——他在这里。
烛火燃尽,月光悄然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南宫溯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在寂静的夜里,为她撑起一方短暂却坚实的安稳。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驱散了黑暗,他才极轻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床上依旧沉睡的人。
另一边,逍遥王府。
夜色未褪,庭院中火把猎猎作响,将黎明的微熹都压了下去。逍遥王南宫星銮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阶前。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与南宫溯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凌厉逼人,尤其此刻,那双眸子中淬着的尽是冰冷的杀意,仿佛出鞘的利刃,要将这沉沉夜幕都割裂。
他身旁,一袭正装的木槿静静站着,脸上带着一丝不可觉察的兴奋。
南宫星銮身后,黑压压地肃立着逍遥王府最精锐的府兵与直属他的“逍遥卫”。人人缄默无声,甲胄森然,兵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冲天的肃杀之气惊得院中虫鸣俱寂,连风都仿佛凝滞了。
他们就像一群蛰伏的猛兽,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扑出撕碎猎物。
南宫星銮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旬阳孙氏,卑劣龌龊,所犯之过罄竹难书,我等今天便要替天行道。”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地上都能凝出寒霜。
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最简单、最血腥的命令。
“是!” 众兵卫齐声低应,声音压抑却震得地面仿佛都在轻颤,汇聚在一起的杀气几乎要冲散云霄。
南宫星銮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披风,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荡开凌厉的弧度。
蹄声如雷,轰然响起,打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一支黑色的铁流如同复仇的煞神,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气势,冲出王府,冲出城门,朝着旬阳方向疾驰而去。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南宫星銮冰冷的侧脸,那双眼里,只有毁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第52章 自伤
蹄声如雷,黑色的洪流刚冲出城门不远,官道旁的树林中便传来另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一队身着深蓝劲装、训练有素的人马迅速接近,虽人数不及逍遥卫,但个个精气内敛,目光锐利,显然也是好手。
“吁——”
南宫星銮抬起手臂,身后的洪流瞬间令行禁止,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他勒住马,目光如电,射向那队不速之客的为首者。
只见那为首的青年公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南宫星銮马前,恭敬行礼:“邹书珩,参见王爷。”
南宫星銮端坐马上,玄甲在微熹晨光中泛着冷光,他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嗯。”
邹书珩站直身体,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和决绝:“回王爷,旬阳孙氏无法无天,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书珩不才,愿助王爷一臂之力,荡平奸邪!”他话语铿锵,眼神里燃烧着义愤的火焰,更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南宫星銮双眸微眯,打量了他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明显是邹家精锐的护卫,并未多问,只简短的吐出两个字:“跟上。”
“谢王爷!”邹书珩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再次行礼后,迅速返回自己的马匹。
队伍再次开拔,铁蹄轰鸣。邹书珩策马跟在逍遥卫队伍的侧后方。
他身后,一名显然是护卫头领的中年男子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面带难色:“公子,我等接到的老爷的命令是护您周全。跟随逍遥王去剿灭世家,这……这恐怕远超出命令范围了!若是老爷怪罪下来……”
邹书珩目光直视前方奔腾的黑色洪流,嘴角却勾起一丝与他书生外表不符的冷峭弧度:“保护我?没错。那若是有人意图对我不利,甚至已经间接伤及了我,你们该当如何?”
护卫头领毫不犹豫答道:“自当为公子铲除威胁!”
“很好。”邹书珩轻笑一声,毫无预兆地,“刷”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他竟直接在自己左臂衣袖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翻卷,露出底下肌肤——甚至剑锋巧妙地擦过皮肤,渗出一线血珠,看着颇为骇人。
他将“受伤”的手臂抬起,亮给身后的护卫们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看清楚了?这便是昨日旬阳孙氏的人冲撞车队时留下的!他们岂止是冲撞,分明是蓄意行刺!若非我躲得快,焉有命在?此等狂徒,视王法于无物,视我邹家如无物!你们说,这威胁,该不该铲除?!”
护卫们顿时一阵骚动,看着那“伤口”和公子脸上罕见的厉色,面面相觑。那头领一时语塞,但公子话已至此,且旬阳孙氏招惹了逍遥王府是事实……
邹书珩不给他们细细思量的时间,已然还剑入鞘,一抖缰绳加速向前,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剿灭逆党,即是护我周全,更是维护邹家声威!谁敢怠慢,家法处置!”
护卫头领看着公子决绝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最终一咬牙,挥手低喝道:“都跟上!保护公子,剿灭逆党!”
前方的南宫星銮早已从心腹亲卫的低声回报中得知了后方这小小的风波。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对自己都这般狠得下心,栽赃嫁祸……不,是寻个由头也做得如此干脆利落。”南宫星銮心中暗道,“邹家这个小子,倒不像他爹那般迂腐,是块好材料。邹家,可以给个机会。”
他不再回头,目光投向远方旬阳的方向,眼神中的欣赏瞬间被更加酷烈的杀意所取代。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加速前进!日落之前,踏平旬阳孙氏!”
“吼!”
黑色与深蓝混合的铁流,裹挟着冲天的煞气,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目的地汹涌而去。尘烟滚滚,蹄声如雷,预示着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风暴即将降临旬阳。
蹄声震地,烟尘龙卷。黑色的逍遥卫与深蓝的邹家精锐合流,如同死神挥出的两股锋刃,朝着旬阳孙氏那连绵的府邸疾驰而去。
越是接近孙家所在的街区,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原本应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商铺闭户,百姓早已被肃清或躲藏起来,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南宫星銮一马当先,玄甲冰冷,目光更冷。他已能望见孙家那占据了整整一条街的气派府邸,高墙朱门,飞檐斗拱,尽显世家气派。然而,这宅邸再大,也非军事堡垒。就在距离孙府正门尚有百丈之遥的一个街口,他猛地一抬手。
“止!”
令行禁止,奔腾的洪流瞬间定格,显示出逍遥卫可怕的军事素养。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的声音,打破这暴风雨前的死寂。
南宫星銮锐利的目光扫过孙家府邸周围。邹书珩策马上前几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孙府之外,看似空无一人的街道巷口、相邻建筑的屋顶窗后,隐隐有寒光闪动和身影伫立。一张无形的包围网已经悄然织就,将整个孙府围得水泄不通。
左侧相邻一处宅院的侧门悄然打开,一队约二三十人的精锐家兵护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劲装、未着甲胄但腰佩长剑的青年快步走出。那青年面容与苏晚晴有几分相似,眼神锐利而沉稳,正是苏家长子苏宁。他并未靠近大队,只是站在街口,遥遥向南宫星銮拱手,行了一个简洁的礼节。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明白,这是苏宁在向他示意:苏家的人已就位,外围封锁已成,孙家,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几乎同时,右侧街道的尽头以及孙府后巷的方向,也隐隐有人影闪动,那是次子苏荀与三子苏篾率领的另外两队苏家人马,他们彻底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
苏家三子,并未与逍遥王合兵一处,而是极其默契地、如同最老练的猎人般,在外围布下了一张死亡之网。他们不需要参与直接的进攻,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这座华丽的宅邸中逃脱。这是苏家的态度,亦是苏家的复仇。孙家敢动苏晚晴,便要承受苏家彻骨的怒火。而南宫星銮的逍遥卫,便是他们借来执行最终判决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邹书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凛然。他终于更深刻地体会到顶尖世家与王府之间不动声色的联动与狠厉。苏家围而不攻,既是表明立场,也是将“主动复仇”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更多地转移给了行事本就肆无忌惮的逍遥王。而逍遥王显然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外围的苏家军。他的视线落在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世家颜面的朱漆大门上,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所有骑士同时握紧了兵器,弓弩手悄然上弦。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挤压着街道的每一寸空间。
邹书珩以及他身后的邹家护卫们,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背窜上。
南宫星銮的右手猛地挥下!
“破门!逍遥卫——”他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而冷酷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进攻!府内上下凡抵抗者,一个——不留!”
“遵命!”
最前方的数名逍遥卫重甲骑士猛地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他们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沉重的破门槌!
与此同时,更多的逍遥卫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高墙发起了进攻,飞爪钩锁瞬间抛上墙头,身手矫健的卫士开始攀爬。箭塔上的孙家护卫刚露头,便被外围苏家埋伏的神射手或逍遥卫的强弩精准射落!
“轰!!”
一声巨响震动了整条街道,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闩断裂,碎木飞溅!
大门,洞开!
露出了门后孙家护卫们惊惶失措的脸和院内奢华却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景象。
“杀——!”
黑色的洪流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孙家宅邸!
这场由劫持引发的、实则酝酿已久的世家清洗风暴,终于在这一刻,轰然降临旬阳孙氏府邸!华丽的庭院楼阁,顷刻间化作了修罗屠场。
第53章 灭孙家
震天的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并未持续太久。孙家承平日久,虽有护卫家丁,但又如何能与南宫星銮麾下那些百战余生的逍遥卫精锐相提并论?仓促之间的抵抗,如同投入洪流的几颗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被漆黑的死亡浪潮彻底吞没。
大多数孙家族人甚至还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就被破门而入的逍遥卫如拎鸡仔般从床榻上拖起,粗暴捆绑,扔在院中。惊恐的哭喊、尖叫与厉声呵斥混杂一处,取代了先前的厮杀,如潮水般汹涌在这座昔日繁华的府邸每一个角落。
孙家家主孙敬,倒是反应快些。他年过五旬,身材微胖,听闻第一声破门巨响时便惊坐而起,心知大祸临头。他眼中先是茫然,继而闪过厉色,一把拔出悬挂于床头的装饰佩剑——那剑虽华丽,却亦开了刃。他嘶声怒吼,仅着中衣冲出房门,还欲组织抵抗。
然而迎接他的,是铁桶也似的逍遥卫军阵。他状若疯虎的劈砍被轻易格挡开来,三四名卫士如影随形,刀背猛击其手腕,佩剑应声而落,随即他被一脚踹翻在地,以浸过油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放肆!尔等可知我是谁?竟敢如此对我孙家,就不怕王法昭昭,将来掉脑袋吗?!”孙敬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挣扎怒骂。脸上沾满尘土与溅落的血点,狼狈中透出几分狰狞。
战声渐息。负隅顽抗者皆已伏诛,其余族人、仆从尽数被擒,黑压压地跪满了前院广场,在逍遥卫冰冷的目光下瑟瑟发抖,如待宰羔羊。
蹄声清脆,南宫星銮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辔而入,踏过孙府门槛。邹书珩紧随其后,胳膊上的的伤口已作简单处理,失血让他脸色略显苍白,激动却令他那双眼睛异常明亮。苏家三子——苏宁、苏荀、苏篾也自外围悄然步入,与南宫星銮汇合。他们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跪地的族人,脸上唯有冰冷寒意,不见半分怜悯。
一行人停在被死死按跪于地的孙敬面前。
孙敬勉力抬头,看到南宫星銮那张冰冷无情的面容,再看到其后的苏家三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可他仍强撑着一口气,换上悲愤交织的神情,嘶声道:“王爷!苏兄!这……这是从何说起?我孙家世代忠良,安守旬阳,从未有逾越不臣之举!为何无旨无诏,便兴兵屠戮我满门?纵使我孙家有错,也当由朝廷法度裁断!王爷此举,岂非视王法如无物?就不怕天下士族寒心,陛下震怒吗?!”
他试图抓住“法理”二字作最后一搏,声音凄切,仿佛真蒙受了不白之冤。
南宫星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如同审视蝼蚁,连嘴角那丝惯常的讥诮都懒得浮现。
未等南宫星銮开口,一旁的苏宁已然踏前一步。他面容冷峻,声如寒冰:“孙敬,事已至此,何必再作这番惺惺之态?”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面残破的旗帜,血色为底,上书一个狰狞的“孙”字。“此物,你可还认得?当日小女自安阳老家赴京,你孙家买通马匪,欲行劫持,以此逼迫我苏家就范。若非王爷恰巧途经,出手相救,岂不正中你等下怀!”
孙敬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南宫星銮此时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孙敬,你孙家勾结马匪,意图劫持朝廷命官家眷,胁迫结党,其心可诛。加之多年来纵容族人为恶,尤其是尔子孙平,强抢民女,戕害人命,恶行累累。今日,本王奉命,抄家拿问。”
孙敬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冷汗如雨而下,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再无法维持半点伪饰。他嘴唇不住颤抖,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与恐惧。
南宫星銮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如最终审判,冷酷无情:“孙敬,身为一族之主,纵子行凶,罪责难逃。押回大理寺,严加看管,明日午时,市曹问斩。其子孙平,同罪并处。”
他目光如刀,扫过跪满一地的孙家众人,如同扫视待宰的牲畜。
微微偏头,对身旁亲卫下令:“依名册核对,所有直系子弟,悉数押入囚车,候审待决。府邸抄没,一应财物,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遵命!”亲卫厉声应诺,声震庭院。
孙敬被人如拖死狗般拽了下去,昔日里呼风唤雨的家主,转眼已成待死囚徒。逍遥卫迅速行动,依照名册,将孙家直系子弟逐一押上囚车。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再反抗,唯有冰冷的刀锋与漠然的目光作为回应。
南宫星銮对眼前的凄惶混乱视若无睹,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家三子。那原本冷冽如冰的眼神,此刻方才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王爷。”三人拱手。
“嗯,三位师兄不必多礼。”南宫星銮微微颔首。
他看向苏宁与苏荀:“两位师兄,此处后续事宜,便有劳二位了。”
“王爷放心,我二人定当处理妥当,不负所托。”苏宁、苏荀肃然应道。
“好。”南宫星銮目光最后落于苏篾身上,“苏篾师兄,随我一行。”
“是,王爷。”苏篾躬身行礼。他心知肚明,逍遥王此时找他,必为岭南之事。这些时日他除却谋划旬阳孙家,早已暗中准备停当,只待南下。
南宫星銮视线微转,掠过一旁的邹书珩,在其包扎好的臂膀处略一停留,唇角似有若无地抬了一下:“你也一同来。”
“是,王爷。”邹书珩利落行礼。
苏家三兄弟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皆有一丝诧异掠过。他们自然认得这少年——其祖父与他们的父亲,并称为大辰王朝的两大柱国。王爷竟如此信任邹家之人,连这般机要之事也允其参与?
南宫星銮不再多言,引着苏篾与邹书珩,径自走向孙府内一处偏僻殿阁。四周寂静,暗处皆有精锐守卫,气息森然。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苏荀才压低声音对苏宁道:“大哥,邹家那小子……究竟做了何事,竟能得王爷如此青眼?连岭南这般机密也要他随行?他终究是邹家的人……”
第54章 整个邹家都比不上你一人
偏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冰冷的青石板和肃穆的梁柱,与外间的哭嚎混乱恍若两个世界。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南宫星銮于主位坐下,目光先落在苏篾身上,并无寒暄,直入主题:
“苏篾师兄,旬阳事已了,岭南刻不容缓。
明面上,你乃奉旨替本王督办岭南垦荒、疏通水道之事,朝廷文书不日即达。此乃阳谋,世家纵有疑虑,亦难公然阻拦。”
苏篾神色凝重,拱手道:
“王爷放心,篾已准备周全,人手、物资皆已暗中调配。只是岭南地僻瘴重,诸世家盘根错节,其行诡秘,若要探明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恐需时日,亦需契机。”
“正因如此,才需你亲往。”南宫星銮指尖轻叩桌面,
“他们以开发、采矿、筑堡为名,广占山林,驱役土民,所图绝非寻常财货。
近来更有数支不明身份的私军化整为零,潜入岭南烟瘴之地,消失无踪。朝廷的谕令,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
我要你查清的,便是这重重迷雾之下,究竟藏着何等勾当——是私炼甲兵,是勾结外邦,还是……更不堪闻问之事,届时蛛网会全权配合你,此乃蛛网信物,等你到了岭南,会有人去寻你。”
南宫星銮从怀里拿出来一枚令牌递给苏篾。
苏篾双手接过,一种清凉的触感席卷而来,定睛一看,令牌上布满蛛网,在其中间有一蜘蛛盘踞其中。
“既如此,苏篾师兄,你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整,去往岭南之事越快越好。”南宫星銮说道。
“是,王爷。”随后,苏篾转身离去,整座房间只剩下了逍遥王南宫星銮跟邹书珩两人。
南宫星銮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努力消化着这惊人信息的邹书珩。
少年腰背挺得笔直,受伤的臂膀垂在一侧,逍遥王南宫星銮走到邹书珩身边,牵起他那只受伤的胳膊,轻笑道:“你倒是狠的下心去。”
“王爷说笑了。”邹书珩苦笑道,“书珩在邹家人微言轻,只能行此下略。”
“刚才听完我跟苏篾说话,你什么感受?”逍遥王南宫星銮说道。
“回王爷,书珩不明白您跟苏将军刚才在聊什么。”邹
书珩只听了三言两语,所以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知道逍遥王肯定是有所谋划。
“两年前,我无意从一人口中得知,有不少世家在岭南云梦泽有所图谋,他们借助岭南的环境恶劣来隐藏行踪,让人无从发现,如果不是那人无意中透露,恐怕我也不知。”
逍遥王背过身去,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圆月。
“难怪,当初禅让大典的时候,陛下为什么会将环境恶劣的岭南封给王爷,王爷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啊。”
邹书珩恍然大悟道,当初他知道逍遥王的封地是岭南的时候,还很震惊,为什么陛下会将最恶劣的岭南封给他,现在看来,恐怕当时他们便已经对岭南有所图谋了。
“哼。”逍遥王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紧紧的盯着邹书珩的神情。邹书珩一开始被逍遥王的动作有些发愣。
随即宛然一笑,“王爷这次找我来是想从我这得知邹家是不是参与其中?”
听到邹书珩的话,逍遥王南宫星銮并不意外,随即点点头。
“那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书珩在邹家人微言轻,这种有关家族生死的大事,书珩是一概不知道的。”邹书珩苦笑道。
“无妨,原本我觉得比起你来,邹家更有分量一些,但从今天来看,你一人便抵得上整个邹家。”逍遥王南宫星銮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邹书珩愣在原地,他显然没有明白南宫星銮的意思,他一人怎么可能比得上一个屹立百年的世家大族。
“哼,大辰不缺一个百年世家,缺的只是一位柱国大将军。”
南宫星銮这一句话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大辰不需要邹家,大辰需要的只是一位守卫边疆的柱国大将军,而这位柱国大将军是谁都行,有能者居之,换言之,邹书珩想要保住邹家,那他就得变成柱国大将军,而不能是一个毫无话语权的世家子弟。
逍遥王南宫星銮看着若有所思的邹书珩,笑了笑,随后说道:
“你自己想想吧。”说完,逍遥王南宫星銮便抬脚走出房间。
邹书珩回到邹家,刚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被管家告知他的父亲正在书房等着他。
他苦笑一声,他知道那些人会告密,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他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等他来到书房的时候,邹远瞻正负手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字画。
“父亲!”邹书珩对着自己的父亲行礼道。
“跪下!”邹远瞻厉声道。
“噗通。”邹书珩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跪了下来。
“你可知错?”邹远瞻转过身来,目光冷冽,盯着他那直立的身子。
“书珩不知。”
“不知?你今日为何要跟着逍遥王去灭掉旬阳孙氏?”
“回父亲,昨日旬阳孙氏的人冲撞我的车队,伤了我······”邹书珩将之前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哼,你觉得我会信吗?”邹远瞻冷哼一声说道。
“父亲······”
“罢了,孙氏的事情就算了,下一次不准再犯了,下去吧。”邹远瞻无奈说道,孙家已经被灭了,现在在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父亲,您还没下定决心吗?”这时,邹书珩开口说道。
“嗯?”邹远瞻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儿子相信那位逍遥王能够灭掉他们世家。
“父亲,如今大辰国泰民安,陛下圣明,更有诸多王爷拥护,世家真的没有机会了。”
“放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父亲,你们以为你们在岭南的动作没有人察觉吗?”邹书珩站起身来,对着邹远瞻说道,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软弱。
“你······你怎么知道的?”邹远瞻一脸懵,他从未跟邹书珩讲过他们在岭南的谋划,他是怎么知道的。
“哼,不只我知道,殿下也知道,陛下也知道。”邹书珩冷笑道。
第55章 联姻?
“你说什么?”邹远瞻这时不再像之前那般云淡风轻,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张。
世家在岭南的谋划是绝密中的绝密,一旦被朝廷掌握实情,对所有参与的世家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父亲,”邹书珩再次跪下,语气坚定,“书珩想去参军。”
“参军?”邹远瞻不愧是历经风浪的世家家主,迅速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他先是疑惑,但随即恍然,“你想走你祖父的路?”
“是,父亲。”邹书珩抬起头,目光灼灼,“祖父年事已高,柱国大将军之位迟早更迭。
书珩愿投身军旅,即便不能即刻登上高位,也要尽早掌握实权,为家族在未来的变局中争得一席之地。”
邹远瞻沉默了,他需要权衡。若听从儿子之言,转向投靠皇室,邹家必将首当其冲,成为其他世家的眼中钉,能否扛住围攻尚未可知;
可若继续绑在世家的战车上,按儿子透露的信息,朝廷已有防备,胜算几何?风险巨大。
良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邹远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去告诉逍遥王殿下,若他肯娶颖儿为正妃,我邹家,便奉他为主。”
邹书珩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抗拒:
“父亲!为何非要如此?为何一定要牺牲妹妹的幸福?只要我们邹家与王爷核心利益一致,同心协力,难道还不够吗?
一纸婚约,又能约束得了什么?若颖儿嫁过去却不得宠爱,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邹远瞻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眼神复杂,却并未动怒,他缓缓道:
“珩儿,你还是太年轻了。在权力场上,尤其是这等押上全族命运的抉择,仅有利益一致是远远不够的。
联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盟誓。将颖儿嫁入王府,不仅是投名状,更是将邹家的未来与逍遥王彻底捆绑。
唯有如此,王府才会真正将我们视为‘自己人’,在资源、信息上给予最大程度的倾斜。
反之,若无这层血脉纽带,我们随时可能被当作棋子舍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不容置疑的坚决:
“至于颖儿的幸福……身为邹家女儿,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尊荣,在家族存亡之际,自有其责任。
为父会尽力为她争取最好的待遇,但这门亲事,必须成。这是邹家换取信任和未来生存空间的,最重要的筹码。”
邹书珩胸口剧烈起伏,父亲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对家族温情最后的幻想。他理解父亲的考量,却无法接受将妹妹作为交易的工具。
“父亲,我明白您的顾虑。但请您想想,若王爷是迫于形势才接受联姻,他对颖儿又能有几分真心?
一个心存芥蒂的夫君,一个可能被冷落的王妃,这样的‘捆绑’真的牢固吗?
一旦利益出现更大诱惑,这脆弱的联姻纽带或许不堪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反之,若我能在军中凭实力站稳脚跟,为王爷、为朝廷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勋。
届时,邹家的价值是源于我手中的兵权和能力,而非一个女子的婚姻。
这样的同盟,岂不比依赖联姻更为稳固?
请父亲相信儿子一次,给我一个机会,也给颖儿一个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邹家的未来,可以不用牺牲妹妹的幸福来换取!”
邹远瞻凝视着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眼中没有一丝动摇。他缓缓坐回太师椅,声音冷硬如铁:“哼,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这冰冷的决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邹书珩眼中最后的光亮。
他看着父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所有争辩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在父亲心中,家族的“稳妥”远重于子女的“幸福”,或者说,家族的生存方式,从来就包含着对个体命运的牺牲。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冷硬的决心。
邹书珩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失望、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怜悯父亲固守于旧式的联盟方式,却看不清真正的力量该源于何处。
他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儿子……告退。”
说完,他转身,挺直了方才因激动而微颤的脊背,大步离开了这间压抑的书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接受这个安排,绝不能将颖儿推向那未知的、很可能充满不幸的政治婚姻。父亲选择了看似最“稳妥”的旧路,那他,就必须走出一条新路来。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见到逍遥王南宫星銮。
他不能等到次日,局势瞬息万变,迟则生事。
想到此处,邹书珩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夜深人静、府门已闭。他武艺高强,自然有不少不惊动院卫离开的手段。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邹书珩裹紧了衣衫,受伤的手臂传来隐隐刺痛,但这疼痛此刻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步履匆匆,穿过寂静的街巷,朝着逍遥王府邸的方向疾行。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见到王爷后该怎么说。
他邹书珩,愿成为王爷插入军中的一把利刃,愿用实实在在的军功,来换取王爷对邹家的信任和庇护。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王府大街的巷口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从阴影处响起:
“邹公子,还请留步。”
邹书珩心中一惊,猛地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巷角的暗影里,缓步走出一个身着灰衣、其貌不扬的男子,那人气息内敛,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正静静地看着他。
邹书珩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悄然按向了腰间的短匕。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绝非寻常之辈。是父亲派来阻拦他的?还是……其他世家的眼线?
然而,那灰衣人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邹书珩愣在当场。
只见那人从容地自怀中取出一物,在微弱的月光下,那物件隐约呈现出蛛网的纹路,中央一点,恰如盘踞的蜘蛛。
正是“蛛网”的信物。
灰衣人将令牌微微一亮便收回怀中,对着神色惊疑的邹书珩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王爷料到公子今夜必会前来。特命属下在此等候,为公子引路。请随我来,王爷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第56章 奇兵
邹书珩心中巨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逍遥王竟然料到了他会来,这份洞察力,简直可怕。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决心,此刻在对方精准的预判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蛛网”的威名他早有耳闻。此刻,这暗刃的成员却成了引路人,其意味不言自明——王爷对世家的了解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被看穿后的释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那灰衣人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灰衣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步伐轻盈而诡异,仿佛融入了夜色,若非刻意跟随,极易失去其踪迹。
邹书珩打起十二分精神,紧跟其后。 他们并未走通往王府正门的大路,而是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与阴影之中,有时甚至需要翻越不高的墙头,显然走的是一条极为隐秘的路径。
邹书珩心中明了,这是为了避免被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察觉,毕竟他今天刚跟着逍遥王灭了孙家,其余世家不可能对他没有防范。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来到逍遥王府邸的一处侧院外墙。
灰衣人做了个手势,示意邹书珩在此稍候,随即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片刻后,一扇看似寻常、实则隐蔽的小门从内部被轻轻打开。 灰衣人探出身,低声道:“公子,请进。王爷在书房等候。”
邹书珩迈步而入,门在身后悄然合上。他被引入一条幽静的回廊,廊下灯火昏黄,只能勉强视物。
府内一片寂静,与想象中的王府森严迥然不同,但这种寂静反而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最终,灰衣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躬身道:“王爷,邹公子到了。”
“进来。”
邹书珩定神走入。书房内烛火通明,书卷气浓郁。
逍遥王南宫星銮并未如寻常王爷般端坐主位,而是随意地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年仅十岁,面容尚存稚嫩,身量却已接近少年,穿着一袭合体的墨色常服。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那完全不属于一个十岁孩童的眼睛,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此刻正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看向邹书珩。
“书珩,见过王爷。”邹书珩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南宫星銮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看你神色,这次回家,怕是没能如愿说服邹世伯吧?”
邹书珩心头一紧,对方果然洞若观火。他直起身,谨慎地开口:
“王爷明鉴。家父……确实尚有顾虑。不过,父亲言明,只要王爷应允一事,邹家上下,必将倾力效忠,再无二心。”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
“说说看,邹世伯想要本王答应何事?莫非是……想与皇家结个姻亲?”
邹书珩呼吸一滞,虽然早有预料,但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他低下头,沉声道:
“王爷英明。家父确有此意。只要王爷愿聘舍妹为逍遥王妃,邹家便是王爷最忠诚的臣属。”
“呵。”南宫星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小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盯着邹书珩,
“书珩,那你呢?你深夜冒险来此,是想替父传话,促成这桩婚事,还是……另有所求?”
这直指核心的一问,让邹书珩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王爷眼中那抹洞察一切的光芒,知道自己任何掩饰都是徒劳。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而清晰:
“王爷!书珩不愿!书珩不愿小妹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书珩更相信,邹家对王爷的价值,不应系于一个女子的婚姻之上!”
他目光灼灼,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与决心,
“书珩愿凭手中剑、胸中谋,为王爷效力,在军中挣得功名!恳请王爷给书珩一个机会,一个不靠联姻,也能证明邹家忠诚和价值的机会!”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摇曳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南宫星銮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站起来说话。”
待邹书珩起身,南宫星銮才继续说道:
“你父亲的选择,是世家族长最惯常的思维,求稳,求可控。他将颖儿嫁入王府,邹家便与本王,与皇室,有了最直接的血脉联系,在他看来,这是最牢固的捆绑。”
他的话语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而非谈论一场关乎多人命运的婚姻。
“而你,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南宫星銮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想用军功实绩说话。志气可嘉。但你想过吗?
你若在军中毫无建树,或者进展缓慢,你父亲,乃至整个邹家,会如何看?本王又凭什么,要为了你一个人的志气,放弃一个能立刻稳住一个世家的、看似更‘稳妥’的方案?”
邹书珩迎着那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
“书珩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在军中有所作为,甘受任何处置!
至于王爷的信任……书珩不敢空口奢求,只求王爷能给书珩一个证明的战场!北境、西陲,无论什么地方, 书珩愿往!”
南宫星銮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似乎在权衡。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邃笑容。
“军令状倒不必。不过,本王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站起身,虽然身高尚不及邹书珩,但那气势却仿佛在俯视,
“联姻之事,本王不会立刻答应,但也不会明确回绝。它会悬在那里,让你父亲有所期待,也有所忌惮。”
他走到邹书珩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锐利:“而你,邹书珩,本王需要一人来替我操练一支奇兵,你···可愿?”
“奇兵?”
邹书珩微微一怔,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会被派往边军,从底层一步步爬起,却没想到王爷直接给了他一个独立练兵的机会。这信任来得太快,也太重。
“是,奇兵。”南宫星銮踱回书案后,用手摊开一张粗略的舆图,指向京城外某处隐蔽的山谷,
“地点,本王已选好。人员,初步定为三百人,皆由‘蛛网’从各地遴选的身世清白、或有特殊技艺、或心志坚韧之辈。他们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军中好手,但各有潜能。”
他抬头,目光如炬,看向邹书珩:“本王要的,不是堂堂正正之师,而是一把能潜入阴影、执行特殊任务的尖刀。
刺探、破坏、奇袭、护卫,乃至……清除。这支军队,需绝对忠诚,只听命于本王一人。而本王,需要一个人,来替我将这群散沙,淬炼成钢。”
十岁孩童的话语,却勾勒出一支冷酷暗卫的蓝图。
邹书珩感到一股寒意夹杂着热血涌上心头。
这绝非轻松的差事,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在逍遥王的战车上,成为他最隐秘的利刃。风险巨大,但若能成功,他所掌握的力量,将远超一个普通边军将领。
“如何训练,用什么方法,本王不管。”南宫星銮的语气带着绝对的信任和冷酷的务实,
“本王只要结果。一年,书珩,本王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本王要看到一支初具雏形、可堪一用的力量。你可能做到?”
压力如山般袭来。训练一支完全陌生的部队,还是以如此苛刻的标准,在一年内完成……邹书珩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
这需要极高的练兵才能,需要严苛到极致的纪律,更需要……让那群背景各异的“奇才”归心的手段。
第57章 朝堂交锋
但他没有退缩。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不靠联姻,纯粹凭能力证明价值的机会!一个能直接掌握核心力量的位置!
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声音沉稳而充满决心:
“承蒙王爷信重,书珩,万死不辞!一年之内,必为王爷练出一支可用的奇兵!若不能成,书珩提头来见!”
“很好。”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了真正的、一丝符合年龄的浅淡笑意,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模样,
“具体人员名册、物资调配,‘蛛网’会全力配合你。明日便会有人引你去往营地。
记住,此事绝密,除你我与‘蛛网’核心外,不得有第四人知晓,包括你的父亲。”
“书珩明白!”邹书珩重重叩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家族荫庇的世家公子,而是逍遥王麾下,一个执掌暗刃的隐秘统领。
“去吧,好好准备。”南宫星銮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邹书珩躬身退出书房,夜色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父亲的联姻计划、家族的期望,此刻都被他暂时抛在脑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成功练成这支奇兵!这不仅关乎妹妹的命运,更关乎他自己的抱负,以及……他对这位年幼却深不可测的王爷许下的承诺。
当他悄然回到邹府时,天际已微微泛白。
他望着晨曦微露中熟悉的庭院,知道下一次归来时,他必将已是另一番模样。而书房内的南宫星銮,则在烛火下,轻轻合上了书卷,指尖在一枚玉佩上摩挲着,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邹家……邹书珩……希望你这把刀,莫要让本王失望。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翌日,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龙椅上,新君南宫叶云面沉如水,看着下方言辞激烈的臣子们。
“陛下!逍遥王殿下奉旨查案,臣等不敢置喙。
然旬阳孙家乃地方大族,纵有罪责,亦当由大理寺详加审讯,明正典刑。
殿下未经大理寺,便径直抄家封府,此举是否过于操切,有违朝廷法度?”
刑部尚书崔大人率先发难,紧紧抓住“程序不当”这一点。
“陛下,孙家被抄,其家产、田亩、仆役如何处置?王爷年少,行事或欠周全,还需朝廷尽快派员接手,妥善处理,以免地方生乱。”
户部一名官员紧随其后,意在争夺利益空白并试探风向。
寒门官员多持观望态度,毕竟抄家虽厉,尚在律法框架内。
而以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凤阳林氏为首的世家官员,虽脸色铁青,却也不敢过度抨击,以免引火烧身。
南宫叶云沉声道:“众卿所言,朕已知晓。宣逍遥王上殿。”
“宣——逍遥王上殿——”
南宫星銮身着墨色常服,面容平静地走入大殿,行礼如仪。
“平身。”南宫叶云道,“星銮,昨日查抄孙家,众卿对程序及后续事宜颇有疑虑,你且详细奏来。”
南宫星銮起身,面对百官,声音清晰冷静:“回皇兄,臣弟昨日之举,实属事急从权。”
他取出卷宗,“孙家罪证,并非空穴来风。
其罪一,勾结阴山马匪,为祸商道,劫掠往来客商,坐地分赃,账册、往来信物在此!”他举起一部分证据。
“其罪二,”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孙家曾在禅让大典前,凭借御林军对皇都加强戒备,却忽略了地方防卫,与马匪勾结,意图劫持苏家苏晚清,以此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陛下,此事我苏家可以证明。”南宫星銮顿了顿,见状,苏家苏宁连忙上前说道。
南宫叶云看向苏宁,点了点头,又看向南宫星銮说道:“銮儿,你继续说。”
南宫星銮拱手道:“是,其罪三,孙家倚仗权势,在地方上强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苦主诉状堆积如山!臣弟已初步核查,多条人命确与孙家有关,民愤极大!”
“之所以连夜行动,未及通禀大理寺,”南宫星銮解释道,
“乃因接到密报,孙家核心人物察觉风声,正欲销毁这些罪证并转移非法所得。
若按常规程序,待臣弟请得旨意,再会同三法司前往,只怕重要证据已遭毁灭,赃款亦被隐匿。
臣弟为保全律法尊严,确保罪证完好,国库不受损,不得已先行控制现场,抄没其家。此举虽不合常规,意在抢得先机,杜绝罪魁脱罪。”
最后这的这段话不过是他的说辞,若是不这样说,这群世家肯定还要拿此作文章。
他最后看向那些世家官员,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
“孙家所犯之罪,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已然天怒人怨。臣弟依法查办,旨在肃清地方,还民公道。
若因此等惩奸除恶之举,便会使安分守己者心寒,那这‘心’,恐怕也非忠君爱国之心了。”
这番陈述,用勾结马匪、劫持贵女、地方恶行这些严重又更“直观”的罪名,达到了证明孙家该死、行动紧迫的目的。
既回应了质疑,又避免了过早暴露底牌,将争论焦点牢牢控制在孙家已有的恶行上。
南宫叶云适时开口:“嗯,逍遥王所奏,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孙家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其程序虽有瑕疵,然事出有因,且未造成滥杀,朕不予深究。
着大理寺尽快依据现有证据审定孙家罪责,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陛下圣明!”大部分官员躬身附和。世家官员们见南宫星銮并未乘胜追击,扩大打击面,也暗自松了口气,暂时偃旗息鼓。
“既然如此,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要事要奏,如果没有,那便退朝。”南宫叶云看向下面众多大臣说道。
“皇兄,臣弟有事要奏。”这时,逍遥王上前一步说道。
“哦?銮儿有何事要报啊?”
“回皇兄,近几年,我大辰的科举制度冗杂,臣弟想要改革。”
第58章 科举改制
“改革科举?”
南宫叶云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下方瞬间寂静的百官,最后定格在南宫星銮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銮儿,科举乃国之选材根本,沿用百年,自有其道理。你既提出此议,想必深思熟虑。且详细说说,为何要改,又欲如何改?”
这番问话,看似寻常,实则给了南宫星銮一个充分阐述的舞台,君臣兄弟间的默契隐于其中。
南宫星銮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朗声道:
“皇兄明鉴!正是因为我大辰科举沿用百年,方需审时度势,革故鼎新!臣弟以为,现行科举之弊,首在于‘脱离实务’!
如今取士,过度侧重诗赋辞藻与经义记诵,考的是笔下繁华,选的是清谈高手。然而,地方水患需精通水利之才方能治理,边关防务需通晓兵法的干将坐镇,国库理财需明悉算学的能手操持。
试问,仅凭华丽诗篇或空泛策论,可能退洪水、御强敌、丰国库?多少学子皓首穷经,于国计民生、兵农钱谷却一窍不通!长此以往,朝廷所得之士,恐难堪实务重任,此弊一也!”
他目光炯炯,扫过群臣,声音愈发沉凝有力:
“其二,在于‘晋升壁垒’!科举门槛看似公平,‘唯才是举’,然则世家大族凭借累世积攒的家学、藏书、人脉,其子弟自幼得名师指点,博览群书,更兼相互提携荐举,已然形成无形优势。
寒门俊杰,纵有管仲、乐毅之才,若无门路资财,延师无门,购书无资,则晋身之阶何其狭窄?
这‘公平’之下,实则是世家对仕途的隐性垄断!这‘祖宗之法’,若已沦为巩固私权的工具,阻塞天下寒士报国之路,岂非到了必须革新之时?
如此,方能为我大辰遴选出真正无愧于时代的栋梁之材!”
这番话如同惊雷,瞬间在寂静的大殿炸响!
“陛下!逍遥王殿下此言,老臣不敢苟同!”
礼部尚书李翰立刻出列,他须发微颤,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科举之制,乃历代先贤心血所凝,是维护朝廷纲纪、天下稳定的基石!诗书礼乐,教化之本,经义文章,方能锤炼士子心性品德!
逍遥王殿下年轻气盛,或未深知其维系人心、传承道统之深意,贸言更张百年成法,老臣恐此举非但不能求治,反而动摇国本,乃取祸之道啊!”
“陛下,李大人所言甚是。” 御史中丞崔明随即接口,语气看似恳切,实则绵里藏针,
“王爷心系社稷,锐意进取,臣等感佩。然治国如抚琴,贵在和缓,岂能骤变弦更张?
科举纵有微瑕,亦当循序渐进,补偏救弊,焉能轻易言改?
至于王爷所言‘垄断’之事,臣以为过于绝对。
科场之上,文章为凭,自有公道。
若以此虚无揣测而轻易更制,恐非但寒了天下勤勉士子之心,亦令世代为国效力的臣工们倍感心冷。”
太傅林维舟则姿态更为持重,他缓缓拱手道:
“陛下,王爷,老臣以为,改革之议,关乎国体,牵动天下士林。
科举取士,涉及万千读书人之前程福祉,若处置不慎,易生波澜,于朝局稳定恐有妨碍。
王爷所虑虽有道理,然此事体大,不若暂缓决断,广召博学鸿儒、地方大吏,详加商议,博采众长,待方案周详、人心渐安,再行推行,方为万全之策。”
一时间,附议之声迭起,皆出自世家高门。他们或高举“道统”、“稳定”之大旗,或强调“循序渐进”、“慎重稳妥”,核心皆在于维护现有格局,阻挠变革。
面对这汹涌的反对声浪,南宫星銮非但未露怯意,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向前再踏一步,年轻的身影在宏伟殿堂中竟显出一种逼人的气势。
“好一个‘动摇国本’!好一个‘寒了士子之心’!好一个‘万全之策’!” 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言必称祖宗成法,可曾记得,我大辰太祖皇帝开创基业时,革除了多少前朝弊政?
若一味固守旧制,因循苟且,我大辰何来开拓之气象,何来今日之版图?!”
他目光锐利,直射李翰:
“李大人强调教化之本,本王亦认为教化重要!然教化之目的,是为国育才,而非培养只会纸上谈兵之辈!
请问大人,若某州突发瘟疫,是熟读《黄帝内经》便能遏制疫情,还是需要懂得医药、通晓防疫实务之官?
若国库空虚,是背诵圣贤之言便能生财,还是需要精通经济、善于理财之臣?
选拔能办实事、解决实困的人才,才是对祖宗‘经世致用’精神最好的继承,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随即,他转向崔明,语带锋铓:“崔大人说本王揣测?那本王便问得更直接些:
今日在这金銮殿上,朱紫满堂,诸位不妨扪心自问,或是放眼望去,有多少同僚是起于寒微,全无家族倚仗?
各州府县,那些被称为‘青年才俊’的官员,其履历背后,与在座诸公的家族全无瓜葛者,又有几人?
这并非否定世家子弟的才学,而是指出一个不争的事实!
本王所求,不过是一个‘公平’的机会!若这‘公平’二字便让某些人感到‘心冷’,那所冷之心,恐怕并非全然为公吧!”
最后,他看向林维舟及一众主张拖延者,言辞愈发犀利:
“林太傅提议‘从长计议’,看似老成谋国。但请问,这‘长’是多久?三年五载?还是等到弊端积重难返,尾大不掉之时?
治国如同医病,疴疾已显,若只因药性猛烈便讳疾忌医,拖延观望,只怕待到病入膏肓,纵有良方,亦回天乏术!
‘稳妥’二字,有时恰是阻挠革新、维护既得利益的最好托词!”
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不再与众人纠缠辩论,转而面向御座,郑重一揖:
“皇兄!空谈无益,事实为凭。臣弟深知口说无凭,故与一位学子连日探讨,草拟了一份《科举革新疏》,其中详细阐述了弊病所在与改革细则,恳请皇兄御览!”
一旁的内侍早已得眼色,快步上前接过南宫星銮手中那卷精心准备的奏疏,恭敬呈于龙案。
南宫星銮声音清朗,回荡于殿中:“此疏所陈,主要包括:
其一,调整考试内容,大幅提高策论、经世实务题之比重,考察学子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其二,增设‘明算’、‘明法’、‘水利’、‘工科’等专门科目,为国家选拔各类急需的专业人才;
其三,进一步严格考场纪律,完善糊名、誊录之法,并派御史严加监督,杜绝请托舞弊;
其四,倡议由朝廷扶持,于各州郡广设官学、书院,刊印基础典籍,资助贫寒学子,从根本上拓宽取士之源!”
“皇兄!”他撩袍,单膝跪地,姿态决绝,
“此举非为否定经义,乃是为了补其不足,使科举真正成为选拔经世致用之才的坦途!
是为了打破那无形的壁垒,让天下英才,无论门第,皆有报国之门!
是为了让我大辰官场,充满能吏干臣,而非空谈之辈!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臣弟深知前路艰难,必遭非议构陷。
然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兄宏图大业计,臣弟恳请皇兄,圣心独断,推行新政!所有后果,臣弟愿一力承担,虽万死而不悔!”
一番陈词,逻辑严密,气势如虹,既有对弊病的深刻剖析,又有具体的改革方案,更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
殿内一时寂然,世家官员们面色变幻,虽心中愤懑,却一时难以找到强有力的反驳点。
而一些寒门或出身较低的官员,虽不敢明言支持,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激荡。
第59章 确定改革
南宫叶云默默翻阅着手中的《科举革新疏》,目光深邃,良久,他缓缓抬头,开口说道:“星銮,你先前说这《科举革新疏》是你与你府上一位学子共同商讨的?”
“回皇兄,是,此人名叫沈清秋,乃是寒族出身,臣弟一次意外与之相识,后与之交谈,发现他的观点相当新颖,只是可惜他虽也曾参加过科举,只不过最终名落孙山,未能早一点为我大辰效力。”逍遥王南宫星銮有些可惜道。
“原来如此,此人确实有大才。”南宫叶云点了点头评价道。
“正因为如此,臣弟才不得不进行改革,如此人才都在当今科举制度下被埋没,若继续墨守陈规,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才不得志。”
南宫星銮这番话,如同在已波澜四起的湖面又投下一块巨石。殿内百官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以李翰、崔明为首的世家重臣,脸色先是惊愕,随即涌上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寒族出身?名落孙山?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他们的敏感神经。
逍遥王这哪里是在惋惜人才,分明是在用活生生的例子,啪啪地打他们的脸,印证方才所谓“晋升壁垒”、“隐性垄断”绝非虚言!李翰的胡须抖得更厉害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崔明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南宫星銮和御座之间逡巡,心中飞快盘算着这突然出现的“沈清秋”是何许人也,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太傅林维舟虽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停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们身后那些世家官员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脸上写满了不满与忧虑——一个落魄寒士的才学竟得到皇帝和亲王如此高的评价,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寒门或出身不高的官员。
他们虽然依旧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御座,但紧握的笏板、微微挺直的脊背,以及眼中那难以抑制闪烁的光芒,都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激动。
沈清秋的“遭遇”让他们感同身受,而逍遥王以此为例证,无疑是为他们这群沉默的大多数发出了强有力的呐喊。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被真正点燃了。
南宫叶云将下方百态尽收眼底,他深知,时机已到。
弟弟南宫星銮不仅提出了问题,给出了方案,甚至拿出了“人证”,将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若再拖延,反而会寒了求变之心,助长守旧之气。
他不再给世家官员们组织语言反驳的机会,手掌轻轻按在龙案那卷《科举革新疏》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逍遥王所言,鞭辟入里。沈清秋之例,更令朕深省。科举取士,旨在为国选贤,而非固步自封。若制度本身已不能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反成阻隔,确需变革。”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南宫星銮身上:“朕意已决,科举之制,当革故鼎新!便依此《科举革新疏》所陈大纲,着手筹备改革事宜。”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李翰等人脸色剧变,正要出列强谏,却听南宫叶云继续说道:
“然,改革关乎国本,需得力之人推行。逍遥王南宫星銮,”
“臣弟在!”南宫星銮躬身应道。
“你既洞察积弊,又有革新之志,更与有志之士探讨出具体方略。
朕便命你,暂领吏部侍郎衔,全权负责此次科举改革,并担任明年春闱之主考官!
望你秉持公心,锐意进取,务必使此次改革稳妥推行,为我大辰选拔出真正经世致用之才!”
这道任命,如同定鼎之音!让改革派的核心人物担任主考官,无疑是确保新政能够落地实施的最强有力保障。
这意味着,明年春闱的规则、命题、取士标准,都将由南宫星銮主导,改革思想将直接贯彻到最重要的抡才大典之中!
“臣弟,领旨!定不负皇兄重托!”南宫星銮再次跪拜,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坚定。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沉声道:“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百官躬身行礼,声音复杂,蕴含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随着皇帝起身离去,金銮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世家官员们面色铁青,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傲然挺立、接受着一些官员暗中道贺的年轻亲王。
而寒门官员们则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南宫星銮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起,才正式开始。
明年春天的科举考场,将成为新旧势力交锋的最前线。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改革的旗帜,已被他亲手举起,并由皇兄赋予了名正言顺的权力。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已然降临。
金銮殿分为两部分,前面一部分便是用来上朝用的大殿,在大殿的后面还有一间类似于书房的地方,太上皇跟新皇都是在这里批改政务的。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耳畔,南宫叶云已率先步入金銮殿后方的这间静室。
相较于大殿的庄严肃穆,此处更显沉静雅致,檀香袅袅,书卷气息浓郁。
墙上悬挂着大辰疆域图,龙案上奏章堆放整齐,这里才是帝国权力真正运转的核心所在。
南宫叶云褪去了朝堂上那层威严的帝王外壳,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意地坐在了软榻上,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星銮,坐吧。”
南宫星銮依言坐下,神情虽仍带着方才廷辩时的锐气,但面对兄长,明显松弛了几分。
“今日这朝会,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南宫叶云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真敢说,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干干净净。”
南宫星銮微微一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皇兄,既然要改,何必遮遮掩掩?脓疮不挑破,永远好不了。臣弟不过是把事实摆在了台面上。”
“事实是摆出来了,可也把李翰、崔明那些老家伙彻底得罪狠了。”南宫叶云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你可知,朕方才若稍有犹豫,或是给你留半分转圜余地,他们便能立刻扑上来,用‘祖制’、‘稳定’这些大帽子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朕必须表现得毫无犹豫,才能将这‘势’借给你。”
“臣弟明白,多谢皇兄信任。”南宫星銮拿起旁边桌子上的点心,放进嘴边,“这御厨的手艺又长进了。”
“你啊你……”南宫叶云看着弟弟那副轻松自在、甚至有些“没大没小”地品尝点心的模样,刚想笑骂他两句“御前失仪”,话未出口,目光却被殿门外一道匆匆而来的身影吸引。
第60章 皇后有喜了
那是一名身着宫装的婢女,神色焦急,脚步匆忙,甚至顾不上完整的礼仪,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静室的门槛。
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都认得她,她是皇后顾清沅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叫云袖,素来沉稳得体,今日这般失态,实属罕见。
南宫叶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云袖?何事如此慌张?可是皇后……”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清沅身体不适?或是宫中出了什么意外?
方才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帝王气度,在关乎心爱之人的安危面前,荡然无存。
就连原本悠闲吃着点心的南宫星銮也放下了手中的半块糕点,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目光关切地望向云袖。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跑到近前的云袖虽然气喘吁吁,脸上却并非忧惧,而是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巨大喜悦。
她停下脚步,努力平复呼吸,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南宫叶云深深一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医刚刚诊过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有喜了!娘娘特命奴婢赶紧来向陛下报喜!”
这消息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南宫叶云心头的所有阴霾和方才朝堂争斗留下的疲惫。
他愣住了,似乎一时没能消化这巨大的喜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汹涌而来的狂喜和激动淹没。
“你……你说什么?清沅她……有喜了?”
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确认这并非梦境。
“千真万确,陛下!太医说脉象平稳,已有月余!”云袖笑着用力点头,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太好了!皇兄!天大的喜事啊!”一旁的南宫星銮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由衷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南宫叶云身边,激动地拍了拍兄长的肩膀,
“恭喜皇兄!我大辰国本有继,皇嫂有福!”
南宫叶云这才彻底回过神,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傻笑”的表情。
他朗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苍天佑我大辰!佑朕与清沅!”
南宫叶云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完全就是一个即将初为人父的普通男子。他与皇后顾清沅成亲近十载,却因一心励精图治、国事繁重,子嗣之事一直未能如愿,这虽未明言,却始终是深藏于他心底的一桩憾事。
此刻骤闻喜讯,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所有克制。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一把拉住身旁南宫星銮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銮儿,走!随朕去看你皇嫂!”
“臣弟正有此意!”南宫星銮也是满面红光,为兄嫂感到无比高兴。
兄弟二人此刻什么朝政、什么科举改革、什么世家寒门之争,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赶到顾清沅身边。
南宫叶云甚至等不及吩咐备轿,拉着南宫星銮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云袖见状,连忙提醒:“陛下,王爷,轿辇……”
“不坐轿了!朕等不及!”南宫叶云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南宫星銮自然也紧随其后。
两位帝国最尊贵的男子,一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位是最受宠的亲王,此刻却如同两个毛头小子一般,抛却了所有的仪仗和规矩,在宫廷的廊庑间奔跑起来。
秋风拂过他们的衣袂,带起袍角翻飞,阳光洒落在他们因激动和奔跑而泛红的脸上。
沿途的宫女、太监们见到皇帝和逍遥王竟然不顾礼仪地在宫中奔跑,无不惊得目瞪口呆,慌忙跪地行礼。
但看到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之情,又隐约猜到了必有天大的喜事,心中也跟着泛起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从金銮殿后的静室到皇后所居的凤清宫,距离不算近,但兄弟二人心中被巨大的欢喜充盈,竟丝毫不觉疲惫。
南宫叶云心中更是思绪翻涌,他与顾清沅少年夫妻,感情深厚,登基以来,国事繁忙,但后宫唯有皇后一人,伉俪情深。
如今期盼已久的子嗣终于到来,这不仅是对他们爱情的结晶,更是稳固国本、延续社稷的希望之光。
这喜悦,甚至比他刚刚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推动改革时更加真切和强烈。
南宫星銮一边跑,一边看着兄长急切而喜悦的背影,心中也充满了温暖。
他深知皇兄与皇嫂感情甚笃,这个孩子的到来,对皇兄个人和整个大辰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他由衷地为兄长感到高兴,同时也隐隐感到,这个即将到来的皇室新成员,或许会在未来,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着大辰的格局。
终于,凤清宫的飞檐翘角映入眼帘。宫门外的侍卫和宫女见到皇帝和王爷竟然跑步而来,慌忙跪倒一片。
南宫叶云也顾不上让他们平身,脚步不停,直接冲进了凤清宫的大门,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温柔:
“清沅!清沅!朕来了!”
凤清宫内,药香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融入了几分暖融融的甜意。
顾清沅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锦被,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她略显苍白却洋溢着母性光辉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她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神温柔而恍惚,似乎仍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与不可思议中。
贴身嬷嬷和几名心腹宫女围在榻边,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轻声细语地伺候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失仪的脚步声,以及南宫叶云那丝毫不加掩饰、充满了急切与欢喜的呼唤:“清沅!清沅!朕来了!”
声音由远及近,瞬间便到了殿门口。
顾清沅闻声,脸颊上瞬间浮起两抹红晕,眼中闪过一丝羞涩,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甜蜜和激动。她挣扎着想坐直些,嬷嬷连忙小心地扶住她。
几乎是同时,南宫叶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内殿门口。
他因奔跑而微微喘息,发丝有些许凌乱,龙袍的衣襟也因急促而略显不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在软榻上的顾清沅身上,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她看进骨血里。
紧随其后的南宫星銮在踏入内殿门槛时,刻意放缓了脚步,收敛了些许外放的激动,但脸上灿烂的笑容依旧,他停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恭敬地向榻上的皇嫂行礼:“臣弟恭喜皇嫂!”
“星銮也来了,快免礼。”顾清沅声音比平日更轻柔些,带着一丝虚软,却满是笑意。
南宫叶云却已顾不得这些虚礼,他几步便跨到榻前,几乎是半跪下来,一把握住了顾清沅放在锦被外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心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滚烫,微微颤抖着。
“清沅……真的?是真的吗?”南宫叶云仰头看着妻子,声音低沉而沙哑,重复着刚才的问话,仿佛非要亲耳再从她这里得到确认才能安心。
他那双惯常蕴藏着乾坤山河、深邃难测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如同少年,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狂喜、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脆弱。
第61章 亲自负责皇嫂的吃食
顾清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宽厚的手掌,牵引着,柔柔地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她迎着他炽热的目光,眼中泛起幸福的水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嗯,陛下,是真的。太医刚走,说……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们的孩子……”
掌心下隔着衣料感受到的温热,以及妻子亲口的确认,像最后一道确认的印章,将所有的虚幻感彻底击碎,留下了无比真实、无比滚烫的喜悦。
南宫叶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巨大的幸福吸入肺腑。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顾清沅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
满宫的宫女太监早已识趣地垂首退下,将这片宁静温馨的空间完全留给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帝后。
南宫星銮含笑静立一旁,望着兄嫂之间自然流露的深情,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
过了许久,南宫叶云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唇角却扬起如旭日般灿烂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始终紧握着顾清沅的手,目光在她温婉的面容与尚未显怀的小腹间流连,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憨态: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清沅,你可有哪里不适?太医怎么说?需要用什么药?想吃什么?朕这就让人去准备。”
这一连串关切的询问,将他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帝王威仪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即将为人父的普通男子的喜悦与紧张。
顾清沅被他这般罕见的絮叨逗得莞尔,心头甜意融融:
“臣妾一切都好,只是有些倦怠。太医说这是正常的,让好生静养便是,不必用药。陛下不必过分忧心。”
“怎能不忧心!”南宫叶云立即道,望向她小腹的目光珍重得如同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是你我期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是我大辰未来的希望。你只管安心休养,一切有朕在。
从今日起,凤清宫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宫中事务暂交贵妃打理,你只需专心将养身子,将我们的皇儿照顾好。”
这番话语中,既有为人夫的体贴入微,更蕴含着为人君主的深谋远虑。
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的到来,不仅圆了帝后为人父母的心愿,更为正处于变革之际的大辰王朝注入了强大的安定力量。
南宫星銮见皇兄这般珍而重之的模样,再瞧皇嫂脸上虽带着倦意却幸福满溢的笑容,心念一动,含笑上前几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甜蜜氛围,语气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灵动与真诚:
“皇兄这一连串的关切,怕是连太医院院正都要自愧弗如了。”
“这是朕与你皇嫂期盼了多年的第一个孩子,朕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南宫叶云笑着回道,眼中满是幸福的光彩。
南宫星銮爽朗一笑,转向顾清沅时神色愈发温和:
“皇嫂如今可是咱们大辰最最珍贵的人,万事都需格外精心。尤其是膳食一事,更是马虎不得。
若是皇嫂不嫌弃,从今往后,您的饮食就交由臣弟来打理可好?”
此言一出,帝后二人皆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感动的柔光。
他们自然知晓南宫星銮精于厨艺,想起他年少时便常往御膳房跑,与御厨们钻研新菜。
只是这些年他掌控蛛网,参与朝政,已很少亲自下厨,没想到此刻会提出如此贴心的请求。
顾清沅率先开口,声音温柔慈爱:“星銮有这份心,皇嫂已经十分欣慰。只是你如今住在宫外的王府,来回奔波未免太过辛苦。”
“皇嫂多虑了。”南宫星銮笑容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王府离皇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比我从王府前院走到后院还要近些。再说,能为皇嫂和小侄儿调理膳食,这是天大的幸事,何来辛苦之说?”
他眼神真挚,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绕在兄嫂膝下的少年:
“皇嫂就成全了臣弟这番心意吧。您也知道,臣弟素来喜好钻研厨艺,御膳房的规矩菜式,哪有臣弟亲自为您调配的合口味?定要做到既养生又美味,让皇嫂用膳时都能开怀。”
南宫叶云见弟弟如此诚恳,心中暖意涌动,轻轻拍了拍顾清沅的手背,温声道:“既然小十六有这份心意,就让他去吧。他的厨艺若是埋没了确实可惜。
有他亲自照看你的饮食,朕也能更加安心。总好过你整日对着御膳房那些一成不变的菜式没有胃口。”
顾清沅见丈夫也这般说,再看南宫星銮满眼的期待,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化作满心的感动。
她温柔一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既然如此,皇嫂就却之不恭,好好享享星銮王爷的福了。只是切记不可太过劳累,若是耽误了正事,或是累着了你,皇嫂心里可过意不去。”
“皇嫂放心!”南宫星銮见心愿得偿,顿时眉开眼笑,郑重保证,“臣弟自有分寸!定当做到不误朝政、不累自身,还要将皇嫂照料得气色红润、容光焕发!”
这番保证逗得帝后二人开怀而笑。南宫叶云指着弟弟笑嗔:
“你这小子,说什么容光焕发,是要将你皇嫂当作画中仙子来供养不成?最重要的是精细妥帖,康健安泰。”
“皇兄教训的是!”南宫星銮从善如流地改口,机灵劲儿十足,“定当做到精细妥帖,让皇嫂康健安泰!”
说笑间,他已开始认真筹划:“那臣弟这就去御膳房看看今日有哪些新鲜合用的食材。
皇嫂如今口味或许会有变化,臣弟先拟几个清淡开胃的菜式,午膳时分送来给皇嫂品尝。若是合口味,往后就照着这个方向来。”
说着便要起身,一副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顾清沅忙温声挽留:“不急在这一时,用了茶再去不迟。”
“谢皇嫂好意,只是臣弟此刻兴致正浓!”南宫星銮含笑行礼,“早些去准备,方能更加精心。皇兄、皇嫂,臣弟先行告退。”
望着弟弟步履轻快离去的身影,南宫叶云无奈摇头,对顾清沅轻叹:“你看他,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不过有他在你饮食上如此用心,朕确实安心许多。”
顾清沅轻轻倚在南宫叶云肩头,感受着这份踏实幸福,柔声道:“銮儿待我们一片赤诚。能有这样的弟弟,是你我之福。”
温软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为相拥的帝后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空气中淡淡药香与即将飘来的饭菜香气交织成一幅祥和温馨的画卷。
宫墙外的朝堂风云仿佛暂时远去,此刻的凤清宫内,只余下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与弥漫在烟火气中的浓浓亲情。
第62章 晴云醒来
另一边的湖边小屋,晨光透过窗棂,渐渐明亮,由清冷的月白转为暖融的金色,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晴云依旧深陷在沉睡之中,仿佛要将过去十数年欠下的安稳一并补回。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却未曾真正舒展,像是一道刻印在灵魂深处的伤痕,连最沉酣的睡眠也无法将其抚平。
南宫溯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身形如磐石般稳定,唯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微微泛青的眼眶泄露了他的疲惫。
他几乎一夜未动,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寸步不离地锁在晴云脸上,试图从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中,确认她的存在与暂时的安宁。
将近午时,门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叩。是安福。
南宫溯的目光终于从晴云脸上短暂移开,投向房门,极低地应了一声:“进。”
安福端着一盅显然是精心炖煮的清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步履轻得如同踏在云端。他先将食案轻轻放在圆桌上,然后才躬身走到南宫溯身侧,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老爷,您多少用些膳食吧,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安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
南宫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因长久未语而沙哑:“不必。我无碍。”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晴云沉睡的面容上,顿了顿,问道,“查清楚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预感到即将听到的内容会如何刺痛他的心。
安福神色一凛,腰弯得更低,语气变得沉重而谨慎:“回老爷,蛛网……已将晴姑娘这些年的境遇,大致查明了。”
南宫溯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说。”
安福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将那些残酷的字眼串联成句:
“晴姑娘约是十五年前流落至浔阳。起初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虽清苦,倒也安稳。约十二年前,她……遇上了城中‘锦荣布庄’的东家,钱文康。”
“那钱文康,初时伪装得敦厚老实,用花言巧语蒙骗了孤苦无依的晴姑娘。晴姑娘以为寻到了依靠,便……便嫁予了他。”
安福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谁知那禽兽,婚后不久便原形毕露,稍有不顺心,便对晴姑娘非打即骂。起初还避着人,后来便愈发肆无忌惮……邻里偶有听闻,却皆惧其蛮横,无人敢出声。”
南宫溯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压抑着翻涌的怒气。
安福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
“近几年来,钱文康的布庄生意惨淡,他更是变本加厉,将怨气都撒在晴姑娘身上。不仅动辄拳脚相加,后来……后来竟逼着晴姑娘到浔阳江上的画舫酒楼去……抛头露面,弹琴卖艺,用挣来的银钱供他挥霍饮酒……这才让我们遇到了晴姑娘。”
“混账!”南宫溯猛地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是骇人的猩红与杀意。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晴云在那些声色场所强颜欢笑、受人轻薄的画面,以及她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后,可能面临的更残酷的虐待。那股亲手将钱文康碎尸万段的冲动再次汹涌而来。
“他……的尸首现在在何处?”南宫溯的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冰,明知故问,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残忍。
安福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垂首道:“老爷,蛛网将其杖杀之后,扔到乱葬岗去了。”
南宫溯没有再说话,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晴云脸上时,那骇人的戾气已化为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怜惜。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即将融化的雪花。
“知道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所有的愤怒、悔恨、自责,都压缩在这简单的回应里。
他悔,悔自己为何没能早些找到她;
他恨,恨那畜生竟如此践踏他珍视的人;
他更怕,怕她醒来后,该如何面对这满是创伤的过往和手染鲜血的自己。
“去备着温水软巾,再让大夫候着。”南宫溯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老爷。”安福恭敬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恢复寂静。阳光缓缓移动,落在晴云的脸上,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浅金。
南宫溯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垒。他知道,晴云身体的昏迷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而当她再次醒来,需要面对的,是比身体创伤更难以愈合的心殇。
而他,已手刃了施暴者,接下来要做的,是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一点点抚平她心中的沟壑,哪怕用尽他余生的所有时光。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再次将房间染暖。
在漫长的一天一夜沉睡后,晴云的眼睫终于开始剧烈地颤动,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仿佛正挣扎着要脱离某个深沉的梦境,回归现实。
南宫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迎接她醒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波澜。
随着黄昏的最后一丝暖光从窗棂边褪去,晴云的眼睫颤动得愈发剧烈,呼吸也从均匀变得短促,仿佛在梦魇中艰难跋涉。
几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呓语从她苍白的唇间逸出,听不真切,但那其中的惊惶与痛苦却清晰可辨。
南宫溯立刻倾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可能的伤处,用那双稳定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背。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穿透她不安的梦境:“晴云,醒醒,只是梦……我在这里,没事了。”
他的触碰和声音似乎起到了作用。晴云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双眼骤然睁开。
初时,瞳孔仍是涣散的,充满了未散尽的恐惧,直直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仿佛还未完全清醒。
南宫溯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轻柔的触碰,让她慢慢感知到现实的存在。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几息之后,晴云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有些茫然地转动,扫过陌生的房间,最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南宫溯脸上。
当看清是他时,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片刻的恍惚,有下意识的依赖,但随即,更深切的悲恸和惊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那双原本就湿润的眼睛染得更加通红。
她似乎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喉咙干涩得发疼。
南宫溯立刻领会,松开覆着她的手,转身去倒一直温着的清水。
他动作熟练地将她轻轻扶起一些,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然后将水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先润润喉。”他的声音放得极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珍视。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晴云小口小口地喝着,长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
喝完水,南宫溯将她重新安置回软枕上,为她掖好被角。
第63章 安公公
随后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错。
晴云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望向南宫溯,那眼神里充满了太多未问出口的话和无法言说的痛。
南宫溯读懂了她的沉默。他深知,此刻任何关于过去、关于钱文康的言语,都可能再次刺伤她。
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迫切的话题。
“身上……还疼得厉害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被妥善包扎过的手腕和隐约透着青紫痕迹的脖颈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晴云怔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身体上的疼痛。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微弱沙哑:“……好些了。”
沉默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恐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钱……他……”
她连那个名字都无法完整说出,只是提到姓氏,身体便抑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仿佛那个恶魔随时会再次出现。
南宫溯的心狠狠一痛。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她恐惧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永远都不会了。”
他没有描述细节,没有提及那个血腥的结局,只是用最肯定、最简洁的话语,给了她一个关于“安全”的最核心的承诺。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恍惚,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无措。
失去了长久以来熟悉环境和对施暴者的恐惧,未来的空白似乎也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南宫溯从一旁的圆桌上端过粥碗,依旧是用那种极致的耐心,一勺一勺地吹凉,喂到晴云唇边。
这一次,晴云没有再过多犹豫,顺从地接受了。她吃得很少,几口之后便摇了摇头,眼神疲惫。
这时,门外响起恰到好处的轻微叩击声。南宫溯应了声,安福端着红木托盘,躬身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老爷,晴姑娘的药煎好了。”安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但当他抬头看到倚在床头、虽然虚弱却已清醒的晴云时,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怜惜,
“晴姑娘……您、您总算醒了!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发自内心的、长辈般的关怀。
晴云看到安福,苍白的脸上努力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声音虽弱,却清晰:“安福……公公。”
她记得这位老人,当年在京城,是这位安公公曾暗中给予过她不少照拂。
“唉!是奴才,是奴才!”安福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忙将药碗小心递给南宫溯,“老爷,药温正好。”
南宫溯接过药碗,对安福微微颔首,安福便会意地、欣慰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南宫溯用白玉勺轻轻搅动着深褐色的药汁,氤氲的热气带着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晴云唇边,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再喝些药,好吗?喝了药,身子才能快些好起来。”
看着那浓稠的药汁,晴云的眉头下意识地蹙紧,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过往的岁月里,病痛往往伴随着更恶劣的对待,汤药有时并非希望的象征。
南宫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他没有丝毫催促,只是维持着递勺的姿势,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低声道:
“别怕,这只是让你康复的良药。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步都不会离开。”
他的耐心与温柔,像暖阳下渐融的冰泉,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干涸恐惧的心田。她冰封的眼神微微闪动,终于,苍白的唇瓣轻轻开启,接受了那一勺苦涩。
药汁入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而是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尽数喝下。
喝完药,一股浓重的疲惫感袭来。晴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地垂下。
但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她的目光依旧依恋地停留在南宫溯脸上,仿佛他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可靠的浮木。
南宫溯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额前汗湿的发丝,低语道:“睡吧,我守着你。”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他话语中令人安心的力量,晴云这次沉沉睡去时,眉宇间那一直紧锁的愁绪,似乎终于舒展了几分。
夜深了,烛火剪了几次灯花,光影在墙壁上摇曳出静谧的图案。
南宫溯依旧守在床边,毫无倦意。
他望着晴云沉睡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安福的出现和晴云那声自然的“安福公公”,无疑勾起了她对京城、对过往美好时光的零星记忆。
这像是一道微光,或许能帮她找回一些被苦难磨蚀掉的自我。
后半夜,晴云睡得并不安稳。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声音模糊而焦急。
“不……不要……我弹……我会弹好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别打……求求你……”
南宫溯的心猛地揪紧。他立刻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唤她:“晴云,醒醒,那是梦,只是梦。”
在他的呼唤下,晴云猛地抽了一口气,惊醒过来。
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着,眼中满是未散的惊恐,直到看清南宫溯关切的脸庞,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微微回握了一下,虽然力道很轻,却让南宫溯心中一震,涌起一股酸楚的欣慰。
“我……我梦到……”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都过去了。”南宫溯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那些都再也不会发生。这里很安全,我保证。”
他没有多问梦境的内容,只是给予最坚定的安慰。
晴云望着他,惊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依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呼吸逐渐平稳,真正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看着她额头及鼻翼两侧上的被噩梦惊扰出来的冷汗,南宫溯心痛不已,他极轻极缓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晨露,生怕惊醒了她。
起身走到一旁的黄铜盆架边,盆中盛着安福早已备好的温水。
他试了试水温,正好是温润宜人的程度,便从旁边取过一条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帕子,在水中浸湿后,仔细拧得半干。
回到床边,他再次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借着渐亮的天光,他看清了晴云脸上细密的汗珠,以及睡梦中依旧带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伸出手,用那温热的湿帕子,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先从她汗湿的额头开始,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擦拭。
帕子柔软的触感和温润的水汽触及皮肤时,晴云在睡梦中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扑扇,但并未醒来。
南宫溯的动作顿住,屏息等待片刻,见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手中的动作。
他的动作耐心而专注。擦拭过额头,又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将那些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小心地拨开。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皮肤,那触感冰凉而脆弱,让他心中的怜惜更甚。
接着,他擦拭她挺翘的鼻梁和微微苍白的脸颊。
在这个过程中,晴云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照料,身体原本些许的紧绷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向那温暖的来源微微偏了偏头,像一个寻求安抚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将帕子放回一旁,又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寒侵入。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她在晨曦微光中安然沉睡的容颜,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第64章 广纳贤妃
翌日,寅时刚过,天际仅透出一丝微弱的蟹壳青,整个皇宫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
南宫星銮却已身着利落的常服,披着晨露,踏入了尚被夜色笼罩的宫门。
他并未前往帝后所在的凤清宫请安,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已然灯火通明的御膳房。
还未踏入那弥漫着食物原料气息的宽大院落,便听到里面传来有序的忙碌声——洗涮、切剁、炉火嗡鸣。
当南宫星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里面正在指挥备料的御膳房总管德顺公公一眼瞧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又带着几分熟稔的笑容,连忙带着几位掌勺御厨迎了上来。
“哎哟!王爷!您可真是……这天才蒙蒙亮,您怎么就亲自过来了?”德顺公公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尖细,却满是亲切。
他可是看着这位王爷小时候就爱往御膳房钻的,那时候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踮着脚扒着灶台看他们做菜,问东问西。
南宫星銮爽朗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熟悉的御厨面孔,见他们眼中也满是惊讶和隐隐的兴奋,便笑道:
“德顺,老几位,都别拘着了。往后这段日子,怕是要常来叨扰你们了。”
一位姓李的胖御厨,是宫里专精药膳和点心的老师傅,闻言忍不住笑道:“王爷,您这是又要亲自上手,琢磨什么新菜式了?可是为了……”
他话未说完,但眼神往凤清宫方向一瞟,意思不言而喻。
昨日逍遥王在凤清宫主动请缨负责皇后膳食的消息,虽未明旨宣谕,但在宫闱内部早已不胫而走。
南宫星銮含笑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正是。皇嫂如今身怀龙裔,口味需格外精细,既要清淡开胃,又要营养充足。本王想着,还是亲自来盯着才放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熟练地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清水盆净手。
这架势,御厨们再熟悉不过了。当年这位王爷在宫里时,就没少带着他们“不务正业”,研究些时令新菜、南北风味,甚至还会借鉴些民间小吃加以改良。
御厨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王爷是真懂行,而且没半点架子,跟着他总能学到新东西,做出让当时的太上皇跟太后等人都赞不绝口的菜品,久而久之,便从心底里佩服。
德顺公公连忙让人取来南宫星銮惯用的围裙,一边递上一边道:“王爷放心,您吩咐要的今早刚送来的新鲜食材都备好了,河鲜、山珍、时令菜蔬,都是顶好的。”
南宫星銮看了看德顺公公手里的围裙,笑了笑,随后系好围裙,走到食材区,手指轻轻拂过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又检查了一下活蹦乱跳的鲜鱼,点了点头:
“甚好。皇嫂近日可能喜清厌油,晨起或许有些反胃。早膳不宜过于复杂,但需温补脾胃。”
他略一沉吟,便开始分派任务,语速快而清晰,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厨:
“老李,劳您用那新米,小火慢熬一锅粥底,米油要熬出来,最是养胃。
老王,您手艺巧,将鸡胸肉剔净细切为茸,用少许蛋清、姜汁和淀粉抓匀,待粥底成了,将鸡茸徐徐滑入,做成鸡茸粥,切记只放一点点盐提味,不可油腻。
老张,烦您用那嫩豆腐,配以香菇末、嫩笋尖,做个清淡的豆腐羹……”
他一边说,一边已走到案板前,亲自处理起几样时鲜水果:
“这个时节的金桔和秋梨正好,我做个金桔秋梨露,酸甜适口,既能生津,又能缓解孕中不适。”
御厨们得了指令,立刻各就各位,动作麻利却又井然有序。
南宫星銮则穿梭其间,时而看看火候,时而亲自动手调味,与御厨们低声交流着心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此刻最重要的身份不是权倾朝野的逍遥王,而是这御膳房里一位追求极致美味的厨者。
德顺公公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感慨,这般景象,恍如昨日。
当精致的早膳准备妥当,分装进保温的食盒时,天色已然大亮。
南宫星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吩咐心腹太监小心送往凤清宫。
他则解下围裙,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贵气,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为亲人精心付出后的满足。
算算时辰,正是百官入朝,朝会即将开始的时候。
南宫星銮目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迈步向着举行朝会的金銮殿走去。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南宫叶云端坐于龙椅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他心情极佳,准备在商议完几件紧要政务后,便宣布那个天大的喜讯。
然而,还未等他寻到合适的机会,以几位世家出身的老臣为首的官员,却率先出列。
为首的乃是太傅林维舟,他手持玉笏,躬身道:
“陛下,臣等有本启奏。”
得到准许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陛下承嗣宗庙,乃江山社稷之根本。然中宫之位虚悬多年,至今未有皇嗣诞育,此非国家之福,亦非万民所望。
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广纳贤淑,充实后宫,早定国本,以安天下之心!”
见状,崔明跟李翰也都纷纷出列,“臣附议,还请陛下广纳贤淑,充盈后宫。”
此言一出,下面以世家为首的大臣也都纷纷开口,以苏家为首的寒门子弟,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世家所言确实是对的,如今新帝登基,却没有一个子嗣,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南宫叶云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自然明白这些世家的盘算,无非是想借机将自家女子送入宫中,巩固势力。
他正欲开口,将皇后有孕的消息公之于众,堵上这些人的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逍遥王殿下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星銮身着亲王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大殿。
他先是向御座上的皇兄行了礼,然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慷慨陈词的几位世家大臣,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臣弟来迟,还请皇兄恕罪。”南宫星銮的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方才在殿外,似乎听到诸位大人在议论皇嗣之事?”
林维舟,崔明等人对这位手握“蛛网”、深得帝心的逍遥王颇有忌惮,见他突然出现,心下都是一凛。崔明勉强维持着镇定,回道:
“王爷明鉴,正是。臣等是为江山社稷虑,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哦?为国本?”南宫星銮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崔中丞忧国忧民,真是令本王感动。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和郑重,
“诸位大人怕是消息迟了些。本王今日一早入宫,正是为了确认一桩天大的喜事!”
他转向南宫叶云,躬身一礼,朗声道:
“臣弟恭喜皇兄,贺喜皇兄!皇嫂凤体安康,经太医确诊,已怀有龙裔月余!此乃上天佑我大辰,祖宗庇佑,是我朝第一等的喜事!
皇兄,此等祥瑞之事,正当昭告天下,与万民同庆啊!”
南宫星銮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那些刚才还力谏选妃的世家大臣们,顿时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尤其是林维舟三人,握着玉笏的手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了!他们所有的谏言,瞬间变成了不合时宜、甚至近乎诅咒的笑话。
南宫叶云看着弟弟及时出现,三言两语便将尴尬的局面彻底扭转,心中大慰。他朗声大笑,积压的喜悦终于可以尽情释放:
“皇弟所言极是!此乃天佑大辰!朕之皇后,已怀有身孕!此乃国之大喜,传朕旨意,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刹那间,殿内其余官员,尤其是那些非世家出身的或忠于皇帝的臣子,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贺喜之声震耳欲聋。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世家一派,此刻也只能灰头土脸地随众跪拜,心中五味杂陈。
第65章 争婿
良久,金銮殿中的山呼万岁声才渐渐平息。
南宫叶云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最后落在挺身而立、嘴角含笑的南宫星銮身上,心中暖流涌动,更添了几分底气。
他抬手虚扶,声音沉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平身吧。”
百官谢恩起身,殿内气氛微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世家官员们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朝会。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已过,朝会即将例行公事般结束时,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世家官员队列中响起。
“陛下。” 只见邹家家主邹远瞻手持玉笏,缓步出列,而后郑重地跪伏于地。
南宫叶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厌烦。
这邹家,莫非还要不识趣地纠缠选妃之事?他语气淡然地开口:“邹爱卿,何事启奏?”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邹远瞻仿佛没有感受到皇帝的不悦,依旧恭谨地垂首道:
“臣,恭贺陛下、皇后娘娘!天降祥瑞,龙裔承祧,实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臣与阖族上下,同沐天恩,欢欣鼓舞!”
这番贺词说得情真意切,倒让南宫叶云面色稍霁,微微颔首:“邹卿有心了。”
然而,邹远瞻话锋并未停止,他继续道:“陛下圣心喜悦,臣等感同身受。在此普天同庆之际,臣……臣另有一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
来了。南宫叶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哦?邹卿但说无妨。” 他倒要看看,这邹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就连一旁的南宫星銮,也微微挑眉,露出了些许玩味的神情,似乎想听听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邹远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传遍大殿:
“陛下!逍遥王殿下乃陛下胞弟,国之栋梁,文韬武略,功在社稷。
然殿下至今忙于国事,王府中馈犹虚,尚未婚配。
臣……臣斗胆,愿为小女琴颖,求得天家恩典!小女虽资质愚钝,然自幼熟读诗书,略通琴棋,性情温良,仰慕王爷威仪已久。
若蒙陛下与王爷不弃,许以王妃之位,臣邹家满门,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天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南宫叶云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邹远瞻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不是向他推销女儿,而是转向了逍遥王南宫星銮!
这老狐狸,眼光倒是毒辣,心思更是活络。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联姻请求。
邹家这是在林、崔、李等世家碰了一鼻子灰后,另辟蹊径,想要通过绑定逍遥王,来维持乃至提升家族在朝中的地位。
逍遥王深得帝心,若能结成姻亲,对邹家而言,无疑是找到了一座更稳固的靠山。
南宫叶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旁的弟弟,却见南宫星銮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寒门官员们面面相觑,感慨世家手段层出不穷;
而其他世家官员,尤其是林维舟等人,皆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邹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要跟逍遥王结亲,难不成邹家真的要背叛其他世家,转而投向皇族。
南宫叶云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权衡,也需要尊重弟弟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看向南宫星銮,语气缓和地问道:“星銮,邹卿所言,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南宫星銮身上。这位逍遥王爷,他的婚事,同样是牵动朝局的大事。
南宫星銮尚未说话,身后的苏家苏宁站了出来,在百官面前跪了下来,“臣,恭贺陛下喜得龙裔!此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
“行了,苏爱卿,平身吧,这些客套话就不必了,你出列所为何事?”
南宫叶云看着接连跪下的两位大臣,一位是世家代表邹远瞻,一位是寒门翘楚苏宁,倒是在心里笑道,
“銮儿这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一个两个都想嫁给他。”
苏宁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身旁的邹远瞻,转而面向御座,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陛下,臣见邹大人为逍遥王殿下婚事操心,感佩之余,亦想起一桩深藏心中多年的旧事,故而冒昧出列,恳请陛下圣裁。”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积蓄勇气,随即抬起头,眼神灼热而坚定地望向南宫叶云,话语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陛下明鉴!逍遥王殿下英武不凡,功在社稷,天下敬仰。
臣之女晚清,虽不敢言才貌双全,然自幼深受家风熏陶,知书达理,更对王爷风骨心仪已久,此心天地可鉴!
此事本为苏家私愿,臣等不敢妄攀天家。”
说到这里,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引据经典的郑重:
“然,太上皇在位时,曾不止一次于宫中对家父慨叹,言及苏家忠勇,若有缘法,深愿与苏家结两姓之好,以全君臣相得之情!
只因往日缘悭一面,双方始终未有年岁相当之子女,此议方才搁置。
如今天缘巧合,臣之女晚清待字闺中,与王爷年貌相当,臣斗胆叩请陛下,念在太上皇昔日殷殷期许与苏家世代忠心之上,成全此段良缘!”
“嗡——”
苏宁话音甫落,原本就因邹家提亲而紧绷的朝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邹远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最初的错愕转为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握着玉笏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猛地侧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身旁的苏宁,胸膛剧烈起伏,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被“截胡”的滔天恨意。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寒门出身的苏家竟敢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地当庭与他邹家争夺王妃之位!
甚至还搬出了太上皇!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而以林维舟、崔明为首的其他世家官员,此刻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复杂。
他们看向邹远瞻的眼神中,不免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与讥讽——好你个邹远瞻,想独辟蹊径讨好逍遥王?这下好了,被寒门狠狠将了一军!
同时,他们心中也警铃大作:苏家此举,绝非仅仅是结亲那么简单,这是寒门势力在皇权默许下,对世家传统领域的一次强势挑战!
今日争的是王妃之位,明日争的或许就是更多的权柄!
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在短暂的惊愕后,眼中纷纷爆发出激动与振奋的光芒。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难掩喜色。
苏宁此举,太提气了!
这不仅是为苏家争,更是为所有被世家压制的寒门子弟争了一口气!若能成功,寒门在朝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整个金銮殿上,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政治气息。
龙椅之上,南宫叶云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适时地轻咳一声,待殿内稍稍安静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追忆和肯定:
“苏爱卿所言……确有其事。”南宫叶云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带着几分感慨,
“朕还记得,父皇在位时,的确多次与苏老将军把酒言欢,每每谈及苏家忠烈、儿郎骁勇,总不免惋惜未能早日结成姻亲,引为憾事。
父皇曾言,‘苏家之气节,当与我南宫家世代相扶’。此乃父皇金口玉言,朕亦铭记于心。”
皇帝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表态支持哪一方,但无疑是给苏家的请求加上了一道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砝码——这是已退位的太上皇所愿!
邹远瞻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搬出太上皇,这几乎是无法撼动的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了风暴的中心——始终一言未发,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笑意的逍遥王南宫星銮。此刻,他的态度,将决定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婿”风波,最终走向何方。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第66章 化解争婿
南宫星銮迎着满殿灼热的目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不减反增。
他先是朝着御座上的兄长微微躬身,算是回应了皇帝的询问,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脸色铁青的邹远瞻身上,随即又转向一旁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难掩期盼的苏宁。
他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瞬间冲淡了些许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邹将军,苏尚书,”他语调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风雅趣事,“二位如此厚爱,真是让本王……受宠若惊啊。”
他踱了一步,玉带上的环佩发出清脆的微响。“
邹小姐的才名,苏小姐的贤淑,本王在宫中亦偶有耳闻,皆是京中翘楚。”他先客气地肯定了两位姑娘,这让邹远瞻和苏宁的脸色都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遗憾:
“只是……”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南宫叶云身上,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皇兄,诸位大人,并非本王矫情。这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总讲究个缘分二字。本王与邹小姐、苏小姐可谓是缘悭一面,素未谋面。”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颇为无辜的表情:“
试问,若仅凭几句才名贤淑的传闻,便定下终身,岂非太过儿戏?对两位小姐,亦是不公。
若他日相处,发现性情不合,喜好相左,岂非成了一对怨偶?
那岂不是辜负了邹将军的殷切期盼,也违背了太上皇当年希望两家‘世代相扶’的美意初衷?”
南宫星銮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出了关键问题——双方根本不认识,又摆出了为人着想的姿态,将“儿戏”、“不公”、“怨偶”这些可能的结果轻轻抛出,让人无法反驳。
尤其是最后一句,巧妙地将苏宁搬出的太上皇这块“金字招牌”化用成了自己主张谨慎行事的理由,更是高明。
他转向邹远瞻和苏宁,语气诚恳:“邹将军,苏尚书,本王绝非推诿。只是觉得,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不如暂且搁置,容后慢慢商议,如何?”
他这一招“搁置争议”,看似谁也没答应,谁也没拒绝,实则意味深长。
对于苏家而言,他们是南宫星銮和皇帝的嫡系,自然明白王爷此举并非拒绝,而是以退为进。
王爷没有当场答应任何一家,避免了立刻与世家正面冲突,也给了苏家更充足的时间运作。
而对于邹家而言,虽然提议被搁置,但至少没有被当场回绝,面子上勉强过得去。
南宫星銮给了“容后商议”的活话,这就让邹家还存有一丝希望,不至于立刻狗急跳墙,彻底倒向敌对阵营,就如他之前跟邹书珩所说的一般。
南宫叶云立刻领会了弟弟的意图,心中暗赞一声“妙”。
他顺势开口,声音恢弘而沉稳:“逍遥王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婚姻大事,确不可草率。邹爱卿、苏爱卿,你们的心意,朕与逍遥王都知晓了。
此事关乎他终身,亦关乎天家体面,容朕与他稍后再议。今日暂且如此吧。”
皇帝金口一开,一锤定音。
邹远瞻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和苏宁一同躬身:“臣等遵旨。”
只是邹远瞻低垂的眼眸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而苏宁,则显得平静许多,恭敬退回了班列。
这场由邹家挑起,却被苏家意外搅局,最终由逍遥王轻描淡写化解的“争婿”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逍遥王妃之位花落谁家,必将持续牵动朝堂的神经。
而南宫星銮今日之举,既稳住了局面,也将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其政治手腕,令在场百官无不暗自凛然。
朝会终于在一片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各怀心思,躬身退出金銮殿。
朝会结束之后,兄弟俩来到大殿后面的小殿。
南宫叶云卸下朝会时的帝王威仪,并未走向那张堆满奏折的御案,而是随意拣了把梨花木椅坐下,眉宇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属于兄长的松弛。
另一侧,南宫星銮早已寻了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姿态闲适地陷了进去。
他长腿交叠,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拈起小几上刚呈来的芙蓉糕,送入口中,动作流畅自然,与方才金銮殿上那个言辞恳切、思虑周详的逍遥王判若两人。
“啧,”南宫叶云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却漾着暖意,
“都已经是大辰的王爷了,还是这般没个正形。这点心御膳房刚送来,朕还未动,倒让你先尝了鲜。”
南宫星銮慢条斯理地将糕点咽下,又端起温热的香茗轻呷一口,方才慵懒地叹道:“
皇兄明鉴,站着听那些老臣们唇枪舌剑,最是耗费心神。臣弟这可是为了皇兄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吃块点心慰劳一下,不过分吧?”
“强词夺理。”南宫叶云笑骂一句,神色随即端正了几分,
“说正事。今日邹远瞻突然来这么一出,你怎么看?朕原以为他们还要在选妃之事上纠缠,没想到矛头一转,竟对准了你。”
“站着看呗,还能怎么看?”南宫星銮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去你的,说正事呢。”南宫叶云从桌子上的碟子里拿起来一块点心,朝着南宫星銮扔去。
南宫星銮手疾眼快,随手就将南宫叶云扔过来的点心接住,随后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嘿嘿,不过不得不说,邹远瞻有一个好儿子。”
“嗯?邹书珩?”南宫叶云微微一怔。
“对,就是他。”南宫星銮坐直了些身子,神色认真起来,“前天晚上,他来找我,那时,我便知道邹远瞻想要我这逍遥王妃之位······”
接着,南宫星銮那天晚上的事情,以及让邹书珩统领那只奇兵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兄长。
“你连那支奇兵都交给他了?”南宫叶云闻言,面露惊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十六,此事非同小可。邹家毕竟是世家根基,你竟如此信任一个世家子弟?”
南宫星銮迎上兄长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哥,邹书珩此人,与那些沉湎祖荫、固步自封的世家子弟不同。
他心中有沟壑,眼中有大局,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
我观其言行,信其诚意。所以,我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也用他这把刀。”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熏香袅袅。南宫叶云凝视着弟弟,良久,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轻轻颔首:
“既然你心中有数,如此笃定,为兄便信你。只是,务必谨慎,多方考量。”
“臣弟明白。”南宫星銮郑重点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伸手又去拿点心,“皇兄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般模样,无奈一笑,自己这弟弟,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67章 北疆近况
“对了,昨日老二来信了。”南宫叶云似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地说道。
南宫星銮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连拈到唇边的点心也顿住了,眼中闪过关切:“二哥来信了?北疆苦寒,一切可还顺利?”
南宫叶云见弟弟这般情状,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过的书信递过:“你自己看吧。清泸在信中,对你的方略可是颇为推崇。”
南宫星銮接过信,迅速展开。信纸上是南宫清泸那熟悉而略带潦草却骨力遒劲的字迹,一望便知是于军务倥偬中疾书而成。
他目光扫过行文,嘴角渐次扬起笑意。
信中详述,南宫清泸抵达北疆后,雷厉风行整顿军务,随即全面推行南宫星銮先前所献“筑城、互市、训精兵”之策。
尤其针对草原部落,已遣数支精锐轻骑,依计而行。
不得不承认,安王南宫清泸确有大才。虽策略出自南宫星銮,但执行之妙,存乎一心。
他并未贸然攻击大部族,而是精准锁定那些依附于大部落、却又常受排挤欺凌的小部落。
时而夜扰其牧场,时而截击其商队,每次交手却留有余地,事后必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接触,陈说利害,许以归顺后通商互市、得享庇护之利。
南宫星銮读至此处,不禁指着信文念出声来:“……依小十六之策,遣轻骑扰之,继而诱之以利,晓之以理。
数日以来,已有‘灰狼’、‘白羚’等七个小部落不堪其主部盘剥,又惧我兵锋,率众来归。
现已妥善安置于预定草场,并许其于新建边市交易所需,其青壮亦择优编入斥候营,以为向导……此策分化瓦解,效果卓着,草原联军之势已现裂痕……”
他眼中光彩熠熠,抚掌道:“妙极!二哥此举,不仅削弱敌势、增强己力,更在草原立一标杆!让那些摇摆部落看清,归顺我大辰,远胜于追随大王族相互倾轧、朝不保夕!”
南宫叶云亦是面露欣慰,颔首道:“清泸确是帅才,你的谋划亦切中肯綮。此等以战促和、分化拉拢之策,用于北疆,正得其法。”他深知,此法较之单纯征伐,更能从根本上消弭边患。
南宫星銮继续览信,神色转为认真:“二哥提及,长城关隘的修筑已择要害地段动工,此为长远防御与管控商路之基。只是……”
他略顿,抬头看向皇兄,“修筑工事、安置归附部落、维持边军、加之互市初开需有投入,北疆现存粮饷,确已捉襟见肘。二哥于信末恳请朝廷速拨一批粮草辎重,以解燃眉之急,支撑后续方略。”
他将信递回,语气笃定:“皇兄,此批粮草,务必尽快筹措运抵。
二哥那边局面初开,正是关键,朝廷支撑断不可缺。
待长城防线初具规模,互市步入正轨,北疆压力便可大减,届时转入以守为主、以逸待劳之利局。”
南宫叶云接过书信,淡然一笑:“放心,此事朕已于今晨朝会时交付户、兵两部协办,令其优先保障北疆所需。
清泸他们皆为国之柱石,尔等在前方悉心筹划,朕于后方,自当鼎力相助。”
他语带感慨,“待北疆局势大定,互市繁荣,我大辰北境,可望数十年安宁。”
“到那时,我大辰百姓便再不必深受战乱流离之苦了。”南宫星銮亦心生向往。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默契于心。
片刻后,南宫星銮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这就走了?”南宫叶云见他动作,挑眉问道。
“此间事暂了,臣弟先行告退。还需回府与清秋商议科举改革细则,此事亦拖延不得。”南宫星銮拱手道。
“去吧,此事关乎国本,仔细筹划。”南宫叶云挥挥手,允准道。
南宫星銮离了皇宫,并未乘坐车辫,一人信步穿行于帝都渐次苏醒的街巷之间。
朝阳初升,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相较于金銮殿上的波谲云诡和北疆的烽烟战鼓,眼下这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别有一番令人心安的踏实感。
他脑中仍在思忖着北疆粮草调拨的细节,以及科举改革可能遇到的阻力。
信步回到逍遥王府邸侧门,却见一个身影正蹲在门廊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正是他的贴身小厮木槿。
听得脚步声,木槿一个激灵抬起头,见是南宫星銮,立刻跳了起来。
“殿下,你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他揉着惺忪的眼睛说道。
“我进宫了一趟,倒是你,大早上的你在这干什么?”南宫星銮看着他说道。
“我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经过殿下的房间,没看到人,听木老说殿下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你昨天不是跟我进宫了吗,皇嫂怀孕了,我去给皇嫂准备早膳了,见时间还早,又去了一趟朝会。”
“哦,那殿下为啥不叫我?我可以跟殿下一起啊。”
“叫你?”南宫星銮轻哼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额头,“你睡得那般沉,雷打不动。有那功夫叫你起身洗漱,磨蹭半天,我早误了时辰了。何况今日入宫,也并非什么需要你跟前跟后的大事。”
他语气虽带着惯常的嫌弃,但眼底并无多少责备之意。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府内走去。
木槿摸着被敲的额头,却咧着嘴笑了,赶紧小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念叨:“那殿下您用过早膳了吗?厨房备着您爱吃的……”
“尚未。”南宫星銮脚步不停,吩咐道,“让厨房将早膳直接送到书房去。另外,你去清秋先生那儿一趟,看他可方便,若已起身,便请他来书房一叙,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是,殿下!我这就去!”木槿闻言,立刻精神起来,应了一声便转身快步向客院方向跑去,尽职尽责地去传话了。
南宫星銮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傻小子。
第68章 吟风
逍遥王南宫星銮回到书房,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紫檀木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摊开的一卷书籍,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这时,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吟风端着红木托盘走了进来,盘中一碗碧粳粥正冒着袅袅热气,几样精致小菜摆放得错落有致。
“殿下,”吟风的声音清脆如初春的雀鸟,“方才在廊下遇见木槿哥哥,说您还未用早膳,让吟风给你送来。”她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临窗的小几上,随即转身去沏茶。纤白的手指执起青瓷茶壶,热水注入时,茶叶在杯中轻轻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龙井清香。
南宫星銮抬眼望去,目光温和:“辛苦了。”
吟风转过头来,唇角漾开浅浅的笑纹:“不辛苦的。若不是殿下当年将吟风从外面带回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街角乞讨呢。”她说话时,眼角微微上挑,像极了初绽的桃花。
“都过去了。”南宫星銮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吟风的头发柔软如缎,在晨光中泛着鸦青色的光泽。
吟风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想起几年前那个雪夜,那时的她蜷缩在街角,冻得瑟瑟发抖。一个月白身影如谪仙般的少年,将她从雪地里扶起,解下自己的貂裘裹住她冰冷的身子。
当时,她被父母卖给一个商人,只是后来那个商人因为伤病,不到几个月就死了,他的家人都认为是吟风的缘故,商人才会去世,所以就她视为不祥,将她赶了出来,后来她在乞讨的过程中,被那时逃出宫玩的十六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逍遥王南宫星銮发现,带回了宫,她便成为南宫星銮风花雪月四位侍女的第一个。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吟风倏地睁眼,正好撞进南宫星銮含笑的眼眸中。他眼底的笑意如春水泛波,让吟风顿时绯红了双颊。
木槿领着沈清秋步入书房,帘幕掀动时带起一阵微风。
“殿下,沈公子到了。”
“王爷。”沈清秋躬身行礼,长袍随风轻摆。
“不必多礼。”南宫星銮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女发丝的柔软触感。
“吟儿,你们先下去吧。”
“是。”
吟风低着头,耳根通红,几乎是踮着脚尖快步退出书房。阳光照在她绯红的耳垂上,那抹红色仿佛要滴出血来。
木槿跟在后面,望着吟风匆忙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他回头看了眼书房内已然端坐的逍遥王,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书房,木槿拉住吟风的衣袖,“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没有,木瑾哥哥,我没事。”吟风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侧脸,发现烫得厉害,很明显是刚才的事情,才让她如此失态。
“真没事?”木槿还是担忧地说道,“要不要去医官那里看看?”
“木瑾哥哥,我真没事,”吟风推着木槿朝着他房间走去,“你今天不是起的很早嘛,赶紧再回去歇会儿吧,殿下这里,我帮你看着。”
木槿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仍不放心地回头:“确定真没事?”
“快去吧。”吟风强作镇定地挥挥手。
“行,那我走了。”木槿三步一回头,一脸疑惑地挠着头,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待木槿走远,吟风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平复心情。她不自觉地抚上方才被南宫星銮揉过的发顶,唇角泛起一丝甜蜜的笑意。
书房里,南宫星銮跟沈清秋讨论着关于科举改革的具体事宜,吟风时不时进去更换茶水。
直至日头近午,南宫星銮清朗的声音才暂告一段落:“今日便先到此吧。科举改革关乎国本,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
沈清秋面露思索之色,闻言起身,恭敬行礼:“殿下所言极是。清秋回去后定当细细揣摩今日所议,力求完善方案。”
嗯,”南宫星銮微微颔首,“你且在王府安心住下,一应事宜,皆可寻木老处置。”
“多谢王爷。”沈清秋再次躬身,随后缓步退出了书房。
南宫星銮随后走出,正看见吟风静候在门外。他目光掠过她已恢复如常的面颊,未及开口,木槿便已快步上前,神色不似平常轻松,他凑近南宫星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蛛影已在您内室等候,观其神色,似有紧急情报。”
南宫星銮眸光骤然一凝。蛛影隐藏于大辰各处,若非重大变故,绝不会轻易在白日现身王府。
“知道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吟风吩咐了一句,“吟儿,这里不用守着了,你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待吟风回应,便与木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步履匆匆,径直朝着寝殿方向而去。
南宫星銮与木槿步履迅疾地穿过重重回廊,前者径直步入寝殿内室,后者则默契地守在外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内室中,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静立在屏风旁,见到南宫星銮,立刻单膝跪地,正是蛛网首领暗荀。
“殿下。”
“起身。”见到来人,南宫星銮眉头微蹙,“何事需要你亲自前来?”
暗荀原本是太上皇南宫溯的暗卫中人,后来听从太上皇的命令,跟随逍遥王创建蛛网,他现在驻守蛛网本部,即便有事情也不该是他前来,但这次偏偏是他前来,足以说明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暗荀站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潜伏在琅玡王氏的蛛影传回急报。琅玡王氏、赵郡李氏等十二家世族日前密会,意图……对皇后娘娘不利。”
南宫星銮接过密信迅速浏览,脸色骤然阴沉:“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皇嫂身上?”
“密报中还提到,”暗荀声音压得更低,“即便无法危及皇后娘娘凤体,他们也定要……除去她腹中的皇嗣。”
南宫星銮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密信攥得咯吱作响,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好大的胆子!”
第69章 雪月护皇后,星云谋世家
南宫星銮眸中寒光乍现,宛若腊月冰霜凝结。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涛,声音低沉似深渊回响:
“暗荀,即刻加派人手,给本王死死盯住琅玡王氏、赵郡李氏那帮世家。他们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每隔两个时辰报予本王知晓。若有异动,立时来报,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
“且慢。”就在暗荀即将隐入阴影的刹那,南宫星銮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传令蛛影,全力搜集这些年世家门阀见不得光的罪证。他们既然敢将手伸向不该碰的人......”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骨节泛白,“本王便要他们知道,什么叫削其枝,断其根。”
暗荀头垂得更低,声音肃杀:“属下明白。”
话音未落,那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消散在书房深处,只余案头烛火微微摇曳。
暗荀方退,南宫星銮当即扬声道:“木槿!”
守在外间的木槿应声而入,脸上惯常的轻松神色已被凝重取代:“殿下?”
“你立刻去找到拂雪和影月,让她们速来前庭备车。”南宫星銮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我们即刻进宫。”
“是!”木槿见逍遥王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心知必有大事发生,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疾步而出。
不多时,一辆看似朴素实则内里极为坚固的王府马车便已准备停当。南宫星銮来到马车旁边,木槿紧随其后。几乎就在同时,两道纤细却利落的身影如风般掠至车前,正是接到消息赶来的拂雪与影月。
拂雪一身劲装,眉眼清冷如雪,腰间系着一柄软剑;影月则穿着暗色短打,身形灵动,眼神锐利。两人虽作侍女打扮,但行动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与寻常宫女截然不同。
“殿下。”
“殿下。”
两人朝着逍遥王南宫星銮行礼。
“免礼,事情紧急,路上说。”
四人登上马车,木槿一扬马鞭,马车便平稳而迅速地驶向皇宫方向。
车厢内,气氛沉凝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南宫星銮目光如电,直视坐在对面的拂雪与影月,沉声开口:“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要交给你们一项重任。”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入宫之后,你二人便即刻前往凤清宫,以本王增派护卫为由,贴身保护皇后娘娘。我要你们,从此刻起,寸步不离皇后凤驾左右!饮食、起居、用药,一应物事皆需经由你二人之手,或由你们亲自查验。绝不可给宵小任何可乘之机!即便是在宫中,亦不可有丝毫松懈,明白吗?”
拂雪与影月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坚决地说道:
“拂雪(影月)领命,必以性命护娘娘安全。”
南宫星銮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两名侍女,深知她们的能力与忠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化不开的凝重。他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现在,他有些厌烦这座皇宫了。
到达宫门,几人从马车上下来,逍遥王南宫星銮递给拂雪一块令牌,“去吧。”
“拂雪(影月)告退。”两人行礼之后,便朝着凤清宫而去。
“咱们也走吧。”看着两女离去的背影,南宫星銮跟木槿也朝着金銮殿而去。
两人一路无话,径直朝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金銮殿而去。
没过多久,逍遥王便来到金銮殿外。
殿内,南宫叶云正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侍立在侧的老太监眼尖,看到殿外走来的人影,连忙低声提醒:“陛下,王爷来了。”
“嗯?”南宫叶云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正好看见南宫星銮带着木槿踏入殿门,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皇兄。”南宫星銮走进殿来,朝着南宫叶云行礼道。
“嗯,小十六,你这个时辰来,是为了给你皇嫂准备午膳的吧,正好,朕也快改完折子了,待会跟你一起去给清沅准备午膳。”
南宫叶云现在心情大好,竟然想亲自下厨为皇后准备午膳,这让周围的太监跟婢女都有些震惊,她们还是低估了皇后在皇帝心里的重量。
“皇兄且慢,臣弟有事情需要向皇兄禀报。”南宫星銮阻止道,随后又朝着周围的太监跟婢女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宫人们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木槿也看了南宫星銮一眼,得到示意后,退至殿外守候。整座金銮殿就只剩下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兄弟二人。
南宫叶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看着南宫星銮脸上那罕见的、毫不掩饰的严肃,心缓缓沉了下去。他了解这个弟弟,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
“出了何事?”南宫叶云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仪。
“哥,刚接到蛛网密报,琅玡王氏联合其他世家,想要暗中对皇嫂跟她腹中孩子下手。”
南宫叶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案上的奏折被他的衣袖带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隐现,那双平日里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厉芒,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使得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南宫星銮,一字一顿地问道:“他们怎么敢?”
南宫星銮从怀里拿出来之前暗荀给他的那封密报,交给了南宫叶云。
南宫叶云一把夺过密信,迅速展开。随着目光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句,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滔天的怒火。
“……好,好一个琅玡王氏!好一个赵郡李氏!”
南宫叶云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暴,
“朕今天早上才宣告皇后怀孕,他们立马就将爪子伸到了皇后和朕的皇儿身上,他们是真觉得父皇离开了,真就不敢对他们动手吗?”
他猛地将密信拍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坚实的紫檀木桌面都为之震颤。
“星銮,”南宫叶云抬起头,眼神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如何部署?”
“臣弟已命暗荀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所有涉事世族的一举一动,另外,让蛛影继续寻找世家罪证。
同时,在入宫前,已让拂雪与影月持我令牌,即刻前往凤清宫,以增派护卫之名,贴身保护皇嫂。她们二人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有她们在,必能防范大半阴私手段。”南宫星銮语速清晰地回禀。
第70章 兄弟二人下厨
听到拂雪和影月已经前去保护,南宫叶云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眼中的厉色未减分毫。“做得对。有她们在,朕稍安心些。”
拂雪与影月,南宫叶云是知道的,她们虽然是以侍女的名义留在南宫星銮身边,但她们的身手可是一点也不弱,更是得到南宫星銮的亲传,皇宫内的高手能赢下她们的绝对不超双手之数。
他沉吟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发出沉闷的响声,继续道:“但仅此还不够。宫中人员繁杂,难保没有被世家渗透的耳目。凤清宫现有的宫人,需逐一严加排查,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宁可错查,不可错放!”
“臣弟明白,此事我会让蛛网暗中配合内务府进行,务必揪出所有可疑之人。”南宫星銮沉声应道。
“琅玡王氏,哼!”南宫叶云眼中寒光一闪,攥紧了手中那张密报,“当年不知他们跟父皇许下了什么承诺,竟让父皇放了王启元那条老狗。如今看来,是父皇与朕太过仁慈,让他们忘了这天下姓什么,竟还敢出来蹦跶,甚至将主意打到清沅和孩子身上!”
南宫星銮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哥,老头子当初没跟你透露他和王氏交易的细节?”
南宫叶云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没有。你当时不也在,那个时候老头子装深沉,没告诉咱们,后来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在后来,我刚刚登基,朝局初定,老头子又撂挑子跑得干脆,朕也就没再深究。” 提及太上皇南宫溯的“潇洒”,南宫叶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南宫星銮眉头微蹙,思忖道:“那……眼下这事,要不要让老头子知道?”
南宫叶云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殿外虚空,最终缓缓点头:“嗯,告诉他一声吧。不过琅玡王氏,这次谁来也保不住他们。”
“好,我稍后便让蛛网传信给他。”南宫星銮应下。
南宫叶云不再多言,将那份密报凑到烛火前,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小簇灰烬,彻底销毁。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满腔怒火暂时压下:“走吧,去御膳房。朕今日……想亲自为清沅准备些吃的。”
南宫星銮有些讶异地挑眉,跟上他的脚步:“皇兄,你确定?臣弟记得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可是连厨房都没怎么进过。
南宫叶云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些膳食,朕看你做了那么多次,难道还学不会?况且,清沅有了身孕,胃口肯定不怎么好,朕想亲手做点她家乡的小菜。”
兄弟二人并肩朝着御膳房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周围的宫人见到陛下与王爷一同前来,纷纷跪地行礼,心中却都暗自惊奇,自从逍遥王搬离皇宫,陛下便没有再踏足此地。
一进御膳房,各种食材的香气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南宫叶云挥退了诚惶诚恐的帮厨,只留下两个绝对可靠的御厨在一旁听候吩咐。
他站在宽敞的灶台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厨具和各式食材,先前在金銮殿的杀伐果断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茫然。他挽起龙袍的袖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咳,”南宫叶云清了清嗓子,指向一旁新鲜的河虾和嫩豆腐,“朕记得清沅颇喜清淡,这道……嗯……龙井虾仁,还有文思豆腐羹,似乎不错。”
南宫星銮看着自家皇兄那明显外行却强撑门面的样子,忍不住轻笑摇头。他从一边的德顺公公手里接过一件围裙:“皇兄,君子远庖厨那是老黄历了,不过……系上这个,免得污了龙袍。”
南宫叶云看着面前这奇奇怪怪的衣服,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南宫星銮轻笑一声,随后帮他系上。
随后,南宫星銮又拿起另一件围裙系好,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先取过那些活虾,手法利落地开始处理,去头、剥壳、挑虾线,动作行云流水,一边做一边讲解:“皇兄你看,这虾仁要这样处理,才能保证口感爽脆。先去头,捏住第二节虾壳……”
南宫叶云凑近了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只虾,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剥出来的虾仁远不如南宫星銮的完整美观。
“还有这豆腐,”南宫星銮处理完虾,又取过那块嫩豆腐和一把极薄的刀,“文思豆腐讲究的是刀工,豆腐切丝,细如发丝,入口即化。手腕要稳,下刀要快而轻……” 他说着,手腕微动,刀光闪烁间,豆腐已然成了均匀的细丝,浸入清水中根根分明。
南宫叶云试着拿起刀,对着另一块豆腐比划了一下,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无奈放下:“这个……朕怕是短时间内学不会。銮儿,还是你来吧,朕……朕给你打下手,剥蒜总可以吧?”
看着一向威严的皇兄此刻略显窘迫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南宫星銮眼中笑意更深,心中那因世家阴谋而郁结的戾气也散去了些许。他点点头,将几颗蒜头推过去:“好啊,那就有劳皇兄了。”
灶火噼啪,水汽氤氲。在这烟火缭绕的御膳房里,执掌天下的帝王笨拙地剥着蒜瓣,权倾朝野的王爷专注地颠勺调味。这一刻,朝堂纷争、世家阴谋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兄弟二人为心爱之人准备膳食的温馨。
“记得多放些姜丝。”南宫叶云突然开口,“姜能开胃。”
“嗯,好。”南宫星銮手下不停,“再添一道桂花糯米藕吧,清甜不腻,皇嫂应该会喜欢。”
“好。”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兄弟二人才摘下围裙,从烟火缭绕的御膳房里走出来。
南宫叶云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望着自己被水汽熏得微红的双手,不禁失笑:“以前总看你在这方寸之地游刃有余,还当是件轻松事。今日亲身体验,才知这灶台前的功夫,竟比批阅十本奏折还要累人。”
南宫星銮闻言朗声一笑,随手整理着衣袖:“皇兄此言差矣。批阅奏折劳的是心神,这灶台前费的却是筋骨。不过...”他话音微转,目光柔和了几分,“能为在乎的人亲手烹制羹汤,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那倒是,走吧,让你皇嫂尝尝咱们兄弟俩的手艺。”南宫叶云望向凤清宫的方向,眼里满是温柔。
“好。”南宫星銮伸出手搭在南宫叶云的脖子,脸上满是笑容。
第71章 兄弟打闹
南宫叶云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勾肩搭背弄得身形一滞,他微微侧头,瞥见南宫星銮那张近在咫尺、笑得毫无顾忌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一丝无奈又威严的神色。
“放肆。”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帝王的威仪,抬手不轻不重地将南宫星銮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拂落,“朕是皇帝,你是亲王,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南宫星銮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反驳:“哎呀,哥,这儿又没外人,你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我小时候还骑在你脖子上满御花园跑呢!”说着,竟又试图把胳膊搭回去。
南宫叶云身形微侧,避开他的“魔爪”,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低声道:“还有外人看着呢,注意点你的身份。”
南宫星銮闻言,这才回头,目光落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老太监和侍卫木槿身上。
那老太监在宫中侍奉多年,早已练就了七窍玲珑心,见两位主子的目光扫来,立刻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语气温和地说道:“陛下,王爷,老奴是阉人,算不得外人,更不敢妄言所见。”
一旁的木槿被点名,顿时紧张起来,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地接口:“我……我……我是内人!不是……我是说……”他越急越说不清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憋得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看着他这窘迫的模样,南宫星銮不由得朗声大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这小子嘴笨心诚,再憋下去,怕不是要憋坏了。”
恰在此时,一队端着食盒的宫女低眉顺目地从旁经过,正是往凤清宫送膳的队伍。
南宫星銮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意提高了声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扬声道:
“各位姐姐们可都走稳当些,仔细着手里!这要是把咱们陛下亲手为皇后娘娘准备的爱心午膳给磕了碰了……”
他故意顿了顿,侧头瞟了一眼身旁故作严肃的南宫叶云,才慢悠悠地接上,“咱们这位大辰的皇帝陛下,心疼之下,怕是真要龙颜大怒的。”
这“大辰皇帝陛下”几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揶揄,显然是在回敬方才南宫叶云用身份“压”他。
南宫叶云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俊脸一板,抬脚就作势要朝他踹去:“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竟敢拿朕打趣!”
南宫星銮早有防备,灵巧地一个侧身躲过,笑着跳开两步:“皇兄冤枉!臣弟这可是一片赤诚,唯恐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啊!”
“还敢狡辩!看朕今天不收拾你!”南宫叶云佯怒,作势欲追。
“嘿嘿,皇兄,您这养尊处优的,怕是追不上臣弟喽!”南宫星銮一边笑着后退,一边继续“挑衅”。
兄弟二人竟在这宫道上你追我赶起来,虽只是玩闹,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轻松的氛围却与平日宫廷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身后的老太监和木槿见状,连忙小步跟上,低声唤着:“陛下,您慢着点!”“王爷,您就别惹陛下生气了!”
老太监看着前方那难得嬉闹的身影,眼中不禁泛起一丝湿润的暖意。这情景,多么像许多年前,当今天子还是少年太子,逍遥王还是个总爱黏着哥哥的小豆丁时的光景。
那时太上皇等人还不曾离京,众皇子们也常在宫中这般追逐玩闹。
岁月倏忽,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成了威加海内的帝王,剩下的都成了亲王,替大辰驻守关内外,就只剩下一个逍遥王陪在陛下身边。
难得的是,这份深植于血脉的亲近,似乎从未改变。他悄悄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心中满是欣慰。
随后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来到凤清宫外,两人默契地收敛了方才玩闹的神色,仔细整理了衣袍。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威仪中,此刻掺杂了更多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温柔。南宫星銮也收敛了笑容,眼中带着由衷的喜悦,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
他们二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皇后跟她腹中的孩儿了。
南宫叶云摆手止住欲通传的宫女,与南宫星銮信步走入宫内。宫人见驾,慌忙跪地行礼,二人径直至皇后所在房间。
皇后顾清沅坐在桌子上,身前是拂雪跟影月,好像是在询问她们来此的缘故。
“陛下?”看到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顾清沅起身便要行礼。
南宫叶云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双臂:“清沅,不是说了吗,有了身子这些虚礼就免了。”南宫叶云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
“好。”顾清沅抬头与他相视,眼中柔情满溢。
南宫叶云扶她小心坐下,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南宫叶云的动作,顾清沅也将手覆在南宫叶云的手上,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对视一眼,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皇嫂。”看到这场景,南宫星銮也坐了下来,含笑问候。
“銮儿,一早辛苦你了,云袖说你天未亮就进宫张罗早膳。”南宫叶云跟顾清沅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个人,顾清沅抬头看向他,语带感激。
“皇嫂客气了,为了您和小侄儿,怎么都不为过。”南宫星銮爽朗一笑,“对了,皇嫂,今日午膳是我与皇兄一同准备的,您待会儿可要多吃些。”
“嗯?”顾清沅讶然转向南宫叶云,“陛下,你……”
南宫叶云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语气却强自镇定:“朕今日折子比较少,就想跟着銮儿去给你准备点午膳。”
“不过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主要还是銮儿动手。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准备午膳这么困难,以前看銮儿在那御膳房里挥刀拍桌的,感觉还挺简单的。”南宫叶云在顾清沅耳边低语,不由得惹得顾清沅轻笑,但她还是安慰道:
“陛下日理万机,心思自然不在此等琐事上。銮儿精于此道,亦是兴趣使然。您有这份心,臣妾已深感欢喜。”
南宫叶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南宫星銮适时招呼宫人传膳,不一会儿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午膳布置妥当。当看到桌上那几道明显并非出自御膳房常规菜品的菜肴时,顾清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龙井虾仁,虾仁饱满,透着淡淡的茶香;文思豆腐羹,豆腐丝细如毫发,在清亮的汤中宛若云絮;还有那碟桂花糯米藕,色泽诱人,甜香隐隐。
这几样,分明是她家乡的风味小菜,也是她近来偶尔提起想念的滋味。
第72章 太上皇得知皇后怀孕
顾清沅的目光在那几道熟悉的菜肴上流连,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晶莹的水光。她抬起头,视线在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之间流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銮儿……这……这太费心了……”
南宫星銮见状,立刻笑着打趣,试图冲淡这过于感性的氛围:“皇嫂快别这么说,这几道小菜算什么费心。”
“对啊,沅儿,你快坐下来尝尝,看看符不符合你的口味。”南宫叶云拿过公筷来,夹过一个虾仁放到顾清沅碗里,“快尝尝。”
在两人殷切的注视下,顾清沅执起银箸,将虾仁送入口中。鲜甜的虾肉裹着清雅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竟比她记忆中的故乡味道还要醇正几分。
她轻轻颔首,眼中泪意未消,笑意却已盈盈绽开:“很好吃,是地道的江南风味。”说着又舀了一勺文思豆腐羹,细如秋毫的豆腐丝在口中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眼,“这羹汤也极好,清淡爽口。”
见她吃得舒心,南宫叶云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紧绷终于消散,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这才执起自己的玉箸,对南宫星銮温声道:“你也快些用膳。”
“臣弟就等着皇兄这句话呢。”南宫星銮笑着应声,夹起一块糯米藕咬得脆响,连连称赞,“火候恰到好处,甜而不腻。皇嫂多用些,这个最是滋补。”
席间气氛温馨,直到顾清沅似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銮儿,拂雪与影月说是你让她们来照顾我的?”
南宫星銮与兄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容应道:“正是。她们既通晓医理,又有些功夫底子,照顾起人来最是妥帖。”
南宫叶云顺势接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如今身子金贵,有她们在身边照应,朕才能安心。”说着又为她添了一枚虾仁,动作轻柔。
顾清沅目光在兄弟二人间轻轻流转,将他们方才那一瞬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她垂眸浅笑,不再多问,只温顺应道:“好,都听你们的。”
有些事不必说破,这世间若连眼前这两人都信不过,她还能信谁。她安静地品着碗中的佳肴,将那份心照不宣的守护妥帖地收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另一边,湖心小筑内,经过两日的昏睡,晴云终于悠悠转醒。漫长的沉睡与她仿佛重生一般,洗去了她眉宇间积年的疲惫,苍白的脸颊恢复了几分血色,那双总是带着轻愁的眼眸,此刻也清明了几分。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任由老大夫为她诊脉。太上皇南宫溯静立一旁,素来云淡风轻的眉宇间,此刻却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担忧。
许久,老大夫收回手,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大夫,我夫人的身子如何?”南宫溯下意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夫人”二字如石子投入静湖,在晴云心间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帘低垂,长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最终只余一片沉寂。
“尊夫人外伤已无大碍,再服几剂汤药调理便可。只是……”老大夫顿了顿,面色略显凝重,“老夫观夫人脉象,心脉有损,此非新疾,乃是常年忧思郁结、心气耗损所致。此乃心病,药石……只能治标,难除根本啊。”
南宫溯心口蓦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他挥手示意侍从引大夫出去开方,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这才缓步走到晴云面前,竟屈尊降贵地半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晨露。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晴云依旧沉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神情疏离得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晴云,”他唤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过往种种,无论是我之过,还是命运捉弄,我都认。往后余生,让我陪在你身边,可好?”
他微微收拢手掌,试图传递一丝暖意:“这心结,我们一同来解。一年不够,便十年;十年不够,便用尽这一生。”
“我累了。”半晌,晴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南宫溯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却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你先歇着。”他起身,细心扶她躺回床榻,为她掖好被角,这才悄声退出房间。
门扉合上的瞬间,被衾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门外,南宫溯脸上的温柔尚未褪去,安福便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
“何事?”
“蛛网方才送来密信,是京城陛下与王爷的亲笔。”安福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南宫溯眉峰微动。京城出了何事,竟需惊动他这个云游在外的太上皇?他接过信,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去偏房。”
偏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南宫溯拆开信,借着灯光细读。
刚看完第一页,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竟连道三声:“好!好!好!”
安福见主子龙颜大悦,心下明了定是喜事,忙笑问:“陛下,京城可是有天大的喜讯?”
“哈哈哈!”南宫溯朗声大笑,将第一页信纸递给安福,“安福,朕要抱皇孙了!”
安福快速览过,脸上也绽开由衷的笑容,躬身行礼:“老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佑我大辰!”
“好啊,好!”南宫溯抚掌,眼中满是欣慰,“云儿与清沅成婚多年,一直未有消息。想不到朕这一离京,他们倒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看来,倒是朕从前将他逼得太紧了。”
安福笑着宽慰:“陛下昔日严加磨砺,正是为了太子殿下能堪当大任,护我大辰江山永固啊。”
烛光下,南宫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份得知即将三代同堂的喜悦,暂时冲散了他眉宇间因晴云而起的阴霾。
第73章 总该知道的
“陛下,您快往下看看,两位殿下还给您写了什么?”安福带着满脸笑容地说道。
太上皇南宫溯轻笑,“你啊,怎么比孤还要着急。”他慢条斯理地展开第二页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
安福敏锐地察觉到,太上皇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云。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京城怕是又出了什么乱子。
“哼!”南宫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啊,很好。孤才离开京城几日,这群混账就敢把爪子伸到孤的儿媳和孙子身上!”
“陛下,京城发生何事了?”安福连忙躬身问道。
“你自己看。”南宫溯一甩袖袍,霍然起身,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门窗,直射千里之外的京城。
安福小心翼翼地拾起那页信纸,快速浏览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琅琊王氏,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他偷眼觑向南宫溯挺直的背影,心下犯难。跟随太上皇数十年,他深知其中隐秘——琅琊王氏与太上皇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渊源。
若非如此,当年太上皇也不会对王启元网开一面。
如今两位殿下在信中旧事重提,显然是已经对王氏起了杀心。
“陛下息怒!”安福连忙劝慰。
“息怒?你让孤如何息怒?”南宫溯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如刀,“这分明是王启元那个蠢材在背后捣鬼。早知如此,当初孤就该废了他,省得他如今兴风作浪。”
“那……陛下是否要将那桩旧事告知两位殿下?”安福轻声试探。
南宫溯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烛火噼啪作响。终于,他长叹一声:“罢了,这件事他们迟早该知道。安福,备墨。”
“是。”
不多时,文房四宝已在案上齐备。南宫溯执笔凝思,墨迹在宣纸上缓缓铺展。
两炷香后,信已封缄。南宫溯将信递给安福:“交由蛛网,务必尽快送达。”
“老奴明白。”
“且慢,”南宫溯又叫住他,“此事也需知会皇后一声。”
安福会意,躬身退出书房。南宫溯独自立于窗前,手中攥着儿子们的来信,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在南宫星銮为太上皇一行精心准备的别院里,却是另一番闲适景象。
太后沈清漪与柔太妃萧云柔、婉太妃林婉儿正在花园中小憩。虽是秋天,但浔阳依旧风和日丽,桂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品着新沏的香茗。
“说来也怪,”林婉儿轻笑道,“自从夫君照顾晴云妹妹后,咱们姐妹反倒更自在了些。”
萧云柔掩口轻笑:“妹妹这话说的,好像平日里陛下亏待了咱们似的。”
沈清漪优雅地抿了一口茶,唇角微扬:“婉儿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在宫时总要守着规矩,出了宫又跟夫君在一起,也得守点规矩。如今虽不能说全然自在,但确实轻松不少。”
三人相视而笑,正闲话间,忽见安福步履匆匆而来。
“娘娘,”安福向三人行礼。
“安福,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夫君那里出了什么状况?”沈清漪敛了笑意,开口问道。
“娘娘放心,晴姑娘已经醒了,大夫说晴姑娘身上的伤势过几天便无大碍了,只是心里的郁结恐难以疏解。”安福如实相告。
听闻此言,三人不由得神色黯然。
“唉!晴云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啊!”萧云柔轻声感慨。
“是啊。”林婉儿点头附和。
“好了,你们俩就别在这里伤感了,安福。”沈清漪唤道,“你回去后跟夫君说,让他好好照顾晴妹妹,我们这里不用担心。”
“是,娘娘。不过娘娘,老奴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告。”
“还有何事?”沈清漪眉头微皱,“难不成是云儿他们?”
“回娘娘,正是陛下。”
听闻此言,三人皆不由得从凳子上站起来,面露急色。
“三位娘娘不必担心,是好事,皇后娘娘她有喜了。”安福见状,不敢再有所隐瞒,赶忙说道。
“你说什么?沅儿有喜了?”沈清漪惊喜道,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
“千真万确,皇后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太好了,太好了!”沈清漪激动得眼角泛泪,“云儿与沅儿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动静,如今总算是盼来了。”
萧云柔上前握住沈清漪的手:“恭喜姐姐,这些年的期盼总算没有落空。”
林婉儿也笑着附和:“是啊姐姐,这下您可放心了。”
沈清漪拭去眼角的泪花,连声道:“谢谢两位妹妹。”
这些年来,南宫叶云与顾清沅一直无子,比他们年少的弟弟们反倒先有了子嗣,这让沈清漪始终悬着一颗心。如今喜讯传来,她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
“娘娘们,还有一事,陛下让老奴来告知娘娘。”安福又道。
“还有什么喜事?”沈清漪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回过头看向安福,“难不成是銮儿喜欢上了哪家姑娘?”
“这...”安福面露难色,“此事有些棘手,还请娘娘移步详谈。”
沈清漪与两位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头:“好。”
两人来到偏房,安福小心地关上房门。
“究竟何事如此谨慎?”沈清漪问道。
安福压低声音:“娘娘,是关于琅琊王氏的事。两位殿下在信中提到,琅玡王氏想要联合其他世家对皇后跟小殿下动手。”
沈清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王氏?”
“对,陛下所料应该是王启元自己的意思。陛下已经修书告知两位殿下当年的旧事,让他们自行定夺,但担心娘娘这里...”
“本宫无所谓,你传信给云儿他们,让他们放手去做便是,莫说王氏,任谁都休想动本宫的儿媳和孙儿分毫。”沈清漪思虑一会儿,开口说道,语气带着冷意。
“老奴明白。”
安福退下后,沈清漪独自在偏房中站立良久。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第74章 陈年往事
那段深埋在岁月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年春深,她尚是待字闺中的沈家小姐。
午后百无聊赖,便抱着琴往后院凉亭里去。
琴弦刚拨动几个清音,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兵刃相撞的锐响。
她心下一惊,起身走到院墙边查看,却见一个身影踉跄翻过墙头,重重跌落在蔷薇丛边。
是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她吓得后退半步,尚未惊呼出声,一柄染血的长剑已抵上她的颈间。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僵住。
“别出声。”少年的声音嘶哑破碎,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被困的野兽,带着濒死的决绝。
墙外追兵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人呢?”
“跟丢了!”
“跟丢了?你可知道他是谁?若让他跑了,我们都得提头来见!”
“还不赶紧去找!”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少年松了口气,长剑哐当落地,人也跟着倒下,肩头的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青石板。
沈清漪惊魂未定,转身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行至月洞门前,终究不忍——那样重的伤,若放任不管,他定会没命的。
她折返回来,费尽力气将他扶起,悄悄藏进了自己的闺阁。
幸运的是,这些年来,她因为闺中无聊,时常看医书,懂得一些药理,这才保住少年的性命。
此后月余,少年在她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她这才知道,少年竟是大辰王朝的贤王,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南宫溯,因皇子内斗被烈王暗算,才落得如此境地。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教她识星象,她为他换伤药;他讲述宫闱秘事,她抚琴为他解忧。
情愫在药香与琴音间悄然滋长,如藤蔓悄悄爬满了心墙。
直到蔷薇凋尽的初夏傍晚,他站在他们初遇的院墙下,神情凝重:
“漪儿,我该走了。”
她早有预感,此刻却仍心如刀割。“溯哥……”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明白。”
“有些事,我必须去了结。”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等我。待尘埃落定,我必以江山为聘,八抬大轿,迎你入宫。”
“好。”她轻轻回握,将一枚贴身佩戴的玉佩放入他掌心,“带着它,平安回来。”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此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春去秋来,当她终于听到贤王南宫溯平定叛乱、登基为帝的消息时,悬了多年的心才终于落下。
朝局稳定的第三年,桃花盛开时节,他兑现了承诺。八抬大轿,三书六聘,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他让寒门出身的沈家一跃成为皇亲国戚,用最盛大的典礼迎她入主中宫。
封后大典那日,她身着绣金凤纹的嫁衣,裙摆迤逦过九重宫阶。
他站在最高处,一身明黄龙袍,伸手扶起跪拜的她。
四目相对时,她在他眼中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年——只是此刻,那目光里再无戾气,只剩下万千柔情。
“漪儿,”他低声唤她,一如往昔,“朕来娶你了。”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文武百官山呼千岁,钟鼓齐鸣,而她只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
待封后大典结束,南宫溯牵着沈清漪的手,踏入了专属于她的凤清宫。
“漪儿,你看此处,”他声音温和,指尖轻抚过殿内熟悉的雕花窗棂。
“这里的每一处构造,朕都命人参照你昔日的闺房精心设计,只盼能稍减你身处深宫的疏离之感。”
沈清漪随他漫步其间,目光所及,无论是那方临窗的琴案,还是窗外摇曳的疏竹,竟真与家中闺阁旧居有七八分神似。
直至将整座宫殿细细看过,两人于暖阁软榻上坐下,她眼中已泛起盈盈水光,轻声道:“溯哥,你有心了。”
“你喜欢便好。”看到心爱之人喜欢,南宫溯眉目舒展。
“朕还命人扩建了御花园,引了活水,植了你最爱的玉兰与海棠。日后若觉烦闷,朕便陪你去走走。”
“嗯,都听溯哥的。”她柔顺点头。
他凝望着眼前盛装之下更显清丽的面容,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她的柔荑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
殿内烛火噼啪,映得一室温馨静谧。
恰在此时,安福略显急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琅琊王氏家主王启龙宫门外求见,言有要事。”
南宫溯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封后大典方才礼成,王启龙便迫不及待地求见,莫非是对他力排众议立沈氏为后有所不满?
念及如今朝局初定,尚需借助世家之力,他压下心中不悦,沉声道:“宣。”
片刻,身着正袍的王启龙步履沉稳地入内,依制大礼参拜:“臣王启龙,恭贺陛下、娘娘新禧。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南宫溯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爱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王启龙并未起身,目光却恭敬地投向南宫溯身旁的沈清漪:“回陛下,臣斗胆,有一事需当面求证于皇后娘娘。”
“问我?”沈清漪微感讶异,她初入宫闱,有何事能劳动这位名满天下的世家领袖亲自前来问询?
她下意识地看向南宫溯,得到他一个微微颔首的示意后,方稳住心神,“王卿家请讲。”
“谢陛下,谢娘娘恩典。”王启龙再次俯身,再抬头时,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奇异的急切,“臣冒死请问娘娘,您左侧腰际,是否有一处……形似蝴蝶的天然胎记?”
“放肆!”
南宫溯猛地一拍案几,周身瞬间散发出冰冷的威压。
女子清白重于性命,王启龙此言,无异于当众亵渎国母!
他豁然起身,龙章凤姿的身影带着迫人的气势,一步步走向跪伏于地的王启龙,字字如冰:“王启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当真以为朕不敢诛你九族么?”
“陛下息怒!臣纵有泼天之胆,亦绝不敢有辱凤仪!此事关乎一件沉寂多年的旧事,臣恳请娘娘如实相告!”
王启龙以头触地,声线不知为何有些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
“溯哥。”沈清漪轻声唤住已至暴怒边缘的帝王,柔荑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
“且听王卿家把话说完。”
她的安抚奇异地平息了南宫溯的怒火,他冷哼一声,复又坐下,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迎向王启龙迫切的目光,坦然道:“不错,我左腰之处,确有一枚蝴蝶形状的胎记。此事极为隐秘,不知王卿家从何得知?”
闻得此言,南宫溯骤然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漪。
王启龙却恍若未闻,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追问道:“敢问娘娘……今年芳龄几何?”
“正值碧玉年华。”沈清漪虽心中困惑,仍如实相告。
“十六……十六年了!苍天有眼!”王启龙猛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不再看南宫溯,只死死盯着沈清漪,那目光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尽酸楚,嘶声喊道:
“灵儿!哥哥……哥哥终于找到你了!是哥哥对不住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啊!”
这一声“灵儿”如同惊雷,在富丽堂皇的凤清宫内轰然炸响。
南宫溯瞳孔骤缩,沈清漪更是惊得蓦然起身,怔怔地看着殿下那位悲喜交加、涕泪纵横的重臣,脑中一片空白。
第75章 凤清宫对峙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着王启龙泪流满面的脸,那双与沈清漪确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浸满了十六年的悔恨与寻觅的沧桑。
“你······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清漪有些不可置信,嘴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灵儿……你是我的亲妹妹,琅琊王氏嫡出的二小姐,王念灵啊!”
王启龙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挖出。
“你左腰的蝶形胎记,出生时便有,稳婆说这是祥瑞之兆,引得祖母欢喜不已,亲自为你取名‘念灵’,寓意灵秀聪慧……父亲当时还抱着你,在宗祠院里走了整整三圈……”
南宫溯看着面前情形,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地在两人脸上来回,却惊人的发现两人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沈清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一步,若非南宫溯及时扶住,几乎软倒在地。她脑中嗡嗡作响,无数混乱的念头交织冲撞。她是沈清漪,是沈家从小呵护长大的女儿,怎么会……怎么会是琅琊王氏失落了十六年的千金?
“不……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微弱,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爹爹明明是沈明,我娘……”
“沈明夫妇,并非你的生身父母!”
王启龙急切地打断她,目光恳切得像要滴出血来。
“十六年前,你刚满月不久,府中为你摆宴庆贺。当时负责照料你的奶娘何氏,她……她因家中独子染了急症无钱医治,竟起了歹心,趁夜将你偷出王府,欲以此勒索钱财。
谁知中途遭遇盘查,她惊慌失措,竟将你遗弃在城郊……
待我们查到何氏,她已因儿子病逝而疯癫,只说将你放在了路边……
父亲母亲倾尽全族之力,搜寻了整整三年,几乎将琅琊城翻了过来,却始终杳无音信……祖母她……她也因思念成疾,在你失踪后的第五年,便……便郁郁而终了……”
说到最后,王启龙已是泣不成声,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仿佛承载不住这迟来了十六年的真相与悲痛。
看着身前之人的那悲痛欲绝的模样,沈清漪已经相信了几分,但她还是想亲自向自己的“父母”求证。
“溯·······溯哥,可否将我的父母亲召来。”沈清漪看向一边的南宫溯,声音颤抖地说道。
“好,安心,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身后。”南宫溯握住沈清漪那有些发白的右手,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嗯。”沈清漪深呼吸了几次,点点头说道。
“安福,去将国丈请来,就说是皇后有些事情想要询问。”随后,南宫溯对着身后的安福说道。
“是,陛下。”
“来,漪儿,先坐下。”南宫溯扶着沈清漪坐下,她的身子因为震惊,依旧有些僵硬。
“来人,给王爱卿赐座,还请王爱卿稍候。”随后,南宫溯又对着宫女说道。
“多谢陛下。”王启龙对着南宫溯行礼之后,便坐了下来。
只是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沈清漪脸上移开。
在刚刚的封后大典上,他看到沈清漪的第一眼时,便险些失态。
因为这位皇后娘娘同他那故去的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好看的眸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当今的国丈沈明与其夫人随着安福便来到凤清宫。
“臣沈明携内人参见陛下,参见娘娘。”走进大殿,沈明夫妇便对着南宫溯跟沈清漪行礼道。
“国丈不必多礼,来人,给国丈与夫人赐座。”南宫溯抬手示意。
“多谢陛下。”
待沈明夫妇落座,沈明开口问道,“陛下,先前公公寻到臣之时,告知臣说,陛下跟娘娘有事要询问臣,不知是何事?”
“没有什么大事,国丈,朕就是想问一下,皇后,她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南宫溯看了一眼沈清漪,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闻此言,沈明夫妇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那交汇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沈明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拱手道:
“陛下说笑了,漪儿自然是臣与内子的亲生骨肉。这十六年来,臣夫妇视她如珠如宝,怎会有假?”
他话音未落,王启龙已霍然起身,玉带上的佩环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叮当作响。他双目赤红,指着沈明厉声道:“沈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信口雌黄!皇后娘娘分明是我琅琊王氏嫡出的二小姐,何时成了你沈家的血脉?”
南宫溯眉头微蹙,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王爱卿,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凤清宫,不是你琅玡王氏。”
王启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躬身行礼:“臣失态,请陛下恕罪。只是听闻竟有人如此不知礼义廉耻,明明是行偷窃之事,却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占为己有,一时激愤难忍。”
且先坐下。南宫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沈明时已带上了几分审视,“国丈,方才王爱卿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不得不说,寒门之人确实没有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沈明仅仅是被方才一番质问,便惊得面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强自镇定地整理了下衣袖,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明鉴,王大人此言实在是......无稽之谈。清漪确系臣之亲生,此事街坊邻里皆可作证。不知王大人为何要如此污蔑臣......”
他的话音渐渐微弱,在南宫溯深邃的目光注视下,竟有些难以继续。
“污蔑?”王启龙冷笑一声,随后继续说道,“那好,敢问国丈,娘娘生辰为何时?”
“漪儿的生辰我自然记得,戊辰年柒月拾捌。”
“哦?那当时的天气状况为何?”王启龙再次问道。
“这······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已经忘了。”沈明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地说道。
“哼,身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记不住自己亲生女儿出生的时的天气状况?”王启龙冷哼一声说道。
“这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们记不得了,这不也很正常。”这时沈明的夫人孙氏开口解围道。
“对啊,王大人,这都过去了十六年了,当时的天气如何,老朽确实已经忘了。”沈明顺坡下驴的说道。
“好,那便当是时间过去的太久,两位记不清了,那我再问你们,当时是何人为你接生,稳婆有说过什么?”
“这······”沈明夫妇对视一眼,都没能说出什么。
看着沈明夫妇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南宫溯心底便已经明了,他们确实不是沈清漪的亲生父母。
南宫溯转过身去看向皇后沈清漪,目光中满含着担忧。
第76章 认亲重逢
还没等南宫溯开口说话,沈明夫妇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娘娘·······臣二人有罪。”
沈清漪猛地从凤座上起身,裙摆曳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望着跪伏在地的两人,她多么希望面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爹爹?”看着身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沈清漪心里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对着他喊道,她多想这次沈明像往常一样答应。
沈明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石板上,不敢抬头:娘娘恕罪……您确实……不是臣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如同利刃,刺穿了沈清漪最后的幻想。她踉跄后退,被南宫溯稳稳扶住。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她终于控制不住泪水。
“漪儿。”看着怀里伤心的沈清漪,南宫溯心痛不已,他现在甚至有些痛恨王启龙,痛恨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讲出真相,让他的漪儿如此伤心。
“溯哥,我没事。”沈清漪用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强行让自己站直身体。
“漪儿,别硬撑,朕永远在你身后。”看着身前的伤心地背影,南宫溯开口说道。
“嗯,溯哥,我知道。”
“爹爹,为什么你要瞒着我?”沈清漪声音哽咽地问道。
听到沈清漪还愿意喊自己爹爹,沈明心中的愧疚更甚,老泪纵横道,“当初,臣与内人成亲多年,却一直膝下无子。
当时我到琅琊城去做生意,回来的路上听到草丛里有孩童的哭泣声,臣走近一看,发现是一个样貌姣好的女童。
当时臣还在考虑是谁将孩子扔在这里,想要将其还回去的时候,您对着臣笑了,臣没忍住,又用手指戳了一下您的小脸,您笑呵呵地用您那小手攥住了臣的手指,臣这心里顿时便被抓住了,那时候臣以为您就是老天爷赐给臣与内人的,于是便将您带了回去,细心教养。”
沈明伸出右手的食指,脸上带着笑容,好像重现了当时的情景一般。
沈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娘娘,原本我们二人打算将这件秘密带进坟墓里的,不曾想今日这个秘密被您跟陛下知道了,还请娘娘念及往日情分,放过我夫妇二人。”
王启龙站在一旁,双拳紧握。
面对这二人,他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感激,是他们,让他们琅玡王氏失去二小姐十六年,可也是他们,让自己在今天得以找回了自己的妹妹。
南宫溯明显能感受到怀中人儿身体的颤抖与迷茫,他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漪儿,不必急着做决定。无论你如何选择,朕都会支持你。”
这句话击溃了沈清漪最后的坚强。她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溯哥,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她扑进南宫溯的怀里,好像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南宫溯轻轻拍着沈清漪的后背,轻声哄道。
王启龙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找到妹妹而欣喜,又为她此刻的痛苦而心疼。
见到自己女儿哭得如此伤心地模样,沈明夫妇的心底也是难受。
良久,沈清漪渐渐止住哭泣。她轻轻退出南宫溯的怀抱,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跪地请罪的养父母,满眼复杂的兄长,还有始终守护着她的夫君。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沈明夫妇面前:“起来吧。”
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继续说道:“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不是一句非亲生就能抹去的。你们永远是我的爹娘。”
望着沈清漪背影,王启龙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历经十六年的寻觅,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终究还是选择了养父母那边?
这个念头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十六年来支撑他不断寻找的那个信念,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裂痕。
他看见沈清漪亲手扶起沈明夫妇,听见她依然唤他们,那一刻,王启龙只觉得喉头哽咽,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涌上心头。
可很快,他的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沈清漪将沈明夫妇扶起来之后,转头看向王启元,开口说道:“哥。”
这一声轻唤,如同一道暖流,瞬间融解了他心头的寒冰。
“唉。”他手忙脚乱地回应道。
见到王启龙如此失态,沈清漪不由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哥,这份血脉亲情,我认。只是爹爹这个国公的爵位,是陛下所赐,也是他应得的。若我此刻认祖归宗,难免会引人非议。不如暂且维持现状,来日方长。”
王启龙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化为理解:“娘娘思虑周全。只要您肯认王家,臣便心满意足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最终以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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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呢,当时如日中天的琅玡王氏会退出京城,父皇会将王启元放了,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如此隐情。”金銮殿里,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刚刚读完太上皇南宫溯传来的密报,得知了当年的旧事。南宫星銮恍然大悟地说道。
“嗯,当年琅玡王氏支持父皇,帮助父皇平定皇子内乱,势力正是最盛时期。后来却不知为何,王家家主王启龙率领王家众多族人回到琅琊故地,只留下一个不堪大用的王启元还有少数族人留在朝堂,传承百年的琅玡王氏也因此势力被削弱,沦为一个二流世家。”南宫叶云收起密报,回忆道。
“既然当初王启龙为了娘亲能放弃世家在朝廷的权力,那这一次应该不是他主导的,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王启元了。”南宫星銮随意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分析道。
“嗯,应该是这样。”南宫叶云收起密报,坐到南宫星銮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不过他为啥要这么做?充当这些一流世家的刀刃对王家有何好处?总不能王启元只是为了报当年的仇吧,要真是这样,那这个王启元可真是蠢到没边了。”南宫星銮随意揣测道。
“蛛网那边怎么说?”
“蛛网传来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看。”南宫星銮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竹筒,里面便是蛛网的密信。
第77章 这王启元怕不是个傻子吧
南宫星銮将竹筒递给了南宫叶云。
南宫叶云接过竹筒,取出其中的密信,展开细读。
随着目光扫过纸面,他的眉头逐渐紧锁,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了惊讶、了然和一丝荒谬的神情。
“怎么了?”南宫星銮看着南宫叶云那复杂的的神情,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你自己看吧。”南宫叶云将信件递给南宫星銮,随后坐了下来,端起桌子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平日清香的御茶也带着一股涩味
南宫星銮快速浏览密信,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愕,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无语。
他看向南宫叶云,声音都提高了些许:“这……这王启元怕不是个傻子吧?他竟以为凭此等行径,那群世家便能帮助他重现琅琡王氏的辉煌?”
密信上清楚记载着:这些年来,王启元始终怨恨兄长王启龙当年带领族人远离京城权力中心,致使他在朝堂上势单力薄,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
为此,他一直竭力巴结凤阳林氏等一流世家,指望借助他们的力量让琅玡王氏重返世家巅峰。
可惜琅玡王氏势微已久,凤阳林氏之流从未正眼相待,倒是他始终热脸贴人冷屁股。
近年来皇室势力日盛,新皇即位后,众亲王分驻大辰各要害之地。
尤其逍遥王南宫星銮的封地更落在世家有所图谋的岭南。
加之南宫星銮力推科举改革,这两记重拳直击世家命脉。
世家人人自危,这才有了朝会上联名奏请新皇纳妃选嫔之举——只要族中女子入选,他们在朝堂便多了筹码。
况且宫中有了他们的眼线,但凡风吹草动皆可及时应对。
谁知此时皇后意外有孕,彻底打乱了世家的布局。
他们急需一把趁手的刀来除掉皇后,这时,一直卑躬屈膝的王启元便入了他们的眼。
世家先是对王启元极尽吹捧,称其有中兴王氏之才,又暗示当年若非王启龙一意孤行,王氏早已更上一层楼。
他们更向王启元保证,只要他此次帮他们解决皇后,他们其余几大世家就会力保琅玡王氏,之后也会出力助琅玡王氏回归一流世家之列。
双方一拍即合,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傻子?可能吧?”南宫叶云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南宫星銮将密信扔到桌子上,随后坐在南宫叶云旁边的椅子上。
“也难怪当初父皇将王启元放了的时候会直言王启元是个废物呢,我还以为是父皇对世家的蔑视,敢成他还真是个废物啊!”
南宫星銮回想起当初南宫叶云询问南宫溯,为什么要将王启元放了,南宫溯一脸鄙夷的说道:“·······我就把王启元那个废物给放了,就他那个脑子。”
南宫叶云轻笑,随后开口说道“按照你的话来说,‘原以为父皇是个抽象派,没想到竟然是个写实派。’”
“哈哈,还真是。”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一抹微笑。
一阵玩笑过后,兄弟二人又回到了那个严肃的问题,接下来该怎如何应对?
“麻烦,若是真正论起来,这王启元还算是我们的舅舅,我们总不能不考虑娘亲那边直接给他杀了吧。”
谈到这件事情,南宫星銮就有些烦闷,食指不断翘起,敲击着桌面。
“母后传来消息,让我们大胆去做,不用顾虑她。”南宫叶云补充说道。
“啊?真假,王启元再怎么说也算是母后的弟弟,母后忍心?”南宫星銮一脸不可置信。
“嗯,母后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认祖归宗,就连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这次若不是我二人主动询问起来,父皇可能还是会继续瞒着。
我想 这其中也有父皇的考量吧,为的就是让我们面对这类事情,能够放心去做。”南宫叶云推测道。
“有道理。”南宫星銮点了点头,说道,“那我现在就传令蛛网:全力搜查王启元的罪证,尽快实施抓捕,借此敲山震虎,震慑那些世家?”
“不急,先等一会儿,在王启元动手之前,各大世家肯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我们动手也不迟。”
“也罢,那就再等两日。”南宫星銮拂袖起身,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接下来的两日,朝堂上下风平浪静。南宫叶云照常临朝理政,批阅奏章。
南宫星銮则依旧我行我素,就是比平常多了件事情,每到饭点就得到皇宫给皇后准备膳食。
这般作态,果然让世家渐渐放松了警惕。第三日深夜,几大世家的代表悄然聚首在城郊的一间密室内。
“可恨!”赵郡李氏的代表李承环率先拍案,“这两日虽未见皇上特意防范,可宫中的查验实在严密。我李家派去下毒的人,接连折了三批,竟无一人能回来复命!”
太原吴氏的代表吴青捻着胡须,阴恻恻地道:“宫里那条线也断了。皇后身边的秋月前日突然被调去浣衣局,想必是皇上已经起了疑心。”
“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益。”凤阳林氏的代表林文远摆了摆手,“当务之急是议定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哪还有什么良策?总不能硬闯皇宫吧?”清河崔氏的代表崔明理颓然叹息。
“硬闯皇宫?”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眼中竟都泛起异样的神采。
“妙啊!”凤阳林氏的代表林文远抚掌而笑,“如今皇上对我们并无特别防范,顶多是在皇后的饮食起居上多加留意。他总不可能派遣一支军队日夜守着皇后吧?”
“此言有理!”众人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密室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么,此事该由谁去执行?”这个问题一抛出,方才还热烈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做这个出头鸟。此事若成尚可,若败,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没有人怀疑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的手段——旬阳孙氏的下场,就是最好的前例。
第78章 一网打尽
“这有何难?此事交由王启元去办便是。”良久,凤阳林氏的林文远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啊,这不正有一把现成的‘刀’?”清河崔氏的崔明理抚须轻笑,眼中闪过狡黠,“还是林兄高见,提前将王启元拉下水。”
“正是此理。”
“林兄高见!”
众人纷纷附和,密室内的凝重气氛仿佛被这“妙计”驱散了几分。
“既然诸位皆无异议,我这便派人去‘请’王启元前来共商大计。”
赵郡李氏的李承环环视众人,刻意加重了“请”字。
“只是届时,还望各位倾力配合,将这出戏演得逼真些,莫要让那人瞧出半分破绽。”
“李兄未免过于谨慎了。”太原吴氏的吴青嗤笑道,“就凭王启元那点可怜的脑子,只怕我等将戏台子拆了,他也还在台下叫好呢。”
“吴贤弟所言虽是不虚,只是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林文远轻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汤,语气淡然。
虽说着谨慎之言,眉宇间却与其他几人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承环对着身后侍从说道:“去琅琊王府,将王启元带到这里,就说是我等有大事需要与其商讨。”
“是。”侍从刚要走到门口,就在此时——
“砰!”
密室的门窗在同一时刻轰然洞开!凛冽的夜风呼啸卷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然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南宫星銮负手立于门外,墨色蟒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面容如玉,眼神却冷若冰霜。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如同鬼魅的“蛛网”暗卫,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室内每一张瞬间惨白的面孔。
“诸位倒是好兴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在这月黑风高之夜,于此僻静之地,商议这等……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密室内霎时间落针可闻。只听得“啪嚓”一声,是崔明理手中茶盏坠地,摔得粉碎。其余几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慌乱中带倒了座椅,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王、王爷……”林文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力起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施礼,“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南宫星銮并未理会他的场面话,缓步踏入密室。玄黑锦靴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嘎吱”声。
他目光掠过桌案,随手拿起不知哪位代表遗落其上的一柄精致短刃,漫不经心地拔出半截。森寒的刀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
“怎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觉得我皇兄的后宫太过冷清,非要送些人去给他添点热闹不成?”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动,那柄短刃“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众世家代表面前的桌案上,刀柄微微颤动。
他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还是觉得……我南宫家掌中的刀,已经不够锋利了?”
“锵——!”
门外暗卫应声而动,齐刷刷亮出雪亮的兵刃,凛冽寒光瞬间映得满室皆亮,也映出了世家代表们毫无血色的脸。
“王爷恕罪!王爷饶命啊!”李承环第一个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我等、我等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南宫星銮俯视着他,唇边的笑意更深,却无半分暖意。
“依本王看,诸位清醒得很。连硬闯宫闱、谋害国母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都敢谋划,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做的?”
他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众人,负手悠然踱开两步。“不过也罢,倒是省了本王再费心搜集罪证的功夫。蛛网——”
“在!”暗卫齐声应诺,声如雷霆,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将诸位‘大人’,请回诏狱好好‘歇息’。记着,”他语调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好生‘款待’,万万不可怠慢了这些……世家的‘栋梁之才’。”
暗卫们如虎狼般应声上前,利落地拿人、上枷锁,密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求饶与辩解之声,混乱不堪。
南宫星銮却早已转身,踏出这污浊之地,对身后的喧嚣恍若未闻。
夜风拂过他墨色的衣袂,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信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清理了几只碍眼的蚊虫。
与此同时,太傅府,书房。
檀香袅袅,灯火通明。当朝太傅林维舟正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屏息凝神,运笔如飞。
上好的宣纸上,“忠君爱民”四个擘窠大字墨迹未干,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望便知是多年功力沉淀所致。
他搁下笔,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笑意。
然而,就在他拈须自赏之际,眉心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毫无由来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嗯?”他眉头微蹙,放下手,目光不自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种感觉……仿佛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脱离了掌控。是文远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吗?
今夜之事实在关系重大,纵然计划周详,但他深知皇帝的手段,以及那位年轻的王爷日渐显露的锋铓……
一丝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潮,开始在他心底涌动。他沉吟片刻,终是放心不下,转身走向书房门口,沉声唤道:“林福!”
一直候在门外的心腹老仆应声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你亲自带两个稳妥的人,去城郊那处别院看看。”林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记住,只需远远观察,若有异常,速速回来报我。”
老仆林福心领神会,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说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书房内,林维舟再无心思赏玩那幅刚写好的字。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悸之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阴云般,在他心头越积越厚。
第79章 心狠的林维舟
一炷香后,林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的。
他脸色煞白,气息不匀,也顾不得平日里的规矩,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奴才……奴才还没靠近那别院,就、就看到外面火把通明,人影幢幢!
是‘蛛网’的暗卫!他们押着许多人出来,个个都上了枷锁,奴才看得真切,二老爷……二老爷也在其中,被他们推搡着带走了!”
林维舟闻言,身形猛地一晃,扶住了身旁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但那双老辣的眼睛里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追问细节,而是急速地思索着。
“蛛网……南宫星銮……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时间如此巧合,仿佛……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一样……”
他喃喃自语,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近来的种种迹象,皇帝南宫叶云看似无为的纵容,逍遥王南宫星銮近日看似闲散的动向……
刹那间,一个冰冷的结论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是了……是了!”林维舟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抖动。
“好一出请君入瓮!好一个兄弟同心!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他看向林福,眼神锐利得可怕:“陛下根本从未放松过警惕!
他与南宫星銮,一个在明处故作宽容,一个在暗处张网以待!
所谓的密会,所谓的‘妙计’,恐怕早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想通了此节,林维舟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惊慌无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
那些被带走的人,包括他的弟弟林文远,都是活生生的证据,一旦在诏狱里开口,整个世家联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绝不能让他们开口!绝不能留下活口!
押送路上,“蛛网”看守必然严密,动手劫囚成功率太低,而且极易暴露自身。
那么……只剩下一个地方,一个看似最安全,却也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关押他们的牢狱!
一个狠绝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他对林福厉声道:“林福!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大理寺狱!
不是诏狱,他们初被捕,按程序会先羁押在大理寺核对身份案卷!去找我们安插在里面的自己人,告诉他……”
林维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血腥气:“让他想办法,在关押要犯的监区,放一把火!
要快!要猛!
务必将林文远、崔明理、李承环他们……全部‘意外’烧死在里面,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做得干净利落,事后,老夫保他全家富贵,若有差池……”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林福已然明白其中利害,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有丝毫迟疑,重重磕了个头:
“老奴明白!一定办妥!”
随即转身,像一道幽灵般再次融入夜色,直奔大理寺方向。
林维舟独自留在书房内,窗外夜色更浓。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亲手葬送弟弟和众多世家子弟的性命,这抉择无比痛苦,但为了林氏一族,为了整个世家集团的存续,这是唯一,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死无对证!对,只要人死了,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就算明知是世家动的手,没有确凿证据,也无法轻易对盘根错节的各大世家发动全面清洗。
这场博弈,还未结束!只是变得更加残酷和隐蔽了。
另一边,南宫星銮踏着夜色回到了皇宫,步履生风地走向金銮殿。
殿内烛火摇曳,将伏案疾书的南宫叶云笼罩在一圈光晕中,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皇兄。”人未至,声已到。南宫星銮刚刚走到金銮殿门口,声音就已经在大殿内回荡。
南宫叶云并未抬头,目光依旧流连于奏章之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事了了?”语气平缓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南宫星銮大步踏入殿内,玄黑蟒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引得近处的烛火一阵轻颤。
他带着一身未散的肃杀之气,略显疲惫地在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尚温的茶盏,仰头饮尽,方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功成的冷峭:
“人赃并获,一个没少。现在,‘蛛网’正押着那帮蠹虫前往大理寺。只待身份核验完毕,铁证如山,看那些世家还如何狡辩。”
直到此时,南宫叶云才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抬起了头。
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带着一丝倦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行。琅琊王氏的人,可在其中?”他问得直接,显然对此尤为关注。
“没有。”南宫星銮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群老狐狸一开始看不上王启元,直到最后商议要硬闯宫闱,却无人愿当那出头鸟时,才想起王启元这把‘现成的刀’。
可惜!
还没来得及用上。”
“哼,”南宫叶云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这群老狐狸。”
“那这样,我们还对王启元下手吗?”南宫星銮问道。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南宫叶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从南宫星銮脸上移开,投向殿内摇曳的烛影,似乎那跳动的火焰中藏着难解的答案。
就在这片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当值老太监略显仓促又带着惊疑的传话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陛下!琅琊王氏家主,王启龙于宫门外求见!”
这一声通报,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金銮殿内。
第80章 手足之情
兄弟二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滞。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一丝凝重。
“小十六,‘蛛网’那边,此前可有关于王启龙入京的消息?”
南宫叶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但熟悉他的南宫星銮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没有。”南宫星銮摇头,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意。
“京城内外,蛛网密布,但他何时入京,竟能避开所有耳目……
唉!是我们大意了。”
“哼,”南宫叶云转过身看向殿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看来,我们终究是小瞧了这位好舅舅的手段。”
他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龙袍袖口,对殿外沉声道:“宣!”
当值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宣——琅琊王氏家主,王启龙觐见——!”
南宫叶云稳步走向金銮殿前殿正中的九龙御座,沉稳坐下,脊背挺直,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南宫星銮也收敛了所有先前玩味的表情,如同出鞘的利剑般,默然立于御座之侧,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
兄弟二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大殿那扇沉重的、象征着至高权力入口的殿门。
“就让我们一起,好好会一会我们这位……不请自来的舅舅!”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深沉的夜色,步入烛火通明的金銮殿。
来人正是王启龙。
他年约五旬,身材清癯挺拔。
并未穿着彰显身份的爵服或官袍,仅着一袭深紫色的锦缎常服,款式简洁,却用料极考究,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的面容与王启元确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刚硬,颧骨微高,下颌紧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与久居上位的威仪。
眼角与额间刻着清晰的岁月纹路,双鬓已染上些许霜白,但这非但未显老态,反而增添了几分沉凝厚重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略深,眸光内敛,此刻虽微微垂视地面以示恭顺,但偶尔抬眼时,那瞬间掠过的精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与他表面上的沉痛姿态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大殿,来到御阶之下,没有丝毫犹豫,撩袍便跪,以头触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喘息和一种沉痛万分的语调,朗声道:
“臣,琅琊王启龙,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南宫叶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伏地的身影,并未立刻叫起,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在王启龙身上。
片刻后,南宫叶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帝王的疏离与审视:“王爱卿不是已经告老,在琅琊颐养天年了吗?怎会突然不声不响,回到了这京城之地?”
他刻意忽略了王启龙“请罪”之言,先追问其行踪,言辞间隐含敲打。
王启龙伏在地上,从声音中却听不出来任何情感:“陛下!臣是来请罪的!”
“哦?”南宫叶云眉梢微挑,似是不解,“爱卿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王启龙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
“臣管教无方,致使劣弟启元,性情顽劣,受奸人蛊惑,竟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臣前几日接到太后娘娘的密信,告知臣:臣弟启元欲行不轨之举!于是臣星夜兼程入京!
不想方才严厉逼问其身边仆从,才知他竟胆大包天,与凤阳林氏等人勾结,欲行行刺皇后娘娘一事!”
他重重磕下一个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闻之,五内俱焚!我王氏世代忠良,蒙受皇恩,岂能出此不肖子孙!
臣未能及早察觉,制止其恶,罪责难逃!
现如今,臣已动用家法,将逆弟启元囚禁于府中,任凭陛下发落。
臣不敢奢求陛下宽宥其罪,唯乞陛下念在臣一片赤诚,留劣弟启元一条性命。
臣愿代表琅琊王氏,交出家族未来三年的全部封地赋税,充盈国库!
并且,臣会命所有在朝王氏族人,即日上书,辞官归乡,绝不再干预朝政,为陛下改革扫清障碍,留出位置。
还请陛下……允准!”
此言一出,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不着痕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半晌,南宫叶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王启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和难以置信:
“王爱卿,你们世家大族,不向来最重家族利益,讲究‘弃车保帅’吗?
为了王启元一人,放弃整个王氏在朝堂的根基,放弃未来数年的巨大财源……值得吗?
你这家主,回去之后恐怕也难以向族中耆老交代吧?”
王启龙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轻笑一声:
“呵……陛下说得是。
在族中大多数人眼里,为了启元一人,付出如此代价,自然是不值得的。
族老们或许会认为我疯了,不配再做这个家主。”
他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直视着南宫叶云:
“但是,谁让如今坐在琅琊王氏家主之位上的,是我王启龙呢?”
在我眼里,一切都是值得的。谁让……他是我的弟弟呢?”
说到这,王启龙目光扫向南宫叶云与其身后的南宫星銮,随后轻笑一声:
“臣想,若是陛下……身处臣今日之境地,面对王爷深陷死局,纵然千难万险,付出再大代价,陛下也定会……竭尽全力,护其周全的。不是吗?”
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寂静的金銮殿中,余音绕梁。
兄弟二人同时凝视着下方跪地之人,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超出算计的诧异。
他们实未料到,在这利益盘根错节、亲情常为筹码的世家巨族之中,竟能见到如此不计代价、真挚若此的手足之情。
然而,当他们心念微动,目光不经意间再次交汇,刹那间便已心意相通,了然于胸。
是了,即便是在最是无情的帝王家,亦有他们这般生死相托的兄弟羁绊,这世间,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第81章 最可怕的敌人
随即,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南宫叶云放在九龙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冰冷的金丝楠木。他看向依旧跪得笔直的王启龙,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锐利稍减,探究之意更深。
他明白了,王启龙今夜前来,不仅仅是为了“请罪”,更是为了“谈判”。而他抛出的筹码,并非仅仅是财富和权位,更掺杂了这份难以估量真假,却足以撼动人心软肋的“手足之情”。
良久,南宫叶云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大殿中几乎微不可闻。他没有立刻回答王启龙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身侧的南宫星銮,仿佛在无声地征询。
南宫星銮接收到兄长的目光,冷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微微颔首的动作极其轻微,如同鹰隼掠过水面留下的残影。兄弟二人之间,无需言语,已然达成了共识。
南宫叶云重新将视线投向下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莫测:“王爱卿,请起吧。”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王启龙闻言,并未流露出任何急切或不安,依言缓缓站起身。
长久的跪拜并未让他的姿态有丝毫狼狈,那份属于世家家主的雍容与沉稳仿佛与生俱来。
他垂手而立,静待着皇帝的下文。
“说起来,若按辈分来讲,王爱卿还算是朕与星銮的舅父。如此大礼,倒显得生分了。”
“微臣惶恐,不敢恬颜说出这段关系,只是没有想到太后娘娘已经将此事告知陛下了。”
“母后也是前几天才告知朕与星銮,要不然朕还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琅玡王氏的家主,天下士人的领军者竟是朕的舅父。”南宫叶云轻笑,随后开口说道。
“陛下折煞微臣了,臣不过一介布衣,哪里配得上陛下如此评价,这般厚爱。”王启龙躬身行礼说道。
“哈哈,舅父说笑了,天下谁人不知舅父的名号?”南宫叶云面带笑容的说道,“小十六还时常念叨,要跟舅父学习学习,顺便跟舅父探讨一下科举改革的事情。”
王启龙深深躬下的身子并未抬起,声音依旧沉稳谦卑:
“陛下隆恩,微臣感怀于心。
只是臣离京日久,于朝局政事确已生疏,加之年迈迟钝,唯恐浅见误了王爷的大事,反为不美。”
“也罢,既然舅父不愿,朕也不能勉强。”南宫叶云故作遗憾之色,又对着王启龙说道,“舅父今夜所请,朕已知晓。舅父爱弟之心,情真意切,朕……颇为动容。”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王启龙看似恭顺的头顶,继续道:
“王启元之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朕还需详加斟酌。至于舅父所提……赋税、族人去留等项,亦非顷刻可决。”
“这样吧,”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舅父且先回府,好生看管令弟。三日后,朕自会给你,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这不是应允,也非拒绝,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暂停。
它将最终决定的权力牢牢握在帝王手中,同时也给了王启龙,以及他背后的琅琊王氏,三天的时间去品味这其中的压力与变数。
王启龙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或不满,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恭顺:
“臣,谨遵圣意。谢陛下隆恩!”
“嗯,退下吧。”南宫叶云淡淡颔首。
“微臣告退。”王启龙再次行礼,随后低着头,步伐稳健地后退几步,方才转身。
迈着与来时无异的沉稳步伐,向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去。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门缓缓闭合,将内外的世界重新隔绝。
烛火摇曳中,南宫叶云端坐于御座之上,并未立刻起身。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南宫星銮,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小十六,你觉得我们这位‘舅父’如何?”
“‘冰山’之喻,犹恐不及。”他的神色严肃,自懂事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露出这种神情。
“此人不仅将自己隐藏得极深,更懂得如何撬动人心缝隙。他今夜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句句藏锋。
以‘请罪’为名,行‘谈判’之实;以‘亲情’为饵,探我等底线。
最后,更借皇兄提及的‘舅父’名分,轻描淡写地将母后也牵涉进来……其心机之深,算计之远,绝非寻常世家首领可比。”
南宫叶云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是啊,他抛出的不仅是王启元一人的性命,更是整个琅琊王氏未来数十年的气运,以及……一个我们暂时无法拒绝的‘人情’。
赋税,族人外放,这是自断臂膀,亦是表忠献诚。
若我们接受了,短期内朝廷获益良多,却也等于承认了他王启龙‘大义灭亲’、‘顾全大局’的形象,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恐怕不降反升。”
“更棘手的是,他提到了母后。”南宫星銮皱眉道,“恐怕当初,他‘为了母后’退出朝廷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打算了!”
“是啊,比起林维舟之辈,这种连蛛网都探查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南宫叶云轻笑道。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南宫星銮轻笑着说道。
“是啊。”南宫叶云也点了点头,“若天下都是无能之辈,那这世道就有些太无聊了。”
就在这时,殿外原本规律的巡逻脚步声骤然杂乱,隐隐夹杂着压抑的呼喝与远去的奔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静。
“着火了!快来人啊!”
“拿水来!”……
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对视,脸上都露出了“坏了”的神情。
兄弟两人步履迅疾地走向殿门。
南宫星銮率先推开沉重的殿门,恰好拦下一名正端着空木桶、面色仓皇奔跑而过的小太监。
“何处喧哗?”南宫星銮那青涩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倒,木桶滚落一旁,声音发颤:“启、启禀陛下,王爷!是……是大理寺方向!走水了!火光……好大的火光!”
第82章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
南宫星銮瞳孔骤缩,厉声反问:“你说什么?!”他向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小太监何曾见过逍遥王这般情态,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奴婢……”
“皇兄,宫中交给你了,臣弟必须立刻前去!”
南宫星銮猛地转身,语速极快地对南宫叶云说道,甚至来不及等兄长回应,便一把拎起那小太监的后衣领,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踏着精妙步法疾射而出,方向直指火光冲天之处。
“王爷!饶命啊王爷!奴婢…奴婢恐高!呕——!”夜风中只留下小太监凄惨的哀嚎和抑制不住的干呕声。
南宫星銮此刻心焦如焚,全部心神都系在大理寺关押的那些世家要犯身上,哪里还顾得上手中这小太监的感受。
南宫叶云目送弟弟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殿宇之间,他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来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仪,清晰地传开。
面前几个正忙于传递水桶的太监宫女闻声,慌忙跪伏在地,屏息待命。
“没叫你们,继续救火,不得有误!”南宫叶云挥了挥手,目光却看向阴影处。
“是。”那些太监宫女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继续手中的活计,动作愈发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龙颜。
几乎在同时,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南宫叶云面前,单膝跪地,正是皇室影卫。
“传朕口谕:命京兆府尹即刻带人封锁大理寺周边所有街道,许进不许出!
命内廷侍卫统领加派人手,严密守护宫中各处,尤其是皇后寝宫凤清宫,增派三倍守卫,遇可疑人等,先斩后奏!
再命御林军统领程三巡,调派御林军协同拱卫宫禁,特别是凤清宫,给朕守得如铁桶一般!”
“遵旨!”影卫首领沉声应道,身形一晃,已带着几人消失在原地,执行命令去了。
南宫叶云凝望着远处那映红夜空的火光,眼神变幻,略一沉吟,再次开口:“来人!”
这一次,那些太监宫女学乖了,虽然身体一颤,却不敢再停下动作,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反倒是暗处又有两名影卫显现出身形。
南宫叶云见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带着一丝愠怒道:“这次是叫他们!”
影卫迅速退入暗处。那群太监宫女这才连滚爬爬地聚拢过来,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陛下有何吩咐?”
“你,还有你们几个,”南宫叶云迅速点了几人,
“立刻出宫,分头去宣太傅林维舟、礼部尚书李翰、御史中丞崔明、兵部尚书邹远瞻、礼部侍郎吴翎……即刻进宫议事。就说宫中意外走水,惊了圣驾,请诸位臣工前来稳定朝局。”
“奴才遵旨!”被点到的几人连忙叩首领命,匆匆起身,小跑着离去。
远处的火光愈发炽烈,仿佛要将那半边天都烧透。南宫叶云负手而立,龙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眼神冰冷。他要借着这场“意外”之火,好好看一看,这朝堂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与此同时,南宫星銮已携着那小太监,凭借卓绝轻功掠过重重宫墙街巷。
原本应陷入沉睡的帝都,此刻却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窝,一片混乱。越靠近大理寺,空气中弥漫的焦糊气味便越发刺鼻,那冲天的火光也愈发骇人,将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橘红色。
街道上人声鼎沸,惊慌失措的百姓、提着水桶奔跑的兵丁、维持秩序的衙役混杂在一起,哭喊声、呼喝声、水桶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秩序濒临崩溃。
南宫星銮无心他顾,身形几个起落,如大鹏般掠过混乱的人群,轻盈地落在了大理寺外围一处尚且完好的院墙之上。他随手将已经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小太监放在地上,那太监一落地便瘫软下去,剧烈地呕吐起来。
“如此无用,怎配做我大辰男儿!。”南宫星銮瞥了他一眼,低声斥了一句,随即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前方已成一片火海的大理寺监牢区域。
昔日庄严肃穆的司法重地,此刻已化作烈焰地狱。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木质结构的房屋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不时有烧断的房梁裹挟着瓦砾轰然塌落,溅起漫天火星。
无数人正徒劳地从附近水井取水泼救,但那火势实在太过猛烈,水泼上去瞬间化作白汽,简直是杯水车薪。
“王爷!”京兆府尹周振与大理寺卿岳阳满脸烟尘,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地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毫无血色,
“火势起得极其突然且凶猛,下官初步勘查,疑是监牢内部多处同时被人泼洒了火油所致!我等尽力扑救,奈何……奈何火势太大,实在难以控制,里面的犯人恐怕……”
“那些世家的人呢?关在何处?!”南宫星銮不等他们说完,厉声打断,直接问出核心。
周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回王爷,关押林文远、崔明理等人的丙字七号牢房区域……正处于火场最中心位置。下官曾组织人手试图强攻进去救人,但……但那火焰温度极高,热浪灼人,兄弟们拼死冲了几次都被逼退,还有几人被烧伤……里面的人,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南宫星銮重复着这四个字,俊美的面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覆盖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他心中冷笑连连,好一个“凶多吉少”!
他袖中的双拳骤然紧握,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炽热的火焰仿佛在他深邃的眸子里燃烧,他却只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那片烈焰之后,或许正有一双或几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隔空注视着这片混乱,嘴角带着计谋得逞的冷笑。
“周府尹,岳寺卿。”南宫星銮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压力,带着刺骨的寒意,
“给本王听好了:第一,集中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救火!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本王找出尸骸,一具都不能少!
第二,立刻彻底封锁现场,所有大理寺今夜所有值守官吏、狱卒,全部给本王就地看管,分开询问!
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接触,违令者,格杀勿论!”
他倒要看看,这场看似“天衣无缝”的毁灭之火,究竟能烧出多少蛛丝马迹,又能留下多少人为的痕迹!
这场他与皇兄都未曾预料到的激烈交锋,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们之前,还是低估了对手的狠辣与果决。
夜风呼啸,卷起燃烧后的灰烬和灼热的火星,扑打在南宫星銮年轻却已布满凝重阴霾的脸庞上。他屹立在火光之前,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今夜,注定是一个漫长而血腥的不眠之夜。
就在南宫星銮下令之后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御林军副将带着一队精锐骑兵赶到。
“王爷!”副将滚鞍下马,抱拳行礼,声音急促,“陛下有新的口谕:着逍遥王全权处理大理寺走水一案,京畿各部衙署悉听调遣!另,陛下命末将带来两队御林军精锐,听候王爷差遣,助王爷控制局势!”
第83章 布料
南宫星銮眼中精光暴涨,皇兄这是将尚方宝剑直接递到了他手上。
“来得正好!”他声沉如铁,“让你的人立刻接管外围,配合京兆府差役,严格执行许进不许出!再分一队精锐,协助周府尹二人将所有相关人员集中看管,单独隔离,严禁他们相互串通!”
“末将领命!”副将抱拳,转身疾步而去。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如臂使指,迅速切入混乱的现场,刀甲鲜明,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原本鼎沸的人声和无序的救火行动顿时为之一清,变得井然有序,效率倍增。
然而,冲天的火势依旧猖獗,烈焰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爆响。
就在此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借着烟火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南宫星銮身侧。来人满脸烟灰,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蛛网”的蛛影。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王爷,有重大发现。火场边缘,丙字号牢房外墙的排水沟附近,一处尚未完全烧毁的墙角,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递上一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片,边缘已被烈火燎得卷曲焦黑,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本是深蓝色,布料质地似乎不俗。
更引人注意的是,布片上粘连着一点黏腻的、未曾完全烧尽的黑色残留物,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南宫星銮接过布片,指尖触及那残留物,传来滑腻感。他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一股熟悉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油气钻入鼻腔——是火油!
而且绝非市井寻常所用的劣质火油,这气味更猛更烈,更像是……军中或者某些豪门大族特制储备的猛火油!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深蓝色的布料上,眼神骤然缩紧。这颜色,这织法……
“发现地点周围,可还有其它线索?脚印、器物,任何异常都不准遗漏!”他立刻追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回王爷,属下已命最得力的兄弟将那片区域彻底封锁,苍蝇也不准放过一只!目前只此一物,但已足够蹊跷。”暗卫笃定回应。
“很好!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蛛丝马迹给本王挖出来!重点排查所有可能进出的密道、通风口,特别是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角落!”
南宫星銮将布片小心翼翼纳入怀中贴身藏好,仿佛那不是一块焦布,而是足以撬动乾坤的支点。
他心中冷笑森然,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再精密的布局,也抵不过一场大火留下的破绽。
这场大火,烧掉的或许不只是人证物证和冰冷牢房,更烧穿了某些人层层包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完美伪装。
突然,他眉心一跳,心里惴惴不安,不禁抬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看向皇宫的方向,低声喃喃道:“皇嫂,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皇宫,偏殿。
接到紧急宣召的几位重臣已匆忙赶至,衣冠尚且不算十分齐整,脸上大多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南宫叶云稳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平静无波,甚至还有闲心轻轻吹着内侍刚奉上的安神茶碗中浮起的沫子。
“众位爱卿不必惊慌,”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宫中不过是走了点水,小火而已,已然控制住了。只是惊扰了诸位清梦,朕心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最前方、一脸忧国忧民模样的太傅林维舟,“顺便,请诸位来,也是想一同等一等大理寺那边的消息。”
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林太傅,”南宫叶云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林维舟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斤重压,“你说说看,这好端端的,为什么大理寺……会突然起火呢?”
林维舟持着象牙笏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猛地趋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惶恐,甚至隐隐还有一丝哽咽:
“回陛下,老臣……老臣闻此噩耗,亦是心如刀绞,五内俱焚啊!这天干物燥,祝融为虐,或许……或许真是意外走水,亦未可知啊!”说着,他竟撩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哦?意外走水?”南宫叶云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确是巧合。今日,逍遥王在城郊擒获一伙胆大包天的逆贼,他们竟敢密谋对皇后与朕的皇子不利。
人犯刚押解至大理寺不久,这‘意外’的大火就烧了起来。林太傅,你说说,这世上的巧合,怎么就偏偏都赶在了今夜,赶在了大理寺呢?”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冷冽刺骨,瞬间让整个偏殿的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起来。几位大臣屏息垂首,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
林维舟伏在地上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悲戚无比:
“陛下!老臣惶恐!若真如陛下所言,有逆贼作乱,那此火必是贼人狡诈,意图毁灭罪证,残害证人!其心可诛,其行可灭!老臣……老臣恳请陛下,严查此案,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宵小之徒!”
他言辞恳切,表情到位,仿佛对此事痛心疾首,与那纵火之徒不共戴天。
南宫叶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深邃的眼眸中不见底,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的思绪。他没有立刻让林维舟平身,只是缓缓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
殿内,只剩下林维舟压抑的抽泣声,和众人几乎无法听闻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此刻,凤清宫。
夜色如墨,月光在琉璃瓦上流淌,却照不进宫墙投下的厚重阴影。
就在那飞檐翘角之上,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身形矫捷,在复杂的宫殿顶部结构间敏捷地跳跃、隐匿,行动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正从外围悄然向内殿方向渗透。
院内,火把猎猎作响。
奉命守卫凤清宫的御林军统领程三巡,手按佩刀刀柄,正带着一队精锐甲士,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进行警戒。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远处大理寺方向隐约可见的红光,让今夜的值守压力倍增。
“程统领。”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女声从殿门方向传来。
程三巡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循声望去,手已然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只见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云袖,正快步从殿内走出。
第84章 消失的齐铭
“云袖姑娘,”程三巡微微侧身,身形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稳如磐石。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拂过檐角,目光却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瞬间便捕捉到了从殿内匆匆而出的身影,“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云袖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而至,在她身后,凤清宫主殿的灯火透过窗棂,映出几分不安的暖光。
她在程三巡身前站定,因疾走而微微喘息,胸脯起伏不定。
她极力维持着作为皇后贴身宫女应有的镇定,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一丝未能全然藏住的惊惶,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无所遁形。她凑近几分,几乎是贴着程三巡的臂膀,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气音:
“程统领,娘娘方才在内殿歇息,清晰地听到头顶瓦片传来异响,那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上头极小心地挪步!娘娘当下心绪难安,特命奴婢立刻前来,请统领务必加派人手,仔细搜查殿顶四周!”
程三巡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将语速放得更加平稳缓和,以一种足以令人安心的、斩钉截铁的沉稳语调回应:
“请云袖姑娘即刻回禀娘娘,末将遵旨!
凤清宫内外,此刻已如铁桶金城,明哨林立,暗卡遍布,水泼不进!
末将这就亲自调配最得力的好手,即刻严查殿顶,绝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请娘娘千万安心静养,保重凤体与龙嗣为要,臣程三巡在此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徒,惊扰凤驾分毫!”
云袖闻言,一直紧绷如同拉满弓弦的双肩,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她深深看了程三巡一眼,那目光中交织着感激、托付与仍未散尽的惊惧,不再多言,立即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提着裙摆匆匆返回殿内。
厚重的朱漆描金宫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嗡”的一声沉闷巨响,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殿内的安宁与殿外未知的杀机彻底隔绝。
几乎就在那宫门闭合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程三巡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用以安抚人心的沉稳,骤然被一种浸透骨髓的冷厉所取代。
他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仿佛一柄瞬间出鞘三分的绝世宝刀,寒光乍现。
“甲组听令!封锁宫墙四面所有攀登点,墙角、树影、假山石后,逐一排查,不许有任何视觉死角!”
“乙组听令!立刻占据东西南北四向制高点,弓弩上弦,箭簇对外,视野覆盖整个凤清宫空域!”
“丙组随我,环形护卫主殿四周,刀出鞘,人衔枚,擅闯警戒线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他的命令如同冰珠砸落玉盘,简洁、冷酷、高效,在寂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噼啪声的夜风中,清晰可辨地传达到每一名御林军精锐的耳中。
“遵令!”
低沉而整齐的应喏声,从廊柱后、从假山旁、从宫墙的阴影里,从四面八方传来,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
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士兵们,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闻令而动,迅速而无声地奔赴各自的战位。
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在偌大的宫苑内交错穿梭,步履迅捷,眼神警惕,顷刻间便织成了一张笼罩在凤清宫上空的死亡之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程三巡那如同雷达般扫视全场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远处一名内廷侍卫。
就是这一眼,如同一个引子,骤然点燃了他脑海中某个被紧张局势暂时压抑的疑虑——一个身影,一个本应在此刻,与他程三巡共同肩负起护卫凤清宫重任的人影,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
内廷侍卫统领,齐铭!
一股莫名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寒意,骤然沿着他的脊椎骨窜上,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沉稳审视,而是变得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带着刮骨般的锐利,急速扫过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脸,似乎想从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容上,找出那个缺失的身影。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猛地厉声喝道:“来人!”
“统领!”一名离他最近、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亲兵,如同猎豹般瞬间冲到近前,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
程三巡甚至没有给对方完全站稳的时间,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亲兵结实的前臂臂膀。
那力道之大,饶是这亲兵平日里也是军中摔跤的好手,此刻也不由得微微蹙眉,感到一阵生疼。
程三巡就借着这力道,将对方拉得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他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惊怒,声音因此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
“我问你,可曾见到内廷侍卫统领齐铭?今夜他理应与本将协同布防,为何至今不曾在此当值?他现在人到底在何处?!”
那亲兵被程统领眼中罕见的、几乎要择人而噬的厉色,以及手臂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巨力所慑,心神俱震,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迅速回禀,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回统领!齐统领……属下,属下只是在今夜见过他率领内廷侍卫前来列队,之后……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齐统领本人了!内廷侍卫那边,也只是按部就班守在既定岗位,并未见齐统领再行巡视指挥!”
程三巡的心,随着亲兵这断断续续却信息明确的话语,如同坠了一块千斤巨石,直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寒的深渊。
齐铭的缺席,在这刺客已然潜入、风雨欲来的紧要关头,就绝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巧合!
想到这,程三巡便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心底最深处猛地冒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打个冷颤。
若齐铭真是内鬼,那他对于凤清宫内外所有的防卫布置、明哨暗卡的具体位置、兵力换防的精确时间、甚至是一些只有高级将领才知道的应急预案……皆了然于胸!
若他将其透露给外面的刺客,那么今夜之局,已非危矣,简直是十面埋伏,步步杀机!
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传我命令!”程三巡猛地松开亲兵的臂膀,声音如同淬了万载寒冰,冰冷刺骨,语速快得如同连珠弩箭,
“第一,立刻挑选你手下最机警、最可靠、嘴巴最严的兄弟,换上便服,分头行动,一路去内廷侍卫日常值守的班房,一路去齐铭在宫内的住所,给我暗地里搜,仔细地查!记住,是暗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任何发现,立刻直接向我汇报,不得经由任何他人转手!”
“第二,通知乙组所有弓弩手,原定于东西两座望楼和南面角楼的射击位置全部作废!敌人可能已知晓!立刻按照我们之前演练过的‘乙-七’紧急预案,启用备用制高点,立刻转移,重新部署!”
“第三,命令甲组所有成员,封锁范围向外延伸至少三十步!将宫墙外那几处易于藏身的竹林、以及靠近太液池边的废弃水闸通道,全部纳入封锁线内!那些地方,很可能被熟悉内情的内部人员利用!”
“是!谨遵将令!”亲兵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已然超出了最初的预想,涉及到了内廷高官,他脸色一肃,毫不迟疑,抱拳领命,转身便要融入夜色中去执行这至关重要的任务。
“等等!”程三巡再次开口叫住了他,眼神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压得更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
“记住,关于齐铭可能失踪以及内廷侍卫可能存在的问题,暂秘而不宣,仅限于你我知道,以及你挑选的那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在查明真相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打草惊蛇,明白吗?!”
“属下明白!统领放心!”亲兵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决然,随即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宫殿投下的厚重阴影之中,去执行这项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任务。
程三巡独自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强迫自己那颗因内忧外患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冷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一片沉寂的、在朦胧月色与远处火把余光映照下、仿佛蛰伏着嗜血巨兽的殿顶飞檐。
心中的警惕与压力,已然提升至顶点。
齐铭的离奇失踪,就像是在他自以为密不透风的防卫网络上,被人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外面的敌人,很可能已经手持这份“内部地图”,正窥伺着最佳的进攻时机与路线。
第85章 斩杀贼子
那几名潜伏在阴影中的黑衣人,显然都是经验老道之辈。
下方御林军虽然行动无声,但那骤然改变的布防节奏和隐隐传来的、不同寻常的调动气息,让他们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几人彼此之间快速交换了几个复杂而隐秘的手势,行动瞬间变得更加诡秘、迅疾,带着一种被发现的焦躁和决绝。
其中两人猛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几颗龙眼大小、乌沉沉的黑色弹丸,运足臂力,向不同方向猛地掷出!
“砰!砰!砰!”
几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弹丸或是撞击在坚硬的琉璃瓦上,或是落在殿顶平台的青砖缝隙里,瞬间爆散开大团大团浓密呛人的白色烟雾。
这烟雾极为诡异,扩散极快,几乎是眨眼功夫,便将主殿上方大片的区域笼罩其中,浓烟滚滚,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下方所有弓弩手的视线!
“小心烟障!烟雾可能有毒,所有人护住口鼻!乙组,听我号令,覆盖式抛射,目标,白烟笼罩之主殿上方所有区域,三连射,放!”
程三巡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穿透弥漫的白色烟雾,在夜空中炸响。
“咻咻咻——!”
“咻咻咻——!”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
无数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各个新部署的制高点倾泻而出,形成一片致命的箭幕,无差别地覆盖射入那一片白色烟雾笼罩的区域。
不管其中是否有人,先以绝对的火力密度进行毁灭性压制!
“呃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猛地从翻滚的白烟深处传来。
显然是有躲藏不及的黑衣人被强劲的弩箭射中,发出了临死前的哀嚎。
然而,就在这箭雨呼啸、烟雾弥漫之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混乱当口。
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浓烟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
凭借着对殿顶结构异乎寻常的熟悉,巧妙地利用箭矢覆盖的短暂间隙和浓密烟雾的完美掩护,身形如鬼似魅,紧贴着光滑的琉璃瓦面。
以一种近乎壁虎游墙的奇特身法,几个起落间,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主殿顶部最为关键的一处——通往殿内的通风气窗!
他手中寒光一闪,已然多了一柄特制的、狭长而带有细小倒钩的薄刃刀片。
那刀片在朦胧的月色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幽光,精准而迅疾地探向气窗那看似牢固的铜制锁扣!
随即薄刃一探,一勾,一别,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制作精巧的铜制锁扣,竟被他如同庖丁解牛般轻易破坏。
他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得意之色,左手已然抬起,正要推开那扇即将为他洞开通往皇后凤榻所在的气窗——
“等你多时了!”
一声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却又蕴含着滔天怒火的低喝,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炸响!
程三巡的身影,竟不知在何时,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他侧后方那高高耸起的龙吻屋脊之上!
他根本未曾完全依赖下方那些可能已被内鬼泄露了位置的弓弩手,而是凭借自身超凡的轻功和对凤清宫殿顶地形地貌的熟悉,在下令的同时,便已亲自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殿顶,选择了这个最能俯瞰全局、也最能出其不意的位置,守株待兔!
话音未落,程三巡的刀已然出鞘!
那刀光,不像寻常刀法那般直来直去,反而如同夜空中骤然倾泻而下的银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涤荡妖氛的决绝气势,划破弥漫的烟雾,撕裂沉闷的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劈黑衣人毫无防备的后颈要害!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狠得足以开碑裂石,准得毫厘不差,没有丝毫试探,没有丝毫留手,唯有必杀之意!
那黑衣人骇然失色,亡魂皆冒!
他完全没料到,下方指挥若定的御林军统领,竟会亲自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殿顶,而且就潜藏在自己咫尺之遥的地方!
强烈的死亡阴影笼罩而下,他凭借多年刀头舔血形成的本能,勉力拧身,仓促间将手中的弯刀向上格挡!
“铿——!”
两刀猛烈撞击,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溅起一蓬耀眼的火星!
然而,程三巡这含怒而发、志在必得的全力一击,又岂是仓促间、身形都未能完全转过来的黑衣人所能抵挡?!
火星未散,只见那如银河般的刀光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继续压下!
“噗——!”
利刃切入血肉、斩断骨骼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伴随着一道喷溅而出的血箭,一条紧握着怪异弯刀的手臂,竟被齐肩斩断,脱离了主人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远处的瓦片上,兀自微微抽搐了几下。
“啊——!”比之前那中箭者凄厉十倍的惨叫声,猛地从黑衣人口中爆发出来,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再也无法在光滑的殿顶上立足,直接从高高的屋顶翻滚着坠落下去,最终“嘭”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下方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眼见是活不成了。
程三巡一招毙敌,持刀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冰冷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名坠落的刺客一眼,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烟雾正在逐渐消散的殿顶其他区域,声震四方:
“乱臣贼子,魑魅魍魉!胆敢擅近凤清宫者,无论尔等受谁指使,这便是下场!杀—无—赦!”
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刀,以及那蕴含着铁血意志的怒吼,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击在剩余黑衣人的心上,暂时震慑住了那些在烟雾中蠢蠢欲动的黑影。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下方地面上,一名负责警戒的御林军校尉发出了惊疑不定的低呼:“统领!您看……这、这贼子的脸……!”
第86章 齐铭旧事
程三巡闻声,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足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鹏般翩然落下,稳稳立于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旁。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那黑衣人断臂处血流如注,已然气绝。
而此人脸上覆盖的黑色面巾,大约是在中刀惨叫或坠落翻滚的过程中被扯松滑落,此刻已然歪斜地挂在一侧耳边,彻底露出了其下的真实面容——
跳跃的火把光晕中,映照出一张程三巡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因剧痛和惊骇而扭曲僵硬的脸庞!
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尤其是下颌处那道三寸长的旧疤,在火光下如同蜈蚣般狰狞……不是内廷侍卫统领齐铭,又是何人?!
“齐…齐铭……”
程三巡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方才斩敌时的滔天杀意与冷厉决断,在这一刻冰消雪融,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无法置信的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世人只知他与齐铭同朝为官,一个执掌皇城御林,一个护卫内廷安危,职责相关,关系融洽,时常把酒言欢。
却无人知晓,那下颌的疤痕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过命交情!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拽回到多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那时,太上皇尚还在位,北狄铁骑南下,烽烟蔽日。
他与齐铭都还只是军中最不起眼的马前卒,同在一支偏师麾下。
记忆如同染血的画卷,骤然展开——
那是一场惨烈到不愿回忆的突围战。
他们的主将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一意孤行,最终中了北狄人的埋伏,数千将士被围困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之中。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枯草和泥土。
混战中,一名凶悍的北狄百夫长盯上了当时已身负数处刀伤的程三巡,沉重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他的脖颈!
程三巡力竭之下,格挡的刀被震飞,眼看就要殒命当场!
是齐铭!
那个平时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弱的齐铭,如同疯虎般从斜刺里扑来,用他并不宽阔的后背,硬生生为程三巡扛下了那致命一刀!
同时,他手中的长矛也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捅穿了那名北狄百夫长的咽喉!
程三巡永远记得,齐铭倒下时,下颌至脖颈被弯刀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齐铭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嘶哑着对他喊:“走…三巡哥…快走!”
那一战,他们所在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人侥幸生还。
是齐铭,用那道几乎致命的伤疤,换回了他的命!
从此,那道疤,便刻在了程三巡的心上。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互相搀扶着爬出来,从尸山血海中互相搀扶着爬出来,从微末小卒一路走到今日的地位,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
可如今……
程三巡的目光死死钉在齐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钉在那道他曾无数次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旧疤上。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口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真的会是你?!
那股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几名御林军侍卫押着一黑衣人走向前来。
“跪下!”一名御林军踹向黑衣人的膝盖,强行让他跪下。
又一名御林军侍卫对着程三巡拱手道:“统领,其余贼子都已伏诛,只有此人尚且存活。”
程三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沙哑:“带下去,稍后本将亲自审问。”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那名被活抓的贼子竟然瞬间挣脱了身后几人的束缚,袖中滑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朝着程三巡的背后袭去。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程三巡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旋身出腿——
“砰!”
这一脚蕴含着他满腔无处发泄的悲愤,重重踹在黑衣人肋下。
黑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数圈,短刃脱手飞出。
眼见没有机会,黑衣人想要咬碎口中隐藏的毒药,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解脱的时候。
程三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铁钳般的手掌精准掐住黑衣人两颊,另一只手屈指成拳,对着他腹部就是一记重击!
“呕——”黑衣人痛苦蜷缩,毒囊混着胃液吐了出来。
程三巡俯视着地上蜷缩的身影,眼神冰寒刺骨:“想死?没那么容易。”
“带走,等会儿本统领亲自审问。”
“是。”这次几名御林军侍卫有了先前的经验,第一时间将黑衣人捆绑起来。
待贼人离去,程三巡强行压下心中的疼痛,下令道:
“众将士听令!内廷侍卫统领齐铭,身受国恩,却勾结外敌,行刺凤驾,罪证确凿,已伏诛当场!”
他顿了顿,让这信息深深烙印在每一名士兵心中,随即厉声喝道:
“内廷侍卫副统领张焕何在?!”
一名身着内廷侍卫服色、脸色煞白的中年将领慌忙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末……末将张焕在此!”
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额头上满是冷汗。
程三巡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
“张副统领,即刻起,由你暂代内廷侍卫统领一职!
本将命你,立刻控制所有内廷侍卫,解除武装,集中看管于西偏殿前广场,未有本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交谈!
同时,彻底搜查齐铭住所及内廷侍卫签押房,所有文书、信函、物品,一律封存,待本将亲自查验!”
第87章 审讯
“末将……遵命!”张焕的声音依旧发颤,但职责所在,他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带着内廷侍卫和一队程三巡指派的御林军精锐,匆匆而去,执行这项关乎内部清洗的严峻任务。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又掺杂了几分肃杀与清洗的意味。
程三巡不再看张焕离去的背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齐铭的尸体上,那冰冷的、带着最后惊骇与痛苦凝固的脸,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他的视野里,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周围的御林军将士们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宫苑其他角落的巡逻脚步声。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自家统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凝滞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冰冷愤怒的低气压。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缓,轻轻地将齐铭那双至死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睛合上。
指尖触碰到那逐渐失去温度的皮肤,程三巡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清理现场,维持警戒!乙组继续控制制高点,甲组丙组扩大巡逻范围,搜索可能存在的残敌与线索!”
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地下令,“将齐铭的尸身单独收敛,严加看管,未有陛下或本将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麾下将士轰然应喙,行动迅速而有序。
程三巡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先去理会那名被生擒的黑衣刺客。他转身,大步走向凤清宫那紧闭的朱漆宫门。
此刻,他必须首先确保皇后娘娘的安危,并将这石破天惊的变故亲口禀报。
内廷侍卫统领竟是逆贼首脑,此事干系太大,必须由他当面陈情。
宫门前的侍卫见是他,立刻躬身让开。程三巡在殿门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御林军统领程三巡,求见皇后娘娘,有紧急军情禀报!”
片刻,殿门开启一道缝隙,云袖的身影出现,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镇定许多。
看到程三巡甲胄上的血迹,她瞳孔微缩,却并未多问,只是低声道:“程统领请随奴婢来。”
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与殿外的肃杀仿佛是两个世界。皇后娘娘端坐于凤榻之上,身着常服,并未安寝,显然一直悬心于外间的动静。她容颜略显疲惫,但眉宇间依旧保持着母仪天下的雍容与镇定。
“臣程三巡,叩见娘娘。”程三巡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程爱卿平身。”皇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外间情形如何?贼人可曾擒获?”
程三巡起身,垂首恭立,声音沉痛而清晰:“回禀娘娘,潜入凤清宫的贼人,除一人被生擒外,其余已尽数伏诛。凤清宫之危暂解。”
皇后闻言,微微颔首,似是松了口气,但看到程三巡凝重依旧的神色,心知必有下文,柔声道:“爱卿浴血奋战,护卫之功,本宫与陛下皆感念于心。可是……还有何事?”
程三巡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之重:“娘娘,经臣确认,今夜率众潜入、意图对娘娘不利的贼首……乃是内廷侍卫统领,齐铭。”
“什么?!”饶是皇后心性沉稳,闻听此言,亦是凤躯一震,玉手猛地抓紧了凤榻的扶手,脸上血色褪尽,“齐铭?!他……他怎会……”
“臣已将其当场格杀。”程三巡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其尸身现已收敛看管。内廷侍卫副统领张焕已暂代其职,所有内廷侍卫均已被控制,集中看管,以待审查。”
皇后久久不语,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显然被这消息深深震撼,齐铭身为内廷侍卫统领,地位尊崇,深受皇恩,其背叛带来的冲击,远非寻常刺客可比。
良久,皇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冰冷:“齐铭……辜负圣恩,罪该万死。程爱卿当机立断,有功无过。”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程三巡,“可知其背后主使?”
“臣……尚未及详查。”程三巡如实回禀,“生擒之刺客,臣已命人严加看管,稍后便亲自审讯。齐铭住所及内廷侍卫签押房亦已派人封锁搜查。一有线索,臣即刻禀报陛下与娘娘。”
皇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将手伸到了这内廷禁苑之中!程爱卿,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若有需要,可持本宫手令行事。”
“臣,遵旨!”程三巡躬身领命,“请娘娘安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肃清宫闱,揪出幕后黑手!”
退出凤清宫主殿,程三巡脸上的悲痛与在皇后面前的克制尽数转化为冰冷的杀意。
房内,刺客被精钢镣铐牢牢锁在刑架上,口中布条已被取下。
与程三巡预想的恐惧不同,这名刺客显得异常平静。他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淡漠地望着走进来的程三巡,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程三巡反手关门,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内回荡。他走到刑架前,与刺客平静无波的目光对视。
“齐铭死了。”程三巡开口,声音低沉,“我亲手杀的。”
刺客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程大将军的手,还是这么快。”
程三巡盯着他,继续说道:“他下颌那道疤,是为救我留下的。北狄战场上,他替我挡了一刀,差点死了。”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刺客淡淡打断,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挡刀是过去,今夜他背叛你,也是事实。程统领是在缅怀,还是在为自己手刃‘兄弟’找借口开脱?”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过程三巡心上最痛的地方。
程三巡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杀气弥漫:“告诉我,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人背叛至此?”
刺客终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冷笑:“程大将军是在审我?何必多此一举。我等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出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闭上眼,竟是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程三巡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姿态,心中的怒火与悲痛交织翻涌。
他知道,对这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常规的刑讯逼供恐怕收效甚微。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程三巡的声音冷得像冰,“齐铭死了,你也死了,你们背后的人就高枕无忧了?他只会觉得你们是没用的弃子,死得毫无价值!你们的家人也会因此受到伤害。”
刺客依旧闭着眼,但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程三巡逼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说出幕后主使!至少,我能保住你们的家人。”
刺客缓缓睁开眼,那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转瞬即逝。他看着程三巡,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
“程大将军,想知道?行啊……跪下,叫一声爷爷。爷爷心情好了,说不定就告诉你,你那好兄弟是为何心甘情愿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挑衅与戏谑,仿佛在玩一场他已经赢了,或者说,早已不在乎输赢的游戏。
第88章 刺客死
程三巡盯着刺客那充满戏谑和挑衅的眼神,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却又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如对方预期的那样暴怒,反而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想激怒我?想求个痛快?”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
“看来,你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不在乎生死。或者说……你怕的不是死,而是活着承受某些后果,或者……怕我查到比你的命,比你背后主子更重要的事情?”
刺客脸上的狞笑微微一僵。
程三巡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
他不再靠近刑架,而是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染血的护腕,动作慢条斯理。
“你不说,也无妨。”程三巡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齐铭死了,但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有家人,有旧部,有交际网络,有生活痕迹。他为何背叛?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他目光扫过刺客的脸,继续道:“至于你们,也是如此!只要是人,那就总会留下痕迹。我想你们要么是内廷侍卫,要么便是某个世家豢养的死士。”
“要是后者还好,要是前者,哼哼。”程三巡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内廷尉府的侍卫名册,应该不久后就会摆在陛下案前。每一个人的籍贯、亲属、履历,都将被查个底朝天。”
他缓步绕到刑架侧面,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镣铐,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说,若陛下发现内廷尉府中竟有人与逆贼勾结,会作何感想?届时,不止是你,整个内廷尉府上下,从指挥使到最低等的侍卫,都要经历一遍血洗。
你那些还在衙署里当值的同僚,那些与你一同训练、一同值守的兄弟……他们或许对此事一无所知,却要因为你的沉默,陪你一起万劫不复。
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家人,你觉得陛下跟逍遥王殿下会放过他们吗?即使陛下仁厚,不会迁怒于他们,你背后之人呢,他们难道不会为了保住自己而灭口吗?”
刺客的呼吸明显紊乱了几分,尽管他极力克制,但锁链传来的细微颤动出卖了他内心的震荡。程三巡想得不错,他确实是内廷侍卫中的一员。
程三巡停在他面前,目光如炬,直视着他开始闪烁的眼眸:“你现在开口,指认主谋,是戴罪立功。陛下或许会看在此事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的份上,只诛首恶,牵连有限。你若执意顽抗……”
他微微停顿,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对方心上:“那便是将整个内廷尉府还有你的家人,都拖入地狱。”
“我……”刺客喉咙干涩,终于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那视死如归的面具彻底龟裂,露出了下面剧烈的挣扎与恐惧。
他不在乎自己死,但他不想让自己的亲人跟同僚一起去死。
“是…是太……”他嘴唇哆嗦着,眼看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值房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名御林军装束的士兵快步走入,手中端着茶水:“统领,您要的茶……”
话音未落,那士兵眼中寒光一闪,托盘下的手腕猛地一抖!
一点寒星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刑架上刺客的咽喉!
程三巡在门帘晃动的瞬间已然警觉,腰刀应声出鞘,刀光如电!
“叮!”
一枚淬毒的银针被精准地劈飞,深深钉入梁柱。
那假扮的士兵见一击不中,立即变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刃,竟是想要夺路而逃!
“想走?”
程三巡冷哼一声,身形如猎豹般扑出,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刺客完全笼罩。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交锋间,刑架上的刺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程三巡余光瞥去,只见另一道不知从何处潜入的黑影,正将一柄匕首从刺客后背抽出。那黑影得手后毫不恋战,身形一晃便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该死!”程三巡怒喝一声,刀势骤然加紧,将那假扮的士兵逼得节节败退。
“留活口!”他厉声喝道,门外守卫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拥而入。
那假士兵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嘴角突然溢出黑血,身体软软倒地。
程三巡快步走到刑架前,只见那刺客胸口汩汩冒着鲜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林...”刺客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程三巡的衣角,“太傅...信...信在...”
话语未尽,他的手已无力垂下。
程三巡缓缓站起身,面色阴沉如水。
太傅林维舟!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得到确认,仍让他心头巨震。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竟能在御林军重重守卫下,接连派出两拨人手实施灭口。这说明叛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何等程度!
“统领,现在该怎么办?”一名校尉低声问道。
程三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立即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刺客重伤昏迷。”他沉声下令,“加派人手搜查齐铭的住所和内廷侍卫签押房,重点查找书信往来。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
“是!”
校尉领命而去。
程三巡独自站在值房中,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眉头紧锁。
另一边,肆虐的火焰终被扑灭,只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
昔日庄严肃穆的大理寺,此刻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地立着,如同巨兽残破的骸骨,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
断壁残垣间,青烟依旧丝丝缕缕地升腾,夹杂着木材与织物焚毁后的刺鼻气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焦糊肉味。
狱中其他囚犯已被紧急转移至别处,然而那些刚刚抓到的世家众人,却无一幸免,尽数葬身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海之中。
不仅仅是人,连同他们可能携带的身份信物、隐秘文书,甚至是一切可能指向其来历与关联的蛛丝马迹,都在这场凶猛的大火中化为乌有,彻底湮灭,未留下只言片纸。
听着属下的汇报,南宫星銮的脸色越发阴沉。
全都烧没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回王爷,所有的身份文书、信物,全都化为了灰烬。侍卫低头回禀,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南宫星銮缓步走进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靴子踩在焦黑的木料上发出脆响。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一具已经碳化的尸体。
好一个毁尸灭迹。他冷笑一声。
第89章 帝王一怒
南宫星銮缓缓起身,接过蛛影递来的素白手帕,擦拭着指尖沾染的灰烬。
周振恰在此时快步走近,面色凝重地躬身行礼:“殿下,大理寺上下人员已初步盘查完毕,暂未发现明显可疑之人。”
南宫星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谋划周详,行事果决,事后清扫得如此干净……这般手段,倒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周振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道:“是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南宫星銮随手将染尘的手帕丢开,目光仍停留在那片焦土之上,“非你之过。对方既敢在皇城重地行此逆举,自是做了万全准备,岂会轻易露出马脚。此事,你暂不必再跟进了。”
“谢王爷。”周振起身,略作迟疑又道,“那……大理寺原属人员,当如何安置?”
“此处后续事宜,本王自会遣人接手。”南宫星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你即刻率部协防京畿,今夜动静不小,需防民生动荡,更要谨防宵小借机生乱。”
“遵命!”周振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待其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南宫星銮方对身后的蛛影开口,声音低沉:“接下来的事,交给蛛网。本王要一个确切的时间。”
蛛影无声屈膝,面具下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三日。三日后,属下定将确凿证据呈于御前。”
“好。”南宫星銮微微颔首,“那本王,便等你三日。”说罢,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片弥漫着焦糊气味的废墟,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夜色沉凝,然而金銮殿内,此刻仍是烛火通明。
年轻的天子南宫叶云倚在龙椅之中,双目微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扶手,在寂静的大殿里敲出规律的轻响。
丹墀之下,数位重臣垂手恭立,以太傅林维舟为首,礼部尚书李翰、御史中丞崔明等世家砥柱皆在其列,人人面色沉静,殿内气氛却隐有暗流涌动。
“陛下,”一名内侍悄步上殿,绕过众臣,趋近御座旁侍立的老太监,低语数句。
老太监眉峰微动,俯身凑近南宫叶云耳畔,声音极轻:“陛下,殿外有御林军程统领麾下亲卫求见,称有要事禀奏。”
南宫叶云叩击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眼睫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掠过深邃的眼眸。
他今日将大量内廷侍卫与御林军精锐皆调往皇后寝宫护卫,此刻忽有军士夜半闯宫禀报……
“宣。”帝王的声音平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宣——御林军校尉林岳,觐见——!”老太监扬声道,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殿门开合,一名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将士大步而入,铁靴踏在光洁的金砖上,铿然有声。
他行至御阶之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末将林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岳,”南宫叶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可是皇后宫中出了变故?”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那细微的前倾姿态,却泄露了深藏的关切。
“回禀陛下,娘娘凤体安康,凤清宫一切如常。程统领仍亲自率部戍守宫苑,寸步未离。”林岳声音洪亮,带着军旅之人的干脆,“只是今夜有宵小意图潜入凤清宫,已被统领当场格杀。只是那贼首身份......颇为特殊,统领不敢擅专,特遣末将火速入宫,面圣陈情。”
“皇后无恙便好。南宫叶云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平身,详细奏来。”
“谢陛下!”林岳再拜,旋即利落起身,甲胄铮然。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双手奉上:“此乃程统领亲笔所书,详述今夜之事。”
老太监步下御阶,接过密函仔细查验后,方转呈御前。南宫叶云展信细阅,面色渐沉,待看到最后,猛地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好,很好!”帝王怒极反笑,声音冷如寒冰,“连朕的内廷侍卫都能被你们渗透,这朝堂之上,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为的!”
这一声怒斥如惊雷炸响,殿内众人齐齐跪伏:“陛下息怒!”
“息怒?”南宫叶云缓缓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目光如刀,一一扫过跪伏的众臣,“你们这些世家——”
他话音戛然而止,凌厉的目光在太傅林维舟微低的头颅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跪在殿中的林岳。
“程三巡现在何处?”
“回陛下,统领仍在凤清宫善后,清点伤亡,加固防务。”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重新坐回龙椅。他明白,此刻发作,除了打草惊蛇,并无益处。
“传朕口谕,命程三巡彻查今夜潜入凤清宫之贼人来历,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字字千钧,“另,赐程三巡御前行走,遇紧急事务,可直入宫闱面奏。”
“末将领旨!”林岳重重叩首。
“去吧。”南宫叶云挥了挥手,待林岳退出大殿,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跪了满地的臣子身上,语气莫测,“众卿平身。今夜多事,还需诸位与朕同心,共度时艰。”
众臣谢恩起身,个个低眉顺目,不敢与帝王对视。林维舟起身时,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他抬眼快速扫过御座上的天子,又即刻垂下,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
“陛下,”林维舟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老练,“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宫中守备,尤其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安危。至于逆党......还需从长计议,避免朝野动荡。”
南宫叶云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太傅所言极是。”
第90章 直言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金銮殿大门处,无需内侍通传,来人便径直踏入殿内。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闷响,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烛火将来人挺拔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金砖上,正是逍遥王南宫星銮。
他步伐沉稳,玄色披风下摆拂过地面,沾染的些许烟尘气息随之弥漫开来,与殿内的檀香格格不入。
他并未即刻行礼,目光如冷电般先扫过垂首而立的众臣,尤其在林维舟身上微微一顿,最后才投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皇兄。”南宫星銮,拱手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臣弟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南宫叶云对于胞弟的闯入并未显讶异,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抬手示意:“星銮,你不在大理寺处理后续,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南宫星銮站定在大殿中央,与林维舟几乎并肩,他侧头,目光落在太傅那看似恭顺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臣弟刚离开大理寺废墟,心中有些疑问,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太傅请教。”
林维舟眼皮微抬,面色沉静如水:“王爷有何疑问,老臣若知,定当知无不言。”
“好。”南宫星銮转回身,面向御座,声音清晰地在殿内回荡,“臣弟只是想不通,逆党选择焚毁大理寺灭口,为何偏偏是今夜?
为何偏偏是在那些刚被抓回的世家子弟被临时关押于此之后?他们像是在急着掩盖什么,生怕我们从中问出一点东西。”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林维舟,目光锐利如刀:
“太傅统领内廷多年,经验丰富。依您之见,他们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暴露在皇城纵火的风险,究竟是想掩盖什么?”
林维舟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道:“王爷此言,老臣愚钝,难以揣测逆党心思。或许,只是狗急跳墙罢了。”
“狗急跳墙?”南宫星銮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那这跳墙的狗,嗅觉也未免太灵敏了些。皇兄,”
他转向南宫叶云,“臣弟回宫时,已令‘蛛网’彻查此事,三日内,必给皇兄一个交代。只是在这之前,臣弟以为,宫内宫外,所有关联人等,都应暂留原位,以便查证。
尤其是……内廷侍卫及与大理寺事务相关之官员,无令不得擅离皇城。”
这话看似是对皇帝所说,实则句句指向林维舟及其掌控的内廷系统。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维舟终于抬起眼,正视南宫星銮,浑浊的眼底深处暗流涌动:“王爷这是怀疑老臣?怀疑内廷?”
南宫星銮与他坦然对视,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太傅多心了。本王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清者自清,太傅……以为然否?”
两位权倾朝野的人物在御前对峙,目光交汇处,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众臣屏息,连烛火劈啪声都清晰可闻。
南宫叶云高坐龙椅,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准奏。太傅年事已高,这几日就在府中好生休养吧。”
林维舟跪伏在地,还想争辩:“陛下,老臣......”
“怎么?”南宫星銮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玩味,“太傅这般推拒,莫非是心中有鬼?”
林维舟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提高:“王爷慎言!老臣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行此宵小之事!”
“既然如此,”南宫星銮轻轻一笑,“太傅何必推辞?在家休沐几日,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清闲。”
林维舟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最终深深叩首:“老臣......遵旨。”
“既如此,诸位爱卿且退下吧。”南宫叶云挥了挥手,“朕与星銮还有要事相商。”
“微臣告退!”
待众臣鱼贯退出,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金銮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南宫叶云从龙椅上起身,踱步至南宫星銮面前,眉头微蹙:“你今日太过激进。林维舟在朝中经营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举恐会打草惊蛇。”
南宫星銮解下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露出其下的常服:
“皇兄,正是因为他根基深厚,我们才不能再徐徐图之。今夜连番变故,足以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狗急跳墙。若再不动,只怕后患无穷。”
南宫叶云微微点头,南宫星銮所说不无道理。
随后对着身后的老太监做了个手势。老太监会意,躬身将程三巡的密信呈到南宫星銮面前。
“这是什么?”南宫星銮眉头微皱,轻声问道。
“这是程三巡方才命人送来的,你先看看。”南宫叶云对着南宫星銮说道,语气有些凝重。
南宫星銮展开信笺,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连齐铭都是他们的人?”
“嗯。”南宫叶云点了点头,“从今夜来看,两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蛛网还没有成长到能掌控整座大辰的地步啊。”
南宫星銮攥紧手中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语气有些自嘲道:“看来,我还是高估自己了。”
“世家在大辰经营这么多年,盘根错节,总有一些暗线是我们尚未察觉的。”南宫叶云轻轻拍了拍南宫星銮的肩膀。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他们的底牌既然开始一张张露出来,我们便有机会将他们一一揪出,连根拔起。”
“我明白。”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目光渐冷,“既然他们已经动了,我们便接招便是。”
“对了,程三巡心里所说,那名被活捉的内廷侍卫提到了信,程三巡找到了吗?”
南宫叶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朕已让程三巡全权负责此事。但恐怕不会有什么发现——世家既然已经知道齐铭死了,那些罪证恐怕早已被他们转移或销毁了。”
第91章 指点
“嗯。”南宫星銮点了点头,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自他懂事以来,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挫败。
他在心底暗悔:若是他在抓回那些世家子弟之后能多一份谨慎,多一分防范,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一场大火而让所有证据付之一炬。
在今夜之前,他仍自信“蛛网”已如无形之手笼罩大辰,皇室尽在掌控。
王启龙悄然进京,第一次击碎了这份幻想。那时,他尚可归咎于对手城府太深。
可今夜,现实更是给了他沉重一击——连他素来轻视的林维舟与那些世家,竟也藏着他不曾窥见的底牌。
这让他倍感挫败。
南宫叶云将小弟脸上细微的波动尽收眼底。
他未再多言,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南宫星銮的头顶,如同幼时他练功受挫、读书困惑时那般,安抚地抚摸了几下。
“好了,世家在大辰立足多年,我们用了不过短短数年便让他们暴露了一些底牌,已经可以了。”皇帝的声音温和却有力。
“我明白,只是......”南宫星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不至于如此被动。”
“来日方长。”南宫叶云的手滑至他的肩膀,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宽慰,
“你之前不是常告诫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么?
行了,不想这些了,陪哥去一趟凤清宫。去看看你皇嫂。”
“嗯,好。”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努力挥散心头的阴霾,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坚毅。
兄弟二人并肩,踏着清冷的月光,朝凤清宫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夜恐怕还没结束,暗处,世家的人在拼命销毁证据,蛛网的人在迅速寻找证据。
与此同时,湖边小屋里。
经过数日的精心调养,晴云身上的伤势已大致痊愈,但心口的创伤却愈合得缓慢。
这几日,她总是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坐在湖畔,望着粼粼波光出神。
太上皇南宫溯总是默默在她身后不远处,不打扰,只是静静地陪伴,确保她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期间,太后沈清漪与两位太妃曾联袂而来。
她们屏退了旁人,包括南宫溯这位太上皇,四个女人在房中闭门深谈了许久。
无人知晓她们谈了什么,只是自那之后,晴云眼中那令人心忧的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此刻,晴云正坐在床沿,仰头望着窗棂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安福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晴姑娘,时辰到了,该用药了。”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禀告。
“有劳安公公。”晴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安福。
她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般空洞无物,而是像这月下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复杂的思绪。
见到这,安福心里也不禁有些欣慰。
“晴姑娘客气了。”安福躬身,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几颗晶莹的冰糖,“这是老爷特意吩咐老奴准备的,说是喝了药含一颗,去去苦味。”
“多谢。”晴云微微颔致谢。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深褐色的汤药,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动作却微微一顿,端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似有迟疑。
“安公公,”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此刻在忙?”
安福脸上立刻浮现出理解的笑意,他知道晴云问的是太上皇。“回姑娘话,老爷正在偏房处理一些京中传来的急务。”
“嗯。”晴云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低头将温热的药汁一小口一小口饮尽。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下意识地问起他。
或许是出于感激,或许是……已成习惯。
过去这些天,每一碗药都是他亲手端来,耐心地一勺勺喂她,待她喝完,便会及时将一颗甜甜的糖块轻轻放入她口中。
今日骤然不见他的身影,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空落。
偏房内,烛火摇曳。
太上皇南宫溯手中捏着一封密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窗外寒夜。
安福悄声进来,将一碗炖得香气四溢的鸡汤放在桌案一角。“老爷,夜深露重,喝点鸡汤暖暖身子吧。”
“先放着吧。”南宫溯揉了揉眉心,暂时从纷繁的思绪中抽离,抬头问道,“晴儿睡下了?”
“是,晴姑娘服过药,已经安歇了。”
安福回道,看着太上皇依旧紧蹙的眉头,忍不住小心询问,“老爷,可是京里……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他进来时便见太上皇神色不对,连每日雷打不动亲自给晴云喂药的惯例都打破了,想来定是发生了大事。
南宫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安福身边,端起那碗微烫的鸡汤。
“安福,你说……孤当初选择那般干脆利落地离开,将所有重担一点不剩地都丢给叶云和星銮,是否太过决绝?他们……是否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这波谲云诡的朝局?”
他想及密信中所描述的今夜金銮殿上的风波与挫败,心中对两个儿子涌起一阵复杂的心疼与忧虑。
安福闻言,神色愈发恭敬,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温和而笃定:
“陛下,老臣斗胆。
您从前教导诸位殿下时,常喻之以雄鹰。
雏鹰若永在羽翼之下,虽得安稳,却终究难御九天之风。
如今风雨骤至,正是殿下们伸展筋骨、磨砺爪喙之时。”
他稍作停顿,见太上皇神色微动,便继续道:
“陛下与王爷,更是天纵之资,慧心锐气兼具。
老臣愚见,纵有险阻,亦如砺石,只会让宝剑愈发锋锐。
假以时日,必能廓清玉宇,成为一代明君贤王,此乃江山社稷之福。”
南宫溯听完这番恳切之言,眉宇间积郁的阴沉果然散去了不少。他失笑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与亲近:
“你这老货,几时也学得这般伶牙俐齿,说起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安福脸上堆起欣慰的笑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躬身:
“老臣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南宫溯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
他放下鸡汤,踱步到窗边,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色。“你说得对。
鹰,总是要自己飞的。孤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替他们挡一辈子风雨。”
他转过身,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清明,“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安福,”
“老奴在。”
“准备纸笔。”南宫溯的语调平稳下来,“有些话,不必指点,但可聊聊。
另外,明日清晨,去城里买些蜜饯果子回来,要甜而不腻的。晴儿喝药苦,光吃糖块也单调。”
“是,老爷。老奴记下了,定挑最好的买。”
安福欣然应下,知道太上皇这是真正将心思暂时从京城的波澜中抽离,放回到了眼前人身上。
烛火轻轻跃动,映照着南宫溯沉静的面容。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如同一座历经风雨的山峦,相信着远方的雏鹰,终将成长为翱翔于他自己那片天空的王者。
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段必要的距离之外,给予无声的守望与信任。
第92章 世家问罪
深夜,太傅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林维舟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火光不安地晃动。
他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面上沉静如水,唯有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阴郁与痛楚。
棋局被彻底打乱,牺牲已然做出,但这残局,又该如何继续?
门外传来细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小厮压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老爷,崔大人、李大人他们……到了。”
林维舟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眼中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宿命感,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笼罩。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强行将所有脆弱压下,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冷酷的沉稳。
“将他们请进来吧。”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砂砾摩擦般的沙哑。
小厮应声退下。
片刻后,五道身披黑色斗篷、周身裹挟着深夜寒气与压抑怒意的身影被引入书房。
宽大的兜帽遮蔽了他们的面容,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恨,瞬间令书房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维舟挥了挥手,对侍立的小厮沉声吩咐:“都退下。让你信得过的几个人,守住外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老爷。”小厮躬身,迅速退出,并紧紧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映照着五双几欲喷火的眼睛。
林维舟缓缓起身,面向那五道沉默却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拱手一礼,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诸位,深夜到访,别来无恙。”
回应他的是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悲痛与暴怒的低吼。
御史中丞崔明猛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他眼眶赤红,死死盯着林维舟,声音颤抖却尖锐:“林维舟!你……你好狠的心!
那是我亲弟弟!是崔家在朝堂的支柱!为你我之事奔走十几年,你竟……竟下此毒手?!”
礼部尚书李翰也一把扯下兜帽,他素来沉稳,此刻却是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林兄,我那叔父……追随我父亲半生,辅佐我执掌家族,你一句‘断尾求生’,就将他……将他化作焦炭?!”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其余三人——礼部侍郎吴翎、刑部侍郎徐靖,兵部侍郎刘明,也纷纷露出真容,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剜心般的悲痛,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他们与林维舟本是坚固同盟,家族中参与核心机密、负责执行此次计划的,正是像崔明弟弟、李翰叔父这样经验丰富、手握实权的长辈或至亲。
然而,林维舟的一道密令,这些家族的中流砥柱,竟然一同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李翰上前一步,强行压下亲手撕碎林维舟的冲动,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他:
“林兄!今夜之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面对众人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林维舟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底深处那强行压下的痛楚再次翻涌。
牺牲掉自己的左膀右臂、多年挚友,他心中的煎熬岂是外人能知?
但他迅速将这丝软弱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冷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回案后,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头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
“交代?”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你们想要什么交代?质问老夫为何要亲手葬送自己的股肱,屠杀自己的亲侄儿吗?!”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若非计划泄露,若非行动失败,若非南宫星銮那小儿手段酷烈,我们何至于此?!你们以为我想吗?!”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愈发凌厉:
“你们好好想想!被抓的是些什么人?是你我的手足至亲,是家族的核心!
他们知道的太多!一旦有人熬不住‘蛛网’的酷刑,吐露一字半句,牵连的将是我们所有人,是我们背后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基业!
到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能了结的了!那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唯有让他们全都变成沉默的死人,才能彻底掐断所有线索!
这把火,烧掉的是我们的至亲,保住的却是我们各家满门的性命和未来的希望!
这份罪,这份孽,我林维舟一个人背了!你们以为,亲手点燃这焚尽挚友的大火,老夫心里就好过吗?!”
崔明涕泪横流,嘶声道:“那也不能……”
“必须如此!”林维舟厉声打断,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是唯一的生路!壮士断腕,犹可求生!
现在,南宫星銮必定想借此打击我们,皇帝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们在这里内讧,互相指责,正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你们是想现在杀了我报仇,然后等着被皇室逐个击破,一起完蛋?还是收起悲痛和愤怒,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崔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明白林维舟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太过血淋淋。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林维舟……就算你说得通,经此一事,你让我们……如何再信你?谁知道下次断尾求生,被舍弃的是不是我们?”
林维舟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丝属于当朝太傅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但那威仪之下,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狠戾。
“信我?你们只能信我!因为我们现在更像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绳子已经断了,要么一起想办法爬上去,要么就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他目光扫过众人,放缓了语速,却字字千钧:
“至于下次……没有下次了。要么,我们赢,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要么,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葬身之时。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们想借此事做文章,我们就让他们无从下手。那些最关键的‘东西’,该转移的立刻转移,所有可能存在的联系,彻底斩断。另外……”
林维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我们也要给他们找点别的事情做做。听说,东边近来不太平……或许,该让陛下和逍遥王的视线,挪一挪地方了。”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几张神色变幻不定、却最终不得不向残酷现实低头的脸。
今夜,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但这脆弱的联盟,在更大的外部压力下,似乎又不得不继续捆绑在一起,走向更深、更黑暗的未知。
第93章 东夷搞事情
辰国东境,穆凉城。
此地乃是辰国抵御东夷最坚固的盾牌,如今是穆凉王南宫宇程的封地。
在当时的宴会之上,五皇子南宫宇程自请驻守于此,远离京城的繁华与纷争,独自守护着大辰东境的门户。
自执掌穆凉以来,他并未困守孤城,而是同其他亲王一样,实施了了当初离京前逍遥王南宫星銮给的诸多良策,大力革新:
广开边境互市,将穆凉城从单纯的军事要塞变为商贾云集的财富枢纽,课税以充盈军饷。
又招募流民实行军屯,让士卒在操练之余垦殖荒野,使边境粮仓渐有积蓄。
更是不拘一格提拔边军中的匠才,改良军械,筑建烽燧预警体系。
夜色下的穆凉城墙,犹如一头经过精心喂养与磨砺的巨兽,在凛冽的寒风中沉默矗立,比以往更加厚重、森严。
南宫宇程独立城头,玄色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自己一手振兴的城郭与旷野,投向东方那片在黑暗中更显诡谲莫测的土地。
那里,是东夷!
与部落制的北狄、宗教制的南蛮不同,东夷是一个真正的国家,拥有完整的政权结构与森严的等级。
东夷国都,平京。
宫廷太子府邸深处,灯火幽微。
东夷太子武田信玄跪坐首席,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下首三人,正是东夷权力的核心支柱:
相国源天籁,一位鬓发微霜的老者,指尖习惯性地轻叩膝头,仿佛在无声地推演棋局。
大将军小岛信人,肩宽背阔,坐姿如钟,眉宇间凝聚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
以及跪坐在阴影中的“海鬼”统领服部久藏,他气息内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自父王静养,国事暂托于我。”武田信玄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权威,打破了沉寂,“这段时日,内外安稳,皆赖三位鼎力。信玄在此谢过。”
源天籁微微欠身,抚须回应,声音温和却带着深意:“殿下言重。陛下托付江山之重,臣等自当竭诚辅佐,以待龙体康健。”
这番话既表达了忠诚,也微妙地强调了当前权力“暂托”的性质。
武田信玄自然听出了源天籁的弦外之音,在心底暗想:不识抬举的老东西,要不是现在稳固朝局需要你,本太子第一个就把你给砍了。
“殿下!”小岛信人声如洪钟,打破瞬间的微妙沉寂,
“辰国穆凉王近些日子来动作不断,屯田、通商、练兵、筑垒!若再任其发展,恐养虎为患!
末将请命,愿率精锐,趁其羽翼未丰,给予痛击!”
阴影中的服部久藏虽未言语,却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鬼火般的幽光。
武田信玄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信人将军所言,正是今夜要议之事。南宫宇程,非等闲之辈。
他正在将穆凉从一块坚盾,磨成一柄指向我们的利剑。我们绝不能坐视这柄剑开刃。”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此刻辰国京城暗流涌动,据辰国探子来报,一众世家与皇室正斗得激烈。
而这,正是我等的机会!”
源天籁终于缓缓开口,带着政客特有的审慎:
“殿下之意,是即便没有辰国内部的‘邀请’,我们也要主动出手?
只是,大规模兴兵,耗费甚巨。
辰国地大物博,而我东夷虽不想承认,但确实比不上对方。
若陷入僵持,于国不利。”
“相国老成谋国。”武田信玄早已料到此言,“因此,此番动作,不在于攻城掠地,而在于‘遏其势,乱其心’。”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阴影:“服部。”
“嗨。”黑影微动。
“你的‘海鬼’,即日潜入辰国东境。目标有三:
其一,袭扰其最新开辟的沿海盐场、渔港,断其财路。
其二,摸清其军屯粮仓位置,寻机焚毁。
其三,捕捉落单的辰国低级官兵或边吏,制造恐慌。
记住,要像瘟疫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影无形。”
服部久藏深深低头:“嗨!”
见到服部久藏的表现,武田信玄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看向一边的小岛信人。
“信人将军。”
“在!”
“你的水师,出动快船舰队,在穆凉城以北、以南的主要航道上游弋劫掠商船,攻击巡逻船队。
声势要大,速度要快,一击即走,让辰国海防疲于奔命。
我要南宫宇程的防线,四处冒烟!”
“嗨!定叫他们永无宁日!”小岛信人拳头紧握,战意昂扬。
最后,他看向源天籁:“相国,朝中稳定与后续之策,便拜托您了。
请动员我们在辰国的一切眼线,散步流言——就说穆凉王好大喜功,横征暴敛,方引来天罚。
同时,在朝野间营造共识,遏制辰国,乃东夷百年国策,不容动摇。”
源天籁沉吟片刻,终是俯首:“殿下思虑周详,老臣……领命。”
武田信玄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野心在眼中炽烈燃烧。
“我们不能等到利剑抵喉时才挣扎。此刻,正是折断剑锋之时!让穆凉,让整个辰国都知道,东夷的锋芒,从未钝锈!”
一场由东夷主动挑起的、旨在遏制穆凉发展的暗战与袭扰,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穆凉城中,南宫宇程站在城头,远远地注视着东夷的方向。
这时,一袭红衣出现在城墙之上。
不久,一件厚实的貂绒大氅,带着一缕淡雅的清香,轻轻落在了南宫宇程的肩头。
来人正是穆凉王妃,秦知意。
“知意?你怎么来了?这上面风大,你身子弱,快些下去。”南宫宇程转过身,看清来人,不由得着急道。
“臣妾无妨”秦知意轻轻摇了摇头,“倒是王爷,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了,到底在看什么?”
南宫宇程轻叹一声,展臂将她微凉的身子揽入怀中,用宽大的氅衣将她紧紧裹住,下颌轻抵着她的青丝。
夫妻二人一同望向那吞噬一切的东方黑暗。
“说不上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今天下午总是心神不宁。”他顿了顿,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武田信玄最近太安静了,安静的有些反常。”
第94章 打妖怪
秦知意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感受着他沉稳心跳下暗藏的不安,柔声道:“王爷励精图治,穆凉城防坚如磐石,将士们士气高昂。即便东夷真有什么动作,我们也不惧。”
“本王并非惧战,”南宫宇程目光锐利,望向东方。
“只是担心他们不按常理出牌。武田信玄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绝非甘于寂寞之辈。他若动,必是雷霆之势,且直指要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担心……我们内部,未必铁板一块。京城那边的风波,难保不会波及此地。”
秦知意沉默片刻,轻轻道:“王爷是担心……粮草军械,或是……情报?”
南宫宇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深的夜空,那里,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传令下去,”他骤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即日起,沿海所有烽燧、哨塔,值守加倍,十二时辰不间断了望,不得有片刻懈怠。水师巡逻范围向外延伸三十里,遇可疑船只,立即拦截查问。
所有军屯、粮仓、盐场、工坊,守备提升至战时规格,许进不许出,严防死守。另,挑选一队最精干的斥候,携带信鸽,设法潜入东夷沿岸,本王要知道他们水师舰队的确切动向!”
“是!”暗处,一名亲卫低声领命,迅速退下。
命令下达,南宫宇程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松弛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温婉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又要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秦知意仰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却无比坚定的笑意:
“夫妻本是一体,王爷守护的是大辰的东境门户,也是臣妾与孩子们安身立命的家。何来担惊受怕之说?”
她抬手,细心地为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无论前方是腥风还是血雨,臣妾都与王爷一同面对。”
南宫宇程心中暖流涌动,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城下,穆凉城的万家灯火在寒夜中倔强地闪烁,与天际寥落的星辰遥相呼应。
东方的黑暗依旧浓重如墨,但此刻,他心中的阴霾似被这怀抱中的温暖驱散了几分。
“走吧,上面风大,我带你下去。”南宫宇程牵起秦知意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秦知意温顺颔首,看着他坚毅的侧颜,眼中盈满信赖与柔情。
两人并肩沿着宽阔的城阶缓步而下。石阶在脚下延伸,两侧火把跃动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沫儿他们都睡下了?”南宫宇程的声音在寂静的阶梯上显得格外低沉温和。
“嗯,都睡熟了。”秦知意点头,想起儿女,语气不由得更柔,“只是睡前缠着问爹爹在哪?我便哄他们,说‘爹爹正在城外打大妖怪呢,等打跑了妖怪,就回来陪沫儿和哥哥’。”她说着,自己也不禁莞尔。
“是啊,打妖怪。”南宫宇程重复着,冷硬的嘴角也牵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肃杀,流露出为人父的温情。
牵着手走入城内街道,夜巡的士兵小队见到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王爷,王妃娘娘!”
“嗯,”南宫宇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的面孔,“今夜城中可还安宁?”
“回王爷,一切如常,并无异状。”领队的校尉恭敬回禀。
“好,辛苦了,继续巡逻吧,务必谨慎。”南宫宇程叮嘱道。
“是!”士兵们再次行礼,旋即迈着整齐的步伐融入夜色。
“走吧。”南宫宇程看着秦知意,笑着说道。
“好。”
今夜,在同一片星空之下,两处无声的战场悄然点起烽烟。
晨光熹微,朝露未曦。南宫星銮依旧早早的进了宫。
他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玄色朝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径直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行去。
“王爷金安。”德顺公公早已候在廊下,见到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即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嗯。”南宫星銮淡淡应了一声,不自觉地以指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眉宇间的一丝倦意。
德顺公公何等眼力,当即察言观色,轻声探问:“王爷昨夜...可是未曾安寝?”
“无妨,”南宫星銮摆了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不过是思虑些琐事,晚了些。”他抬步继续向前,“走吧,莫误了给皇嫂准备早膳的时辰。”
“是,是。”德顺公公连声应着,垂首跟上。他在宫中沉浮数十载,深知何为分寸,有些事,不该他问的,绝不多嘴半句。
来到御膳房,那些大厨们都早早地等候了,他们都已经等不及要跟着南宫星銮大展身手了。
“殿下。”众人对着南宫星銮行礼道。
“诸位不必多礼。”见到他们,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驱散了一些疲惫,“今天又得麻烦诸位了。”
“殿下,您可千万别再这么说了,为皇后娘娘准备膳食,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李师傅笑道。
“好,那就开始吧。”南宫星銮随后将今日的任务分配下去,御膳房里顿时忙碌起来,灶火燃起,炊烟袅袅。
王师傅也算是从小看着南宫星銮长大的,一直将对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所以南宫星銮今日一有不对劲,王师傅就感觉出来了。
在众人都沉浸在手头的工作当中,他缓缓靠近南宫星銮,在其耳边轻声问道:“殿下,昨夜可是没睡好。”
“没有,王叔,我很好。”南宫星銮对着他笑着说道。
“你这孩子,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还不了解你。”王师傅语气有些激动,随后又轻声叹了一口气,“你啊,虽然看起来性子大大咧咧的,但是心里啊比谁都心细。”
第95章 御膳房中的道理
南宫星銮闻言,眼帘缓缓垂下,目光落在自己尚显稚嫩的指尖。
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垮了几分,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落寞。
王师傅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了然。
虽不知朝堂之上具体掀起了怎样的风波,但他确信,定是那些错综复杂、如同乱麻般的政事,绊住了这位少年亲王的心神。
逍遥王?这封号听着自在,可自家这位小殿下,自打入这宫廷,心又何曾真正逍遥过一刻。
王师傅想了想,随后走到一旁。
他一边熟练地检查着盆里发面的程度,用指关节轻轻叩击面团表面,听着那带着细微弹响的声音,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殿下,您看这发面。心急不得,火候不到,蒸出来的馒头就死僵僵的,咬在嘴里像块死面疙瘩,不好吃;
可若是发过了头,那面就酸了,带着一股子腐败气,也只能扔掉,白白糟蹋了粮食。
凡事啊,都得讲究个时候,时候到了,火候足了,自然就松软香甜了,任谁吃了都得夸一声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后厨那锅总是温着的养生汤,不疾不徐,却总能暖到人心里去。
南宫星銮揉着额角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不由地落在那盆白白胖胖、正静静呼吸着的面团上。
那面团微微鼓胀,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和酒酿的甜醇气息,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王师傅拿起一块湿布,仔细地盖在面盆上,继续道:“还有这灶里的火,不是烧得越旺越好。
炒青菜,譬如这霜降后的菠菜,就得猛火快攻,热油急翻,才能保住那口翠嫩爽口,锁住鲜甜;
可炖这东坡肉呢?就得文火慢熬,让热气一点点钻进肉纤维的缝隙里,化掉油腻,逼出胶质,才能酥烂入味,汤汁浓稠。
该猛的时候不能软,该慢的时候不能急。
老奴在御膳房待了一辈子,不懂朝廷大事,但觉得这做人做事的道理,放到哪儿,跟这做菜的火候,都是一样的。”
南宫星銮沉默着,御膳房里只剩下食材处理的簌簌声、刀刃与砧板接触的笃笃声,以及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轻响。
这熟悉的声音往常能让他心静,此刻却仿佛映照着他内心的纷乱。
他想起昨夜发生的几件事。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如同隐藏在华丽地毯下的毒虫,在他呕心沥血编织、自以为能洞察秋毫的“蛛网”之下,依旧悄无声息地构筑着属于自己的通道。
一股混合着愤怒、后怕和深深无力的寒意再次从脊椎骨窜上来。
王师傅瞥见他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眼底那圈用冷毛巾也难以完全敷去的淡青阴影,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大道理,只是将一把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水珠的小香葱递到南宫星銮手里,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任何一个学徒,一如当年南宫星銮刚刚来到御膳房一般:
“殿下,帮老奴把这葱切成葱花吧,要匀称细密些,娘娘如今,口味清淡,点缀之物若大小不一,瞧着杂乱,怕会影响食欲。”
南宫星銮愣了一下,顺从地接过那束带着泥土清新气息的葱,冰凉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丝清醒。
他拿起那把熟悉的菜刀,沉甸甸的,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和潜藏的烦躁,刀落下去略重,发出“咚”的闷响,几段葱白被砸得有些扁塌。
王师傅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转身去照看那锅已经开始微微冒起蟹眼泡的粳米粥,用长柄木勺沿着锅边轻轻搅动,防止米粒粘底。
慢慢地,南宫星銮的心神似乎都被凝聚在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与嫩绿葱白接触的细微点上。
“笃笃笃……笃笃笃……”富有节奏的声响取代了之前的杂音,变得稳定而绵密。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调整到了与刀起刀落相同的频率,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下的这一方小小砧板。
那烦躁的心绪,如同被利刃斩断,散落开来;那沉重的压力,似乎在这一次次精准的切割中,被分解、被掌控。
葱段在他手下化作细密均匀的翠绿颗粒,堆叠在一起,散发出辛辣又清新的气息。
这种专注于一事,完全掌控着手中方寸天地的感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波澜。
看着眼前这堆细碎如尘、颜色鲜亮的葱花,南宫星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寻求确认的渴望,仿佛在询问一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王叔,若……若你发现,你精心调配、自以为独一无二的食谱,别人轻易就能看穿其中的关窍,甚至能加以利用,反过来让你措手不及……你会如何?”
王师傅正将几片鲜嫩的姜丝撒入粥中,闻言,他擦了擦手,布满岁月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质朴而豁达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
“殿下,这有何难?食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看穿了旧的,咱就琢磨新的。今天他觉得咸了,明天咱就调淡些,或者换个提鲜的法子;
今天他觉得甜腻了,后天咱就换个酸辣开胃的口味给他尝尝。
众口难调,天底下没有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菜,但总有一味,能调到他心坎上,让他意想不到,防不胜防。
关键是,”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目光慈和地看着南宫星銮,
“咱这儿不能停,不能因为一次失手就把自己给困住了。
得一直琢磨,一直变,今天学个南边的炖汤,明天试个北地的炙肉,路子才能越走越宽。”
得一直琢磨,一直变……
南宫星銮怔住了,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目光凝滞在那堆翠绿的葱花上,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玄机。
眼中的迷惘如同被一阵清风吹开的晨雾,渐渐消散,露出底下清亮而坚毅的底色。
是啊!“蛛网”被撕破又如何?他建立“蛛网”的本意,不就是为了洞察先机,防患于未然,护佑皇兄和这万里江山吗?这“蛛网”本身,也如同一种“食谱”。
如今既知不足,正该是弥补漏洞、强化节点、演变新招之时,如同王叔说的,要琢磨新的“食谱”。
岂能因一次挫败,就困坐愁城,自怨自艾,怀疑自己此前的一切努力?一次失手,怎能就让他这执棋者,先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御膳房里混杂着面香、米香、葱姜辛香的温暖气息涌入鼻腔,涤荡着胸中的郁结,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力量。
他转向王师傅,神色郑重,双手抱拳,竟是深深一揖:“星銮,谢王叔点拨之恩。”
王师傅吓了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
“哎呦,殿下!这可万万使不得,折煞老奴了!折煞老奴了!老奴就是个灶台前打转的粗人,见识短浅,刚才全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急得额角都快冒汗了。
第96章 掏鸟蛋
南宫星銮缓缓直起身,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尚且稚嫩的脸庞上。
那抹因彻夜未眠留下的倦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然被另一种光华所取代——
眼底的阴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淬火重生般的清亮,沉静中透着磐石般的坚毅。
他唇角微扬,不再多言,只将宽大的袖口利落地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略显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腕。
转身便投入到早膳最后的收尾中,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他亲自将切得细密均匀的葱花盛入素白瓷碟,又俯身仔细查验刚出笼的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澄皮包裹着若隐若现的粉嫩虾仁,火候分毫不差。
那专注的身影在灶台间移动,比往日更多了一份内敛的力量,仿佛将所有的思绪都沉淀在了这方寸之间的烟火气里。
王师傅站在一旁,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慈爱与赞赏。
他默默上前,不动声色地帮着整理灶台,递上所需的器皿。
不多时,几样早膳已准备停当:
一笼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一碟煎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几块温润软糯的枣泥山药糕,并一盅文火慢炖、米油稠厚、药香与米香交融的暖粥。
德顺公公领着两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却又异常稳妥地将这些盛着心意与暖意的器皿,一一放入温润生光的紫檀木食盒中。
德顺公公上前,恭敬地提起食盒,垂首静立一旁。
南宫星銮移至铜盆前,仔细地净了手,用雪白的软巾一寸寸拭干指尖的水珠。
随后,他理了理玄色朝服的衣领与袖缘,抚平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褶皱,直至周身整肃,一丝不苟。
当他再次举步,向着皇后宫苑的方向走去时,那挺直的脊背,沉稳如山岳的步伐,竟似在一夜之间洗去了几分少年稚气,悄然沉淀下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持重与威仪。
“喂,老王,你方才跟殿下说什么了?”望着年轻王爷离去的身影,几位师傅不约而同地围到王师傅身边,与他交情最笃的李师傅率先开口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王师傅轻笑着摇了摇头。
“还跟我打哑谜是不是?”李师傅啧了一声,压低声音,“我老李虽说没你心细,可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方才殿下来时,眼里尽是落寞,这会儿离去,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好了好了,真没什么,”王师傅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走吧,咱们手头还有活计要做呢。”
南宫星銮领着德顺公公穿过庭院,晨光下的凤清宫虽依旧庄严肃穆,却平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紧张气息。
披甲执锐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沉重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他心下了然,昨夜那场未惊动前庭、却撼动后宫的风波,痕迹尚未完全抹去。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道明黄色的熟悉身影正端坐在皇后顾清沅的榻边——皇帝南宫叶云竟也在场。
“皇兄?”南宫星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真切的笑意,脸上的疲倦仿佛都被这笑意冲淡了几分,“您也在。”他立刻示意德顺公公,“快,将早膳摆上。”
德顺公公连忙应声,与宫人一道,轻手快脚地将食盒中的精致点心与那盅暖粥一一取出,妥帖地安置在榻前的小几上。
食物的温热香气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冲淡了那份因昨夜变故而残留的凝重。
南宫叶云的目光自幼弟进门起便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他敏锐地捕捉到,尽管南宫星銮眉宇间仍带着熬夜的痕迹,但那双昨夜曾布满阴霾与自我怀疑的眼眸,此刻却清亮坚定,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星辰,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轨道。
他与榻上的顾清沅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们原本准备了诸多宽慰劝导之词,担心年幼的弟弟被昨夜的挫折与宫中的惊变压垮。
此刻看来,那些话语,似乎已不必宣之于口了。
南宫星銮并未立即提及昨夜种种,只是亲自将玉箸奉与兄嫂,语气轻快一如往常,仿佛只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前来问安:
“皇兄,皇嫂,趁热用些吧。这虾饺是刚出笼的,火候正好。粥也炖足了时辰,最是暖胃。”
他的从容,如同一阵温和的风,悄然抚平了殿内最后一丝紧绷的弦。
南宫叶云接过玉箸,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唇角也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顾清沅倚着软枕,脸上也浮现温柔神色。
三人极有默契,谁都不曾提及昨夜宫中的刀光剑影,也未谈论朝堂的暗流汹涌。
仿佛那紧绷的气氛都被眼前这氤氲着食物香气的暖意驱散了。
席间,南宫叶云忽然笑道:“说起暖胃,朕倒想起一桩旧事。
星銮,你可还记得,你七岁那年的初夏,不知怎的迷上了金銮殿后檐那棵百年梧桐上的鸟窝,非要亲自爬上去掏鸟蛋。”
顾清沅闻言,也忍不住掩唇轻笑,眼中带着回忆的光芒。
南宫星銮正夹起一块山药糕,闻言手一顿,耳根微微泛红,有些赧然:“皇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不提?”南宫叶云笑意更深,“你倒是身手伶俐,真让你爬了上去,结果下来时一个不稳,险些摔着,惊得底下侍从魂飞魄散。这倒也罢了,偏你怀里还死死护着两枚青皮鸟蛋,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与宠溺,
“结果被下朝路过的父皇撞个正着。父皇当时脸都青了,拎着你的后领就把你提回了紫宸殿,结结实实赏了你一顿‘竹笋炒肉’,记得吗?屁股肿了三天,坐都不敢坐。”
南宫星銮想起那时场景,又是尴尬又是好笑,那点因熬夜和政事带来的沉重,在这轻松的氛围里彻底消散了。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那……那鸟蛋后来不是也孵出来了吗?两只小雀儿,后来还养在御花园里呢。”
顾清沅柔声接道:“是了,为了那两只雀儿,你可是天天跑去喂食,比读书还用功。”
笑声在殿内轻轻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这一刻,他们不似帝王、皇后与亲王,倒更像是寻常人家,分享着温馨趣事的兄嫂与幼弟。
早膳便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用毕。宫人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顾清沅轻轻抬手,唤来贴身女官云袖。
云袖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两件叠放整齐、用料厚实考究的冬服走了进来。
“如今天气愈发寒了,”顾清沅声音温和,带着关切,“这是我最近闲来无事制作的冬服,用的是上好的云纹锦,内里絮了今年的新棉,最是暖和。”
她先看向南宫叶云,“陛下日夜操劳,更需注意保暖。”
随即目光转向南宫星銮,眼中慈爱更甚,“銮儿也是,早晚出入宫闱,莫要着了寒气。试试看,是否合身。”
两件冬服,一件雪白,一件玄青,针脚细密,做工精良,静静地躺在云袖手中,承载着无声的关怀与熨帖的暖意。
第97章 两位公主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闻言,俱是心头一暖。
南宫叶云先起身,由宫人服侍着将那件雪白的云纹锦冬服穿上。
他身形挺拔,气度雍容,这冬服裁剪得极为合体,无论是肩宽、袖长还是腰身,都恰到好处,衬得他愈发尊贵凛然。
“清沅的手艺,总是这般妥帖。”南宫叶云抚摸着衣袖上细密的针脚,眼中满是温情,“朕穿着,正合适。”
接着便轮到南宫星銮。
他依言展开那件玄青色冬服,入手便觉厚实柔软,内里新棉絮得均匀蓬松。
他利落地穿上,系好衣带,整体看去亦是丰神俊朗,只是细看之下,袖口似乎略长了些许,需他微微将手腕露出,肩宽处也稍显空荡,不似南宫叶云那件那般紧贴身形。
南宫星銮低头理了理衣袖,有些疑惑地抬头,语气带着亲近的依赖:“皇嫂,这衣裳……似乎大了些?”
顾清沅倚在榻上,看着他穿着新衣愈发显得身形颀长却仍带少年单薄的模样,温柔地笑了:
“是特意做得宽大了一些。之前的时候我不是用那件没做好的衣服给你量了一下,发觉有些小了。
就想到你现在正在长身体,过了这个冬天,想来又会长大一些,所以就做的大了些。”
南宫星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轻轻抚过衣襟,感受着那绵密的暖意,低声道:“还是皇嫂想得周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变得轻快而期待:
“对了,皇兄,皇嫂,明日便是冬至了。民间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饺子吧?”
南宫叶云与顾清沅相视一笑。顾清沅颔首道:“好,依你,就在我这宫里,热闹热闹。”
“那就这么说定了!”
“把瑾华和颐华也接来吧。”
方才沉默的南宫叶云这时忽然开口,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微微低垂,似是在斟酌词句,
“既是家宴,她们……也该来。”
南宫星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应下:“好。”
顾清沅闻言,抬眸看了皇帝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惜,却也只是温婉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稍作停留后,兄弟二人各自离去。
南宫叶云返回金銮殿继续处理政务,南宫星銮则转身走向皇宫西侧。
穿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越过座座雕梁画栋的殿宇楼阁,越往西行,周遭的景象便越发显得寂寥。
人声渐悄,唯有寒风掠过光秃枝桠的呜咽声愈发清晰。
最终,他在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眼前的院落,仅以朴素的青砖垒砌围墙,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门楣低矮,与皇宫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甚至比不上有些得势女官的居所。
任谁也难以想象,在这般清冷简陋的环境下,竟住着两位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
十四公主南宫瑾华!
十五公主南宫颐华!
南宫星銮在门前驻足,望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方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片刻后,院内传来一道女声,音色原本应是清灵悦耳的,此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意,尾音甚至有些沙哑。
南宫星銮听出来了,说话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十四姐,南宫瑾华。
“十四姐,是我。”南宫星銮开口说道。
“銮儿?”门内之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久,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身着素净棉布衣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后。
她未施粉黛,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但细看之下,其眉眼轮廓与南宫星銮确有几分相似,正是十四公主南宫瑾华。
只是她面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期劳心劳力留下的痕迹。
“十四姐。”南宫星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你是……銮儿?你怎么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南宫瑾华有些惊讶,问道。
“没有,姐,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听他这么说,南宫瑾华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掺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像是久经风霜的花,勉强绽放。
“好,没事就好……快进来再说吧,外面冷。”她侧身让开通道。
待南宫星銮迈步走进院子,南宫瑾华仔细地关上院门,落上门闩,动作轻柔熟练。
她转过身,将食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道:“动静小一些,你十五姐折腾了一早上,刚刚才睡着,莫要吵醒了她。”
“好。”南宫星銮点点头。
他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楚与感慨。
他只在幼年时跟随皇兄来过寥寥数次,这些年忙于课业、政务,竟是再未曾踏足过此地。
院中的景致,简单得令人心酸。
天井被一分为二。
半边空地布置成了小小的游乐之所,一个简陋的秋千,一个磨损了颜色的木马,还有几个用布缝制的、填充着棉花的玩偶,散落在打扫干净的石板地上。
而另外半边,竟被开垦成了几垄整齐的菜畦,里面种着些耐寒的蔬菜,在冬日微薄的阳光下和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瑟缩着,为这寂寥的院落增添了一抹格格不入的生机。
“十四姐,这些年……辛苦你了。”见此,南宫星銮喉头微动。
南宫瑾华却只是淡然摇了摇头,唇边依旧挂着那抹坚韧的浅笑:
“我是她姐姐,长姐如母,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谈不上辛苦。”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轻轻抬手引向正屋,“走吧,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坐下说话,喝口热茶。”
“好。”
南宫瑾华引着南宫星銮走进院子里仅有的一间正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称得上清苦。
中间的小厅堂里只有一张陈旧木桌并两张椅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炭火并不旺,只勉强维持着屋内的温度。
南宫瑾华示意南宫星銮在桌边坐下,自己则走到东屋门边,轻轻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朝里面望了一眼。
南宫星銮顺着那掀开的缝隙看去,只见里间靠窗的床榻上,一个少女正沉沉睡着,面容恬静安详,呼吸均匀。
第98章 苦命的一对公主
只是,那少女的左侧脸颊上,一片殷红如血的胎记赫然在目,面积颇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脸颊,与右边光洁的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南宫星銮的目光凝望着那张沉睡的容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百般滋味杂陈。
直到南宫瑾华放下门帘,搬来另一张木椅在他对面坐下,他才恍然回神。
两人在厅堂落座,压低声音轻声交谈。
“十五姐她……这些年来,身子和精神,可都还好吗?”他声音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南宫瑾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饱含着太多无奈与辛酸,苦笑道:
“还是老样子。身子骨倒是没什么大病痛,只是心性……你也知道,始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乖巧听话,认得人,也会笑;不好的时候,就……比较磨人。今日算是好的,玩累了便自己睡了。”
这对双生公主的身世,是宫闱深处最不愿被提及的一段秘辛。
她们的母亲,本只是一位身份低微的普通宫女,因偶然得了太上皇南宫溯的临幸而怀有龙裔,后被册封为嫔,本以为能母凭子贵,改变命运。
谁料生产之时,竟诞下了一对双生女儿,这在皇家本是难得的祥瑞之兆。
可命运弄人,次女颐华甫一降生,左脸上便带着这般显眼骇人的红色胎记。
于是,“生妖”、“不祥”的恶毒流言瞬间在宫中不胫而走。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几年大辰境内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愚昧的民间百姓与别有用心的朝臣便将这天灾与人祸强行联系在了一起,认为是这位“不祥”的公主触怒了上天。
要求处置“妖孽”以平息天怒的奏折,如雪片般飞上太上皇的案头。
初时,太上皇南宫溯尚能力排众议,将她们母女保护起来。
然而,随着旱情持续,民怨沸腾,朝堂压力与日俱增,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渐渐感到独木难支,心力交瘁。
她们的母妃,那位本就因女儿容貌而心如刀绞的可怜女子,在听闻朝堂上要求处死自己亲生女儿的激烈言论后,更是痛心疾首,万念俱灰。
最终,在一个寒冷的深夜,她选择了投井自尽,临死前留下泣血遗言,恳求太上皇无论如何,务必保全她们女儿的性命。
此后,为了平息物议,也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太上皇南宫溯对外宣称十五公主“先天体弱,不幸夭折”,暗中却将南宫颐华秘密安置在这座西苑最偏僻的院落里,派了可靠的老宫人照料。
自此,这位本该尊荣无限的公主,便在这座冷宫般的院子里,无声无息地生活了十六年。
除了少数几位皇室至亲,宫中再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然而,命运的残酷并未就此停止。随着年岁渐长,众人逐渐发现,南宫颐华的心智发育远滞后于常人——
三岁方能勉强蹒跚学步,五岁犹不能清晰吐字。
如今她已年满十六,智力与心性却依旧停留在五六岁的幼童阶段,懵懂无知,无法理解这世间的复杂与恶意。
待到南宫瑾华及笄成年,她便毅然向太上皇和皇兄请旨,自愿离开原本的居所,搬进这座冷清的西苑,亲自担负起照顾痴傻妹妹的重任。
这些年来,她更是以“喜欢清静”为由,逐渐遣散了父皇派来的宫人,只留下一个信得过的老嬷嬷偶尔帮衬。
其余琐事,从饮食起居到安抚妹妹的情绪,皆是她亲力亲为,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为妹妹撑起了这片与世隔绝、却也相对安稳的小小天空。
南宫星銮看着南宫瑾华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心中酸涩更甚,他放柔了声音,说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十四姐,明日冬至,皇兄和皇嫂打算在凤清宫设个家宴,一起吃饺子。皇兄特意嘱咐了,让我来接你和十五姐一同过去。”
南宫瑾华闻言,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久居暗室的人忽然见到烛火,但那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低而急促:
“不…还是不了。
銮儿,代我们谢过皇兄皇嫂的美意。
只是颐华她…你也知道,她怕生,人一多就容易受惊,到时候失了仪态,反倒扫了大家的兴。我们…我们在这里过也是一样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保护者的谨慎与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封闭,那是一种将她与妹妹紧紧包裹起来的茧。
就在这时,东屋的棉布门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正是南宫颐华。
她显然是刚刚睡醒,乌黑的长发有些蓬乱地披在肩头,一双大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如同蒙着水雾的琉璃。
她一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门帘,目光好奇地落在南宫星銮这个“陌生人”身上。
这几年,除了姐姐和偶尔送东西来的老嬷嬷,她几乎没见过旁人。
此刻见到一个面容俊秀、衣着不同的少年,她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变成了纯然的、毫无杂质的惊喜,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松开揉眼睛的手,指了指南宫星銮,又回头看向南宫瑾华,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姐…姐…他…?”
南宫瑾华见状,立刻起身想将妹妹护回屋里,语气带着惯有的安抚和一丝紧张:
“颐华,醒了?这是星銮弟弟,不是外人。乖,我们回屋去,姐姐给你拿糕糕吃……”
然而,南宫颐华却难得地没有听从姐姐的话。
她的目光依旧黏在南宫星銮身上,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探究,脚步甚至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南宫星銮心中一动,他朝南宫颐华露出一个极其温和、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十五姐,我是星銮。”
他没有试图靠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南宫颐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忽然松开抓着门帘的手,几步跑到南宫星銮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玄青色冬服的宽大衣袖,然后仰起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含糊地要求:
“玩…玩……”
“颐华!不可这样,銮儿还有政事要做,姐姐过会儿陪你玩,好不好?”
南宫瑾华急忙上前,想要拉开妹妹的手,语气中带着歉意和焦急。
“无妨的,十四姐。”
南宫星銮却笑着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然后抬眼看向南宫颐华亮晶晶的眸子,语气温柔而肯定,
“我今日无事,正好可以陪十五姐玩一会儿。”
说罢,他顺势站起身,任由南宫颐华拉着他的袖子,引着他朝院子里那个简陋的秋千走去。
南宫瑾华站在原地,看着妹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欢欣表情,以及弟弟那耐心而包容的姿态,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言,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咽了回去。
她默默跟了出去,站在屋檐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院中的两人。
整个上午,这座沉寂已久的偏院里,罕见地充满了生气。
南宫星銮耐心地推着秋千,看着南宫颐华在秋千荡起时发出如同银铃般清脆却含糊的笑声。
他陪她一起蹲在菜畦边,指着那几株越冬的蔬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逗得她咯咯直笑。
他甚至捡起地上的布偶,笨拙地配合着她孩童式的游戏规则。
南宫颐华仿佛一只被关久了的小鸟,忽然见到了广阔的天地,显得异常兴奋和活跃,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懵懂的眼眸,此刻清澈明亮,盛满了纯粹的快乐。
第99章 别有用心的吃食
可能是因为玩得有些累了,南宫颐华不知何时竟歪在南宫星銮的肩头沉沉睡去。
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她恬静的睡颜上跳跃,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宛若蝶翼轻颤。
望着肩头少女毫无防备的睡容,南宫星銮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被更深的心疼所取代。
“我来吧。”一道轻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南宫瑾华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时,盈满了化不开的怜惜。
“无妨,十四姐,我来。”南宫星銮微微摇头,动作极尽轻柔地将背上那具轻盈得过分的身躯往上托了托,步履稳健地朝屋内走去。
他将南宫颐华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软褥的榻上,仔细掖好被角,凝望她沉睡的容颜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院内,南宫瑾华静立等候,见他出来,才低声开口,素来清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銮儿,今日……多谢你了。颐华她,已许久未曾如此开怀。”
“十四姐何须言谢,”南宫星銮笑容温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他顿了顿,想起正事,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十四姐,我还需去为皇嫂准备午膳,得先行一步。”
“准备午膳?”南宫瑾华略显诧异。她们姐妹深居这僻静院落,消息闭塞,尚不知晓凤清宫的喜讯。
南宫星銮恍然,轻拍额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悦光彩,连声音都明亮了几分:“瞧我,竟忘了告知十四姐这天大的喜讯!皇嫂她已有身孕,如今她的膳食皆由我亲自打理。”
“果真?”南宫瑾华眸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真是太好了!皇兄定是欣喜万分。那你快些去,莫要耽搁了。”
南宫星銮点头告辞,转身朝院外走去,步履间带着轻快的朝气。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南宫瑾华眼中满是温柔的欣慰,随即化作一抹深沉的宠溺,望向屋内安睡的妹妹,轻声呢喃:“颐华,你看,除了姐姐,还有很多人关心着我们呢。”
御膳房内,烟火人间。
南宫星銮系上素色围裳,神情专注地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法娴熟地料理着各式食材,刀起刀落间,尽是行云流水的韵律。
今日他为皇嫂准备的午膳依旧精致考究,荤素得宜,汤品清润,皆按太医嘱咐,极适合孕妇滋补。
但不同往日的是,他手下不停,又添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一份特意改良过、越发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念及西苑那位的口味,他不自觉就多费了几分心思。
“殿下这是给哪家小公子备的茶点?”李师傅见他竟做起这些孩童爱吃的点心,忍不住笑问。
“是给我姐姐准备的。”南宫星銮含笑应答,手上动作未停。
“姐姐?”李师傅面露诧异。
如今宫中的公主们不是已出嫁前往封地,便是及笄成人,怎会偏爱这等稚童口味?
可见南宫星銮笑得坦荡,他便将疑惑咽了回去,只当是少年人特有的体贴。
待一切妥当,两名宫女提着盛放皇后膳食的剔红食盒,安静地随在南宫星銮身后,穿过重重宫苑,往凤清宫去。
顾清沅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听闻通传,她含笑宣他们进来。
“皇嫂。”南宫星銮行礼后,示意宫女将食盒呈上,“今日午膳已备好,您看看可还合胃口?”
顾清沅笑着点头,目光却敏锐地落在他手中另一个略显朴素的竹制食盒上,温声问道:“銮儿有心了。只是……你手上这另一份是?”
南宫星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坦然一笑,解释道:“这个是给十四姐和十五姐准备的。她们在小院清静,臣弟顺道做些吃食给她们换换口味。”
顾清沅闻言,眼中赞许与怜惜之色更浓,柔声道:“你总是这般细心体贴。快些送去吧,代我向瑾华和颐华问好,也让她们尝尝你的手艺。”
“好,那臣弟告退了?”
“快去吧。”顾清沅眉眼弯弯,轻笑着催促。
南宫星銮提着食盒,再次走在通往西苑的宫道上。相较于别处的繁华,这条路显得是那么的寂寥荒凉。
当他再次踏入那座位于最深处的僻静院落时,院内依旧寂静,唯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细微呜咽。
他刚走进院门,东屋那厚重的棉布门帘便再次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一角。
南宫颐华探出头来。她睡了一觉,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乌黑的长发依旧有些蓬松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小脸愈发尖细。
然而,那双大眼睛却清亮如水洗过的琉璃,流转着灵动的光晕。她一眼就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南宫星銮,以及他手中那个眼熟的食盒。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低呼,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怯生生躲闪,反而像是见到了期盼已久的玩伴,提着略显宽大的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雀般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仰起小脸,目光灼灼地盯着食盒,含糊却清晰地表达着渴望:“吃…好吃的?”
南宫瑾华紧随其后走出屋子,见到妹妹这般主动亲近“外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无奈的温柔。
她轻声呵斥:“颐华,不可无礼。” 但那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十四姐,无妨。”南宫星銮笑着举了举食盒,声音温和,“我今日午膳特意多做了些,带来和两位姐姐一同享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南宫颐华的左颊。
在阳光下,那片殷红如血的胎记无所遁形,仿佛一道永恒的烙印,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左脸颊,与她右脸光洁莹白、吹弹可破的肌肤形成了残酷而刺目的对比。
然而,此刻她脸上洋溢着孩童般对食物最纯粹、最直接的渴望,那双清澈剔透的眸子因满满的期待而闪闪发光,竟奇异地冲淡了那胎记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只让人从心底涌起无尽的爱怜与酸楚。
南宫星銮迅速压下心头那抹复杂的悸动,将食盒放在院中那略显斑驳的石桌上,一层层打开。
“哇!”南宫颐华看到琳琅满目的食物,尤其是那碟金黄油亮的糕点,高兴地几乎要拍手跳起来,她下意识地就伸出小手想去抓。
“颐华!”南宫瑾华连忙握住妹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绢帕,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她擦拭每一根手指,那姿态里蕴含着长年累月形成的、刻入骨子里的耐心与呵护,“要用筷子,记得吗?姐姐教过你的。”
南宫星銮默默注视着这细致入微的一幕,心中触动难言。
他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夹了一块最嫩滑的鱼腩和一块形状最完整的糕点,轻轻放到南宫颐华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放得极柔,带着鼓励:“十五姐,尝尝看,喜不喜欢?”
南宫颐华看看姐姐,又看看眼前笑容温柔的弟弟,终于学着姐姐平时教导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拿起筷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地夹起那块诱人的糕点,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将它送入口中。
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开来,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嘴角不可避免地沾上些许晶莹的糕屑。
她抬起头,对着南宫星銮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宛若初雪消融般纯粹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头,声音含糊却满是喜悦:“嗯!甜…好吃!”
那笑容,干净得仿佛能涤荡世间所有尘埃。
南宫星銮只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先前盘踞在心头的那点沉重与涩意,似乎真的被这抹毫无杂质的笑容驱散了不少。
南宫瑾华看着妹妹吃得如此香甜满足,再看向弟弟眼中那毫无伪饰的包容与温和,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她也在石凳上坐下,姐弟三人就这样围坐在简陋的石桌旁,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冷清偏院里,享用着一顿简单至极,却流淌着脉脉温情的午膳。
阳光静静地洒在三人身上,驱散了深秋冬初的寒意,也仿佛短暂地照亮了这座院落积年的孤寂。
第100章 血脉相连
夕阳西下,天边铺陈开绚烂的晚霞,将小院的青砖地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整个下午,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南宫星銮极富耐心地陪伴着南宫颐华,沉浸在只属于他们的简单世界里。
南宫瑾华则搬了一张小杌子,静静坐在廊檐的阴影里。
她没有参与,只是远远看着。
看着妹妹脸上那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看着弟弟那冷峻眉眼间化不开的温柔与包容,她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一抹极浅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清丽却带着倦意的面容上漾开浅浅涟漪。
这笑声,这画面,对她而言,已是久违的奢望。
晚霞渐隐,暮色四合。南宫星銮如同午间一般,在御膳房精心打理好送往凤清宫的菜肴后,提着另一个食盒,踏着渐浓的夜色,再次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食盒揭开,依旧是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却比午间更多了一盅精心炖煮的奶白色鱼汤,热气氤氲,鲜香四溢,瞬间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南宫颐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子。
她几乎是亦步亦趋地紧挨着南宫星銮坐下,用膳期间,那双清澈剔透的眸子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里面是全然的信赖与亲昵,仿佛他是她小小世界里突然出现的、最值得依靠的温暖光源。
她甚至学着南宫星銮的动作,笨拙地想要替他夹菜,虽然弄得桌面有些狼藉,却让南宫星銮和南宫瑾华相视一笑,心中软成一片。
饭后,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悄然侵袭。南宫瑾华抬眼看了看深邃的天幕,走到妹妹身边,柔声劝道:“颐华,时辰不早了,该回房安歇了。”
正低头摆弄着下午南宫星銮编给她的那个歪歪扭扭、却让她爱不释手彩绳络子的南宫颐华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写满了不情愿。
她下意识地寻求援助,小手悄悄地、紧紧地攥住了身旁南宫星銮的衣袖一角,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要听话,”南宫瑾华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陪你回房,给你哼你最爱听的那支歌谣,好不好?”
南宫颐华看看姐姐,又猛地回头望向南宫星銮,那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不舍,像是即将被带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踌躇了许久,才在姐姐温柔却坚持的目光下,极不情愿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攥着衣袖的手指,一步一顿地跟着南宫瑾华往屋内走。
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口,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檐下昏黄的灯笼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半边姣好的轮廓,而另一边脸则隐在阴影里。
她仰起头,望向仍站在石桌旁的南宫星銮,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一字一顿,清晰而又模糊地问:“星銮……弟弟,明天……还来吗?”
那双映着微弱灯火和南宫星銮身影的眸子,在此刻纯净得不掺任何杂质,里面盛着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让人看得心头发酸,喉头发紧。
南宫星銮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几步上前,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与她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来。十五姐,我明天一定来。”
得到了这郑重的承诺,南宫颐华脸上那点不安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灿烂、仿佛汇聚了所有星光的笑容。她这才心满意足,乖乖地让姐姐牵着手,走进了屋内。
很快,屋内隐约传来了南宫瑾华轻柔哼唱的歌谣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南宫瑾华才轻手轻脚地掩门出来,对着院中静立等待的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睡了。”
月色清冷如练,水银般静静洒满庭院,将姐弟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他们默契地走到屋前那冰凉的石阶上并肩坐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枯枝,穿过廊下,吹动他们的衣袂。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不令人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共鸣,一种在漫长孤寂的挣扎后,终于得以喘息片刻的宁静。
南宫瑾华仰头望着天边那弯孤零零的弦月,清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白日里那份为了妹妹而强撑的从容与坚强,在这样静谧无人、只有至亲弟弟陪伴的夜色里,终于土崩瓦解,显露出深藏其下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与脆弱。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子微微倾斜,带着一丝试探,最终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南宫星銮年轻却已然显得坚实可靠的肩膀上。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让她得以暂时卸下那副沉重的、名为“坚强”的铠甲。
南宫星銮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身形有瞬间的僵硬,随即迅速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就这样稳稳地坐着,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无声地接纳着十四姐这份全然的信赖与依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肩膀下所承载的,是长达数年、日复一日的艰辛与隐忍。
“有时候……”良久,南宫瑾华的声音才极轻地响起,像是一缕即将散入夜风的烟,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看着她这样,心思纯净,不识愁苦,永远活在自己懵懂快乐的世界里……我常常想,这究竟是上天对她最残酷的折磨,还是一种……扭曲的、别样的仁慈?”
若她心智健全,该如何面对左颊上这伴随一生的、被视为“不祥”的烙印?
该如何承受这如同幽禁般、不见天日的命运?
又该如何消化母亲因她而早逝的沉重悲剧?
可若她永远如此,像一个长不大的孩童,她的人生,难道就要永远困在这四方院落,依靠着别人的怜悯与保护度过余生吗?
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遗憾与悲哀?
南宫星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用自己的身躯为姐姐提供着一方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避风港。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流淌。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连月色都凝固了,他才低沉地开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十四姐,无论上天是残忍还是仁慈,无论十五姐未来如何……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众多皇兄。我们,血脉相连,永远是一家人。”
他的话语不多,却字字千钧,敲在南宫瑾华的心上。
第101章 累坏了的南宫瑾华
南宫星銮的话语在夜色中缓缓消散,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应。
他正欲再次开口,肩头传来的温热湿意却让他瞬间噤声——几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透了他玄青色的衣料,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细微而破碎的呜咽声,在他耳畔断断续续地响起。
他喉头滚动,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卡在了那里,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的守护。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肩膀放得更低、更平稳些,让那个依靠着他的人能更舒适地宣泄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委屈与疲惫。
他能感觉到那单薄身躯的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花枝,每一丝颤动都牵扯着他的心。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中悄然流淌。月影悄然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愈发狭长。夜露不知何时已然凝结,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弥漫在空气里,连石阶都变得冰冷刺骨。
南宫星銮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那细微的啜泣声也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试探性地轻轻晃了晃肩膀,用气声低语,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十四姐?夜深了,露水重,我送你回房安歇,可好?”
等待了片刻,回应他的只有夜风拂过枯枝的沙沙声,以及肩膀上那平稳的呼吸。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那轮清冷弦月洒下的辉光,小心翼翼地端详。
南宫瑾华不知何时已闭上了双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遮掩了平日里那双总是盛满忧虑与坚韧的眸子。
她那总是习惯性微蹙着的眉头,此刻竟完全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只是,即便在沉沉的睡梦中,她那略显苍白的嘴角边,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早已刻入骨血般的倔强弧度。
“竟是睡着了……”南宫星銮在心中轻轻喟叹,一股混杂着怜惜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该是累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在这寒夜石阶上,靠着他这个弟弟的肩膀便沉沉睡去?
他不再犹豫,动作极其轻柔地调整姿势。一只手极稳地托住南宫瑾华略显单薄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腿弯,屏住呼吸,试图用最小的动静将她横抱起来,不惊扰她半分清梦。
他的动作稳而缓,仿佛怀中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而就在南宫星銮发力将她抱离地面的瞬间,她那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迷茫与不安的呓语,身体也下意识地有了一丝微弱的挣扎。
南宫星銮立刻如同被定住一般,维持着那个半抱的、有些费力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连忙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以极尽安抚的语调柔声哄道:“十四姐,莫怕,是我,星銮。外面凉,我抱你回房里睡,嗯?”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梦境的迷雾。南宫瑾华模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那点细微的挣扎瞬间便平息了下去。她甚至无意识地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了他温暖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仿佛那里是她寻找到的、最安全可靠的港湾,寻求着庇护与温暖。
这个全然信赖的、如同雏鸟归巢般的本能举动,让南宫星銮的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拂过,酸涩与柔软交织成一片,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他不再迟疑,手臂稳稳用力,将她整个人轻柔却坚定地抱起。
怀中的人轻得让他心头猛然一沉,那纤细的身躯仿佛没有什么重量,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唯有那身略显陈旧的宫装之下,似乎承载着远超这具身体所能负荷的沉重与艰辛。
他迈开步子,走得极稳极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砖的缝隙之间,几近无声,生怕一丝颠簸便会惊扰了肩上人的安眠。月光将他抱着姐姐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寂寥的庭院中,构成一幅静谧而略带忧伤的画卷。
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室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灯火,在桌角跳跃着微弱而昏黄的光芒,将屋内简陋家具的影子扭曲拉长,诡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而冷冽的淡淡香气,那是属于十四姐身上特有的、如同雪中寒梅般的气息,其间又隐约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草味道——南宫星銮知道,这是长年累月为十五姐忧思操劳、殚精竭虑,以至于她自己偶尔也需要依靠安神药物才能勉强入眠的证明。
他径直走向那张铺着素色锦褥、略显陈旧的床榻,缓缓将她放下。
随后,他拉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同样是素色却洗得有些发旧的锦被,仔细地、一丝不苟地为她掖好每一个被角,确保不会有丝毫寒气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就着那昏暗摇曳的灯火,静静地凝视了熟睡的姐姐片刻。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如同流水般在她清丽却难掩倦怠与憔悴的面容上静静流淌。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那无法遮掩的、浓重的青黑阴影,看到了她那比宫中任何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都要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腕,也看到了,即使在沉沉的睡梦中,她放在锦被外、枕边的手,依旧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指节甚至有些发白,仿佛随时都在准备着要抓住什么赖以支撑的东西。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冲撞,是蚀骨的心疼,是深切的敬重,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守护的信念,如同破土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将她额前几缕被泪水与汗水濡湿、略显凌乱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拂到耳后。
最终,他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带拢,严丝合缝,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短暂的安宁。
踏出那座被孤寂笼罩的小院,夜风似乎变得更加凛冽刺骨,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南宫星銮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无人的、漫长的宫道上,月光将他挺拔却略显孤独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寂寥。两旁的宫灯在疾风中明灭不定地摇曳着,昏黄的光影在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上交错划过,映照出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着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重思绪与坚定光芒。
回到逍遥王府时,万籁俱寂,夜色已深如浓墨。
巍峨的王府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唯有值守的侍卫如同雕塑般伫立,见到他归来,无声地抱拳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他略一颔首,挥退了闻声赶来、面带关切欲上前伺候的内侍,示意无需打扰,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庭院,走向他那位于王府深处的书房。今夜,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那满心的波澜。
推开书房那扇沉重的檀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书卷与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正欲走向书案,却猛地顿住了脚步,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第102章 落花
借着从窗外流入的皎洁月光,与书案上那盏未熄的琉璃宫灯散发出的柔和光晕交织,南宫星銮清晰地看见,在那张宽大的、铺着雪浪宣纸与散落着几卷古籍的红木书案旁,一个身着水绿色宫装襦裙的少女,正伏在冰凉的案面上,睡得正沉。
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黏在她光洁的额角与恬静姣好的侧脸上,随着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微微拂动,带来些许痒意,让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秀气的鼻尖。
她的手边,还放着一柄未来得及归鞘的轻羽弹尘,白玉柄身温润,尾端洁白的羽毛柔顺地垂下,显然是在细致打扫书房时,被席卷而来的倦意悄然俘获,就此沉入梦乡。
“落?”南宫星銮低沉开口,嗓音因一夜的疲惫而带着些许沙哑。他眉宇间原本凝聚的沉重与倦色,在此刻被这意外而静谧的一幕冲淡了几分。他自然认得,这正是他身边“风花雪月”四位贴身侍女中,排行第二的——落花。
吟风、落花、拂雪、影月。这四人跟在他身边数年,名虽主仆,情谊却远比寻常深厚。
吟风灵秀,心细如发;落花沉稳,堪当大任;拂雪清冷,武艺超群;影月利落,机敏过人。
只是如今,由于皇后顾清沅有了身子,身手较好的拂雪与影月便被他派去保护皇后了,这偌大的逍遥王府内院,如今便只剩下吟风与眼前这位不小心睡着的落花随侍左右。
看着落花那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睡颜,与她手边那柄未来得及放回原处的弹尘,南宫星銮线条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弧度。
这丫头,定是想着他今日外出,归来必定会来书房处理事务,故而在此等候,想将书房整理得更为妥帖,却不料直接睡了过去。
他在原地静静驻足片刻,深邃的目光流连在落花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难言的睡颜上,眼底深处那惯常的锐利与冷峻,渐渐被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温和所取代。
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沾染着室外凛冽寒意与夜露湿气的冬衣。
他动作极尽轻缓地向前走去,步履无声,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安宁。
书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与室外刺骨的寒冷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宽大厚实、还带着他体温与独特冷冽松香气息的冬衣,如同展开羽翼般,轻柔地覆盖在落花略显单薄的肩头,试图为她驱散一些伏案而眠可能沾染的寒气。
然而,就在他弯下腰,屏住呼吸,准备如同方才在宫中抱起十四姐那般,将眼前这具娇小的身躯也稳妥地抱起,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安睡时,那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儿,却像是被某种细微的气流变化或是源自本能的直觉所惊醒,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随即,她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尚且带着朦胧睡意、水光潋滟的杏眼,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直地撞入了南宫星銮近在咫尺的、如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中。那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迷蒙,像蒙着一层江南烟雨,楚楚动人。
“殿……殿下?!” 落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吓得不轻,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彻底清醒过来。
当她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南宫星銮,以及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属于殿下的冬衣时,一张白皙的俏脸“唰”地一下染上了艳丽的红霞,直烧到耳根。
她慌忙就要站起身行礼,动作急切间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奴婢失职!奴婢罪该万死!竟……竟在此等地方睡着了,还请殿下重重责罚!”
她起身太急,加上维持一个姿势睡了许久,腿脚早已麻痹,身形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南宫星銮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纤细的胳膊,那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摔倒,又不会弄疼她。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责备之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无妨。夜深人静,困倦乃是人之常情,何来失职一说。”
他扶着她,待她完全站稳,才缓缓收回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案上那柄未来得及归鞘的弹尘,语气平淡地问道:“是在等我?”
落花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一双纤纤玉指紧张地绞着水绿色的衣角,几乎要将那上好的丝绸揉皱。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浓的自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是……奴婢想着殿下今日外出奔波,劳心劳力,回来定会来书房处理公务或是静思,便……便想着在此等候,看看是否有什么需要奴婢伺候笔墨、或是端茶递水的地方……谁知……奴婢竟如此不中用,等着等着就……”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脑袋也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傻丫头。”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又窘又怕、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底那根名为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不同于平日里的沉稳冷峻,此刻在静谧的夜色包裹下,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温和,像晚风拂过沉睡的琴弦,带着一种低沉而悦耳的磁性,
“王府之内,伺候的人手充足,你无需事事亲力亲为,更不必强撑困意在此苦等。若是因此熬坏了身子,反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落花听着这难得温和的语调,心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熨帖无比。
她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但眼神清明,神色尚算平和,不像是心情郁结或动怒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仍是小声地、带着关切地辩解道:
“奴婢……奴婢只是担心殿下。看您神色疲惫,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今日外出,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或是……累着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既想表达关心,又不敢逾越本分,探听主子行踪。
南宫星銮闻言,转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黑夜色。
有些事,关乎宫廷秘辛,关乎血脉至亲的伤痛与无奈,此刻还不便,也不能与一个侍女多言。
他静默了片刻,将那翻涌的心绪压下,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口吻说道:“无甚大事,不过是处理一些寻常琐务,耗费了些时辰罢了。”
落花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灵透的姑娘,闻言便知殿下不欲多谈。她立刻收敛了所有的好奇,乖巧地不再追问一个字。
她迅速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顺柔和,带着切实的关怀:
“殿下在外忙碌了一整日,定是累坏了。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沐浴一番最能解乏。或者……奴婢让小厨房立刻准备些易克化的夜宵点心?您晚膳想必用得也不多。”
南宫星銮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眉眼低垂、姿态恭顺,却处处细节都透露出对他关切之意的侍女,心中那因宫廷阴霾而带来的些许沉重,似乎也被这单纯而真挚的守候驱散了一些。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不必忙了,我并不觉饥饿。时辰确实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歇着吧,今夜这里无需你再伺候。”
“那怎么行!” 落花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反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急切,又连忙低下头去,但态度却异常坚持,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执拗,“殿下尚未安歇,奴婢身为贴身侍女,怎能自顾自先去歇息?这……这于礼不合!至少……至少让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看着您歇下,奴婢才能安心……”
看着她那明明带着怯意,却又异常固执的模样,南宫星銮深知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职责与本分,也是她的一片赤诚心意。
他知道拗不过她,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些微不悦,也早已被她这笨拙的坚持所融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飘飘地融入温暖的空气中,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罢了,随你吧。”
第103章 偷偷跟着
落花得了南宫星銮的应允,那双还残留着一丝惺忪睡意的杏眼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机敏,宛如初春的湖面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
她轻轻将肩上那件带着殿下体温与冷冽松香的冬衣取下,指尖触及那柔软的锦缎时,动作愈发轻柔珍重。
她双手捧起外衣,仔细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
随后,她转身将其挂到一旁的梨木雕花衣架上,衣架上的螭龙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书案边,裙裾轻拂地面,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先是小心翼翼地扶起方才带倒的绣墩。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柄白玉弹尘上,伸手取过,动作娴熟而轻柔地将尾端洁白的羽毛一根根理顺,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品。
最后“咔哒”一声轻响,将其归入身旁矮几上放置的锦缎鞘套之中。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悄无声息,生怕惊扰了书房内凝神的静谧。
做完这些,她并未停歇,而是悄然走到角落的紫铜蟠螭熏笼旁,熏笼上的螭龙盘绕,龙口微张,吐出缕缕青烟。
她用银箸轻轻拨了拨里面即将燃尽的安神香,香灰簌簌落下,又添上一小块新的香饼。
清雅淡远的鹅梨帐中香的气息幽幽弥散开来,比之前更为宁神定志,那香气似有若无,却恰到好处地抚慰着疲惫的神经。
接着,她行至窗边,并非将窗户完全关上,而是细心地将支窗的叉竿往下挪了一寸,只留一道更小的缝隙。
夜风从缝隙中悄悄潜入,带着庭院中腊梅的冷香,既能保证空气流通,又避免了夜风直吹,惊扰了案前之人。
她站在窗前片刻,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但很快便隐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至于南宫星銮,已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双眸,修长的手指揉按着紧蹙的眉心,显然是在梳理日间繁杂的思绪。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眉宇间那抹沉重与倦色再次悄然凝聚。
落花静静地观察了片刻,见他并未有立刻处理文书的意思,便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的小茶房。
不多时,她端着一只紫砂茶盏走了回来,步履轻得如同猫儿。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离他手边不远不近,既方便取用,又不会妨碍到他。
那茶盏中并非提神的浓茶,而是温度适口的蜂蜜温水,最是润喉解乏。
“落,你在这坐一会儿吧,不用为我准备了。”南宫星銮抬眸看向一边侍候的落花,轻声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温和。
“好。”落花轻声应道,在书桌旁边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刚好能让她更好地看到南宫星銮的整个人,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案前之人。
南宫星銮见此,也不再多言,整个书房就这样沉寂在无声之中。
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点缀着这静谧的夜晚。
盯着桌上的毛笔笔尖,南宫星銮的思绪不禁拉回到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南宫颐华。
那年,南宫叶云刚刚与顾清沅成亲。
典礼仪式结束之后,整个皇宫还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宫灯高悬,红绸未拆,连空气里都飘散着酒香与欢愉的气息。
当时太上皇南宫溯将南宫叶云喊到金銮殿里,屏退左右,只余父子二人。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南宫溯略显疲惫的面容。他轻声嘱咐道:“云儿,待会儿,趁着无人的空隙,你去一趟西院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郑重。
“儿臣明白。”南宫叶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咦,西院有什么?”那时,年少的南宫星銮正抓了一只蟾蜍,躲在金銮殿的龙椅后面,想要借此吓一下南宫溯,却没想到听到这件事情。他屏住呼吸,生怕被父皇发现。
他自然知道皇宫的西边有一处院子,那院子终日紧闭,宫人们路过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每次他想去玩的时候,都会被宫女们阻拦,后来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太后沈清漪知道此事。她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性,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便一定会去试试。
所以她亲自出马,在一个午后将南宫星銮唤到跟前,屏退左右,只留母子二人。
她抚着南宫星銮的头,语气罕见地严厉:“銮儿,记住母后的话,永远不要靠近西处的院子。”
她的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痛惜与无奈的神情。
虽然南宫星銮好奇,但是皇后沈清漪的话他还是听的。
只是这次听到南宫叶云要去西院,南宫星銮心里很不是滋味:
哼,都不让我去,为啥让大哥去?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那座院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就这样,南宫星銮偷偷跟着南宫叶云来到西院。
夜色渐浓,西院所在的宫道格外冷清,连巡夜的侍卫都比别处少了许多。
院墙高大,朱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墙体。院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
看着南宫叶云在门前驻足,月光洒在他新婚的喜服上,那抹红色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沉默良久,随后深吸一口气,从衣袖里拿出来一个面纱戴在脸上,随后神情凝重地推门而入。
“大哥带面纱干啥,难不成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南宫星銮心里直打鼓,既害怕又好奇。
就在他在迟疑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听到院子里突然传出来南宫叶云的怒斥:“混账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样对她!”那声音里压抑的怒火,让躲在墙外的南宫星銮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南宫星銮自从懂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南宫叶云发这么大的火气。在他的印象里,大哥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处事不惊的太子殿下。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动作轻缓地来到院墙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一个闪身便利落地攀上院墙。
年少的他身手敏捷,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伏在墙头。
第104章 慌忙逃窜
刚上来,他就看到:
院子中央,太子南宫叶云长身玉立。
在他身前,黑压压地跪伏着十几名老太监和宫女。
这些人个个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粗糙的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
在其的身后,还有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头发如同枯草般散乱,沾满了尘土。
因其跪坐蜷缩的姿态,一时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距离有些远,面容模糊,然而,在院内那几盏昏黄摇曳的气死风灯照耀下,那人左脸颊上的一块巨大鲜红印迹,却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火焰,灼灼刺目,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好大一块胎记!”南宫星銮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想起之前在梦里见过类似的一个人。
只不过那是一个男人,他身穿一件蓝色的异服,站在一块很大的草坪上,周围好多人都在看他,但他却仿佛熟视无睹一般,眼神凌冽,紧紧地盯着众人身后的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类似于山洞一样的东西。
随后他身形一动,脚下的蹴鞠如有灵魂一般,越过身前的人墙,直直的冲向“山洞”,随后全场欢呼。
梦里的那个人脸上也有一块红色的印记,但院中这人脸上的,形状似乎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下方院落中,死寂被哀嚎打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跪着的宫人们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开始拼命磕头求饶,额头撞击青石板发出的“咚咚”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听得人牙酸心颤。
“饶了你们?”南宫叶云的声音响起,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冻冰,没有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哼!待孤处理完眼前事,再好好跟你们算账!都给孤等着!”
那冰冷的呵斥如同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求饶声,宫人们噤若寒蝉,连抖动都僵硬了。
随后,南宫叶云缓缓转过身,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影,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迟疑与……温柔?
就在这时,身后跪在地上的一位老太监突然出声阻止道:“殿下不可!此女乃是妖女,殿下若是……”
“闭嘴,她是孤的妹妹,谁都可以这么对她,孤不行。”南宫叶云对着身后那人呵斥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妹妹?南宫星銮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父皇何时还有这样一个女儿?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颐华。”南宫叶云看着面前之人的惨状,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轻柔。
他伸手,轻轻将南宫颐华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她的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时,南宫星銮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与十四公主极其相似的脸,只是左脸上那块鲜红的胎记破坏了原本的秀美。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脸上还带着傻里傻气的笑容,眼神空洞,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咦!怎么跟十四姐这么像?”看到那人的面容,南宫星銮不禁轻咦出声,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谁!”南宫叶云听到声音,立刻转身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南宫星銮清楚地看到大哥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与无奈。
“坏了!”南宫星銮捂住嘴,立刻从院墙上跳下来。
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心底暗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看到的惊人一幕。
南宫叶云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知道是南宫星銮,不禁有些头大。
这混小子,说了多少遍不准靠近,怎么还是不听。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把他抓回来,当务之急是安顿好南宫颐华。他转头看向依然跪坐在地上的妹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南宫星銮一路不停,朝着凤清宫跑去。
“小殿下。”路上的宫女皆都向着南宫星銮行礼。
“免了。”南宫星銮顾不上跟她们说什么,一路火花带闪电冲进凤清宫。
“母后!”
“母后!”
……
“臭小子!宫廷重地,如此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哪还有一点皇子的威仪!”一道威严中带着不悦的呵斥声从宫内正殿传来。
他刚才只顾着往里冲,没留意到宫外停着的御辇和东宫仪仗。
此刻,南宫溯正带着沈清漪和顾清沅从内间暖阁走出来,南宫星銮收势不及,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南宫溯坚实的身躯上。
“哎呦!”南宫星銮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一股大力传来,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反弹得向后跌坐在地,两个屁股蛋摔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銮儿!没事吧?”皇后沈清漪见状,脸上瞬间闪过心疼之色,立刻快步上前,弯腰轻柔地将他扶起,一边为他拍打衣袍上沾染的灰尘,一边仔细检查他有没有摔伤,语气带着责备却又充满关爱,“怎的如此毛躁?”
“臭小子,你这是见鬼了不成?慌里慌张,成何体统!”南宫溯看着小儿子这副狼狈模样,眉头微蹙,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但比起方才的呵斥,明显缓和了些许,更多的是探究。
“父皇,我……”南宫星銮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父皇和母后之前严厉禁止他靠近西院,又想起刚才大哥那愤怒的样子,若是此刻坦白自己偷偷去了西院,少不了挨罚 !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父皇,我就是……就是想母后了,跑得急了点,嘿嘿……”
看着南宫星銮脸上的“笑容”,南宫溯虽然察觉到不对,但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下次若是再敢在宫里大呼小叫,就罚你一个月不准出宫。”南宫溯冷哼道。
“知道了。”南宫星銮低下头,撅着嘴有些委屈的说道。
“好了好了,没事的,你父皇是跟你开玩笑呢,吓唬你的。”
沈清漪最是心疼小儿子,见他这般,连忙柔声安抚,伸手替他理了理因狂奔而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跑了,多危险。”
“嗯,母后,我知道了。”
“行了,别在这里装可怜演戏了。”南宫溯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过来,正式见过你皇嫂。”
“嘿嘿,父皇。”南宫星銮闻此,立刻“变脸”,脸上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换上灿烂的笑容,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你啊你,真是个皮猴子。”
沈清漪见状,也是哭笑不得,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宠溺地在南宫星銮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牵起他的手,引他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面带温和微笑的顾清沅走去。
“銮儿,这是你皇嫂。”
南宫星銮立刻收敛了之前的跳脱,规规矩矩地站好,对着顾清沅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清脆:“星銮见过皇嫂!皇嫂万福!”
顾清沅微微一笑,仪态端庄,优雅地欠身还了一礼,声音温婉动听:“十六殿下有礼了。”
“嘿嘿,皇嫂跟皇兄一样,叫我小十六就好,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叫我小石榴,嘿嘿,石榴好吃!”说着说着,南宫星銮的嘴角都有哈喇子流出来了。
“臭小子,你就知道吃。”见到南宫星銮这般作态,南宫溯不禁开口说道。
“嘿嘿。”闻言,南宫星銮只是在傻笑。
沈清漪看着小儿子这插科打诨的模样,眼中满是无奈,却又溢满了宠溺的柔光。
就在这时!
宫门外,值守太监清晰而略带尖锐的唱喙声高高响起,穿透殿门,回荡在凤清宫每一个角落:
“太子殿下到!”
第105章 小十六,过来!
南宫星銮脸上的灿烂笑容如同被冬日的寒霜瞬间冻结,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不妙:“糟了!大哥怎么来得这么快?这下可要完蛋了!”
他下意识地往沈清漪身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母亲的裙摆里。
细心的沈清漪敏锐地察觉到小儿子的异样。她轻轻回握住那只微微发凉的小手,柔声问道:“銮儿,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方才摔疼了?”
“娘、娘亲……”南宫星銮急中生智,赶紧捂住肚子,眉头紧皱,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我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想、想出去一下……”
“肚子疼?”沈清漪顿时紧张起来,立即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覆在他肚子上,“可是晚膳吃坏了东西?让娘亲瞧瞧。”她的眼中满是关切,仔细端详着儿子的小脸。
“可、可能就是想去茅房了……”南宫星銮继续卖力表演,小脸皱成一团,连嘴唇都刻意抿得发白,看起来可怜极了。他甚至悄悄掐了自己一把,逼出几分真实的痛楚表情。
“那娘亲陪你去?”沈清漪还是不放心,伸手想扶他。
“不、不用了娘亲,”南宫星銮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回来……”
就在母子二人说话的间隙,太子南宫叶云已经稳步走进院落。他并未靠近正殿,而是在院中恰到好处的位置站定,一身大红色的婚服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华丽的光泽,与他此刻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南宫叶云躬身行礼,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躲在沈清漪身后的南宫星銮。
“平身。”南宫溯抬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云儿,钦天监那边可去过了?”
“回父皇,尚未,”南宫叶云声音平稳如常,“儿臣稍后便去。此来,是有事要找小十六。”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找小十六?”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正试图往母亲身后缩的小身影。顾清沅也好奇地望过来,柔美的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小十六,”南宫叶云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还不过来?”
只是这笑容在南宫星銮眼中却格外“危险”。
“云儿,”沈清漪开口说道,“你弟弟身子不适,要先去趟茅房。你先去钦天监,有什么事回来再说也不迟。”
“身子不适?”南宫叶云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正好,母后,儿臣带他去便是,省得他一个人害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宫星銮,像是猎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不、不用了!”南宫星銮急忙摆手,“皇兄先去忙正事,我自己去就行!”
“嗯?”南宫叶云一个眼神淡淡扫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南宫星銮瞬间蔫了下去,小声嗫嚅:“哦……”他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南宫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这臭小子定是偷跟着叶云去了西院。他脸色一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着你皇兄去!”
沈清漪和顾清沅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显然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摸不着头脑。沈清漪还想说什么,但在丈夫严厉的目光下,她也只能在他身后轻声道,“去吧。”
在众人各异的注视下,南宫星銮只得硬着头皮,一步一蹭地挪向南宫叶云。他的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活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小囚犯。
走出凤清宫,夜色如墨,宫灯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宫叶云走在前面,大红的婚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南宫星銮则是低着头跟在身后,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在夜色中蔓延。终于,在转过一个宫墙拐角后,南宫叶云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地打破了寂静:
“小十六,你现在身子还不适吗?需要为兄带你去一趟太医院吗?”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南宫星銮更加不安。
南宫星銮也跟着停下脚步,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皇兄,我错了。”
闻言,南宫叶云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他转过身来,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注视着面前低着头的弟弟,冷峻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责备,更多的是不忍。
他走近南宫星銮,随后蹲下身来,与弟弟平视。
他抬起手,温柔地在南宫星銮的头顶揉了揉,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温度:“唉,銮儿,你性情活泼,天真烂漫,这本是好事。但在这深宫之中,过分的跳脱有时也会招来祸患。”
“皇兄,我知道错了,”南宫星銮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偷偷跟着你去西院。我、我只是好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深深的自责。
南宫叶云凝视着弟弟盈满泪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銮儿,你可知道,为何父皇、母后,还有为兄,都明令禁止你靠近西院?”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我……我不知道。”
“那你告诉皇兄,今夜你在西院看到了什么?”南宫叶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我看到了一群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南宫星銮小声说道,“还有一个……一个跟十四姐长得很像的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想起了那张带着胎记的脸。
南宫叶云的眸光暗了暗,他伸手为弟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对,那是你的十五姐,南宫颐华。她是你十四姐一母所出的亲妹妹……”
随后,在幽幽的宫灯下,南宫叶云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关于她们卑微的母妃,关于那场持续数年的大旱,关于朝堂上要求处置“妖孽”的奏折,关于她们母妃最终的投井自尽,以及父皇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不得不对外宣称十五公主夭折,将她秘密安置在西院的无奈之举。
夜色渐深,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廊下。南宫星銮静静地听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从未想过,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竟然藏着这样悲伤的故事。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让你去西院了吧?”南宫叶云的声音将南宫星銮从震惊中拉回。
南宫星銮重重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知道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知道了十五姐离奇的身世,也知道了这背后隐藏着的残酷真相。
南宫叶云站起身,大红婚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望向西院的方向,目光深远:
“虽然我们都不愿相信她真的是所谓的不祥之人’,但当年大辰境内天灾频发确是不争的事实。直到父皇将她安置在西院之后,那些灾异才逐渐平息。所以父皇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那是一个储君对无法改变的命运的叹息,也是一个兄长对妹妹悲惨遭遇的心疼。
第106章 跪地泣血的南宫瑾华
南宫星銮听着兄长那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夜色的话语,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
那双总是盛满灵动与不谙世事光芒的清澈眸子里,此刻却闪着一种别样的光芒。。
“不是的!皇兄!”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甚至破了音,“十五姐脸上那个,根本不是什么‘不祥’的印记,那只是一种胎记!”
南宫叶云修长的身形微微一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呓语。
他蹙起英挺的眉头,借着廊下宫灯昏暗摇曳的光线,仔细审视着南宫星銮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小脸,语气里混杂着身为兄长的训诫、储君的威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銮儿,休得胡言乱语,危言耸听!胎记?”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你何时见过长在人的面颊之上、面积如此之巨、颜色如此之深赤如血、形貌如此之……引人注目的胎记?自古以来,相由心生,异相必有异因,司天监与太医署的典籍记载……”
“我没有胡言!也没有危言耸听!”南宫星銮几乎是跳着脚打断了兄长的话,他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皇兄,你听我说!十五姐脸上的那个,就跟有些人胳膊上、后背上、甚至腿上会长出红色、青色或者褐色的胎记一模一样!
它们可能形状不同,大小不一,颜色有深有浅,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只是十五姐的这个,位置恰好长在了脸上,范围又比较大,颜色比较深罢了!跟什么天灾、什么、什么触怒上天,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它就是一种胎记而已!”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得更清楚、更让人信服,一双小手不自觉地用力比划着:
“皇兄,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真的是十五姐的存在引发了连绵不断的天灾,那为什么她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西院这么多年,隔绝内外,我大辰境内偶尔还是会有局部的干旱,或者突如其来的洪水呢?
难道她一个被幽禁的弱质女流,隔着重重宫墙高院,还能有呼风唤雨、影响天地秩序的能力吗?这根本就违背常理,说不通啊!”
南宫星銮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和近乎愤怒的急切。他脑海中那些无法解释来源的认知,在此刻化作了最有力的武器,冲击着南宫叶云多年来被宫廷宿命论所浸染的观念。
南宫叶云彻底被他这番前所未闻、甚至堪称离经叛道的言论震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这个年仅四岁的幼弟,看清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不容错辨的坚定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心中某些被皇权、被天意、被流言蜚语层层加固的观念,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但他身为储君,肩负江山社稷,那份深入骨髓的谨慎与理智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即便如此……銮儿,你这些……这些惊世骇俗的奇谈怪论,究竟从何而来?太医署汇聚天下名医,典籍汗牛充栋,也从未有过你这等……这等说法。”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我……”南宫星銮一时语塞,粉嫩的小脸憋得更红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梦境里见过,或者就是莫名其妙地“知道”了吧?这比胎记的说法更令人难以相信。
他急得原地跺了跺脚,踩着脚下滑凉的石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种有理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懑:
“皇兄!你信我!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这真的只是一种胎记!它不是罪!更不是上天的惩罚!十五姐她是无辜的!她和十四姐……她们太可怜了!你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可能’,就判了她们一辈子监禁啊!”
就在兄弟二人激烈争论,空气仿佛都因这观念的碰撞而凝固、紧绷到极致之时,旁边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无法完全掩盖的、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极其轻微,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宫夜晚,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兄弟二人的耳畔。
他们同时一惊,心脏几乎漏跳一拍,猛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阴影处,一个单薄得如同秋风中最脆弱柳枝的身影,缓缓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挪了出来。
月光凄清,勉强勾勒出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剧烈颤抖的身形。是南宫瑾华。
她脸上早已泪痕交错,一双原本沉静如秋水的美目,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盈满了翻天覆地般的震惊、长久以来压抑到变形的痛苦,以及一丝……微弱得仿佛狂风中之烛火、却又顽强燃烧着的“希望”。
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立了不知多久,将他们兄弟二人之间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刻入了心里。
她的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紧紧地锁在南宫星銮身上,仿佛他是这片无边绝望的黑暗囚笼中,唯一透进来的一缕曙光。
“銮,銮儿……”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来,用尽了她残存的全部力气,
“你……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颐华她……她脸上的……那个东西……真的只是……胎记?她……她不是妖女?不是不祥之人?不是……不是害死母妃的……根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泣不成声,那积压了十数年的负罪感、恐惧感和绝望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涌欲出。
她踉跄着向前几步,虚浮的脚步几乎让她摔倒在地,目光却依旧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求证意味,紧紧盯着南宫星銮,不容他有丝毫的闪避。
南宫星銮看着十四姐这副肝肠寸断、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地、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重重地点头,小小的脸上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和肯定,声音清晰而有力地穿透夜晚的寂静:
“是真的!十四姐!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十五姐那只是一种胎记!她什么都没有做错!那些天灾是自然现象,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无辜的!”
得到这斩钉截铁、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肯定答复,南宫瑾华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所有骨头和力气,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更加汹涌地奔流而出。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就此瘫软崩溃,而是猛地转过头,将那张布满泪痕、写满哀求的脸,转向了面色复杂、眉头紧锁的南宫叶云。
“皇兄——!”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悲鸣,“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毫无保留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毫无温度可言的青石板上。膝盖撞击石面的闷响,让旁边的南宫星銮心头都是一颤。
她仰着那张苍白如纸、泪雨滂沱的脸,不顾一切地哀求道,声音凄楚欲绝,字字泣血:
“皇兄!你听到了吗?你都听到了吗?!銮儿他说……他说颐华不是妖女!她只是长了一块胎记,那块胎记,只是跟别人不一样而已。
求求你,皇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跟父皇说说,为我们说句话,让颐华出来吧!让她离开那个暗无天日、冷得如同冰窖坟墓一样的西院吧!”
她一边痛哭,一边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这样才能宣泄出内心那滔天的痛苦与期盼:
“她已经在那个鬼地方被关了十年了!从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被关了进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明白,她只是个心智永远停留在幼童阶段的孩子啊!皇兄!
你看看我,你看看銮儿,她也是我们的妹妹啊!她身体里流淌着和我们一样的南宫氏的血脉啊!
求求你了……我求求你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哪怕……哪怕只是让她搬到稍微亮堂一点、暖和一点的院子里也好啊……”
南宫瑾华跪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单薄的身躯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瑟瑟发抖,那一声声泣血的哀求,像一把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南宫叶云的心脏。
第107章 国师,叶明微
南宫叶云凝视着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妹妹,她纤弱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泣声如秋雨般绵密不绝。
他又瞥向一旁的南宫星銮,这孩子明明急得眼眶泛红,却仍强装镇定,小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夜风吹拂,带着庭院中残菊的淡香与夜露的寒意,撩动了南宫叶云腰间的玉佩,那玉佩轻轻敲击着他的银丝腰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他心中那道壁垒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瑾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温和,“你的心情,皇兄明白。但此事,绝非你在此长跪哭求便能解决的。”
他上前一步,大红婚袍的下摆扫过沾满夜露的石板,弯腰欲将南宫瑾华扶起。他修长的手指触到她冰凉的手臂,不由得心中一紧。
“起来,地上凉。”
南宫瑾华却固执地挣脱了他的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平日里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哀戚。
“皇兄若不应允,瑾华宁愿长跪于此!颐华她在西院……度日如年,我身为其姐,却不能护她分毫,若是母亲泉下有知,瑾华有何面目去见她。”
她的声音哽咽,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胡闹!”南宫叶云语气微沉,储君的威仪不自觉地流露,“你若病倒了,谁还能去为十五妹奔走?起来!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时,南宫星銮也凑了过来,小手轻轻拉住南宫瑾华的衣袖,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十四姐,你先起来。皇兄既然说了会考虑,我们就相信他。我们这样逼他,反而让皇兄难做。”
小家伙的话像是一道清泉,稍稍浇熄了南宫瑾华心头的焦灼之火。
她看了看年幼却异常懂事的弟弟,又看了看面色凝重但眼神已不似最初那般冰冷的兄长,终于借着南宫叶云的力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膝盖处传来刺骨的疼痛和冰凉,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南宫叶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感受到她手臂的轻颤,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他虽是储君,需要为了整个大辰着想,但他也是他们的长兄,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们受苦而无动于衷。
南宫叶云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叹息,知道今夜若不给他们一个相对明确的交代,怕是难以平息。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寂静的宫道,远处巡逻侍卫的灯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萤火。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他压低了声音,“瑾华,你先去金銮殿等着,等为兄从钦天监回来之后,便去找父皇。”
南宫瑾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轻轻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好,皇兄。”
说完,南宫瑾华便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蹒跚走去。她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
“走吧,銮儿。”看着南宫瑾华离去的背影,南宫叶云的眼里也满是心疼。他牵起南宫星銮的手,感受到那小手传来的温度,心中稍感安慰。
“皇兄,我们去钦天监做什么?”南宫星銮仰头问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原本是去找国师帮我们去除身上的霉运,但如果你说的真的话,那此去便是去寻找真相!”南宫叶云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
“好。”
钦天监,大辰国师叶明微的所居之地,位于皇宫的东北角,是整个皇城中最为神秘的所在。
大辰国师叶明微,以占卜算命闻名于世。
他不仅精通天文历法,更擅长观星象、测国运,深得皇帝信赖。
更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皇子夺嫡之时,他曾是南宫溯的股肱之臣,为其登基立下汗马功劳。
当初南宫星銮诞生之前,他便预言此子乃人中龙凤,可以改变大辰皇室,与天下如今的局势。
这一预言,让南宫星銮自出生起就备受关注,也让他与这位国师之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联系。
不一会儿,兄弟二人便来到观星台下。南宫星銮这还是第一次到此地,以前虽然想来,却总是被外面的护卫抓到。
观星台虽然被称为“台”,但其实它是一座大辰境内最高的塔,屹立在国都之中,俯瞰着整座皇城。
塔身由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星图与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当兄弟二人走过重重阶梯来到观星台的最高处的那一刻,南宫星銮便被眼前的光景惊讶到了。
观星台整体成一个圆形,周围的墙壁上刻着精细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以夜明珠镶嵌,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天花板是一块巨大的半圆玻璃,透过它能清楚地看向星空,仿佛将整片夜空都收纳其中。
在整座观星台的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浑天仪在不停地旋转,那浑天仪由青铜铸成,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代表着不同的星辰,它们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那是国师特制的香料,据说能助人静心凝神,更好地与天地沟通。
“别乱动!”南宫叶云知道自己弟弟的性格,轻声告诫道。
他太了解这个聪明好动的弟弟了,若是不加约束,恐怕会在这神圣之地闹出什么乱子。
“知道了。”闻言,南宫星銮也只能收回刚才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跟在南宫叶云的身后。
但他的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四周,试图将这一切新奇景象尽收眼底。
“国师。”走近浑天仪以后,南宫叶云行礼。
“嗯?”闻言,南宫星銮看向浑天仪的方向,这才发现在浑天仪下面竟然还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看不出真实年龄。
他身着一身白袍,白袍上面绣着精致的星辰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星辰仿佛在缓缓移动,变幻着位置。
他闭目盘坐在一个蒲团上,气息平稳,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第108章 真相
“殿下今日怎么得空莅临我这观星台?”老者缓缓睁开双眼,起身向着南宫叶云施了一礼。
他的眼眸清澈如泉,仿佛能洞穿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却又带着超脱尘世的淡然。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南宫叶云,落在一旁的南宫星銮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向着年幼的皇子躬身行礼:“贫道见过小殿下。”
南宫星銮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国师对待自己的态度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敬重。
那目光中不仅有着对皇室成员应有的礼节,更暗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许与认同。
更让他困惑的是,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缘由。
南宫叶云对这一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在意国师这细微的差别对待。
“星銮见过国师。”年幼的皇子恭敬回礼,举止优雅得体,全然不似寻常四岁孩童。
“两位殿下请坐。”叶明微点点头,随后引着二人来到浑天仪前的蒲团就坐,自己则在对面重新盘膝坐下,“不知二位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烛光在浑天仪光滑的金属表面跳跃流转,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观星台内万籁俱寂,唯有浑天仪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如同星辰运转的天籁之音,在静谧的夜空中轻轻回荡。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国师:“国师,孤今夜前来,是想请教关于舍妹颐华之事。她……当真如外界所言,是‘不祥’之身吗?”
叶明微注视着两位皇子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不停旋转的浑天仪上。
“世人皆道贫道占卜之术冠绝天下,然而在贫道看来,陛下的深谋远虑,才是真正的算无遗策。”
“国师此言何意?”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之色。
叶明微轻抚雪白长须,眼中泛起追忆的涟漪。
“其实,陛下在十年前,便曾来此问过同样的问题……”
叶明微的目光渐渐飘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国师,朕那小女儿,当真是不祥之人吗?”建安帝南宫溯与叶明微相对而坐,恰如眼下三人这般。
那时的建安帝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然而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接连不断的天灾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而将这一切归咎于刚刚降生的小公主南宫颐华,无疑是最简单直接的解释。
叶明微清晰记得,那夜的观星台与今日别无二致,就连浑天仪转动的韵律都如出一辙。他轻轻摇头,面上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微笑。
“回陛下,依贫道浅见,所谓天灾不过天地运行之常道。若真要论其因果,那也是与陛下的治国之道息息相关,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有何干系?”
南宫溯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国师的意思是,如今天灾频仍,皆是朕的过错,与颐华无关?”
叶明微再次摇头,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
“陛下误会了。天灾乃自然之象,非人力所能左右。然而天灾是否会演变成人祸,却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闻言,南宫溯脸上的不悦渐渐消散,他终于明白了叶明微的弦外之音:
这些天灾本是自然现象,与任何人无关;而之所以会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是因为他这个帝王未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保护好他的子民。
这时,一阵夜风自观星台顶部的开口处悄然潜入,搅动了室内的烛火,浑天仪上的宝石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朕明白了,多谢国师指点。”良久,南宫溯向着叶明微微微颔首,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叶明微含笑点头,拱手还礼:“陛下圣明。”
“既然已得答案,朕便不打扰国师清修了。”南宫溯起身向出口走去。
“贫道恭送陛下。”叶明微起身相送。
就在南宫溯即将步出观星台之际,他忽然驻足转身,意味深长地说道:“国师,日后若朕的皇子前来询问此事,还望国师如实相告。”
“谨遵陛下旨意。”叶明微虽心有疑惑,却仍是恭敬应下。
往事的帷幕在观星台中缓缓落下,叶明微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两位皇子身上。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听得入神,仿佛也随着国师的讲述,回到了那个决定他们妹妹命运的关键时刻。
“如此说来……父皇早就知晓颐华并非不祥之人?”南宫叶云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出于释然,还是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叶明微微微颔首:“陛下圣明,自是明察秋毫。”
“可是……”南宫星銮忍不住插话,稚嫩的脸上写满不解,“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将十五姐安置在西院?为何不将真相公之于众?”
叶明微轻叹一声,那叹息中承载着太多难以言表的情感。
“小殿下,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般简单。
当时朝野上下皆认定颐华公主为不祥之身,若陛下强行违逆众意,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将公主安置在西院,表面上是顺应民意,实则也是在乱世中为她寻求一方庇护之地。”
说罢,叶明微便不再多言,留给两位年轻的皇子沉思的空间。
时光在静谧中缓缓流淌,终于,南宫叶云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向着国师郑重一礼:“多谢国师指点迷津,孤……明白了。”
“殿下能明白最好。”叶明微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眼前的储君,“这帝王之位,从来就不是一条平坦之路啊。”
“孤明白。”南宫叶云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说道,“只是,这注定是我逃不开的命运不是吗?”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的幼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叶明微话中的深意——若是他不能承担起这个重任,那么这份重担终将落在他的弟弟们肩上。
帝王之道,注定孤独,但他宁愿独自承受这份孤独,也不愿让弟弟们陷入这无尽的漩涡。
他轻轻牵起南宫星銮的小手,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
兄弟二人向着国师微微颔首,转身向着观星台外走去。
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古老的石板上投下交织的影子。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特别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叶明微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师尊的眼光,还真是不错。”
随后,他缓缓坐回浑天仪下的蒲团,重新闭上双眼。
观星台内重归寂静,唯有浑天仪依旧在缓缓转动,仿佛在诉说着亘古不变的天地至理。
夜风穿过观星台顶部的开口,带来远方的花香,与室内淡淡的檀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
第109章 父女交心
离开观星台后,夜色已深如浓墨,宫道两侧的石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兄弟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并肩而行,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小十六,”南宫叶云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待会你先去金銮殿寻你十四姐,为兄先去凤清宫面见父皇,之后再去找你们。”
“好。”南宫星銮乖巧应下,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就在他们行至凤清宫与金銮殿的岔路口,正要分道扬镳之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金銮殿方向传来:
“太子殿下!十六殿下!请留步!”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建安帝南宫溯身边的老太监安福正从金銮殿的方向快步赶来。
这位在宫中侍奉多年的老太监虽已年过半百,步履却依旧稳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十六殿下。”安福在二人面前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礼。
“安公公免礼。”南宫叶云微微抬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个时辰,公公不在父皇身边伺候,怎会在此?”
安福直起身子,脸上挂着那副宫中人人熟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窥不透他真实的想法:“回太子殿下,正是陛下命老奴在此等候二位殿下的。”
“父皇?”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正是。”安福微微躬身,“陛下说,关于西院之事,二位殿下不必再费心,陛下会亲自处置。”
此言一出,兄弟二人皆是心头一震。南宫叶云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手,而南宫星銮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父皇他......猜到了?”南宫叶云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问道。
安福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老奴不知,只是自二位殿下离开凤清宫后,陛下便移驾金銮殿了。
此刻正与十四公主在殿内说话,特意吩咐老奴在此等候,传话给二位殿下。”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还说,皇后娘娘与太子妃娘娘仍在凤清宫等候,请二位殿下即刻回去。”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的父皇,这位执掌天下多年的帝王,果然深不可测,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既然如此,”南宫叶云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孤与十六弟便先回凤清宫了。”
“老奴恭送二位殿下。”安福再次躬身行礼。
“有劳公公了。”南宫叶云微微颔首,“还请转告父皇,万望保重龙体,今夜早些安歇。”
“太子殿下的关怀,老奴定当一字不差地转达给陛下。”
南宫叶云最后望了一眼金銮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他轻轻拉过南宫星銮的手:“走吧。”
......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
南宫溯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持朱笔,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神情专注而肃穆。
殿下,南宫瑾华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身姿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她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倔强的神色,眼神坚定地望着龙椅上的帝王。
良久,殿门被轻轻推开,安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低垂着头,快步经过南宫瑾华身边,来到龙案前,在南宫溯耳边低语:“陛下,二位殿下已经返回凤清宫了。”
“嗯。”南宫溯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依然在奏折上游走,“太子可还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老奴,请陛下保重龙体,今夜早些安歇。”
闻言,南宫溯的笔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果然如此。”
他放下朱笔,轻叹一声。他这个儿子,文韬武略皆是上乘,治国理政的手段也日渐纯熟,唯独这性子,太过仁厚。
但转念想到南宫星銮那跳脱不羁的性子,他又释然了。或许正是南宫叶云的宽厚,才能包容这些性格各异的兄弟。
“退下吧。”南宫溯挥了挥手。
“老奴告退。”安福躬身行礼,迈着细碎的步子退出殿外,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待殿内重归寂静,南宫溯的目光终于落在跪在下方的南宫瑾华身上。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更显得她面色苍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着脊梁。
“瑾华,”南宫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想知道的缘由,朕已经说与你听了。今夜就先回去歇着吧。”
南宫瑾华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与故去嫔妃极为相似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自己的父皇。
“这般倔强的性子,真是与你母妃如出一辙。”南宫溯低声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追忆。
他起身走下玉阶,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来到南宫瑾华面前,看着女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苦苦哀求的模样,这位素来威严的帝王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痛色。
“朕答应你,”南宫溯沉吟良久,终是开口,“这次会选派一些可靠的老成宫人去西院伺候,定会保你妹妹平安,让她过得舒坦些。如此,你可满意?”
南宫瑾华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见状,南宫溯的眉头微微蹙起:“该说的,朕都已与你分说明白,你为何就是不懂?”
他俯下身,与女儿平视,声音中带着难得的耐心:“颐华也是朕的骨肉,朕何尝不愿见她活得明媚快活?
可一旦将她迁出西院,各世家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必会立即将消息传出。
若那些世家借此大做文章,不仅皇家颜面扫地,便是民间稍有天灾人祸,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也极易被人煽动。
他们......他们已经逼死了你的母妃,朕不能再失去你的妹妹。
这些,你可明白?”
南宫溯凝视着女儿的眼睛,语气中带着鲜少流露的疲惫与无奈。
“女儿明白......”南宫瑾华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可是父皇,女儿这些年来时常偷偷前往西院,每每见到那些奴才像对待牲畜般欺凌妹妹,女儿的心就如刀割针扎......”
话未说完,泪水已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强忍多年的委屈与心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南宫溯不禁俯身,轻轻将女儿拥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帝王,此刻的动作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朕知道,这些朕都知道......”南宫溯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可朕也是无可奈何!你要明白,宫里头这些身体残缺之人,心思最是扭曲。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看人下菜碟,以折辱他人为乐,尤其是对那些身份尊贵却失势的主子。”
他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她幼时那般:“更何况他们都认定颐华是‘不祥之人’,行事更是肆无忌惮。朕总不能时时刻刻派人盯着,那样反而更易惹人疑心。”
“如今这些奴才虽会欺辱她,却还不至于动粗。若是换了新人,会不会变本加厉?朕......不敢赌这个万一。”
第110章 皇后救场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南宫瑾华缓缓从父皇温暖的怀抱中抬起头来,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执着的星辰。
她望着眼前这个既是一国之君又是她父亲的男子,声音轻颤却异常清晰:“父皇,女儿恳请搬到西院去,亲自照料妹妹。求父皇恩准!”
“胡闹!”闻言,南宫溯猛地站起身,龙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的微风让近处的烛火都为之一晃,“你自己尚且需要人照顾,如何能照顾妹妹?”
南宫瑾华俯身叩首,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金砖上,那刺骨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些年来,女儿没有一夜不做噩梦。每每梦见颐华在西院受人欺凌的模样,女儿便心如刀绞。父皇,女儿实在承受不住了,求父皇成全!”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罢,她再次叩首,这一次力道更重,额头与金砖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也重重敲在南宫溯的心上。
“你!”南宫溯气极,袖中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甩袖子,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不必再多言,朕绝不会应允!”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传来安福小心翼翼的通报,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不见!”南宫溯拂袖怒喝,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然而殿门已被轻轻推开,沈清漪一袭深青色凤纹宫装,缓步而入,裙裾曳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未曾见过南宫溯对子女如此动怒。不过细想之下,她也能明白南宫溯的心情——若是让现在的南宫星銮请求去一处偏僻之地照顾一个心智不全之人,她也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其实,她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将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当南宫叶云二人回到凤清宫时,她便细细询问了事情始末。在得知前后缘由之后,她一刻也未耽搁,立即赶来了金銮殿。
这十六年来,她一直将南宫瑾华视如己出,从这孩子在襁褓中失去生母的那一天起,就是她亲手将其抚养长大。
就连南宫颐华的存在,也是在她认为瑾华已经懂事时,亲自告诉她的。她了解自己的夫君,也了解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女儿。
“安福,你先退下,把殿门关好。”沈清漪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遵命。”安福躬身退出,轻轻合上沉重的殿门。
沈清漪款步走向南宫溯,轻轻握住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指尖温凉,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陛下息怒,”
她柔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瑾华有此心意,正是她心地纯善的明证。这孩子是臣妾一手带大的,她的性子,臣妾最是清楚。”
她引着南宫溯重新在龙椅上坐下,为他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茶香袅袅中,她继续温言劝解:
“她与颐华一母同胞,这份牵挂,实在是割舍不下。
当年她从宫中的太监那里得知自己曾经有个妹妹,来询问臣妾的时候,臣妾便担心她会不会因此困扰。而今来看,当年臣妾便不该告诉她,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陛下若是想要罚她,那臣妾愿意替她受罚。”
“漪儿,朕不是想罚她,可是你看她那样子,很明显便是在告诉朕,朕若是不答应,她今晚上便就跪死在这,你说,你让朕怎么做?”
沈清漪见状,轻轻握住他的手,继续柔声劝道:“臣妾明白陛下的顾虑。瑾华年纪尚小,独自照料颐华确实力有未逮。但若全然拒绝她的请求,只怕会伤了这孩子的心。”
她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南宫瑾华,眼中满是怜惜:“瑾华,你的心意,父皇和母后都明白。只是你现在还小,照顾妹妹需要很多精力和经验,这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做好的。”
沈清漪轻轻起身,走到南宫瑾华面前,俯身将她扶起。当看到少女额头上那片明显的红肿时,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绢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额头的伤痕,就像过去十六年来无数次为她擦拭泪水时那样温柔。
“傻孩子,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沈清漪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带着母亲特有的疼惜,“你要照顾妹妹,首先得照顾好自己。若是连你都倒下了,还有谁来护着颐华呢?这些年来,母后看着你长大,最是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有些事情,急不得。”
南宫瑾华抬起泪眼,倔强地望着沈清漪,那神情让沈清漪想起她小时候生病时也不肯乖乖喝药的模样:“可是母后,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每次想到妹妹一个人在那冷清的西院里,女儿就......”
“母后明白。”沈清漪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沉吟片刻,转身对南宫溯说道:“陛下,臣妾有个两全之策。不如让瑾华再等上几年,待她成年之后,若心意依旧不变,再准她搬去西院照料妹妹。届时瑾华年岁稍长,行事也会更加稳妥。”
她顿了顿,继续娓娓道来,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年的时间,正好可以让瑾华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习如何照顾人,特别是像颐华这样特殊的孩子。太医署那边也可以安排她学习一些医理知识。待到时机成熟,她才能真正担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
沈清漪望向南宫溯,目光恳切:“而且这几年的时间里,我们也可以慢慢整顿西院的人手,挑选些可靠忠厚的宫人。待瑾华搬去时,也能有个照应。这些事,都需要时间慢慢安排。”
她又转向南宫瑾华,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却已经显露出坚定的力量:
“这几年的等待,既是对你心意的考验,也是给你时间做好准备。你若真心想要照顾妹妹,就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习,让自己变得更强。这样日后才能真正护得住颐华,明白吗?”
南宫溯闻言,神色稍霁。他凝视着女儿倔强的小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皇后所言极是。你若执意要照顾妹妹,就先证明给朕看。这几年的时间,朕会派人教导你医术、礼仪,以及如何照料他人。若你能坚持下来,届时朕便准你所请。”
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上,交织成一幅复杂而温暖的画卷。南宫瑾华望着父皇和母后,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女儿明白了。女儿一定会好好学,绝不辜负父皇母后的期望。
沈清漪欣慰地笑了,轻轻将南宫瑾华揽入怀中,就像十六年来每一次给她安慰时那样。
而南宫溯望着相拥的母女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作为父亲,他何尝不愿看到女儿们平安喜乐?可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权衡的实在太多太多。
就这样,三年之后,南宫瑾华通过了南宫溯与沈清漪的考验,如愿搬进了西院,亲自照顾妹妹南宫颐华的起居。而这一照顾,便是三年!
第111章 冬至祭祖
桌上的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南宫星銮从回忆之中拉回现实。
他揉了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那萦绕不去的压抑感。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随即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落花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但那双总是沉静灵动的杏眼此刻却已轻轻合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柔和的阴影。
她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是陷入了沉睡。上下眼皮如同被粘住一般,偶尔还会轻轻颤动一下,似乎在抵抗着袭来的倦意,但那细微的挣扎终究是徒劳。
看着她这毫无防备、与平日沉静模样迥异的睡颜,南宫星銮紧蹙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唇角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丫头,明明自己也困乏得紧,却还强撑着在这里陪他。
他缓缓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落花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她似乎在他怀中寻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呓语,睡得更加沉了。
南宫星銮抱着她,步履平稳地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旁边不远处专为贴身侍女准备的厢房。
轻轻推开门,房内另一张床榻上,吟风也早已睡下,规律的呼吸声显示她已沉入梦乡。
南宫星銮将落花轻柔地放在她的床榻上,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为她盖好。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片刻沉睡中的落花和吟风。
“风花雪月”四名侍女,早已如同他的左右手,是他在这皇都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夜色深沉,笼罩着静谧的逍遥王府。
第二天,卯时初刻。
夜色尚未褪尽,逍遥王府的主院已亮起灯火。
落花与吟风比平日更早起身,悉心伺候南宫星銮穿上亲王规制的祭祀冕服。
玄衣纁裳,上绣山龙华虫十二章纹,庄重繁复。玉带钩,九旒冕冠,每一件都需仔细整理,不容半分错漏。
南宫星銮神色肃穆,配合着侍女的动作张开双臂。冕冠垂下的玉藻轻微晃动,在他沉静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木槿在门外轻声禀告。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最后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转身走出房门。
门外,亲王仪仗已静候多时。他登上马车,在木槿的驾车,逍遥卫的守护下,马车碾过清冷的石板路,向着巍峨的皇城驶去。
落花与吟风作为南宫星銮的贴身侍女,亦乘车随行入宫,以备殿下在宫中之需。
卯时正刻。
皇城,宣德门外。
百官车马汇聚于宫门之前,灯火交织如龙,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
逍遥王的仪仗抵达时,那独有的亲王规制与肃整护卫,自然而然地引来了众多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
南宫星銮从容步下马车,玄色王服在灯火下更显深沉。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等候的群臣,视线掠过须发半白、神色端凝的太傅林维舟及其周围一众清流文臣时,仅是依照礼制微微颔首,双方目光一触即分,并无多余交流。
而当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看到身形魁梧、甲胄在身的柱国大将军苏烈,以及其身旁几位同样气息彪悍的将领时,那清冷的眼神里才几不可察地融入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缓和。
双方也是微微颔首。随即,他不再停留,在百官各异的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行至宗室亲王队列的最前方,肃然立定。
天色微熹,寒风凛冽。祭祀乃国之大事,无人敢喧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辰时,宫门洞开,钟鼓齐鸣。
皇帝南宫叶云金銮殿,接受百官朝拜。随后,庞大的祭祀队伍在礼官引导下,浩浩荡荡前往南郊天坛。
巳时。
南郊天坛,旌旗招展,禁军环卫。
祭祀天地的仪式隆重而漫长。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循古礼。
南宫星銮作为地位尊崇的亲王,始终立于皇帝身后不远的重要位置,神情专注,动作规范,与皇帝及百官一同向皇天上帝、后土神只行三跪九叩大礼。
香烟缭绕,颂唱庄严。在这宏大而古老的仪式中,个人的思绪似乎都变得渺小,唯有对天地、对社稷的敬畏充斥其间。
祭祀完毕,已近午时。队伍再次启程,返回皇宫,前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午时。
太庙祭祀,氛围相较于祭天更多了一份家族的凝重。
南宫星銮跟随在南宫叶云身后,看着牌位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先祖名号,眼神微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繁复的祭拜流程之后,整个上午最重要的祭祀活动才算告一段落。
未时。
宫中赐宴。
地点设在保和殿。皇帝南宫叶云升座,宗室皇亲、勋贵重臣按品级入席。虽名为“宴”,但此种场合,礼仪远重于饮食。
南宫星銮的席位自然在御座下首极为靠前的位置。
宫人穿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但众人更多的是象征性地动筷,心思显然不在美食上。席间,皇帝会循例说一些勉励群臣、共庆佳节的话,臣工们则恭敬应答,气氛保持着一种矜持而和谐的热络。
申时。
宫宴散后,南宫叶云带着南宫星銮来到金銮殿后面的小宫殿。
在这里,南宫叶云褪去了朝会上威严的帝王面具,神色略显疲惫,靠在椅子上。而南宫星銮更是在刚进来的时候,便找了把椅子,瘫在上面。
“累死我了,这破规矩,可真麻烦!”南宫星銮吐槽道。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只觉得那沉重的九旒冕冠留下的压痕还在隐隐作痛。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旁边桌上侍奉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温声道:
“星銮,慎言。此乃祖宗定下的规制,祭祀天地宗庙,乃国朝根本,体现的是对上苍与先祖的敬畏,亦是凝聚臣民之心的重要仪典,岂可轻言‘麻烦’?”
他的语气带着兄长式的教导,虽不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南宫星銮闻言,立刻坐直了些,虽然脸上还带着倦色,但眼神已然端正。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讨饶的意味:“皇兄,我明白,我都明白。这些道理,父皇这些年不知讲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第112章 晚宴
“明白便好。” 南宫叶云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沉吟片刻,方再度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你十四姐……昨日可曾答应今日的晚宴?”
闻言,南宫星銮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地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一时间,偌大的殿宇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闻更漏滴答,与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空气仿佛也凝滞了,承载着那份关于西院、关于那位被刻意遗忘的皇姐的沉重。
良久,南宫叶云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声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怅惘。
“无妨,”他抬眸,目光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沉稳,“既然她们心意已决,不愿沾染尘嚣,那便……依她们之意吧。不去打扰,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他理解南宫瑾华那份深沉的顾虑与保护之心,不再强求。
殿内凝重的气氛随之缓和。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地揭过此页,转而聊起些朝野趣闻、边关风物,话语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直到殿外传来木槿清晰而恭敬的通传声,告知凤清宫晚宴已准备妥当,两人才相视一笑,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题。
移步至凤清宫,甫一踏入殿门,一股混合着暖意、食物香气与清雅梅香的气息便温柔地包裹上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与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映照得温馨而亮堂,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所有寒意。
为应冬至节气,御膳房确是耗费了偌大功夫。
不仅为主子们准备了馅料各异、形态精巧如元宝的各式饺子,皇帝南宫叶云更特降恩旨,阖宫上下,包括最末等的内侍宫娥,今日皆可得一份热气腾腾的饺子,以示天家恩泽,与民同乐。
此令一下,整个宫阙仿佛都沉浸在一片更为融融的、带着食物暖香的喜庆之中。
凤清宫正殿内,宴设一桌,并无外客,是真正的家宴格局。
皇帝南宫叶云自然居于首位,身着常服,神色比在朝堂上柔和许多。皇后顾清沅坐于其左手边,一袭端庄的宫装,发髻间点缀着珠翠,眉眼温婉,气质娴雅。逍遥王南宫星銮则位于皇帝右手位,他姿态较在兄长面前更为放松,却也依旧保持着宗室亲王的仪度。
而在主位侧下方,另设一稍小的梨花木桌案。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怀仁、皇后身边最为信赖的贴身宫女云袖,以及逍遥王麾下的“风花雪月”四位贴身侍女,连同随侍南宫星銮出入、地位特殊的木槿,七人同席而坐。
此等安排,在规矩森严的宫禁内实属殊恩,无声地彰显着主子对身边心腹之人的体恤与亲近。
怀仁面带谦和笑容,周到地示意众人落座;云袖举止沉稳,与落花、吟风等人颔首致意;拂雪与影月安静端坐,目光却不离主桌,准确来说是盯着主桌上的皇后顾清沅,即便是节日期间,她们也不曾忘记自己的职责;木槿则是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盯着桌子上的美食,嘴角挂着一丝晶莹。
宴席开场,居于首位的南宫叶云目光扫过身旁的皇后与皇弟,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率先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酒杯。顾清沅与南宫星銮亦含笑随之举杯。
“时节更迭,冬至阳生。”南宫叶云的声音在温暖的殿宇中清晰而沉稳,“今日家宴,唯愿安康顺遂,岁岁团圆。共饮此杯。”
他的话音落下,下首桌案的七人几乎是立刻齐齐起身,动作恭谨而划一,双手捧起各自面前的酒杯,怀仁作为代表,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奴才\/奴婢等,谢陛下、娘娘、殿下恩典,恭祝冬至吉庆!”
主桌三人将杯中酒浅酌一口,下方七人才随之恭敬饮下。
这一刻,尊卑有序,却又在节日的暖意中透出一种难言的和谐。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威仪、或温婉、或恭敬、或沉静的面容,勾勒出这深宫之中,一个温情而完整的冬至夜晚。
待到宴席终了,宾主尽欢,空气中仍残留着佳肴的暖香与融融的惬意。
南宫星銮向皇兄皇嫂拜别,带着落花、吟风与木槿,缓步踏出凤清宫,融入了宫苑沉静的夜色之中。
宫道漫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并未驱散从宴席上带来的那份由内而外的暖意。四人极有默契,都未提及车驾,只是信步而行,享受着这喧闹过后难得的宁静。
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蜿蜒,琉璃瓦上凝结着薄薄的寒霜,映着廊下摇曳的宫灯,泛出清冷的光泽。
“殿下,您快看天上!” 木槿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他仰起头,伸出手指向夜空。
几人闻言,俱是抬头望去。
只见深邃的墨蓝天幕中,不知何时,竟有细碎的、莹白的雪屑悄然飘落。
初时只是零星几点,如同羞涩的精灵,试探着降临人间;渐渐地,雪粒变得绵密起来,化作一片片轻盈的、脉络清晰的雪花,无声地、悠然地旋转、飘舞,自无尽的夜空洒向沉寂的皇城。
它们落在宫殿的飞檐翘角上,落在光秃的树枝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也轻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与发梢。
“下雪了……” 落花轻声呢喃,伸出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她微温的指尖,瞬间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珠。她唇角微扬,眼中映着飘雪的夜空,显得格外明亮。
吟风也静静地看着,面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在这万籁俱寂的冬夜,初雪的降临仿佛带着净化一切喧嚣的力量,让人的心也随之沉静下来。
南宫星銮驻足,负手而立,玄色的王服在雪夜中更显挺拔。
他凝视着这漫天飞舞的洁白,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的丝丝凉意,白日祭祀的庄重、宫中宴饮的暖意、以及那份关于西院的沉重,似乎都在这纯净的雪色中被悄然抚平、沉淀。
当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第113章 瑞雪兆丰年,烟火庆升平
轰——啪!
突然,一声沉闷却响亮的轰鸣骤然撕裂了雪夜的静谧,仿佛天边滚过一道喜悦的春雷。
紧随其后,一朵绚烂夺目的金色光华在遥远的天际轰然炸开,即便隔着重重宫阙、道道朱墙,那瞬间迸发的璀璨,依旧执拗地照亮了这一方庭院,为每一片翩跹的雪花都镀上了刹那的金辉。
这突如其来的声光盛宴,立刻攫住了庭院中所有人的心神。
原本便因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而心绪有动的几人,几乎是同一时刻,齐齐循着那声响与光亮的方向,仰起了头。
“哎呀!”发出惊呼的是木槿。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激灵,随即脸上便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雀跃地指向那被宫墙切割出的有限天际,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
“是烟花!民间开始放烟花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欢呼,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轰鸣接踵而至。
因了距离,声音显得有些闷厚,却反而更添了几分撼人心魄的力量,如同蛰伏的巨兽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发出满足而欢愉的叹息。
随即,盛大的烟花秀开始了。
一朵接一朵,一簇连一簇的烟花,在皇城外的夜空中争相盛放。
赤红如灼灼榴火,碧绿如莹莹翡翠,幽蓝如瀚海深渊,紫气如祥瑞东来……
五彩斑斓的光团在空中铺陈、闪烁、流淌、坠落,宛如神只挥毫,将一方墨色天幕泼洒得流光溢彩,幻丽绝伦。
纷扬的雪花非但未成阻碍,反而成了这盛宴最灵动的点缀。
晶莹的雪片穿梭在迷离的光影之间,被映照得如同漫天飞舞的彩色水晶碎屑,让这夜空愈发显得空灵而梦幻。
“初雪之夜,民间便放起烟花……”吟风仰着清丽的面庞,天际不时亮起的彩光映在她脸上,眸中也仿佛落入了星辰,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暖意,“看来这场雪,真真是点燃了百姓的兴致。”
“是啊,”落花接口,语带笑意,目光却似已越过那巍峨宫墙,“雪夜观火树银花,确是别有一番风味。宫里虽也备了烟火,总不及宫外这般……蓬勃自在,生机盎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仿佛已看到长街上,百姓携幼扶老、孩童嬉笑追逐、众人仰首惊叹的那派融融之景。
这隔着宫墙传来的喧闹,裹挟着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悄然浸润着皇城深处的肃穆。
南宫星銮静静伫立,玄色王服的肩头已积了一层莹白的薄雪。
他凝望着那此起彼伏、几乎照亮半壁江山的盛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而松弛的弧度。
宫内的宴席是温暖而规整的,是皇家威仪与秩序的体现;而宫外这突如其来、带着几分野性与奔放的欢腾,则是万里江山生民活力的流露。
这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雍容一炽烈,在这冬至雪夜,竟奇妙地交织相融,构成一幅完整的盛世华章。
“瑞雪兆丰年,烟火庆升平。”他低声轻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融于清寒的空气中,“甚好。”
木槿早已看得痴了,眼眸亮晶晶的,随着每一朵烟花的绽放而闪烁,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与赞叹。
若非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尚在宫闱,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地欢呼雀跃起来。
“走吧,”南宫星銮收回目光,扫过身前这三人,语气轻松带笑,“若是脚程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与民同乐。”
“真的吗?殿下?”木槿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
吟风与落花虽未出声,但眸中亦是瞬间神采流转,显然对此行期待不已。
“嗯,”南宫星銮微笑着颔首,“走吧,去沾沾这人间热闹气。”
“耶!太好了!”木槿喜得直接蹦了起来,转身便迫不及待地要向宫门外冲去。
“木槿!注意仪态!此处非是王府,岂可如此失仪!”
落花见状,连忙出声轻斥。她虽然不是最早跟在南宫星銮身边的,但却是三人之中年纪最长些,平日里自然多一份看顾管教之责。
“无妨,”南宫星銮轻笑摆手,“今夜佳节,又不在御前,不必拘那些虚礼。”
“呜呼!殿下最好了!”得了特赦,木槿更是如同出了笼的雀鸟,欢呼一声,便兴冲冲地朝宫门方向跑去。那欢脱的背影,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而雀跃的脚印。
“当心脚下,路滑!”
几乎是同一时刻,南宫星銮、吟风、落花三人异口同声地朝着他的背影喊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显而易见的宠溺。
他们对木槿这般跳脱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
这小子自小便被选为南宫星銮的贴身书童,几乎是跟着南宫星銮一同长大的,名义上是书童,但在众人眼中,更多时候却像是被所有人一起娇宠着的小弟弟。
加之南宫星銮多年来的纵容与爱护,才养成了他这般天真烂漫、不拘小节、赤诚热烈的性情。
但也正因有他在身边,南宫星銮这两年身处权力漩涡,才始终保有一份难得的鲜活气息与未泯的童真。
初雪下得绵密,宫道的青石板上已覆了一层晶莹薄雪。
木槿跑得急了,脚下蓦地一滑,“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便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向前摔去,在雪地上跌了个干脆。
一愣之后,南宫星銮率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吟风亦是掩唇莞尔,连向来端庄的落花看着那在雪地里手忙脚乱、模样狼狈的木槿,也忍俊不禁。
清朗的笑声顿时在雪夜中荡开,惊落了枝头几点积雪。
吟风和落花边笑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将呲牙咧嘴的木槿从雪地里搀扶起来,替她拍去身上沾湿的雪花。
“摔着没有?”落花关切地问。
木槿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颊因窘迫和兴奋泛着红晕,嘴里连连道:“没事没事!皮实着呢!”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又急切地投向了宫门方向,那漫天烟花的光芒仿佛在他眼中燃烧。
“殿下,小吟风,落姐姐,快些呀!” 他一边催促着,一边竟又不管不顾地,像只撒欢的小兽般,再次朝着那一片流光溢彩的宫外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只留下身后三人带着笑意的无奈目光。
第114章 不同的冬至夜
一行人出了宫门,来到大街上,那喧嚣热闹的气息便如同暖流般扑面而来,将宫阙内的清冷肃穆瞬间冲散。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与皇宫的静谧判若两个世界。
“哇——!”木槿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左顾右盼,嘴里不断发出惊叹。
恰在此时,前方街口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喝彩。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色彩斑斓、威武灵动的舞狮正随着鼓点腾挪跳跃,时而摇头摆尾,时而高高跃起,争夺着悬挂在高处的彩球。
那狮子做得栩栩如生,舞狮之人技艺精湛,将狮子的喜怒嗔痴演绎得淋漓尽致,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是舞狮!快去看!”木槿兴奋地拉着吟风的袖子就往人堆里钻。见状,南宫星銮含笑跟上,落花则小心地在旁护着,避免被人流冲散。
看罢舞狮,四人沿着挂满花灯的街市继续前行,不远处又见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场地。
炽热的铁水在匠人的击打下,化作万千金红色的火星,犹如逆流的暴雨,又似绽放的铁树银花,哗然绽放在寒冷的雪夜之中,壮丽而炽烈,正是那惊险奇绝的“打火花”绝艺。
那飞溅的火星与漫天飘落的雪花交织碰撞,冰与火之歌在此刻奏响,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
“真美啊……”吟风仰头望着那绚烂如星雨的一幕,喃喃低语,清冷的眸子里映满了跃动的火光。
“也危险得很,可莫要靠得太近。”落花在一旁轻声提醒,目光却也被那奇景牢牢吸引。
南宫星銮负手而立,看着匠人们赤膊上阵,挥洒自如,眼中流露出赞赏。这等民间技艺,凝聚着劳动者的智慧与勇气,比之宫廷乐舞,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力量。
穿过熙攘人群,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诱人的甜香。只见一个老汉扛着扎满草垛的棍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糖葫芦!”木槿立刻被吸引了,眼巴巴地瞅着,又回头看看南宫星銮。
南宫星銮莞尔,示意他上前买了几串。
接过那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咬一口,外层糖衣脆甜,内里山楂酸软,冰凉的果肉混合着糖的甜蜜,在口中化开,是宫宴上那些精致点心所没有的质朴滋味。
木槿吃得眉眼弯弯,连吟风和落花也小口品尝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之后,他们甚至寻了一处空旷安全的河岸,亲自点燃了几支烟花。
看着那“哧溜”一声窜上天际的光点,在夜空中“啪”地绽开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绚烂,木槿高兴得又跳又叫,连南宫星銮的眉宇间也染上了轻松快意的神采。
夜色渐深,雪势稍缓,长街上的人群也开始稀疏。尽兴之后,一行人终于踏着满地琼瑶,回到了逍遥王府。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府内显得格外宁静温暖。灯笼在廊下摇曳,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看着身前因玩耍而脸颊红扑扑的三人,忽然开口道:“宫宴之上,拘着礼数,想必你们都没能好好进食吧?”
木槿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光顾着看人眼色和听规矩了,都没敢动几筷子。”
吟风和落花虽未说话,但神情间也默认了。
南宫星銮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正好,本王也有些饿了。光吃些点心果子也不顶事,不如……”他目光扫过整个王府,“咱们自己去厨房,包些饺子来吃,如何?就当是补上这冬至的夜宵。”
此言一出,不仅木槿、吟风、落花愣住了,连旁边守护王府的几位侍卫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但看着南宫星銮那不似开玩笑的神情,以及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众人面面相觑之后,渐渐涌起了新奇与兴奋。
“好啊好啊!包饺子!我会擀皮!”木槿第一个响应。
“奴婢可以去调馅料。”落花也笑着应承下来。
“那……我去准备面粉和清水。”吟风轻声道,眼中也有了光彩。
“不必拘礼了,今夜在王府内,无需‘奴婢’、‘属下’那些称谓,都随意些。”南宫星銮挥挥手,率先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通知下去,无事想凑热闹的,都可来帮忙!”
消息很快传开,原本有些冷清的王府厨房顿时热闹起来。侍女们纷纷好奇地聚拢过来,有的生火,有的洗菜,有的找面盆……灯火通明的厨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南宫星銮褪下王服外袍,换上寻常衣物,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大展身手。
木槿在一旁叽叽喳喳,不时因为自己擀出的“抽象派”面皮而哈哈大笑。落花细心地将猪肉和白菜剁碎调味,吟风则安静而灵巧地包出一个个月牙般饱满可爱的饺子。
面粉沾上了鼻尖,清水打湿了袖口,都无人在意。在这温暖的厨房里,身份等级的界限变得模糊,只剩下共同劳作、期待美食的温馨与愉悦。
当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扑通扑通”下到翻滚的热锅里,蒸腾的水汽氤氲了窗户,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足而期待的笑容。
另一边,与国都的万家灯火、喧嚣热闹不同,四方边陲及各处关隘要地的冬至,总显得格外清冷静谧。
北疆,安王府内。
南宫清泸与家人简单用过晚膳后,便独自踏入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桌案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边防图——与旧版不同,图上多了一道“长龙,以及数处写着“通商”的星点。他俯身细察,指尖一寸寸抚过疆土,目光如炬。
东境,穆凉王府中。秦知意刚将一双儿女哄睡,屋内温暖安宁,却唯独不见穆凉王南宫宇程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总感觉东夷小儿会在冬至佳节有所动作。此时的他,正亲自披甲率军,穿行于穆凉城的大街小巷。寒夜之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如刀,巡守着每一寸土地。
而大辰其余边境与要冲之地,另外六座王府同样灯火长明。
它们的主人或许未曾与民同庆,不曾举杯邀月,却始终以铁肩担重任,以赤诚守河山——或镇守西陲抵御风沙与敌寇,或屹立南疆抚慰蛮荒与波涛。
不知是否真有心灵感应,在同一时刻,八位王爷竟不约而同地抬首,遥望国都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也是他们共同守护的信仰所在。
同一抹沉静而坚定的笑意,在八张刚毅的面容上悄然浮现。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他们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履行各自的职责。或许就在那同一瞬间,他们心中回荡着同一个无声的誓言:
“此身虽在边关,此心永系家国。”
……
千里之外的浔阳城,则是另一番光景。
在南宫溯与沈清漪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下,晴云心底那道深重的创伤,终于如遇暖阳的坚冰,悄然融化,渐显生机。
她虽仍怯于同外人交谈,心扉却已向太上皇与太上皇后轻轻开启。
今年的冬至,在沈清漪的耐心引导下,晴云终于愿意走出孤寂,与众人共度佳节。
他们没有返回南宫星銮准备的那座宽敞宅院,而是选择留在湖边小屋中,围炉夜话,共度这静谧而温馨的夜晚。
为了让晴云更自然地融入,沈清漪提议大家一起包饺子。
众人围坐,和面、擀皮、调馅,笑语盈盈。为添趣味,她们还将一枚洗净的铜钱悄悄包入某个饺子之中,并心照不宣地约定,无论谁吃到,都要将它作为“福气”的象征送给晴云。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欢声笑语弥漫在整个小屋。令人惊喜的是,未等众人相让,晴云竟自己轻轻咬到了那枚包着铜钱的饺子。她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带来好运的饺子,有些不敢置信。
在众人真诚的祝贺与欢喜的目光中,她那长久以来笼罩着淡淡忧伤的脸上,终于如同云破月来,绽放出一抹真切而柔软的笑靥。那笑容虽轻,却仿佛照亮了整个冬至的寒夜。
第115章 雪后打扫
次日,天色尚未完全透亮,混沌的青灰色天际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然而,窗外却已是一片异于常日的莹莹素白,厚重积雪无声地反射着这熹微的晨光,竟将寝殿内映照得亮堂如黄昏时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与宁静。
南宫星銮在一片暖意融融中挣扎着睁开眼,锦被里熏香与体温交融出的暖意,与外间透过窗隙渗入的清寒形成了鲜明诱惑的对比,让他只想蜷缩在这温柔乡里,任凭窗外天光变换。
他微微蹙起俊朗的眉宇,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究还是认命般掀开了厚重的锦被。
刹那间,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激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泛起细小的粟粒,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颤,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殿下,晨安。” 如同以往每一个清晨,吟风清柔的嗓音适时响起,带着冰雪般的澄澈。
她早已静候在寝殿一隅的珠帘外,闻得内间动静,便端捧着早已用暖炉烘得温热柔软的亲王常服,步履轻盈地近前。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恭谨,却似乎比往日更沾染了几分冬日清晨特有的寒意,听着便让人清醒。
“嗯。” 南宫星銮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慵懒应了一声,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
他配合地伸展修长的手臂,任由吟风为他一层层穿上质地精良、绣纹雅致的常服。
冰凉的丝绸与温热的里衣相触,上好的云锦料子摩擦发出细微悦耳的窸窣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头雪积得厚了?”他随口问道,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因积雪反射而异常明亮的白光,眼中带着些许了然与期待。
“回殿下,是积得很厚。” 吟风一边灵巧地为他抚平衣襟的每一处褶皱,系好繁复而讲究的玉带,一边温声细语地回答,声音如同玉珠落盘,
“昨夜雪下得绵长,势头也足。奴婢方才进来时特意瞧了瞧,院中那株您最喜欢的百年老梅,虬结苍劲的枝桠都被沉甸甸的积雪压弯了好些,冰晶凝结在花苞之上,红白相映,看着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坚韧风骨,别有一番意境。”
穿戴整齐,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轻响,一股纯净冷冽、带着冰雪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涤荡了最后一丝混沌,令他精神为之一振,眸光变得清亮锐利。
举目望去,眼前的世界已然彻底改换了容颜,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冰雪长卷。
但见庭院之中,原本的青石板路、卵石小径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整无瑕的皑皑雪毯,平坦如砥,洁白耀眼。
飞檐翘角的殿宇楼阁,都戴上了松软洁白的雪帽,勾勒出丰腴而柔和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梦幻的静谧。
花木树木,无论是常青的松柏还是早已落尽叶片的乔木,无不枝桠裹素,化作了琼枝玉柯,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洒下点点晶芒。
天空是雪后常见的朦胧灰蓝色,如同蒙着一层薄纱,雪花已然停歇,唯有时而掠过的、带着哨音的寒风,调皮地卷起廊下、枝头的些许雪沫,扬在空中,让它们在渐亮的晨光里闪烁着钻石般的细碎光芒,旋即又悄然落下。
在这片静谧绝美的雪景之下,逍遥王府却早已苏醒,展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生活气息。
数十名仆从侍女,穿着厚实的棉衣,口鼻间呵出团团浓郁的白气,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他们手持各式工具——长长的竹扫帚、宽面的木锨、小巧的铁铲,分工合作,清扫着连接各主要殿宇庭院之间的路径,铲除台阶上容易打滑的积冰与压实了的雪块。
“唰—唰—”的扫雪声、“咔嚓”的铲冰声、以及偶尔低沉的指令声和互相提醒的笑语声,交织成一首充满活力的晨曲。
一条条干净、略显湿漉的青黑色小道,开始在皑皑雪地中顽强地显现、延伸,如同血脉般将整个王府重新连接起来。
更有一些健壮的仆役,在管事带领下,延伸到了王府大门外的街道上,与邻舍家的人员汇合,协力清除着公共通道上更厚的积雪,铁锨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为即将开始通行往来的车马行人扫清障碍。
就在这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中,一个格外“显眼”、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攫住了南宫星銮的视线——竟是他的贴身书童,木槿!
只见少年被裹在一件过于厚实的靛蓝色缠枝纹棉袍里,脖子上严严实实围着一圈兔毛围脖,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正费力地抱着一把大竹扫帚,那扫帚在他手里显得尤为笨重。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动作极为生疏地划拉着面前一小块地上的积雪,与其说在扫雪,不如说是在雪地上涂鸦,留下些凌乱不堪的痕迹。
那副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委屈模样,与周围那些训练有素、动作利落、效率极高的仆役们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让人忍俊不禁。
南宫星銮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了然与促狭。他缓步踱了过去,玄色锦靴踩在刚扫出的小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木槿身旁站定,唇角含了一抹戏谑的笑意,朗声问道:
“今儿这太阳,莫非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本王尚未睡醒,眼前出现了幻影?我们府上最是贪恋热被窝、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起身的书童,木槿少爷,怎舍得离开那温柔梦乡,如此‘勤勉奋发’地在此挥帚扫雪了?莫不是转了性子?”
木槿正跟那把不听话的大扫帚较劲,闻声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写满“生无可恋”、“备受煎熬”的小脸。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了些许由呵出热气形成的微小冰晶,眉毛和帽檐上也沾了些未化的雪屑。
第116章 可怜的木槿
他苦着脸,用带着颤音、满是委屈的语调诉苦道:“殿下……您、您就别再取笑我了……这哪是我转了性子,分明是、分明是落花姐姐她……她不通人情!”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
“天还只是蒙蒙亮,外面乌漆嘛黑的呢!她就把我从那暖烘烘的被窝里给……给生生拎出来了!
说是什么‘瑞雪虽是好兆头,可积厚了妨碍行走便是麻烦’,还说‘府中上下皆需出力,无人可例外’,非得让我也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沾染些烟火气’……还板着脸说,这是规矩!是历练!不能偷懒耍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哀怨至极的眼神,瞥向不远处廊下——落花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掐牙缎袄,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身姿挺拔,姿态娴雅,手中却拿着一把小巧但显然很结实的黄铜锹,正一丝不苟地亲自清理着廊柱下方、扫帚不易触及的角落积雪,同时目光如炬,统筹指挥着这一片的清扫工作,俨然一副沉稳干练、赏罚分明的大丫鬟风范。
感受到木槿哀怨的视线,她甚至头也未回,只清冷地飘过来一句:“木槿,专心做事,莫要偷懒聒噪。”
南宫星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再回头瞧见木槿这副可怜巴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他自然明白落花的良苦用心,木槿性子跳脱,贪玩嗜睡,落花此举,是借此机会磨磨他的性子,让他懂得府中规矩,知晓上下协同之理,并非真的让他做多少活计。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拂去木槿发顶和肩头刚落上的新雪,指尖感受到布料下少年单薄却充满活力的身躯,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好了,既然已经被‘拎’出来了,便安下心来,好好扫上几下,也算体验一番。待这主要路径清理妥当,本王特许,让厨房单独给你做一碗热腾腾、香甜甜的醪糟圆子,多加些你最喜欢的糖桂花,好好给你驱驱寒气,暖暖身子,如何?”
一听到“醪糟圆子”、“糖桂花”这几个字,木槿那双原本因寒冷和委屈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唰地亮了起来,璀璨夺目。
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四肢百骸,他连忙用力点头,冻得发红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声音都清亮雀跃了起来:“真的吗?谢殿下!殿下您最最最好了!”
说罢,他像是被注入了无穷动力,虽然动作依旧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却也不再是刚才那副有气无力、敷衍了事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认真的劲儿,双手紧紧握着那大扫帚,开始真正地、一下一下地将积雪扫向路边,嘴里还小声地给自己鼓劲:“为了醪糟圆子……扫雪!扫雪!”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转变,再次含笑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随后,南宫星銮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吟风轻声嘱咐,语调温润如春溪化雪:“吟儿,稍后去厨房传话,让她们多备些醪糟圆子和姜汤,待清扫完毕,给大伙儿都分一分,暖暖身子。”
“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安排。”吟风微微欠身,声音清柔似风拂玉磬。
南宫星銮轻轻颔首。
“殿下,您今早仍要进宫为皇后娘娘准备早膳么?”廊檐下,正监督清扫的落花适时开口,声音沉稳。
“嗯,稍后便动身。落儿有何事?”南宫星銮视线转向她,带着询问。
落花福了一礼,恭敬却关切地道:“奴婢只是想提醒殿下,雪后路滑,纵有宫人清扫,难免存有薄冰暗处。殿下今日还是乘车入宫更为稳妥,莫要策马了。”
“嗯,你所虑甚是,本王知道了。”
“殿下!我陪您一起去!”一旁的木槿一听到“进宫”二字,如同听到赦令,立刻将手中那视若仇寇的扫帚往雪地里一扔,几步就蹿到了南宫星銮面前,脸上瞬间堆满了灿烂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含笑睨着他,“怎么?方才还眼巴巴盼着的醪糟圆子,这便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木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斩钉截铁,“甜食何时都能吃,伺候殿下进宫才是正理!”
“行了,”南宫星銮被他这变脸的速度逗笑,“本王不过是去御膳房为皇嫂准备些清淡早膳,并非出远门游历。你啊,还是安心留在府里,把这院中的雪扫干净是正经。”
木槿哪里肯依,连忙凑近一步,换上更加谄媚的表情,声音都放软了几分:
“殿下,您就让小的跟着嘛!宫里规矩大,路径又长,有个体己的人在旁边,端个茶、递个水,陪着您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呀!您一个人走着多无趣?”
“体己的人?陪着说话?”南宫星銮重复着他的话,故作沉吟状,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带,“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木槿一听有门,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笑容再也掩不住,几乎要雀跃起来:“是吧殿下!那咱们快走吧,可别误了时辰!” 说着就想去拉南宫星銮的衣袖。
“既然你觉得陪伴本王如此重要,”南宫星銮话锋陡然一转,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那不如这样,从明日起,你便每日都这个时辰起身,陪着本王一同进宫,风雨无阻,直到皇嫂生产,如何?也好全了你这份‘体己’之心。”
“嗯?!每……每日?!”木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被寒风吹僵的湖面。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天不亮就被从热被窝里挖起来的恐怖景象,这简直比让他连续扫十天雪还要命!让他每日早起,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柄被他抛弃的扫帚,动作沉重得仿佛拿起千斤重担。
他开始埋头扫雪,故意扫到南宫星銮脚边时,才像是刚发现他还没走一样,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殿下!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呢?时辰可不早了!再耽搁下去,皇后娘娘的早膳怕是真要误了!您快请,快请!” 那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他这前后反差巨大、怂得飞快又试图强挽尊严的模样,惹得一旁的吟风忍不住掩唇轻笑,连向来端庄的落花眼中也盈满了无奈的笑意。
“你呀你!”南宫星銮伸指虚点了点他,摇头失笑,语气里是十足的纵容与了然。
他又转向落花,低声交代了几件府中事务,便不再停留,转身信步走出了逍遥王府。
他没有乘车,亦没有骑马,而是信步走在大街上。
大街上,不少人正在扫雪,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那是昨夜百姓们为了欢庆冬至而放的烟花爆竹。
第117章 雪后的皇宫
比起皇宫那无处不在的庄严肃穆,他心底更眷恋的,永远是这份流淌在市井街巷间的、鲜活而松弛的闲适。
他并未驻足打扰这份属于黎明百姓的寻常光景,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如同一个安静的看客,品味着这幕属于人间的小小幸福。
随后,他步履轻盈地转身,将那番烟火气悄然置于身后,朝着那重檐叠嶂的皇城深处走去。
晨光渐明,却并未驱散多少雪后的凛冽寒意,反倒将银装素裹的皇城映照得愈发清冷寂静。
踏入宫门,一股与宫外市井截然不同的肃穆氛围扑面而来。
正如他所料,冬至大节过后,朝廷循例赐下七日休沐,使得往日早朝之时,冠盖云集、官员往来如织的宫廷,此刻显得较为空旷。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辛勤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薄冰都细心撒上了炭渣以防滑倒,可见宫中管事太监督导有力。
唯有那高高的宫墙顶上、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檐之间,以及庭院中那些不便清扫的假山、花木之上,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宛如为这座煌煌帝京披上了一袭素净的冬袍。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南宫星銮径直前往御膳房。虽然如今正值休沐时刻,但御膳房内依旧有值守的太监和厨役,灶火未熄,保持着基本的温度。
他褪下身上的那件由皇后顾清沅亲自缝制的玄色棉服,交由内侍挂好,然后仔细挽起锦袍的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在宫人备好的玉盆中净手后,他用雪白的软布拭干水珠,神情专注地开始忙碌起来。
他先是取来上等的碧粳米,亲自淘洗后,放入专用的紫砂铫中,注入清冽的甘泉,先用武火煮沸,再转为文火,细细熬煮。
期间,他不时用长柄玉勺轻轻搅动,防止粘底,确保每一粒米都能充分化开,熬出那层最为养人的米油。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淳厚而温和。
接着,他取来今早才送入宫的新鲜鳜鱼,选取最肥美的鱼腹部分,快刀片成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鱼片,整齐码放在冰玉盘中,以保持其鲜嫩弹滑的口感。
又备下几样清爽的小菜:嫩黄的鸡子羹蒸得恰到好处,颤巍巍如凝脂;翡翠般的菜心只用高汤略焯,保持脆爽;还有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末,用以佐粥开胃。
最后,他亲手调制蘸料。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娴熟,姿态优雅,不见丝毫王爷的架子,倒更像一位心无旁骛的庖厨。
约莫一个时辰后,早膳准备妥当。
精致的食盒被内侍小心提起,南宫星銮重新披上棉服,走出暖意融融的御膳房,迎着清冷的空气,向着皇后所居的凤清宫走去。
凤清宫坐落在一片梅林之侧,此刻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更显幽静。
宫檐下的冰凌如水晶帘幕,在晨曦中闪烁着剔透的光芒。
南宫星銮步入宫院,本以为此时南宫叶云应在金銮殿批阅那些即便休沐也未必能停歇的奏章,却不想,刚踏入正殿外间,便透过珠帘,瞧见内室暖榻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皇后顾清沅身边。
只见皇帝南宫叶云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仅着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些许居家的随意。
他手中正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与关切,落在倚靠在软枕上的皇后身上。
皇后腹部隆起,气色红润,正含笑听着皇帝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尽是柔和。
这一幕夫妻和睦、温情脉脉的景象,让南宫星銮面上瞬间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喜。
他原本还想着,待皇嫂用过膳后,再带着备好的另一份早食去金銮殿陪皇兄用一些,免得他忙于政务又草草应付。
没想到,皇兄今日竟难得地抛开了政务,一早便来了凤清宫陪伴。
他立刻收敛了脚步声,示意宫人不必通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轻轻掀帘而入,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打趣:
“臣弟还以为这个时辰,皇兄定然还在那堆成山的奏折里埋头苦干,正打算待会儿去‘解救’您呢。没想到,竟是臣弟来得不巧,打扰了皇兄与皇嫂的清净了。”
南宫叶云闻声抬头,见是他,冷峻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唇角微扬,放下书卷笑道:
“星銮来了。休沐之日,朕难道还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来陪陪你皇嫂和你未出世的侄儿?”
他目光落在内侍提着的食盒上,笑意更深,“看来今日朕有口福了,不必再空着肚子多等半刻了。”
皇后也笑着看向南宫星銮,声音温软:
“又劳銮儿又亲自下厨,这大雪天的还一早进宫。”
她说着,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隐约传来的食物香气,眼中流露出期待。
“皇嫂见外了,为了你跟小侄儿,銮儿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南宫星銮笑着说道,随后摆摆手,示意让身后的宫女将做好的早膳在榻前的梨花木小几上逐一摆开。
他亲手将那碗熬的香滑粘稠的碧粳米粥递到皇后顾清沅面前,“皇嫂,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我今早上熬了许久才熬制而成的。”
“好,那皇嫂今天早上可得多尝一些。”顾清沅伸手接过,笑着说道。
“哈哈,好。”
随后,三人在凤清宫内暖意融融的氛围中用过了早膳。
兄弟二人又陪着皇后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关切她身体近况与宫中琐事,见她面露些许倦色,便默契地一同起身离开。
兄弟二人并肩走过依旧寂静的重重宫道,步履间带起细微的雪沫。直至踏入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金銮殿,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结肃穆起来。
南宫叶云于龙椅上安然落座,方才在凤清宫时的温和随意已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往日君临天下的深沉与威严。他目光如炬,看向下首的南宫星銮,开口道:
“星銮,‘蛛网’那边,可有消息了?”
闻言,南宫星銮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掠过一丝沉重与无力,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回皇兄,‘蛛网’确实查到了线索。所有证据都指向,当初在大理寺纵火的,极有可能就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陈念。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挫败,“等蛛网的人赶去拿人时,却发现他已在家中……悬梁自尽,气绝多时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其他线索。”
“哼。”南宫叶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冷意,他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幕后之人,动作倒是快得很,手段也足够狠辣决绝。”
第118章 穆凉危机
南宫星銮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甘:“是,陈念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即便我们在朝堂上将指向他的证据说出,那些老狐狸也定会咬定这全是陈念一人所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他们大可诡辩,说陈念是因惧怕东窗事发,畏罪自尽。届时,我们非但动不了他们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警惕。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炭火在鎏金火盆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南宫叶云轻微点头,随后说道:“如今看来,所有的希望,只能寄托在程三巡那条线上了。希望他能找到齐铭同世家交易的信件吧。”
“眼下……也确实只能静候程三巡的佳音了。”
南宫星銮语气沉重,又是一声轻叹。随后,他稳了稳心神,拱手道:“若皇兄暂无其他吩咐,臣弟便先行告退了。”
“嗯,去罢。”南宫叶云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威仪。
南宫星銮依礼深深一揖,随后转身,玄色的袍角在寂静的殿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迈着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向着殿外走去。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染着风尘与血气的加急军报,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遥远的东境,直扑帝都皇城。
辰国东境,穆凉城。
冬至的次日,黎明吝啬地投下灰白的光,无力驱散弥漫在穆凉城上空的硝烟与悲怆。
晨光非但未能带来暖意,反而像一位冷酷的画师,将昨夜激战后的狼藉与创伤,一丝不苟地勾勒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穆凉王南宫宇程如一尊玄色的雕像,独立于饱经风霜的城头。他身着的王袍下摆,早已被泥泞与凝固的暗红玷污,那是土地与将士鲜血混合后的颜色。
寒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与冰寒。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缓缓扫过城外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三处投入了无数心血与银钱的盐场,此刻只剩下残骸,焦黑的木料与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几缕不屈的青烟仍在废墟上袅袅盘旋,诉说着昨夜的无妄之灾。
更令人心碎的是那座新建的码头——原本整齐停泊、象征着希望与收获的渔船,如今只剩下无数焦黑的骨架,如同巨兽被折断的肋骨,凄凉地斜插在冰冷的海水与沙滩之间,随着波浪微微晃动。
这便是昨夜“海鬼”肆虐后的景象。尽管南宫宇程早已洞悉东夷的野心,下令全军高度戒备,枕戈待旦。
但当服部久藏麾下那些真正的鬼魅,利用冬至夜色的深沉与海雾的掩护,从多个难以监控的滩涂、礁石区同时渗透上岸,发动这场多点开花的突袭时,其刁钻与狠辣,依旧让守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们战术明确,绝不纠缠。三五人为一队,行动迅捷如风,目标直指穆凉城赖以发展的根基——民生设施。破坏,焚烧,制造恐慌!
穆凉军引以为傲的铁甲重骑与严整步兵方阵,在这种“捕风捉影”般的战斗中,空有裂石穿云之力,却屡屡在接到警报火速驰援后,只能面对熊熊燃烧的废墟,以及敌人融入复杂海岸地形中的、嘲讽般的背影。
一股强烈的、无处着力的憋闷感,如同湿冷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将士的心头。
“王爷,初步清点……完毕了。”一名面带浓重倦容、甲胄上满是烟尘与刮痕的副将,快步走上城头,声音因一夜的呼喊与吸入烟尘而异常沙哑,打破了这死寂的清晨。
“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余,轻伤逾一百七十。大部分伤亡,都发生在试图阻击敌军纵火以及短暂的接战瞬间……百姓的死伤与失踪人数,还在加紧统计。三处盐场、三号渔港……几乎全毁,两处边缘军屯粮仓遭到袭击,幸亏守卫拼死抵抗,核心存粮未受太大损失。”
南宫宇程沉默地听着,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的心上。袖中的双拳不自觉地死死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伤亡数字,相较于敌人的肆虐程度,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全赖他事先的预警与周密的布防。
然而,正是这份“可控”的损失,与那些被轻易付之一炬的、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基础建设,形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让他胸腔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宣泄的灼热怒火。
他派出的精锐斥候陆续回报,昨夜同时行动的,还有小股东夷水师的快船队,它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在穆凉城南北的主要航道上游弋,劫掠了几艘落单的商船,骚扰了巡逻的船队。虽未造成结构性破坏,却成功地让整个漫长的海防线风声鹤唳,疲于奔命。
“传令下去,”良久,南宫宇程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鏖战后的干涩与沙哑,但其内核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妥善收敛;伤者,不惜代价救治;受灾百姓,即刻安置,开仓赈济。同时,加固所有沿海哨所工事,增派巡逻频次与范围,尤其是夜间。”
“是!末将领命!”副将抱拳躬身。
这道命令,充满了无奈与憋屈。身为镇守一方的亲王,统帅数万雄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在自己的疆域内肆意破坏而后扬长而去,这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然而,在找到有效反制这些“海鬼”的方法之前,坚壁清野,巩固防御,是唯一理性且能减少损失的选择。
凛冽的海风卷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南宫宇程的玄色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在旷阔的城墙上显得既孤独又坚定。
他深知,与东夷的这场较量,不过刚刚拉开序幕,武田信玄的毒计远不止于此。他必须,也必定要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否则穆凉数年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第1章 皇子出逃太子追
大辰国都,皇宫金銮殿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建安帝端坐于蟠龙金椅之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与威压。
太子南宫叶云侍立御案旁,正低声禀报着近日积压的棘手政务,朱笔在奏章上圈点,落下沉重的墨痕。
忽闻殿外脚步声仓促,一名小太监面无人色,踉跄扑进殿门——
“放肆!”
殿前侍卫长厉声怒喝,腰间佩刀铿然半出,“金銮圣地,岂容冲撞!拿下!”
“陛、陛下!大事不好!”小六子伏跪在地,声音凄惶。
建安帝微微抬手,止住了上前拿人的侍卫。太子见状躬身道:“父皇,此乃八弟贴身内侍小六子。若非十万火急,断不敢如此。容他禀明原委再议不迟。”
天子目光如冰掠过阶下:“讲。”
“是……是!多谢陛下!太子殿下……”小六子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六子,莫怕,究竟出了何事?”南宫叶云放缓语气,试图安抚。
“回、回太子殿下……是、是小殿下!小殿下他……他带着我家殿下,还有二殿下、四殿下、五殿下他们……全都、全都偷偷跑出宫去了!”小六子带着哭腔,一口气喊了出来。
“什么?!”建安帝如遭雷击,猛地从龙椅上霍然站起。
宽大的龙袍袖摆带倒了御案上的玉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惊心。
他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父皇保重龙体!”南宫叶云急忙上前一步,随即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小六子,沉声道:
“混账东西!还不快从实招来!他们何时走的?如何走的?你为何此刻才来报!”
小六子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殿下息怒!”
“今日午膳过后,小殿下突然来找我家殿下,说了些什么,几位殿下就……就都换了常服。”
“奴才拼死拦着我家殿下,被……被小殿下命人绑了手脚,堵了嘴,塞在偏殿的柜子里!直到方才……方才有个打扫的宫女无意中打开柜子,才……才把奴才放出来!”
“奴才赶紧去寻殿下,可几位殿下的寝宫都空了!宫门侍卫也说没见着!奴才这才……这才斗胆拿着我家殿下的玉佩,一路闯来禀报陛下啊!这都……这都过了快两个时辰了!”
“孽障!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建安帝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若非侍立一旁的老总管眼明手捷,一把搀扶住,这位九五之尊恐怕真要当场气厥过去。
南宫叶云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蹦出:“这群混小子……这般热闹,竟不知会孤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云儿!”建安帝喘着粗气,倚着老总管,指向南宫叶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你!即刻点齐一百御林军!给朕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不少地抓回来!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小混账!”
“儿臣遵旨!”南宫叶云肃然领命。
“切记!”建安帝咬着牙补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动静小些……莫要惊扰市井,更不可走漏风声……朕,丢不起这个人!”
“儿臣明白!”南宫叶云深深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丹墀,经过小六子身边时低喝一声:
“跟上!”小六子连滚带爬地紧随其后。
南宫叶云步履生风,心中盘算着。一百御林军,绝非小题大做。
别人或许好办,但那位“小殿下”……若没有足够人手,怕是真抓不住。他必须快!
百花楼,天字雅间。
轻纱幔帐,熏香缭绕。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
几位换了锦绣常服的皇子围坐一桌,桌上珍馐美酒琳琅满目。
二皇子南宫清泸斜倚在软榻上,捻着一颗晶莹的葡萄丢入口中,目光慵懒地追随着台上花魁曼妙的身姿和叮咚作响的金步摇,惬意地喟叹:
“还是宫外舒坦啊!宫里那四方天,规矩比砖头还沉,闷也能把人闷死。”
“二哥说得极是!”四皇子南宫明徇举杯附和,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可怜大哥,这会儿怕是正对着成山的奏折,听老头子训话呢。”
五皇子南宫宇程闻言,玩世不恭地一笑,将一颗葡萄高高抛起,精准地用嘴接住,含糊笑道:
“哈!谁让他是太子呢?这福气,咱们可消受不起。”他朝门口努努嘴,压低声音。
“唉,小十六,你那边的苹果递我一个。”八皇子南宫春雨懒洋洋地朝软榻前的地毯上歪了歪头。
那里,年仅八岁的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正毫无形象地躺着,一边啃着果脯,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楼下舞姬的水袖翻飞。
“好嘞,八哥,接住咯!”南宫星銮脆生生应道,小手抓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也没起身,就那么随手朝八皇子抛了过去。
苹果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南宫春雨探手稳稳接住,笑着道了声:“谢了,小十六。”话音未落——
“砰!”雅间的雕花门扇被猛地撞开!十皇子南宫泽业面无人色地冲了进来,气息紊乱,声音都变了调:
“糟了!二哥!天杀的……御、御林军!他们把百花楼围得水泄不通了!”
“什么?!”方才还弥漫着慵懒放纵气息的雅间瞬间冻结。
二皇子南宫清泸手中的葡萄“啪嗒”掉在桌上,四皇子南宫明徇惊得打翻了酒杯,五皇子南宫宇程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所有人都脸色煞白,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跑!”南宫清泸不愧是兄长,反应最快,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雅间里。
这声令下,刚才还手足无措的皇子们瞬间化作受惊的鸟雀,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楼内不同的出口方向——楼梯、后廊、甚至窗户——狼狈不堪地扑去!
他们太清楚了,御林军拱卫宫禁,若无父皇谕旨,京兆府衙役足以应付市井之事。
如今竟是御林军围楼,必是宫中震怒,父皇下了严令!此刻若被抓住,回宫后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都是轻的!
然而,他们终究低估了太子南宫叶云的决心和御林军的数量。百花楼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噗通!”“哎哟!”“放开我!”
“大胆!你们可知……”
混乱的惊呼与呵斥声几乎同时在楼内各处响起。
二皇子南宫清泸刚冲下楼梯拐角,就被两名如铁塔般的御林军士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五皇子南宫宇程试图翻窗,脚还没跨出去,窗棂外便探出几杆冰冷的长枪,寒光凛冽,逼得他僵在原地。
八皇子南宫春雨和十皇子南宫泽业在走廊里撞个满怀,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士兵按倒在地。
“天杀的!怎么这么多人?!”四皇子南宫明徇最为狼狈,他慌不择路地摸到后门,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
猛地推开那扇小门——迎接他的,不是自由的空气,而是门外早已列阵、密密麻麻指向他的数根森寒枪尖!
冰冷的金属反光映照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锐利枪尖传来的寒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双腿发软,再不敢挪动分毫。
第2章 出宫
太子南宫叶云在数十名御林军精锐的簇拥下缓步而出,玄色蟒袍在夜风中微扬,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大……大哥?”被御林军刀锋半围住的几位皇子,见到领头的竟是太子本人,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褪尽,化作一片惨白。
太子亲临,意味着父皇的怒火已如雷霆,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南宫叶云对弟弟们脸上交织的惶恐与哀求视若无睹,目光径直投向身侧披甲按刀的御林军统领:“都齐了?”
统领躬身,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回禀太子殿下,除十六殿下外,其余八位殿下皆已在此。”
“呵,这小滑头,溜得倒快。”南宫叶云剑眉微蹙,语气却并无多少意外。他那十六弟虽年仅八岁,一身家传武艺却已不容小觑。
“你,分十名好手,即刻将八位殿下‘请’回宫,面见父皇。其余人,随本宫去‘请’十六殿下。”
“遵命!”统领领命,手势干脆利落。
“哥!等等!”二皇子南宫清泸眼珠一转,急声喊道,试图挣脱钳制。
“我们……我们跟你一起去寻小十六!多个人多份力不是?”
回去必是一顿皮开肉绽,若能跟着去找人,好歹能拖延些时辰,说不定还能混个“将功折罪”的名头——
尽管他自己也知希望渺茫,但受罚这等“好事”,岂能让小十六独善其身?
“你们?”南宫叶云脚步一顿,侧身投来一瞥,那眼神凉得如同深秋的潭水。
“父皇他老人家,此刻怕是在紫宸殿的龙椅上,备好了藤条,就等着诸位‘孝子’回去叙话呢。”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忽然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南宫清泸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谁叫你们出来逍遥快活,偏忘了带上孤?这次,休想孤替你们在父皇面前说半个字。”
话音落下,他退开一步,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意毫不掩饰。
南宫清泸被噎了一下,旋即又挂上那副惯常的惫懒笑容:
“哎呀,大哥!您可是堂堂储君,国之根本!这种地方……咳,这种烟花之地,怎是您该来的?您将来可是要承继大统的……”
“哦?”南宫叶云冷笑打断,目光锐利如刀。
“孤记得,之前,二弟你似乎还费尽心机,想将孤从这个‘不该来’的位置上拉下去?”
南宫清泸脸上笑容一僵,随即讪讪道:“那不是……年少无知嘛!被小十六那小子骂醒了!
当皇帝?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心的事儿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哪有当个富贵闲王逍遥?这烫手的山芋,还是大哥您拿着稳当。”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分明透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哼!油嘴滑舌!”南宫叶云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对统领断然下令:“
即刻送八位殿下回宫!沿途务必隐匿行踪,确保万无一失!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大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玩不起啊?”南宫清泸试图挣扎,却被两名甲士稳稳架住。
“带走!”南宫叶云不再废话,拂袖转身,玄色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线条。“其余人,随孤来!”
与此同时,城郊密林深处。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像只灵巧的狸猫,几个纵跃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自己亲手搭建的竹屋屋顶上。
这处隐秘之地是他一年前贪玩逃宫时发现的,依山傍湖,清幽僻静。
他熟练地用竹枝茅草搭了小屋,成了每次“逃难”的绝佳据点。
此刻,他惬意地摊开四肢躺在清凉的竹瓦上,嘴里叼着半块从百花楼顺来的芙蓉糕。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尚显稚嫩却已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几分狡黠。
“一群笨蛋,还想逮小爷我?下辈子吧!”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惬意地晃着一条腿。
嚼了两口,眉头却皱了起来,“啧,百花楼的点心徒有其名,真难吃!早知道就该顺那几个水灵灵的大苹果……”
“公主,御林军为何突袭百花楼?我们……暴露了?”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惶的男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突兀地从下方浓密的树影中传来。
南宫星銮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身体本能地缩进屋顶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警惕地向下扫视。
“稍安勿躁。” 另一道女声响起,如冷泉击玉,清冽悦耳,瞬间抚平了那丝慌乱,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们,应该是我们旁边的那间包厢里面的人。”
“公主?”南宫星銮心头一跳,疑窦丛生。哪国的公主?竟能悄无声息潜入大辰国都?
“无论缘由,传令下去,”那清冷的女声继续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命百花楼内所有‘蝶翼’即刻蛰伏,切断一切明线联络,绝不可再露半分痕迹。此地据点来之不易,若因今日之事毁于一旦,前功尽弃!”
“遵命!那……我们此刻该往何处?”先前那男声恭敬问道。
他国奸细! 南宫星銮脑中警铃大作,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暂且在此休整。前方似有房舍,去看看是否有人。” 那被称为公主的女子声音微顿,透出几分深思,“与琅琊王氏的合作,尚未敲定,此间联络不能断。”
“王氏?琅琊王氏?” 男声似乎有些惊讶。
“正是。” 公主的声音斩钉截铁,“探明情况,再议行止。”
听着脚步声和枝叶摩擦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朝竹屋方向而来。
南宫星銮乌溜溜的眼珠飞快转动,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他小脑袋瓜里成型,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带着点顽劣又兴奋的弧度。
几个男人走到茅草屋,却发现在门边上有一个八岁孩童在那里睡觉,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第3章 借住
几个男人眼神无声地交汇,杀意在空气中凝结。
其中一人,手指在颈间迅捷而冰冷地一划。
其余几人微微颔首,目光齐齐锁定了地上那看似毫无防备、呼吸均匀的“孩子”。
几人脚步轻若狸猫,瞬间欺近南宫星銮身侧,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了森冷的短匕,刃尖在微光下泛起幽蓝,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一道清越的女声如银瓶乍破,打破了凝滞的杀机。“他还只是个孩子,莫要节外生枝。”
“是,公主。”几个男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瞬间收起利刃,动作整齐划一,转身对着来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难掩骨子里的精悍。
南宫星銮适时地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小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夸张地伸了个懒腰,这才睡眼惺忪地看向来人。
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疑惑:“咦?好漂亮的姐姐!你们是谁呀?怎么在我家?”
他一边揉着眼,一边借着指缝的遮掩,终于清晰地看到了这位“公主”。
她穿着一身仿中原样式的淡粉色襦裙,衣料轻柔,行走间裙裾如水波荡漾,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卷草云纹,飘逸出尘。
先前被风吹散的长发,此刻被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斜插其中,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脸颊旁,平添几分慵懒的柔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大漠的夜空下的清泉,流转间带着异域特有的神秘与灵动,与她身上刻意营造的中原柔婉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
挺直的鼻梁下,唇色嫣红,此刻正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蹲下身来,视线与南宫星銮平齐。
“小弟弟,我们是远道而来,路上遇到了麻烦,实在无处可去,才误入此地。能不能…让我们暂时歇歇脚?”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柔。
“哦哦!”南宫星銮立刻换上一副同病相怜的表情,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姐姐,你们也是没了家的可怜人啊!呜呜…我也是逃难来的…我爹娘…我爹娘都没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哽咽,
“就剩我一个…好不容易跑到京城,可那些铺子…都嫌我小,没力气,不肯收留…我只好在这里搭了个窝,靠着在湖里摸点鱼虾活命…”
说着,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他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泪,一边偷偷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可怜的孩子…” 异域公主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轻轻将他搂入怀中,温言抚慰。
一股独特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南宫星銮,是干燥沙砾上绽放的沙枣花的甜香,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清冽香料味,浓郁而奇异。
他身体本能地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强迫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像个真正寻求安慰的孩子那样依偎着。
“姐姐,你们就住在这里吧!”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正好给我做个伴!我…我一个人害怕!”
“好,那就多谢小弟弟了。”公主也回以温柔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太好了!”南宫星銮雀跃起来,“终于有人陪我啦!你们先进屋里歇着,我去给你们抓鱼!晚上我们吃烤鱼好不好?我烤鱼可香了!”
“那就有劳小弟弟了。”公主笑着点头,转向身后,“你们几个,去帮帮小弟弟。”
“是,小姐。”几个男人应声,声音低沉。
南宫星銮带着几人来到湖边。他动作熟练,指挥着那几个沉默寡言的“大哥”帮忙。
暮色四合时,湖边燃起了一簇篝火。南宫星銮麻利地将处理干净的鱼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翻烤。
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四溢。
待到鱼肉金黄微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小心地往鱼身上撒了一层褐色的粉末。
异香瞬间炸开,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姐姐,给!尝尝我的手艺!”南宫星銮将第一串烤得最好的鱼递给公主。
“谢谢小弟弟。”公主接过,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一股极其熟悉又带着奇异风味的浓香在舌尖绽放,与她记忆深处的某种味道隐隐呼应,却又有所不同。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深思。“这味道…很特别,很好吃。小弟弟,你撒的是什么香料?我从未在中原见过。”
“这个呀,”南宫星銮一边把烤好的鱼分给其他几人,一边天真地回答,
“叫‘孜然’。是我以前逃难时,在我暂时停靠的地方发现的,我后来自己带了些种子种出来一些,晒干了磨成粉,烤东西放一点,可香啦!”
“孜然…”公主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又细细品味了一下口中的余香。
夜色渐深。南宫星銮领着众人回到简陋的小屋。
“姐姐,几位大哥,我这里地方小,就剩下两间能睡的屋子了…”他显得有些为难。
“无妨。”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人开口,声音粗粝,“我们几个挤一间便是。你安心睡你的。”
“嗯嗯!那姐姐,大哥们,我困啦,先睡了!明天一早还得去集市看看能不能卖掉今天多抓的鱼呢。”南宫星銮打着哈欠,走进了自己的小屋。
“去吧,小弟弟,好好休息。”公主温声道。
门扉轻掩。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光斑。小屋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估摸着屋内人应已“熟睡”,一片极轻微的窸窣声在窗外响起。
一根细长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捅破窗纸,探了进来。
随即,一缕带着甜腻微腥气味的淡青色烟雾,被小心翼翼地吹入房中,在月光下弥散开来。
‘果然按捺不住了。’黑暗中,南宫星銮心中冷笑,屏住呼吸,同时将早已压在枕下、浸透了凉水的布巾迅速而不着痕迹地覆在口鼻之上。
他放缓心跳,身体放松,伪装出陷入深沉睡眠的呼吸节奏。
另一间稍大的屋子里,灯火如豆。异域公主和她的手下们并未休息,都在静待结果。门被无声推开,放烟的男人闪身进来。
“如何?”公主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公主,迷魂香已足量送入,那小子睡得死沉,绝无问题。”男人低声道。
第4章 太子殿下
“好,拓拔扈,你即刻动身前往王氏在京城的府邸,告知他们:明日务必相见。时辰由他们定,地点就在此处。”
异域公主的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遵命,公主。”拓拔扈躬身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直奔京城方向。
屋内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公主选定此地会面?”
“嗯,”公主的目光扫过简陋的屋舍,“虽近京城,却足够隐蔽。眼下寻更稳妥之处已来不及,迟则生变。”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是。”属下应声退下。
屋顶,一片薄瓦的缝隙间,南宫星銮屏息凝神。
“琅琊王氏……果然是你们。”
他心中冷然,印证了先前的猜测,“老师所言不虚,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才是大辰肌体里最深的蛀虫。”
稚嫩的脸庞上,眼神却锐利如刀,那点孩童应有的天真早已被冰冷的算计取代。“正好,借这东风,探探能否撬动世家的根基……”
确认屋内再无动静,他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没入自己的房间。
次日拂晓,南宫星銮已起
身。他走到湖边,查看昨日修补好的鱼笼,几条鲜鱼在里面活蹦乱跳。
“小弟弟,起得真早。”异域公主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晨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姐姐早!”南宫星銮立刻换上惊喜的笑容,声音清脆。
“嗯。”公主莲步轻移走近,一阵清冽奇异的异域香风先至,沁人心脾。
“习惯了早起,来看看鱼儿还活不活泛。若是死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啦。”他指了指鱼笼,笑容憨厚。
“哦?”公主目光微闪,“那你通常卖到几时方归?”
“总要过了晌午,有时得到申时呢。”南宫星銮叹了口气,小脸垮下来,
“卖鱼倒快,可官府有令,商户买卖都得交税。卖完了鱼,还得跑老远去缴税点排队,一来二去,大半日就耗没了。”
他语气里满是孩童的“委屈”。
“原来如此。”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姐姐,我得赶早市了!你们若饿了,尽管抓两条鱼吃,甭客气!”
南宫星銮说完,利落地扛起沉甸甸的鱼笼,步履轻快地朝京城方向走去。
他身影刚消失在林间小径,公主便低声唤道:“阿图鲁!”
“在!”一个精悍的汉子应声出现。
“跟上去。护着他别受人欺负,更重要的是,确保他酉时之前不得返回此地。”公主的指令清晰而冰冷。
“明白!”阿图鲁身影一晃,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
走出不过一里地,南宫星銮敏锐的耳力便捕捉到身后刻意放轻的足音。
“怕我碍事?呵,就派这么个货色来盯梢,未免太小觑人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浑然不觉,哼着小曲儿,熟门熟路地将人引到东城贫民区的早市。
熟练地支起摊,他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市井的圆滑:“卖鱼喽!刚出水的活鱼,新鲜便宜嘞——”活脱脱一个精明的小鱼贩。
隐在角落的阿图鲁看着那小小身影在寒风中卖力吆喝,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旋即又被职责压下:“终究是陌路人……”
恰在此时,一辆满载货物的宽大马车“吱呀”驶过,恰好横亘在阿图鲁与鱼摊之间,短暂地遮挡了视线。待马车驶过,摊位前哪还有南宫星銮的身影?
“人呢?!”阿图鲁心头一凛,暗叫不妙,猛地转身——
后颈处传来一股精准的力道,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袭击者,眼前便是一黑,软软栽倒。
“啧,这点微末道行,也学人盯梢?”南宫星銮拍拍手,轻松地将魁梧的阿图鲁扛在肩上,像扛着一袋米粮。
他熟稔地避开人群,来到京城最繁华的玄武大街,寻了条僻静的死胡同,将人丢下。
手脚麻利地用备好的绳索将其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破布。
随后,他走到巷口,用石子在地面不起眼处画了个特殊的标记。
退回巷内阴影中,南宫星銮抱臂静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子南宫叶云带着两名身着便服的御林军精锐,匆匆寻至巷口。
“嘿嘿,大哥,别来无恙啊?”南宫星銮从阴影中蹦出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别来无恙?”南宫叶云剑眉一竖,抬手作势要敲他脑壳,手举到半空却终究没落下,指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力道虚点着他:
“你这混账小子!等回到皇宫,看父皇如何惩罚你,这次,我是绝对不会替你们说一句话!”语气虽厉,眼底却难掩关切。
“嘿嘿,大哥,惩不惩罚的回头再说,”南宫星銮收起嬉笑,小脸一肃,语速快而清晰,“小弟这次给你送功劳,你要不要?”
说完,南宫星銮朝着看向阿图鲁。
南宫叶云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他蹲下身,一把扯开昏迷男子的衣襟,露出其脖颈处一道独特的靛蓝色刺青。
“南蛮图腾!”他沉声道,声音里透着冰冷的寒意。作为太子,他曾在迎送外邦使节的盛典上见过此等标识,绝不会认错。
“南蛮……”南宫星銮眼神闪烁,低语道,“那屋里的那位,想必就是传闻中的南蛮长公主了。”
“南蛮长公主?!”南宫叶云猛地站直身体,周身气势凛然,“怎么回事?说清楚!”
“哦,我昨天不是溜出城了吗?”南宫星銮语速飞快,“其实我在城外那个湖边……”
不待他说完,南宫叶云已抓住关键:“也就是说,南蛮长公主和她的人马,此刻就在你那湖边小屋?!”
“没错!”南宫星銮用力点头。
南宫叶云没有丝毫犹豫,瞬间进入储君决断状态。
他猛地从腰间解下一枚雕刻虎头的青铜兵符,塞给离他最近的一名御林军:
“持孤虎符,速报御林军统领!令他点齐五百精锐,即刻秘密开赴城外,静候孤的号令!不得有误!”
“遵命!”那军士双手接过虎符,紧握于胸,转身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
南宫叶云的目光扫向另外两人:
“你们,将此贼押解至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告诉寺卿,这是涉及外邦细作的重犯,务必撬开他的嘴!”
“是,殿下!”两人齐声应诺,利落地架起昏迷的阿图鲁,迅速消失在巷口。
“我们走!”南宫叶云一把拽起南宫星銮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朝城外方向疾行。
兄弟二人刚出城门不远,便见一队人马静候在官道旁的树林阴影中,为首一人正是御林军统领程三巡。
他身披轻甲,见二人到来,单膝触地,甲胄铿锵作响:
“末将程三巡,参见太子殿下!十六皇子殿下!”
他声音低沉有力,“末将已按殿下军令,率五百御林精锐于此隐蔽待命,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他身后的士兵们静默如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空气中回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第5章 小木屋偷听
日林间光影斑驳。太子南宫叶云目光沉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程统领,带你的人,跟我来。”南宫星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遵命,小殿下。”程三巡抱拳领命,甲叶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一行人如同游鱼般滑入湖畔葱郁的林木深处,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座孤零零的湖边小屋。
南宫星銮迅速打出几个简洁的手势,精锐的侍卫们立刻四散,身形没入繁茂的枝叶与虬结的树根之后,屏息凝神,只余下锐利的目光穿透叶隙,牢牢锁定小屋唯一的门扉。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气息和隐隐的蝉鸣。
并未等待太久,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碾过林间小径的浮尘,停在小屋前。
车帘掀起,一名中年男子躬身而出,站定后整了整衣袍。
炽烈的阳光清晰勾勒出他清癯的面容: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锐利如鹰隼;眼角虽刻着岁月的细纹,目光却沉静而极具穿透力;
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颌下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银丝隐现于墨黑之中。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云锦长袍,行走间,日光流转其上,银线织就的流云纹光华隐现。
领口袖缘镶嵌的深紫色貂绒,衬得肤色愈发矜贵。
腰间一条温润的羊脂白玉带,浮雕着游龙戏珠的繁复图样,正中一块同色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碰撞声几不可闻。
树丛深处,南宫叶云的眼神骤然冰冷如霜刃,紧盯着那抹在日光下格外醒目的玄色身影,一个名字仿佛从齿缝间生生挤出,带着淬骨的寒意:“王……启……元……”
“哥,他是?”身旁的南宫星銮压低声音,目光中带着探询。
南宫叶云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王氏一族在京畿的管事人,王家现在的家主王启龙一母同胞的亲弟。”
“这群……祸国蠹虫!”程三巡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额角青筋微跳,强压着怒火。
“噤声!”南宫叶云目光如电扫过,“静观其变,待其入瓮。务必……留活口。”
“是。”程三巡深吸一口气,将躁动的杀意按回胸腔。
“哥,你们在此盯紧,我近前听听他们密谋何事。”南宫星銮眼神锐利。
“务必小心。”南宫叶云应允。待王启元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南宫星銮正欲潜行,却被兄长猛地拽回。
定睛一看,王启元带来的两名精悍随从,竟与一个身形剽悍、腰佩弯刀的南蛮武士一左一右,如门神般守在了小屋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哼,倒是谨慎得很!”程三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无妨。你们盯死这里。”南宫星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猫着腰悄然后退。
“小十六?”南宫叶云皱眉。
“嘿嘿,”南宫星銮已退至几步开外,蹲下身拨开一片茂密的杂草和藤蔓,露出下方一块毫不起眼的厚实木板,“哥,你总该听说过,‘狡兔三窟’吧?”
“什么三窟?”程三巡愕然。
南宫叶云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看你是给自己留了条随时开溜的后路吧?”
“哎呀,哥,看透别说透嘛。”南宫星銮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掀起木板,露出一条黑黢黢的向下通道,闪身便钻了进去。
地道狭窄而潮湿,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南宫星銮在黑暗中快速穿行,终于抵达尽头。
他小心翼翼地顶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竹制盖板,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小屋内部——正是他熟悉的那间内室。
他屏住呼吸,将盖板轻轻复位,蹑足移至紧邻主室的房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
主室内的对话清晰地传来:
“……公主殿下,如今大辰海晏河清,我们这些世家,哪个敢轻易伸手?”
“王三爷此言差矣。”一个清冷而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再平静的水面下也有暗流。比如……云梦泽?”
“云梦泽?”门后的南宫星銮心头剧震,无声地默念。
“公主殿下此言何意?在下愚钝,不甚明了。”
“哦?是真不明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三爷?”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短暂的沉默后,是王启元略显紧绷的声音:“……公主想要什么?”
“痛快!”女子轻笑一声,“我要的很简单,大辰南境,毗邻贵国的那三座精铁矿……三年的开采权。”
“……好!”王启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
“三爷果然爽快!放心,我们绝不会让您吃亏……”
后面的利益交换细节,南宫星銮已无需再听。他眼中寒光一闪,果断转身,循着原路疾速退回。
再次从地道口冒出头,南宫叶云和程三巡立刻围了上来。
“如何?”南宫叶云沉声问道。
“程将军,动手吧。”南宫星銮对着程三巡说道。
“是,小殿下。”随后程三巡对着众将士下令,“杀!尽量抓活口!”
“是。”
“怎么回事?”南宫叶云看着南宫星銮问道。
“哥,他们只是交易,交易的内容是我大辰南方的那座铁矿的三年挖掘权。”南宫星銮说道。
“他们要铁矿做什么?”南宫叶云不解道。
“不知道,还有一件事,云梦泽那里有什么?”南宫星銮从未离开过京城,对云梦泽并不了解。
“云梦泽?跟那里有什么关系?”南宫叶云实在不知道怎么能跟那里扯上关系。
“世家在云梦泽肯定有所图谋,……”南宫星銮将在小屋里听到的事情一一告知南宫叶云。
“你的意思是,南蛮长公主用云梦泽的事情来威胁王氏,让他们让出三年的铁矿采集权?”
“是。”
“可是,云梦泽是一处无人区,那里常年都是毒气,沼泽,野兽,世家怎么会在那里有所图谋?”
第6章 追杀
“有没有一种可能,世家正是借助云梦泽的恶劣环境来掩饰他们的动作呢?”
南宫星銮若有所思地说道,八岁孩童的脸上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时段儿童应该有的神情。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赞同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云梦泽的环境如此恶劣,常人难以进入,这无疑给了世家一个绝佳的掩护。
也许他们早已找到了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方法,所以才会选择在这里进行一些不为人知的活动。”
南宫星銮眉头微皱,继续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之前对云梦泽的了解就太过肤浅了。我们必须要重新审视这个地方,搞清楚世家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没错,看来我们回去得向老爹详细汇报此事,让老爹定夺。”南宫叶云说道,“毕竟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嗯。”南宫星銮应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与此同时,在小屋的另一边,程三巡带着他的手下如鬼魅般悄然靠近。
他们行动迅速而又悄无声息,仿佛一群训练有素的猎手,将小屋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公主,不好了,有人带着人把小屋给围了起来。”外面把守的一人撞开门扉,脸色煞白,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你说什么?来人何意?”刚才还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南蛮公主闻言霍然起身,案几上的杯盏被衣袖带倒,茶水泼洒一片。
她那张明艳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慌乱。
“主子,来人虽然没有穿戴甲胄,但那气势应是军中之人。”王启元的随从在其耳边低声说到。
“你们——耍我?!”王启元猛地站起,身下的粗木椅子被他狂暴的力道狠狠踹飞,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南蛮公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刺骨的寒意。
“不!此事我们毫不知情!”南蛮公主急声反驳,试图稳住声音,但那丝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为什么军中之人会恰好在这个时候把小屋给围了起来?”王启元把桌子踢倒,发怒道。
“王三爷,还请相信我们。”
“哼!来人是谁?”王启元冷哼一声,对着进来的随从问道。
“主子,好像是御林军统领,程三巡!”随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程三巡,他不在护卫京城。跑这里来干什么?”
王启元一时间有些傻眼,毕竟能调动御林军的人只有两位,一位不用多想,就是当今圣上,另一位则是当世的储君,太子南宫叶云。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难不成是瓮中捉鳖,不行,我不能被抓,我要是被抓的话就会令王家悬崖之上。”
王启元眼神一狠,对着随从说道,“你们的家人王家会替你们照顾好的。”
“是,主子。”王启元身后的几位随从听到这也明白自己的命运,几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后又消失不见。
“哼,南蛮公主,很好,这笔账,我王家以后会跟你们慢慢算。”说完,王启元就在几人的保护下,朝着外面逃去。
“公主,我们该怎么办?”屋里只剩下了南蛮公主跟她的随从。
“为什么?御林军会无缘无故地来到这里?”
南蛮公主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这是为什么,起码到现在,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那位卖鱼的“小弟弟”造成的。
“公主,先别想了,属下先带着你突围再说。”他身边的一位手下着急说道。
“先等等,正好王启元那个蠢货带着人出去替我们吸引注意力,我们待会儿找准时机冲出去,出去以后在南阳客栈汇合。”
南蛮公主想的很好,但她大大低估了御林军的数量。
“是,公主。”
一边,程三巡带着人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王启元带着人出去不到一刻钟,就被人活捉了。
“完了!”王启元看着眼前的刀刃,内心绝望道。
“就是现在,冲!”南蛮公主看到御林军的重心都在王启元等人身上,随即下令道。
“杀!”
看到小木屋里又冲出来不少人,程三巡笑道:“哼,就等你们这些蛮子,自己送上门来了,传我令,那个女的抓活的,其他人格杀勿论!”
“是,统领!”
“分头突围。”感受到后面有追军,南蛮公主当即下令道。
“是,公主。”随后众人朝着不一样的方向而去。
只是面对数量远远超过他们的御林军,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其中有两个蛮人被十个人活活用刀砍成了肉酱,又一个人被追杀到湖里,随后被人一箭射杀。
南蛮公主的衣服上也多出来了几道可怖的伤口。
“公主,快走。”一直跟在南蛮公主身边地那个随从看到身后的众多御林军,随后决定留下来替公主挡一会儿。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朝着追军杀去。
南蛮公主见状,也不再迟疑,朝着远处奔去。
“巴图尔,本公主一定会为你们报仇,让这些中原人下地狱。”
程三巡眼见南蛮公主就要逃走了,拿起旁边长弓,朝着她射了过去,当然,为了留下她的性命,程三巡这一箭并未用尽全力,伤口也只是在她的肩膀部位。
“去,把那个女的抓回来。”程三巡对着身边几人下令。
“是,统领。”随后,几人朝着南蛮公主倒下的地方跑去,只是到了那里,几人却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相反,只见到了一片湖。
几人来来回回找了三遍,只看到南蛮公主的血迹,却没有发现人影,最后一人回去汇报,其余几人继续留守。
“什么?没有?不可能,难不成那个女人插上翅膀飞了?”程三巡跟着那人来到湖边,也没有发现南蛮公主的踪迹。
南宫星銮这个小竹屋有一半是建在水上的,他用竹竿来做地基,下面跟水便有了空隙。
程三巡瞅了一眼脚下的竹板,随即明白南蛮公主就在脚下的竹板跟水面之间,仔细听还有血液滴入湖面的声音。
第7章 练武是为了更好的挨打
程三巡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手臂肌肉虬结,正待下令擒拿南蛮长公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切近。
太子南宫叶云已如鬼魅般无声行至他身侧。
“程统领,人呢?”南宫叶云的声音不高,却似金玉相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现场。
“回殿下,贼人……”程三巡抱拳欲答,眼角余光却精准捕捉到太子身后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悄然打出的那个手势——迅疾、隐蔽,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他心弦一紧,下意识抬眼看向太子。
只见南宫叶云几不可察地对他微一颔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足以让程三巡瞬间洞悉的弧度。
程三巡心头雪亮。
这两位殿下,又要“搭台唱戏”了!身为拱卫京师、宿卫宫禁的御林军统领,他对这些天家贵胄的脾性了如指掌。
这副情状,分明是示意他——搭把手,把戏做足!
电光火石间,程三巡话锋陡转,声音里适时揉入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惶恐:
“回殿下,末将无能!贼人狡黠如狐,趁乱遁走,未能擒获。末将办事不力,请殿下严惩!”
此言一出,太子与十六皇子眼底几乎同时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南宫叶云迅速敛容,换上肃然神色,沉声道:
“贼人悍勇,非程统领之过。孤方才看得分明,统领那一箭贯透肩胛,料她也活不过今夜。罢了,收兵!”
“遵命!”程三巡领命,挥手示意部下撤离。
竹板之下,南蛮长公主屏息凝神,将南宫叶云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刻入心底。
大辰储君!她紧咬银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蚀骨的恨意与复仇的毒焰在胸中轰然炸开——此辱此伤,她必要这太子血债血偿!
一行人撤至王启元处。
这位王家之主被反剪双手,面色灰败如土,却犹自挺直脊梁,强撑着一丝体面。
“王启元?”南宫叶云的声音冷冽如三九寒冰,不带丝毫人间温度。
王启元强自镇定,昂首直视太子:
“太子殿下亲临此地缉拿微臣?不知所为何事?殿下又缘何在此?”
他心存最后一丝侥幸,赌太子未能洞悉那些“贼人”的根底。
“呵,”南宫叶云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神如刮骨钢刀般掠过王启元的脸,
“王家主,这是要跟孤演一出‘一问三不知’了?”
这时,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踱步上前,脸上挂着近乎纯良的笑容,语气却如淬毒的银针:
“王家主,送你个小惊喜——这间竹屋啊,可是本殿下的。”
他刻意顿了顿,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王启元瞳孔骤缩、面如死灰的瞬间,“意不意外?”
“什……什么?!”
王启元如遭五雷轰顶,最后一点血色自脸上彻底抽离,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精气神,颓然萎顿下去。
最后一点侥幸灰飞烟灭,他明白自己已深陷绝境,再无转圜余地。
他死死垂下头,双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连辩解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不再多言,转身决然离去,留下心如槁木的王启元在士兵的押解下。
巍峨的金銮殿内,建安帝正于御案前批阅奏章。
太子与十六皇子刚踏入宫门,未及入殿请安,一阵阵压抑的、夹杂着痛苦与绝望的哀嚎便撕裂了宫苑的寂静,扑面而来。
定睛望去,只见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二皇子等数人,正狼狈不堪地趴伏在冰冷的刑凳之上。
沉重的廷杖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落下,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支离破碎的告饶:
“啊——!”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啊——!”
“父皇……饶命啊……”
此起彼伏的痛呼求饶声在空旷肃杀的殿前广场回荡。
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建安帝自然并非真要取这些皇子性命,终究是骨肉至亲,但这“稍加”惩戒的雷霆手段,已足以令观者心胆俱裂。
“皇兄!救救我!”
“哥……哥……救我……”
“小十六!你……啊……疼死我了……”
看到兄长们皮开肉绽的惨状,听着那一声声熟悉的、浸满痛楚的呼唤,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的脚步不由得微滞。
一丝微弱的愧疚感悄然爬上心头——毕竟是他撺掇着众位皇子溜出宫去寻欢作乐,此刻他们皆在刑凳上哀嚎,自己却安然无恙地站着……这份“幸运”,确实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然而,这丝愧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开便已沉底无踪。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状,凑近太子南宫叶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受刑的众多皇子听清:
“皇兄,您瞧瞧他们!身为天家皇子,竟敢罔顾宫规,光天化日之下溜出宫去,寻那烟花之地!简直无法无天!就该让父皇狠狠地打,打醒他们才好!”
“我艹!南宫星銮!你个小王八蛋……啊……疼死老子了……”
“小十六!你给老子等着……啊……”
“混账东西……啊……”
污言秽语的咒骂和着惨叫声如雨点般砸来。
十六皇子却恍若未闻,甚至临走前还回头冲着刑凳上龇牙咧嘴的兄长们,极其挑衅地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行了,走吧,父皇该等急了。”太子南宫叶云低声催促,瞥了弟弟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警告,
“你啊,别得意太早,更别指望到时候我会替你挡板子。”
“嘿嘿,放心吧,哥!”南宫星銮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跟上太子的步伐,语调轻松,
“反正他们现在也打不过我。再说了,大不了让他们打一顿出出气呗?从小到大,父皇的板子我挨得还少么?皮实着呢!”
他这话倒非虚言,少年时顽劣不堪,没少被建安帝责打,如今练就一身好武艺,某种程度上还真是为了……更好地挨打?
太子南宫叶云闻言,只能无奈摇头。
自家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是个让人头疼的主,那点子机灵劲儿全用在如何溜出宫墙上了,为此确实没少领教父皇的板子。
“父皇!”
“父皇!”
兄弟二人步入太和殿,敛容正色,恭恭敬敬地向御座上的建安帝躬身行礼。
“太子,过来。”建安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父皇!”太子南宫叶云应声,目光掠过身侧的南宫星銮,那眼神分明在说:自求多福。随后,他沉稳地朝着御案走去。
第8章 放长线钓大鱼
“父皇……”太子南宫叶云走到建安帝身边,刚想开口说话,却听到殿外一声清越的通传:“皇后娘娘到!”
殿门开启,一位身着素雅宫装的绝美女子款步而入。
虽无华服金饰,但那通身的气度风华,宛如月华倾泻,瞬间点亮了略显沉重的殿堂。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垂首敛目的侍女,步履从容,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的宁静。
皇后沈清漪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殿内,在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又恢复了得体的温婉。
“参见母后!”
“参见皇后娘娘!”
原本坐在龙椅上的建安帝也站起身走了下来,紧锁的眉头在看到皇后时明显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清漪,你怎么来了?”
皇后沈清漪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掠过建安帝略显疲惫的面容,声音清润如泉:
“陛下日理万机,这个时辰定是乏了也饿了。臣妾亲手煨了些参茸鸡汤,想着送来给陛下和孩子们暖暖身子。”
她示意身后的侍女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那朕就谢谢我这善解人意的皇后了。”建安帝的语气明显柔和下来。
沈清漪转向周围的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殿内侍立的太监婢女们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宇,此刻只剩下建安帝、皇后、太子南宫叶云和依旧跪着的十六皇子南宫星銮。
“跪着累死我了……”待殿门关上,南宫星銮立刻像没了骨头似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对着皇后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娘亲,我也要喝鸡汤,腿都麻了!”
“谁让你坐起来的!给朕跪好!”
建安帝看着小儿子这副惫懒模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冒了上来,厉声呵斥。
沈清漪莲步轻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小儿子身前,柔声对建安帝道:
“陛下息怒,莫要跟銮儿一般见识。”
她回头,递了一个“安分点”的严厉眼神给南宫星銮,那眼神里却分明含着心疼,“他年岁尚小,不懂事,慢慢教便是。”
她自然地走到建安帝身边,温言软语,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化解着帝王的怒气。
“孩子?你见过谁家八岁的孩子敢去逛青楼的?!”建安帝指着南宫星銮,气不打一处来。
“我只是去听曲看舞的,又不是去做那些事情的……”南宫星銮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你还敢做那种事情?!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有本事跑,有本事别回来啊!”
建安帝怒气冲冲地走到十六皇子面前,作势抬脚就要踹过去。
然而,脚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看着儿子那张酷似皇后、带着点倔强又委屈的小脸,终究是没能狠心踢下去。
沈清漪与太子南宫叶云飞快地对视一眼,母子俩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建安帝这雷声大雨点小、想揍又舍不得的样子,她们早已见怪不怪。谁让这位小皇子,是帝后心头最柔软的那块肉呢。
“爹,”太子南宫叶云适时上前一步,温声劝道,“其实这次十六弟出去,虽有过,却也并非无功。说来,还得多亏了他。”
“嗯?他去青楼还有功了?”建安帝眉头一挑,带着怀疑。
“是。”太子神色一正,详细禀报,
“十六弟他们误入的那座青楼,实则是南蛮安插在京都的一个隐秘据点!儿臣率军去‘请’十六弟时,恰逢南蛮长公主正在楼内密谋要事。此番误打误撞,正好撞破了他们的奸谋。后来十六弟逃至城西树林小湖边的竹屋……”
太子将事情经过,包括王启元被擒、十六皇子献策“钓鱼”等,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哼!世家这群蛀虫!南蛮人的爪子竟敢伸到朕的国都来了!看来,是该好好清理一番,早做决断了。”
建安帝眼中寒光乍现,帝王的威势尽显。
“嘿嘿,爹,我这也算是将功赎罪了吧?”南宫星銮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又露出讨好的笑容。
“哼!”建安帝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念在你这次歪打正着,确实有些微末功劳,就暂且饶了你!否则,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让你在床上趴几个月长长记性!”
“谢父皇开恩!”南宫星銮立刻眉开眼笑。
沈清漪在一旁默默听着父子三人的对话,当听到南蛮密探、长公主、据点等字眼时,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此刻只是安静地履行着一个妻子和母亲的本分——为丈夫和儿子们盛汤。
她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轻轻放到建安帝手边,又分别递给太子和坐在地上的小儿子一碗,动作优雅而从容。
“听你们的说法,你们还想‘钓鱼’?”
四人移步到殿旁专供休息的圈椅坐下,建安帝一边喝着皇后亲手熬制的鸡汤,感受着汤水带来的暖意,一边问道。
沈清漪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仿佛一道温柔而坚定的背景。
“是,爹。”太子放下汤碗,正色道,“小十六觉得,贸然抓捕南蛮长公主,所得有限,恐难一网打尽。
所以儿臣与他商议,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借机摸清南蛮在京都乃至我朝的全部暗桩。”
建安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此计甚妙!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太子和小儿子。
“但切记,务必保证你二人的自身安全!南蛮狡诈,暗探几何朕亦未知,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父皇!儿臣定不负所托,必保十六弟周全!”太子南宫叶云起身,郑重跪地领命。
“嗯。”建安帝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一转,又看到坐在皇后身边,捧着汤碗小口啜饮,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讨论与他全然无关、只专注于眼前美味的南宫星銮,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建安帝没好气地开口。
“啊?”南宫星銮从美味的鸡汤里抬起头,一脸茫然,不明白父皇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又是唱的哪一出。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沈清漪寻求庇护。
沈清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建安帝看他那副懵懂的样子,气更是不顺:
“发什么愣!太子要去办正事,你这‘鱼饵’还不赶紧去?万一去晚了,那南蛮长公主起了疑心,跑了或是寻了短见,你这‘钓鱼’之计还如何施展?到时候,看朕怎么收拾你!”
“凉拌喽……”南宫星銮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让建安帝瞬间血压飙升,手又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象征性的“七匹狼”。
“銮儿!”沈清漪轻斥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宫星銮如同受惊的兔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拔腿就朝殿外跑。
“等等!”沈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关切传来。
南宫星銮的脚步立刻钉在门槛处。只见皇后端起他桌上那碗还剩大半的鸡汤,快步走到他面前:
“把这碗汤喝了再走,空着肚子如何办事?小心着凉。”她的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絮叨和不容拒绝。
南宫星銮心头一暖,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娘亲做的鸡汤天下第一好喝!”话音未落,他飞快地在沈清漪白皙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印子。
“你这皮猴!”沈清漪佯怒地用手帕擦脸,眼中却盛满了宠溺的笑意。
南宫星銮嘿嘿一笑,不再停留,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殿,只留下清脆的声音在回荡:
“我先走了!”身影迅速消失在宫道的暮色之中,生怕晚走一步,那“七匹狼”真会落到自己身上。
沈清漪站在殿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但很快又化为坚定的守护。
她转身,走回丈夫和长子身边,安静地收拾起碗碟,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都未曾发生,唯有那份属于母亲和皇后的无声力量,弥漫在殿宇之中。
第9章 重回小竹屋
是夜,南蛮长公主确定了周围不再有人,才从竹板地基下艰难地爬出。她斜倚在冰冷的竹壁上,小心避开满身的伤口,咬牙用长刀将背后那支碍事的箭杆砍断。
“呃啊!”钻心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鬓角,眉头紧锁,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
“怎么回事?姐姐?大哥?你们在哪?”
是南宫星銮的声音。他回来了?
南蛮长公主屏住呼吸,警惕地没有回应。
脚步声渐近,南宫星銮的身影闯入她模糊的视线。
“姐姐,大哥?你们在哪?”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惶急。
“怎么……这么多血?他们不会出事了吧?”这焦急的表演堪称完美,若在现代,一尊奥斯卡小金人怕是非他莫属。
“谁在那?”突然,南宫星銮仿佛察觉到异样,手中弹弓骤然绷紧,一颗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射向她藏身的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南蛮长公主拼尽残存气力挥刀格挡。
“叮!”金石交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谁?出来!”南宫星銮厉声喝道。
“小弟弟……是我。”南蛮长公主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姐姐?怎么是你!”
南宫星銮脸上瞬间换上极致的担忧,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他几步冲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
“姐姐!你怎么伤成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弟弟……”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与眩晕如潮水般涌上,长公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姐姐?姐姐!”南宫星銮用力摇晃了她两下,确认她已深度昏迷。他俯身,小心地将这具染血的、异常轻盈的身体抱起,走向竹屋。
怀中人容颜绝美,即便血污满面、气若游丝,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也未被掩盖分毫。
南宫星銮将她安置在自己房间的竹榻上,随即转身回到隔壁。
他熟练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从下面取出一个油纸包裹,里面是几样简陋却关键的伤药和工具。
回到长公主身边,看着那身被血浸透的衣衫,以及后背那狰狞外露的、带着倒钩的箭头,南宫星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低声自语:
“程三巡这莽夫,下手可真够狠的,半点不知怜香惜玉。”这话语里,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冰冷的算计。
时间紧迫,失血如斯,再不施救,这位尊贵的公主殿下怕真熬不过今夜。
南宫星銮再无暇他顾,他拿起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衣物一点点割开、剥离。
随着布料褪下,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然而那肩胛下方深深嵌入的箭簇,以及周围翻卷皮肉、汩汩渗血的创口,却将这美景破坏得触目惊心。
他迅速用净布蘸了烈酒,仔细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
动作麻利而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孩童。
接着,他取出一根坚韧的丝线和一把精巧的镊子,小心地用镊子尖探入伤口,试图避开倒钩的锋利边缘,用丝线缠绕住倒刺的根部。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引得昏迷中的长公主身体一阵无意识的痉挛,发出痛苦的、破碎的呻吟。
“嗯…呃……”冷汗不断从她惨白的额角沁出。
南宫星銮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终于,丝线牢牢套住了倒钩。
他一手用镊子稳住箭杆,一手捏紧丝线,目光一凝,手腕猛地发力向外一带——
“嗤啦!”伴随着皮肉被强行撕裂的细微声响和一股涌出的鲜血,那支带血的箭头终于被完整拔出!
“啊——!”剧烈的疼痛让长公主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鸣,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又软了下去,呼吸更加微弱。
南宫星銮立刻用大量止血药粉按压在创口上,力道沉稳。
待汹涌的血流稍缓,他又迅速用干净的布条蘸取烈酒再次清理,然后敷上厚厚的生肌药膏,再用干净的、浸过药汁的长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
整个过程,他动作流畅,下手稳准,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伤口处理妥当。
看着长公主呼吸虽弱但渐趋平稳,南宫星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替她拢好未受伤一侧的薄被,拭去额头的汗水,收拾好染血的布条和工具,然后出去熬制伤药。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唯有竹窗外几声虫鸣断续传来。
南蛮长公主的意识如同沉船缓缓浮出水面,剧痛与眩晕交织着,将她拖回现实。她费力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下,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竹屋顶棚。
身体传来异样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冰凉!触感不对!她猛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自己竟不着寸缕!唯有几处伤口被洁白的细棉布条仔细地包裹着。
一股寒意夹杂着羞怒瞬间窜上脊背,她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侧目看去,南宫星銮正伏在床沿,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睡去。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摇曳的烛影下显得格外柔和。
“姐姐,你醒了?”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南宫星銮,他立刻直起身,睡眼惺忪间,恰好撞上长公主锐利如刀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疑与冰冷的审视。他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不易察觉地泛红,
“你…你等等,药快好了,我去盛来!”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出了竹屋。
长公主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粗糙的竹席,眼神复杂难辨。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与当下的处境在脑中激烈碰撞。
不多时,南宫星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烈的药汁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粗陶碗放在床边矮几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姐姐,药烫,晾一下再喝……”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寒意已逼至额前!
长公主不知何时已强撑着坐起,动作快得惊人。
她手中紧握着一支冰冷的银簪,尖锐的簪尾精准地抵在南宫星銮的眉心,再进一分便会见血。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锁住他,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与凛然威压。
南宫星銮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停滞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只是定定地迎上那双充满戒备与杀意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从最初的惊愕转为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我看了你的身子,这在你心里,怕是比死还难受,是玷污了你的清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她冰冷的防备。
“在我们那里,看了姑娘的身子,就是要负责到底的!爹爹从小就教,媳妇是命根子,得拿命护着、疼着,一辈子对她好!”
“我南宫星銮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媳妇!我定会拼命干活,好好卖鱼,一文钱一文钱地攒!将来,我一定在京城给你置办个像样的家,绝不让你跟着我受半点委屈!”
第10章 马匪
“你……到底是谁?”
南蛮长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南宫星銮的脸,试图从他无辜的表情下挖出哪怕一丝破绽。
手中的簪子冰冷坚硬,尖端已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压出一个殷红的血点,随时能刺破皮肤。
“姐姐,我就是南宫星銮啊,”男孩眨了眨清澈的大眼,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委屈,“我承认我之前姓李,但…这有什么打紧吗?”
“哼!”长公主的冷笑像淬了冰,“一个八岁的稚童,看见庭院里那滩新鲜血迹,竟能面不改色?你的射艺又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那颗正中靶心的石子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还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簪尖又进一分,血珠终于渗出,“我派去暗中护你的阿图鲁呢?你回来了,他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南宫星銮脸上那层孩童的无辜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去看那威胁生命的簪子,只是平静地、甚至是有些空洞地望向长公主,反问道:“姐姐,你见过马匪吗?”
“什么意思?”长公主蹙眉。
“我的村子,就是被马匪屠的。爹娘……都死在了他们刀下。”男孩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滚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瞬间弥漫。
那一天,阳光本该很好。爹爹一大早就背着鱼篓去了河边,说要卖了鱼给他换糖吃。
娘亲坐在小院里,针线在粗布衣裳上穿梭,哼着轻柔的小调。他偷偷溜进屋里,从爹爹视若珍宝的旧木箱底层,摸出了那把打磨得光滑油亮的弹弓。
“銮儿,小心让你爹知道你又偷拿他的宝贝!”娘亲抬头,嗔怪的语气里满是宠溺。
“嘿嘿,娘亲不怕,”小男孩咧嘴一笑,熟练地拉开皮筋,眯起一只眼瞄准树梢上跳跃的麻雀。
“等爹爹回来前,我就放回去!”话音未落,石子破空,“啪”一声轻响,麻雀应声而落。“娘亲!晚上加菜!”他兴奋地挥舞着小鸟,脸上是纯粹的快乐。
“好,好。”妇人笑着应道,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突然,院门被猛地撞开!爹爹像一阵狂风卷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鱼篓空空,沾满了泥泞。
“爹…爹爹?”小男孩吓得一哆嗦,慌忙把弹弓藏到身后,小脸瞬间失了血色。
“当家的,怎么了?”娘亲猛地站起,针线筐打翻在地。
“马匪!马匪又来了!快!带銮儿躲进地窖!”男人声音嘶哑,不容分说地抓住妻子的胳膊,又冲着吓呆的儿子低吼,“銮儿!过来!”
“爹…爹爹…”男孩跌跌撞撞跑过去,从未见过爹爹如此惊恐的模样。
爹爹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他瘦小的肩膀上,目光如炬:
“銮儿,听好了!你七岁了,是男子汉了!爹现在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保护好娘亲!能做到吗?”
男孩被父亲眼中的决绝和信任点燃,恐惧奇迹般地被压下,他挺起小胸脯,眼神变得像淬火的小刀:“嗯!爹爹,我能!”
“好孩子!”爹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从儿子手里拿过弹弓,轻轻摸了摸,又郑重地塞进儿子冰凉的小手里。
“拿着!爹说过,男子汉要有护身的本事!记住爹教你的:握稳弓柄,手腕立直,眼、弓头、目标——三点成一线!心要定,手要稳!”
他粗糙的手指覆上儿子稚嫩的手背,带着他模拟了一次拉弓瞄准的动作。
“记住了,爹爹!”握着温热的弹弓,男孩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力量和责任感。
就在这时——
“轰隆隆!”远方沉闷的滚雷声压来,紧接着,是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马蹄声!
密集、狂乱,如同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快!”爹爹再无犹豫,一把将妻儿推进黑暗潮湿的地窖入口,“保护好娘亲!”
“当家的!你千万小心!”娘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爹!我会的!”男孩握紧了弹弓,声音带着破音的尖利。
沉重的木板轰然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爹爹的身影。
地窖里只剩下母子急促的呼吸和外面越来越近的、地狱般的喧嚣——哭喊、狞笑、刀兵撞击、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爹爹最后那一声凄厉的怒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男孩的心上。
黑暗吞噬了时间。
娘俩蜷缩在角落,紧紧相拥。小男孩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弹弓,仿佛它是唯一的依靠。
每一次头顶传来的巨响和惨叫,都让娘亲的身体剧烈一颤,男孩则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去
“记住”爹爹的话:心要定,手要稳…保护娘亲…心要定…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们?”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在饥饿和恐惧的煎熬中,意识模糊地呢喃。
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娘亲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虚幻:
“快了…爹爹办完事…很快就来…”
然而,黑暗中,男孩清晰地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脸颊上,那不是地窖的渗水。
又不知熬了多久,头顶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死寂。
然而,更大的危机降临——地窖开始渗水,冰冷刺骨。
先是滴滴答答,很快变成汩汩细流。最终,浑浊的泥水汹涌灌入,淹没了脚踝,漫过膝盖,冰冷刺骨。
“不行了,銮儿,得出去!”娘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决绝。
两人艰难地顶开被水浸泡得沉重的窖门,挣扎着爬出这水牢。迎接他们的,不是雨过天晴,而是倾盆的暴雨,和一片人间地狱!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灰白的水幕和刺目的红。
雨水疯狂冲刷着大地,却洗不尽满目的疮痍。
断壁残垣在雨水中冒着青烟,焦黑的木头散发呛人的气味。最令人窒息的是——目光所及,遍地尸骸!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襁褓中的婴儿…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里,雨水混着暗红的血水,汇成一条条狰狞的小溪,蜿蜒流淌。
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被雨水蒸腾起来,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呕——”娘亲再也忍不住,扶着残墙剧烈干呕起来,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小男孩脸色惨白如鬼,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记得爹爹的话:保护娘亲!他用力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令人绝望的尸堆里,两人发疯般地翻找、辨认。
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尸体触感让每一次触碰都如同酷刑。
终于,在一处坍塌的土墙下,他们扒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爹爹浑身是伤,怒目圆睁,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折断的柴刀,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爹——!”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从小男孩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被淹没在滂沱雨声中。
娘亲扑倒在丈夫冰冷的身体上,嚎啕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悲痛都哭尽。
然而,这撕心裂肺的悲恸还未持续片刻——
“哟嗬!老四,瞧瞧!老大让咱来找找漏网的粮食,没想到还能撞上这好事儿?”一个粗犷戏谑的声音如同毒蛇般在身后响起。
“嘿嘿,三哥,这趟苦差事值了!这小娘子,啧啧,哭起来都这么水灵!”另一个猥琐的声音附和道。
娘亲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她猛地抬头,只见两个浑身湿透、满脸横肉、提着带血马刀的大汉,正站在不远处,贪婪的目光像黏腻的毒液,在她身上来回舔舐。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再看丈夫一眼,用尽全身力气拉起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有些发懵的儿子:
“銮儿!跑!!!” 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母子俩跌跌撞撞地在泥泞的废墟中奔逃,冰冷的雨水糊住眼睛,脚下打滑。
身后是马匪粗野的调笑和沉重的追赶脚步声,如同索命的厉鬼。
“小娘子,别跑啊!跟爷们儿快活快活!”狞笑声越来越近。
娘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小男孩也被带倒。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身影已扑到近前!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血腥味,粗暴地抓住了娘亲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泥水里!
另一个则狞笑着,伸手去撕扯娘亲那早已湿透凌乱的粗布衣衫!
第11章 梦境
小男孩见此,怒火中烧,猛地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狠狠朝两人头上砸去!
“啊!”剧痛瞬间让马匪记起了旁边的孩子。
两人踉跄起身,手摸头顶,满掌刺目的鲜红。
“不准欺负我娘!”声音虽带着颤抖,小男孩却挺直了脊背——他答应过爹爹,要护住娘亲。
“哟呵!小兔崽子,找死!”那叫老四的汉子一把夺过木棍,抬脚便将他踹进了泥泞的水坑。
“不要!”娘亲嘶喊着扑来,指甲狠狠抓过男人的脸,顿时留下几道血痕。
“臭娘们!”男人反手一记耳光,将娘亲重重扇倒在地。
两人再次狞笑着扑上。
刺骨的寒冷和浑身的疼痛刺激着男孩的神经。
他从污水中挣扎爬起,抬起弹弓,死死瞄准——那是爹爹最后一次教他的技巧。他屏息,拉满皮筋,对准其中一人的眼睛。
“嗖!”石子破空,正中目标!
“啊——我的眼!”那“三哥”捂着眼睛,凄厉哀嚎着满地翻滚。
“三哥!”另一人慌忙俯身查看,却未察觉第二颗石子已至!
“啊!”同样的惨叫声响起,他也捂住了鲜血淋漓的眼窝。
趁此机会,娘亲强忍伤痛,一把拉起男孩,跌跌撞撞向巷子中逃去。
“小畜生!老子要活剐了你!”两人强忍剧痛,用仅剩的独眼死死盯住母子背影,发狠追来。
终究,虚弱的母子还是被追上。一场绝望的殊死搏斗后,两人毙命。只是,“娘亲……也被他们捅了一刀,没能撑多久,就……只剩我逃到了这里。”
“所以,姐姐,”南宫星銮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你觉得一个见过尸山血海的人,会怕那点血迹吗?孤家寡人一个,唯一的‘家人’……也就姐姐你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听完这惨烈的“身世”,南蛮长公主的心弦也不禁微微触动。
“那阿图鲁呢?”同情归同情,长公主的警惕并未放松,紧盯着他追问。
“阿图鲁大哥?”南宫星銮一脸茫然,
“我没见过他啊!我去卖鱼了,卖完鱼心想你们在这儿总不能天天吃鱼,又特地去城东买了肉和菜。倒霉的是,回来的路上撞见一队官兵,擦身而过时,他们把我的菜打翻了……”
他撇撇嘴,露出真切的肉痛,“好几文钱呢,心疼死了!”
“官兵?”长公主眼神一凝,“是程三巡他们?难道阿图鲁是去救他们?还是……自己逃了?”她心中飞快盘算。
“姐姐?姐姐?”见长公主出神,南宫星銮试探着向后挪了挪。
“不想死就别动!”南蛮长公主眼神瞬间凌厉如刀,簪尖重新抵紧。
“好,不动!姐姐,我不动!”南宫星銮立刻僵住。
“还有,”长公主审视着他,“你姓南宫?”
“不知道。”南宫星銮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以前叫李星銮。娘亲……弥留之际,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来国都,还要我改姓南宫。可……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她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伤感。
“复姓南宫?”长公主心中巨震,“南宫乃大辰皇室之姓!他娘为何让他改姓?莫非……他竟是皇室血脉?”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
“宫中婢女……被临幸……离宫下嫁……若真如此,这便是一位流落民间的皇子!若能掌控他……对南蛮大业,价值不可估量!”
“罢了,”她压下翻腾的思绪,收回簪子,语气恢复冷淡,“你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好,”南宫星銮应着,端起桌上的药碗,稳稳递到长公主面前,“不过姐姐,你得先把药喝了。”
“放着,我待会儿喝。”长公主别开脸。
“不行,”南宫星銮语气坚持,带着少年特有的执拗。
“姐姐手伤得重,裹着布条怎么端碗?我爹说过,身为男人,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受苦。来,我喂你!”
见他如此,长公主也不再推拒,沉默地由他小心喂下苦涩的药汁。
药尽,南宫星銮站起身,目光落在长公主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上:“姐姐,我今晚就在门口守着,你有事就喊一声。”
“不必,自去歇息。”
“那不行,”他握紧手中那柄染过血、也承载着另一个灵魂遗愿的旧弹弓,眼神澄澈而坚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答应过要保护好姐姐,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呼……”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室,南宫星銮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才无声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指尖摩挲着弹弓粗糙的木柄,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方才编织的谎言与背负的秘密。总算……暂时骗过去了。
只是,这平静能维持多久?他紧握弹弓的手掌,骨节微微泛白。
疲惫袭来,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沉沉睡去。
梦境,如约而至。
战鼓擂动,旌旗猎猎。他高踞于神骏战马之上,身披玄甲,寒光凛冽的长剑直指苍穹。
身后,是大辰铁血雄师,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对面,南蛮军阵森严,当先一骑,火红战袍飞扬,正是他此刻守护的“姐姐”——南蛮长公主,阿洛谣。
铁蹄踏碎山河,金戈撕裂长空。血与火的洪流中,他挥剑斩落敌酋大纛……最终,南蛮溃败,兵卒狼奔豕突。
十五日后,囚车辚辚,押送着败军之帅南蛮长公主阿洛谣回京。而他,未及卸甲,已率大军挥师东进,剑指东夷……
天光破晓,梦境褪去。
自他记事起,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便如影随形。
四岁那年,梦中甚至出现了一位青衣男子。
那人告诉他,这些并非虚幻,而是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碎片——或为过去之痕,或为将来之影,亦或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真实。
青衣人不仅授他兵法韬略、武艺绝学,更在他稚嫩的心智里灌输了远超年龄的见识与城府。
他还曾在梦中窥见奇景:楼宇如林,耸入云端;
无数钢铁怪兽在平坦大道上奔流不息;那里没有帝王将相,也没有四面虎视眈眈的敌人,有的只是和平。
至于那惨烈的小男孩经历……亦是梦中所得的一角悲怆。
惊醒后,他凭着梦中指引,不顾一切寻去。
赶到时,那真正的李星銮已是弥留之际。
他握着男孩冰凉的手,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哀求:“带我……回家……爹……娘……”
他最终没有道破男孩的身世——那只会让这短暂的生命更添悲凉。
就让这份隐秘,连同男孩爹娘的故事,永远埋藏于尘沙之下吧。
他只是郑重接过那柄染血的弹弓,如同接过一份沉重的承诺:“好,我带你回家。”
后来,他回到国都,以皇子之尊向建安帝请调五百御林精兵,血洗了那座罪恶滔天的马匪寨,替那些枉死的冤魂讨还血债。
而那个名叫李星銮的小男孩,最终如愿以偿,静静地依偎在爹娘的怀抱里,长眠于故土之下。
第12章 喝药
昨夜,南蛮公主阿洛谣望着门外那道模糊的身影,辗转反侧,思虑良久。
“先与他亲近,再旁敲侧击探听身世。若他真是皇子……那我南蛮……”
“咦,姐姐醒了?”南宫星銮推门而入,正瞧见长公主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昨夜由于想些事情,没怎么合眼。”长公主心中已有计较,面上便展露一丝温和的笑意。
“啊?姐姐伤势未愈,怎能熬夜!”南宫星銮一脸关切,快步走到桌边拿起一包药材,“我去给姐姐熬药。”
不多时,他再次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姐姐,先喝点粥垫垫胃。”他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长公主唇边,“喝完再歇息片刻,药很快就好,醒来就能喝了。”
“好。”长公主顺从地应下。
南宫星銮专注地喂着粥,动作轻柔。喂了小半碗,他抬眸,眼中带着一丝试探的笑意:“姐姐……这是接受我了?”
长公主看着少年那张尚显“稚嫩”却努力摆出沉稳模样的脸,初时微怔,旋即莞尔:“等你再长大些再说吧。”
“姐姐,我已经长大了!”南宫星銮急切地放下粥碗,挽起袖子展示并不算强壮的胳膊,“我能保护姐姐的!”
“好好好,小大人了。”长公主笑意更深,带着几分逗弄,“不过,想得姐姐芳心,还得看你日后的‘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定会对姐姐好!”南宫星銮信誓旦旦,眼神真挚。他心底却不得不佩服自己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几乎要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了。
一碗粥很快见底。南宫星銮细心地将枕头垫好,扶长公主躺下,又替她掖好被角。
“姐姐安心睡会儿,我去熬药,很快就好。”
“嗯。”长公主闭上眼。
南宫星銮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他脸上那副纯良温顺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无声地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心中哀嚎:
“这苦差事何时到头!早知如此,不如去林子里掏鸟窝自在……”
腹中一阵咕噜,他拐进旁边小厨房,舀了碗粥囫囵吞下,“等脱身,非得去万香楼啃上三只烧鸡不可!”
晌午时分,长公主悠悠转醒。窗外传来清晰的扑水声和少年低低的吆喝,显然南宫星銮正在溪边捕鱼。
“小弟弟……”她轻声唤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南宫星銮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进来。
“姐姐醒了?”他快步走到床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感觉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长公主的目光投向窗外,“你方才在捕鱼?”
“嗯,今天姐姐伤势还不是很好,我就想着先将鱼放在网里,然后放到水里,等姐姐身体好点,我再拿到集市上去卖,然后给姐姐买点东西补补身子,可是动静太大吵着姐姐了?”
南宫星銮立刻换上无辜又略带自责的表情,眼神清澈得让人不忍责备。
“不曾。”长公主微微摇头。
“那就好。”南宫星銮松了口气,作势转身,“姐姐稍等,我去端药……”
“等等!”长公主急忙唤住他,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小弟弟……我……我有些内急,行动不便……你能不能?”
南宫星銮脚步一顿,对上长公主羞赧闪躲的目光,耳根也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姐姐别急,我扶你过去。”
他小心地将长公主扶下床,搀着她慢慢走向屋后林边那处简陋的“方便之所”——不过是几根竹竿围起、挖了个土坑的地方。
走到近前,长公主脸上的红霞更甚,低声道:“你……在此稍候便好。”
南宫星銮会意,立刻停下脚步,背过身去,只稳稳扶着她手臂助她最后几步站稳,随即规矩地退开几步,守在外围,目光投向远处林梢,留给她足够的私密空间。
林中鸟鸣啁啾,更衬得此间寂静,唯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待到里面传来细微的示意声响,南宫星銮才迅速回身,依旧低垂着眼帘,上前稳稳扶住长公主的手臂,将她慢慢搀回屋内安顿好。
“姐姐稍坐,药温着,我这就去取来。”
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转身快步走出屋内。
只是关上房门后,少年脸上那副沉稳的面具瞬间卸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无声地做了个夸张的苦脸,才认命地朝药炉走去。
屋外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映着他略显烦躁却又不得不按捺的身影。
没过多久,南宫星銮便端着药碗回到了木屋。碗中药汁氤氲着苦涩的热气。
“姐姐,该喝药了。”他走到床边坐下,小心地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那白气散去几分,才递到长公主唇边。
“姐姐,烫不烫?”他关切地问。
长公主略显苍白地摇了摇头,温顺地咽下药汁:“嗯,不烫。”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弱。
“那就好。”南宫星銮专注地一勺一勺喂着,动作轻柔而耐心。
药碗很快见了底。他细心为长公主拭去唇角的一点药渍,端起空碗站起身:“姐姐再歇息会儿,我就在外面。”
他刚欲转身,长公主却轻轻唤住了他:“星銮……”
她目光投向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温煦阳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在屋里闷了两天了,身子都僵了……你扶我出去坐坐,好么?我想……晒晒太阳。”
“好,姐姐,我扶你出去坐坐,正好姐姐可以在旁边看我捕鱼,也就不会那么无趣。”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好,谢谢。”随后,南宫星銮扶着长公主来到竹屋门口,那里放着一把竹椅,一个竹桌子。
南蛮长公主坐在竹椅上,正好能看到南宫星銮捕鱼的地方。
“姐姐,你先稍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个被子。”
随后南宫星銮又走进竹屋,从里面拿出来一床被子,又拿出来一个杯子,里面装着热水。
“姐姐,你就在这坐着吧,这是水。”南宫星銮将被子放到长公主的腿上,掖好,又将杯子放到桌子上。
“嗯,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可以的。”长公主对着他笑了笑说道。
“好,那姐姐有什么事情叫我就行。”随后南宫星銮又到刚才的地方去抓鱼。
看着南宫星銮奋力与鱼相搏斗的背影,南蛮长公主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第13章 竹椅
一番忙碌后,南宫星銮将捕获的鱼儿尽数装入竹笼,只待过几日到集市上去卖掉。
他放下手中渔具,目光转向倚在门旁竹椅上小憩的南蛮长公主阿洛谣。
“姐姐,你现在饿不饿?”他走近问道。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冽的眸子映着南宫星銮的身影。“还好。”她轻声回应。
“那就好。姐姐身子还虚着,得好好补养。我去给你熬碗鱼汤。”少年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好。”望着那笑容,长公主眼底也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柔和。
南宫星銮利落地转身,从网里挑出一条肥鱼,清洗、刮鳞、剖腹去脏……动作一气呵成。
随后,他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架起小锅,熟练地生起火来。
“姐姐稍候,很快就好。”他朝长公主方向喊了一声。
“嗯。”长公主应着,目光追随着少年忙碌的身影。
“呼~呼~”南宫星銮用火折点燃柴禾,塞入灶下。
他坐在一个小竹凳上,手持蒲扇,轻轻扇动,火苗便欢快地舔舐着锅底。
不消半个时辰,锅中便溢出诱人的鲜香。南宫星銮掀开锅盖,撒入一小撮特制的粉末——这是他在梦中习得的方子。
“姐姐,来尝尝!”他先用木勺舀了汤到碗里,又用小木勺仔细地将热汤吹凉,这才端到长公主身边。
此时汤的温度已恰到好处。他舀起一勺,小心地递到长公主唇边。
“有劳了。”长公主微微启唇,将那勺温热的鱼汤含入口中。
一股奇异的鲜美瞬间在舌尖绽放,霸道地席卷了她的味蕾——不同于她惯常所知的任何一种鱼汤风味。
“如何?姐姐,味道怎么样?”南宫星銮满眼期待。
“这汤……”长公主垂眸看了看碗中奶白的汤汁,复又抬眼望向少年,眸中盛满了探究,“滋味甚为独特。”
“嘿嘿,好吃吧?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南宫星銮一脸得意。
自打记事起,梦中那些新奇的知识便让他觉得国子监的讲学索然无味。他常常溜出宫去,捕鱼、掏鸟,练就了一手连御厨都未必及得上的好手艺。
“确实……极好。”长公主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那……”南宫星銮趁热打铁,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姐姐给我当娘子可好?以后我天天变着法子给你做好吃的,保管把姐姐养得白白胖胖。”
长公主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小弟弟,想娶姐姐,光凭一碗鱼汤,可不够份量。”
“那姐姐想要什么?”南宫星銮手上喂汤的动作不停,状似天真地问道。
长公主笑意盈盈,眸光却似有深意地望进他眼底:“我要整个大辰。”
“嗯?”南宫星銮手臂僵在半空,连带着喂汤的动作也凝固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呵,”长公主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逗你的。”
“呼——姐姐吓死我了!”南宫星銮夸张地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笑意:
呵,想要整个大辰作聘?那好得很,我便要你整个南蛮!
“姐姐再喝点。”他面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又去盛了一碗。
待伺候长公主用毕,南宫星銮才得以坐下,享用自己那份早已微凉的饭菜。
“姐姐现下感觉如何?”他边吃边问,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面。
因长公主的衣衫破损不堪无法再穿,又与他身高相仿,此刻便穿着他的旧衣。
为避开伤口,衣衫系得松散单薄,领口微敞处,偶尔泄露出一点莹润如玉的肌肤。
“嗯,好多了。明日应能自行走动。”长公主颔首,对南宫星銮无微不至的照料颇为满意。
他越是这般殷勤,越说明他已深陷这温柔的羁绊。
往后,她的话语于他,便是金科玉律。至于被他瞧见些身子,无伤大雅,南蛮儿女,本就不似中原那般拘泥于这些小节。
“那就好,姐姐,那我明天去集市上卖鱼,尽量早点回来。”南宫星銮回过神来,笑着说道。
“嗯,你去就好,我在家里等你。”长公主也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不再说话。南宫星銮埋首于碗中,小口啜饮着鱼汤,目光却不时悄然抬起,掠过碗沿,落在对面长公主的身上。
长公主则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心思难测的少年。
夜色渐深,如墨般晕染开来。长公主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阖目凝思,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这时,门轴轻响,南宫星銮探进头来。
“姐姐,睡了么?”
“没有,怎么了?”长公主睁开眼。
“我带你去看星星吧!”南宫星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以前总是一个人躺在屋顶看,怪没意思的。这次有姐姐陪着,肯定有趣得多!”
这念头源于他无数次从宫中溜到这小木屋的夜晚,即使明知次日回去少不了一顿板子,那片浩瀚星空也总能抚慰他的寂寥。
“好。”长公主莞尔应承。
“太好了!”南宫星銮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托住长公主的胳膊,将她搀扶起来。
走到屋外,他先将长公主安置在旁边的竹椅上,又细心地将一条厚实的毛毯盖在她身上——初榨的夜风还带了些许凉意。
安顿好她,他才在另一张竹椅上躺下。
这些精巧的竹椅,是他将在梦中窥见的图景,一点一滴在现实中复刻出来的。
“小弟弟,”长公主舒适地靠在椅背里,感受着竹篾特有的韧性与弧度带来的支撑感,带着几分慵懒的惊奇问道。
“你这竹椅倒是别致,躺着甚是舒服。只是……这般样式,我在别处倒从未见过?”
“哈哈,姐姐,这可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南宫星銮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自得,“旁的地方,自然寻不到。”
“哦?”长公主的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这竟是少年的独创,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巧思?那你为何不将这竹椅拿去售卖?想来定能值不少银钱。”
“嘿嘿,”南宫星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我也想过。只是……做这椅子实在太费功夫了!光是弄这两把,就耗了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后来想想也就作罢了。”
“哦哦,那倒也对。”长公主没有想到这两把椅子竟然要花费这么长时间。
第14章 萤火虫
“怎么样姐姐?是不是很舒服啊?”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嗯嗯,是挺舒服的。”长公主点了点头,随后说道。
“嘿嘿,那就好。”
南宫星銮看着长公主,脸上充满了微笑,随后他将视线转移到天上,黑暗的天空上面有一些光亮点缀。
“姐姐,你快看,北边是不是又几颗星星的排布像是一把勺子。”
“嗯?”长公主抬头,顺着南宫星銮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北方的天空之上确实有七颗星星的排布像是一把勺子一样。“真的唉,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呢。”
“姐姐,还有那边,你看像不像只小熊?”南宫星銮又指向另一个地方,那里有几颗星星围成了一个狗熊的模样。
“嗯,挺像的。”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
“每当晚上,我就会躺在这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总是会想上面会不会有一颗是我娘亲或者爹爹变成的,他们现在在那边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吃好穿暖,会不会还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了。”
南宫星銮再次发挥他那绝妙的演技,活脱脱像真的一样,每次这样撒谎,南宫星銮都会在心里默念:
嘿嘿,父皇母后,这可是你们交给我的任务,到时候可不能打我。
“放心吧,小弟弟,你爹娘在那边一定过得很好,他们也希望你能过的很好。”长公主宽慰道。
“嗯,我现在过的就很好,还有姐姐陪着我,未来一定会更好。”
看着南宫星銮脸上“天真”的笑容,长公主不禁有些愧疚,这么天真地一个小孩子,自己到时候真的要利用他吗?
“快看,姐姐,是萤火虫!”南宫星銮突然的喊声让长公主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她抬头看去,四周生起了点点光亮,就如同星辰陨落一般。
南宫星銮跳下躺椅,光着脚在竹板上追逐萤火虫。
看到这一幕,长公主那双好看的眸子蕴含着复杂的意味。
“快看,姐姐,我抓到了一只。”过了一会儿,南宫星銮双手紧握着来到长公主身边。
“銮儿真厉害!”长公主笑着说道。
“嘿嘿,姐姐,送给你。”
“谢谢。”
南宫星銮慢慢打开手掌,里面一只萤火虫正趴在他的手心里,当他想要将萤火虫放到南蛮长公主的手里的时候,萤火虫突然飞走了,让两人都没来得及抓住它。
“没事,姐姐,我再去给你抓一只回来。”南宫星銮看着飞走的萤火虫,又看了看长公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说道。
“好。”
一顿操作下来,南宫星銮最终抓了四只萤火虫,最终因为没有可以容纳的器皿,于是就把他们放了。
第二天一早,南宫星銮起了个大早,将熬好的粥放到南蛮长公主的屋里,然后便从网里拿着鱼离开了。
待他离开之后,南蛮长公主便睁开了双眼,她的脸颊变得红润,不禁啐了一口“小流氓!”,原来刚才南宫星銮放下粥的时候,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看着桌子上的米粥,长公主的心竟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人抓了一下。
走在进城的路上,南宫星銮满面春风,他其实早就知道对方已经醒了,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降低对方的警惕,让对方以为他就是个处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进了城,他直接走向皇宫,进了宫,他先将鱼给一边的小太监让他送给御膳房,然后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刚拐过一道僻静的回廊,眼前突然一黑!一个厚实的麻袋精准地套在了他头上!
“哎哟!谁?!”南宫星銮下意识惊呼,但随即就被几只有力的手按倒在地。
“兄弟们,上!给这小子点‘甜头’尝尝!”一个熟悉又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响起,是四皇子南宫明徇。
紧接着,并不算太重的拳头和脚丫子,虽然挨揍,但他们主要目标是屁股和后背这些肉厚的地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伴随着皇子们七嘴八舌的“控诉”:
“让你小子不讲义气!”
“上次逛百花楼被御林军缉拿,你溜得比兔子还快!”
“就是!丢下兄弟们自己跑了!”
“跑就跑吧,晚上还在兄弟们面前说风凉话。”
“对对对!落井下石你最在行!让你跑!让你装!”
“让你在边上说风凉话!”
……
虽然没下死手,但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和被麻袋蒙头的憋闷还是让南宫星銮手忙脚乱,忍不住哇哇叫唤。
“好了,闹够了没有!”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及时响起,如同天籁般传入麻袋里南宫星銮的耳朵——是太子南宫叶云!
“哥,你怎么来了?”二皇子南宫清泸的声音带着点被抓包的讪讪。
“我要是再不来,你们是不是真打算把小十六当沙包打啊?”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打一顿哪够啊?我们挨了五十大板呢”十三皇子南宫茗成在人群后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委屈”。
“去一边去!”二皇子用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然后对着太子嘿嘿笑道:“嘿嘿,哥,我们这不是跟小十六开个玩笑嘛,亲兄弟闹着玩,增进感情,增进感情!”
“我去你的,增进感情!”南宫星銮终于奋力从麻袋里挣扎出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他一边揉着被重点“照顾”的屁股,一边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指着二皇子南宫清泸:
“二哥!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要是不把你上次在百花楼钻到人家姑娘绣床底下的事,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我二嫂,我就不叫南宫星銮!”
他话音一落,二皇子南宫清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其他皇子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太子南宫叶云看着这群闹腾的弟弟们,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玩了,小十六,父皇还等着你呢,赶紧跟我走吧。”太子南宫叶云摇了摇头,随后说道。
“好。”
第15章 进宫的一天
南宫星銮回过头去,瞅了身后几个人一眼,随后跟着太子南宫叶云进了金銮殿。
“小十六,怎么样?”太子南宫叶云看着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说道。
“没事,就他们那点实力伤不到我,就是弄得身上脏死了。”
十六皇子的武艺高强,再加上其他皇子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真的想要打他,自然也就没事。
“行,走吧。”兄弟二人先后进到金銮殿。
“儿臣见过父皇!”
“儿臣见过父皇!”两人对着坐在龙椅上的建安帝行礼道。
“起来吧。”建安帝正在看折子,听到两人的声音,放下手上的折子,对着身后的老太监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随后金銮殿里就只剩下父子三人了。
“你去做什么了?怎么搞的灰头土脸的?”建安帝看到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浑身脏兮兮的,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没事,老爹,就是来之前摔了一跤。”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看到周围没有外人直接席地坐了起来。
“你……摔跤?”建安帝很显然不信,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武艺他可是知道的,当今皇宫之中,恐怕就只有他身后的那个老太监能稳胜他,还会摔跤。
“罢了,说说吧,那位南蛮长公主有什么动作?”
“老爹,我现在在她眼里的身份是流落在民间的皇子,父母双亡,只一人逃到了京城外面的那个树林里,她现在虽然没有完全信任我,但也差不了多少。”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说道。
“等会儿,什么玩意?父母双亡,你这逆子是在咒你老子。”
建安帝听到南宫星銮编造的身世,不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要走下来给他一脚。
“不是,爹,我这不是形式所逼吗?你别在意。”
南宫星銮逃到太子南宫叶云身后说道。
“你……”
“爹,消消气,小十六这也是为了让南蛮长公主相信才出的下册。”太子南宫叶云开口劝道。
“哼!”建安帝气的一甩袖子,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到“这个逆子”,“继续说。”
“没了。”
“没了?!”建安帝霍然转身,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
“老子都‘驾崩’一回了,你就只探得这点消息?!”他声音拔高,殿内似有回响。
“不是,老爹,我就跟她单独待了一天,你还想让我知道什么?”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梗着脖子不服气道。
“罢了!”建安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转身踱了几步。
“父皇,”太子南宫叶云见父子俩告一段落,适时开口,“儿臣听闻,您将王启元放了?”
“嗯,王家跟我做了一笔买卖,我就把王启元那个废物给放了,就他那个脑子,。”建安帝点了点头。
“什么买卖能让爹放弃世家的把柄?”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开口问道。
“日后你们自会知晓。”建安帝并未回头,语气不容置喙,
“眼下要紧的是那位南蛮长公主。小十六,”
他声音陡然转厉,“给朕盯紧她!她若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幼子,
“你这辈子就休想再踏出宫门半步!左右你无心就藩,便在宫里安安分分待着,自有你大哥护你一世周全。”
那语调,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裁决。
“啊,不是吧?”
对于十六皇子来说,什么板子,棍子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让他终生囚禁在这宫闱之中,那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就这样决定了。”建安帝走回上面的龙椅坐了下来,继续批折子,“太子,你留下来陪朕,小十六,你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是。”
随后,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自己一个人走出宫殿,回过头去瞅了一眼殿内上面的那两道人影。
“哼,老头子,就知道压榨我……”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欺负”了的小小怨气。
随即,他眼珠一转,脸上掠过一丝狡黠。
“不行,我得找娘亲诉诉委屈去!”主意一定,他脚步轻快地转身,朝着皇后沈清漪所居的凤清宫方向疾行而去。
凤清宫内,熏香袅袅,气氛宁静祥和。紫檀木的家具光润典雅,博古架上陈设着珍玩玉器,处处透着后宫之主的雍容气度。
皇后沈清漪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执卷闲读。她身着家常的云锦常服,眉目温婉,气质端凝。
“娘娘,十六殿下来了。”侍立在一旁的老嬷嬷含笑轻声禀报。
话音未落,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声音已从殿外传来:
“母后——!”
紧接着,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便卷了进来,正是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他快步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沈清漪早已放下书卷,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宠溺。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行了,快起来吧。今儿怎么有空跑到母后这儿来了?瞧你这衣服脏的,待会脱下来,娘亲给你洗洗。”
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儿子衣袍上尚未完全掸净的尘土和略显匆忙的神情。
“嘿嘿,娘亲!”南宫星銮立刻起身,绕到皇后身后,熟稔地伸手替母亲捏起肩膀,力道恰到好处,
“儿臣就是想您了嘛,特意过来给您请安。至于衣服,就不用了,儿臣这样更容易得到那人的信任。”
皇后沈清漪微微闭上眼,享受着儿子难得的殷勤,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又了然的笑意。
“行吧,不过,别怪娘多嘴,万事都要以自己为主。”
“还是娘亲对我好,刚才父皇对我说,要是我完不成任务,就让我以后都呆在皇宫里不让我出去了。”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撇了撇嘴,告状道。
“你父皇骗你的。”皇后沈清漪笑着说道。
“不管,那老头整天就知道欺负我,还是母后对我好。”
“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皇的脾气秉性。”
“嘿嘿。”
皇后沈清漪抬眸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覆住儿子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温声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父皇交代的‘正事’要紧,快去吧。” 她特意在“正事”二字上略略加重,带着一丝促狭的提醒。
“好吧,那銮儿就先走了,等有空再回来看你奥。”
“嗯,去吧。”
第16章 换药
戌时将至,暮色已至,南宫星銮手提几包东西,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姐姐,我回来了。”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南蛮长公主勉强撑起身,缓步迎至门边,柔声问:
“今日比往常晚了些,没出什么事吧?”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却隐着一分担忧。
“姐姐怎么起来了?”南宫星銮急忙上前搀住她,眉头微蹙,“伤势未愈,该好生歇着才是。”
“不碍事。”长公主轻轻摇头,目光仍凝在他脸上,
“你还没说,今天怎么回来如此之晚?”
“没什么事,”南宫星銮扶她入内,将手中之物置于桌上。
“就是卖完鱼后,又去东市添置了些药材,买了些吃食,这才耽搁了。”他细心地理好药包,温声道:
“姐姐先歇着,我去准备晚饭。今晚再为姐姐换一次药,今天结束之后,再有两次,伤口应能大好。”
他正欲起身,却被长公主轻轻拉住衣袖。
“小弟弟,且慢,”她声音微低,似有恳求,“姐姐有一事相托。”
“姐姐请讲。”南宫星銮重新坐下,目光温润地望她。
“明日你卖完鱼之后,可否替我去一趟玉龙街的百花楼?帮姐姐送一封信。”
长公主阿洛谣自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又解下腰间一枚莹润玉佩,推至他面前。
“玉龙街?”南宫星銮面露难色,“姐姐,那条街上往来非富即贵,我这般打扮,只怕入门便要被人拦下,叫人打出来。”
“无妨,”长公主浅浅一笑,“你进去以后将这玉佩交与管事的嬷嬷,她自然明白。届时再转交此信,绝不会有人为难你。”
她目光沉静,语气笃定,自有一番令人安心的气度。
南宫星銮凝视她片刻,终是颔首:“既是姐姐所托,我定当尽力。”他将信与玉佩仔细纳入怀中,动作轻而郑重。
“有劳你了。”长公主唇边漾开清浅笑意。
“姐姐不用这般客气,我先去做饭了,待会就吃饭。”
南宫星銮起身向外走去。竹影摇曳,将他忙碌的身影投在锅前,拾柴生火,动作熟稔非常。
长公主倚门凝望,暮色中的少年身影清瘦却挺拔,叫人一时有些出神。
竹叶沙沙,如低语着某种未尽的秘密。
约莫一个时辰后,南宫星銮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入内。
“姐姐久等了,”他将餐盘置于桌上,眼中漾着期待。
“快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这道菜我费了好些功夫。”
长公主望向盘中,见那肉色鲜亮、香气扑鼻,虽形状不甚规整,却别有一番野趣。她微微颔首,眼中泛起暖意。
“好。”
她执箸夹起一块送入唇中,一股浓郁鲜香顿时席卷味蕾,叫人忍不住再尝一口。
“嗯~小弟弟,这是怎么做的?竟如此香美。”言罢,她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这叫东坡肉,是弟弟自创的独家秘方。”南宫星銮笑道,眼中闪着几分得意。
“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手艺。”长公主不禁赞叹。
“不过是卖鱼之余,闲来琢磨吃食罢了。”
他含笑答道,其实这东坡肉是他在梦里的那个到处都是铁疙瘩,高楼的地方学到的,后来在皇宫里,他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带着那帮御厨在厨房里面琢磨,终于琢磨出了这方子。
“快,小弟弟,你也坐下来一起吃。”长公主见他仍立在一旁,看着自己,不由轻声相邀。
“好。”南宫星銮也顺势坐下,与她共尝这一味鲜美。
吃完晚饭,长公主倚卧榻上,仰首望出窗去,天边点点星芒闪烁。
不多时,南宫星銮手持白纱与熬好的药而入。
“姐姐,该换药了。”
“好。”长公主低声应道,颊边悄染绯云,如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可能会有些疼,姐姐且忍耐些。”他嗓音低沉,。
“好。”由于伤口在后面,所以只能由南宫星銮帮她敷药。
长公主轻轻吸气,随后解开衣裳,趴在床上。
南宫星銮坐在床边,看着那洁白如玉,光滑细腻的玉背上面却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不禁有些心痛,这可是拔罐的最佳材料。
他将之前包扎的白布解开,露出里面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姐姐,我开始了。”
“嗯。”长公主将脸埋在枕头里,有些娇羞地说道。
南宫星銮拿起药膏先涂抹在那些比较轻的刀痕处。
感受这背后的动作,长公主不禁眉头微皱。
纤长的睫毛微颤,却硬是未发出一声痛吟。
唯有在药膏触及最深的那处伤口时,她的指尖才微微攥紧了身下的薄褥。
南宫星銮手下动作愈发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丝微痒的暖意。
两人之间一时无声,唯有烛芯偶尔噼啪作响,和窗外断续的虫鸣。
“这药……”长公主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寂静,“似乎比前几日用的更为清凉。”
“今日在东市新买的,”南宫星銮并未抬头,仍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那老郎中说,这药中加入了一味西域冰片,能镇痛生肌,利于伤口愈合。”
他细致的将白纱覆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背脊光滑的肌肤。
两人俱是一顿,空气中蓦地添了几分微妙的局促。
“多谢你,”长公主偏过头,声音几不可闻,“这些时日,若无你相助,我怕是...”
“姐姐何必这般客气,我不也是为了自己以后嘛。”南宫星銮迅速包扎妥当,而后稍稍退开一步。
“小流氓。”长公主不禁轻骂一声。
“嘿嘿,姐姐放心,明日一早我先去玉龙街,定将姐姐的信送到。”南宫星銮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道。
长公主微微颔首,眸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玉佩你收好,百花楼不会为难你的。”
南宫星銮下意识抚向怀中那枚莹润玉佩,触手生温,竟似带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心头莫名一悸,忙收敛心神:“姐姐放心。夜已深,你好生休息。”
他吹灭烛火,掩上门扉。月光如水,从窗棂洒入,在榻前投下一片清辉。
长公主却未能成眠。今天晚上她刚换完药,不能躺下,只能趴着,但也不妨碍她望着窗外疏星,心中思绪纷杂。
与此同时,南宫星銮躺在屋顶上,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
上面精细雕琢着南蛮皇族特有的图腾,在月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他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第17章 百花楼
第二天清晨,南宫星銮做好早饭,端着碗进到长公主的房间,看到她依旧是昨天晚上的姿势,趴在床上睡觉。
南宫星銮将早饭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走到床边,轻轻将长公主翻了个身,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一点。
随后在她的脸上蜻蜓点水了一下,随后便离开了。
待他离开后,长公主啐了一口“小流氓”,随后又睡了过去。
拿着鱼来到都城,他先是来到玉龙街。看到面前莺莺燕燕的百花楼,南宫星銮不禁在心里想到:
幸好当时进百花楼,二哥害怕被人认出来,提前让我们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带着面具,要不然,这下真不好做。
“来啊,客官,上来玩啊!”
“客官,小女子等你好久了,快点上来玩啊!”
……
南宫星銮不禁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随后朝着百花楼走了过去,他将鱼笼放在外面。
刚要踏进百花楼的门槛,一个身着玫红纱裙、妆容艳丽的女子扭着水蛇腰便贴了上来,软玉温香顿时扑面而来。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呐。”她娇笑着,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姐……姐姐好。”南宫星銮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如此风景,之前他的皇兄们都会把他围在中间。
“小公子头一次来啊,没事,今天让姐姐好好伺候伺候你。”
那女子看到南宫星銮的囧态,顿时笑的腰肢乱颤,胸前的那对小兔子也随着她的动作活蹦乱跳。
“姐……姐姐,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来这种地方能找什么人,可不就是来找姐姐这样的女人嘛?”
那女子挽着南宫星銮的胳膊,手中的手帕不断舞动,香气扑面而来。
“姐姐,我是来找你们管事的,帮人带个东西,需要亲手交给你们管事的。”
“找吴嬷嬷啊,吴嬷嬷都老了,找她干什么,姐姐好好伺候你就好了。”那女子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道。
“咦~刘姐姐,你这个浪蹄子,这么说,当心被吴嬷嬷收拾你。”
一旁的女子看到女子对着南宫星銮发骚的样子,不禁开口笑道。这一句话顿时引来其余人哈哈大笑。
“去你的,你们啊,就羡慕我吧。”
女子朝着他们指了指,笑骂道,随后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笑弄,拉着南宫星銮朝着里面走去,
“走,小弟弟,姐姐好好伺候伺候你。”
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柔软,南宫星銮顿时小脸一红,他还真没感受过这种呢。
即便是之前和其他皇子来这里,他们也是只敢听曲赏舞,没有人敢真去做什么,不然他们的父皇肯定将他们打断腿,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吴嬷嬷。”说巧不巧,两人刚走进来就碰上一位中年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
正是南宫星銮要找的吴嬷嬷,那位刘姐姐虽然之前外面那般神气,但真正到了吴嬷嬷眼前,她却是一点也不敢造次,生怕被吴嬷嬷给收拾。
“嗯。”吴嬷嬷只是看了刘姐姐一眼,便不再说话,对着南宫星銮则是笑脸相迎,“这位俊俏的小公子有些面生,头一次来?”
“对,吴嬷嬷,这位公子是头一次来。”还没等南宫星銮说话,一边的刘姐姐替他抢先说道。
“好,玉婷啊,好好照顾这位小公子,不可怠慢,知道吗?”吴嬷嬷对着刘玉婷嘱咐道。
“是,嬷嬷。”刘玉婷朝着吴嬷嬷行礼,便要拉着南宫星銮朝着楼上走。
“等会儿,吴嬷嬷你就是百花楼的管事人?”南宫星銮赶忙喊停,朝着身后的吴嬷嬷说道。
“对啊,小公子,怎么了?”吴嬷嬷转过身来,笑着问道。
不得不说,虽然吴嬷嬷年纪比较大了,但从她的脸上也能看出来,她年轻的时候,恐怕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美人啊。
“我姐姐让我把这个给你。”南宫星銮从衣服里拿出来一枚玉佩还有一封信。
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吴嬷嬷原本充满笑容的脸上瞬间严肃起来。她接过玉佩,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
“这玉佩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吴嬷嬷那充满魅惑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南宫星銮。
“这是我家姐姐让我交给你们百花楼的管事人的。”南宫星銮回答道。
“你家姐姐?”
“对。”
她疑惑地看着南宫星銮,半晌,她把玉佩还给他,又对着刘玉婷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是。”
“公子,请跟我来!”吴嬷嬷引着南宫星銮来到后院的一处安静之所。
“公子,可否再给我看一下玉佩?”吴嬷嬷将门闭紧,随后对着南宫星銮说道。
“好。”南宫星銮又将玉佩递了过去。
“没错,是小姐的,公子跟小姐是什么关系?”
“她现在是我的姐姐,未来是我的娘子。”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什么?”吴嬷嬷顿时大惊失色。
“对了,我家姐姐让我把这封信给你。”南宫星銮又将信拿了出来。
吴嬷嬷一时有些怔,看到南宫星銮拿出来的信,才缓过神来,拿过信,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吴嬷嬷低声喃喃道,“公子在此稍等,小女子去去就来。”
随后吴嬷嬷便走了出去。
“唉,也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由于那封信被蜡封了起来,如果他打开,一定会留出破绽,让别人知道有人偷看了那封信,到时候他就暴露了。
又过了一会儿,吴嬷嬷带着人走了进来。
“公子,您的那些鱼我这里就收下了,这里是二十五贯钱,您收好。”
“啊?那就多谢吴嬷嬷了。”
“应该的,公子,这里是些女子衣物还有一些伤药什么的,还请公子一并带回去可否?”
“好,吴嬷嬷还有什么事情吗?”南宫星銮看到眼前之物,顿时明白那封信里肯定有这些东西。
“没了。”
“好,那我就先走了。”
“公子,我送您。”
“不用,吴嬷嬷我自己走就好。”
第18章 暗网
不久,南宫星銮回到了那座静谧的小竹屋。
他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外间,缓步踱进里屋。
长公主阿洛谣仍静静睡着,呼吸匀长,面容在晨光中如白玉般清丽。他无声地走近,站在榻边,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
“真是好看……”他极轻地自语,指尖在她颊边如蝶栖般一点即离。
长公主睫羽微动,悠悠转醒。
“姐、姐姐醒了?”南宫星銮顿时站直了身子,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低下头,声音也小了几分。
“哼,回来了?”长公主见是他,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慢慢撑起身。
“是,信已交给吴嬷嬷了。嬷嬷还买下了我的鱼,让我带了些衣裳和伤药回来。”他转身出去将东西一一取来,动作间透着乖巧。
“好,衣裳放这儿,伤药搁桌上便是。那些银钱你自己收着用。”
“嗯,姐姐再歇息一会儿,我去准备饭菜。”南宫星銮依言放好东西,安静退了出去。
接连几日,二人仿佛坠入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宁静时光。
南宫星銮每日清早出门卖鱼,归来时总会为长公主带回些小玩意儿。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朝夕相处间悄然拉近。长公主的伤势,也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日渐好转。
直至这日,天还未亮,长公主伤势已近痊愈。
她悄悄走入南宫星銮的房间,立在榻边凝视他犹带稚气的睡颜,情不自禁地伸手,极轻地抚过他的脸颊。
“对不起,銮儿……姐姐必须走了。”她眼中漾着复杂之色,将一枚玉佩轻轻放在他枕畔,低语道:“这枚玉佩,你务必收好。”
最终,她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如羽般的吻,又在桌上留了几样东西,便决然转身离去。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南宫星銮缓缓睁开双眼,指尖轻抚方才被吻过的地方,无声地笑了笑。
他起身,一眼便瞥见枕边的玉佩和桌上的书信。展开信纸,几行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小弟弟,抱歉,姐姐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不辞别。望勿挂念。
这枚玉佩务必随身携带,他日若不想留在大辰,可持玉佩至百花楼交予吴嬷嬷,她自会为你打点一切。
若百花楼有变,则可按地图所标之处前往,将玉佩示于管事之人,他们亦会助你离开。
珍重,勿念。
你的姐姐
“哼,南蛮蛰伏在我大辰的势力,倒真不少。”
南宫星銮瞥了眼地图上标记的几处红圈,轻笑着低语。
“罢了,我的任务既已完成,后续便交给老头子和皇兄处理吧。”他将地图随手搁在一旁,重新躺下,闭目养神。
另一边,长公主自竹屋离开后,悄然通过密道抵达百花楼。她在暗门处吹响南蛮特有的笙调,音声刚落,吴嬷嬷立即开启暗门。
“小姐。”吴嬷嬷躬身相迎。
“即刻安排人手,送我离开国都。”长公主步入内室,声音压得极低。
“是,公主。”
“我走之后,好生看顾之前来送信的那孩子。”
“老奴明白。”
“嗯。”长公主微微颔首,身影迅速隐入更深的暗影之中。
次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顺利回宫。
他先回逍遥殿更换衣裳,随后径直前往金銮殿。
殿内,建安帝与太子南宫叶云正批阅奏折。
“儿臣参见父皇。”南宫星銮依礼躬身。
“都先退下吧。”建安帝一见是他,便对身后老太监挥了挥手。
“是。”
待众人退出,南宫星銮立刻直起身,笑嘻嘻地凑到一旁的休息区。
“唉,老爹,有没有什么吃的?快饿扁了。”
“桌上有点心,你娘亲刚让人送来的。”建安帝与太子也放下朱笔,走过来坐下。
“那位长公主昨日可有什么异常?”建安帝看着全无皇家仪态、正吃点心的十六子,面上露出几分嫌弃。
“她走啦。”南宫星銮嚼着点心,含糊答道。
“走了?!”建安帝与太子同时起身。
“干嘛呀?”南宫星銮一脸无辜地抬头。
建安帝见状,气得当即要解腰带。
“哎哎哎,老爹别急!长公主是走了,但我可没说毫无收获啊!”南宫星銮连忙摆手。
“什么意思?”建安帝动作一顿,眉头紧锁。
“喏。”南宫星銮从怀中取出地图递过去,又继续吃点心了,“还是娘亲做的点心好吃,比百花楼的强多了。”
“这是何物?”建安帝与太子展开地图细看。
“上面划圈的是南蛮安插在我大夏的眼线据点。哦对了,皇城那个百花楼也是其中之一。”
“好……好!这群蛮子,竟敢在朕的江山埋下这么多钉子!太子,传朕旨意,杀无赦!”建安帝勃然大怒。
“是,父皇!”
“唉,等等。”
“小十六,你还有何话说?”
“老爹,您能不能别总想着打打杀杀?动动脑子嘛。”南宫星銮丢给他一个白眼。
“嘿,你这小兔崽子!”建安帝手又摸向腰间。
“父皇息怒,不妨先听听十六弟的想法。”太子适时开口。
“还是大哥明理。”南宫星銮冲太子一笑,放下点心正色道。
太子瞥他一眼:“少卖关子,你到底有何打算?”
建安帝重重坐下:“说!”
“儿臣是想,不如从暗卫中挑选好手,暗中潜入这些据点监视。如此一来,南蛮有任何动作,我们都能提前知晓,早做防备。”
“这倒是个主意。”建安帝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
“嗯如果这件事情做得好的话,我们可以顺势在整个大辰布置一张暗网。”
“暗网?”太子南宫叶云眉头微皱,“若是这样做的话,需要大量的人手。”
“嗯,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大哥,我跟你说……”
“行,既然你已经有了想法,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做吧。”建安帝打断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
“啊?不是吧,老爹,我跟大哥说,让大哥去做也是可以的。”
“别,我觉得这件事既然是小十六想出来的,自然该由小十六去做,老爹安排的很好。”
第19章 告状
“不是,哥,你怎么也……”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太子南宫叶云。
太子南宫叶云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坏笑,眼神里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行了,就这么安排吧。暗荀。”建安帝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自大殿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显现,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陛下。”
“从暗卫中挑选一队精锐,即刻起,听候十六皇子差遣。”
“遵命。”暗荀低头领命,身影随即向后悄然后撤,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暗卫,乃天子私兵,不同于戍卫京畿的御林军。
他们生于暗处,长于暗处,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专司扫除一切隐秘的威胁。能入选者,无一不是武艺绝伦且誓死效忠的死士。
“小十六,去吧。暗荀应该已经带人在殿外候着了。”建安帝的目光投向南宫星銮。
“啊?父皇,我这……还没吃饱呢……”南宫星銮顿时苦了一张脸,小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委屈。
……
金銮殿外的小广场上。
暗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身后一字排开十数道漆黑的身影,他们气息内敛,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南宫星銮一脸不情愿地被“请”了出来。
“好你个老头子,饭都不让吃完就赶人……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忿忿不平,“待会儿我就去母后那儿告你的状!”
“在外头嘀嘀咕咕些什么呢?”忽然,建安帝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殿门,隐隐传了出来。
南宫星銮吓得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赶紧一溜烟跑下台阶。
“十六殿下。”暗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恭敬行礼。
“哎哟!”南宫星銮正心虚着,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抚着胸口道,“不是,你们暗卫走路都没声的么?”
“回殿下,”暗荀的声音平稳无波,“暗卫职责所在,需隐匿行迹,不便扰陛下清静。”
“行吧行吧,”南宫星銮摆了摆手,定了定神,目光投向暗荀身后那十几道沉默的身影,“人手都挑好了?”
“回殿下,精挑十四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随时听候调遣。”暗荀侧身,将身后那群气息凛然的暗卫彻底展现出来。他们个个眼神锐利,身形挺拔,虽静立无声,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很好。”南宫星銮收起玩笑之色,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虽依旧年轻,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你们不再仅是暗卫。你们将成为——‘蛛网’。”
他顿了顿,继续道:
“蜘蛛踞于网中,却能感知网上最细微的震动。我要你们化身为大辰王朝的眼睛与耳朵,将这万里江山织成一张巨网,洞察秋毫,无远弗届。”
“是!谨遵殿下之命!”众人齐声低应,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即刻起,两两一组,自行商议,分赴这七处要地。”南宫星銮命令道。
“一组之内,一人设法潜入目标核心,密切监视其内部一切动向;另一人则在外策应,建立据点。
首要任务,设法掌控当地乞丐流民,利用其身份之便,编织眼线,将地方大小事务、人心动向,尽数掌握。所有消息,必须安全、迅速地传递回来。
若遇可造之材,无论出身,可谨慎考察后,吸纳麾下,扩充实力。”
“是!殿下!”
“所需银钱、物资、文书,尽管报于我。下去准备吧,尽快出发。”
“是。”
随后,十四名暗卫瞬间消失无踪。
“暗荀,接下来再找几个人去建立蛛网大本营,负责接受各地传回来的信息,记住,大本营一定要隐秘,并且弄几个虚假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暗荀明白。”
“那就去做吧。”
做完这一切,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来到皇后沈清漪的凤清宫。
还未等人通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便一个滑跪来到皇后沈清漪的身边。
“母后,你可要替儿臣做主啊!”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皇后看到十六皇子跪在地上,不由得心痛,想要扶起他来。
“母后要是不给儿臣做主,儿臣就不起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摇摇头,带着点委屈说道。
“十六殿下还是起来说话吧,地上凉,要是受凉了咋办?”这时旁边一位美妇人开口说道。
“咦,柔姨也在这啊,那正好,柔姨也一起给我主持公道。”
柔姨,柔妃,乃是后宫之中的贵妃,也是四皇子南宫明徇,八皇子南宫春雨,九公主南宫嘁沫的生母。
“好,你先起来,跟你母后和柔姨说说,到底是谁让我们受了委屈。”柔妃宠溺地笑道。
“还不是父皇,他……”
“朕怎么了!!”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刚想要吐槽建安帝,却听到建安帝在殿外大声说道。
“不是吧。”
“臣妾恭迎陛下。”
随后建安帝带着太子南宫叶云走进凤清宫,皇后沈清漪跟柔妃带头向建安帝行礼。
“免礼吧。”
“母后,柔姨。”
太子南宫叶云对着两人行礼。
“嗯,今天陛下怎么有空来到凤清宫。”
“朕再不来,这个臭小子不又得诋毁朕?”建安帝瞅了一眼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随后坐在主位上。
“切,难道不是吗?”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陛下息怒,銮儿他还只是个孩子,不懂事。”柔妃上来替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解围道。
“哼,朕不过是让他去做件事情,他推三阻四不说,还想来到皇后这里告朕的状,你们说,朕要不要生气。”建安帝气急败坏地说道。
“啊?”凤清宫之内,除了太子南宫叶云跟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之外,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建安帝亲自来凤清宫,就是害怕十六皇子南宫星銮告他的状?
第20章 树林遇匪
“不是,父皇,您这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个好习惯。”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边说着,一边敏捷地藏到皇后沈清漪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副“有人撑腰我就敢说”的模样。
建安帝冷哼一声,目光如刀:
“偷听?朕是天子,这天下万物皆属朕所有,何来偷听一说?”他声音浑厚,不怒自威,整个凤清宫仿佛都随之震颤。
南宫星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天子也不能不讲道理呀……”
“銮儿!”皇后沈清漪急忙打断,一边柔声劝着皇帝。
“陛下息怒,孩子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另一侧,柔妃也挽住建安帝的手臂,温言软语地打圆场。
建安帝瞪了南宫星銮一眼,却见那小子还在皇后身后冲自己做鬼脸,不由得气笑:“你看看他,哪有一点皇子样子!”
“父皇分明是心虚,”南宫星銮见有人护着,胆子又大了起来,“要不是怕我向母后告状,您怎么会急匆匆赶过来?”
“朕心虚?”建安帝提高声调,手指虚点着他。
“朕还没跟你算私下妄议君父的账,你倒先告起状来了?再者朕不过是觉得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现在折子里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便带着云儿来皇后这用午膳。”
“那谁让您上次答应不让我参与政务,结果又言而无信……”南宫星銮越说越小声,却还是清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建安帝被他噎得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道:“我……你,你身为皇子,身为朕的儿子,替朕解忧,替国家解忧,不是你的分内之务吗?”
“陛下,”皇后适时接过话头,轻轻瞪了南宫星銮一眼,“銮儿,还不快给父皇赔个不是?”
南宫星銮不情不愿地挪出来,躬身行礼:“儿臣知错了,请父皇恕罪。”话虽如此,眼睛里却仍闪着不服气的光。
建安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下来:“罢了,朕懒得与你计较。”说罢一挥袖,却掩不住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内众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太子在一旁轻笑摇头,显然早已习惯这父子二人的相处方式。
“娘,我饿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扯了扯皇后的衣袖,声音拖得老长,“方才在金銮殿,根本没吃饱。”
皇后沈清漪宠溺地瞥他一眼,朝殿外扬声道:“灵儿,传膳吧。”
一炷香后,五人围坐在凤清宫偏殿的紫檀圆桌旁。
席间珍馐罗列,香气氤氲。建安帝执箸略用了些,忽抬眼看向正埋头苦吃的南宫星銮:“小十六,蛛网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南宫星銮忙咽下口中的炙肉,正色道:“回父皇,都已安排妥当,儿臣估摸着再过几日便有消息传来。”
建安帝满意地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若此事办得好,朕必有重赏。”
少年皇子闻言顿时眼眸一亮,凑近几分:
“当真?”见皇帝颔首,他立刻得寸进尺地扯住龙袍衣袖:“那父皇现在能不能就赏儿臣一块封地?然后奖我永远不能回国都?”
“滚!”建安帝笑骂着甩袖,却不见真怒。
南宫星銮缩回身子,悻悻嘟囔:“哦…”
皇后与柔妃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地摇头。沈清漪执起玉箸给儿子夹了块荷叶鸡,语气无奈中带着纵容:“你这孩子,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
大辰王朝历经两年休养生息,四海升平,八荒宁谧。
曾经权倾朝野的世家门阀,自东虞孙氏被二皇子南宫清泸以雷霆之势剿灭后,皆敛声屏息,再不敢轻举妄动。朝野上下,一派海晏河清之象。
时值初秋,南境驿道两侧层林尽染。两骑快马踏碎满地金黄,马蹄声疾,惊起林间飞鸟。
“殿下,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四日才能抵达国都,怕是赶不上禅让大典了!”
书童木槿扬鞭策马,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自幼陪伴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长大,虽是主仆,更似兄弟。
南宫星銮勒紧缰绳,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山峦:
“跟我来,记得前年狩猎时发现一条隐秘小道,可直通京畿。”
他调转马头,率先冲进一旁密林。
“父皇明知禅让大典在即,还非要派我去岳阳建立蛛网据点。这天下谍报网点早已遍布大辰,何须我亲自督办?”
木槿紧随其后,闻言不禁失笑:“陛下这是要历练殿下呢。”
“历练?”南宫星銮轻哼一声,灵活地避开低垂的枝桠。
“分明是故意刁难。待我回去,定要向母后好生告状——就说父皇明知时日紧迫,还特意派我远行,简直存心不让我参加大典。”
林间小道越发狭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光影。南宫星銮正要继续抱怨,忽然勒住缰绳。
“等等,你听——”
风声穿过林叶,隐约夹杂着女子急促的呼救声:“救命啊!有没有人——”
南宫星銮与木槿对视一眼,同时策马朝着声源处疾驰而去。
不久,两人便看到远处十多位马匪围着一辆马车,地上还有不少尸体,看他们身上的服饰,应该是一些家丁。
两名女子相拥,蜷缩在马车上,瑟瑟发抖。
下面的马匪看着上面的女子,发出阵阵淫笑。“小娘子,乖乖下来吧,爷几个还能让你们少吃点苦头!”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更是伸手就去扯其中一位女子的衣袖。
那女子惊叫一声,奋力挣扎,却被另一个马匪按住了肩膀。
“殿下,怎么办?”木槿压低声音,神色紧张。
南宫星銮眼神一冷,唇角却勾起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还能怎么办?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他迅速扫视战场,“你在这等着,藏好。”
话音未落,他已从马鞍旁摘下长弓,搭箭上弦,动作行云流水。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进其中一个马匪后背。
所有马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齐齐一愣,纷纷转头望来。
第21章 旬阳孙氏
紧接着,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从容地从林木阴影中踱步而出。
夕阳的金辉恰好掠过他半边身影,勾勒出俊朗的轮廓和一身掩不住的贵气。
“小子,你是谁?敢管我们的闲事?”
马匪们见来人年轻,虽气度不凡,但终究单枪匹马,胆气又壮了几分,纷纷放弃马车上的目标,提着滴血的兵刃围拢过来,目光不善。
“聒噪!”南宫星銮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对于这些败类,他连多费唇舌都觉得浪费。
话音未落,他动作快如鬼魅,长弓已然在手,三支箭矢不知何时已搭上弓弦。
“咻!咻!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三道寒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冲在最前面三名马匪的咽喉。
那三人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便已化作惊愕与死寂,一声未吭地仰面栽倒,溅起一片尘土。
这手神乎其技的箭法,瞬间镇住了场子!
为首的刀疤脸瞳孔骤缩,骇然倒退一步,随即脸上横肉抽搐,色厉内荏地嘶吼:“妈的!碰上硬点子了!兄弟们并肩子上,剁了他!”
一声令下,剩余的马匪虽心有余悸,但仗着人多,发一声喊,再次挥刀扑上。
“小心!”马车上的少女目睹险境,不禁失声惊呼,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南宫星銮却恍若未闻,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他神色不变,反手将长弓挂回马鞍,修长的手指沉稳地握住了佩剑剑柄。
第一名马匪嘶吼着冲至近前,手中鬼头刀带着恶风直劈而下!
就在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
“锃!”
一道清越龙吟响彻林间,剑光如惊鸿乍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冲在最前的马匪动作骤然僵住,脖颈处一道极细的血线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软软栽倒,气绝身亡。
而南宫星銮,不知何时已翩然落地,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剑寒芒吞吐,滴血不沾。
他没有任何停顿,足尖轻点,竟主动冲入敌群之中。
身法灵动宛若鬼魅,在数把兵刃的夹击缝隙中从容穿梭,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或点、或刺、或抹、或削,招式简洁凌厉,刁钻狠辣至极!
剑光每一次闪烁,必带起一蓬血花,伴随一声惨叫。又有两名马匪根本看不清来路,便已捂着喉咙或心口倒地毙命。
两年的历练与苦修,南宫星銮的武功早已登堂入室,精进至不可思议之境。
即便与深宫大内那些成名已久的顶尖高手相较,恐怕亦不遑多让。对付这些仅凭血勇之气的乌合之众,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转眼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场上站着的马匪,仅剩下那为首的刀疤脸和另外两个早已吓破胆、双腿打颤的小喽啰。
刀疤脸此刻已是亡魂皆冒,肝胆俱裂,那点凶悍之气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眼见南宫星銮那冰冷的目光扫来,剑锋微抬指向自己,他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
刀疤脸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公…公子!爷爷!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求求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我们发誓,再也不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了!求求您了!”
他身后的两名小弟见状,也忙不迭地扔掉武器,跟着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砰砰作响,不一会儿便见了血。
南宫星銮持剑而立,眼神淡漠,没有丝毫动容。
对这等渣滓的哀求,他心中唯有鄙夷。
若非自己实力足够,今日倒在地上的便是自己,而那马车上的女子下场更是可想而知。
“公子。”这时,书童木槿已牵着两匹缴获的马匹来到近前,警惕地看着跪地的三人。
“去看看马车上的姑娘们可否安好,有无受伤。”南宫星銮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是,公子。”木槿应声,瞥了那三个磕头虫一眼,将马拴好,快步走向马车。
南宫星銮手腕微动,剑锋寒光流转,作势便要结果了这三人的性命。
感受到那刺骨的杀意,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生死关头,他猛地抬头,嘶声大喊:
“等等!公子!不能杀!您不能杀我们!杀了我们,您会有天大的麻烦!”
“哦?”
南宫星銮动作微顿,剑尖悬停在半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天大的麻烦?无非是你们山寨里还剩些残余孽障想来报复?呵,本公子倒是不介意顺手剿了,为民除害。”
“不!不是!”刀疤脸急得满头大汗,慌忙叫道,
“不是山寨!是…是旬阳孙氏!我们是旬阳孙氏花重金雇来的!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位苏小姐!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啊公子!求您明鉴,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旬阳孙氏?”南宫星銮眸光骤然一凝,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信息。他声音沉了下来,“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
“有有有!证据有!”刀疤脸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面折叠起来的小旗,双手高高捧起。
“这…这是定金!都在这儿!还有这面旗子,孙家的人说了,事成之后就在老鸦坡最高那棵树上挂起这面旗,他们的人看到,就会带着尾款来寻我们交接!”
南宫星銮剑尖轻挑,将那面小旗掠了过来。展开一看,旗面材质普通,但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殷红如血的“旬”字,笔触勾勒间带着一种隐秘家族的标记感。
他眼神微眯,指尖摩挲着旗面,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旬阳孙氏?这群世家他们竟然还敢暗中活动?
“木槿。”南宫星銮收起小旗,声音恢复冷静。
“公子,我在。”木槿已查看完情况,正返回待命。
“找结实的绳子,把这三个败类捆结实了,嘴堵上。”南宫星銮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带回京畿,仔细审问。”
“是!公子!”木槿立刻领命,眼中闪过一抹兴奋。这可是条大鱼!
跪在地上的刀疤脸三人闻言,虽被捆绑难免受苦,但总算暂时保住了性命,顿时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第22章 苏府千金
等料理完那三个贼人,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牵马行至马车旁。暮色四合,他身形挺拔立于苍茫天地之间,一身清贵之气宛若谪仙。
“晚清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少女上前行礼,声音清婉似玉。
她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虽一身素淡布衣,却掩不住通身的典雅气度,眉目如画,隐约可见将来的绝色之姿。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那因受到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你们也是前往国都?”
“正是。小女子自远安老家而来,本欲入京投亲,不料途中遭遇贼人截杀。幸得公子相救,否则我与侍女怕是凶多吉少。”她语带余悸,却仍保持着端庄仪态。
“既然同路,便结伴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公子美意。待到了国都,必当重谢。”苏晚清再次敛衽为礼,这才与名唤清颜的侍女回到马车上。
“木槿,你来帮忙驱车。”南宫星銮朝身后侍卫吩咐。
“是,公子。”
夜幕低垂,几人围坐在篝火旁。火上烤着刚猎得的野味,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三个马匪被缚于不远处的树上,嗅着肉香腹鸣如鼓。
“小心烫。”南宫星銮将一只烤得金黄焦香的野兔递给苏晚清。
“多谢公子。”她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相触,连忙低首掩饰微微泛红的脸颊。
南宫星銮又将另几只分予木槿与清颜,最后取了一只递给侍卫:“去喂给他们,别饿死在半路上。”
“公子为何要留他们性命?”苏婉清望着木槿走向马匪的背影,不解相询。
“这些人并非普通马匪,”南宫星銮目光深邃,“背后另有主使。”
苏晚清若有所悟,正要再问,却被身旁侍女打断:“小姐快尝尝,公子的手艺极好呢!”
清颜眨着眼笑道,被苏婉清轻嗔一眼:“就你多嘴。”
火光跳跃间,南宫星銮不经意打量苏晚清。她小口吃着兔肉,姿态优雅从容,显然自幼受过严格教导。偶尔抬眼时,眸中映着跃动火光,恍若星辰坠入深潭,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忽然,林间传来细微声响。木槿瞬间按剑起身,眼神锐利地扫向黑暗深处。
“公子小心。”他低声道,身形已护在南宫星銮身前。
南宫星銮却神色自若,甚至又添了根柴火:
“不必紧张,是友非敌。”随后又看向木槿,唇角微扬,“再说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坐下吧。”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林间闪出,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如何?”南宫星銮并未回头,仍专注地翻动篝火。
黑影恭敬地呈上一张纸条,随即垂首退至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苏晚清见此,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之色,似是明白了什么。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南宫星銮再看向苏晚清时,眼神已由原来的平淡转为温柔。他朝阴影处招了招手,先前那道黑影立即现身。
“带着那三人先行回京,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
“遵命。”黑影行礼后悄然退去,树上被缚的三人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国都。
“公子,可算回来了,我真是想念云罗苑的栗子酥了。”感受着国都熟悉的阳光,木槿笑着对前方的南宫星銮说道。
“就知道吃,回去的时候买一些带回去。”南宫星銮宠溺地摇头。
“嘿嘿,就知道公子最疼我了。”
“贫嘴。”
这时,马车内的苏晚清轻声唤道:“公子。”
南宫星銮驱马来到车旁:“苏姑娘有何事?”
苏晚清掀开车帘,与南宫星銮四目相对:
“既已抵达国都,晚清就不再多加叨扰了。还请公子将我们主仆二人放在合适之处,家里人到时候自会来接我们,但求公子留下地址,待晚清安顿好后,自会命人送上谢礼。”
“苏姑娘不必客气,正好顺路,送你们一程便是。”南宫星銮温声答道,眸中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顺路?”苏晚清心中疑云更浓,他怎知自己要去往何处?除非……
“姑娘不必多虑,稍后便知。”南宫星銮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木槿,去苏老将军府上。”
“是,公子。”
“苏老将军?他怎会知道……”先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几乎尘埃落定。苏晚清指尖微微收紧,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小姐,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身份?”清颜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安。
“不知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苏晚清凝视着前方马背上挺拔的身影,眸光渐深。
不多时,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缓缓停下。朱门高墙,匾额上“苏府”二字苍劲有力。
“到了,苏姑娘。”南宫星銮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苏晚清轻掀车帘,望着熟悉的府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从容下车,仪态端庄地行至南宫星銮面前,敛衽一礼。
“臣女苏晚清,参见十六皇子殿下。先前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皇、皇子?”身后的清颜闻言,顿时面色煞白,慌忙跪拜在地,“奴婢参见殿下!”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南宫星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打量。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谢殿下。”苏晚清起身抬眸,恰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苏姑娘是如何得知本殿下身份的?”南宫星銮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回殿下,一开始臣女并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只不过当时蛛网的人来找殿下,小女子才有所猜测。
因为之前家父跟祖父都曾在信中跟臣女提到过殿下的名讳,还有那神秘莫测的蛛网,后来臣女并未跟殿下自报家门,殿下便知道臣女的身份。
想来应该是当时蛛影给殿下的那张纸上写的吧,再加上殿下本身那种气质,让臣女更加坚信自己心中的猜测。”
“就凭这些,你就不怕我其实是苏老将军的仇人或者他国安插在大辰的奸细?”
“不会,臣女还从祖父那里知道,十六殿下从小便放荡不羁,不受拘束,在宫外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这几天也印照了这个说法。”
第23章 苏府
“不愧是老师的孙女,的确有过人之地。”十六皇子南宫星銮鼓掌称赞,掌声清亮响起,目光中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苏晚清微微垂首,敛衽为礼,声音清婉如泉:“殿下过奖了,婉清愧不敢当。”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如钟的笑声自府门内传来:“哈哈哈,殿下如此盛赞,小女实在担当不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朱漆大门徐徐敞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龙行虎步而出。
虽鬓发如霜,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藏青常服更衬得他虎背熊腰,不怒自威。正是大辰国柱国大将军苏烈。
老将军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时自带沙场淬炼出的凛然之气,却在落到孙女身上时化作慈祥的暖意。
在苏老将军身侧,依次站着长子苏宁、次子苏荀、三子苏篾。三人皆身着朝服,神色恭谨却不失将门风范。
“老师!”十六皇子当即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忆起七岁时偷入军营被老将军单手擒住的往事,唇角不禁泛起笑意。
那年他被这位大将军提溜着送回皇宫,却也因此结下师徒之缘。
苏烈大步上前便要行礼,被南宫星銮及时扶住:“老师不必多礼。”
老将军却执意微微躬身:“礼不可废。”身后苏家众人齐声见礼:“微臣参见殿下。”
苏晚清此时轻移莲步,来到父辈面前盈盈一拜:“女儿见过祖父,父亲、二叔、三叔。”
苏宁眼中闪过慈爱,虚扶一把:“清儿来得正好,方才还在念着你呢。”
老将军抚须笑道:“殿下若不嫌弃,还请入内用茶。”
南宫星銮颔首:“正有些事情要跟老师谈一下。”一行人正要入内,苏晚清悄然退至一旁,却被老将军唤住:“清儿也一起来吧,殿下不是外人。”
苏晚清微微一愣,随即垂首应道:“是,祖父。”
日光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在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浅浅阴影。她轻提裙裾,步履从容地跟在众人身后,端庄中自带一段清华气度。
苏家议事厅内,沉香袅袅,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与苏烈老将军分主宾落座,苏家三兄弟依次坐在下首。
苏晚清则安静地侍立在祖父身后,低眉顺目,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清儿刚从老家归京,不知殿下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苏老将军轻抚长须,目光如炬地看向南宫星銮。
未等皇子回答,苏婉清轻声道:“回祖父,孙女返京途中遭遇歹人袭击,随行侍卫皆不幸殒命。幸得殿下途经相救,方才化险为夷。”
“什么?”苏宁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随之震动,“京城脚下,竟有人敢动我苏家之人!”
“简直反了!”苏荀拍案而起,腰间佩剑铿然作响,“我这就去调府兵,非把那伙贼人剿个干净不可!”
苏篾虽未言语,但紧握的双拳已然骨节发白,眼中寒光乍现。
“放肆!”苏老将军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在殿下面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厅内顿时鸦雀无声。老将军转而向南宫星銮致歉:“老臣教子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老师言重了。”南宫星銮抬手示意,“诸位师兄爱侄心切,情理之中。”
他目光扫过苏家众人,神色渐凝,“其实今日前来,正是要与此事相商。”
苏烈闻言,神色肃然,起身至皇子面前,郑重行礼:“殿下救清儿性命,苏家上下感激不尽。”
南宫星銮连忙起身相扶:“老师万万不可,晚清是您的孙女,便如同我的......”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转而道:“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待众人重新落座,苏老将军对身后的苏晚清温声道:“清儿,去为殿下斟茶,好好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是,祖父。”
苏晚清款步上前,纤指执壶,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
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氤氲间,她轻声道:“晚清以茶代酒,谢殿下救命之恩。”
南宫星銮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相触,二人皆微微一怔。他凝视着她低垂的眼帘,温声道:“苏姑娘不必多礼。”
待苏晚清退回祖父身后,苏烈沉声问道:“殿下方才所言要事,是否便与此事有关?”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南宫星銮轻笑,随即正色道,“木槿。”
侍立身后的木槿立即奉上一面叠好的旗帜。
皇子亲手将其展开,只见玄色旗帜上,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狰狞的“孙”字,针法诡异,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苏烈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
“孙氏族旗。”南宫星銮语气凝重。
“孙氏?东虞孙氏不是早已被二殿下剿灭了吗?”苏荀急声问道。
“二师兄说得不错。”南宫星銮颔首,“但这是旬阳孙氏的族旗。”
“旬阳孙氏?”苏宁若有所思,“可是那个数十年前与东虞孙氏决裂的旁支?”
“正是。”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指尖轻点旗上的纹路。
“当年旬阳孙氏宣布自立门户,与东虞本家划清界限,故父皇未曾追究。如今看来,倒是养虎为患了。”
苏荀怒极反笑:“这群漏网之鱼,苟全性命不知感恩,竟敢觊觎我苏家之人!”
“据蛛网所探,旬阳孙氏如今有一适婚年纪且尚未婚配的子弟......”南宫星銮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痴心妄想!”苏篾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寒冰,“就凭他们,也配?”
苏老将军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地看向南宫星銮:“殿下需要苏家如何配合?老臣与苏家上下,但凭差遣。”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满意地说道,“老师,如今世家备受打压,不敢露头,事事退让,这让父皇想灭掉世家的想法一直难以实现。”
“不错,为此,陛下多次传唤我,想要与我商议,只是老朽无能,无法给陛下与殿下解忧。”
第24章 苏家议事
“今日殿下主动提起此事,可是有什么对策?”
“嗯,老师,如今禅让大殿已经过了,父皇应该封我为王爷,而我的封地是岭南,之所以是岭南。
原因有二,一是岭南现在虽然是无人区,但那是因为他还没被开发出来,其中不管是沼气还是什么,都是一些能源。”
说到这的时候,他起身走向悬挂的地图,指尖落在一片地区:
“两年以前,学生便从王家得知,各大世家藉岭南偏僻之势,于云梦泽深处私自练兵铸械,更与境外私通贸易,其心可诛。”
“殿下是想开放岭南,顺便将世家在云梦泽里的势力给灭掉?”苏烈苏老将军听后想了想,随后开口说道。
“不错,所以我需要一个知根知底且绝对忠诚的人来帮我开放岭南。”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点了点头,“而苏家便是我在朝堂之中为数不多信得过,且有能力去做这件事情的人。”
苏烈凝视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教导长大的皇子,见他虽年轻,眉宇间却已尽是沉稳与决断。
他缓缓跪下,抱拳应道:“老臣愿为殿下效死。苏家上下,任凭差遣!”身后,苏宁三人尽数跪下。
“愿为差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南宫星銮立即上前扶起老将军:“得老师相助,大事可成。
岭南不仅将是扼守国门的重镇,更会成为一把插入世家心脏的利刃。”
“嗯,殿下想怎么做?”习武之人向来是直来直去,不跟文臣一般,说一句话,有十八层意思。
“老师,您的分量太重,不能贸然而动,大师兄跟二师兄都已经驻守边疆多年,所以这件事情只能让还不曾进过朝堂的三师兄去做了。”
苏篾立马单膝下跪,抱拳说道:“愿听从殿下调遣!”
苏宁跟苏荀一脸羡慕地看着身后的苏篾,毕竟这件事情做好了可是大功一件,足以名留青史,而这样一个好机会就让自己的三弟碰上了。
“好,这件事不急,等父皇的传信官传告天下再说。”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扶起苏篾,对着苏家众人说道。
“恕老臣多嘴,殿下,如今禅让大典还不从开始,不知道殿下这封王之事可是殿下提前跟陛下或者太子商量好的?”苏烈苏老将军拱手说道。
“嗯?禅让大典不是昨天吗?”听到苏老将军的疑问,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满脸疑惑。
“殿下,禅让大典是后天。您记错了。”苏荀性子直,直接笑道。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愣,随后在心里骂道:
“这个老头子,又玩这招。”随后,强行露出一个笑容,“对,你看,我给记错时间了,哈哈~”
“行了,既然事情谈完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老师,学生先告辞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朝着苏老将军行礼。
苏家众人也行礼,“老臣送送殿下。”
等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离开之后,苏烈苏老将军将苏家三子叫到书房里叮嘱。
晚上又将苏晚清单独叫到书房里。
“来了,清儿。”苏老将军叫到苏晚清走到书房,放下手中的毛笔,对着来人笑着说道。
“祖父,您叫我?”
“嗯,清儿,坐这,祖父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
“好。”
“清儿,今天,你对十六殿下有什么看法?”待苏晚清落座,苏烈苏老将军直接开口说道。
“祖父,十六殿下少年英雄,武功高强且心思缜密,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心思缜密。”
苏晚清不愧是苏老将军的孙女,眼光着实狠辣,仅凭今天见了这一次,就已经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看了个三四分。
“不错,十六殿下心有猛虎却细嗅蔷薇,当今天下我还真找不出比十六殿下更加优秀的少年子弟。”苏烈苏老将军笑了笑说道。
“不过,清儿,你可知道为何历史上皇室多纷争,有的甚至不惜为了王位弑父杀兄,而如今的皇室却是一片和谐?”
“孙女不知,可能是因为陛下管理有方。”苏婉清摇了摇头,毕竟是皇室之事。
“陛下,呵,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位陛下当年也是一个狠人啊,你可知为何先皇那么多子嗣,如今只剩下了夜王一人?”苏老将军嗤笑摇了摇头,随后说道。
“祖父……”苏婉清立刻明白祖父的话外之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要不是十六殿下的出世,如今的皇室跟当年恐怕没什么两样!”苏烈苏老将军感叹道。
“算了,不聊这些陈年往事了,祖父今日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做十六殿下的王妃?”苏烈苏老将军起身背着手说道。
“祖父……我……”苏老将军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直接给苏晚清整不会了,她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哈哈,没事,清儿,今天祖父只是跟你先提一下,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属于你。”看着自己孙女的样子,苏老将军便知道自己这孙女十有八九是愿意的。
另一边,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气势汹汹来到金銮殿。建安帝跟太子正在大殿做最后的交接,过了禅让大典,建安帝便要退休了,
“回来了?”建安帝看到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的身影,有些心虚地问道。
“你们都先下去!”太子南宫叶云自然明白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为何会如此,他不动声色地让其他人退下去。
看到其他人都离开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直接不装了。
“我靠,老头儿,你又跟我玩这招?你知不知道,为了你那个破禅让大典,我在路上一刻不停,我的青云聪都差点累死在路上,你陪我!”
“淡定淡定!小十六,朕这不是担心你在路上只顾着玩,到时候再耽误时辰。”
可能是因为快要退休的缘故,建安帝现在特别佛系,要是按以往,他早就掏出自己的七匹狼出来了。
“好了好了,小十六,父皇也是不想让你耽误大典,正好,为兄之前得到了一匹紫流驹,你待会牵回去吧。”
第25章 对苏晚清有啥感觉
“切。”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轻嗤一声,自顾自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衣袂一甩便坐了下来,顺手拈起桌上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送入口中,动作随意却自带天家气度。
建安帝与太子南宫叶云相视一笑,心知此事已然揭过,便一左一右在他身旁落座。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将三人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小十六,苏家那边,你去过了?”建安帝温声问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南宫星銮咽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刚从那回来,跟他们说了一下岭南的事情。说来也巧,路上正遇着了苏家那位小姐......”
他将与苏晚清相遇的经过娓娓道来,太子的眉头不觉蹙起,建安帝的眼神也渐渐凌厉。
“旬阳孙氏?”建安帝面色一沉,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声响,“苟全性命不知感恩,竟还敢跳出来兴风作浪?真当朕的刀锋钝了吗?”
“行了老头儿,”十六皇子懒洋洋地白了父亲一眼。
“您都快退位享清福了,这种事就让大哥操心去吧。我可听说母后最近都在琢磨去江南游玩的事,您要是又一头扎进朝政里,怕是要惹母后不高兴了。”
建安帝被儿子这么一堵,顿时泄了气,无奈摇头笑道:
“你这孩子...也罢,朕确实该学着放手了。”
他看着眼前两个最出色的儿子,目光中满是欣慰。
太子仁厚而不失决断,必成明君;幼子虽看似散漫,却胸有沟壑,有他从旁辅佐,大辰江山何愁不兴?
太子南宫叶云适时岔开话题:“不过小十六,你既见了苏家小姐,觉得此人如何?”他语气温和,眼中却带着几分试探。
南宫星銮执壶斟茶,动作顿了顿,方才悠悠道:
“不得不说,不愧是老师亲自调教出来的。见识谈吐,胆识谋略,都是京城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他轻啜一口香茗,眼底掠过一丝赞赏,“那些终日只知道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给她提鞋都不配。”
“哦?”太子挑眉,与建安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能得你这般评价,倒是难得,不过这位苏小姐可不只是眼界胆识过人,她虽然不会武,但据说,她的才学可是京城女子之最,就连六妹都在其之下。”
南宫星銮正要接话,忽见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凤纹宫装的美妇人款步而入,正是当朝皇后,太子南宫叶云,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的亲生母亲沈清漪。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宫女,脸上带着温婉笑意。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父子三人在说话。”
皇后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这是刚做的荷花酥和杏仁酪,都来尝尝。”
十六皇子顿时眼睛一亮,抢先拈起一块荷花酥:“还是母后最疼我。”
建安帝笑着摇头:“瞧你这馋样,哪有个皇子模样。”话虽如此,自己也取了一块杏仁酪细细品尝。
皇后在皇帝身旁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柔声问道:“方才在外头隐约听到你们在说苏家小姐的事?”
太子温声将事情又说了一遍,皇后听罢,沉吟片刻后道:
“苏家那孩子我倒是见过几回,确实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她忽然看向十六皇子,眼中带着几分深意,“说起来,銮儿与这苏晚清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什么意思?”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脸懵,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道道。
“当初,你父皇想要与苏家联姻,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苏家前几个孩子都是男娃,在你之前,你父皇与苏老将军在一场家宴上喝醉了,便开玩笑说,苏家如果有女儿,那便与皇家联姻。
后来苏婉清出世,你父皇还专门去了一趟苏家,提起这件事,只不过当时你还未出生,你十三哥的岁数又已经不小了,所以才搁置下来,后来你出生,也没再提这件事情。”
“不是,娘亲,你不会要我娶她吧?”
皇后掩唇轻笑:“嗯,对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的?
我刚才在外面听说、今日苏小姐遇险时,是你亲自出手相救?”她语气平常,眼中的探究之色却让南宫星銮有些不自在。
“恰巧路过而已。”十六皇子含糊其辞。
建安帝与太子对视一眼,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皇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旬阳孙氏胆大包天,此事绝不能轻饶。云儿,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这件事情既然是小十六遇上的,我想小十六应该已经有了决断,就让小十六去做吧。”太子南宫叶云说道。
“大哥,你还真是会给我找事情。”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一脸幽怨的看着太子南宫叶云。
“就这么定了,待禅让大典结束,你就亲自去办这件事情。”
“是,父皇。”建安帝都这么说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也只能拱手应下这件事情。
“行了行了,都回去休息吧,后天的禅让大典你们还得尽心准备。”建安帝说道。
“是。”随后,太子南宫叶云与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转身离开金銮殿。
“陛下,你说銮儿跟苏家丫头能不能走到一起?”待两人离开,整座金銮殿就只剩下建安帝跟皇后沈清漪两人,皇后沈清漪靠在建安帝怀里,轻声说道。
“不知道,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些当父母的就不要去操心了,等着禅让大典以后,朕带着你,柔儿,婉儿到大漠,到冰原,到草原去看看,至于大辰事务就让云儿他们去操心吧。”建安帝看着皇后沈清漪的眼睛,笑着说道。
“好。”
“皇兄,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有没有十分紧张,马上就要大权在握的感觉?”路上,兄弟二人走在一起,十六皇子对着太子南宫叶云说道。
“唉,之前总感觉父皇在上面顶着,自己可以放开手脚,万事都有父皇解决。
这几年父皇渐渐将手中事务交到我手里,我才明白父皇他这么多年身上的担子是如此之重。”太子南宫叶云有些感慨地说道。
第26章 禅让大典
“安了,皇兄,还有我们呢,你只要尽力去做就好,再说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着父皇处理政务,这些事情对于你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笑着说道。
“希望如此吧。”太子南宫叶云露出一个强硬的笑容,但他内心里依旧是压力山大。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巍峨的皇城勾勒出一片静谧而庄严的轮廓。两日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禅让大典之日。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晨曦微露,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便响彻整个皇城,一声接着一声,悠远绵长,宣告着这场帝国最高权力更迭的盛典正式开始。
金銮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身着朝服,冠带整齐,人人屏息凝神,气氛庄重得落针可闻。
仪仗队手持旌旗戟钺,盔明甲亮,从殿前一直排列到宫门之外,在晨曦下闪耀着冷冽而神圣的光芒。
吉时已到,礼乐大作,庄严恢弘的乐章回荡在天地之间。
首先出现的是即将禅位的建安帝。他今日未穿明黄龙袍,而是一身庄重的玄色冕服,十二章纹依旧彰显着帝王威严,但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平和与释然。
他步伐沉稳,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丹陛,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臣工,眼神复杂,有眷恋,更有对未来的期盼。
紧随其后的,是太子南宫叶云。他同样身着隆重繁复的太子冕服,只是今日,这身服饰似乎格外沉重。
他面容沉静,目光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无比稳健,虽内心或许波涛汹涌,但展现给天下的,唯有沉稳如山的气度与继承大统的决心。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今日也收起了平日的散漫,身着亲王礼服,跟随其他皇子立于宗室队伍的最前方。
他看着父皇和兄长的背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难得的郑重与敬意。
典礼依古制进行,庄重而繁琐。赞礼官高唱仪程,声如洪钟。
建安帝立于御座之前,并未坐下。内侍监恭敬地请出传国玉玺与禅位诏书。
建安帝亲手接过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指尖在其上微微停留片刻,感受着那份承载了江山社稷的重量与冰凉。
他转身,面向太子南宫叶云。
“皇太子南宫叶云,上前听诏。”建安帝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广场。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撩袍跪倒,垂首恭听:“儿臣在。”
建安帝展开明黄诏书,朗声诵读。诏书中回顾了祖宗基业、自身在位历程,盛赞太子南宫叶云“仁孝英睿,克承宗祧,宜登大宝”,正式宣告将皇位禅让于太子。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百官垂首,无不感喟。
这是一次罕见而平稳的权力交接,没有腥风血雨,唯有父子的信任与王朝的传承。
诏书宣读完毕,建安帝亲手将传国玉玺,缓缓放入南宫叶云高举过顶的双手中。
玉玺入手的那一刻,南宫叶云的手臂微微下沉,他清晰地感受到,从此刻起,这万里江山的重担,便真正地、完全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儿臣……臣,谨遵圣命!必恪尽职守,励精图治,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万民!”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的坚定。
建安帝俯身,亲手将新帝扶起。父子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建安帝的眼中是鼓励,是放心,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南宫叶云的眼中是责任,是决心,以及对父亲深深的感激。
礼乐声中,内侍监上前,恭敬地为新帝除去太子冠冕,建安帝亲自为其换上象征皇帝的十二旒冕冠,披上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明黄龙袍。
“谢父皇!”
“嗯,去吧!”建安帝满脸欣慰地说道。
南宫叶云转身,一步步走向那九五至尊的宝座,缓缓坐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第一次为他而响起。
待声浪稍平,新帝南宫叶云目光扫过丹陛之下的宗亲队伍,声音清越而威严,透过礼乐声传遍广场:
“朕既承天命,嗣守祖宗鸿业,亦当广施恩泽,敦睦宗亲。南宫茗成、南宫星銮上前听封!”
被点名的十三皇子与十六皇子皆是一怔,随即迅速出列,于御座之前跪倒。
新帝目光先看向十三皇子南宫茗成,这位兄长素来沉稳低调:
“十三皇弟茗成,温良敦厚,恪勤慎勉,特封为‘辰王’,望你如北辰之星,永绽光芒。”
南宫茗成深深叩首,声音平稳却难掩激动:“臣弟茗成,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辅佐陛下,安定四方!”
接着,新帝的目光落在十六皇子南宫星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十六皇弟星銮,虽性洒脱,然聪敏机辩,胸有韬略,于国有功。特封为‘逍遥王’。”
南宫星銮抬头,对上兄长含着笑意与期许的目光,心中暖流涌过,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他此刻也只是郑重叩首:
“臣弟星銮,领旨谢恩!定不负皇兄……不负陛下所望!”他差点习惯性地叫出“皇兄”,及时改口,引得新帝嘴角微扬。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再次齐声高呼,为新帝登基后的首项重大册封而庆贺。
这番册封,既显新帝仁厚,顾念兄弟之情,又暗合了稳固权力的布局。
册封完毕,新帝南宫叶云接受百官朝贺,正式宣告改元“元熙”,大赦天下。
禅让大典已成,元熙时代,正式开启。
太上皇南宫朔静静站在御座之侧,看着儿子从容不迫地处理着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恩威并施,从容得体,他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副压了他几十年的千斤重担,终于安然地、成功地交付了出去。
典礼结束后,新帝还需进行一系列告祭天地、宗庙的仪式。
而太上皇南宫溯则在仪式完成后,便悄然退至后台,将这片天地彻底留给了新的主人。
宫墙之内,权力平稳过渡;
宫墙之外,天下百姓的生活依旧,但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他们已然迎来了一位新的君主,以及两位新的亲王。
一个属于“元熙”的新时代,正缓缓拉开序幕。
第27章 宴会
禅让大典的庄重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坤宁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御膳的香气与温馨的家宴氛围交织在一起。
太上皇南宫溯带着皇后沈清漪、柔妃萧云柔、婉妃林婉儿端坐于主位,神态是多年未有的全然放松。
新帝南宫叶云与皇后顾清沅居于次位,姿态恭敬而从容。
其余皇子公主及家眷皆按序落座,殿内虽等级分明,却也流淌着难得的骨肉亲情。
“来,让我们举杯,”太上皇南宫溯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快与释然。他环视殿内至亲,目光最终落在身旁的新帝身上,充满了欣慰与期许。
“第一杯酒,敬列祖列宗,感念先人创业维艰,守成不易,保佑我大辰国祚绵长,江山永固,今日之平稳传承,不负先人之志,亦开万世之太平。”
殿内顷刻间肃穆无声,唯有烛火跳跃,映照着众人手中精美的金盏玉杯。
所有人,无论是新帝南宫叶云,还是已获封号的亲王公主,亦或是各位王妃驸马,皆神情庄重,齐齐举杯。
将杯中那清冽醇香的御酒缓缓倾洒于铺着华贵锦毯的地面少许,以示对南宫氏先祖最崇高的敬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酒香与一种承前启后的历史厚重感。
南宫溯亲自执起温润的和田白玉酒壶,再次为自己和新帝夫妇斟满金杯。
他目光慈和地看向南宫叶云和皇后顾清沅,微笑道:
“这第二杯酒,敬皇帝与皇后。叶云,从今日起,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千斤重担,便彻底托付于你了。
望你始终牢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勤政爱民,虚怀纳谏,远小人而亲贤臣,做一个如你祖父太祖皇帝那般英明神武、仁德布于天下的君主。清沅,”
他转向顾清沅,眼神温和而肯定,“你素来贤德聪慧,识大体、明事理,日后更要好好辅佐皇帝,统理六宫,母仪天下,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南宫叶云与顾清沅立刻起身,恭敬地双手举杯。
南宫叶云眼神坚定,面容虽年轻却已具帝王威仪,朗声应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夙夜匪懈,兢业勤政,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绝不负父皇今日之托付与天下万民之期望!”
顾清沅亦温婉应道,声音清越而沉稳:“儿媳定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管理宫闱,恪守本分,不负父皇母后厚望。”
“好,好。如此,朕心甚慰。”南宫溯欣慰地点点头,与二人一同饮尽了杯中酒。
太后沈清漪看着愈发成熟稳重的儿子和端庄贤淑的儿媳,眼中泛起淡淡水光,那是骄傲、欣慰与一丝不舍交织的复杂情感。
待众人再次落座,殿内气氛稍缓,精致的御膳如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轻柔悦耳。
众人略作品尝了象征团圆富贵的佳肴后,南宫溯放下银箸,语气变得更加闲适,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
“这第三杯,”他缓缓道,目光依次扫过陪伴自己历经风雨的皇后沈清漪、温柔似水的柔妃萧云柔和活泼灵动的婉妃林婉儿,眼中带着些许歉意与更多的释然,又看向在座的儿女们。
“算是家宴私话。朕……哦,如今该称‘孤’了。孤自登基以来,至今二十有八载,不敢有一日懈怠。
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能将这担子平稳交予叶云,得以偷闲了。”
他顿了顿,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连一向散漫的逍遥王南宫星銮也下意识地放下了刚夹起的玲珑虾饺,凝神倾听。
“此次宴后,孤便会带着你们的母后、柔娘娘和婉娘娘离宫,轻车简从,去看看我大辰的锦绣河山,品各地风物,赏四时美景,过几日真正逍遥自在、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这皇城,往后就是皇帝和皇后的家了。”
此言一出,殿内虽有细微的惊讶低语,但大体仍在预料之中。
太后沈清漪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雍容,嘴角带着淡淡的、了然的微笑,显然早已知晓并完全同意这个决定。她与南宫溯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柔妃萧云柔性情温婉,眼中流露出对宫外世界的期待与对住了半辈子皇宫的一丝不舍。
而性情更活泼些的婉妃林婉儿,则几乎掩不住眼中的雀跃之光,只是强自保持着仪态。
新帝南宫叶云立刻起身,恭敬道:“父皇母后和两位娘娘放心云游,京中朝中一切有儿臣。
只是务必要让影卫随身严密护卫,蛛网暗中接应,定期传书回宫,以免儿臣与皇后日夜挂念,心中难安。”
南宫溯摆摆手,豁达笑道:“好,好。你如今是皇帝,考虑周全,一切依你安排便是。
只是切勿兴师动众,扰了地方清净,孤只想做个寻常富家翁,体察些真实民情,四处走走看看。”
就在这时,安王南宫清泸朗声一笑,打破了因离别话题而产生的些许感伤氛围:
“哈哈,没想到父皇倒是我们兄弟之中,最先提出要离京远游、寄情山水的人啊!这般潇洒,倒让儿臣们好生羡慕!”
他爽朗的笑声感染了众人,几位亲王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殿内气氛重新活跃。
太上皇南宫溯闻言,挑眉看向安王,带着几分好奇与调侃:“哦?老二,听你这话,莫非你们兄弟几个,也早有打算?”
安王南宫清泸收敛了些许笑意,神色转为认真,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空处,拱手道:
“回父皇,回皇兄,正是如此。儿臣之前便与几位弟弟私下商议过。如今我大辰虽国势日隆,四海升平。
然居安思危,古之明训。
东夷、南蛮、北狄、西戎四族,虽暂呈臣服之态,然其心难测,边疆重地,不可无人坐镇威慑,亦需强力之人抚慰开发,巩固国本。
且皇兄新登大宝,正值用人之际,我兄弟八人,既享亲王尊荣,岂能安居京畿,坐享富贵?”
他话音未落,靖王、宁王等几位亲王也纷纷离席,来到安王身后,一同跪了下来,神色庄重恳切。
安王继续道,声音铿锵:“故此,臣弟南宫清泸,自请将封地设于北疆,愿为皇兄守好国门,绝不容北狄铁蹄南下牧马!”
靖王南宫琰接着道:“臣弟南宫琰,自请前往南域,督抚地方,开发蛮荒,畅通海路,保境安民!”
宁王南宫弘毅沉稳接口:“臣弟南宫弘毅,愿往西陲,镇抚诸部,稳固边疆,联通西域,扬我国威!”
其余几位亲王也依次开口,或请往东界镇守海疆,或请往中原重镇督察吏治、劝课农桑……
一时间,殿内尽是皇子们慷慨激昂、自请为国分忧之声。
“你们……你们……”新帝南宫叶云看着跪了一地的弟弟们,一时间心潮澎湃,竟有些语塞。
他万万没想到,弟弟们竟有如此胸襟与担当,主动请缨前往艰苦之地,而非留恋京城的繁华安逸。
这份手足之情与家国之义,远胜任何华丽的贺表与誓言。
太上皇南宫溯、太后沈清漪以及两位太妃看到这一幕,眼中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
然而欣慰骄傲之余,亦不免生出几分担忧——边疆苦寒,路途遥远,孩子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南宫叶云快步从座位上走出,亲自上前,一一扶起诸位弟弟,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用力拍着他们的肩膀:
“好!好!都是朕的好兄弟!是我大辰的栋梁!有尔等同心协力,何愁江山不稳,社稷不固?
你们的请求,朕准了!今日之家宴,亦是尔等壮行之宴!
望你们谨记今日之言,在封地勤勉任事,勿负父皇与朕之厚望,勿负天下百姓之期待!”
“臣等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永固边疆!皇兄万岁!”众亲王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家宴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高潮。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一幕冲淡了离愁别绪,注入了昂扬的斗志与豪情。
第28章 逍遥之道
“……臣等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永固边疆!皇兄万岁!”
众亲王齐声应道,声震殿宇。家宴的气氛至此达到了高潮,充满了豪情壮志与家族凝聚力。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从宴会厅相对靠后的位置响起,巧妙地打破了过于严肃的气氛:
“咳咳咳,我说,父皇,皇兄,”逍遥王南宫星銮慢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们这又是托付江山,又是自请戍边的,搞得这般热血沸腾、感人肺腑,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众人一愣,随即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最小的弟弟身上,脸上不禁都露出了恍然和宠溺的笑容。是啊,他们还有这个小十六。
安王南宫清泸看着他,眼里满是兄长对幼弟的宠爱,哈哈大笑道:
“你呀你!我们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们的小十六啊!你生性洒脱,不喜拘束,朝堂边疆这些繁琐沉重之事,我们这些当哥哥的来扛便是。你已做得够多了。”
他这话意味深长,似乎另有所指,但在场知晓内情的人都心照不宣。
靖王南宫琰也笑着接口,语气温和:“不错,星銮。你啊,就安安心心在京城里当你的逍遥王爷,想听曲便听曲,想作画便作画。
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当哥哥的顶着。你这‘逍遥’二字,可是我们兄弟几个共同的心愿,盼你能一直如此自在快乐。”
新帝南宫叶云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小弟弟,温言道:
“十六弟,京城便是你的家,也是我们的根。你留在这里,替我们守着这份繁华热闹,时常进宫来,朕和你皇嫂也能多些家常乐趣。这样很好。”
殿内众人皆含笑点头。他们都知道,“逍遥王”这个封号,不仅仅是南宫星銮自己的志向,更是上面九位哥哥对他毫无保留的宠爱与保护,是他们兄弟情深的一种体现——他们愿意去前方披荆斩棘。
只为换他最爱的幼弟一方无忧无虑的天地,让他能永远顺着自己的性子,活得真正逍遥自在。
南宫星銮听着哥哥们的话,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得嘞!有哥哥们这句话,小弟我可就彻底放心了!这逍遥快活的重任,我就勉为其难地担起来吧!”
他搞怪的样子又引来一阵欢笑,宴席在无比温馨和谐的气氛中继续。
晚宴结束后,诸位亲王各自回府,准备明日即将到来的远行。
逍遥王南宫星銮也乘坐着他那辆并不奢华却极为舒适的马车,回到了位于京城西侧的逍遥王府。
王府内清幽雅致,与其主人的性子十分相符。然而,今夜书房里的灯,却亮了一宿。
褪去了宴席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南宫星銮眉宇间沉淀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
他面前的宽大书案上,铺开了数张大幅的舆图——有大辰全境图,更有详细的北疆、南域、西陲、东界分图。
他如何能真的事不关己?那些即将远赴边疆、为他撑起一片逍遥天的哥哥们,是他此生最敬爱也最想守护的人。
他深知边疆苦寒、情势复杂,光有一腔热血远远不够。
他提笔蘸墨,思虑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每一份建议都极有针对性,而这都取决于当时他在梦中看到的,见识到的。
致安王南宫清泸:
“王兄北行,狄族为患,其骑射来去如风,难觅其踪。硬碰虽可胜,然耗损亦大。弟浅见:
一、择险要处,连接前朝旧迹,增筑城墙、烽燧,形成联防之势,非为龟缩,实为限制其流窜,护我边民耕牧,亦可作我军出击之依托。
二、于边境设立定期互市,以我之布帛盐铁茶,易其牛羊马匹。利之所在,人心趋之,可分化其部,使其部分首领依赖于我,战时或可迟疑,甚至通风报信。
三、训练精锐骑兵,仿狄族之长,但需纪律严明,装备精良,以机动对机动,可派小股部队深入草原哨探、扰袭,令其不得安宁。”
除此之外,他还为前往其他地方的哥哥们都写了相应的建议,包括如何治理河道、鼓励农桑、甄别选拔人才等等,事事巨细,思虑周详。
他写的并非空洞的方略,而是具体可行的步骤和需要注意的细节,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鸡鸣声起,南宫星銮才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他将厚厚的几叠纸细心分装好,足足八份,盖上自己的私印。
南宫星銮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望着晨曦中渐渐苏醒的京城。他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澈明亮。
哥哥们为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得以逍遥。
而他,则愿做这逍遥幕后的筹谋者,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与太平。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名利,只是在乎的人都能平安顺遂。
这,便是逍遥王南宫星銮的“逍遥”之道。
这天,全京城百姓都站在大街小巷里,他们知道,在新皇登基的第二天,众多亲王都要离京前往各个要地去守护他们大辰的边疆。
城门之处,新帝跟众多王爷都在此地,周围有御林军,蛛网全副武装,只为了守护新帝的安全。
“唉,父皇竟然一声不吭,在昨天晚上就偷偷跑了。”
安王南宫清泸吐槽道,没错,昨天宴会结束,太上皇南宫溯就带着三位娘娘和那老太监偷偷离京了,谁都没有说。
只是留下了一封书信,写明自己年纪大了,不想经历伤感离别之景,让他们放心。
“父皇年纪大了,不想经历这种伤春悲秋的场面很正常。”辰王南宫茗成说道。
“罢了,不管那老头了,不过,小十六怎么还没有来,他再不来,我们就要走了。”
“不等他了,可能他昨天晚上又跑出去玩了,自从皇宫搬到王府里,就没有人能再管他了。”睿王南宫明徇轻笑着摇头说道。
第29章 离开
正当众亲王笑着调侃他们那“不靠谱”的幼弟,准备就此启程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由远及近,迅捷而从容。
众人讶异望去,只见一匹神骏的白色骏马如流云般穿过人群,马背上之人,一袭锦袍,身姿挺拔,不是乘坐他那舒适马车,而是亲自策马而来的逍遥王南宫星銮!
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书童,手上握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布袋。
他轻勒缰绳,白马稳稳停在众人面前,扬起一阵微尘。
南宫星銮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但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亮有神。
新帝南宫叶云看着他,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小十六?你今日怎的在京城骑了马?还这般急匆匆的。”
南宫星銮顺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拍了拍袍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气息却因疾驰而略显急促:
“皇兄,我那马车慢悠悠的,怕赶不上送哥哥们,还是骑马快些!瞧我这紧赶慢赶的,还好没错过!”
安王南宫清泸看着他额角细微的汗珠,大手又习惯性地揉上他的头发,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粗犷关爱: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般毛躁了?不过,能来就好!我们还以为你又窝在哪个温柔乡里起不来呢!”
“二哥你可别冤枉我!”南宫星銮笑着躲开他的手,同时从木槿手里接过布袋,将布袋举起。
“我是回去给哥哥们准备临别赠礼了,熬了一宿,差点误了时辰!”
他边说边从布袋里取出那厚厚一叠份封装好的文书,每一份的封皮上都清晰地写着受书人的名字。
“呐,一人一份,按名字拿,可别弄混了。”他依次将文书递到对应的兄长手中,动作干脆利落,与平日那慢悠悠的做派截然不同。
靖王南宫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入手的份量让他微微挑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小十六,这厚厚一沓是什么?难不成是你搜集的各地美人谱?”
“十一哥!”南宫星銮哭笑不得,随即神色稍稍收敛,虽然语气依旧轻松,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这些都是弟弟我平日里……游手好闲时,从各方杂谈、古籍游记里看来,再加上自己胡思乱想,关于各位哥哥封地那边的一些风土、趣闻。
还有可能用得上的小点子。路途无聊可以翻翻解闷,到了地方万一水土不服,或者遇到什么稀罕事,说不定能有点参考。”
他说得极其谦逊和随意,仿佛真是些不入流的笔记杂谈。
然而,几位亲王都是人中龙凤,只略微翻开扫了几眼,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和凝重。
那纸上的内容,哪里是什么“趣闻杂谈”?
分明是洞察入微的情势分析、高瞻远瞩的方略建议、以及具体而微的施行步骤!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其深度和广度,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更非“胡思乱想”可以概括!
安王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南宫星銮,眼神复杂无比,有惊愕,有探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南宫星銮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辰王和睿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触动。
南宫星銮仿佛浑然不觉哥哥们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催促道:
“好了好了,礼轻情意重,东西送到,你们快上马出发吧!再耽搁下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弟弟我祝各位王兄一路平安!记得常来信,有好玩的别忘了弟弟我!”
新帝南宫叶云目光深邃地看着南宫星銮,最终化作一声包含太多情绪的轻叹,他上前,亲手为南宫星銮理了理因疾驰而微乱的衣襟,随后又对其他王爷温声道:
“好了,快走吧,待会儿天黑了就不好赶路了,记住,不管你们在哪,京城永远都是你们的家,以后每年春节回来一次,我与你们皇嫂和小十六等着你们。”
“好,皇兄,不过今年可能回不来了。”
诸位亲王笑着说完,郑重地将文书贴身收好,如同接过了无比珍贵的兵符。
他们再次翻身上马,看向南宫星銮的目光,充满了骄傲、信赖与更加深厚的兄弟情谊。
“保重,皇兄,小十六!”
“在京里等我们好消息!”
“皇兄保重,小十六,替我们守好这份“逍遥”!”
……
马鞭轻响,车队辚辚启动。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阳光将他和他身旁的白马镀上一层金边。
他脸上笑容依旧灿烂,用力地挥舞着手臂,直到哥哥们的身影化作天边的一排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喧闹的城门渐渐恢复平常,南宫星銮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淡淡的、却无比坚实的柔和。
“皇兄,我先走了,这么早起来,我得回去补觉了,啊~”逍遥王南宫星銮打了个哈欠,脸上的倦意清晰可见。
“好,快去吧,不过别骑马了,省的到时候掉下来。”
新帝南宫叶云有些心痛地看着这位大辰的年轻王爷,“坐我的马车回去吧,我送你。”
“不用了,皇兄,我跟木槿走回去就好,正好给木槿买点吃的。”
逍遥王南宫星銮笑着说道,身后的书童头低的很低,但是脸上的笑容遮掩不住他的心情。
新帝南宫叶云看了一眼逍遥王身后的书童,随后笑了笑“行吧。”随后便回到马车上。
“起驾回宫!”身旁的太监高声喊道。
“臣弟恭送皇兄!”逍遥王南宫星銮向着马车行礼。
“咱们也走吧,木槿。”待新帝的车驾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逍遥王南宫星銮对着身后的书童木槿说道。
“是,王爷。”
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一辆低调的马车正停在那里。
一位身着常服,身上却散发着不一样的气质的中年男子站在马车前,眺望着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的车队。
身旁还有三个美妇人,虽然穿着寻常妇女的衣服,给人的感觉却是雍容华贵,让人不敢亵渎。
第30章 偷偷观看的太上皇
林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逐渐消散的马蹄与车轮的余韵。
太上皇南宫溯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久久地凝视着官道尽头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儿子们策马扬鞭的英挺身姿。
他威严的脸上,此刻褪去了平日的肃穆,染上了一层复杂的、属于父亲的欣慰与不舍。
他的孩子们,曾经环绕膝下,如今都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栋梁,为了南宫家的江山,奔赴四方。
这份认知,让他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豪情与一丝难以避免的空落。
太后沈清漪站在他身侧,手中紧握着一方丝帕,眼角微微泛红,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却又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她看着儿子们离开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道:“都走了……云儿回了宫,泸儿、琰儿他们也都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她的话语里是一个母亲最纯粹的不舍与牵挂。
一旁的两位太妃亦是如此,她们的孩子也在离去的亲王之中。
一位拿着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另一位则望着远方,低声喃喃,像是在为远行的孩儿祈祷平安。
“是啊,都走了。”太上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身边的三位妻子,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安慰,“雏鹰长大了,总要展翅高飞,去搏击属于自己的那片长空。将他们困在京城这片方寸之地,才是委屈了他们。”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方才城门口那精彩的一幕。
尤其是小十六南宫星銮那出人意料的表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惊讶,有赞赏,更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更何况,你们也看到了,”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咱们的这些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比我们当年想象得还要出色。尤其是小十六……”
提到南宫星銮,太后沈清漪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这泪水中包含了太多情感,有心痛,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欣慰和骄傲。
“那孩子……昨夜竟是去准备那些了?我还以为他真如表面上那般……”
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心中满是后知后觉的触动。
那个总被他们认为长不大、贪玩懒散的小儿子,竟在暗中为兄长们准备了如此厚重、如此用心的礼物,其才智与深藏不露的心思,令人震惊,更令人心疼。
“真像流云啊,”一位太妃也轻声感叹。
“平日里看着漫不经心,聚散无常,却原来,心中自有沟壑,能润泽万物而不争。”
她指的是南宫星銮那份看似随意实则至关重要的赠礼,也指他这份深藏不露的性情。
太上皇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京城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树林,看到那个打着哈欠、嚷嚷着要回去补觉的年轻王爷身影。
“他选择留在京城,用他的方式‘逍遥’,或许才是对叶云最大的支持,也是对哥哥们最好的送别礼。”
他缓缓道,“有他在京中,叶云不会孤单,而远行的孩子们,心中也多了份踏实。这孩子……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帮他的皇兄守住这个家,这片江山啊。”
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侍立在后的老太监,此时方才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低声道:
“太上皇,太后,诸位娘娘请宽心。王爷们皆是人中龙凤,必能安定四方,福泽百姓。逍遥王殿下更是深藏慧根,有他在陛下身边,京中无忧。”
太上皇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的空气,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
他转身,目光恢复了一位退位帝王的平静与深邃:
“回吧。孩子们都去开创他们的天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安心享享清福了。”
太后和太妃们最后望了一眼远方,将那深深的牵挂与骄傲埋入心底,点了点头。
随后太后与三位太妃回到马车上,只留下太上皇南宫溯跟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老太监,可不要小看这老太监,他的身手可算是当今天下站在最高处的几人之一。
“太上皇,上去吧,外面风寒,您千万要保证龙体啊,你可还要见到在众多王爷共治下的盛世啊!”
太上皇南宫溯身后的老太监安福苦心说道。
“嗯,安福,你跟着孤多久了。”太上皇点了点头,又对着身后的老太监说道。
“回太上皇,奴婢跟着您已经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孤已经从半大小子变成了现在的老家伙。”太上皇轻笑道。
“太上皇您还年轻,您要是老了,那老奴已经进土了。”
“哈哈哈,你啊你。”太上皇指着身后的老太监哈哈大笑,老太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行,走吧,先去江南。”随后太上皇回到马车上。
“好来。”
皇城南的云罗苑今日迎来了一位贵客。
“王爷。”
“嗯,把你们这最好的栗子酥还有玫瑰饼拿给我尝一下。”
“是,殿下,草民这就去,还请殿下稍等。”
“嗯。”
不一会儿,云罗苑的管事走了进来,是一个年轻而又貌美的美妇人。
“王爷万福。”美妇人盈盈一礼,声音如出谷黄莺,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热络。
她并非寻常掌柜,这云罗苑也绝非简单的糕点铺子,乃是京城最有名的雅集茶肆之一,往来皆是非富即贵,而能让她亲自出面招待的,更是贵中之贵。
南宫星銮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那身看似随意却用料极讲究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扫过室内清雅的陈设和窗外熙攘的街景。
“柳娘子这云罗苑是越发雅致了,闻着味儿就让人走不动道儿。”他笑着,语气轻松。
被称作柳娘子的美妇人掩唇轻笑:“王爷说笑了,能得王爷青眼,是云罗苑的福气。
您要的栗子酥和玫瑰饼正在准备,用的是今晨刚到的西山泉水并最新鲜的玫瑰花瓣,定不会让您失望。”
她说话间,已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馥郁,并非凡品。
南宫星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赞道:“好茶。”
柳娘子脸上依旧充满了笑容,柔声道:
“王爷喜欢就好。听闻今日诸位亲王殿下离京就藩,城中百姓都感念天家恩德,祈愿王爷们一路平安呢。”
“是啊,哥哥们都走了,京城倒是冷清了不少。”南宫星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懒洋洋的惫怠。
第31章 故地重游
“王爷,尝尝,合不合您的胃口?”
柳娘子亲自从食盒里端出两个精致的小碟,一碟是金黄酥脆的栗子酥,另一碟是形如玫瑰、色泽诱人的玫瑰饼,香气顿时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南宫星銮并未先动,而是对身旁的书童笑道:“木槿,你先尝尝。”
木槿眼睛早就黏在点心上了,闻言立刻看向自家王爷,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娘子道:“有劳柳娘子。”
柳娘子抿嘴一笑,将两碟点心都放到木槿面前的小几上:“大人请用。”
木槿先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他赶紧用手接住。
随即,他眼睛猛地一亮,咀嚼的动作快了几分,含糊不清地对南宫星銮说:
“王爷!这个……这个栗子酥好香!又酥又糯,甜而不腻!”
说完,又迫不及待地尝了那玫瑰饼,花瓣的清香与蜜糖的甘甜完美融合,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这个也好吃!王爷,您快尝尝!”
南宫星銮看着他那满足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模样,脸上的慵懒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他这才随意地拈起一块玫瑰饼,尝了一口,点点头:
“嗯,柳娘子这的手艺越发精进了。”他转向柳娘子,“老规矩,每样都包上两份,让这小馋猫带着。”
“是,王爷。”柳娘子笑着应下,亲自下去吩咐。
南宫星銮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点心也尝了。木槿,拿上东西,我们走。”
“是!王爷!”木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闻言赶紧努力咽下,小心翼翼地接过伙计递来的、用油纸包好系着细绳的点心盒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快步跟上已朝外走去的南宫星銮。
那匹神骏的白马无需牵引,温顺地跟在小书童身后。
柳娘子送至门口,盈盈一拜:“恭送王爷。王爷得空,常来坐坐。”
南宫星銮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主仆二人一马,融入京城繁华的街市。
木槿亦步亦趋地跟在南宫星銮身后,怀里紧抱着点心盒子,还在回味刚才的美味。
“殿下,咱们现在去哪?”木槿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声音清晰了许多。
南宫星銮目光随意地扫过街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淡淡道:“去玉龙街转转。”
“好嘞!”木槿欢快地应道,并未多想。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玉龙街。这条街依旧热闹,丝竹声、叫卖声、笑语声不绝于耳。
南宫星銮的脚步在一处颇为气派的酒楼前微微放缓。
酒楼门庭若市,崭新的匾额上题着“醉仙居”三个鎏金大字,宾客盈门,生意极好。
然而,站在这片喧嚣之地,南宫星銮眼底那抹惯有的慵懒却悄然沉淀,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复杂。
这里,原先是名动京城的风月之地——百花楼。
两年前,也是在此地,他与那位南蛮长公主……一场始于算计、却掺杂了别样情绪的邂逅,最终让他从她口中套出了南蛮安插在大辰的几处关键暗桩,其中便包括这百花楼。
为免打草惊蛇,他硬是等了一年,布下更多线索,才寻了个由头,以雷霆之势将这颗毒瘤连同其党羽一并拔除。
旧日雕栏画栋、软语温香的百花楼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酒香四溢、觥筹交错的醉仙居。
时光仿佛抹去了一切痕迹,唯有知情人站在这里,才能感受到那潜藏在繁华之下的过往暗涌。
他仿佛又看见那双混合着野性、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伤痛的眸子,南蛮长公主的音容笑貌依稀就在眼前。
不知如今,远在南蛮的她,可还安好?
“王爷?”木槿见自家王爷望着酒楼出神,忍不住轻声唤道,“这醉仙居是新开的,听说酒菜不错,咱们要进去尝尝吗?”
南宫星銮收回飘远的思绪,眼底的波澜瞬间隐没,恢复成一派逍遥闲适。他摇开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折扇,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酒菜?罢了,刚吃了点心,腻得很。走吧,回王府。”
“哦,王爷。”随后两人一马朝着逍遥王府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一马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逍遥王府的方向行去,路过一处“山水居”时,却被一阵争执声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的书生正与山水居的看门人理论。书生面庞因激动而泛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书稿,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不是‘以文会友’的书会吗?告示上明明写着所有学子皆可参与,你们凭什么以衣冠取人,不让我进去?”书生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因愤怒和些许窘迫而微微发颤。
那伙计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打量着书生那身寒酸的穿着:
“凭什么?就凭我们这山水居是京城有头有脸的清雅之地!来的都是斯文人,你看看你这样子,进去岂不是污了其他贵人的眼?惊扰了里面的贵人,你担待得起吗?赶紧走赶紧走,别挡着门!”
“你……岂有此理!圣贤书有云‘有教无类’,既是书会,自当以文章论高低,岂能以贫富分贵贱!”
书生气得浑身发抖,试图据理力争,却显得那般无力。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为他说话。
南宫星銮停在原地,刚想听一下缘由。
然而,就在那书生因激动而挥舞手臂时,他手中那卷书稿不慎脱手,“啪”地一声轻响,散落在地。
几页写满了字的纸张被微风一吹,正好滑到了南宫星銮的白马蹄前。
“哎呀!”书生惊呼一声,也顾不得与伙计争吵,慌忙就要蹲下身去捡,那模样像是要捡起什么稀世珍宝,生怕被马蹄践踏污损。
木槿见状,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驱马。
“等等。”南宫星銮却轻声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最近的那一页书稿上。纸张粗糙,墨迹也非上品,但上面的字迹却挺拔清峻,自带风骨。
而更吸引他的是那文章的内容——并非寻常学子热衷的辞藻堆砌或空谈义理,竟是关于科举新策!
南宫星銮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拈起了那页纸,目光迅速扫过。
仅此一眼,他眼底那惯有的慵懒便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锐利与惊讶!
这书生所写,并非泛泛而谈。其观点之新颖、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远超当下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老学究。
这简直是一份被尘土掩盖的治国策论!只不过由于观点太过新颖,京城里的那些老顽固不会承认的,在他们眼里,这篇文章纯粹就是无稽之谈。
这世道便是这样,你若是比普通人领先一步,那你便是天才,但如果领先太多,在他们眼里,你就是疯子!
那书生已手忙脚乱地捡起了其他书稿,看到南宫星銮拿着其中最重要的一页,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对方气度不凡,上前一步道:“这位公子,还请归还在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南宫星銮抬起了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不再是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逍遥王爷模样,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与探究。
他并未将书稿立刻归还,反而轻轻抖了抖纸张,问道:“这文章,是你写的?”
书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仍是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地道:“正是在下所作。文章拙劣,让公子见笑了,还请归还。”
南宫星銮却笑了,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一种发现璞玉的欣喜。
他将那页书稿递还给书生,语气温和了许多:“文章可不拙劣。见解独到,切中时弊,是好文章。”
书生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贵胄公子的年轻人竟会说出这样肯定的话,脸上的怒色和窘迫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警惕。
旁边的伙计见南宫星銮气度不凡,不敢造次,但仍是嘟囔道:“这位爷,您别听他瞎说,这穷酸……”
第32章 带着沈清秋进书会
南宫星銮一个眼风扫过去,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矜贵与威压,瞬间让那喋喋不休的伙计喉头一窒,讪讪地闭上了嘴。
“以文会友,重的是‘文’还是‘衣’?”
南宫星銮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却字字清晰,“若此地只认绫罗绸缎,不认锦绣文章,这‘清雅’二字,不要也罢,省的让人笑话。”
他并未亮明身份,但那通身的气派已足以震慑宵小。
伙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也心知绝非自己能得罪得起的人物,连忙挤出笑容,躬身道:
“这位公子说的是,是小人狭隘了,狭隘了……您几位快请进,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南宫星銮和抱着点心盒的木槿,心里暗自嘀咕这是哪家的贵公子,竟替一个穷书生出头。
南宫星銮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那愣在原地的书生,唇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打发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既是书会,自然以文章论高低。这位兄台,你的文章,”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书生紧攥的书稿,“方才无意间瞥见一二,颇有意思。若不介意,一同进去瞧瞧?正好也想听听兄台的高见。”
书生沈清秋闻言,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见南宫星銮衣着气度不凡,却并未以势压人,反而言语间对自己的文章流露出兴趣,心中的戒备和窘迫稍减,更多的是遇到知音般的意外之喜。
他忙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拱手:“在下沈清秋,多谢公子出言解围。公子过誉了,拙作粗陋,不敢称高见。公子请!”
“沈兄客气了,请。”南宫星銮微微一笑,折扇轻合,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与沈清秋并肩向内走去。
木槿赶紧抱着点心跟上,好奇地瞄了瞄那位得到王爷青睐的书生,毕竟跟了自家王爷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那家书生的作品能入自家王爷的眼。
山水居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倒是布置得风雅。
三五成群的学子文人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交流,果然是一派“以文会友”的景象。
只是其中不少人衣着光鲜,佩玉戴香,相较之下,沈清秋的朴素青衫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廊下小桌坐下。木槿机灵地将点心盒子放在桌上,侍立在一旁。
南宫星銮示意沈清秋坐下,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才听沈兄与那门人争执,似乎对这‘以文会友’的规矩颇为不满?不知沈兄大作,所论何事,竟引得那等俗人连门都不让进?”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文章本身,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一位偶遇的、对学问有兴趣的富家公子。
沈清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愤懑:
“不瞒公子,此次书会主题乃是‘论选贤与能’,在下所写,不过是一些关于改进科举取士、拓宽选才途径的粗浅想法。或许……或许是观点有些不合时宜,又或许……”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着,苦笑了一下,“罢了,不说这个。公子既然问起,在下便厚颜说一说。”
他展开那卷险些散落的书稿,眼中焕发出专注而真挚的神采:
“在下认为,当今科举虽为朝廷选拔了大量人才,但仍有许多弊端。
比如,过度侧重诗赋文采,而对经世致用的策论重视不足;
又比如,取士途径过于单一,许多有实干之才却拙于文章者,或家境贫寒难以专心举业者,便被挡在了门外……”
一旦说起自己深思熟虑的领域,沈清秋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言辞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却又不止于空谈,提出的几条建议虽然大胆,却都切中要害,且有可行的细节考量。
南宫星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中的慵懒早已被专注和欣赏所取代。
他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皆问在关键处,显示出他绝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反而对朝政吏治有着深刻的见解。
一番交谈下来,沈清秋越说越觉得眼前这位公子见识不凡,每每都能理解他观点中那些被视为“激进”甚至“疯狂”的部分,并能提出更深入的探讨,让他生出知己之感,几乎忘了对方显贵的身份。
“……故而,在下以为,若能增设‘明算’、‘明法’等专科,甚至允许地方官举荐确有实才者加以考核,或能更全面地网罗天下英才,为国所用。”
沈清秋最后总结道,说完才觉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太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絮叨了,这些狂悖之言,让公子见笑了。”
南宫星銮却摇了摇头,笑容真诚了许多:
“沈兄过谦了。何来狂悖?句句言之有物,字字切中时弊。如今朝中……嗯,不少人都还沉湎于祖宗成法,能如沈兄这般跳出窠臼、着眼实政的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沈兄有此大才,不知如今在何处攻读?可曾应试?”
沈清秋神色微黯:“在下乃江南东宁府人士,目前借住在京郊报国寺苦读。去岁秋闱……名落孙山了。”
南宫星銮眸光微动,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笑道:
“科场得失有时运之故,沈兄之才,绝非一榜可以定论。今日能与沈兄一谈,受益匪浅。”
就在这时,书会似乎开始了什么环节,主持之人邀请有意者上前宣讲文章。不少人跃跃欲试。
沈清秋看向那边,眼神有些渴望,又有些犹豫。
南宫星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道:“既是来‘会友’,何不上前一试?真金不怕火炼,好文章正该让更多人听到。”
他的语气带着鼓励,“或许,能遇到更多同道之人呢?”
沈清秋受到鼓舞,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说的是!在下愿去一试!”
看着沈清秋拿着书稿,走向那群大多衣着光鲜的学子,背影清瘦却挺直,南宫星銮端起木槿适时递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木槿。”
“小的在,王……公子?”木槿赶紧凑近。
南宫星銮声音压低,仅容二人听见:“去,让蛛网查查这位沈清秋的底细,要细。”
第33章 探讨
沈清秋走到众人围聚的中央空地,先是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诸位学友请了,在下东宁府沈清秋,今日偶得一文,题为《科举广议疏》,在此抛砖引玉,还请诸位斧正。”
起初,当他阐述科举过于侧重诗赋、当加重策论权重时,台下尚有些许赞同的低语。毕竟这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然而,当他进一步提出应增设“明算”、“明法”甚至“格物”等专门科目,与进士科并列,授予出身官职时,场下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
直到他掷地有声地提出“荐举辅试”之策。
即允许地方官员和德高望重者举荐有特殊才能或政绩卓着却困于科场者,经朝廷专门考核后予以录用时,场下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荒谬!”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文人率先发难,满脸鄙夷,
“科举取士,乃祖宗定下的正途!千年以来皆是如此!岂容你在此妄加非议,还要另设杂科?
那算学、律法,不过是吏员小道,焉能与圣贤文章并列朝堂?简直有辱斯文!”
“正是此理!”另一年轻学子激动地附和,
“若按你所言,岂非什么人都能来做官?那些钻营算计之徒,若能得官员举荐,岂不是开了幸进之门,败坏了官场清誉?这分明是取乱之道!”
“寒窗苦读圣贤书,方是正理!旁门左道,也配称‘选贤与能’?”
“此人言论,狂悖至极!定是科举无望,才想出这等歪理邪说!”
“看他衣着,便知是穷酸迂腐之辈,在此大放厥词,哗众取宠罢了!”
嘲讽声、斥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站在中央的沈清秋淹没。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色微微发白,攥着书稿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突出,但他仍努力挺直着脊梁,试图辩解:
“诸位,请听我一言!在下并非否定圣贤之道,只是认为取士之道或可更……”
“够了!”又一人粗暴地打断他,“我等来此是以文会友,不是听你在此散布谬论!速速下去,莫要污了大家的耳朵!”
二楼阁楼之上, 珠帘轻掩,香气隐约。
这里多是前来观摩书会、实则也存了相看未来夫婿心思的京中贵女。底下的争吵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嘁,还以为有什么高论,原来是个疯书生。”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姐用团扇掩着嘴,对同伴低声嗤笑。
“瞧他那穷酸样,还想变法科举?真是痴人说梦。”
“就是,”旁边着碧色衫子的少女附和道,语气轻蔑,
“还说什么举荐?我爹爹说了,朝中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互相举荐。他这想法,怕是还没出这山水居,就要被言官老爷们骂死了。”
“真是无趣,白白浪费时辰听这些。”
“快让他下去吧,听得人头昏。”
少女们叽叽喳喳,言语间尽是对沈清秋其人文采的鄙夷和不屑。
唯有坐在窗边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裙、气质沉静的少女——苏家小姐苏晚清,微微蹙着秀眉,目光并未离开楼下那个显得孤立无援的清瘦身影。
她身边的丫鬟也低声道:“小姐,这书生说的也太吓人了些,难怪大家都不喜。”
苏晚清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同的见解:
“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她目光落在沈清秋虽窘迫却依旧执拗的神情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全然否定。
“走吧。”随后,苏晚清起身朝着楼梯走去。
“小姐你要去哪啊?”身后的侍女看着苏晚清的背影,也赶紧跟了上去。
楼下,沈清秋的辩解声在众人的声讨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他面对的不是理性的讨论,而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居高临下的嘲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涌上心头,让他面红耳赤,几乎难以站立。
廊下的南宫星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二楼那些隐约的嗤笑声和苏晚清那一点不同的反应。
他脸上的闲适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对身旁气得鼓鼓囊囊、恨不得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的木槿淡淡道:“急什么。”
木槿憋着气,小声道:“公子,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沈先生说的明明很有道理!”
“道理?”南宫星銮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甚笑意,
“有时候,道理在人心成见和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他看着沈清秋在那一片口诛笔伐中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缓缓放下了茶杯。
就在沈清秋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黯然退下的时候,南宫星銮站了起来。
他并未大声呵斥,只是信步走了过去,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不大却足以吸引注意力的声响。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慵懒的、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笑容,目光扫过群情激奋的众人。
“诸位,好热闹啊。”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不过是一场文会,各抒己见而已,何必如此剑拔弩张?这位沈兄的文章,观点是新颖了些,但细细思之,倒也不失为一家之言,可供探讨嘛。”
他的突然介入,让众人都是一愣。看他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虽不知具体身份,但方才他在门口轻易镇住伙计的情形也有人看到,一时间倒没人敢直接冲他叫嚣。
最先发难的中年文人皱着眉拱手道:这位公子,非是我等不容人言。实在是此人言论过于荒诞,有违圣人之教,动摇国本!我等读圣贤书,自然要驳斥之!
哦?动摇国本?南宫星銮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好大的罪名。不过,在下倒是好奇,若按圣人之教,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沈兄文中指出科举现存之弊,诸位是矢口否认这些弊端不存在呢,还是认为即便有弊,也绝不能改,只能固守成规呢?
他语气轻松,却让那中年文人一时语塞:这……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二楼楼梯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清在侍女陪同下缓步而下。她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意走动。
其他贵女见状,也好奇地纷纷跟了下来,顿时让楼下的场面更加引人注目。
然而她的目光在掠过南宫星銮时,停顿了良久。此刻见他竟为一个寒门学子出面,心中感到一些意外。
她知道赵晗的性子,若冲突升级,只怕这位王爷虽身份尊贵,但在这样的场合暴露身份,终究不妥,更可能给言官留下话柄。
苏晚清的到来让赵晗眼睛一亮,他立即换上温文尔雅的神色:苏小姐怎么下来了?可是被这些喧哗扰了清静?
苏晚清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听闻楼下有精彩辩论,特来聆听。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南宫星銮身上,语气平和:这位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文会本是切磋学问之地,何必动气?
赵晗见她竟为对方说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强压着怒气,冷笑道:苏小姐有所不知,此人分明是在强词夺理!还有这个沈清秋,妄议朝政,其心可诛!
他越说越激动,对着周围自家仆役一挥手:来人!把这两个搅扰书会的狂徒给我拿下!
赵公子!苏晚清蹙眉,正要劝阻,却见南宫星銮不慌不忙地上前
且慢。南宫星銮唇角微扬,目光却冷如寒冰,赵公子好大的威风。不知是以何身份在此拿人?是丞相公子,还是朝廷命官?
“你管我是以什么身份呢?”赵晗怒道,“给我上,把他们给我拿下!送去京兆府衙门,好好审审他们是何居心!。”
第34章 邹家邹书珩
那几个仆役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便要上前拿人。
周围众人发出一阵低呼,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沈清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侧身挡在南宫星銮身前半步,虽面色发白却不肯退让,清朗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你们岂可无故拿人!”
南宫星銮眼神骤然一冷,如寒潭深冰。
他并未看那些扑上来的豪仆,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赵晗,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京城天子脚下,尔等便是这般行事?一言不合,便要动用私刑,拘拿士子?
谁给你的权柄!这般见识短浅、心胸狭隘,容不得半点异见,与那街头滋事的泼皮无赖何异?
真是枉读圣贤书,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颜面!”
这番呵斥字字诛心,宛若惊雷,将赵晗乃至其背后所倚仗的权势都钉在了“跋扈”、“枉法”、“浅薄”的耻辱柱上。
赵晗被他当众如此训斥,尤其是还在苏晚清和众多同窗面前,顿时气得满脸涨红如猪肝,浑身发抖,理智尽失地嘶吼道:
“给我拿下!拿下!有什么后果,本公子一力承担!”
那几个豪仆得令,再无顾忌,狞笑着伸手便抓向南宫星銮和沈清秋。
楼梯上的苏晚清不免有些惊讶,她显然没有想到赵晗的胆子竟如此之大,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拿人。
与此同时,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她不禁为赵丞相赵翎感到几分悲叹——那位一生清廉、为国鞠躬尽瘁的老臣,穷尽毕生心血守护着大辰的江山社稷,却不曾想到,晚年竟会因这老来得子、骄纵成性的赵晗,而令一世清名蒙尘,半生功业染瑕。
然而,就在那些恶奴的手即将触碰到南宫星銮衣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人群缝隙、梁柱阴影中骤然掠出,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只听几声极其短促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痛哼,那几名扑上来的豪仆甚至没看清来者何人,便以各种诡异扭曲的姿势被瞬间卸脱关节、或被精准击打在要穴之上。
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癞皮狗般软绵绵瘫倒在地,竟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发不出,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干净利落,迅疾如风,甚至未引起大规模骚动。
唯有近前之人看清了这骇人一幕,皆吓得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场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赵晗脸上嚣张的狞笑彻底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精心挑选的健仆如同土鸡瓦狗般被人瞬息瓦解,而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那些黑影一击功成,便又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隐于暗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南宫星銮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气息平稳如常。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瘫倒的废物,目光重新落回面如土色、浑身微颤的赵晗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却刺骨的嘲讽:
“赵小公子,看来你府上这班奴才,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手上功夫却稀疏得紧啊。”
直到此刻,周围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闲散慵懒的“公子”,其底蕴之深、身份之尊恐远超他们想象!
能拥有如此恐怖护卫者,岂是寻常人物?
苏晚清见此并不奇怪,这一看便知道是逍遥王背后的蛛网暗卫出手了。
沈清秋亦是震惊得无以复加,怔怔地望着身旁这位深藏不露的“公子”,仿佛第一次窥见冰山一角。
“你……你……”赵晗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指着南宫星銮,嘴唇哆嗦着,“你给我等着!有种别走!我这就去禀明父亲,定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赵晗竟然还是这般不识时务,苏晚清不禁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劝说,毕竟赵老丞相一直是她仰慕之人。
“赵晗,”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从旁边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我若是你,此刻绝不会想着去惊动丞相大人,而是该立刻跪地,恳求这位公子宽宥你的无知冒犯之罪。”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出声者乃是一位身着靛蓝锦袍、气质沉静的年轻公子,正是另一位柱国大将军家的公子,邹书珩。
“你说什么?邹书珩!”
赵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脸扭曲的不可置信,“你昏头了不成?让本公子跪下求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邹书珩却并未理会赵晗的叫嚣,他排众而出,目光沉静地看向南宫星銮,嘴角噙着一丝了然而恭敬的笑意。
随即上前一步,姿态端正地躬身长揖一礼,语气郑重:“在下邹书珩,见过公子。”
南宫星銮打量着这位气度沉稳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确实对此人并无印象。“你……认识我?”
邹书珩直起身,态度依旧恭敬,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公子的话,在下与公子,素未谋面。”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手中折扇轻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你此举是何意?”
邹书珩目光落在南宫星銮手中那柄看似朴素、实则细节处尽显非凡的折扇上,从容说道:
“在下冒昧。公子手中所握折扇,扇骨剔透如玉,隐有云纹,若在下没有看错,应是传说中的‘九霄玉清扇’,可对?”
南宫星銮眸光微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扇子,随即颔首,语气平淡:“有点眼力。是又如何?”
得到确认,邹书珩脸上的敬意更浓,声音也清晰了几分,足以让周围屏息凝神的人们听清:
“此扇乃是由极北寒玉与金丝楠木心炼制而成,触手生温,坚逾精钢。乃是昔年家祖——当今的柱国大将军,于北海绝境之中偶然所得之宝材,后请能工巧匠耗费三年心血方制成此扇。
家祖将其献于当时仍在位的太上皇,太上皇甚为喜爱。
然而,太上皇曾言,此扇清贵孤高,更合名士风流,而非帝王之威。
故而后来,太上皇又将此扇赐予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寓意其当有雅量,兼容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已然听呆了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南宫星銮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然而,据晚辈所知,陛下登基后,曾言‘此扇逍遥,合乎吾弟脾性’,便将其转赐给了陛下最小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的逍遥王,南宫星銮殿下。”
“九霄玉清扇”的名头,一些博闻强识的学子或许曾在某些珍玩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知其珍贵无比,乃皇室秘宝。
而“逍遥王南宫星銮”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当今天子最为信任,,名满京华的逍遥王爷!
邹书珩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死寂的山水居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南宫星銮身上,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惶恐不安……种种情绪交织蔓延。
刚才那个出言嘲讽、甚至要动手拿人的赵晗,此刻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厉害,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瘫跪在地,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王……王爷!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王爷恕罪!求王爷饶命啊!”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恐惧。
沈清秋更是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身旁这位一路以“公子”相称、谈笑风生甚至为自己解围的人,竟然……竟然是那位传说中地位尊崇无比的逍遥王爷?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跟着便要跪下行礼。
南宫星銮却仿佛早有所料般,轻轻一抬手,一股无形的气劲托住了沈清秋,没让他跪下去。
同时淡淡地瞥了一眼磕头如捣蒜的赵晗,眼神冷漠,并未立刻理会。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邹书珩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了然的微笑:
“邹远瞻的儿子,柱国大将军的孙子……邹家倒是出了个有眼力、有胆色的后辈。你祖父和父亲,都是国之栋梁。”
邹书珩再次躬身,语气谦逊:“王爷谬赞,在下不敢当。
家父常教导,需明事理,知进退。”他这话,既是自谦,也像是在说给瘫在地上的赵晗听。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纷纷想要跪拜的众人,折扇虚虚一按,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今日不过是寻常文会,诸位不必多礼,也无需拘束。”
然而,谁还敢真的“不拘束”?王爷在此,一言可定生死荣辱!
南宫星銮最后将目光落在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赵晗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最终的裁决:
“赵晗,冲撞本王,依律当惩。念你父亲治国有功,而你年少无知,罚你闭门思过三月,手抄《礼则》百遍,送至你父亲处检阅。
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传,或日后再有仗势欺人之举,决不轻饶。你可服气?”
这惩罚看似不重,但“闭门思过”、“手抄《礼则》”并由丞相亲自检阅,无疑是将他的丑事捅到了其父面前,更是极大的羞辱和警告。
赵晗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服,连连磕头:“服!服!小的服气!谢王爷开恩!谢王爷开恩!”
第35章 试探
南宫星銮不再看地上如蒙大赦又羞愤欲死的赵晗,对沈清秋温和道:
“此地乌烟瘴气,没什么好留恋的,走吧。”
沈清秋尚未从方才那惊天动地的身份揭晓中完全回神,脑中一片混沌,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头,步履有些虚浮地跟上。
木槿在前引路,就在她领着心神恍惚的沈清秋即将踏出山水居大门之际,南宫星銮忽然脚步一顿,再度转过身来。
他周身那份闲适慵懒的气息顷刻间收敛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不怒自威的雍容气度。
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地上瘫软的赵晗和那些面色各异、大气不敢出的学子身上。
整座山水居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空气凝滞,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垂首躬身,不敢与他对视。
南宫星銮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却字字千钧,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今日之事,始于口舌之争,却险些演变成以势压人、目无法纪的闹剧。”
他先为事件定性,旋即目光如电,射向赵晗,语气转冷,
“赵晗,你身为丞相之子,理当谨言慎行,为天下士子之表率,而非倚仗家世,逞凶斗狠。
圣贤书中教诲,乃是明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绝非让你学了去党同伐异,容不得半点异见之声。
今日之罚,望你诚心闭门思过,涤荡心扉,莫要辜负令尊期许,更莫要玷污了‘读书人’这三个字。”
赵晗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只会连连应声:“是…是…小人知错…定当谨记王爷教诲…绝不敢忘…”
南宫星銮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在场其他学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尔等皆是国子监生员,未来国之栋梁。聚于此地文会,本为风雅之事,切磋学问,砥砺思想,方是正道。
而非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或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
他话语中的深意,让不少方才曾附和赵晗或冷眼旁观者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
“需知,读书人之风骨,在于‘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于‘不阿谀,不谄媚’,在于‘理越辩越明’。
而非人云亦云,更非见权贵则屈膝,见寒微则倨傲。
若满腹学问不能用于正途,反成了党同伐异、谋取私利的工具,那这书,不读也罢!”
他略作停顿,让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死寂的大堂中回荡,深深烙印于每个人心中。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本王不希望日后在京城之中,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或是借此搬弄是非、诋毁他人的言论。”
他的声音微微沉下,带着明确的警示,“若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口舌,妄议今日之事,或借此生事,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这已是明确的封口令。众人心中凛然,皆知王爷此言绝非戏言,纷纷躬身应诺:“谨遵王爷教诲!”
南宫星銮最后抬眼,望了一眼楼梯上的苏晚清,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目光掠过站在不远处的邹书珩时,短暂停留,投去一个意味难明的眼神,这才真正转身,袍袖轻拂,悠然步出了山水居。
直到他那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厅内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才骤然消散。许多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后怕、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邹书珩站在原地,望着南宫星銮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挑战与兴味的弧度。
苏晚清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眸光闪烁,低声呢喃,仿佛接上了之前未尽的思绪:“或许,祖父说的……”
出了山水居,步入相对僻静的巷口,一辆外观朴素但用料做工极尽考究的马车静候一旁。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对木槿吩咐道:“木槿,你先带沈公子回王府,安置在西厢清梧院,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木槿躬身领命:“是,王爷。”
沈清秋此时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道:“王……王爷,这如何使得?在下岂敢叨扰王府清静……”
南宫星銮抬手打断他,笑容和煦,与方才在厅内冷峻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
“清秋不必拘礼,仍如之前那般称呼即可。王府空房甚多,你且安心住下,晚些时候我再与你细谈。”
他的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沈清秋心中感激与忐忑交织,只得深深一揖:“多…多谢公子厚爱,清秋……恭敬不如从命。”
看着木槿引着一步三回头、仍有些恍惚的沈清秋登上马车,直至马车缓缓驶离巷口,南宫星銮脸上温和的笑意才渐渐收敛。
他并未立即离去,只是负手立于巷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仿佛在静候着什么。
果然,片刻之后,一个身影自巷角浓重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去而复返的邹书珩。
他此刻脸上已无之前的沉静与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出鞘宝剑般的逼人气势。
“王爷好手段,好定力。”邹书珩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
南宫星銮并未转身,只是淡淡道:“邹小将军去而复返,想必不止是为了奉承本王吧?”
“自然不是!”邹书珩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他足下猛地一蹬,青石板路面微震,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并指如刀,带起一股凌厉劲风,直劈南宫星銮后颈!
这一击毫无花哨,纯粹是军中搏杀的狠辣路数,追求极致的速度与力量,意图一击制敌!
然而,就在他那凌厉手刀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南宫星銮仿佛背后生眼,身形只是微不可察地一晃,宛若柳絮随风,于间不容发之际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同时,他袍袖轻拂,一股看似柔和却蕴含磅礴的巧劲涌出,恰到好处地将邹书珩猛烈的冲势引得偏向一旁。
邹书珩一击落空,心下微惊,但反应极速,拧腰转身,双拳顺势齐出,如双龙出海,直捣南宫星銮肋下空门。
拳风呼啸,隐有风雷之声,显是内力修为已颇具火候。
南宫星銮却依旧从容不迫,那柄折扇不知何时已合拢握于手中,并未展开,仅以扇代笔,疾点而出。
只听“叮叮”几声极其清脆的微响,扇柄精准无比地连续点中邹书珩双腕关节之处。
每一下轻点都恰到好处地打断其内力运行,令邹书珩澎湃的拳势为之一滞,气血翻涌,难受得几欲吐血。
邹书珩越打越是心惊,他自忖家学渊源,武功在年轻一辈中已罕逢敌手,本想借此机会掂量这位深藏不露的王爷的深浅,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武功竟高深至此!
自己全力以赴,攻势如潮,却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沾到,所有杀招皆被对方以一种举重若轻、近乎艺术的方式随意化解。
转眼间十余招已过,南宫星銮似是失了耐心,轻哼一声:“试探够了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合拢的折扇骤然递出,速度较之前快了何止数倍!
邹书珩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反应,那冰凉坚硬的扇柄已如鬼魅般点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一股温和却全然无法抗拒的力道透穴而入,邹书珩顿觉浑身一麻,气血剧烈翻腾,脚下踉跄,“噔噔噔”连退五六步方才勉强站稳身形,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他心中清楚,对方方才若蕴含半分杀意,自己此刻早已非死即残。
南宫星銮悠然收回折扇,“刷”地一声展开,于胸前轻摇几下,气息匀净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信步闲庭般轻松,点评道:
“邹家‘破军拳’刚猛暴烈,有余而沉稳变化不足。你火候还算纯熟,但求胜心切,破绽太过明显。”
邹书珩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脸上惊骇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挫败,更有由衷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行礼,此次却是真心实意:“王爷年轻,却不曾想武功已经如此深不可测,书珩……输得心服口服!冒犯之罪,请王爷责罚。”
南宫星銮眸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你费尽心机,试探于本王,所求为何?”
第36章 邹家?你还代表不了
邹书珩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脸上惊骇之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决然与野心的复杂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直接回答南宫星銮关于“所求为何”的问话,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直视对方:
“王爷明鉴。书珩冒死试探,并非仅为满足一己好奇,亦非单纯争强好胜。”
他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书珩是想亲眼确认,王爷是否真如外界所见,仅是位闲散风流的富贵王爷,还是……确有擎天驾海之能,足以让我邹家甘冒奇险,托付满门未来!”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手中折扇轻摇,似笑非笑,
“如今确认了?觉得本王并非徒有虚名,所以呢?莫非你想投入本王门下,求个前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是,殿下。”邹书珩面色沉静如水,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反倒让一向波澜不惊的南宫星銮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收敛了那抹玩味的笑容,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有意思。”南宫星銮缓步走近,折扇轻敲着掌心,
“邹书珩,你可知这么多年来,因本王之故,你们这些世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前不久孙家那座百年大厦的轰然倒塌,背后也少不了本王推波助澜。”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
“你们邹家,自身便是世家阵营中的翘楚。你来向本王投诚?就不怕此事泄露,你父亲邹大将军的家法,或是其他世家的怒火,将你、甚至邹家都焚为灰烬?”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最尖锐的矛盾所在。
邹书珩迎着南宫星銮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苦涩却又清醒的笑意:
“王爷所言,字字惊心,却句句属实。正因如此,书珩才不得不来,邹家才不得不赌这一把!”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局势,表明邹家是希望成为南宫星銮手中的“利剑”,而非被打压的“顽石”,愿在这场风暴中寻求生机。
巷内陷入一片死寂。
南宫星銮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很精彩的分析,也很动人的投诚。但是,邹书珩,”他话音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直指核心:“邹家,你能做主吗?”
这个问题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将邹书珩满腔的决然与热血浇熄了大半。他猛地一怔,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今日所为,虽是基于对家族命运的深切忧虑和一番大胆的揣测,但说到底,这全是他个人的想法与冒险。
他还不是邹家的家主,在他之上,还有威望卓着的祖父、执掌权柄的父亲以及众多心思各异的叔伯长辈。
邹家这艘大船的航向,岂是他一个年轻子弟能擅自决定的?
“所以,”南宫星銮的目光愈发冷冽,如同冰棱刺入邹书珩的心底,
“你跟本王说这些,代表的仅仅是你邹书珩自己。
一腔热血固然可贵,但空有热血,不过是一介莽夫。你觉得,本王身边,会缺一个只有热血、却无相应分量和决断权的‘你’吗?”
这番话,毫不留情地剥开了邹书珩方才那番慷慨陈词下隐藏的脆弱根基——他的资格不足。
邹书珩脸色微微发白,先前的气势受挫,但他并未因此退缩,反而在短暂的失神后,眼中燃起更加倔强和清醒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王爷教训的是!书珩人微言轻,确无法在此刻代表整个邹家做出任何承诺。”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局限,话锋随即一转,
“但书珩并非空手而来,更非仅凭一腔热血。书珩今日前来,是想成为王爷与我邹家之间的一座桥,一道可能被打开的门!”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书珩愿以自身为质,留在王爷身边。
王爷有任何吩咐,任何想传达给邹家的信息,书珩愿为通道!
同时,书珩也会竭尽所能,让家父与祖父看清时势,理解王爷与陛下的苦心,最终促成邹家真正的、全族的投诚!”
“这并非易事,甚至可能失败。”南宫星銮淡淡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邹书珩急切道,
“若书珩什么都不做,邹家或许只会被动地等待那或许不好的结局。
但若书珩能在王爷这里,至少争取到一个机会,一个让邹家核心人物能与王爷您面对面、开诚布公谈一次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书珩拼尽全力去争取!
书珩愿做那投石问路的第一颗石子,是沉入水底无声无息,还是能激起涟漪引来回应,书珩都认了!
只求王爷……能给书珩,也给邹家,这样一个尝试的机会!”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不再强调代表家族,而是强调自己的“桥梁”和“试探”作用,将一场豪赌变成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提议。
南宫星銮沉默地看着他,指尖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似乎在衡量这番话的价值。巷内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那般冰冷:“你倒是有几分孤注一掷的胆色和……清醒。”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尝试’的机会。”南宫星銮终于松口,
“但你记住,在你真正能代表邹家,或者能让你父亲、祖父亲自来与本王谈之前,你今日所言,在本王这里,分量有限。本王会看着你,看着邹家的反应。”
这并非接受投诚,而是给了邹书珩一个证明自己和沟通斡旋的机会。
邹书珩闻言,心中巨石终于落下,虽未竟全功,但总算打开了局面。
他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感激与郑重:“书珩明白!谢王爷成全!书珩定不负王爷所给的机会!”
“三日后,本王要灭掉旬阳孙氏。”南宫星銮留下一个时间地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或许,会是个让你‘递话’的好时机。”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悠然离去。
邹书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波澜起伏。
第一步,虽然艰难,总算迈出去了。接下来的路,更为关键。他望着南宫星銮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第37章 邹远瞻的抉择
夜色如墨,邹府书房内的灯烛却燃至天明。
邹书珩拖着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身躯回到家中,未作片刻停歇,便径直求见其父,邹家当代家主,兵部尚书——邹远瞻。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凝重。
邹远瞻端坐于太师椅上,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冷硬。
他听着儿子将今夜巷中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与逍遥王南宫星銮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锋,巨细无遗地道来。
起初,邹远瞻面色沉静,唯有听到邹书珩直言投诚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待听到南宫星銮那句“邹家,你能做主吗?”的冰冷诘问时,他眼中骤然爆射出锐利的光芒,直刺邹书珩。
“糊涂!”邹远瞻的声音低沉如闷雷,
“如此大事,岂容你擅自决断?若王爷并非试探,而是顺势将你扣下,或借此发难,我邹家顷刻间便是万劫不复!”
邹书珩并未退缩,他撩起衣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背脊却挺得笔直:
“父亲息怒!儿子并非鲁莽,正是预见到我邹家若再迟疑观望,恐将步上孙家后尘,才不得不行此险招!
逍遥王与陛下打压世家之心已坚如磐石,绝非一两个家族的妥协退让所能改变。
孙家已倒,旬阳孙氏覆灭在即,下一个会是谁?我邹家树大招风,早已是众矢之的!”
他抬起头,眼中是灼人的急切与清醒:“王爷虽未完全信我,却给了机会。他提及三日后对付旬阳孙氏,此言既是警告,亦是递出的橄榄枝!
父亲,王爷需要一把‘利剑’,一把能帮他更快斩断世家盘根错节势力的剑,而非一块需要费力敲打的‘顽石’。
我邹家位列九卿,祖父更是如今两位柱国大将军之一,在朝在军皆有余荫,若能主动投效,价值远胜其他家族!
这或许是危局中唯一的生机,甚至可能化危为机,让我邹家在新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邹远瞻沉默着,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他何尝不知家族已处风口浪尖?
只是多年来习惯了世家的思维与立场,骤然要转向对抗整个阵营,其中风险与阻力实在太大。
“即便如你所言,家族内部,你几位叔伯,还有族老们……”邹远瞻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
“所以儿子才提出愿为桥梁!”邹书珩急切道,
“儿子愿留在王爷身边,名为质,实为沟通之渠道。父亲可借此与王爷暗中接触,评估形势,从容布局。
三日后的孙家之事,便是最好的试探与投名状!若王爷果真雷霆手段,一举功成,则足以证明其能力与决心,我邹家当断则断!
若其中有变,我们亦可有所保留,不至全然被动!”
长久的沉默。邹远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儿子的分析虽大胆,却并非全无道理。南宫星銮此人,藏得太深,
今日能对书珩说出这番话,其招揽之意或许为真,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利用与试探。
“起来吧。”良久,邹远瞻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你今日之举,过于冒险,家法难容。但……你所虑,并非毫无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邹书珩:“此事,暂不得对外透露半分。
三日后,孙家之事,我会派遣一队可靠的家将跟着你,非为助战,只为护你周全,并亲眼见证局势演变。至于你……”
他顿了顿,“既然王爷给了你‘机会’,那你便好好把握。留在王府,多看,多听,少说。一切信息,及时禀报。
如何与王爷周旋,如何传递消息,分寸你自己把握。记住,你此刻代表的,仅是你自己,与我邹家无关。”
邹书珩心中猛地一松,知道父亲虽未明言同意,却已默许了他的行动,并开始考量与逍遥王接触的可能性。
这已是巨大的进展。
“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谨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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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逍遥王府,水榭书房。
南宫星銮卸下了人前的慵懒戏谑,指尖沾着清茶,在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几条错综复杂的线,如同天下的棋局。
侍女在一旁安静地煮水沏茶,动作娴雅。
逍遥王府总共有四名贴身侍女,吟风,落花,拂雪,影月。现在在逍遥王身边伺候的正是吟风。
“邹家那小子,倒有点意思。”南宫星銮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
“有胆色,有点小聪明,最重要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甚至不惜押上自身为家族谋条生路。比他那些只知道抱残守缺的族老们,强上不少。”
木槿站在逍遥王南宫星銮身后,吃着碟子里的栗子酥,“王爷给了他三天的期限?”
“嗯。看看他能传出什么消息,也看看邹远瞻那只老狐狸,会作何反应。”
南宫星銮笑了笑,接过茶盏,
“世家这块坚冰,总需要第一道裂痕。邹书珩,或许就是敲下第一锤的地方。”他轻抿一口,似是随意问道:
“清秋呢?回来似乎未见他人。”
木槿回道:“沈先生午后便一直在西厢清梧院,似乎是在整理一些旧日书稿典籍。”
“整理书稿?”南宫星銮眉梢微动,放下茶盏,“走去看看。”
“王爷,这茶才刚沏好,您不先用些茶点吗?”木槿看着桌上刚端来的精致栗子酥。
南宫星銮已起身朝外走去:“少吃一点,你也不怕撑死。”
木槿连忙抓起两块栗子酥跟上,嘴里还嘟囔着:“撑死我也愿意,王爷等等我嘛……沈先生那边又不会跑了……”
清梧院内,烛火通明。
沈清秋一袭青衫,正站在几个打开的箱笼前,手中拿着一卷略显陈旧的策论文章,神色平静,眼神却透着几分遥远的追忆和不易察觉的冷诮。
桌上、榻上还散放着不少类似的书卷。
南宫星銮步入院中,挥手止住了欲通报的侍从,悄声走到门前,正好看见沈清秋对着那卷文章微微出神的模样。
“更深露重,不早些安歇,反倒在此睹物思人?”南宫星銮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沈清秋闻声转身,见是南宫星銮,并不惊讶,只微微躬身:
“王爷。”他目光扫过南宫星銮身后的木槿,以及她手里捏着的点心,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恢复淡然,
“并非思人,只是整理旧物,偶然翻出些当年应试的拙作,一时感慨罢了。”
南宫星銮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篇展开。
文章字迹清峻,论述犀利,直指吏治痼疾与取士不公之弊,观点之大胆,思路之新颖,即便放在今日,也足以令不少朝臣汗颜。
“好文章!”南宫星銮赞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沈清秋,“大胆而有新意。”
第38章 撕开世家的遮羞布
“唉,但也正因如此,你当时才会名落孙山。”
沈清秋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王爷慧眼如炬。想必是学生当年文笔稚嫩,见解粗陋,不入座师法眼。”
“稚嫩?粗陋?”南宫星銮轻笑一声,指尖点在那墨迹之上,“非也。是太过锋锐,太过‘明白’。
你看这里,‘世家子弟,蒙荫即可入仕,寒门俊杰,却因无举荐之门而皓首穷经’,还有这里,‘吏部考功,首重门第出身,次论人情往来,德才实绩反居末流’……”
他每念一句,眼神便冷一分:“你这哪里是在写策论?
你这是在掀桌子,指着鼻子骂遍了满朝朱紫,断了不知多少人的财路与晋身之阶!
如今的主考官,是太傅林维舟,林家自身便是世家领袖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将你的卷子黜落,不是因为你文章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太真,太具威胁!
若让你这般‘异类’上榜,甚至名列前茅,岂不是在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铁板上硬生生凿开一个口子?他们岂能容你!”
南宫星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他们不需要惊世之才,只需要听话、‘懂事’、符合他们规矩的庸才。
你的落第,非战之罪,乃利益之争尔。你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百年的庞然大物。”
沈清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些道理,他后来早已想通,但由南宫星銮如此直白残酷地剖析出来,依旧像一把冰冷的盐,撒在早已结痂却未曾真正愈合的旧伤之上。
“王爷洞若观火。”良久,沈清秋才缓缓吐出几个字,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非是本王洞若观火,是这积弊已深,臭不可闻!”
南宫星銮将文章掷回桌上,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所维护的‘规矩’,早已成了蛀空国本的蠹虫!科举取士,本应为国选贤,如今却快成了他们私相授受、巩固权势的工具!
长此以往,寒门之心尽失,朝堂之上尽是一群只知钻营、毫无建树的禄蠹,国将不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秋身上,变得深沉而锐利:“所以,这弊端,必须革除。这规矩,必须打破。”
又闲谈片刻后,南宫星銮离开了清梧院。木槿赶忙跟上,手里的栗子酥还没吃完。
回到书房,南宫星銮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自己一人。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寂的王府和更远处模糊的皇城轮廓。
白日里与邹书珩的交锋、方才与沈清秋的对话,白天那所谓的书会,以及更多关于科举场上的污浊传闻,一一在他脑中浮现。
那些僵化死板的经义题目,那些只重辞藻华丽却无实际内容的骈文,那些操纵排名、买卖关节的龌龊勾当。
还有如沈清秋这般真有经世之才却因言论“出格”而被拒之门外的例子……
这一切,如同沉重的枷锁,禁锢着人才,也窒息着这个王朝的活力。
“主考官……林维舟之流……”南宫星銮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若不能掌控选拔人才的核心环节,任何改革都将是空中楼阁。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翌日,皇宫,金銮殿。
新帝南宫叶云埋首于奏章之中,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仍保持着帝王的威仪。
听闻内侍通报逍遥王求见,他揉了揉眉心,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让他进来。”
南宫星銮步入书房,并未依足大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皇兄近日可是龙精虎猛,批阅奏章的速度,臣弟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南宫叶云放下朱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起身从书案后走出,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劳你大驾光临我这沉闷无比的金銮殿。
总不至于是良心发现,特意来探望我这个快被奏章埋了的兄长吧?”
“哈哈……”南宫星銮干笑两声,“皇兄这话说的,臣弟自然是惦念皇兄与皇嫂,特来请安。”
“得了吧你,”南宫叶云毫不客气地拆穿,语气却带着只有面对极亲近之人时才有的随意,
“我是你哥,还能不知道你?若是可以,你恨不得一辈子窝在你的逍遥王府里躲清静,
若非有天大的事,你会主动踏进这宫门?说吧,又琢磨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南宫星銮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兄。臣弟今日前来,确有一事关国本的大事,想与皇兄商议。”
“哦?”南宫叶云见他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意,静待下文。
“科举。”南宫星銮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现行科举之弊,已深入骨髓,取士不公,人才壅塞,所取之人多庸碌逢迎之辈,于国于民无益反害。
长此以往,朝廷将再无真正能臣干吏可用!皇兄,这抡才大典,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南宫叶云神色一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朕何尝不知?只是积弊已久,牵涉甚广,虽说如今世家已经被我们压得不敢露头,但这些在官位上的人,朕还动不了……”
“正因其难,才需下猛药,用重典!”南宫星銮打断道,语气斩钉截铁,
“而第一步,便是要确保主持明年春闱之人,有革故鼎新之志,而非因循守旧、维护私利之徒!
而要做这件事情,人选必须不是世家之人,且背后靠山强硬,这一点当今天下恐怕只有臣弟适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臣弟请旨,明岁春闱,主考官一职,由臣弟亲自担任!臣弟要亲手,撕开这铁板一块,为皇兄,也为这天下,选拔出真正有用之才!”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滴答答。
南宫叶云凝视着自己这位弟弟,深知他看似闲散不羁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锋芒与魄力。此举无疑将将他推至风口浪尖,与庞大的旧势力正面抗衡。
第39章 凤清宫里劝亲
新帝南宫叶云望着眼前年仅十岁便已受封逍遥王的弟弟南宫星銮,目光既欣慰又复杂。
少年亲王身着绛紫蟒袍,玉带束腰,虽面容稚嫩,眉宇间却已透出远超年龄的沉稳。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多言。”南宫叶云抬手为弟弟正了正略微歪斜的玉冠,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的郑重,
“记住,皇兄永远站在你身后。但凡事需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那就回来。这江山社稷,不该由你一人承担。”
“臣弟明白。”南宫星銮扬起脸,眼底映着殿内明烛,流光溢彩。
兄弟二人又叙话片刻,直至南宫叶云状似无意地提起:“苏家夫人昨日入宫觐见皇后,问起了你...”
话未说完,小王爷突然起身,袍角在青玉砖上旋出利落的弧度:“臣弟想起还有事情未处理,先行告退!”
看着几乎落荒而逃的幼弟,帝王忍俊不禁,对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提高声量:“记得去凤清宫瞧瞧你皇嫂!”
“知道啦——”少年的应答伴着脚步声渐远。
南宫叶云摇头失笑,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最上方正放着逍遥王亲拟的边关改制策。
凤清宫,大辰历代皇后所居之处,之前太后沈清漪住在这,自从太上皇带着太后跟两位太妃离京游玩大辰之后,现在的皇后顾清沅便住了进来。
逍遥王来到凤清宫,周围的婢女想去给皇后娘娘通报,却被逍遥王南宫星銮拦了下来。
他悄悄的来到大殿,探出一个头去,发现皇后顾清沅正端坐在窗边的绣榻上,午后暖阳透过琉璃窗格,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
她微微垂首,手中一件玄色锦缎冬衣已初见雏形,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在日光下流光隐现。
银针起落间,她不时抬手比量衣身尺寸,眉眼间俱是专注与温柔。
“皇后娘娘,小王爷来了!”皇后身边的嬷嬷发现了逍遥王南宫星銮,忍着笑意对着皇后说道。
“銮儿来了。”皇后顾清沅听到逍遥王南宫星銮来了,有些惊喜地朝着门口看去,正好看到逍遥王南宫星銮趴在门框上,只露进来一个脑袋。
皇后顾清沅宠溺的白了他一眼,“既来了,还躲在门外作甚?快进来让皇嫂瞧瞧这衣裳尺寸可合适?”
逍遥王南宫星銮见被发现,也不再躲藏,走进凤清宫。
“嫂嫂。”
“你啊你。”皇后顾清沅用她那如青葱一般的手指在逍遥王南宫星銮的眉头点了一下,“来,让我试试。”
少年乖乖展开双臂。皇后拿着半成的冬衣在他身上比量,忽然轻叹:
“去年做的冬衣才将将合身,今年竟又要放寸了。我们銮儿长得真快。”
“娘娘,王爷还有四年就要成年了,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皇后身后的嬷嬷笑着提醒道。
“时间真快啊,我刚跟你皇兄成亲的时候你才四岁,如今还有不到四年,你就要成年了。”
皇后顾清沅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尖的少年,不禁有些感慨道。(这个世界男子十四岁就算成年,女子十三岁便是成年。)
“嘿嘿,嫂嫂,没事,现在还不到秋天,冬衣不急。”逍遥王南宫星銮摸着头笑着说道。
“嗯,我待会儿给你改的大一些,省的到时候再麻烦。”
皇后顾清沅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冬衣放在榻上,随后逍遥王南宫星銮扶着皇后顾清沅的手,两人来到地上坐了下来。
之前,太后沈清漪还在凤清宫的时候,她特别喜欢夏天的时候在地上铺上一层毯子。
那个时候逍遥王南宫星銮特别喜欢躺在上面,现在太后离开了,皇后顾清沅却也留下了这个习惯。
随着顾清沅坐了下来,南宫星銮如之前那般顺势躺在了顾清沅的大腿上,头顶的柔软不禁让逍遥王南宫星銮感慨:“还是皇嫂舒服。”
“你啊你。”皇后顾清沅宠溺的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年,从一边的碟子上拿起来一个点心,轻轻地放到少年的嘴里。
他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问:“对了嫂嫂,我昨天让人送来的玫瑰饼和栗子酥,可还合您的胃口?”
“你呀,总是惦记着嫂嫂。”顾清沅温柔地笑着,用丝帕拭去他嘴角的碎屑,
“栗子酥香甜不腻,玫瑰饼的酥皮做得极好,难为你总是搜罗这些新鲜点心来。”
南宫星銮闻言,眼中闪着愉悦的光:“我就知道嫂嫂会喜欢...”
他话音未落,顾清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
“说起来,銮儿,昨日苏夫人进宫说话,提起了晚清那孩子。
之前父王跟母后他们还未离京的时候就问过你这件事情,嫂嫂想问问你,对苏家姑娘可有什么看法?”
“咳——!”南宫星銮猝不及防,一口点心噎在喉间,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皇后连忙轻拍他的背,一旁的嬷嬷急忙递上温茶。
少年王爷狼狈地灌了几口茶,好不容易顺过气,耳根却愈发红了,眼神飘忽不定。
“嫂嫂,我这还没成年,这种事情还不急。”年轻王爷有些窘迫地说道。
“没成年怎么了,我当年跟你皇兄定亲的时候,皇嫂不也没成年,这没什么的,主要是两个人喜欢,你若是同意,皇嫂便找个时间跟你皇兄好好说说。”
“别,可千万别,皇嫂,这种事情就让我自己来行不?”
逍遥王南宫星銮浑身都在拒绝,在梦中他看到了那个世界的景象,自然也学习到了那个世界得知识,这让他现在不禁有些顾虑。
“也好。”皇后顾清沅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
“那什么,嫂嫂,我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说完,逍遥王南宫星銮便朝着殿外走去。
国都前往江南的路上,有一辆马车正停在湖边。大树底下,有一男三女坐在椅子上,还有一人在湖边抓鱼。
第40章 逍遥王的秘密配方
大树下,南宫溯懒洋洋地靠在竹椅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眯着眼,享受着午后慵懒的阳光。
他身旁,太后沈清漪正与婉太妃、柔太妃轻声说笑,手里熟练地剥着刚在附近集市买来的新鲜菱角,洁白的菱角肉被放入一旁的白瓷碟中。
“安福!鱼抓得怎么样了?朕……我这肚子里的馋虫可都快等不及了。”
南宫溯中气十足地朝湖边喊道,险些说漏了嘴,好在及时改了口,还下意识地左右瞟了一眼,见四周并无陌生人才安下心来。
湖边,挽着裤腿、身手依旧利落的来福公公闻言,赶紧举起手里串着几条肥硕青鱼的树枝,笑着应道:
“老爷,就好就好!您瞧,这几条鱼够肥美,马上就能上火了!”
没过多久,篝火燃起,枯枝噼啪作响,鱼香逐渐四溢开来。
安福熟练地翻转着烤鱼,小心地撒上随身携带的细盐和几种研磨好的香料。
他先挑了一条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恭敬地递给南宫溯。
南宫溯接过,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了几下,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嗯……火候掌握得还行,咸淡也适中。”
他客观地点评道,随即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深切的回忆,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怀念与对比,
“不过嘛,比起銮儿那小子烤的鱼,滋味终究是差了不少。
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尤其他那个独家秘方,烤出来的鱼肉质鲜嫩多汁,异香入骨,回味无穷。
唉,早知道离京前就该厚着脸皮把他那秘方要过来了……”语气里满是错失珍宝的惋惜。
来福一听,非但没觉失落,反而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深以为然和由衷的钦佩:
“老爷您说的是!小王爷的手艺那是天下一绝,奴才这点微末伎俩,给您垫垫肚子还行,哪里配和小王爷相提并论。
小王爷那是真真的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精,尤其是这庖厨之事,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手,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清漪也轻轻咬了一小口烤鱼,闻言温柔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盛满了慈爱与骄傲:
“可不是吗?溯哥你忘了?去年秋猎围场,銮儿亲手烤的那只全羊,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鲜嫩,香料味儿更是独特。
连向来最是挑剔的定国公都吃得停不下筷子,追着问咱们是不是从宫外请了哪里的隐世名厨呢。”
婉太妃用手帕优雅地轻轻拭了拭嘴角,笑着补充道:“那孩子心思玲珑剔透,做什么都肯下功夫钻研。
听说他当时在宫里弄那个小厨房时,好些御厨都争着想去打下手,就为了看他琢磨那些新奇花样,学个一招半式。”
柔太妃也细声细气地附和,眼中带着暖意:
“是啊,星銮那孩子,不仅聪明,更是贴心周到。离京前他还特意差人给我宫里送了好几大盒他新研制的点心,各式各样的,
还细心嘱咐说哪些耐存放,带着路上可以解馋,哪些需得尽快吃才不失风味。”
南宫溯听着妻妾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幼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几乎要满溢出来,
方才那点对烤鱼的小小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老父亲式的骄傲与思念。他三两口吃完手中剩余的鱼,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唉,被你们这么一说,倒真是更想那小子了。”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也不知道他和叶云在京城怎么样……政务繁重,叶云那身子骨也不知吃不吃得消,銮儿有没有又胡闹……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啊,就安心玩咱们的!”
他挥挥手,像是要挥散那点突如其来的离愁,扬声吩咐道:
“安福,再给夫人和姨娘们拿鱼,记得给夫人那条烤得焦香些,她就爱那口!”
“欸!好嘞,老爷!您就放心吧!”来福忙不迭地应声,更加卖力地翻动着篝火上的烤鱼。
夕阳的余晖渐浓,将广阔的湖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远处的青山如黛,静静倒映在水中。
马车静静停在一旁,这幅闲适温暖的田园画卷里,任谁也看不出这竟是微服私游的大辰太上皇与他的家眷。
微风拂过,带来烤鱼的焦香、湖水的清新以及家人间低声的谈笑,温暖而宁静,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南宫溯吃完第二条鱼,心满意足地呷了一口粗陶碗里的清茶,目光落在跳跃舞动的橙红色篝火上,忽然又叹了口气,思绪显然又飘远了:
“说起来,銮儿那秘方……我恍惚记得他好像提过一嘴,似乎是要用几种生长在御花园偏僻处的特殊香草,晒干了捣得极碎,再混入特定的香料里。
具体是哪些香草,何种比例,朕……我当时光顾着享用美味,真该问清楚的!”
沈清漪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
“你啊,当时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哪里还想得起问配方这等细枝末节?
倒是叶云,似乎在一旁问过几句,还被銮儿神神秘秘地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呢,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似的。”
“哦?竟有这事?”南宫溯一下子坐直了些,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充满了兴趣,“叶云知道?那好办!
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大城镇,找个稳妥的驿馆,立刻给他去封信,让他务必从銮儿那儿问出方子,详细抄录了给我们送来!”
婉太妃闻言,不由得笑着摇头,语气温和而实际:
“老爷,您这也太心急了点儿。从这江南水乡到京城,山高路远,这一来一回,等信送到京城,再等回信送来,咱们这游山玩水的慢行程,怕是早到了江南,说不定都要往回走了呢。”
“江南好啊!”南宫溯不以为意,反而一拍大腿,兴致更高了,
“江南鱼米之乡,物产丰饶,食材香料必定种类繁多!说不定啊,咱们靠自己就能尝遍百草,把他那秘方给试出来!
到时候就让安福主厨,咱们都给他打下手,万一成功了呢?”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成功的一幕。
被点名的来福刚把一条特意烤得外皮焦脆、香气扑鼻的鱼仔细剔了主刺,正要递给太后,闻言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来之不易的烤鱼掉进火堆里,连忙稳住,苦着一张脸求饶道:
“哎哟我的老爷,您可就饶了奴才吧!小王爷那神仙般的手艺和独家秘方,岂是奴才这等凡夫俗子能轻易琢磨出来的?
万一糟蹋了上好的食材和老爷夫人的期待,奴才、奴才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额角都快急出汗来。
“瞧你那点出息!”南宫溯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豁达,
“试试又何妨?不成就不成呗,难道朕……我还能因此治你的罪不成?就当是旅途中的一桩乐事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仿佛已经在脑海中开始凭着模糊的记忆努力复原那绝妙的滋味了。
第41章 浔阳城
等一行人吃饱喝足,安福将火堆灭掉,驾着车朝着下一个城池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平稳的辘辘声。夕阳将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通往浔阳城的宽阔官道上。
车内,太后沈清漪倚着软垫,掀开车帘望了望天色,柔声向车外问道:“安福,咱们现在是去哪儿?天色将晚,得寻个落脚处了。”
车辕上,一身普通车夫打扮却依旧脊背挺直的安福公公闻言,稍稍侧身回道:“回夫人,咱们接下来要去浔阳城。
奴才先前打听了,恰巧这几日城里正举办秋灯会,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儿赶,想必热闹非凡!”
“秋灯会?”没等沈清漪回应,一旁闭目养神的太上皇南宫溯已睁开了眼,脸上露出浓厚的兴趣,
“好!这个好!在皇都拘了这么多年,还没好好见识过这民间的盛会。
安福,加快些脚程,务必在天黑城门关闭前赶到!”
“嗻!老爷夫人坐稳了。”安福应了一声,熟练地轻抖缰绳,两匹骏马步伐加快,拉着马车平稳地朝着远处已可见轮廓的城郭行去。
终于在夕阳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时,马车抵达了浔阳城高耸的城门下。
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许多人都面带期待之色,想必多是冲着秋灯会而来。城门守卫查验得并不严苛,安福递上路引文书,很快便得以通行。
马车刚驶入城内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还未来得及融入人流,忽见一人从旁闪出,径直来到了马车前方。
“吁——!”安福反应极快,立刻勒住缰绳,稳住马车。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拦路之人——只见对方身着不起眼的灰布短褂,作寻常百姓打扮,
但身形稳健,步伐轻盈,显然身负武功。安福心中瞬间警惕,一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软剑之上,沉声喝道:
“前方何人?为何阻拦车驾?”他心下更是诧异,此人靠近,为何隐匿在四周的暗卫未曾将其拦下?
虽说太上皇等人现在是微服私访,但身边不可能没人守护,正因为暗卫守护,他们这一路来才没有受到山匪的阻拦。
车厢内的南宫溯也察觉到了马车骤然停下,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传出:“安福,何事?”
“回老爷,有人拦车。”安福紧盯着来人,全身肌肉微绷,随时准备出手。
却见那拦车之人并无任何敌意举动,反而上前一步,对着车厢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惊扰贵驾,万分抱歉。敢问车内的老爷,可是从京畿方向而来,做丝绸生意的南宫先生?”
车内,南宫溯与沈清漪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南宫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从京畿而来、做丝绸生意,这说辞是他们微服出行时偶尔对外的托词。
南宫溯沉吟一瞬,隔着车帘回道:“正是。阁下是?”
那人闻言,态度愈发恭敬,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牌,双手奉上:
“小人奉家主之命,在此已等候先生多日。家主知道先生来此,特命小人备好下榻之处,并以此物为凭,请先生随小人前往。”
安福接过玉牌,入手温润,刻有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銮”字。他仔细查验无误后,才转身递入车厢内。
南宫溯拿起玉牌一看,脸上的讶异顿时化为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笑意。
他将玉牌递给身旁好奇的沈清漪和两位太妃,低声道:
“无妨,是自己人。是銮儿那小子。”
“銮儿的人?”沈清漪接过玉牌,认出那独特的刻字确实是幼子南宫星銮的风格,美眸中满是惊讶,
“我们并未传信回京,他怎会知晓我们的行程,还提前在此安排?”
婉太妃和柔太妃也凑过来看,脸上同样写满了惊奇。
南宫溯捋了捋短须,眼中闪烁着既是骄傲又是感慨的光芒,笑道:
“现在整个大辰都在云儿跟銮儿的眼皮底下,咱们的行踪被知道也没什么惊奇的。”
他语气轻松,带着老父亲对儿子本事的满意,对外扬声道:
“既是你家主人美意,那便前头带路吧。”
“是!请先生随我来。”那汉子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利落地翻身上了旁边一匹骏马,在前引路。
安福也放下心来,驱动马车跟上,心中暗赞小王爷行事周密体贴。
马车跟着那汉子穿行在渐次点起灯笼的街道上,绕过熙攘的主街,转入一条稍显清静却依旧装饰着各色花灯的巷子,最终在一处白墙黛瓦、门庭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方悬挂着两盏精致的走马灯,映照出“静园”二字。
“老爷,夫人,到了。”那汉子率先下马,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衣着整洁、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小厮早已候在门内,见到南宫溯一行人,立刻躬身行礼:
“恭迎南宫老爷、夫人、各位姨娘。小的是此间管家,一切均已备妥,请贵客入内歇息。”
南宫溯率先下车,打量了一下这处院落,
只见院内亭台楼阁小巧精致,草木山石错落有致,灯影绰绰,环境十分清幽,绝非寻常客栈可比,显然是用心挑选布置过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有劳你家主人费心了。”
沈清漪在婉太妃和柔太妃的搀扶下也下了车,看到这处雅居,眼中也流露出喜爱之色。
一路车马劳顿,能立刻入住如此舒适的地方,确实令人心情愉悦。
管家引着众人入内,穿过回廊,来到正厅。厅内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老爷夫人一路辛苦,请先用些茶点稍作歇息。
热水也已备好,可随时沐浴解乏。晚膳是按江南口味准备的几样小菜,若有不妥,随时吩咐厨房更换。”
管家办事周到,语速平稳,让人心生好感。
南宫溯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他微微颔首,对管家道:“安排得很妥当,你先下去忙吧。”
“是,老爷。”管家躬身应道,带着小厮们安静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掩上了厅门。
待闲杂人等都离去,厅内只剩下南宫溯一家和心腹安福时,那名引路的汉子神色一肃,上前两步,撩起衣袍便拜了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微臣叩见陛下,太后娘娘,婉太妃娘娘,柔太妃娘娘。方才在外人多眼杂,未能全礼,恳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南宫溯放下茶杯,神色平和地抬了抬手:“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虚礼,起来回话吧。”
第42章 浔阳灯会
“谢陛下。”那汉子这才利落地起身,垂手恭立。
南宫溯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是小十六派你来的?”
“回陛下,正是逍遥王殿下遣微臣在此迎候。”汉子恭敬答道。
“你是蛛网中人?”太上皇南宫溯盯着面前之人。
“是,陛下,我之前是您的贴身暗卫之一,后来听从您跟殿下的安排来到浔阳。”汉子点了点头说道。
“哦?”南宫溯眉梢微挑,“这么说,浔阳城里也混进了蛮子的腥膻?”
“陛下圣明。”蛛影禀报,“浔阳城东‘悦来客栈’实为北蛮一处秘密据点,经营已有时日。目前我等已将其内外掌控,人员往来皆在监视之下。只是逍遥王殿下下令,暂不打草惊蛇,以放长线,故未曾收网。”
南宫溯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小十六既已有安排,便依他的意思办。朕如今闲云野鹤,这些事,就不必事事过问于朕了。”
“是。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告退。”蛛影行礼,随即又补充道,“近日正值浔阳秋灯会,万家灯火,彻夜不熄。陛下与娘娘若有雅兴,可至浔阳河畔一游,彼处灯景最盛,游人如织,极为热闹。”
“朕知道了,你去吧。”南宫溯挥了挥手。
蛛影再次躬身,随即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动作干净利落。
待蛛影退下,南宫溯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如今连朕这浔阳城都被南蛮渗入了?哼,这群宵小,亡我大辰之心不死啊!”
太后沈清漪柔声劝慰:“陛下安心,臣妾觉得这等事情,孩子们定能处置得当。銮儿既已将他们探查清楚,想要拔除这些探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南宫溯闻言,脸上不禁浮现欣慰之色:“说得是。他们如今,确实比当年的朕要强上不少。”一想到自己那十个儿子,特别是最小的逍遥王,他眼中的笑意便藏不住了。
“好了,既然出了宫,自然要好生逛逛。”南宫溯振作精神,吩咐道:“安福,安排一下,待会儿我们去浔阳江边瞧瞧。”
“是,陛下。”安福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出行事宜。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朴素内里却舒适宽敞的马车,缓缓驶离居所,融入了浔阳城华灯初上的街道。此行轻车简从,除了南宫溯、太后和两位太妃,只带了安福一人随行。
越靠近浔阳河,车外便愈发喧嚣热闹。人声、笑语、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透过车窗缝隙传来,洋溢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焦甜、冰糖葫芦的晶莹、桂花糕的清甜,还有酒肆里飘出的醇厚酒香,令人食指大动。
马车在距河岸尚有段距离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安福的声音在车窗外低声响起:“老爷,夫人们,前边人多,车马不便,需步行一段了。”
车帘掀开,南宫溯率先下车,随即回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依次搀扶三位夫人下车。四人皆换了料子上乘却并不扎眼的常服,看上去宛如城中颇有家资、修养良好的富贵人家。
一踏入主街,眼前豁然开朗,灯火如昼,人潮如织,竟比听闻的还要热闹三分。
“老爷,我和婉妹妹想去那边看看,那儿好生热闹!”柔太妃拉着婉太妃的手,眼中闪着雀跃的光彩。
婉太妃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含笑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南宫溯温和应允,目送两人身影没入人群。
“咱们也随处走走。”南宫溯很自然地执起太后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长长的浔阳河两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栩栩如生的瑞兽灯威严灵动,寓意吉祥的瓜果灯精巧别致,更有连绵不断的琉璃灯串,宛若星河坠落凡间,将整条浔阳河点缀得流光溢彩。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随波荡漾,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斑,与河面上缓缓游动的灯船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屏息。
沿河形成的市集更是热闹非凡。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零嘴儿蜜饯的、卖小巧玩物的摊贩鳞次栉比,吆喝声此起彼伏。杂耍艺人被围得水泄不通,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猜灯谜的摊子前,才子佳人驻足凝思,或恍然大悟,击掌而笑。
沈清漪看着眼前景象,眼中流转着欣喜的光芒,轻声道:“真是盛世景象,比起当年京城的灯会,更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南宫溯护在她身侧,避免行人碰撞,闻言笑道:“京城灯会固然宏大庄严,却少了几分这般肆意欢腾的野趣。瞧这些百姓,笑容是真切的,欢乐也是发自内心的。”他目光扫过那些携家带口、笑语盈盈的人们,心中因蛮族渗透而起的些许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暖的万家灯火驱散了。
“老爷夫人,可要放盏河灯祈福?或是猜个灯谜玩玩?”安福在一旁笑着低声问道。
南宫溯看向沈清漪,眼中带着询问。沈清漪笑着摇头:“看看便好,这热闹是他们的,我们沾沾喜气就足够了。”她更享受的是这般携手漫步,静观人间盛景的安宁。
正说着,前方一阵特别的欢呼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只见人群围拢处,一条巨大的龙灯正随着激昂的鼓点上下翻飞,舞龙的小伙子们个个精神抖擞,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
南宫溯驻足观看片刻,侧头对沈清漪轻声道:“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起年轻时候,带着兄弟们偷偷跑出宫看灯的情景了。”
沈清漪抿嘴一笑,正要接话,忽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翁吸引。那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灯光下格外诱人。
南宫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对安福微一颔首。安福立刻会意,快步过去,不一会儿便举着几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回来了。
南宫溯接过,先递了一串给沈清漪:“尝尝?既然出了宫,就不必拘那些虚礼了。”
沈清漪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接过糖葫芦,像寻常妇人般,小心地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微酸,交融在口中,是久违的、简单而直接的滋味。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夫君,见他也在品尝,那副小心翼翼又略带新奇的模样,让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灯火阑珊,人声鼎沸。两人并肩漫步于光影交错之间,仿佛真的只是一对寻常夫妻,沉醉在这浔阳城秋夜的热闹与温情之中。而在不远处,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警惕而锐利的目光无声地流转,守护着这片难得的宁静与欢愉。
第43章 浔阳秋灯图
且说柔太妃与婉太妃携手离了太上皇与太后,像两只终于飞出金丝笼的雀鸟,轻盈地汇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她们并未带着明确的目的,只随着兴致,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去。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甜诱人的气息,两旁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柔太妃拉着婉太妃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驻足,看着老手艺人以勺为笔,以糖为墨,手腕翻飞间,栩栩如生的凤凰、活灵活现的鲤鱼便呈现出来,引得周围孩童阵阵惊呼。
“婉妹妹,你看这个,多精巧。”柔太妃指着其中一个嫦娥奔月的糖人,眼中满是惊叹,“宫里虽什么都有,却少见这般带着烟火气的灵巧心思。”
婉太妃亦是含笑点头,目光流连在那些晶莹剔透的糖人上,轻声道:“是啊,姐姐。这市井之间的热闹与鲜活,确是宫墙内难见的景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回想起来,上一次这般自在闲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两人买了两个小巧的蝴蝶糖人,拿在手里却也不吃,只是看着欢喜。继续往前走,又被一阵悠扬的丝竹声吸引,原来是一群艺人在表演地方小调,唱腔质朴却情感丰沛,周围围了不少人静静聆听。
她们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唱词,看着周围百姓或会心微笑,或轻声附和的神情。
柔太妃微微侧头,靠近婉太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感慨:“瞧瞧这些人,为生计奔波,也为这点滴欢愉而满足。我们困在宫里那么些年,见的不是江山社稷,便是繁文缛节,倒把这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气给隔绝了。”
婉太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一对正为女儿挑选绒花的平凡夫妻,又看向几个追逐嬉笑、差点撞到她们的半大孩子,眼神柔和:“宫中岁月固然尊贵,却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少了生机。哪像这里,”她微微抬手,示意这喧闹的长街,“活色生香,触手可温。方才下车时,我甚至觉得这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自由的甜香。”
柔太妃闻言,噗嗤一声笑了,用团扇虚掩了下唇:“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赶紧拉着你走开。”她冲婉太妃眨了眨眼,语气变得狡黠而体贴,“陛下和姐姐好不容易才得这般闲暇,甩脱了宫里那套规矩束缚,咱们杵在旁边,他们多少总会有些不自在。倒不如我们自个儿找乐子去,也让他们能说些体己话,像寻常百姓家的老爷夫人那般,安心自在些。”
婉太妃心中微暖,点头赞同道:“还是柔姐姐想得周到。陛下退位后,难得能与姐姐这般悠闲同行,我们的确不该打扰。”她顿了顿,眼中也泛起一丝调皮的笑意,“况且,这般无人跟随、随心所欲的逛玩,于我们而言,不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莫大乐趣么?”
“正是此理!”柔太妃欢快地应道,挽起婉太妃的手臂,“走,妹妹,前头那家铺子好像卖的是浔阳有名的香粉,我们去瞧瞧!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带给宫里的那几个小淘气!”
两位太妃相视一笑,将那些属于深宫的沉静与雍容暂抛身后,怀着几分新奇、几分怀念,真正沉浸到这璀璨灯火与鼎沸人声所编织的世俗欢乐之中去了。她们的身影渐渐融入光影交错处,与这盛世繁华的画卷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夜色渐深,浔阳河畔的喧嚣却愈发醇厚,如一杯暖酒,熏人欲醉。南宫溯与沈清漪沿着河岸缓行,赏遍了灯影,听够了市声,正觉有些腿酸,便见安福悄步上前,低声道:“老爷,夫人,前边码头备好了小船,可要登船歇歇脚,从水上观灯,另有一番趣味。”
南宫溯看向沈清漪,见她眼中亦有期待之色,便颔首道:“如此甚好。”
安福引着二人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稍显僻静的码头。一艘干净宽敞的乌篷船正静静泊在那里,船头挂着一盏昏黄温暖的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摇曳。船夫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沉默地行了一礼,搭好跳板。
南宫溯先一步踏上船,站稳后,回身细致地伸出手,稳稳扶住沈清漪的手腕,将她接引上船。船身微晃,水声轻响,别有一番情趣。
刚在船舱内铺着软垫的凳上坐定,便听得岸上传来柔太妃清亮欢快的声音:“老爷,姐姐!可是叫我们好找,原来你们已享上这水上清福了!”
抬眼望去,只见柔太妃和婉太妃正从人流中穿出,向码头走来。两人手里已提了不少东西,既有精美的纸盒,也有露着彩色穗子的玩意儿,显然是收获颇丰。
婉太妃脸上也带着罕见的、松弛愉悦的笑容,轻快道:“这岸上视野虽好,到底拥挤。还是老爷和姐姐会选地方。”
“既来了,便一同上船吧。”南宫溯笑道,示意船夫再搭跳板。
两位太妃在安福的小心搀扶下也登上船。乌篷船虽不算极大,但容纳他们几人却是绰绰有余。船夫轻点竹篙,小船便稳稳地离开了码头,滑向波光粼粼的河心。
一旦离岸,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水波荡开、滤净,只余下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出江上的宁静。视角陡然变换,方才置身其中的繁华盛景,此刻全然铺展于眼前。
船行江上,犹如划入一片流动的光之海洋。两岸连绵不绝的花灯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被涟漪揉碎,又不断重组,形成一条璀璨夺目的光带,随着水波荡漾闪烁,美得如梦似幻。无数灯船也在江面上游弋,船上的灯火与岸上的灯影交相辉映,难分虚实。
抬头望去,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一弯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与人间灯火争辉,却更添几分静谧幽远。偶尔有一两盏写满祈愿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升上高空,宛如奔向月宫的星辰。
“真美啊……”柔太妃倚着船篷,望着眼前景象,不禁喃喃赞叹,“在岸上观灯,是身在画中;在水上观灯,却是看一幅活的《浔阳秋灯图》。”
婉太妃也点头附和:“确是别有洞天。水动灯摇,这景致竟比岸上还要灵动几分。”
南宫溯与沈清漪相视一笑,心意相通,皆觉此情此景,不负此行。船夫摇橹的欸乃声、轻柔的水流声,成了最自然的丝竹伴奏。
小船缓缓而行,穿过一座拱桥。桥洞内壁也缀满了灯饰,船行其下,恍若穿越一条光明的隧道,引得柔太妃和婉太妃像小女孩般发出轻轻的惊叹。
偶尔有其他的游船与他们擦肩而过,船上或是文人墨客饮酒赋诗,或是家眷团聚笑语盈盈,灯影朦胧映着一张张幸福满足的脸庞,汇成了这太平盛世最生动的注脚。
南宫溯凭栏远眺,望着这万里灯河、十里繁华,心中最后那点因蛮族宵小而起的郁气,也彻底被这浩荡江风与祥和景象涤荡干净。他轻轻握住身旁沈清漪的手,低声道:“江山如此,百姓安乐,方才是你我当年心中所愿。”
沈清漪回握他的手,温婉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4章 琵琶女
就在船夫调转船头,欲将轻舟驶回码头之际,一阵若有若无、缥缈若仙乐的曲调,乘着湿润的江风,悠悠荡荡地拂过水面,侵入众人的耳膜。
那乐声初时极细极微,如丝如缕,仿佛只是夜风的吟哦。但很快,它便清晰起来,婉转悠扬,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典雅与熟悉感,在这满是市井喧哗的浔阳江上,显得格外突兀而神秘,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几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敛声屏息,循着那不可思议的乐声来处望去。
只见下游江心薄雾氤氲处,一叶更为小巧的扁舟正随波缓缓漂来。舟上仅有一道窈窕的身影,朦胧灯影下,依稀可见其怀抱琵琶,纤指轻拨,那华美流丽、姿态万千的动人曲调,便正是从那方寸之间倾泻而出,洒满江面。
乐声愈发清晰,旋律如旧梦重现。
太上皇南宫溯的眉头骤然紧锁,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巨大的难以置信所取代,那深邃的眼眸深处,竟掠过一丝极少出现的锐利与…慌乱。这曲调……
太后沈清漪凝神细听片刻,绝美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恍惚与诧异,不禁喃喃低语:“这调子…好生耳熟…似是…似是当年京城旧宫里才有的《霓裳羽衣曲》之韵?”
“确实是《霓裳》正音,而且造诣极深。”婉太妃的声音也带上了十足的凝重和确认,她素来精通音律,绝不会听错。她望向那叶孤舟,眼中满是困惑与惊疑,“只是…此曲韵味非凡,绝非寻常乐工所能企及,更怎会在这远离京师的浔阳江上,由一陌生女子奏得如此真切?”
柔太妃也收起了所有欢快,下意识地攥紧了婉太妃的衣袖,低声道:“这…这究竟是何人?”
渐渐地,那叶轻舟缓缓漂近。两岸辉煌的灯火与江心朦胧的月色交织,如同舞台上的追光,悄然落在那舟上女子的身上。
她身着一袭素雅却不失风致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水绿色的薄纱半臂,夜风拂过,衣袂与纱袖轻轻飘举,似欲乘风归去,颇有出尘之态。一头青丝并未梳成时下流行的繁复发髻,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斜插着一支品相极佳却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难言的风致与哀愁。
尽管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朦胧的侧影轮廓却优美得令人心颤。螓首微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弧度优美的颈项,专注拨弦的姿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段浸入骨血的雅致与风流,与这喧闹的俗世格格不入。
借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的灯火,可见其眉目清淡如远山含黛,一双眸子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怀中的琵琶。她的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匀称,在琵琶弦上抹挑勾拨,动作娴熟流畅得已入化境,指尖起落间,仿佛不是拨动琴弦,而是直接撩动了时光与心弦。
那道身影,安福只瞥了一眼,心中便是猛地一沉,一股凉意窜上脊背。他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视线急速在那女子身影和太上皇的背影之间切换了一个来回,随即立刻垂下眼皮,将所有惊骇死死压在心底,呼吸都放轻了——他认出来了!当年,他还是个年轻内侍,曾无数次跟着还是王爷的陛下,悄悄前往那座着名的青楼“聆音阁”,只为见这位名动京城、色艺双绝的花魁娘子一面。陛下甚至……
南宫溯的呼吸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便已窒住。无需看清全貌,那刻入灵魂的姿态,那独一无二的风韵,那曾让他痴迷沉醉、最终却痛彻心扉又愧疚半生的琴音……是她!怎么会是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沈清漪的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上前半步,朝着那艘小舟的方向,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干涩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脱口而出,竟带上了几分旧时的称呼:“…卿…夫人…可否…可否上船一叙?”
琵琶声戛然而止。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轻纱之上,那双曾被誉为“盈尽京城秋水”的眸子,穿透夜色与水汽,望了过来。当她的目光触及南宫溯那虽经岁月雕琢却依旧能辨认出的面容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中瞬间溢满了无比的震惊、恍然、以及一种迅速弥漫开的、深可见骨的哀怨与冰凉。
南宫溯对上那双眼睛,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所有被封存的记忆与情感如山崩海啸般涌来,让他一时竟失了语,只是徒劳地伸着手,仿佛想抓住一段早已流逝的过往。
就在这时,“咻——嘭!”远处,一道绚烂的烟火猛地蹿上夜空,轰然炸响,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江面,也惊醒了所有怔忡的人。
那琵琶女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还有恐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抱起琵琶,迅疾地弯腰退回了轻舟那小小的舱篷之内。
“走!”一声压抑急促的吩咐从舱内传出。
那叶小舟上的船夫立刻奋力划动船桨,小船灵活地打了个转,迅速融入黑暗的江面与往来船只的阴影之中,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江心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和那仿佛从未出现过的、余音袅袅的琵琶声。
南宫溯徒劳地伸着手,僵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整个灵魂都被那突如其来的相遇与消失抽离了。绚丽的烟火在他头顶不断绽放,照亮了他瞬间写满复杂痛楚与无尽追忆的脸庞。
那叶载着往事与琴声的小舟倏忽远去,湮灭在灯火阑珊的江面,只留下一圈逐渐平复的涟漪和满船凝滞的空气。绚烂的烟火仍在夜空中接二连三地绽放,五彩光芒映照在船上每个人的脸上,却丝毫驱不散那突如其来的沉重与静默。
太后的手悄然收回,方才被夫君无意识松开的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突兀的凉意。她绝美的面容上,最初的恍惚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沉静。她没有看向失魂落魄的南宫溯,目光只是落在方才那小舟消失的江面,唇线微微抿起,眼神深邃,里面交织着惊讶、一丝了然,以及一种属于正宫皇后的、不动声色的审度与淡淡的怅惘。她自是聪慧无比,从南宫溯那失态的反应、安福瞬间的异常以及那女子绝非凡俗的气韵与琴音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过往云烟。
柔太妃与婉太妃更是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她们眼中的欢快早已被震惊和不知所措取代。柔太妃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婉太妃则微微蹙着秀眉,目光在太上皇僵硬的背影和太后沉静的侧颜之间小心地徘徊,心中已是波澜起伏。她们久居深宫,对于帝王的情感秘辛自有敏锐的直觉,此刻皆明白,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琵琶女,绝非寻常人物,定然与太上皇有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旧日纠葛。
方才还其乐融融、温馨闲适的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言的尴尬和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压抑笼罩着小船。
良久,还是太后沈清漪最先恢复过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陛下,江风渐凉了。”她顿了顿,又道,“时辰也不早,该回去了。”
南宫溯仿佛被这句话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他缓缓收回一直伸着的手,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嗯,回吧。”
回程的路上,再无人说话。画舫靠岸,一行人沉默地下了船,登上马车。车厢内,空气依旧凝滞。柔太妃和婉太妃低眉顺眼,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太后闭目养神,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南宫溯则一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仍滞留在那琵琶声散的江心。
第45章 陈年旧事
回到下榻的居所,众人各自默默回房,皆是无心再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精雕细琢的地板上。
南宫溯独自一人坐在房中许久,终是无法成眠。那首《霓裳羽衣曲》,那双含怨带惊的眸子,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搅得他心绪难宁。半生帝王的威仪与冷静,在那一眼之下,竟溃不成军。
他终于起身,披了件外袍,无声地走出房门,对一直守在门外阴影中的安福低声道:“拿壶酒来,陪朕…陪我去院子里坐坐。”
“是,老爷。”安福低声应道,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悄无声息地取来一壶陈年佳酿和两只酒杯,跟着南宫溯来到了清寂的庭院。
院中石桌石凳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四下无人,唯有秋虫偶尔的低鸣。南宫溯默然坐下,安福恭敬地斟满酒杯,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坐下吧。”南宫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疲惫。
安福迟疑一瞬,终是依言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凳子,身体依旧微躬,保持着恭敬。
南宫溯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良久,才涩声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安福…你…也认出她了吧?”
安福低着头,声音低沉而谨慎:“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圣意。只是…那位夫人的风仪琴音,世间罕有,老奴…依稀有些印象。”
“印象…”南宫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是啊…怎能只是印象…聆音阁…‘秋水仙’…孤当年…”他的话断在这里,似乎难以继续,只是又示意安福倒酒。
安福默默斟酒,轻声道:“陛下,往事已矣,您…保重龙体要紧。”
“往事已矣…”南宫溯苦笑一声,月光照得他鬓角似乎又添了几分霜色,“可孤欠她的…终究是欠下了。当年母后以死相逼,国本为重…孤…孤终究是负了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积压了数十年的愧疚与痛楚,“孤曾许诺带她看遍四海烟霞,却连一座王府深院都给不了她…后来…我连见她一面,连她什么时候离开京都我都不知道…安福,你说,她可是恨极了朕?”
安福沉默片刻,方道:“陛下,其实当年,她早就原谅你了。”
南宫溯一愣,他嗫嚅开口:“安福,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其实,当年先太后在后来一直让老奴关注着晴姑娘。”安福顿了顿,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嗯?”南宫溯执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月影碎成一片凌乱的银光。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安福,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紧绷:“关注?母后让你…关注她?安福,你瞒了孤什么?!” 帝王的敏锐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安福话语背后深不见底的隐情。
安福立刻从石凳上滑跪下去,伏地不起,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和沉重:“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此事…此事是先太后严令,绝不可让陛下知晓分毫!太后当时言道,陛下初登大宝,内忧外患,国本为重,若知此事,必生波澜,于国于己,皆是滔天大患…老奴…老奴…”
“说!”南宫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仿佛寒冬骤临,“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告诉朕!否则,孤现在就治你欺君之罪!” 他的心狂跳起来,一种远超之前“辜负”想象的、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
安福以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回忆的痛苦而颤抖:“陛下…当年,先太后并非仅仅让老奴‘关注’…在那次陛下与太后激烈争执之后,太后见陛下意志坚决,甚至…甚至有意动摇国本,她便…她便下了狠心。她密令老奴,去寻晴姑娘,将…将陛下的真实身份,以及绝无可能之事,彻底告诉她,让她…让她死心,自行离去,以免…以免陛下为难,也免她自身遭致…不测。”
南宫溯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他几乎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说下去!”南宫溯的眼神变得凌厉。
“老奴…老奴那日去了聆音阁后院,寻到了晴姑娘。她那时…眉眼间还带着些许轻愁,却也有光,怕是正念着陛下。老奴依太后之命,并未直言,只暗示陛下乃天潢贵胄,与她云泥之别,情缘已尽,望她…勿再妄想,速速离京,方可…保全性命与颜面…” 安福的声音充满了不忍,“晴姑娘听了,起初是不信,继而脸色煞白,她…她只问了一句:‘是他让你来的?’老奴不敢答,只说是…主母之命。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有劳公公。’”
安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深深的后怕:“那笑容…凄凉得让老奴心胆俱裂!老奴以为她明白了,便退了出去。谁知刚走出不远,便听身后扑通一声巨响…老奴魂飞魄散,冲回去一看…她…她已投入了院中那口深井!”
“噗——”南宫溯猛地一口酒呛出,剧烈地咳嗽起来,心口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他弯下腰去,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石桌边缘,指节泛白。跳井!她竟然…被逼得跳井!而他,竟一无所知!
老奴拼死才将她捞了下来…万幸井水尚深,救得及时,姑娘只是呛水昏厥,但…但求死之心极烈,醒来后不言不语,滴水不进…”安福伏在地上,身体微颤,“老奴万不敢隐瞒,立刻密报太后。太后听闻…亦是沉默了许久,方才叹道:‘倒是个刚烈痴情的孩子…是哀家逼得太狠了。可惜,真是可惜了。’”
南宫溯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奴,仿佛要将他看穿。
安福继续道:“太后娘娘立场虽未变,但或许终究…生了一丝不忍。她吩咐老奴,用好药仔细调理晴姑娘的身子。”
第46章 了结?
南宫溯无力地瘫坐在石凳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月光照亮了他眼角闪烁的、未曾滑落的泪光,那是一个帝王数十年未曾有过的脆弱。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呢?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安福依旧跪着,头埋得更低,声音沉闷而充满痛惜:
“后来…晴姑娘身子稍有好转,那聆音阁的嫲嫲见有利可图,便想让她继续接客弹曲。姑娘以身体未愈推脱了几次,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直到有一天…”
安福的声音顿住,似乎极不愿回忆那不堪的一幕。
“说下去!”南宫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急切和恐惧,他仿佛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残酷,“发生了什么?!!”
安福重重叩首,继续道:
“是…是当时的世家岳家长房嫡孙,岳家大少爷岳明涛。
那是个京城有名的纨绔,早已垂涎晴姑娘美貌…
那日他饮多了酒,带着一群豪奴恶仆,直接闯进了聆音阁,无视嫲嫲的苦苦哀求阻拦,口出污言秽语。
径直…径直就要往姑娘休养的后院闯…说…说要晴姑娘亲自陪酒,否则便要砸了聆音阁…”
南宫溯的拳头骤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汹涌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岳明涛,当今的岳家家主!
“当时情况万分危急,姑娘她…她刚经历生死,心气已折,面对如此强逼,几乎绝望…她甚至…甚至悄悄握紧了剪子…”
安福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
“万幸!万幸老奴奉太后密旨派去暗中守护的人一直警醒!他们见事不妙,一人立刻飞马回宫急报,
另一人当机立断,冒充是…是夜王门下,抢先一步拦住了岳明涛,亮出了令牌,
厉声警告他晴姑娘乃这位亲王所要保全之人,若敢用强,便是与亲王为敌,岳家也保不住他!”
“岳明涛彼时酒醒了大半,虽将信将疑,但被那气势与模糊却显赫的令牌震慑,又见对方身手不凡,终究不敢拿整个岳家前程冒险,只得悻悻退去…
事后,太后娘娘得知,震怒不已,不仅严令加强对晴姑娘的保护,更寻了由头,重重申饬了岳老家主教子无方,并暗中削减了岳家一部分权柄…
岳家经此一事,方才真正知晓厉害,再不敢纵容子弟靠近聆音阁半步…”
南宫溯静静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滔天的怒意。
他想象着当时的惊险,想象着她的绝望和无助,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
是母后,是安福,是他从未想过的人,在暗中为他保全了这份早已破碎的情缘,没有让它彻底毁灭在肮脏的权势和暴力之下。
愤怒、后怕、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过苍老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石桌上,碎裂无声。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母后她…终究…还是留了一线…”
安福伏地不语。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那一段尘封的、血泪交织的往事,终于彻底摊开在了月光之下,沉重得让所有人都难以承受。
南宫溯沉默了许久,仿佛要将那遥远的痛楚一点点碾碎在齿间。
他抬手,用力揉搓着发痛的眉心,声音疲惫得如同跋涉了万里:
“然后呢?她是何时…离开京城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里艰难剥离出来。
安福依旧维持着跪姿,低声道:“经岳家少爷那么一闹,聆音阁的嫲嫲也怕再惹祸事,
更知晴姑娘去意已决,留也留不住,便顺水推舟,将她的身契还给了她,给了些许盘缠,打发她走了。
那时节,正是深秋…姑娘她,几乎是一刻也未多留,当日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聆音阁,离开了京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先太后那边得了消息,便暗中命令那两名一直暗中看护的亲卫,一路远远跟随,务必护送她平安离开京畿之地,寻个安稳处落脚…
至于再往后,姑娘具体去了何方,是生…是…老奴便真的不知了。
太后娘娘后来也未再追问,那两名亲卫完成任务后便回了宫中。
只知道,当时两名暗卫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我不怪你,只怪这该死的世道!’。
先太后后来给我等下了封口令,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了结了?
南宫溯在心中苦涩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如何了结?在他这里,从未了结。
他又猛灌了几杯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荒凉与刺痛。
直到酒壶见底,月色西斜,他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更重的疲惫,踉跄着站起身。
“安福,扶朕…回去。”他声音含糊,几乎站立不稳。
安福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朝着寝房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清雅的、不同于酒气的淡淡馨香传来。
南宫溯醉眼朦胧,并未立刻察觉异样,直到安福扶着他转过屏风,他才猛地顿住脚步。
屋内灯火通明。
本该空无一人的房中,此刻却端坐着三位华服女子。
正中主位上,正是当今太后,他的正妻沈清漪。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未戴繁复冠冕,只简单绾着发髻,神色平静无波,一双凤眸却深邃如古井,正静静地看着他。
左手边坐着的是柔太妃,右手边是婉太妃,两人皆是面色复杂,眼神中交织着震惊、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与尴尬。
安福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瞬间松开了搀扶南宫溯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板,大气也不敢出:
“奴…奴才叩见太后娘娘,叩见柔太妃娘娘,叩见婉太妃娘娘!奴才不知娘娘们在此,惊扰凤驾,罪该万死!”
南宫溯的酒意也在这一瞬间惊醒了大半。
他僵在原地,看着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三人,尤其是沈清漪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心中一片混乱与冰凉。她们…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沈清漪的目光缓缓从南宫溯身上扫过,掠过他泛红的眼眶,沾染酒渍的衣袍,最终落在他惊疑不定的脸上。
她并未理会跪地请罪的安福,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安福,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是!是!奴才遵旨!”安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紧紧关上。
房门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只剩下四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窒息。
柔太妃和婉太妃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坐立不安,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南宫溯。
最终还是沈清漪打破了沉默。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无奈,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嘲弄。
她看着南宫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南宫溯最后试图维持的镇定:
“陛下······”
第47章 去吧,莫要再等了!
沈清漪的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柔太妃和婉太妃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显然尚未从听闻那般惊心动魄往事的震撼中完全回神,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醉意朦胧又难掩痛楚的夫君。
南宫溯站在原地,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散,留下的只有狼狈和一种被窥破最深秘密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帝王的威严与丈夫的愧疚交织,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颓然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良久,却是柔太妃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宽慰:
“老爷…您也别太伤怀了。那些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位晴姑娘…也是个苦命人。”
她性情温婉,最先生出的竟是同情。
婉太妃也叹了口气,接口道:“是啊,谁能想到背后还有这般…这般惨烈的情节。岳家那小子,当年真是混账!”
她性子爽利些,说到此处不免带上了愤懑,但随即又缓和了语气,
“说起来,母后她…虽手段激烈了些,但最终…终究还是保全了她,也…也算是全了您一番心意。”
两人说完,都悄悄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清漪。她才是中宫,是南宫溯名正言顺的妻子,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沈清漪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南宫溯身上,仿佛要看进他挣扎的内心深处。她又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多了几分复杂的释然。
“陛下,”她再次用了这个尊称,语气却不再是臣对君的敬畏,而是结发妻子对丈夫的坦诚,
“臣妾等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夜深不见陛下归来,心中担忧,寻至此处,恰巧…听到了些不该听的。惊扰陛下,是臣妾等的不是。”
她微微停顿,继续道:“但既已听闻,有些话,臣妾不得不言。
陛下心中积压此事数十载,如今真相大白,更添痛悔。这份心思,沉重至此,于龙体无益。”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臣妾与两位妹妹相伴陛下多年,深知陛下性情。当年之事,阴差阳错,非陛下所愿,更非陛下之过。
若硬要说欠,也是天意弄人,时势所迫。”
她站起身,走到南宫溯面前,目光柔和了些许:
“陛下,往事已不可追,但人心犹可暖。若您觉得亏欠,若您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便…去找她吧。”
此言一出,柔太妃和婉太妃都微微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都默然,似乎也认同了这个提议。
沈清漪的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妾等并无异议。陛下已非当年困于朝堂的帝王,如今四海升平,您也是太上皇了,难道还要被往日枷锁困住,抱憾终身吗?
寻到她,无论她是何境况,是安好还是…至少,求一个心安,补一份亏欠。
哪怕只是…只是知道她后来过得如何,也好过如今这般日夜煎熬。”
“陛下,”她最后轻声道,“去吧。莫要再等了。”
南宫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漪,又看向柔,婉二妃。
他看到的是三双眼睛中真诚的劝慰、理解,甚至还有一丝鼓励。
他原以为会面对责难、怨怼,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发妻与旧日妃嫔如此豁达的成全与推动。
巨大的震动和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们,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那一夜,南宫溯房中灯火彻夜未熄。
他一人独坐,面前是空了的酒壶,脑中反复回响着安福的叙述、晴云那双含怨带惊的眸子、以及沈清漪最后那句“去吧,莫要再等了”。
数十年的帝王生涯,教会他权衡、克制、以大局为重。
但此刻,褪去龙袍,他只是南宫溯,一个被往事折磨、心怀巨债的男人。
发妻的豁达和理解,像最后一阵风,吹散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与枷锁。
天光微熹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彷徨,终于渐渐沉淀为一种清晰的决意。
他沉声唤道:“安福。”
一直守在门外不敢远离的老太监立刻应声而入,神色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南宫溯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急迫和坚定:
“去,把昨天带路的那个汉子找来。立刻,马上!”
安福瞬间明白了主人的决定,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释然,也是担忧,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
他快步退出,心中清楚,陛下这是要动用“蛛网”的力量了。
那个看似普通的带路汉子,实则是“蛛网”在浔阳一带的重要耳目,整座浔阳城都在对方的眼底,让他去寻个人简直是信手拈来。
南宫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
晴云,这一次,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你。
另一边,远在京城的逍遥王南宫星銮坐在王府的密室,他的面前摆放着不少的暗匣,皆是各地蛛网传回来的消息,在桌子的正中央,有一个打开的木匣,上面还有一张密信。
“啧啧啧,没有想到父皇当年还有这么艳遇。”逍遥王南宫星銮不禁笑道。
皇宫里,新帝南宫叶云堆积成山地折子旁边也有一封同样的密信。
看着那封密信,他不禁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南宫溯当年如此,现在的他又何尝不是。
蛛网的能力可是毋庸置疑的,仅仅两炷香的时间,之前那个带路的汉子就来到南宫溯身边,将晴云姑娘的住处告诉了他,还有她的近况。
“什么!安福,备马车!”在听到晴云的近况时,南宫溯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一旁的安福说道。
“是。”安福见此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能让自家这位这么大反应,晴云姑娘近况想必不是很好.
第48章 家暴
安福的效率极高,几乎是南宫溯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已经传来了马车辚辚驶近的声音。那带路的汉子垂首躬身,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又补充了最后几句关键信息:“……那姓钱的商人近年来生意败落,性情愈发暴戾,时常……时常对晴云姑娘拳脚相加。今日一早,小的来的路上,还听闻左邻右舍议论,说今早钱家又传出了哭喊和打砸声,怕是……”
这话如同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南宫溯强自维持的冷静。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晴云柔弱的身影在暴力下无助颤抖的模样,那颗被愧疚灼烧了数十年的心,霎时间被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攫住。
“快!”南宫溯低吼一声,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安福连忙小跑着跟上,一边急声吩咐车夫:“快!按指示的路,越快越好!”
马车在浔阳城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周遭的宁静。南宫溯紧抿着唇,面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一生经历过大风大浪,即便是当年初登帝位面对众多亲王逼宫,也未曾像此刻这般心慌意乱,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感紧紧缠绕着他。
他无法想象,那个记忆中温婉灵动的女子,这些年来竟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他,本可以……本可以……无尽的悔恨与滔天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交织。
安福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时不时偷眼觑着主子的脸色,心中亦是七上八下。他深知,那位晴云姑娘是主子心上从未愈合的旧创,如今若再添新伤,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最终在一处略显破败的宅院前猛地停住。这宅院与周围民居相比,依稀能看出昔日的些许规模,但如今门楣黯淡,墙皮剥落,处处透着一股潦倒衰败的气息。
还不等马车完全停稳,南宫溯已一把推开车门,跃下车来。他甚至等不及安福上前叫门,院内骤然传出一声女子压抑的痛呼以及男子粗鲁的咒骂声,清晰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贱人!整日哭丧着脸!老子就是运气不好才买回来你这个扫把星!”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南宫溯的眼眸瞬间赤红,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声音彻底焚烧殆尽。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的木门!
“砰——!”
一声巨响,木门的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两扇门板轰然向内洞开!
院内,景象不堪入目。一个身材发福、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正高举着一个掸子,作势欲打。而他面前,一个瘦弱的妇人蜷缩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手臂上清晰可见几道青紫的淤痕,她正用手臂护着头脸,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零乱的杂物,在她一旁,还有一把破损的琵琶,琴弦断了几根,无力地耷拉着。
巨大的破门声让院内的两人都惊呆了。钱老板举着掸子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晴云也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惊恐地望向门口逆光而立的不速之客。
阳光从南宫溯身后照入,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轮廓,以及那股即便布衣微服也难以完全掩盖的、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
钱老板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似乎并非官差,且衣着普通,惊惧顿时化为被冒犯的恼怒,尤其是对方竟敢踹破自家大门。他放下掸子,转而怒目而视,喝骂道:“哪里来的狂徒!敢闯你钱爷的家门!活腻歪了吗?!”
然而,南宫溯的目光却越过他,死死锁定了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数十年的光阴瞬间倒流。
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沧桑的痕迹,尽管此刻的她如此狼狈不堪,但那眉眼,那轮廓,依稀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愧疚至今的少女模样。
是她……真的是她……
巨大的酸楚和心痛如潮水般淹没了南宫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双眼睛,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愤怒与悔恨,直直地落在晴云身上。
晴云也在看着他。最初的惊恐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逆光散去,那面容逐渐清晰——不再是昨夜画舫上遥远模糊的轮廓,而是真真切切、刻在她生命最初年华里的那张脸,尽管增添了岁月风霜,但那眉宇间的英气与深邃未曾改变。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景象是真实还是濒死前的幻梦。那眼神里,有片刻失神的恍惚,有深埋心底骤然被挖出的剧痛,有积压数十年的委屈瞬间涌上眼眶的酸涩,但最终,所有这些都迅速被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和狼狈所覆盖。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上的尘埃里,消失在他眼前。他竟然看到了……看到了她如此不堪的模样。
钱老板见来人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更是火冒三丈,觉得可能是这女人的什么野汉子找上门来了,顿觉受了奇耻大辱,骂得更难听了:“狗东西!你看什么看!这是老子花钱买来的婆娘!你想干什么?找死吗?!”
说着,他竟不知死活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搡南宫溯。
一直紧随其后的安福见状,魂都快吓飞了,尖声喝道:“放肆!”同时猛地上前,想要挡在南宫溯身前。南宫溯带来的两名蛛网暗卫也瞬间从门外闪入,眼神冰冷地盯住了钱老板。
但南宫溯的动作更快。
钱老板那句“花钱买来的婆娘”如同最恶毒的毒针,彻底引爆了南宫溯积压的雷霆之怒。
在钱老板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襟的刹那,南宫溯猛地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钱老板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啊——!”钱老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脸上的横肉因剧痛而扭曲。
南宫溯死死盯着他,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一字一句,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对方:
“你、刚、才、说、什、么?”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第49章 晕倒
南宫溯的手指如铁钳般收紧,钱老板的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杀猪般的嚎叫顿时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是什么人…敢…敢…” 钱老板还想逞强,但对上南宫溯那双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的眼睛,剩下的狠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颤抖。他横行市井,何曾见过这般骇人的气势?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是谁?”南宫溯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是来取你狗命的人。”
他猛地一甩手,钱老板那肥胖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掼了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滑落在地,蜷缩着哼哼唧唧,一时竟爬不起来。
不得不说,不愧是曾经的九五之尊,即使已经到了中年,但他的身手依旧不可小觑。
两名蛛网暗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般封死了钱老板所有可能逃跑或反扑的路线,冰冷的目光让他如坠冰窟,连呻吟都下意识地压低了。
然而南宫溯却再没看那渣滓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跄。数十年的帝王心术、沉稳如山,在此刻碎得干干净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痛,每靠近一步,地上那身影的颤抖就好像直接传递到了他的心上,凌迟着他。
他在晴云面前缓缓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具有压迫感。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散乱发丝下苍白的脸,嘴角那一抹刺眼的淤青,以及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那把他曾听过、赞过“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如今琴身破裂,琴弦崩断,无声地躺在泥土里,如同它们主人的命运。
巨大的悔恨和心痛攫住了南宫溯的喉咙,让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晴云?”
地上的妇人身体剧烈地一颤,将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缩得更紧,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那一声呼唤,隔了数十年的光阴,穿过她无数个绝望的日夜,此刻听来,竟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折磨。她不愿,也不敢抬头。
“别…别看我…”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羞耻和哀求,“求你…走…走吧…”
她最不堪、最狼狈、最污秽的样子,怎么能被他看见?这个她曾在少女时代倾心慕艾,后来只能在传闻中听闻他一步步登上至尊之位,早已成为云巅之上存在的男人。巨大的身份鸿沟和此刻境遇的云泥之别,让她仅存的一点尊严彻底粉碎。
南宫溯的心被这哀求狠狠刺痛。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想碰碰她,确认她是真实的,想查看她的伤势,又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别怕了。
可他不敢。
他的任何触碰,在此时此地,对她而言恐怕都是一种惊扰和亵渎。
安福早已机灵地小跑过来,手上还带着一件干净的外衫,恭敬地递上前。南宫溯接过,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衣衫披在晴云瑟瑟发抖的肩上,试图为她遮挡一二不堪,也遮挡住那些刺目的伤痕。
温暖的布料落下,带着陌生的、却不容忽视的沉稳气息,晴云的颤抖奇异地停顿了一瞬。
南宫溯保持着蹲踞的姿势,目光死死锁着她,声音里是压得几乎变形的暴怒和无法错辨的疼惜,他对身后的安福,也是对那两名暗卫下令,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火:
“安福,立刻去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快的速度!”
“是,老爷!”安福应声,毫不迟疑地转身飞奔而去。
南宫溯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落在那瘫软如泥的钱老板身上。那眼神瞬间从极致的痛惜化为极致的冰冷与残酷。
“把他,” 南宫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断,“拖出去。问清楚,他是怎么‘买’下的人的。这这些年,他是如何‘对待’她的。一桩桩,一件件,都给问——给我,问得清清楚楚!”
“是!”两名暗卫领命,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绝对的服从和肃杀。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将哀嚎求饶的钱老板拖向院外。
院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南宫溯重新看向晴云,眼中冰雪消融,只剩下沉痛。他看着她微微抽动的肩膀,看着那披在她身上的、属于他的外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来了,或许太迟。
但从此以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他深吸一口气,用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近乎卑微的轻柔语气,低声道:
“晴云…别怕…看着我…好吗?”
“我来了…再没人能欺侮你了…”
他尝试着伸出手,想要触摸这个他思念许久的可人。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那细微的距离仿佛横亘着数十年的光阴与苦难。然而,就在那毫厘之间,晴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躲避,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法承受的溃败。
她一直紧绷如弦的意志,在认出他、被他目睹最不堪境地的巨大冲击下,本就已到了极限。身体上的疼痛,积年的委屈,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羞耻与无措,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那试图触碰的动作,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只是那双原本因恐惧和羞耻而睁大的眼睛缓缓失去焦距,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晴云!”
南宫溯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惊呼一声长臂一伸,小心却又迅速地瘫软在地的晴云揽起,让她的头颈依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晕倒的画面,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入手之处,是令人心惊的轻盈和冰凉。她软软地靠着他,脸侧向一边,苍白如纸,散乱的发丝沾上了地上的尘土,嘴角的淤青和手臂上的伤痕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刺眼。双眼紧闭,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南宫溯,远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甚。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抱着她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她竟然在他的眼前,再次倒在了这片污秽冰冷之地!
就在这时,安福带着大夫冲了进来。
“大夫!快!看她怎么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大夫,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竟带上了一种近乎撕裂的惊惶和厉色,目光如淬火的寒冰般射向他,那眼神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的老大夫也被这突发状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跪在另一边,颤抖着手指先去探晴云的鼻息,又急忙搭上她的腕脉,脸色凝重无比。
南宫溯紧紧抱着怀里再次失去意识、甚至比刚才更加脆弱的人儿,一动不敢动,仿佛抱着一捧即将消散的雪花。他死死盯着大夫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让他心弦欲裂。她刚才至少还是清醒的,还在抗拒,此刻却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他的面前……这种无力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安福也吓得魂不附体,差点跟着跪下去,只能颤声催促:“大夫,您快想想办法啊!”
院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钱老板被教训的沉闷声响,反而更加衬托出此处的死寂和可怕。
片刻后,老大夫额角沁出冷汗,稍稍收回手,语气沉重而急促:“回老爷,这位娘子是急火攻心,加之身体虚弱,旧伤新伤交织,悲惧交加之下,心神耗尽,这才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必须立刻施针通气,安稳心神,否则恐伤根本啊!”
“那还等什么!立刻施治!就在这里!快!”南宫溯低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此刻绝不会允许再移动她分毫,生怕一点颠簸都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第50章 午夜梦回的幻影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安福原本想从南宫溯手里接过晴云姑娘,却被南宫溯阻止。
南宫溯将晴云抱在怀里,尽量让她平躺,他看着老大夫那细长的银针一根根刺入她的穴位,看着她在无意识中依旧因微痛而轻蹙的眉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那些银针反复穿刺着。
他来得太晚了。
他让她受了太多的苦。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院外传来沉闷声响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彻骨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安福。”
“老奴在。”安福连忙躬身,声音发紧。
“告诉外面的人,”南宫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滔天的风暴,“问完之后,不必再留活口。处理干净。”
“是。”安福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应下,快步走向院外传达这致命的指令。
南宫溯重新将目光移回晴云身上,杀意褪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和一种磐石般的决绝。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靠着自己,尽管他自己跪在冰冷地面的膝盖已经麻木,却浑然不觉。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臂弯里这轻得可怕的重量和那微弱的气息。
老大夫全神贯注,银针依次落下,手法稳健。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动之后,晴云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少许,虽然依旧昏迷,但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绵长了一些。
老大夫长长吁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银针逐一收回,这才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回禀道:“老爷,暂时无大碍了。娘子心神耗损太过,此番昏厥也是身体自保,让她能歇一歇。只是……万万再受不得任何刺激,需得静养,仔细用药调理方可。”
南宫溯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但听到“万万再受不得任何刺激”和“静养”时,眉头又紧紧锁起。这破败院落,这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如何能静养?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依旧苍白的脸,目光扫过四周的狼藉,那破碎的琵琶再次刺痛了他的眼。
“安福。”他沉声唤道。
安福早已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内等候,闻声立刻上前:“老爷。”
“此处不宜久留。”南宫溯的声音低沉而果断,“立刻准备一处安静舒适的别院,要绝对清静,伺候的人务必可靠伶俐。再去将浔阳城内最好的大夫都请来,联合会诊,要用最好的药。”
“是,老奴这就去办!”安福立刻领命,转身便要安排。
“等等,”南宫溯叫住他,补充道,“将那把琵琶……小心收好,一并带走。”那是她的念想,或许也是她这些年唯一的寄托,不能留在这里蒙尘。
“是。”
安福迅速安排下去。很快,一辆更加宽敞舒适的马车被悄无声息地调来,停在了小院门外。南宫溯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亲自用最平稳的动作,将依旧昏迷的晴云横抱起来。
她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南宫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生怕惊扰了她的沉睡。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这间充满苦难的破败宅院,走向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内。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这院子一眼,也没有问一句那个姓钱的男人下场如何。有些人的结局,从他动念伤害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南宫溯就坐在榻边,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晴云的脸。他用湿热的软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颊和手上的污痕,露出底下更多细微的伤痕和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
每擦一下,他眼中的沉痛便深一分。
马车最终驶入了一处临湖而建、清幽雅致的别院。这里早已被南宫溯的人提前接管,仆从安静有序,一切所需都已准备妥当。
南宫溯再次亲自将晴云抱下马车,送入早已收拾好的、温暖而馨香的卧房内,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锦被温暖,熏香宁神,与之前那冰冷污秽的地面判若云泥。
老大夫再次上前诊脉,开了安神调养的方子。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端来温水汤药。
南宫溯接过药碗,试了温度,然后用小银勺,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试图将汤药喂入晴云口中。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他就不厌其烦地用细软的棉帕轻轻蘸去,再继续尝试,眼神专注而执着。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屋内烛火温暖,映照着床上昏睡之人的脸庞,也映照着床边守候之人的侧影。
南宫溯就那样坐着,守着,仿佛要将过去数十年的缺席,在这一夜尽数弥补。
夜很深了,汤药终于喂进去了大半碗。南宫溯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替她掖好被角,却见晴云的长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初醒的眸子里是一片空茫的混沌,映着跳动的烛光,仿佛迷路的孩子,找不到焦距。
南宫溯的心猛地一提,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极柔,生怕惊散了她:“晴云?”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晴云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立刻的惊恐,也没有羞愤的躲避,只是怔怔地看着,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是……梦吗……”
晴云的目光依旧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努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那滴泪滑落后,又是一滴,悄无声息地接连滚落,沾湿了枕畔。
南宫溯的心被她这无声的泪水和那声虚幻的疑问狠狠揪住,痛得几乎窒息。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冰凉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不是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蕴含着太多难以尽述的情感,却强迫自己保持极致的温柔,生怕音量稍高就会惊碎她,“晴云,是我。你已经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指尖温暖而真实,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
晴云的瞳孔微微聚焦,那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刻入心底的眉眼、紧抿的唇线,以及那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惜与温柔的眼睛……真的是他。
不是无数个午夜梦回中,一触即散的幻影。
第51章 喂药
真实的认知如同潮水般缓慢涌上,淹没了恍惚,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悲恸和……无措。她像是受惊的蝶,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视线试图避开,扫过这陌生却雅致的房间,最终落回他依旧停留在她颊边的手上。
她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南宫溯的手僵了一瞬,心如刀绞,缓缓收回了手,为她留出她需要的空间。他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创伤,那是长久折磨刻下的烙印,并非他一句“安全”就能立刻抹去。
“别怕,”他声音更柔,几乎是在哄慰,“这里是我的别院,很安静,也很安全。只有你和我,还有几个可靠的仆人。再没有旁人了。”
晴云看着南宫溯的神情,刚想说什么,门却被打开了。
安福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浓郁的药味随之在雅致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的清辛。
他的到来打断了室内几乎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晴云未出口的话。她像是受惊般,立刻抿紧了苍白的唇,将所有情绪和话语都锁了回去,只剩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带着未散的惊惶,下意识地又往床内侧避了避,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让她瑟缩。
南宫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柄刀又拧深了几分。他面上却不显,只微微侧头,对安福递去一个眼神。
安福跟了南宫溯这么多年,极有眼色,立刻垂着眼,不敢多看床上的女子一眼,只将药碗稳稳地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老爷,晴姑娘的药煎好了,大夫嘱咐得趁热服下。”
“知道了,下去吧。”南宫溯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只是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压抑着的紧绷。
安福恭敬地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室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被短暂打断的悲恸与无措似乎又缓缓回流,将晴云包裹。她的视线落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容,却模糊不了她眼底深切的创伤。
她看着药,迟迟没有动作,仿佛那是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随后,南宫溯端着碗朝她过去:“我喂你,好吗?”南宫溯用几近恳求的目光看着晴云,直到晴云轻轻点了点头,南宫溯的脸上才出现一丝笑容。
南宫溯端着碗,用白玉般的瓷勺轻轻搅动了几下,让滚烫的药汁散些热气。他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确保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晴云唇边。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晴云的长睫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看着那勺深褐的药汁,又抬眼看看南宫溯深邃眼眸中不容错辨的担忧与耐心,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与强迫,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她冰封般的心防似乎被这无声的暖意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苍白的唇微微启开一条缝,接受了那勺苦涩的药液。
药很苦,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勾起了更多不愿回想的记忆。她的眼眶瞬间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顺从地、一口一口地,由着他将整碗药喂完。
整个过程,两人皆是无言。只有瓷勺偶尔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以及她极力压抑的、轻浅的呼吸声。
喝完最后一口,南宫溯将空碗搁下,取过一旁的软帕,细致地为她拭净唇角。或许是药的效力发作,也或许是心力交瘁到了极点,晴云眼中的惊惶和悲恸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疲惫所覆盖。
她的眼皮慢慢垂下,像是再也无法支撑其重量,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就那样靠着软枕,陷入了沉睡,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仍被困在某种不安的梦境里。
南宫溯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沉睡的容颜。烛火透过纱罩,投下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柔和了她苍白的面部线条,却也让那抹脆弱愈发清晰刺目。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虫鸣,以及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缓得生怕惊扰了她。他就这样守着,仿佛要替她挡开所有可能的惊扰与噩梦,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告诉她——他在这里。
烛火燃尽,月光悄然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南宫溯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在寂静的夜里,为她撑起一方短暂却坚实的安稳。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驱散了黑暗,他才极轻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床上依旧沉睡的人。
另一边,逍遥王府。
夜色未褪,庭院中火把猎猎作响,将黎明的微熹都压了下去。逍遥王南宫星銮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阶前。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与南宫溯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凌厉逼人,尤其此刻,那双眸子中淬着的尽是冰冷的杀意,仿佛出鞘的利刃,要将这沉沉夜幕都割裂。
他身旁,一袭正装的木槿静静站着,脸上带着一丝不可觉察的兴奋。
南宫星銮身后,黑压压地肃立着逍遥王府最精锐的府兵与直属他的“逍遥卫”。人人缄默无声,甲胄森然,兵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冲天的肃杀之气惊得院中虫鸣俱寂,连风都仿佛凝滞了。
他们就像一群蛰伏的猛兽,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扑出撕碎猎物。
南宫星銮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旬阳孙氏,卑劣龌龊,所犯之过罄竹难书,我等今天便要替天行道。”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地上都能凝出寒霜。
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最简单、最血腥的命令。
“是!” 众兵卫齐声低应,声音压抑却震得地面仿佛都在轻颤,汇聚在一起的杀气几乎要冲散云霄。
南宫星銮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披风,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荡开凌厉的弧度。
蹄声如雷,轰然响起,打破了京城清晨的宁静。一支黑色的铁流如同复仇的煞神,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气势,冲出王府,冲出城门,朝着旬阳方向疾驰而去。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南宫星銮冰冷的侧脸,那双眼里,只有毁灭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第52章 自伤
蹄声如雷,黑色的洪流刚冲出城门不远,官道旁的树林中便传来另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一队身着深蓝劲装、训练有素的人马迅速接近,虽人数不及逍遥卫,但个个精气内敛,目光锐利,显然也是好手。
“吁——”
南宫星銮抬起手臂,身后的洪流瞬间令行禁止,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他勒住马,目光如电,射向那队不速之客的为首者。
只见那为首的青年公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南宫星銮马前,恭敬行礼:“邹书珩,参见王爷。”
南宫星銮端坐马上,玄甲在微熹晨光中泛着冷光,他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嗯。”
邹书珩站直身体,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和决绝:“回王爷,旬阳孙氏无法无天,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书珩不才,愿助王爷一臂之力,荡平奸邪!”他话语铿锵,眼神里燃烧着义愤的火焰,更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南宫星銮双眸微眯,打量了他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明显是邹家精锐的护卫,并未多问,只简短的吐出两个字:“跟上。”
“谢王爷!”邹书珩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再次行礼后,迅速返回自己的马匹。
队伍再次开拔,铁蹄轰鸣。邹书珩策马跟在逍遥卫队伍的侧后方。
他身后,一名显然是护卫头领的中年男子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面带难色:“公子,我等接到的老爷的命令是护您周全。跟随逍遥王去剿灭世家,这……这恐怕远超出命令范围了!若是老爷怪罪下来……”
邹书珩目光直视前方奔腾的黑色洪流,嘴角却勾起一丝与他书生外表不符的冷峭弧度:“保护我?没错。那若是有人意图对我不利,甚至已经间接伤及了我,你们该当如何?”
护卫头领毫不犹豫答道:“自当为公子铲除威胁!”
“很好。”邹书珩轻笑一声,毫无预兆地,“刷”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他竟直接在自己左臂衣袖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翻卷,露出底下肌肤——甚至剑锋巧妙地擦过皮肤,渗出一线血珠,看着颇为骇人。
他将“受伤”的手臂抬起,亮给身后的护卫们看,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看清楚了?这便是昨日旬阳孙氏的人冲撞车队时留下的!他们岂止是冲撞,分明是蓄意行刺!若非我躲得快,焉有命在?此等狂徒,视王法于无物,视我邹家如无物!你们说,这威胁,该不该铲除?!”
护卫们顿时一阵骚动,看着那“伤口”和公子脸上罕见的厉色,面面相觑。那头领一时语塞,但公子话已至此,且旬阳孙氏招惹了逍遥王府是事实……
邹书珩不给他们细细思量的时间,已然还剑入鞘,一抖缰绳加速向前,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剿灭逆党,即是护我周全,更是维护邹家声威!谁敢怠慢,家法处置!”
护卫头领看着公子决绝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最终一咬牙,挥手低喝道:“都跟上!保护公子,剿灭逆党!”
前方的南宫星銮早已从心腹亲卫的低声回报中得知了后方这小小的风波。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对自己都这般狠得下心,栽赃嫁祸……不,是寻个由头也做得如此干脆利落。”南宫星銮心中暗道,“邹家这个小子,倒不像他爹那般迂腐,是块好材料。邹家,可以给个机会。”
他不再回头,目光投向远方旬阳的方向,眼神中的欣赏瞬间被更加酷烈的杀意所取代。手臂猛地向前一挥:
“加速前进!日落之前,踏平旬阳孙氏!”
“吼!”
黑色与深蓝混合的铁流,裹挟着冲天的煞气,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目的地汹涌而去。尘烟滚滚,蹄声如雷,预示着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风暴即将降临旬阳。
蹄声震地,烟尘龙卷。黑色的逍遥卫与深蓝的邹家精锐合流,如同死神挥出的两股锋刃,朝着旬阳孙氏那连绵的府邸疾驰而去。
越是接近孙家所在的街区,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原本应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商铺闭户,百姓早已被肃清或躲藏起来,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南宫星銮一马当先,玄甲冰冷,目光更冷。他已能望见孙家那占据了整整一条街的气派府邸,高墙朱门,飞檐斗拱,尽显世家气派。然而,这宅邸再大,也非军事堡垒。就在距离孙府正门尚有百丈之遥的一个街口,他猛地一抬手。
“止!”
令行禁止,奔腾的洪流瞬间定格,显示出逍遥卫可怕的军事素养。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的声音,打破这暴风雨前的死寂。
南宫星銮锐利的目光扫过孙家府邸周围。邹书珩策马上前几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孙府之外,看似空无一人的街道巷口、相邻建筑的屋顶窗后,隐隐有寒光闪动和身影伫立。一张无形的包围网已经悄然织就,将整个孙府围得水泄不通。
左侧相邻一处宅院的侧门悄然打开,一队约二三十人的精锐家兵护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劲装、未着甲胄但腰佩长剑的青年快步走出。那青年面容与苏晚晴有几分相似,眼神锐利而沉稳,正是苏家长子苏宁。他并未靠近大队,只是站在街口,遥遥向南宫星銮拱手,行了一个简洁的礼节。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明白,这是苏宁在向他示意:苏家的人已就位,外围封锁已成,孙家,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几乎同时,右侧街道的尽头以及孙府后巷的方向,也隐隐有人影闪动,那是次子苏荀与三子苏篾率领的另外两队苏家人马,他们彻底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
苏家三子,并未与逍遥王合兵一处,而是极其默契地、如同最老练的猎人般,在外围布下了一张死亡之网。他们不需要参与直接的进攻,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这座华丽的宅邸中逃脱。这是苏家的态度,亦是苏家的复仇。孙家敢动苏晚晴,便要承受苏家彻骨的怒火。而南宫星銮的逍遥卫,便是他们借来执行最终判决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邹书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凛然。他终于更深刻地体会到顶尖世家与王府之间不动声色的联动与狠厉。苏家围而不攻,既是表明立场,也是将“主动复仇”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更多地转移给了行事本就肆无忌惮的逍遥王。而逍遥王显然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外围的苏家军。他的视线落在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世家颜面的朱漆大门上,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所有骑士同时握紧了兵器,弓弩手悄然上弦。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挤压着街道的每一寸空间。
邹书珩以及他身后的邹家护卫们,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背窜上。
南宫星銮的右手猛地挥下!
“破门!逍遥卫——”他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而冷酷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进攻!府内上下凡抵抗者,一个——不留!”
“遵命!”
最前方的数名逍遥卫重甲骑士猛地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他们手中并非刀剑,而是沉重的破门槌!
与此同时,更多的逍遥卫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高墙发起了进攻,飞爪钩锁瞬间抛上墙头,身手矫健的卫士开始攀爬。箭塔上的孙家护卫刚露头,便被外围苏家埋伏的神射手或逍遥卫的强弩精准射落!
“轰!!”
一声巨响震动了整条街道,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闩断裂,碎木飞溅!
大门,洞开!
露出了门后孙家护卫们惊惶失措的脸和院内奢华却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景象。
“杀——!”
黑色的洪流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孙家宅邸!
这场由劫持引发的、实则酝酿已久的世家清洗风暴,终于在这一刻,轰然降临旬阳孙氏府邸!华丽的庭院楼阁,顷刻间化作了修罗屠场。
第53章 灭孙家
震天的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并未持续太久。孙家承平日久,虽有护卫家丁,但又如何能与南宫星銮麾下那些百战余生的逍遥卫精锐相提并论?仓促之间的抵抗,如同投入洪流的几颗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被漆黑的死亡浪潮彻底吞没。
大多数孙家族人甚至还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就被破门而入的逍遥卫如拎鸡仔般从床榻上拖起,粗暴捆绑,扔在院中。惊恐的哭喊、尖叫与厉声呵斥混杂一处,取代了先前的厮杀,如潮水般汹涌在这座昔日繁华的府邸每一个角落。
孙家家主孙敬,倒是反应快些。他年过五旬,身材微胖,听闻第一声破门巨响时便惊坐而起,心知大祸临头。他眼中先是茫然,继而闪过厉色,一把拔出悬挂于床头的装饰佩剑——那剑虽华丽,却亦开了刃。他嘶声怒吼,仅着中衣冲出房门,还欲组织抵抗。
然而迎接他的,是铁桶也似的逍遥卫军阵。他状若疯虎的劈砍被轻易格挡开来,三四名卫士如影随形,刀背猛击其手腕,佩剑应声而落,随即他被一脚踹翻在地,以浸过油的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放肆!尔等可知我是谁?竟敢如此对我孙家,就不怕王法昭昭,将来掉脑袋吗?!”孙敬被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挣扎怒骂。脸上沾满尘土与溅落的血点,狼狈中透出几分狰狞。
战声渐息。负隅顽抗者皆已伏诛,其余族人、仆从尽数被擒,黑压压地跪满了前院广场,在逍遥卫冰冷的目光下瑟瑟发抖,如待宰羔羊。
蹄声清脆,南宫星銮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辔而入,踏过孙府门槛。邹书珩紧随其后,胳膊上的的伤口已作简单处理,失血让他脸色略显苍白,激动却令他那双眼睛异常明亮。苏家三子——苏宁、苏荀、苏篾也自外围悄然步入,与南宫星銮汇合。他们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跪地的族人,脸上唯有冰冷寒意,不见半分怜悯。
一行人停在被死死按跪于地的孙敬面前。
孙敬勉力抬头,看到南宫星銮那张冰冷无情的面容,再看到其后的苏家三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可他仍强撑着一口气,换上悲愤交织的神情,嘶声道:“王爷!苏兄!这……这是从何说起?我孙家世代忠良,安守旬阳,从未有逾越不臣之举!为何无旨无诏,便兴兵屠戮我满门?纵使我孙家有错,也当由朝廷法度裁断!王爷此举,岂非视王法如无物?就不怕天下士族寒心,陛下震怒吗?!”
他试图抓住“法理”二字作最后一搏,声音凄切,仿佛真蒙受了不白之冤。
南宫星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如同审视蝼蚁,连嘴角那丝惯常的讥诮都懒得浮现。
未等南宫星銮开口,一旁的苏宁已然踏前一步。他面容冷峻,声如寒冰:“孙敬,事已至此,何必再作这番惺惺之态?”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一面残破的旗帜,血色为底,上书一个狰狞的“孙”字。“此物,你可还认得?当日小女自安阳老家赴京,你孙家买通马匪,欲行劫持,以此逼迫我苏家就范。若非王爷恰巧途经,出手相救,岂不正中你等下怀!”
孙敬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南宫星銮此时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孙敬,你孙家勾结马匪,意图劫持朝廷命官家眷,胁迫结党,其心可诛。加之多年来纵容族人为恶,尤其是尔子孙平,强抢民女,戕害人命,恶行累累。今日,本王奉命,抄家拿问。”
孙敬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冷汗如雨而下,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再无法维持半点伪饰。他嘴唇不住颤抖,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与恐惧。
南宫星銮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如最终审判,冷酷无情:“孙敬,身为一族之主,纵子行凶,罪责难逃。押回大理寺,严加看管,明日午时,市曹问斩。其子孙平,同罪并处。”
他目光如刀,扫过跪满一地的孙家众人,如同扫视待宰的牲畜。
微微偏头,对身旁亲卫下令:“依名册核对,所有直系子弟,悉数押入囚车,候审待决。府邸抄没,一应财物,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遵命!”亲卫厉声应诺,声震庭院。
孙敬被人如拖死狗般拽了下去,昔日里呼风唤雨的家主,转眼已成待死囚徒。逍遥卫迅速行动,依照名册,将孙家直系子弟逐一押上囚车。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再反抗,唯有冰冷的刀锋与漠然的目光作为回应。
南宫星銮对眼前的凄惶混乱视若无睹,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家三子。那原本冷冽如冰的眼神,此刻方才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王爷。”三人拱手。
“嗯,三位师兄不必多礼。”南宫星銮微微颔首。
他看向苏宁与苏荀:“两位师兄,此处后续事宜,便有劳二位了。”
“王爷放心,我二人定当处理妥当,不负所托。”苏宁、苏荀肃然应道。
“好。”南宫星銮目光最后落于苏篾身上,“苏篾师兄,随我一行。”
“是,王爷。”苏篾躬身行礼。他心知肚明,逍遥王此时找他,必为岭南之事。这些时日他除却谋划旬阳孙家,早已暗中准备停当,只待南下。
南宫星銮视线微转,掠过一旁的邹书珩,在其包扎好的臂膀处略一停留,唇角似有若无地抬了一下:“你也一同来。”
“是,王爷。”邹书珩利落行礼。
苏家三兄弟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皆有一丝诧异掠过。他们自然认得这少年——其祖父与他们的父亲,并称为大辰王朝的两大柱国。王爷竟如此信任邹家之人,连这般机要之事也允其参与?
南宫星銮不再多言,引着苏篾与邹书珩,径自走向孙府内一处偏僻殿阁。四周寂静,暗处皆有精锐守卫,气息森然。
待他们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苏荀才压低声音对苏宁道:“大哥,邹家那小子……究竟做了何事,竟能得王爷如此青眼?连岭南这般机密也要他随行?他终究是邹家的人……”
第54章 整个邹家都比不上你一人
偏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冰冷的青石板和肃穆的梁柱,与外间的哭嚎混乱恍若两个世界。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南宫星銮于主位坐下,目光先落在苏篾身上,并无寒暄,直入主题:
“苏篾师兄,旬阳事已了,岭南刻不容缓。
明面上,你乃奉旨替本王督办岭南垦荒、疏通水道之事,朝廷文书不日即达。此乃阳谋,世家纵有疑虑,亦难公然阻拦。”
苏篾神色凝重,拱手道:
“王爷放心,篾已准备周全,人手、物资皆已暗中调配。只是岭南地僻瘴重,诸世家盘根错节,其行诡秘,若要探明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恐需时日,亦需契机。”
“正因如此,才需你亲往。”南宫星銮指尖轻叩桌面,
“他们以开发、采矿、筑堡为名,广占山林,驱役土民,所图绝非寻常财货。
近来更有数支不明身份的私军化整为零,潜入岭南烟瘴之地,消失无踪。朝廷的谕令,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
我要你查清的,便是这重重迷雾之下,究竟藏着何等勾当——是私炼甲兵,是勾结外邦,还是……更不堪闻问之事,届时蛛网会全权配合你,此乃蛛网信物,等你到了岭南,会有人去寻你。”
南宫星銮从怀里拿出来一枚令牌递给苏篾。
苏篾双手接过,一种清凉的触感席卷而来,定睛一看,令牌上布满蛛网,在其中间有一蜘蛛盘踞其中。
“既如此,苏篾师兄,你就先回去吧,好好休整,去往岭南之事越快越好。”南宫星銮说道。
“是,王爷。”随后,苏篾转身离去,整座房间只剩下了逍遥王南宫星銮跟邹书珩两人。
南宫星銮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努力消化着这惊人信息的邹书珩。
少年腰背挺得笔直,受伤的臂膀垂在一侧,逍遥王南宫星銮走到邹书珩身边,牵起他那只受伤的胳膊,轻笑道:“你倒是狠的下心去。”
“王爷说笑了。”邹书珩苦笑道,“书珩在邹家人微言轻,只能行此下略。”
“刚才听完我跟苏篾说话,你什么感受?”逍遥王南宫星銮说道。
“回王爷,书珩不明白您跟苏将军刚才在聊什么。”邹
书珩只听了三言两语,所以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知道逍遥王肯定是有所谋划。
“两年前,我无意从一人口中得知,有不少世家在岭南云梦泽有所图谋,他们借助岭南的环境恶劣来隐藏行踪,让人无从发现,如果不是那人无意中透露,恐怕我也不知。”
逍遥王背过身去,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的圆月。
“难怪,当初禅让大典的时候,陛下为什么会将环境恶劣的岭南封给王爷,王爷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啊。”
邹书珩恍然大悟道,当初他知道逍遥王的封地是岭南的时候,还很震惊,为什么陛下会将最恶劣的岭南封给他,现在看来,恐怕当时他们便已经对岭南有所图谋了。
“哼。”逍遥王轻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紧紧的盯着邹书珩的神情。邹书珩一开始被逍遥王的动作有些发愣。
随即宛然一笑,“王爷这次找我来是想从我这得知邹家是不是参与其中?”
听到邹书珩的话,逍遥王南宫星銮并不意外,随即点点头。
“那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书珩在邹家人微言轻,这种有关家族生死的大事,书珩是一概不知道的。”邹书珩苦笑道。
“无妨,原本我觉得比起你来,邹家更有分量一些,但从今天来看,你一人便抵得上整个邹家。”逍遥王南宫星銮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邹书珩愣在原地,他显然没有明白南宫星銮的意思,他一人怎么可能比得上一个屹立百年的世家大族。
“哼,大辰不缺一个百年世家,缺的只是一位柱国大将军。”
南宫星銮这一句话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大辰不需要邹家,大辰需要的只是一位守卫边疆的柱国大将军,而这位柱国大将军是谁都行,有能者居之,换言之,邹书珩想要保住邹家,那他就得变成柱国大将军,而不能是一个毫无话语权的世家子弟。
逍遥王南宫星銮看着若有所思的邹书珩,笑了笑,随后说道:
“你自己想想吧。”说完,逍遥王南宫星銮便抬脚走出房间。
邹书珩回到邹家,刚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被管家告知他的父亲正在书房等着他。
他苦笑一声,他知道那些人会告密,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他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等他来到书房的时候,邹远瞻正负手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字画。
“父亲!”邹书珩对着自己的父亲行礼道。
“跪下!”邹远瞻厉声道。
“噗通。”邹书珩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跪了下来。
“你可知错?”邹远瞻转过身来,目光冷冽,盯着他那直立的身子。
“书珩不知。”
“不知?你今日为何要跟着逍遥王去灭掉旬阳孙氏?”
“回父亲,昨日旬阳孙氏的人冲撞我的车队,伤了我······”邹书珩将之前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哼,你觉得我会信吗?”邹远瞻冷哼一声说道。
“父亲······”
“罢了,孙氏的事情就算了,下一次不准再犯了,下去吧。”邹远瞻无奈说道,孙家已经被灭了,现在在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
“父亲,您还没下定决心吗?”这时,邹书珩开口说道。
“嗯?”邹远瞻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儿子相信那位逍遥王能够灭掉他们世家。
“父亲,如今大辰国泰民安,陛下圣明,更有诸多王爷拥护,世家真的没有机会了。”
“放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父亲,你们以为你们在岭南的动作没有人察觉吗?”邹书珩站起身来,对着邹远瞻说道,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软弱。
“你······你怎么知道的?”邹远瞻一脸懵,他从未跟邹书珩讲过他们在岭南的谋划,他是怎么知道的。
“哼,不只我知道,殿下也知道,陛下也知道。”邹书珩冷笑道。
第55章 联姻?
“你说什么?”邹远瞻这时不再像之前那般云淡风轻,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张。
世家在岭南的谋划是绝密中的绝密,一旦被朝廷掌握实情,对所有参与的世家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父亲,”邹书珩再次跪下,语气坚定,“书珩想去参军。”
“参军?”邹远瞻不愧是历经风浪的世家家主,迅速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他先是疑惑,但随即恍然,“你想走你祖父的路?”
“是,父亲。”邹书珩抬起头,目光灼灼,“祖父年事已高,柱国大将军之位迟早更迭。
书珩愿投身军旅,即便不能即刻登上高位,也要尽早掌握实权,为家族在未来的变局中争得一席之地。”
邹远瞻沉默了,他需要权衡。若听从儿子之言,转向投靠皇室,邹家必将首当其冲,成为其他世家的眼中钉,能否扛住围攻尚未可知;
可若继续绑在世家的战车上,按儿子透露的信息,朝廷已有防备,胜算几何?风险巨大。
良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邹远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去告诉逍遥王殿下,若他肯娶颖儿为正妃,我邹家,便奉他为主。”
邹书珩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抗拒:
“父亲!为何非要如此?为何一定要牺牲妹妹的幸福?只要我们邹家与王爷核心利益一致,同心协力,难道还不够吗?
一纸婚约,又能约束得了什么?若颖儿嫁过去却不得宠爱,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邹远瞻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眼神复杂,却并未动怒,他缓缓道:
“珩儿,你还是太年轻了。在权力场上,尤其是这等押上全族命运的抉择,仅有利益一致是远远不够的。
联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盟誓。将颖儿嫁入王府,不仅是投名状,更是将邹家的未来与逍遥王彻底捆绑。
唯有如此,王府才会真正将我们视为‘自己人’,在资源、信息上给予最大程度的倾斜。
反之,若无这层血脉纽带,我们随时可能被当作棋子舍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不容置疑的坚决:
“至于颖儿的幸福……身为邹家女儿,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尊荣,在家族存亡之际,自有其责任。
为父会尽力为她争取最好的待遇,但这门亲事,必须成。这是邹家换取信任和未来生存空间的,最重要的筹码。”
邹书珩胸口剧烈起伏,父亲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对家族温情最后的幻想。他理解父亲的考量,却无法接受将妹妹作为交易的工具。
“父亲,我明白您的顾虑。但请您想想,若王爷是迫于形势才接受联姻,他对颖儿又能有几分真心?
一个心存芥蒂的夫君,一个可能被冷落的王妃,这样的‘捆绑’真的牢固吗?
一旦利益出现更大诱惑,这脆弱的联姻纽带或许不堪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反之,若我能在军中凭实力站稳脚跟,为王爷、为朝廷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勋。
届时,邹家的价值是源于我手中的兵权和能力,而非一个女子的婚姻。
这样的同盟,岂不比依赖联姻更为稳固?
请父亲相信儿子一次,给我一个机会,也给颖儿一个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我会用行动证明,邹家的未来,可以不用牺牲妹妹的幸福来换取!”
邹远瞻凝视着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眼中没有一丝动摇。他缓缓坐回太师椅,声音冷硬如铁:“哼,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这冰冷的决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邹书珩眼中最后的光亮。
他看着父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所有争辩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在父亲心中,家族的“稳妥”远重于子女的“幸福”,或者说,家族的生存方式,从来就包含着对个体命运的牺牲。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冷硬的决心。
邹书珩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失望、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怜悯父亲固守于旧式的联盟方式,却看不清真正的力量该源于何处。
他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儿子……告退。”
说完,他转身,挺直了方才因激动而微颤的脊背,大步离开了这间压抑的书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接受这个安排,绝不能将颖儿推向那未知的、很可能充满不幸的政治婚姻。父亲选择了看似最“稳妥”的旧路,那他,就必须走出一条新路来。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见到逍遥王南宫星銮。
他不能等到次日,局势瞬息万变,迟则生事。
想到此处,邹书珩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夜深人静、府门已闭。他武艺高强,自然有不少不惊动院卫离开的手段。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邹书珩裹紧了衣衫,受伤的手臂传来隐隐刺痛,但这疼痛此刻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步履匆匆,穿过寂静的街巷,朝着逍遥王府邸的方向疾行。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见到王爷后该怎么说。
他邹书珩,愿成为王爷插入军中的一把利刃,愿用实实在在的军功,来换取王爷对邹家的信任和庇护。
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王府大街的巷口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从阴影处响起:
“邹公子,还请留步。”
邹书珩心中一惊,猛地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巷角的暗影里,缓步走出一个身着灰衣、其貌不扬的男子,那人气息内敛,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正静静地看着他。
邹书珩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悄然按向了腰间的短匕。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绝非寻常之辈。是父亲派来阻拦他的?还是……其他世家的眼线?
然而,那灰衣人接下来的动作,却让邹书珩愣在当场。
只见那人从容地自怀中取出一物,在微弱的月光下,那物件隐约呈现出蛛网的纹路,中央一点,恰如盘踞的蜘蛛。
正是“蛛网”的信物。
灰衣人将令牌微微一亮便收回怀中,对着神色惊疑的邹书珩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王爷料到公子今夜必会前来。特命属下在此等候,为公子引路。请随我来,王爷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第56章 奇兵
邹书珩心中巨震,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逍遥王竟然料到了他会来,这份洞察力,简直可怕。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决心,此刻在对方精准的预判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蛛网”的威名他早有耳闻。此刻,这暗刃的成员却成了引路人,其意味不言自明——王爷对世家的了解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被看穿后的释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那灰衣人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灰衣人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步伐轻盈而诡异,仿佛融入了夜色,若非刻意跟随,极易失去其踪迹。
邹书珩打起十二分精神,紧跟其后。 他们并未走通往王府正门的大路,而是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与阴影之中,有时甚至需要翻越不高的墙头,显然走的是一条极为隐秘的路径。
邹书珩心中明了,这是为了避免被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察觉,毕竟他今天刚跟着逍遥王灭了孙家,其余世家不可能对他没有防范。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来到逍遥王府邸的一处侧院外墙。
灰衣人做了个手势,示意邹书珩在此稍候,随即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片刻后,一扇看似寻常、实则隐蔽的小门从内部被轻轻打开。 灰衣人探出身,低声道:“公子,请进。王爷在书房等候。”
邹书珩迈步而入,门在身后悄然合上。他被引入一条幽静的回廊,廊下灯火昏黄,只能勉强视物。
府内一片寂静,与想象中的王府森严迥然不同,但这种寂静反而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最终,灰衣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躬身道:“王爷,邹公子到了。”
“进来。”
邹书珩定神走入。书房内烛火通明,书卷气浓郁。
逍遥王南宫星銮并未如寻常王爷般端坐主位,而是随意地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他年仅十岁,面容尚存稚嫩,身量却已接近少年,穿着一袭合体的墨色常服。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那完全不属于一个十岁孩童的眼睛,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此刻正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看向邹书珩。
“书珩,见过王爷。”邹书珩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南宫星銮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看你神色,这次回家,怕是没能如愿说服邹世伯吧?”
邹书珩心头一紧,对方果然洞若观火。他直起身,谨慎地开口:
“王爷明鉴。家父……确实尚有顾虑。不过,父亲言明,只要王爷应允一事,邹家上下,必将倾力效忠,再无二心。”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
“说说看,邹世伯想要本王答应何事?莫非是……想与皇家结个姻亲?”
邹书珩呼吸一滞,虽然早有预料,但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他低下头,沉声道:
“王爷英明。家父确有此意。只要王爷愿聘舍妹为逍遥王妃,邹家便是王爷最忠诚的臣属。”
“呵。”南宫星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小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盯着邹书珩,
“书珩,那你呢?你深夜冒险来此,是想替父传话,促成这桩婚事,还是……另有所求?”
这直指核心的一问,让邹书珩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王爷眼中那抹洞察一切的光芒,知道自己任何掩饰都是徒劳。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而清晰:
“王爷!书珩不愿!书珩不愿小妹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书珩更相信,邹家对王爷的价值,不应系于一个女子的婚姻之上!”
他目光灼灼,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与决心,
“书珩愿凭手中剑、胸中谋,为王爷效力,在军中挣得功名!恳请王爷给书珩一个机会,一个不靠联姻,也能证明邹家忠诚和价值的机会!”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摇曳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南宫星銮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站起来说话。”
待邹书珩起身,南宫星銮才继续说道:
“你父亲的选择,是世家族长最惯常的思维,求稳,求可控。他将颖儿嫁入王府,邹家便与本王,与皇室,有了最直接的血脉联系,在他看来,这是最牢固的捆绑。”
他的话语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而非谈论一场关乎多人命运的婚姻。
“而你,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南宫星銮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想用军功实绩说话。志气可嘉。但你想过吗?
你若在军中毫无建树,或者进展缓慢,你父亲,乃至整个邹家,会如何看?本王又凭什么,要为了你一个人的志气,放弃一个能立刻稳住一个世家的、看似更‘稳妥’的方案?”
邹书珩迎着那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
“书珩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在军中有所作为,甘受任何处置!
至于王爷的信任……书珩不敢空口奢求,只求王爷能给书珩一个证明的战场!北境、西陲,无论什么地方, 书珩愿往!”
南宫星銮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似乎在权衡。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邃笑容。
“军令状倒不必。不过,本王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站起身,虽然身高尚不及邹书珩,但那气势却仿佛在俯视,
“联姻之事,本王不会立刻答应,但也不会明确回绝。它会悬在那里,让你父亲有所期待,也有所忌惮。”
他走到邹书珩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锐利:“而你,邹书珩,本王需要一人来替我操练一支奇兵,你···可愿?”
“奇兵?”
邹书珩微微一怔,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会被派往边军,从底层一步步爬起,却没想到王爷直接给了他一个独立练兵的机会。这信任来得太快,也太重。
“是,奇兵。”南宫星銮踱回书案后,用手摊开一张粗略的舆图,指向京城外某处隐蔽的山谷,
“地点,本王已选好。人员,初步定为三百人,皆由‘蛛网’从各地遴选的身世清白、或有特殊技艺、或心志坚韧之辈。他们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军中好手,但各有潜能。”
他抬头,目光如炬,看向邹书珩:“本王要的,不是堂堂正正之师,而是一把能潜入阴影、执行特殊任务的尖刀。
刺探、破坏、奇袭、护卫,乃至……清除。这支军队,需绝对忠诚,只听命于本王一人。而本王,需要一个人,来替我将这群散沙,淬炼成钢。”
十岁孩童的话语,却勾勒出一支冷酷暗卫的蓝图。
邹书珩感到一股寒意夹杂着热血涌上心头。
这绝非轻松的差事,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在逍遥王的战车上,成为他最隐秘的利刃。风险巨大,但若能成功,他所掌握的力量,将远超一个普通边军将领。
“如何训练,用什么方法,本王不管。”南宫星銮的语气带着绝对的信任和冷酷的务实,
“本王只要结果。一年,书珩,本王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本王要看到一支初具雏形、可堪一用的力量。你可能做到?”
压力如山般袭来。训练一支完全陌生的部队,还是以如此苛刻的标准,在一年内完成……邹书珩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
这需要极高的练兵才能,需要严苛到极致的纪律,更需要……让那群背景各异的“奇才”归心的手段。
第57章 朝堂交锋
但他没有退缩。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不靠联姻,纯粹凭能力证明价值的机会!一个能直接掌握核心力量的位置!
他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声音沉稳而充满决心:
“承蒙王爷信重,书珩,万死不辞!一年之内,必为王爷练出一支可用的奇兵!若不能成,书珩提头来见!”
“很好。”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了真正的、一丝符合年龄的浅淡笑意,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模样,
“具体人员名册、物资调配,‘蛛网’会全力配合你。明日便会有人引你去往营地。
记住,此事绝密,除你我与‘蛛网’核心外,不得有第四人知晓,包括你的父亲。”
“书珩明白!”邹书珩重重叩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家族荫庇的世家公子,而是逍遥王麾下,一个执掌暗刃的隐秘统领。
“去吧,好好准备。”南宫星銮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书卷,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邹书珩躬身退出书房,夜色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父亲的联姻计划、家族的期望,此刻都被他暂时抛在脑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成功练成这支奇兵!这不仅关乎妹妹的命运,更关乎他自己的抱负,以及……他对这位年幼却深不可测的王爷许下的承诺。
当他悄然回到邹府时,天际已微微泛白。
他望着晨曦微露中熟悉的庭院,知道下一次归来时,他必将已是另一番模样。而书房内的南宫星銮,则在烛火下,轻轻合上了书卷,指尖在一枚玉佩上摩挲着,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邹家……邹书珩……希望你这把刀,莫要让本王失望。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翌日,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龙椅上,新君南宫叶云面沉如水,看着下方言辞激烈的臣子们。
“陛下!逍遥王殿下奉旨查案,臣等不敢置喙。
然旬阳孙家乃地方大族,纵有罪责,亦当由大理寺详加审讯,明正典刑。
殿下未经大理寺,便径直抄家封府,此举是否过于操切,有违朝廷法度?”
刑部尚书崔大人率先发难,紧紧抓住“程序不当”这一点。
“陛下,孙家被抄,其家产、田亩、仆役如何处置?王爷年少,行事或欠周全,还需朝廷尽快派员接手,妥善处理,以免地方生乱。”
户部一名官员紧随其后,意在争夺利益空白并试探风向。
寒门官员多持观望态度,毕竟抄家虽厉,尚在律法框架内。
而以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凤阳林氏为首的世家官员,虽脸色铁青,却也不敢过度抨击,以免引火烧身。
南宫叶云沉声道:“众卿所言,朕已知晓。宣逍遥王上殿。”
“宣——逍遥王上殿——”
南宫星銮身着墨色常服,面容平静地走入大殿,行礼如仪。
“平身。”南宫叶云道,“星銮,昨日查抄孙家,众卿对程序及后续事宜颇有疑虑,你且详细奏来。”
南宫星銮起身,面对百官,声音清晰冷静:“回皇兄,臣弟昨日之举,实属事急从权。”
他取出卷宗,“孙家罪证,并非空穴来风。
其罪一,勾结阴山马匪,为祸商道,劫掠往来客商,坐地分赃,账册、往来信物在此!”他举起一部分证据。
“其罪二,”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孙家曾在禅让大典前,凭借御林军对皇都加强戒备,却忽略了地方防卫,与马匪勾结,意图劫持苏家苏晚清,以此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陛下,此事我苏家可以证明。”南宫星銮顿了顿,见状,苏家苏宁连忙上前说道。
南宫叶云看向苏宁,点了点头,又看向南宫星銮说道:“銮儿,你继续说。”
南宫星銮拱手道:“是,其罪三,孙家倚仗权势,在地方上强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苦主诉状堆积如山!臣弟已初步核查,多条人命确与孙家有关,民愤极大!”
“之所以连夜行动,未及通禀大理寺,”南宫星銮解释道,
“乃因接到密报,孙家核心人物察觉风声,正欲销毁这些罪证并转移非法所得。
若按常规程序,待臣弟请得旨意,再会同三法司前往,只怕重要证据已遭毁灭,赃款亦被隐匿。
臣弟为保全律法尊严,确保罪证完好,国库不受损,不得已先行控制现场,抄没其家。此举虽不合常规,意在抢得先机,杜绝罪魁脱罪。”
最后这的这段话不过是他的说辞,若是不这样说,这群世家肯定还要拿此作文章。
他最后看向那些世家官员,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
“孙家所犯之罪,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已然天怒人怨。臣弟依法查办,旨在肃清地方,还民公道。
若因此等惩奸除恶之举,便会使安分守己者心寒,那这‘心’,恐怕也非忠君爱国之心了。”
这番陈述,用勾结马匪、劫持贵女、地方恶行这些严重又更“直观”的罪名,达到了证明孙家该死、行动紧迫的目的。
既回应了质疑,又避免了过早暴露底牌,将争论焦点牢牢控制在孙家已有的恶行上。
南宫叶云适时开口:“嗯,逍遥王所奏,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孙家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其程序虽有瑕疵,然事出有因,且未造成滥杀,朕不予深究。
着大理寺尽快依据现有证据审定孙家罪责,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陛下圣明!”大部分官员躬身附和。世家官员们见南宫星銮并未乘胜追击,扩大打击面,也暗自松了口气,暂时偃旗息鼓。
“既然如此,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要事要奏,如果没有,那便退朝。”南宫叶云看向下面众多大臣说道。
“皇兄,臣弟有事要奏。”这时,逍遥王上前一步说道。
“哦?銮儿有何事要报啊?”
“回皇兄,近几年,我大辰的科举制度冗杂,臣弟想要改革。”
第58章 科举改制
“改革科举?”
南宫叶云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下方瞬间寂静的百官,最后定格在南宫星銮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銮儿,科举乃国之选材根本,沿用百年,自有其道理。你既提出此议,想必深思熟虑。且详细说说,为何要改,又欲如何改?”
这番问话,看似寻常,实则给了南宫星銮一个充分阐述的舞台,君臣兄弟间的默契隐于其中。
南宫星銮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朗声道:
“皇兄明鉴!正是因为我大辰科举沿用百年,方需审时度势,革故鼎新!臣弟以为,现行科举之弊,首在于‘脱离实务’!
如今取士,过度侧重诗赋辞藻与经义记诵,考的是笔下繁华,选的是清谈高手。然而,地方水患需精通水利之才方能治理,边关防务需通晓兵法的干将坐镇,国库理财需明悉算学的能手操持。
试问,仅凭华丽诗篇或空泛策论,可能退洪水、御强敌、丰国库?多少学子皓首穷经,于国计民生、兵农钱谷却一窍不通!长此以往,朝廷所得之士,恐难堪实务重任,此弊一也!”
他目光炯炯,扫过群臣,声音愈发沉凝有力:
“其二,在于‘晋升壁垒’!科举门槛看似公平,‘唯才是举’,然则世家大族凭借累世积攒的家学、藏书、人脉,其子弟自幼得名师指点,博览群书,更兼相互提携荐举,已然形成无形优势。
寒门俊杰,纵有管仲、乐毅之才,若无门路资财,延师无门,购书无资,则晋身之阶何其狭窄?
这‘公平’之下,实则是世家对仕途的隐性垄断!这‘祖宗之法’,若已沦为巩固私权的工具,阻塞天下寒士报国之路,岂非到了必须革新之时?
如此,方能为我大辰遴选出真正无愧于时代的栋梁之材!”
这番话如同惊雷,瞬间在寂静的大殿炸响!
“陛下!逍遥王殿下此言,老臣不敢苟同!”
礼部尚书李翰立刻出列,他须发微颤,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科举之制,乃历代先贤心血所凝,是维护朝廷纲纪、天下稳定的基石!诗书礼乐,教化之本,经义文章,方能锤炼士子心性品德!
逍遥王殿下年轻气盛,或未深知其维系人心、传承道统之深意,贸言更张百年成法,老臣恐此举非但不能求治,反而动摇国本,乃取祸之道啊!”
“陛下,李大人所言甚是。” 御史中丞崔明随即接口,语气看似恳切,实则绵里藏针,
“王爷心系社稷,锐意进取,臣等感佩。然治国如抚琴,贵在和缓,岂能骤变弦更张?
科举纵有微瑕,亦当循序渐进,补偏救弊,焉能轻易言改?
至于王爷所言‘垄断’之事,臣以为过于绝对。
科场之上,文章为凭,自有公道。
若以此虚无揣测而轻易更制,恐非但寒了天下勤勉士子之心,亦令世代为国效力的臣工们倍感心冷。”
太傅林维舟则姿态更为持重,他缓缓拱手道:
“陛下,王爷,老臣以为,改革之议,关乎国体,牵动天下士林。
科举取士,涉及万千读书人之前程福祉,若处置不慎,易生波澜,于朝局稳定恐有妨碍。
王爷所虑虽有道理,然此事体大,不若暂缓决断,广召博学鸿儒、地方大吏,详加商议,博采众长,待方案周详、人心渐安,再行推行,方为万全之策。”
一时间,附议之声迭起,皆出自世家高门。他们或高举“道统”、“稳定”之大旗,或强调“循序渐进”、“慎重稳妥”,核心皆在于维护现有格局,阻挠变革。
面对这汹涌的反对声浪,南宫星銮非但未露怯意,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向前再踏一步,年轻的身影在宏伟殿堂中竟显出一种逼人的气势。
“好一个‘动摇国本’!好一个‘寒了士子之心’!好一个‘万全之策’!” 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言必称祖宗成法,可曾记得,我大辰太祖皇帝开创基业时,革除了多少前朝弊政?
若一味固守旧制,因循苟且,我大辰何来开拓之气象,何来今日之版图?!”
他目光锐利,直射李翰:
“李大人强调教化之本,本王亦认为教化重要!然教化之目的,是为国育才,而非培养只会纸上谈兵之辈!
请问大人,若某州突发瘟疫,是熟读《黄帝内经》便能遏制疫情,还是需要懂得医药、通晓防疫实务之官?
若国库空虚,是背诵圣贤之言便能生财,还是需要精通经济、善于理财之臣?
选拔能办实事、解决实困的人才,才是对祖宗‘经世致用’精神最好的继承,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随即,他转向崔明,语带锋铓:“崔大人说本王揣测?那本王便问得更直接些:
今日在这金銮殿上,朱紫满堂,诸位不妨扪心自问,或是放眼望去,有多少同僚是起于寒微,全无家族倚仗?
各州府县,那些被称为‘青年才俊’的官员,其履历背后,与在座诸公的家族全无瓜葛者,又有几人?
这并非否定世家子弟的才学,而是指出一个不争的事实!
本王所求,不过是一个‘公平’的机会!若这‘公平’二字便让某些人感到‘心冷’,那所冷之心,恐怕并非全然为公吧!”
最后,他看向林维舟及一众主张拖延者,言辞愈发犀利:
“林太傅提议‘从长计议’,看似老成谋国。但请问,这‘长’是多久?三年五载?还是等到弊端积重难返,尾大不掉之时?
治国如同医病,疴疾已显,若只因药性猛烈便讳疾忌医,拖延观望,只怕待到病入膏肓,纵有良方,亦回天乏术!
‘稳妥’二字,有时恰是阻挠革新、维护既得利益的最好托词!”
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不再与众人纠缠辩论,转而面向御座,郑重一揖:
“皇兄!空谈无益,事实为凭。臣弟深知口说无凭,故与一位学子连日探讨,草拟了一份《科举革新疏》,其中详细阐述了弊病所在与改革细则,恳请皇兄御览!”
一旁的内侍早已得眼色,快步上前接过南宫星銮手中那卷精心准备的奏疏,恭敬呈于龙案。
南宫星銮声音清朗,回荡于殿中:“此疏所陈,主要包括:
其一,调整考试内容,大幅提高策论、经世实务题之比重,考察学子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其二,增设‘明算’、‘明法’、‘水利’、‘工科’等专门科目,为国家选拔各类急需的专业人才;
其三,进一步严格考场纪律,完善糊名、誊录之法,并派御史严加监督,杜绝请托舞弊;
其四,倡议由朝廷扶持,于各州郡广设官学、书院,刊印基础典籍,资助贫寒学子,从根本上拓宽取士之源!”
“皇兄!”他撩袍,单膝跪地,姿态决绝,
“此举非为否定经义,乃是为了补其不足,使科举真正成为选拔经世致用之才的坦途!
是为了打破那无形的壁垒,让天下英才,无论门第,皆有报国之门!
是为了让我大辰官场,充满能吏干臣,而非空谈之辈!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臣弟深知前路艰难,必遭非议构陷。
然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兄宏图大业计,臣弟恳请皇兄,圣心独断,推行新政!所有后果,臣弟愿一力承担,虽万死而不悔!”
一番陈词,逻辑严密,气势如虹,既有对弊病的深刻剖析,又有具体的改革方案,更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
殿内一时寂然,世家官员们面色变幻,虽心中愤懑,却一时难以找到强有力的反驳点。
而一些寒门或出身较低的官员,虽不敢明言支持,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激荡。
第59章 确定改革
南宫叶云默默翻阅着手中的《科举革新疏》,目光深邃,良久,他缓缓抬头,开口说道:“星銮,你先前说这《科举革新疏》是你与你府上一位学子共同商讨的?”
“回皇兄,是,此人名叫沈清秋,乃是寒族出身,臣弟一次意外与之相识,后与之交谈,发现他的观点相当新颖,只是可惜他虽也曾参加过科举,只不过最终名落孙山,未能早一点为我大辰效力。”逍遥王南宫星銮有些可惜道。
“原来如此,此人确实有大才。”南宫叶云点了点头评价道。
“正因为如此,臣弟才不得不进行改革,如此人才都在当今科举制度下被埋没,若继续墨守陈规,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才不得志。”
南宫星銮这番话,如同在已波澜四起的湖面又投下一块巨石。殿内百官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以李翰、崔明为首的世家重臣,脸色先是惊愕,随即涌上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寒族出身?名落孙山?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他们的敏感神经。
逍遥王这哪里是在惋惜人才,分明是在用活生生的例子,啪啪地打他们的脸,印证方才所谓“晋升壁垒”、“隐性垄断”绝非虚言!李翰的胡须抖得更厉害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崔明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南宫星銮和御座之间逡巡,心中飞快盘算着这突然出现的“沈清秋”是何许人也,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太傅林维舟虽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停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们身后那些世家官员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脸上写满了不满与忧虑——一个落魄寒士的才学竟得到皇帝和亲王如此高的评价,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寒门或出身不高的官员。
他们虽然依旧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御座,但紧握的笏板、微微挺直的脊背,以及眼中那难以抑制闪烁的光芒,都透露出他们内心的激动。
沈清秋的“遭遇”让他们感同身受,而逍遥王以此为例证,无疑是为他们这群沉默的大多数发出了强有力的呐喊。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被真正点燃了。
南宫叶云将下方百态尽收眼底,他深知,时机已到。
弟弟南宫星銮不仅提出了问题,给出了方案,甚至拿出了“人证”,将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若再拖延,反而会寒了求变之心,助长守旧之气。
他不再给世家官员们组织语言反驳的机会,手掌轻轻按在龙案那卷《科举革新疏》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逍遥王所言,鞭辟入里。沈清秋之例,更令朕深省。科举取士,旨在为国选贤,而非固步自封。若制度本身已不能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反成阻隔,确需变革。”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南宫星銮身上:“朕意已决,科举之制,当革故鼎新!便依此《科举革新疏》所陈大纲,着手筹备改革事宜。”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李翰等人脸色剧变,正要出列强谏,却听南宫叶云继续说道:
“然,改革关乎国本,需得力之人推行。逍遥王南宫星銮,”
“臣弟在!”南宫星銮躬身应道。
“你既洞察积弊,又有革新之志,更与有志之士探讨出具体方略。
朕便命你,暂领吏部侍郎衔,全权负责此次科举改革,并担任明年春闱之主考官!
望你秉持公心,锐意进取,务必使此次改革稳妥推行,为我大辰选拔出真正经世致用之才!”
这道任命,如同定鼎之音!让改革派的核心人物担任主考官,无疑是确保新政能够落地实施的最强有力保障。
这意味着,明年春闱的规则、命题、取士标准,都将由南宫星銮主导,改革思想将直接贯彻到最重要的抡才大典之中!
“臣弟,领旨!定不负皇兄重托!”南宫星銮再次跪拜,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坚定。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沉声道:“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百官躬身行礼,声音复杂,蕴含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随着皇帝起身离去,金銮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世家官员们面色铁青,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傲然挺立、接受着一些官员暗中道贺的年轻亲王。
而寒门官员们则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南宫星銮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起,才正式开始。
明年春天的科举考场,将成为新旧势力交锋的最前线。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改革的旗帜,已被他亲手举起,并由皇兄赋予了名正言顺的权力。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已然降临。
金銮殿分为两部分,前面一部分便是用来上朝用的大殿,在大殿的后面还有一间类似于书房的地方,太上皇跟新皇都是在这里批改政务的。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耳畔,南宫叶云已率先步入金銮殿后方的这间静室。
相较于大殿的庄严肃穆,此处更显沉静雅致,檀香袅袅,书卷气息浓郁。
墙上悬挂着大辰疆域图,龙案上奏章堆放整齐,这里才是帝国权力真正运转的核心所在。
南宫叶云褪去了朝堂上那层威严的帝王外壳,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随意地坐在了软榻上,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星銮,坐吧。”
南宫星銮依言坐下,神情虽仍带着方才廷辩时的锐气,但面对兄长,明显松弛了几分。
“今日这朝会,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南宫叶云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真敢说,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干干净净。”
南宫星銮微微一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皇兄,既然要改,何必遮遮掩掩?脓疮不挑破,永远好不了。臣弟不过是把事实摆在了台面上。”
“事实是摆出来了,可也把李翰、崔明那些老家伙彻底得罪狠了。”南宫叶云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你可知,朕方才若稍有犹豫,或是给你留半分转圜余地,他们便能立刻扑上来,用‘祖制’、‘稳定’这些大帽子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朕必须表现得毫无犹豫,才能将这‘势’借给你。”
“臣弟明白,多谢皇兄信任。”南宫星銮拿起旁边桌子上的点心,放进嘴边,“这御厨的手艺又长进了。”
“你啊你……”南宫叶云看着弟弟那副轻松自在、甚至有些“没大没小”地品尝点心的模样,刚想笑骂他两句“御前失仪”,话未出口,目光却被殿门外一道匆匆而来的身影吸引。
第60章 皇后有喜了
那是一名身着宫装的婢女,神色焦急,脚步匆忙,甚至顾不上完整的礼仪,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静室的门槛。
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都认得她,她是皇后顾清沅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叫云袖,素来沉稳得体,今日这般失态,实属罕见。
南宫叶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云袖?何事如此慌张?可是皇后……”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清沅身体不适?或是宫中出了什么意外?
方才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帝王气度,在关乎心爱之人的安危面前,荡然无存。
就连原本悠闲吃着点心的南宫星銮也放下了手中的半块糕点,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目光关切地望向云袖。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跑到近前的云袖虽然气喘吁吁,脸上却并非忧惧,而是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巨大喜悦。
她停下脚步,努力平复呼吸,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朝着南宫叶云深深一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医刚刚诊过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有喜了!娘娘特命奴婢赶紧来向陛下报喜!”
这消息如同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南宫叶云心头的所有阴霾和方才朝堂争斗留下的疲惫。
他愣住了,似乎一时没能消化这巨大的喜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汹涌而来的狂喜和激动淹没。
“你……你说什么?清沅她……有喜了?”
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确认这并非梦境。
“千真万确,陛下!太医说脉象平稳,已有月余!”云袖笑着用力点头,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太好了!皇兄!天大的喜事啊!”一旁的南宫星銮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由衷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南宫叶云身边,激动地拍了拍兄长的肩膀,
“恭喜皇兄!我大辰国本有继,皇嫂有福!”
南宫叶云这才彻底回过神,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傻笑”的表情。
他朗声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苍天佑我大辰!佑朕与清沅!”
南宫叶云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完全就是一个即将初为人父的普通男子。他与皇后顾清沅成亲近十载,却因一心励精图治、国事繁重,子嗣之事一直未能如愿,这虽未明言,却始终是深藏于他心底的一桩憾事。
此刻骤闻喜讯,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所有克制。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一把拉住身旁南宫星銮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銮儿,走!随朕去看你皇嫂!”
“臣弟正有此意!”南宫星銮也是满面红光,为兄嫂感到无比高兴。
兄弟二人此刻什么朝政、什么科举改革、什么世家寒门之争,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赶到顾清沅身边。
南宫叶云甚至等不及吩咐备轿,拉着南宫星銮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云袖见状,连忙提醒:“陛下,王爷,轿辇……”
“不坐轿了!朕等不及!”南宫叶云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南宫星銮自然也紧随其后。
两位帝国最尊贵的男子,一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位是最受宠的亲王,此刻却如同两个毛头小子一般,抛却了所有的仪仗和规矩,在宫廷的廊庑间奔跑起来。
秋风拂过他们的衣袂,带起袍角翻飞,阳光洒落在他们因激动和奔跑而泛红的脸上。
沿途的宫女、太监们见到皇帝和逍遥王竟然不顾礼仪地在宫中奔跑,无不惊得目瞪口呆,慌忙跪地行礼。
但看到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之情,又隐约猜到了必有天大的喜事,心中也跟着泛起好奇与隐隐的期待。
从金銮殿后的静室到皇后所居的凤清宫,距离不算近,但兄弟二人心中被巨大的欢喜充盈,竟丝毫不觉疲惫。
南宫叶云心中更是思绪翻涌,他与顾清沅少年夫妻,感情深厚,登基以来,国事繁忙,但后宫唯有皇后一人,伉俪情深。
如今期盼已久的子嗣终于到来,这不仅是对他们爱情的结晶,更是稳固国本、延续社稷的希望之光。
这喜悦,甚至比他刚刚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推动改革时更加真切和强烈。
南宫星銮一边跑,一边看着兄长急切而喜悦的背影,心中也充满了温暖。
他深知皇兄与皇嫂感情甚笃,这个孩子的到来,对皇兄个人和整个大辰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他由衷地为兄长感到高兴,同时也隐隐感到,这个即将到来的皇室新成员,或许会在未来,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着大辰的格局。
终于,凤清宫的飞檐翘角映入眼帘。宫门外的侍卫和宫女见到皇帝和王爷竟然跑步而来,慌忙跪倒一片。
南宫叶云也顾不上让他们平身,脚步不停,直接冲进了凤清宫的大门,人未到,声先至,那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温柔:
“清沅!清沅!朕来了!”
凤清宫内,药香尚未完全散去,却已融入了几分暖融融的甜意。
顾清沅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锦被,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她略显苍白却洋溢着母性光辉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她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神温柔而恍惚,似乎仍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与不可思议中。
贴身嬷嬷和几名心腹宫女围在榻边,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轻声细语地伺候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失仪的脚步声,以及南宫叶云那丝毫不加掩饰、充满了急切与欢喜的呼唤:“清沅!清沅!朕来了!”
声音由远及近,瞬间便到了殿门口。
顾清沅闻声,脸颊上瞬间浮起两抹红晕,眼中闪过一丝羞涩,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甜蜜和激动。她挣扎着想坐直些,嬷嬷连忙小心地扶住她。
几乎是同时,南宫叶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内殿门口。
他因奔跑而微微喘息,发丝有些许凌乱,龙袍的衣襟也因急促而略显不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在软榻上的顾清沅身上,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她看进骨血里。
紧随其后的南宫星銮在踏入内殿门槛时,刻意放缓了脚步,收敛了些许外放的激动,但脸上灿烂的笑容依旧,他停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恭敬地向榻上的皇嫂行礼:“臣弟恭喜皇嫂!”
“星銮也来了,快免礼。”顾清沅声音比平日更轻柔些,带着一丝虚软,却满是笑意。
南宫叶云却已顾不得这些虚礼,他几步便跨到榻前,几乎是半跪下来,一把握住了顾清沅放在锦被外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心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滚烫,微微颤抖着。
“清沅……真的?是真的吗?”南宫叶云仰头看着妻子,声音低沉而沙哑,重复着刚才的问话,仿佛非要亲耳再从她这里得到确认才能安心。
他那双惯常蕴藏着乾坤山河、深邃难测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如同少年,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狂喜、期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脆弱。
第61章 亲自负责皇嫂的吃食
顾清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宽厚的手掌,牵引着,柔柔地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她迎着他炽热的目光,眼中泛起幸福的水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
“嗯,陛下,是真的。太医刚走,说……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们的孩子……”
掌心下隔着衣料感受到的温热,以及妻子亲口的确认,像最后一道确认的印章,将所有的虚幻感彻底击碎,留下了无比真实、无比滚烫的喜悦。
南宫叶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巨大的幸福吸入肺腑。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顾清沅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
满宫的宫女太监早已识趣地垂首退下,将这片宁静温馨的空间完全留给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帝后。
南宫星銮含笑静立一旁,望着兄嫂之间自然流露的深情,眼中满是温暖的笑意。
过了许久,南宫叶云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唇角却扬起如旭日般灿烂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始终紧握着顾清沅的手,目光在她温婉的面容与尚未显怀的小腹间流连,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憨态: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清沅,你可有哪里不适?太医怎么说?需要用什么药?想吃什么?朕这就让人去准备。”
这一连串关切的询问,将他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帝王威仪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即将为人父的普通男子的喜悦与紧张。
顾清沅被他这般罕见的絮叨逗得莞尔,心头甜意融融:
“臣妾一切都好,只是有些倦怠。太医说这是正常的,让好生静养便是,不必用药。陛下不必过分忧心。”
“怎能不忧心!”南宫叶云立即道,望向她小腹的目光珍重得如同注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是你我期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是我大辰未来的希望。你只管安心休养,一切有朕在。
从今日起,凤清宫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宫中事务暂交贵妃打理,你只需专心将养身子,将我们的皇儿照顾好。”
这番话语中,既有为人夫的体贴入微,更蕴含着为人君主的深谋远虑。
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的到来,不仅圆了帝后为人父母的心愿,更为正处于变革之际的大辰王朝注入了强大的安定力量。
南宫星銮见皇兄这般珍而重之的模样,再瞧皇嫂脸上虽带着倦意却幸福满溢的笑容,心念一动,含笑上前几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甜蜜氛围,语气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灵动与真诚:
“皇兄这一连串的关切,怕是连太医院院正都要自愧弗如了。”
“这是朕与你皇嫂期盼了多年的第一个孩子,朕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南宫叶云笑着回道,眼中满是幸福的光彩。
南宫星銮爽朗一笑,转向顾清沅时神色愈发温和:
“皇嫂如今可是咱们大辰最最珍贵的人,万事都需格外精心。尤其是膳食一事,更是马虎不得。
若是皇嫂不嫌弃,从今往后,您的饮食就交由臣弟来打理可好?”
此言一出,帝后二人皆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感动的柔光。
他们自然知晓南宫星銮精于厨艺,想起他年少时便常往御膳房跑,与御厨们钻研新菜。
只是这些年他掌控蛛网,参与朝政,已很少亲自下厨,没想到此刻会提出如此贴心的请求。
顾清沅率先开口,声音温柔慈爱:“星銮有这份心,皇嫂已经十分欣慰。只是你如今住在宫外的王府,来回奔波未免太过辛苦。”
“皇嫂多虑了。”南宫星銮笑容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王府离皇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比我从王府前院走到后院还要近些。再说,能为皇嫂和小侄儿调理膳食,这是天大的幸事,何来辛苦之说?”
他眼神真挚,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绕在兄嫂膝下的少年:
“皇嫂就成全了臣弟这番心意吧。您也知道,臣弟素来喜好钻研厨艺,御膳房的规矩菜式,哪有臣弟亲自为您调配的合口味?定要做到既养生又美味,让皇嫂用膳时都能开怀。”
南宫叶云见弟弟如此诚恳,心中暖意涌动,轻轻拍了拍顾清沅的手背,温声道:“既然小十六有这份心意,就让他去吧。他的厨艺若是埋没了确实可惜。
有他亲自照看你的饮食,朕也能更加安心。总好过你整日对着御膳房那些一成不变的菜式没有胃口。”
顾清沅见丈夫也这般说,再看南宫星銮满眼的期待,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化作满心的感动。
她温柔一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既然如此,皇嫂就却之不恭,好好享享星銮王爷的福了。只是切记不可太过劳累,若是耽误了正事,或是累着了你,皇嫂心里可过意不去。”
“皇嫂放心!”南宫星銮见心愿得偿,顿时眉开眼笑,郑重保证,“臣弟自有分寸!定当做到不误朝政、不累自身,还要将皇嫂照料得气色红润、容光焕发!”
这番保证逗得帝后二人开怀而笑。南宫叶云指着弟弟笑嗔:
“你这小子,说什么容光焕发,是要将你皇嫂当作画中仙子来供养不成?最重要的是精细妥帖,康健安泰。”
“皇兄教训的是!”南宫星銮从善如流地改口,机灵劲儿十足,“定当做到精细妥帖,让皇嫂康健安泰!”
说笑间,他已开始认真筹划:“那臣弟这就去御膳房看看今日有哪些新鲜合用的食材。
皇嫂如今口味或许会有变化,臣弟先拟几个清淡开胃的菜式,午膳时分送来给皇嫂品尝。若是合口味,往后就照着这个方向来。”
说着便要起身,一副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顾清沅忙温声挽留:“不急在这一时,用了茶再去不迟。”
“谢皇嫂好意,只是臣弟此刻兴致正浓!”南宫星銮含笑行礼,“早些去准备,方能更加精心。皇兄、皇嫂,臣弟先行告退。”
望着弟弟步履轻快离去的身影,南宫叶云无奈摇头,对顾清沅轻叹:“你看他,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不过有他在你饮食上如此用心,朕确实安心许多。”
顾清沅轻轻倚在南宫叶云肩头,感受着这份踏实幸福,柔声道:“銮儿待我们一片赤诚。能有这样的弟弟,是你我之福。”
温软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为相拥的帝后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空气中淡淡药香与即将飘来的饭菜香气交织成一幅祥和温馨的画卷。
宫墙外的朝堂风云仿佛暂时远去,此刻的凤清宫内,只余下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与弥漫在烟火气中的浓浓亲情。
第62章 晴云醒来
另一边的湖边小屋,晨光透过窗棂,渐渐明亮,由清冷的月白转为暖融的金色,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晴云依旧深陷在沉睡之中,仿佛要将过去十数年欠下的安稳一并补回。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却未曾真正舒展,像是一道刻印在灵魂深处的伤痕,连最沉酣的睡眠也无法将其抚平。
南宫溯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身形如磐石般稳定,唯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微微泛青的眼眶泄露了他的疲惫。
他几乎一夜未动,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寸步不离地锁在晴云脸上,试图从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中,确认她的存在与暂时的安宁。
将近午时,门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叩。是安福。
南宫溯的目光终于从晴云脸上短暂移开,投向房门,极低地应了一声:“进。”
安福端着一盅显然是精心炖煮的清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步履轻得如同踏在云端。他先将食案轻轻放在圆桌上,然后才躬身走到南宫溯身侧,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老爷,您多少用些膳食吧,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安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
南宫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因长久未语而沙哑:“不必。我无碍。”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晴云沉睡的面容上,顿了顿,问道,“查清楚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预感到即将听到的内容会如何刺痛他的心。
安福神色一凛,腰弯得更低,语气变得沉重而谨慎:“回老爷,蛛网……已将晴姑娘这些年的境遇,大致查明了。”
南宫溯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声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说。”
安福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将那些残酷的字眼串联成句:
“晴姑娘约是十五年前流落至浔阳。起初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虽清苦,倒也安稳。约十二年前,她……遇上了城中‘锦荣布庄’的东家,钱文康。”
“那钱文康,初时伪装得敦厚老实,用花言巧语蒙骗了孤苦无依的晴姑娘。晴姑娘以为寻到了依靠,便……便嫁予了他。”
安福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谁知那禽兽,婚后不久便原形毕露,稍有不顺心,便对晴姑娘非打即骂。起初还避着人,后来便愈发肆无忌惮……邻里偶有听闻,却皆惧其蛮横,无人敢出声。”
南宫溯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压抑着翻涌的怒气。
安福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
“近几年来,钱文康的布庄生意惨淡,他更是变本加厉,将怨气都撒在晴姑娘身上。不仅动辄拳脚相加,后来……后来竟逼着晴姑娘到浔阳江上的画舫酒楼去……抛头露面,弹琴卖艺,用挣来的银钱供他挥霍饮酒……这才让我们遇到了晴姑娘。”
“混账!”南宫溯猛地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是骇人的猩红与杀意。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晴云在那些声色场所强颜欢笑、受人轻薄的画面,以及她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后,可能面临的更残酷的虐待。那股亲手将钱文康碎尸万段的冲动再次汹涌而来。
“他……的尸首现在在何处?”南宫溯的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冰,明知故问,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残忍。
安福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垂首道:“老爷,蛛网将其杖杀之后,扔到乱葬岗去了。”
南宫溯没有再说话,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晴云脸上时,那骇人的戾气已化为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怜惜。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即将融化的雪花。
“知道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所有的愤怒、悔恨、自责,都压缩在这简单的回应里。
他悔,悔自己为何没能早些找到她;
他恨,恨那畜生竟如此践踏他珍视的人;
他更怕,怕她醒来后,该如何面对这满是创伤的过往和手染鲜血的自己。
“去备着温水软巾,再让大夫候着。”南宫溯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老爷。”安福恭敬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恢复寂静。阳光缓缓移动,落在晴云的脸上,为她苍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浅金。
南宫溯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垒。他知道,晴云身体的昏迷或许是一种自我保护,而当她再次醒来,需要面对的,是比身体创伤更难以愈合的心殇。
而他,已手刃了施暴者,接下来要做的,是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一点点抚平她心中的沟壑,哪怕用尽他余生的所有时光。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再次将房间染暖。
在漫长的一天一夜沉睡后,晴云的眼睫终于开始剧烈地颤动,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仿佛正挣扎着要脱离某个深沉的梦境,回归现实。
南宫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迎接她醒来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波澜。
随着黄昏的最后一丝暖光从窗棂边褪去,晴云的眼睫颤动得愈发剧烈,呼吸也从均匀变得短促,仿佛在梦魇中艰难跋涉。
几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呓语从她苍白的唇间逸出,听不真切,但那其中的惊惶与痛苦却清晰可辨。
南宫溯立刻倾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可能的伤处,用那双稳定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背。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穿透她不安的梦境:“晴云,醒醒,只是梦……我在这里,没事了。”
他的触碰和声音似乎起到了作用。晴云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双眼骤然睁开。
初时,瞳孔仍是涣散的,充满了未散尽的恐惧,直直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仿佛还未完全清醒。
南宫溯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轻柔的触碰,让她慢慢感知到现实的存在。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几息之后,晴云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有些茫然地转动,扫过陌生的房间,最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南宫溯脸上。
当看清是他时,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片刻的恍惚,有下意识的依赖,但随即,更深切的悲恸和惊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那双原本就湿润的眼睛染得更加通红。
她似乎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喉咙干涩得发疼。
南宫溯立刻领会,松开覆着她的手,转身去倒一直温着的清水。
他动作熟练地将她轻轻扶起一些,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然后将水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先润润喉。”他的声音放得极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珍视。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晴云小口小口地喝着,长睫低垂,掩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
喝完水,南宫溯将她重新安置回软枕上,为她掖好被角。
第63章 安公公
随后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错。
晴云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望向南宫溯,那眼神里充满了太多未问出口的话和无法言说的痛。
南宫溯读懂了她的沉默。他深知,此刻任何关于过去、关于钱文康的言语,都可能再次刺伤她。
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迫切的话题。
“身上……还疼得厉害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被妥善包扎过的手腕和隐约透着青紫痕迹的脖颈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晴云怔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身体上的疼痛。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微弱沙哑:“……好些了。”
沉默片刻,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恐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钱……他……”
她连那个名字都无法完整说出,只是提到姓氏,身体便抑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仿佛那个恶魔随时会再次出现。
南宫溯的心狠狠一痛。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她恐惧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永远都不会了。”
他没有描述细节,没有提及那个血腥的结局,只是用最肯定、最简洁的话语,给了她一个关于“安全”的最核心的承诺。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恍惚,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茫然和无措。
失去了长久以来熟悉环境和对施暴者的恐惧,未来的空白似乎也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南宫溯从一旁的圆桌上端过粥碗,依旧是用那种极致的耐心,一勺一勺地吹凉,喂到晴云唇边。
这一次,晴云没有再过多犹豫,顺从地接受了。她吃得很少,几口之后便摇了摇头,眼神疲惫。
这时,门外响起恰到好处的轻微叩击声。南宫溯应了声,安福端着红木托盘,躬身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老爷,晴姑娘的药煎好了。”安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谨,但当他抬头看到倚在床头、虽然虚弱却已清醒的晴云时,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怜惜,
“晴姑娘……您、您总算醒了!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发自内心的、长辈般的关怀。
晴云看到安福,苍白的脸上努力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声音虽弱,却清晰:“安福……公公。”
她记得这位老人,当年在京城,是这位安公公曾暗中给予过她不少照拂。
“唉!是奴才,是奴才!”安福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忙将药碗小心递给南宫溯,“老爷,药温正好。”
南宫溯接过药碗,对安福微微颔首,安福便会意地、欣慰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南宫溯用白玉勺轻轻搅动着深褐色的药汁,氤氲的热气带着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晴云唇边,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再喝些药,好吗?喝了药,身子才能快些好起来。”
看着那浓稠的药汁,晴云的眉头下意识地蹙紧,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过往的岁月里,病痛往往伴随着更恶劣的对待,汤药有时并非希望的象征。
南宫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他没有丝毫催促,只是维持着递勺的姿势,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低声道:
“别怕,这只是让你康复的良药。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一步都不会离开。”
他的耐心与温柔,像暖阳下渐融的冰泉,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干涸恐惧的心田。她冰封的眼神微微闪动,终于,苍白的唇瓣轻轻开启,接受了那一勺苦涩。
药汁入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而是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尽数喝下。
喝完药,一股浓重的疲惫感袭来。晴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地垂下。
但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她的目光依旧依恋地停留在南宫溯脸上,仿佛他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可靠的浮木。
南宫溯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额前汗湿的发丝,低语道:“睡吧,我守着你。”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他话语中令人安心的力量,晴云这次沉沉睡去时,眉宇间那一直紧锁的愁绪,似乎终于舒展了几分。
夜深了,烛火剪了几次灯花,光影在墙壁上摇曳出静谧的图案。
南宫溯依旧守在床边,毫无倦意。
他望着晴云沉睡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
安福的出现和晴云那声自然的“安福公公”,无疑勾起了她对京城、对过往美好时光的零星记忆。
这像是一道微光,或许能帮她找回一些被苦难磨蚀掉的自我。
后半夜,晴云睡得并不安稳。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声音模糊而焦急。
“不……不要……我弹……我会弹好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别打……求求你……”
南宫溯的心猛地揪紧。他立刻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唤她:“晴云,醒醒,那是梦,只是梦。”
在他的呼唤下,晴云猛地抽了一口气,惊醒过来。
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着,眼中满是未散的惊恐,直到看清南宫溯关切的脸庞,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微微回握了一下,虽然力道很轻,却让南宫溯心中一震,涌起一股酸楚的欣慰。
“我……我梦到……”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都过去了。”南宫溯握紧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那些都再也不会发生。这里很安全,我保证。”
他没有多问梦境的内容,只是给予最坚定的安慰。
晴云望着他,惊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依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呼吸逐渐平稳,真正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看着她额头及鼻翼两侧上的被噩梦惊扰出来的冷汗,南宫溯心痛不已,他极轻极缓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晨露,生怕惊醒了她。
起身走到一旁的黄铜盆架边,盆中盛着安福早已备好的温水。
他试了试水温,正好是温润宜人的程度,便从旁边取过一条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帕子,在水中浸湿后,仔细拧得半干。
回到床边,他再次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借着渐亮的天光,他看清了晴云脸上细密的汗珠,以及睡梦中依旧带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伸出手,用那温热的湿帕子,以极其轻柔的力道,先从她汗湿的额头开始,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擦拭。
帕子柔软的触感和温润的水汽触及皮肤时,晴云在睡梦中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扑扇,但并未醒来。
南宫溯的动作顿住,屏息等待片刻,见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手中的动作。
他的动作耐心而专注。擦拭过额头,又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将那些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小心地拨开。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皮肤,那触感冰凉而脆弱,让他心中的怜惜更甚。
接着,他擦拭她挺翘的鼻梁和微微苍白的脸颊。
在这个过程中,晴云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照料,身体原本些许的紧绷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无意识地向那温暖的来源微微偏了偏头,像一个寻求安抚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将帕子放回一旁,又仔细地帮她掖好被角,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寒侵入。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她在晨曦微光中安然沉睡的容颜,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第64章 广纳贤妃
翌日,寅时刚过,天际仅透出一丝微弱的蟹壳青,整个皇宫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
南宫星銮却已身着利落的常服,披着晨露,踏入了尚被夜色笼罩的宫门。
他并未前往帝后所在的凤清宫请安,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已然灯火通明的御膳房。
还未踏入那弥漫着食物原料气息的宽大院落,便听到里面传来有序的忙碌声——洗涮、切剁、炉火嗡鸣。
当南宫星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里面正在指挥备料的御膳房总管德顺公公一眼瞧见,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又带着几分熟稔的笑容,连忙带着几位掌勺御厨迎了上来。
“哎哟!王爷!您可真是……这天才蒙蒙亮,您怎么就亲自过来了?”德顺公公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尖细,却满是亲切。
他可是看着这位王爷小时候就爱往御膳房钻的,那时候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踮着脚扒着灶台看他们做菜,问东问西。
南宫星銮爽朗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熟悉的御厨面孔,见他们眼中也满是惊讶和隐隐的兴奋,便笑道:
“德顺,老几位,都别拘着了。往后这段日子,怕是要常来叨扰你们了。”
一位姓李的胖御厨,是宫里专精药膳和点心的老师傅,闻言忍不住笑道:“王爷,您这是又要亲自上手,琢磨什么新菜式了?可是为了……”
他话未说完,但眼神往凤清宫方向一瞟,意思不言而喻。
昨日逍遥王在凤清宫主动请缨负责皇后膳食的消息,虽未明旨宣谕,但在宫闱内部早已不胫而走。
南宫星銮含笑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正是。皇嫂如今身怀龙裔,口味需格外精细,既要清淡开胃,又要营养充足。本王想着,还是亲自来盯着才放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熟练地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清水盆净手。
这架势,御厨们再熟悉不过了。当年这位王爷在宫里时,就没少带着他们“不务正业”,研究些时令新菜、南北风味,甚至还会借鉴些民间小吃加以改良。
御厨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王爷是真懂行,而且没半点架子,跟着他总能学到新东西,做出让当时的太上皇跟太后等人都赞不绝口的菜品,久而久之,便从心底里佩服。
德顺公公连忙让人取来南宫星銮惯用的围裙,一边递上一边道:“王爷放心,您吩咐要的今早刚送来的新鲜食材都备好了,河鲜、山珍、时令菜蔬,都是顶好的。”
南宫星銮看了看德顺公公手里的围裙,笑了笑,随后系好围裙,走到食材区,手指轻轻拂过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又检查了一下活蹦乱跳的鲜鱼,点了点头:
“甚好。皇嫂近日可能喜清厌油,晨起或许有些反胃。早膳不宜过于复杂,但需温补脾胃。”
他略一沉吟,便开始分派任务,语速快而清晰,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厨:
“老李,劳您用那新米,小火慢熬一锅粥底,米油要熬出来,最是养胃。
老王,您手艺巧,将鸡胸肉剔净细切为茸,用少许蛋清、姜汁和淀粉抓匀,待粥底成了,将鸡茸徐徐滑入,做成鸡茸粥,切记只放一点点盐提味,不可油腻。
老张,烦您用那嫩豆腐,配以香菇末、嫩笋尖,做个清淡的豆腐羹……”
他一边说,一边已走到案板前,亲自处理起几样时鲜水果:
“这个时节的金桔和秋梨正好,我做个金桔秋梨露,酸甜适口,既能生津,又能缓解孕中不适。”
御厨们得了指令,立刻各就各位,动作麻利却又井然有序。
南宫星銮则穿梭其间,时而看看火候,时而亲自动手调味,与御厨们低声交流着心得,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他此刻最重要的身份不是权倾朝野的逍遥王,而是这御膳房里一位追求极致美味的厨者。
德顺公公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感慨,这般景象,恍如昨日。
当精致的早膳准备妥当,分装进保温的食盒时,天色已然大亮。
南宫星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吩咐心腹太监小心送往凤清宫。
他则解下围裙,净了手,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贵气,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为亲人精心付出后的满足。
算算时辰,正是百官入朝,朝会即将开始的时候。
南宫星銮目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迈步向着举行朝会的金銮殿走去。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南宫叶云端坐于龙椅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他心情极佳,准备在商议完几件紧要政务后,便宣布那个天大的喜讯。
然而,还未等他寻到合适的机会,以几位世家出身的老臣为首的官员,却率先出列。
为首的乃是太傅林维舟,他手持玉笏,躬身道:
“陛下,臣等有本启奏。”
得到准许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陛下承嗣宗庙,乃江山社稷之根本。然中宫之位虚悬多年,至今未有皇嗣诞育,此非国家之福,亦非万民所望。
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广纳贤淑,充实后宫,早定国本,以安天下之心!”
见状,崔明跟李翰也都纷纷出列,“臣附议,还请陛下广纳贤淑,充盈后宫。”
此言一出,下面以世家为首的大臣也都纷纷开口,以苏家为首的寒门子弟,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世家所言确实是对的,如今新帝登基,却没有一个子嗣,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南宫叶云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自然明白这些世家的盘算,无非是想借机将自家女子送入宫中,巩固势力。
他正欲开口,将皇后有孕的消息公之于众,堵上这些人的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逍遥王殿下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星銮身着亲王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大殿。
他先是向御座上的皇兄行了礼,然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慷慨陈词的几位世家大臣,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臣弟来迟,还请皇兄恕罪。”南宫星銮的声音清朗,打破了殿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方才在殿外,似乎听到诸位大人在议论皇嗣之事?”
林维舟,崔明等人对这位手握“蛛网”、深得帝心的逍遥王颇有忌惮,见他突然出现,心下都是一凛。崔明勉强维持着镇定,回道:
“王爷明鉴,正是。臣等是为江山社稷虑,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哦?为国本?”南宫星銮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崔中丞忧国忧民,真是令本王感动。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和郑重,
“诸位大人怕是消息迟了些。本王今日一早入宫,正是为了确认一桩天大的喜事!”
他转向南宫叶云,躬身一礼,朗声道:
“臣弟恭喜皇兄,贺喜皇兄!皇嫂凤体安康,经太医确诊,已怀有龙裔月余!此乃上天佑我大辰,祖宗庇佑,是我朝第一等的喜事!
皇兄,此等祥瑞之事,正当昭告天下,与万民同庆啊!”
南宫星銮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那些刚才还力谏选妃的世家大臣们,顿时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尤其是林维舟三人,握着玉笏的手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了!他们所有的谏言,瞬间变成了不合时宜、甚至近乎诅咒的笑话。
南宫叶云看着弟弟及时出现,三言两语便将尴尬的局面彻底扭转,心中大慰。他朗声大笑,积压的喜悦终于可以尽情释放:
“皇弟所言极是!此乃天佑大辰!朕之皇后,已怀有身孕!此乃国之大喜,传朕旨意,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刹那间,殿内其余官员,尤其是那些非世家出身的或忠于皇帝的臣子,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贺喜之声震耳欲聋。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世家一派,此刻也只能灰头土脸地随众跪拜,心中五味杂陈。
第65章 争婿
良久,金銮殿中的山呼万岁声才渐渐平息。
南宫叶云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最后落在挺身而立、嘴角含笑的南宫星銮身上,心中暖流涌动,更添了几分底气。
他抬手虚扶,声音沉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平身吧。”
百官谢恩起身,殿内气氛微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世家官员们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朝会。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已过,朝会即将例行公事般结束时,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世家官员队列中响起。
“陛下。” 只见邹家家主邹远瞻手持玉笏,缓步出列,而后郑重地跪伏于地。
南宫叶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厌烦。
这邹家,莫非还要不识趣地纠缠选妃之事?他语气淡然地开口:“邹爱卿,何事启奏?”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邹远瞻仿佛没有感受到皇帝的不悦,依旧恭谨地垂首道:
“臣,恭贺陛下、皇后娘娘!天降祥瑞,龙裔承祧,实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臣与阖族上下,同沐天恩,欢欣鼓舞!”
这番贺词说得情真意切,倒让南宫叶云面色稍霁,微微颔首:“邹卿有心了。”
然而,邹远瞻话锋并未停止,他继续道:“陛下圣心喜悦,臣等感同身受。在此普天同庆之际,臣……臣另有一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
来了。南宫叶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哦?邹卿但说无妨。” 他倒要看看,这邹家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就连一旁的南宫星銮,也微微挑眉,露出了些许玩味的神情,似乎想听听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邹远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传遍大殿:
“陛下!逍遥王殿下乃陛下胞弟,国之栋梁,文韬武略,功在社稷。
然殿下至今忙于国事,王府中馈犹虚,尚未婚配。
臣……臣斗胆,愿为小女琴颖,求得天家恩典!小女虽资质愚钝,然自幼熟读诗书,略通琴棋,性情温良,仰慕王爷威仪已久。
若蒙陛下与王爷不弃,许以王妃之位,臣邹家满门,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天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南宫叶云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邹远瞻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不是向他推销女儿,而是转向了逍遥王南宫星銮!
这老狐狸,眼光倒是毒辣,心思更是活络。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联姻请求。
邹家这是在林、崔、李等世家碰了一鼻子灰后,另辟蹊径,想要通过绑定逍遥王,来维持乃至提升家族在朝中的地位。
逍遥王深得帝心,若能结成姻亲,对邹家而言,无疑是找到了一座更稳固的靠山。
南宫叶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旁的弟弟,却见南宫星銮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寒门官员们面面相觑,感慨世家手段层出不穷;
而其他世家官员,尤其是林维舟等人,皆是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邹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要跟逍遥王结亲,难不成邹家真的要背叛其他世家,转而投向皇族。
南宫叶云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权衡,也需要尊重弟弟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看向南宫星銮,语气缓和地问道:“星銮,邹卿所言,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南宫星銮身上。这位逍遥王爷,他的婚事,同样是牵动朝局的大事。
南宫星銮尚未说话,身后的苏家苏宁站了出来,在百官面前跪了下来,“臣,恭贺陛下喜得龙裔!此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
“行了,苏爱卿,平身吧,这些客套话就不必了,你出列所为何事?”
南宫叶云看着接连跪下的两位大臣,一位是世家代表邹远瞻,一位是寒门翘楚苏宁,倒是在心里笑道,
“銮儿这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一个两个都想嫁给他。”
苏宁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身旁的邹远瞻,转而面向御座,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回陛下,臣见邹大人为逍遥王殿下婚事操心,感佩之余,亦想起一桩深藏心中多年的旧事,故而冒昧出列,恳请陛下圣裁。”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积蓄勇气,随即抬起头,眼神灼热而坚定地望向南宫叶云,话语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陛下明鉴!逍遥王殿下英武不凡,功在社稷,天下敬仰。
臣之女晚清,虽不敢言才貌双全,然自幼深受家风熏陶,知书达理,更对王爷风骨心仪已久,此心天地可鉴!
此事本为苏家私愿,臣等不敢妄攀天家。”
说到这里,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引据经典的郑重:
“然,太上皇在位时,曾不止一次于宫中对家父慨叹,言及苏家忠勇,若有缘法,深愿与苏家结两姓之好,以全君臣相得之情!
只因往日缘悭一面,双方始终未有年岁相当之子女,此议方才搁置。
如今天缘巧合,臣之女晚清待字闺中,与王爷年貌相当,臣斗胆叩请陛下,念在太上皇昔日殷殷期许与苏家世代忠心之上,成全此段良缘!”
“嗡——”
苏宁话音甫落,原本就因邹家提亲而紧绷的朝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邹远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最初的错愕转为铁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握着玉笏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猛地侧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身旁的苏宁,胸膛剧烈起伏,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被“截胡”的滔天恨意。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寒门出身的苏家竟敢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地当庭与他邹家争夺王妃之位!
甚至还搬出了太上皇!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而以林维舟、崔明为首的其他世家官员,此刻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复杂。
他们看向邹远瞻的眼神中,不免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与讥讽——好你个邹远瞻,想独辟蹊径讨好逍遥王?这下好了,被寒门狠狠将了一军!
同时,他们心中也警铃大作:苏家此举,绝非仅仅是结亲那么简单,这是寒门势力在皇权默许下,对世家传统领域的一次强势挑战!
今日争的是王妃之位,明日争的或许就是更多的权柄!
寒门出身的官员则在短暂的惊愕后,眼中纷纷爆发出激动与振奋的光芒。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难掩喜色。
苏宁此举,太提气了!
这不仅是为苏家争,更是为所有被世家压制的寒门子弟争了一口气!若能成功,寒门在朝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整个金銮殿上,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都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政治气息。
龙椅之上,南宫叶云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适时地轻咳一声,待殿内稍稍安静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追忆和肯定:
“苏爱卿所言……确有其事。”南宫叶云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光,带着几分感慨,
“朕还记得,父皇在位时,的确多次与苏老将军把酒言欢,每每谈及苏家忠烈、儿郎骁勇,总不免惋惜未能早日结成姻亲,引为憾事。
父皇曾言,‘苏家之气节,当与我南宫家世代相扶’。此乃父皇金口玉言,朕亦铭记于心。”
皇帝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表态支持哪一方,但无疑是给苏家的请求加上了一道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砝码——这是已退位的太上皇所愿!
邹远瞻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搬出太上皇,这几乎是无法撼动的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了风暴的中心——始终一言未发,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笑意的逍遥王南宫星銮。此刻,他的态度,将决定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婿”风波,最终走向何方。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第66章 化解争婿
南宫星銮迎着满殿灼热的目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不减反增。
他先是朝着御座上的兄长微微躬身,算是回应了皇帝的询问,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脸色铁青的邹远瞻身上,随即又转向一旁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难掩期盼的苏宁。
他轻轻“呵”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瞬间冲淡了些许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邹将军,苏尚书,”他语调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风雅趣事,“二位如此厚爱,真是让本王……受宠若惊啊。”
他踱了一步,玉带上的环佩发出清脆的微响。“
邹小姐的才名,苏小姐的贤淑,本王在宫中亦偶有耳闻,皆是京中翘楚。”他先客气地肯定了两位姑娘,这让邹远瞻和苏宁的脸色都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遗憾:
“只是……”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南宫叶云身上,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皇兄,诸位大人,并非本王矫情。这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总讲究个缘分二字。本王与邹小姐、苏小姐可谓是缘悭一面,素未谋面。”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颇为无辜的表情:“
试问,若仅凭几句才名贤淑的传闻,便定下终身,岂非太过儿戏?对两位小姐,亦是不公。
若他日相处,发现性情不合,喜好相左,岂非成了一对怨偶?
那岂不是辜负了邹将军的殷切期盼,也违背了太上皇当年希望两家‘世代相扶’的美意初衷?”
南宫星銮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出了关键问题——双方根本不认识,又摆出了为人着想的姿态,将“儿戏”、“不公”、“怨偶”这些可能的结果轻轻抛出,让人无法反驳。
尤其是最后一句,巧妙地将苏宁搬出的太上皇这块“金字招牌”化用成了自己主张谨慎行事的理由,更是高明。
他转向邹远瞻和苏宁,语气诚恳:“邹将军,苏尚书,本王绝非推诿。只是觉得,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不如暂且搁置,容后慢慢商议,如何?”
他这一招“搁置争议”,看似谁也没答应,谁也没拒绝,实则意味深长。
对于苏家而言,他们是南宫星銮和皇帝的嫡系,自然明白王爷此举并非拒绝,而是以退为进。
王爷没有当场答应任何一家,避免了立刻与世家正面冲突,也给了苏家更充足的时间运作。
而对于邹家而言,虽然提议被搁置,但至少没有被当场回绝,面子上勉强过得去。
南宫星銮给了“容后商议”的活话,这就让邹家还存有一丝希望,不至于立刻狗急跳墙,彻底倒向敌对阵营,就如他之前跟邹书珩所说的一般。
南宫叶云立刻领会了弟弟的意图,心中暗赞一声“妙”。
他顺势开口,声音恢弘而沉稳:“逍遥王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婚姻大事,确不可草率。邹爱卿、苏爱卿,你们的心意,朕与逍遥王都知晓了。
此事关乎他终身,亦关乎天家体面,容朕与他稍后再议。今日暂且如此吧。”
皇帝金口一开,一锤定音。
邹远瞻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和苏宁一同躬身:“臣等遵旨。”
只是邹远瞻低垂的眼眸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而苏宁,则显得平静许多,恭敬退回了班列。
这场由邹家挑起,却被苏家意外搅局,最终由逍遥王轻描淡写化解的“争婿”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逍遥王妃之位花落谁家,必将持续牵动朝堂的神经。
而南宫星銮今日之举,既稳住了局面,也将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其政治手腕,令在场百官无不暗自凛然。
朝会终于在一片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各怀心思,躬身退出金銮殿。
朝会结束之后,兄弟俩来到大殿后面的小殿。
南宫叶云卸下朝会时的帝王威仪,并未走向那张堆满奏折的御案,而是随意拣了把梨花木椅坐下,眉宇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属于兄长的松弛。
另一侧,南宫星銮早已寻了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姿态闲适地陷了进去。
他长腿交叠,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拈起小几上刚呈来的芙蓉糕,送入口中,动作流畅自然,与方才金銮殿上那个言辞恳切、思虑周详的逍遥王判若两人。
“啧,”南宫叶云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却漾着暖意,
“都已经是大辰的王爷了,还是这般没个正形。这点心御膳房刚送来,朕还未动,倒让你先尝了鲜。”
南宫星銮慢条斯理地将糕点咽下,又端起温热的香茗轻呷一口,方才慵懒地叹道:“
皇兄明鉴,站着听那些老臣们唇枪舌剑,最是耗费心神。臣弟这可是为了皇兄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吃块点心慰劳一下,不过分吧?”
“强词夺理。”南宫叶云笑骂一句,神色随即端正了几分,
“说正事。今日邹远瞻突然来这么一出,你怎么看?朕原以为他们还要在选妃之事上纠缠,没想到矛头一转,竟对准了你。”
“站着看呗,还能怎么看?”南宫星銮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去你的,说正事呢。”南宫叶云从桌子上的碟子里拿起来一块点心,朝着南宫星銮扔去。
南宫星銮手疾眼快,随手就将南宫叶云扔过来的点心接住,随后放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嘿嘿,不过不得不说,邹远瞻有一个好儿子。”
“嗯?邹书珩?”南宫叶云微微一怔。
“对,就是他。”南宫星銮坐直了些身子,神色认真起来,“前天晚上,他来找我,那时,我便知道邹远瞻想要我这逍遥王妃之位······”
接着,南宫星銮那天晚上的事情,以及让邹书珩统领那只奇兵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兄长。
“你连那支奇兵都交给他了?”南宫叶云闻言,面露惊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十六,此事非同小可。邹家毕竟是世家根基,你竟如此信任一个世家子弟?”
南宫星銮迎上兄长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哥,邹书珩此人,与那些沉湎祖荫、固步自封的世家子弟不同。
他心中有沟壑,眼中有大局,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
我观其言行,信其诚意。所以,我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也用他这把刀。”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熏香袅袅。南宫叶云凝视着弟弟,良久,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轻轻颔首:
“既然你心中有数,如此笃定,为兄便信你。只是,务必谨慎,多方考量。”
“臣弟明白。”南宫星銮郑重点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伸手又去拿点心,“皇兄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般模样,无奈一笑,自己这弟弟,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67章 北疆近况
“对了,昨日老二来信了。”南宫叶云似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地说道。
南宫星銮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连拈到唇边的点心也顿住了,眼中闪过关切:“二哥来信了?北疆苦寒,一切可还顺利?”
南宫叶云见弟弟这般情状,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过的书信递过:“你自己看吧。清泸在信中,对你的方略可是颇为推崇。”
南宫星銮接过信,迅速展开。信纸上是南宫清泸那熟悉而略带潦草却骨力遒劲的字迹,一望便知是于军务倥偬中疾书而成。
他目光扫过行文,嘴角渐次扬起笑意。
信中详述,南宫清泸抵达北疆后,雷厉风行整顿军务,随即全面推行南宫星銮先前所献“筑城、互市、训精兵”之策。
尤其针对草原部落,已遣数支精锐轻骑,依计而行。
不得不承认,安王南宫清泸确有大才。虽策略出自南宫星銮,但执行之妙,存乎一心。
他并未贸然攻击大部族,而是精准锁定那些依附于大部落、却又常受排挤欺凌的小部落。
时而夜扰其牧场,时而截击其商队,每次交手却留有余地,事后必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接触,陈说利害,许以归顺后通商互市、得享庇护之利。
南宫星銮读至此处,不禁指着信文念出声来:“……依小十六之策,遣轻骑扰之,继而诱之以利,晓之以理。
数日以来,已有‘灰狼’、‘白羚’等七个小部落不堪其主部盘剥,又惧我兵锋,率众来归。
现已妥善安置于预定草场,并许其于新建边市交易所需,其青壮亦择优编入斥候营,以为向导……此策分化瓦解,效果卓着,草原联军之势已现裂痕……”
他眼中光彩熠熠,抚掌道:“妙极!二哥此举,不仅削弱敌势、增强己力,更在草原立一标杆!让那些摇摆部落看清,归顺我大辰,远胜于追随大王族相互倾轧、朝不保夕!”
南宫叶云亦是面露欣慰,颔首道:“清泸确是帅才,你的谋划亦切中肯綮。此等以战促和、分化拉拢之策,用于北疆,正得其法。”他深知,此法较之单纯征伐,更能从根本上消弭边患。
南宫星銮继续览信,神色转为认真:“二哥提及,长城关隘的修筑已择要害地段动工,此为长远防御与管控商路之基。只是……”
他略顿,抬头看向皇兄,“修筑工事、安置归附部落、维持边军、加之互市初开需有投入,北疆现存粮饷,确已捉襟见肘。二哥于信末恳请朝廷速拨一批粮草辎重,以解燃眉之急,支撑后续方略。”
他将信递回,语气笃定:“皇兄,此批粮草,务必尽快筹措运抵。
二哥那边局面初开,正是关键,朝廷支撑断不可缺。
待长城防线初具规模,互市步入正轨,北疆压力便可大减,届时转入以守为主、以逸待劳之利局。”
南宫叶云接过书信,淡然一笑:“放心,此事朕已于今晨朝会时交付户、兵两部协办,令其优先保障北疆所需。
清泸他们皆为国之柱石,尔等在前方悉心筹划,朕于后方,自当鼎力相助。”
他语带感慨,“待北疆局势大定,互市繁荣,我大辰北境,可望数十年安宁。”
“到那时,我大辰百姓便再不必深受战乱流离之苦了。”南宫星銮亦心生向往。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默契于心。
片刻后,南宫星銮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这就走了?”南宫叶云见他动作,挑眉问道。
“此间事暂了,臣弟先行告退。还需回府与清秋商议科举改革细则,此事亦拖延不得。”南宫星銮拱手道。
“去吧,此事关乎国本,仔细筹划。”南宫叶云挥挥手,允准道。
南宫星銮离了皇宫,并未乘坐车辫,一人信步穿行于帝都渐次苏醒的街巷之间。
朝阳初升,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相较于金銮殿上的波谲云诡和北疆的烽烟战鼓,眼下这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别有一番令人心安的踏实感。
他脑中仍在思忖着北疆粮草调拨的细节,以及科举改革可能遇到的阻力。
信步回到逍遥王府邸侧门,却见一个身影正蹲在门廊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正是他的贴身小厮木槿。
听得脚步声,木槿一个激灵抬起头,见是南宫星銮,立刻跳了起来。
“殿下,你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他揉着惺忪的眼睛说道。
“我进宫了一趟,倒是你,大早上的你在这干什么?”南宫星銮看着他说道。
“我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经过殿下的房间,没看到人,听木老说殿下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你昨天不是跟我进宫了吗,皇嫂怀孕了,我去给皇嫂准备早膳了,见时间还早,又去了一趟朝会。”
“哦,那殿下为啥不叫我?我可以跟殿下一起啊。”
“叫你?”南宫星銮轻哼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额头,“你睡得那般沉,雷打不动。有那功夫叫你起身洗漱,磨蹭半天,我早误了时辰了。何况今日入宫,也并非什么需要你跟前跟后的大事。”
他语气虽带着惯常的嫌弃,但眼底并无多少责备之意。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府内走去。
木槿摸着被敲的额头,却咧着嘴笑了,赶紧小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念叨:“那殿下您用过早膳了吗?厨房备着您爱吃的……”
“尚未。”南宫星銮脚步不停,吩咐道,“让厨房将早膳直接送到书房去。另外,你去清秋先生那儿一趟,看他可方便,若已起身,便请他来书房一叙,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是,殿下!我这就去!”木槿闻言,立刻精神起来,应了一声便转身快步向客院方向跑去,尽职尽责地去传话了。
南宫星銮看着他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傻小子。
第68章 吟风
逍遥王南宫星銮回到书房,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紫檀木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摊开的一卷书籍,书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这时,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吟风端着红木托盘走了进来,盘中一碗碧粳粥正冒着袅袅热气,几样精致小菜摆放得错落有致。
“殿下,”吟风的声音清脆如初春的雀鸟,“方才在廊下遇见木槿哥哥,说您还未用早膳,让吟风给你送来。”她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临窗的小几上,随即转身去沏茶。纤白的手指执起青瓷茶壶,热水注入时,茶叶在杯中轻轻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龙井清香。
南宫星銮抬眼望去,目光温和:“辛苦了。”
吟风转过头来,唇角漾开浅浅的笑纹:“不辛苦的。若不是殿下当年将吟风从外面带回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街角乞讨呢。”她说话时,眼角微微上挑,像极了初绽的桃花。
“都过去了。”南宫星銮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吟风的头发柔软如缎,在晨光中泛着鸦青色的光泽。
吟风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想起几年前那个雪夜,那时的她蜷缩在街角,冻得瑟瑟发抖。一个月白身影如谪仙般的少年,将她从雪地里扶起,解下自己的貂裘裹住她冰冷的身子。
当时,她被父母卖给一个商人,只是后来那个商人因为伤病,不到几个月就死了,他的家人都认为是吟风的缘故,商人才会去世,所以就她视为不祥,将她赶了出来,后来她在乞讨的过程中,被那时逃出宫玩的十六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逍遥王南宫星銮发现,带回了宫,她便成为南宫星銮风花雪月四位侍女的第一个。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吟风倏地睁眼,正好撞进南宫星銮含笑的眼眸中。他眼底的笑意如春水泛波,让吟风顿时绯红了双颊。
木槿领着沈清秋步入书房,帘幕掀动时带起一阵微风。
“殿下,沈公子到了。”
“王爷。”沈清秋躬身行礼,长袍随风轻摆。
“不必多礼。”南宫星銮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女发丝的柔软触感。
“吟儿,你们先下去吧。”
“是。”
吟风低着头,耳根通红,几乎是踮着脚尖快步退出书房。阳光照在她绯红的耳垂上,那抹红色仿佛要滴出血来。
木槿跟在后面,望着吟风匆忙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他回头看了眼书房内已然端坐的逍遥王,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书房,木槿拉住吟风的衣袖,“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
“没有,木瑾哥哥,我没事。”吟风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侧脸,发现烫得厉害,很明显是刚才的事情,才让她如此失态。
“真没事?”木槿还是担忧地说道,“要不要去医官那里看看?”
“木瑾哥哥,我真没事,”吟风推着木槿朝着他房间走去,“你今天不是起的很早嘛,赶紧再回去歇会儿吧,殿下这里,我帮你看着。”
木槿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仍不放心地回头:“确定真没事?”
“快去吧。”吟风强作镇定地挥挥手。
“行,那我走了。”木槿三步一回头,一脸疑惑地挠着头,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待木槿走远,吟风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平复心情。她不自觉地抚上方才被南宫星銮揉过的发顶,唇角泛起一丝甜蜜的笑意。
书房里,南宫星銮跟沈清秋讨论着关于科举改革的具体事宜,吟风时不时进去更换茶水。
直至日头近午,南宫星銮清朗的声音才暂告一段落:“今日便先到此吧。科举改革关乎国本,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
沈清秋面露思索之色,闻言起身,恭敬行礼:“殿下所言极是。清秋回去后定当细细揣摩今日所议,力求完善方案。”
嗯,”南宫星銮微微颔首,“你且在王府安心住下,一应事宜,皆可寻木老处置。”
“多谢王爷。”沈清秋再次躬身,随后缓步退出了书房。
南宫星銮随后走出,正看见吟风静候在门外。他目光掠过她已恢复如常的面颊,未及开口,木槿便已快步上前,神色不似平常轻松,他凑近南宫星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蛛影已在您内室等候,观其神色,似有紧急情报。”
南宫星銮眸光骤然一凝。蛛影隐藏于大辰各处,若非重大变故,绝不会轻易在白日现身王府。
“知道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吟风吩咐了一句,“吟儿,这里不用守着了,你回去休息吧。”
说罢,不待吟风回应,便与木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步履匆匆,径直朝着寝殿方向而去。
南宫星銮与木槿步履迅疾地穿过重重回廊,前者径直步入寝殿内室,后者则默契地守在外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内室中,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静立在屏风旁,见到南宫星銮,立刻单膝跪地,正是蛛网首领暗荀。
“殿下。”
“起身。”见到来人,南宫星銮眉头微蹙,“何事需要你亲自前来?”
暗荀原本是太上皇南宫溯的暗卫中人,后来听从太上皇的命令,跟随逍遥王创建蛛网,他现在驻守蛛网本部,即便有事情也不该是他前来,但这次偏偏是他前来,足以说明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
暗荀站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潜伏在琅玡王氏的蛛影传回急报。琅玡王氏、赵郡李氏等十二家世族日前密会,意图……对皇后娘娘不利。”
南宫星銮接过密信迅速浏览,脸色骤然阴沉:“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皇嫂身上?”
“密报中还提到,”暗荀声音压得更低,“即便无法危及皇后娘娘凤体,他们也定要……除去她腹中的皇嗣。”
南宫星銮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密信攥得咯吱作响,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好大的胆子!”
第69章 雪月护皇后,星云谋世家
南宫星銮眸中寒光乍现,宛若腊月冰霜凝结。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涛,声音低沉似深渊回响:
“暗荀,即刻加派人手,给本王死死盯住琅玡王氏、赵郡李氏那帮世家。他们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每隔两个时辰报予本王知晓。若有异动,立时来报,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
“且慢。”就在暗荀即将隐入阴影的刹那,南宫星銮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传令蛛影,全力搜集这些年世家门阀见不得光的罪证。他们既然敢将手伸向不该碰的人......”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骨节泛白,“本王便要他们知道,什么叫削其枝,断其根。”
暗荀头垂得更低,声音肃杀:“属下明白。”
话音未落,那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消散在书房深处,只余案头烛火微微摇曳。
暗荀方退,南宫星銮当即扬声道:“木槿!”
守在外间的木槿应声而入,脸上惯常的轻松神色已被凝重取代:“殿下?”
“你立刻去找到拂雪和影月,让她们速来前庭备车。”南宫星銮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我们即刻进宫。”
“是!”木槿见逍遥王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心知必有大事发生,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疾步而出。
不多时,一辆看似朴素实则内里极为坚固的王府马车便已准备停当。南宫星銮来到马车旁边,木槿紧随其后。几乎就在同时,两道纤细却利落的身影如风般掠至车前,正是接到消息赶来的拂雪与影月。
拂雪一身劲装,眉眼清冷如雪,腰间系着一柄软剑;影月则穿着暗色短打,身形灵动,眼神锐利。两人虽作侍女打扮,但行动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与寻常宫女截然不同。
“殿下。”
“殿下。”
两人朝着逍遥王南宫星銮行礼。
“免礼,事情紧急,路上说。”
四人登上马车,木槿一扬马鞭,马车便平稳而迅速地驶向皇宫方向。
车厢内,气氛沉凝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南宫星銮目光如电,直视坐在对面的拂雪与影月,沉声开口:“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要交给你们一项重任。”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入宫之后,你二人便即刻前往凤清宫,以本王增派护卫为由,贴身保护皇后娘娘。我要你们,从此刻起,寸步不离皇后凤驾左右!饮食、起居、用药,一应物事皆需经由你二人之手,或由你们亲自查验。绝不可给宵小任何可乘之机!即便是在宫中,亦不可有丝毫松懈,明白吗?”
拂雪与影月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坚决地说道:
“拂雪(影月)领命,必以性命护娘娘安全。”
南宫星銮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两名侍女,深知她们的能力与忠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化不开的凝重。他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现在,他有些厌烦这座皇宫了。
到达宫门,几人从马车上下来,逍遥王南宫星銮递给拂雪一块令牌,“去吧。”
“拂雪(影月)告退。”两人行礼之后,便朝着凤清宫而去。
“咱们也走吧。”看着两女离去的背影,南宫星銮跟木槿也朝着金銮殿而去。
两人一路无话,径直朝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金銮殿而去。
没过多久,逍遥王便来到金銮殿外。
殿内,南宫叶云正伏案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侍立在侧的老太监眼尖,看到殿外走来的人影,连忙低声提醒:“陛下,王爷来了。”
“嗯?”南宫叶云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正好看见南宫星銮带着木槿踏入殿门,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皇兄。”南宫星銮走进殿来,朝着南宫叶云行礼道。
“嗯,小十六,你这个时辰来,是为了给你皇嫂准备午膳的吧,正好,朕也快改完折子了,待会跟你一起去给清沅准备午膳。”
南宫叶云现在心情大好,竟然想亲自下厨为皇后准备午膳,这让周围的太监跟婢女都有些震惊,她们还是低估了皇后在皇帝心里的重量。
“皇兄且慢,臣弟有事情需要向皇兄禀报。”南宫星銮阻止道,随后又朝着周围的太监跟婢女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宫人们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木槿也看了南宫星銮一眼,得到示意后,退至殿外守候。整座金銮殿就只剩下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兄弟二人。
南宫叶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看着南宫星銮脸上那罕见的、毫不掩饰的严肃,心缓缓沉了下去。他了解这个弟弟,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
“出了何事?”南宫叶云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仪。
“哥,刚接到蛛网密报,琅玡王氏联合其他世家,想要暗中对皇嫂跟她腹中孩子下手。”
南宫叶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案上的奏折被他的衣袖带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隐现,那双平日里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厉芒,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使得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南宫星銮,一字一顿地问道:“他们怎么敢?”
南宫星銮从怀里拿出来之前暗荀给他的那封密报,交给了南宫叶云。
南宫叶云一把夺过密信,迅速展开。随着目光扫过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句,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滔天的怒火。
“……好,好一个琅玡王氏!好一个赵郡李氏!”
南宫叶云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暴,
“朕今天早上才宣告皇后怀孕,他们立马就将爪子伸到了皇后和朕的皇儿身上,他们是真觉得父皇离开了,真就不敢对他们动手吗?”
他猛地将密信拍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坚实的紫檀木桌面都为之震颤。
“星銮,”南宫叶云抬起头,眼神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如何部署?”
“臣弟已命暗荀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所有涉事世族的一举一动,另外,让蛛影继续寻找世家罪证。
同时,在入宫前,已让拂雪与影月持我令牌,即刻前往凤清宫,以增派护卫之名,贴身保护皇嫂。她们二人武艺高强,心思缜密,有她们在,必能防范大半阴私手段。”南宫星銮语速清晰地回禀。
第70章 兄弟二人下厨
听到拂雪和影月已经前去保护,南宫叶云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眼中的厉色未减分毫。“做得对。有她们在,朕稍安心些。”
拂雪与影月,南宫叶云是知道的,她们虽然是以侍女的名义留在南宫星銮身边,但她们的身手可是一点也不弱,更是得到南宫星銮的亲传,皇宫内的高手能赢下她们的绝对不超双手之数。
他沉吟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发出沉闷的响声,继续道:“但仅此还不够。宫中人员繁杂,难保没有被世家渗透的耳目。凤清宫现有的宫人,需逐一严加排查,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宁可错查,不可错放!”
“臣弟明白,此事我会让蛛网暗中配合内务府进行,务必揪出所有可疑之人。”南宫星銮沉声应道。
“琅玡王氏,哼!”南宫叶云眼中寒光一闪,攥紧了手中那张密报,“当年不知他们跟父皇许下了什么承诺,竟让父皇放了王启元那条老狗。如今看来,是父皇与朕太过仁慈,让他们忘了这天下姓什么,竟还敢出来蹦跶,甚至将主意打到清沅和孩子身上!”
南宫星銮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哥,老头子当初没跟你透露他和王氏交易的细节?”
南宫叶云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没有。你当时不也在,那个时候老头子装深沉,没告诉咱们,后来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在后来,我刚刚登基,朝局初定,老头子又撂挑子跑得干脆,朕也就没再深究。” 提及太上皇南宫溯的“潇洒”,南宫叶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南宫星銮眉头微蹙,思忖道:“那……眼下这事,要不要让老头子知道?”
南宫叶云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殿外虚空,最终缓缓点头:“嗯,告诉他一声吧。不过琅玡王氏,这次谁来也保不住他们。”
“好,我稍后便让蛛网传信给他。”南宫星銮应下。
南宫叶云不再多言,将那份密报凑到烛火前,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小簇灰烬,彻底销毁。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将满腔怒火暂时压下:“走吧,去御膳房。朕今日……想亲自为清沅准备些吃的。”
南宫星銮有些讶异地挑眉,跟上他的脚步:“皇兄,你确定?臣弟记得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可是连厨房都没怎么进过。
南宫叶云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些膳食,朕看你做了那么多次,难道还学不会?况且,清沅有了身孕,胃口肯定不怎么好,朕想亲手做点她家乡的小菜。”
兄弟二人并肩朝着御膳房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周围的宫人见到陛下与王爷一同前来,纷纷跪地行礼,心中却都暗自惊奇,自从逍遥王搬离皇宫,陛下便没有再踏足此地。
一进御膳房,各种食材的香气混杂着烟火气扑面而来。南宫叶云挥退了诚惶诚恐的帮厨,只留下两个绝对可靠的御厨在一旁听候吩咐。
他站在宽敞的灶台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厨具和各式食材,先前在金銮殿的杀伐果断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茫然。他挽起龙袍的袖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咳,”南宫叶云清了清嗓子,指向一旁新鲜的河虾和嫩豆腐,“朕记得清沅颇喜清淡,这道……嗯……龙井虾仁,还有文思豆腐羹,似乎不错。”
南宫星銮看着自家皇兄那明显外行却强撑门面的样子,忍不住轻笑摇头。他从一边的德顺公公手里接过一件围裙:“皇兄,君子远庖厨那是老黄历了,不过……系上这个,免得污了龙袍。”
南宫叶云看着面前这奇奇怪怪的衣服,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南宫星銮轻笑一声,随后帮他系上。
随后,南宫星銮又拿起另一件围裙系好,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先取过那些活虾,手法利落地开始处理,去头、剥壳、挑虾线,动作行云流水,一边做一边讲解:“皇兄你看,这虾仁要这样处理,才能保证口感爽脆。先去头,捏住第二节虾壳……”
南宫叶云凑近了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只虾,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剥出来的虾仁远不如南宫星銮的完整美观。
“还有这豆腐,”南宫星銮处理完虾,又取过那块嫩豆腐和一把极薄的刀,“文思豆腐讲究的是刀工,豆腐切丝,细如发丝,入口即化。手腕要稳,下刀要快而轻……” 他说着,手腕微动,刀光闪烁间,豆腐已然成了均匀的细丝,浸入清水中根根分明。
南宫叶云试着拿起刀,对着另一块豆腐比划了一下,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无奈放下:“这个……朕怕是短时间内学不会。銮儿,还是你来吧,朕……朕给你打下手,剥蒜总可以吧?”
看着一向威严的皇兄此刻略显窘迫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南宫星銮眼中笑意更深,心中那因世家阴谋而郁结的戾气也散去了些许。他点点头,将几颗蒜头推过去:“好啊,那就有劳皇兄了。”
灶火噼啪,水汽氤氲。在这烟火缭绕的御膳房里,执掌天下的帝王笨拙地剥着蒜瓣,权倾朝野的王爷专注地颠勺调味。这一刻,朝堂纷争、世家阴谋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兄弟二人为心爱之人准备膳食的温馨。
“记得多放些姜丝。”南宫叶云突然开口,“姜能开胃。”
“嗯,好。”南宫星銮手下不停,“再添一道桂花糯米藕吧,清甜不腻,皇嫂应该会喜欢。”
“好。”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兄弟二人才摘下围裙,从烟火缭绕的御膳房里走出来。
南宫叶云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望着自己被水汽熏得微红的双手,不禁失笑:“以前总看你在这方寸之地游刃有余,还当是件轻松事。今日亲身体验,才知这灶台前的功夫,竟比批阅十本奏折还要累人。”
南宫星銮闻言朗声一笑,随手整理着衣袖:“皇兄此言差矣。批阅奏折劳的是心神,这灶台前费的却是筋骨。不过...”他话音微转,目光柔和了几分,“能为在乎的人亲手烹制羹汤,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那倒是,走吧,让你皇嫂尝尝咱们兄弟俩的手艺。”南宫叶云望向凤清宫的方向,眼里满是温柔。
“好。”南宫星銮伸出手搭在南宫叶云的脖子,脸上满是笑容。
第71章 兄弟打闹
南宫叶云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勾肩搭背弄得身形一滞,他微微侧头,瞥见南宫星銮那张近在咫尺、笑得毫无顾忌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一丝无奈又威严的神色。
“放肆。”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帝王的威仪,抬手不轻不重地将南宫星銮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拂落,“朕是皇帝,你是亲王,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南宫星銮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反驳:“哎呀,哥,这儿又没外人,你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我小时候还骑在你脖子上满御花园跑呢!”说着,竟又试图把胳膊搭回去。
南宫叶云身形微侧,避开他的“魔爪”,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低声道:“还有外人看着呢,注意点你的身份。”
南宫星銮闻言,这才回头,目光落在身后亦步亦趋的老太监和侍卫木槿身上。
那老太监在宫中侍奉多年,早已练就了七窍玲珑心,见两位主子的目光扫来,立刻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语气温和地说道:“陛下,王爷,老奴是阉人,算不得外人,更不敢妄言所见。”
一旁的木槿被点名,顿时紧张起来,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地接口:“我……我……我是内人!不是……我是说……”他越急越说不清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憋得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看着他这窘迫的模样,南宫星銮不由得朗声大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这小子嘴笨心诚,再憋下去,怕不是要憋坏了。”
恰在此时,一队端着食盒的宫女低眉顺目地从旁经过,正是往凤清宫送膳的队伍。
南宫星銮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意提高了声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扬声道:
“各位姐姐们可都走稳当些,仔细着手里!这要是把咱们陛下亲手为皇后娘娘准备的爱心午膳给磕了碰了……”
他故意顿了顿,侧头瞟了一眼身旁故作严肃的南宫叶云,才慢悠悠地接上,“咱们这位大辰的皇帝陛下,心疼之下,怕是真要龙颜大怒的。”
这“大辰皇帝陛下”几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揶揄,显然是在回敬方才南宫叶云用身份“压”他。
南宫叶云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俊脸一板,抬脚就作势要朝他踹去:“臭小子!皮痒了是不是?竟敢拿朕打趣!”
南宫星銮早有防备,灵巧地一个侧身躲过,笑着跳开两步:“皇兄冤枉!臣弟这可是一片赤诚,唯恐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啊!”
“还敢狡辩!看朕今天不收拾你!”南宫叶云佯怒,作势欲追。
“嘿嘿,皇兄,您这养尊处优的,怕是追不上臣弟喽!”南宫星銮一边笑着后退,一边继续“挑衅”。
兄弟二人竟在这宫道上你追我赶起来,虽只是玩闹,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轻松的氛围却与平日宫廷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身后的老太监和木槿见状,连忙小步跟上,低声唤着:“陛下,您慢着点!”“王爷,您就别惹陛下生气了!”
老太监看着前方那难得嬉闹的身影,眼中不禁泛起一丝湿润的暖意。这情景,多么像许多年前,当今天子还是少年太子,逍遥王还是个总爱黏着哥哥的小豆丁时的光景。
那时太上皇等人还不曾离京,众皇子们也常在宫中这般追逐玩闹。
岁月倏忽,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成了威加海内的帝王,剩下的都成了亲王,替大辰驻守关内外,就只剩下一个逍遥王陪在陛下身边。
难得的是,这份深植于血脉的亲近,似乎从未改变。他悄悄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心中满是欣慰。
随后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来到凤清宫外,两人默契地收敛了方才玩闹的神色,仔细整理了衣袍。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属于帝王的威仪中,此刻掺杂了更多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温柔。南宫星銮也收敛了笑容,眼中带着由衷的喜悦,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
他们二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皇后跟她腹中的孩儿了。
南宫叶云摆手止住欲通传的宫女,与南宫星銮信步走入宫内。宫人见驾,慌忙跪地行礼,二人径直至皇后所在房间。
皇后顾清沅坐在桌子上,身前是拂雪跟影月,好像是在询问她们来此的缘故。
“陛下?”看到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顾清沅起身便要行礼。
南宫叶云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双臂:“清沅,不是说了吗,有了身子这些虚礼就免了。”南宫叶云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
“好。”顾清沅抬头与他相视,眼中柔情满溢。
南宫叶云扶她小心坐下,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放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南宫叶云的动作,顾清沅也将手覆在南宫叶云的手上,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对视一眼,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皇嫂。”看到这场景,南宫星銮也坐了下来,含笑问候。
“銮儿,一早辛苦你了,云袖说你天未亮就进宫张罗早膳。”南宫叶云跟顾清沅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个人,顾清沅抬头看向他,语带感激。
“皇嫂客气了,为了您和小侄儿,怎么都不为过。”南宫星銮爽朗一笑,“对了,皇嫂,今日午膳是我与皇兄一同准备的,您待会儿可要多吃些。”
“嗯?”顾清沅讶然转向南宫叶云,“陛下,你……”
南宫叶云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语气却强自镇定:“朕今日折子比较少,就想跟着銮儿去给你准备点午膳。”
“不过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主要还是銮儿动手。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准备午膳这么困难,以前看銮儿在那御膳房里挥刀拍桌的,感觉还挺简单的。”南宫叶云在顾清沅耳边低语,不由得惹得顾清沅轻笑,但她还是安慰道:
“陛下日理万机,心思自然不在此等琐事上。銮儿精于此道,亦是兴趣使然。您有这份心,臣妾已深感欢喜。”
南宫叶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南宫星銮适时招呼宫人传膳,不一会儿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午膳布置妥当。当看到桌上那几道明显并非出自御膳房常规菜品的菜肴时,顾清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龙井虾仁,虾仁饱满,透着淡淡的茶香;文思豆腐羹,豆腐丝细如毫发,在清亮的汤中宛若云絮;还有那碟桂花糯米藕,色泽诱人,甜香隐隐。
这几样,分明是她家乡的风味小菜,也是她近来偶尔提起想念的滋味。
第72章 太上皇得知皇后怀孕
顾清沅的目光在那几道熟悉的菜肴上流连,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晶莹的水光。她抬起头,视线在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之间流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銮儿……这……这太费心了……”
南宫星銮见状,立刻笑着打趣,试图冲淡这过于感性的氛围:“皇嫂快别这么说,这几道小菜算什么费心。”
“对啊,沅儿,你快坐下来尝尝,看看符不符合你的口味。”南宫叶云拿过公筷来,夹过一个虾仁放到顾清沅碗里,“快尝尝。”
在两人殷切的注视下,顾清沅执起银箸,将虾仁送入口中。鲜甜的虾肉裹着清雅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竟比她记忆中的故乡味道还要醇正几分。
她轻轻颔首,眼中泪意未消,笑意却已盈盈绽开:“很好吃,是地道的江南风味。”说着又舀了一勺文思豆腐羹,细如秋毫的豆腐丝在口中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眼,“这羹汤也极好,清淡爽口。”
见她吃得舒心,南宫叶云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紧绷终于消散,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这才执起自己的玉箸,对南宫星銮温声道:“你也快些用膳。”
“臣弟就等着皇兄这句话呢。”南宫星銮笑着应声,夹起一块糯米藕咬得脆响,连连称赞,“火候恰到好处,甜而不腻。皇嫂多用些,这个最是滋补。”
席间气氛温馨,直到顾清沅似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銮儿,拂雪与影月说是你让她们来照顾我的?”
南宫星銮与兄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容应道:“正是。她们既通晓医理,又有些功夫底子,照顾起人来最是妥帖。”
南宫叶云顺势接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如今身子金贵,有她们在身边照应,朕才能安心。”说着又为她添了一枚虾仁,动作轻柔。
顾清沅目光在兄弟二人间轻轻流转,将他们方才那一瞬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她垂眸浅笑,不再多问,只温顺应道:“好,都听你们的。”
有些事不必说破,这世间若连眼前这两人都信不过,她还能信谁。她安静地品着碗中的佳肴,将那份心照不宣的守护妥帖地收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另一边,湖心小筑内,经过两日的昏睡,晴云终于悠悠转醒。漫长的沉睡与她仿佛重生一般,洗去了她眉宇间积年的疲惫,苍白的脸颊恢复了几分血色,那双总是带着轻愁的眼眸,此刻也清明了几分。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任由老大夫为她诊脉。太上皇南宫溯静立一旁,素来云淡风轻的眉宇间,此刻却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担忧。
许久,老大夫收回手,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大夫,我夫人的身子如何?”南宫溯下意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夫人”二字如石子投入静湖,在晴云心间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帘低垂,长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最终只余一片沉寂。
“尊夫人外伤已无大碍,再服几剂汤药调理便可。只是……”老大夫顿了顿,面色略显凝重,“老夫观夫人脉象,心脉有损,此非新疾,乃是常年忧思郁结、心气耗损所致。此乃心病,药石……只能治标,难除根本啊。”
南宫溯心口蓦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他挥手示意侍从引大夫出去开方,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这才缓步走到晴云面前,竟屈尊降贵地半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晨露。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晴云依旧沉默,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神情疏离得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晴云,”他唤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过往种种,无论是我之过,还是命运捉弄,我都认。往后余生,让我陪在你身边,可好?”
他微微收拢手掌,试图传递一丝暖意:“这心结,我们一同来解。一年不够,便十年;十年不够,便用尽这一生。”
“我累了。”半晌,晴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南宫溯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却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你先歇着。”他起身,细心扶她躺回床榻,为她掖好被角,这才悄声退出房间。
门扉合上的瞬间,被衾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门外,南宫溯脸上的温柔尚未褪去,安福便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
“何事?”
“蛛网方才送来密信,是京城陛下与王爷的亲笔。”安福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南宫溯眉峰微动。京城出了何事,竟需惊动他这个云游在外的太上皇?他接过信,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去偏房。”
偏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南宫溯拆开信,借着灯光细读。
刚看完第一页,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竟连道三声:“好!好!好!”
安福见主子龙颜大悦,心下明了定是喜事,忙笑问:“陛下,京城可是有天大的喜讯?”
“哈哈哈!”南宫溯朗声大笑,将第一页信纸递给安福,“安福,朕要抱皇孙了!”
安福快速览过,脸上也绽开由衷的笑容,躬身行礼:“老奴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佑我大辰!”
“好啊,好!”南宫溯抚掌,眼中满是欣慰,“云儿与清沅成婚多年,一直未有消息。想不到朕这一离京,他们倒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看来,倒是朕从前将他逼得太紧了。”
安福笑着宽慰:“陛下昔日严加磨砺,正是为了太子殿下能堪当大任,护我大辰江山永固啊。”
烛光下,南宫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份得知即将三代同堂的喜悦,暂时冲散了他眉宇间因晴云而起的阴霾。
第73章 总该知道的
“陛下,您快往下看看,两位殿下还给您写了什么?”安福带着满脸笑容地说道。
太上皇南宫溯轻笑,“你啊,怎么比孤还要着急。”他慢条斯理地展开第二页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
安福敏锐地察觉到,太上皇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云。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京城怕是又出了什么乱子。
“哼!”南宫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啊,很好。孤才离开京城几日,这群混账就敢把爪子伸到孤的儿媳和孙子身上!”
“陛下,京城发生何事了?”安福连忙躬身问道。
“你自己看。”南宫溯一甩袖袍,霍然起身,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门窗,直射千里之外的京城。
安福小心翼翼地拾起那页信纸,快速浏览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琅琊王氏,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他偷眼觑向南宫溯挺直的背影,心下犯难。跟随太上皇数十年,他深知其中隐秘——琅琊王氏与太上皇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渊源。
若非如此,当年太上皇也不会对王启元网开一面。
如今两位殿下在信中旧事重提,显然是已经对王氏起了杀心。
“陛下息怒!”安福连忙劝慰。
“息怒?你让孤如何息怒?”南宫溯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如刀,“这分明是王启元那个蠢材在背后捣鬼。早知如此,当初孤就该废了他,省得他如今兴风作浪。”
“那……陛下是否要将那桩旧事告知两位殿下?”安福轻声试探。
南宫溯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烛火噼啪作响。终于,他长叹一声:“罢了,这件事他们迟早该知道。安福,备墨。”
“是。”
不多时,文房四宝已在案上齐备。南宫溯执笔凝思,墨迹在宣纸上缓缓铺展。
两炷香后,信已封缄。南宫溯将信递给安福:“交由蛛网,务必尽快送达。”
“老奴明白。”
“且慢,”南宫溯又叫住他,“此事也需知会皇后一声。”
安福会意,躬身退出书房。南宫溯独自立于窗前,手中攥着儿子们的来信,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在南宫星銮为太上皇一行精心准备的别院里,却是另一番闲适景象。
太后沈清漪与柔太妃萧云柔、婉太妃林婉儿正在花园中小憩。虽是秋天,但浔阳依旧风和日丽,桂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品着新沏的香茗。
“说来也怪,”林婉儿轻笑道,“自从夫君照顾晴云妹妹后,咱们姐妹反倒更自在了些。”
萧云柔掩口轻笑:“妹妹这话说的,好像平日里陛下亏待了咱们似的。”
沈清漪优雅地抿了一口茶,唇角微扬:“婉儿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在宫时总要守着规矩,出了宫又跟夫君在一起,也得守点规矩。如今虽不能说全然自在,但确实轻松不少。”
三人相视而笑,正闲话间,忽见安福步履匆匆而来。
“娘娘,”安福向三人行礼。
“安福,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夫君那里出了什么状况?”沈清漪敛了笑意,开口问道。
“娘娘放心,晴姑娘已经醒了,大夫说晴姑娘身上的伤势过几天便无大碍了,只是心里的郁结恐难以疏解。”安福如实相告。
听闻此言,三人不由得神色黯然。
“唉!晴云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啊!”萧云柔轻声感慨。
“是啊。”林婉儿点头附和。
“好了,你们俩就别在这里伤感了,安福。”沈清漪唤道,“你回去后跟夫君说,让他好好照顾晴妹妹,我们这里不用担心。”
“是,娘娘。不过娘娘,老奴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告。”
“还有何事?”沈清漪眉头微皱,“难不成是云儿他们?”
“回娘娘,正是陛下。”
听闻此言,三人皆不由得从凳子上站起来,面露急色。
“三位娘娘不必担心,是好事,皇后娘娘她有喜了。”安福见状,不敢再有所隐瞒,赶忙说道。
“你说什么?沅儿有喜了?”沈清漪惊喜道,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
“千真万确,皇后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太好了,太好了!”沈清漪激动得眼角泛泪,“云儿与沅儿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动静,如今总算是盼来了。”
萧云柔上前握住沈清漪的手:“恭喜姐姐,这些年的期盼总算没有落空。”
林婉儿也笑着附和:“是啊姐姐,这下您可放心了。”
沈清漪拭去眼角的泪花,连声道:“谢谢两位妹妹。”
这些年来,南宫叶云与顾清沅一直无子,比他们年少的弟弟们反倒先有了子嗣,这让沈清漪始终悬着一颗心。如今喜讯传来,她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
“娘娘们,还有一事,陛下让老奴来告知娘娘。”安福又道。
“还有什么喜事?”沈清漪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回过头看向安福,“难不成是銮儿喜欢上了哪家姑娘?”
“这...”安福面露难色,“此事有些棘手,还请娘娘移步详谈。”
沈清漪与两位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头:“好。”
两人来到偏房,安福小心地关上房门。
“究竟何事如此谨慎?”沈清漪问道。
安福压低声音:“娘娘,是关于琅琊王氏的事。两位殿下在信中提到,琅玡王氏想要联合其他世家对皇后跟小殿下动手。”
沈清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王氏?”
“对,陛下所料应该是王启元自己的意思。陛下已经修书告知两位殿下当年的旧事,让他们自行定夺,但担心娘娘这里...”
“本宫无所谓,你传信给云儿他们,让他们放手去做便是,莫说王氏,任谁都休想动本宫的儿媳和孙儿分毫。”沈清漪思虑一会儿,开口说道,语气带着冷意。
“老奴明白。”
安福退下后,沈清漪独自在偏房中站立良久。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第74章 陈年往事
那段深埋在岁月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年春深,她尚是待字闺中的沈家小姐。
午后百无聊赖,便抱着琴往后院凉亭里去。
琴弦刚拨动几个清音,墙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兵刃相撞的锐响。
她心下一惊,起身走到院墙边查看,却见一个身影踉跄翻过墙头,重重跌落在蔷薇丛边。
是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她吓得后退半步,尚未惊呼出声,一柄染血的长剑已抵上她的颈间。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僵住。
“别出声。”少年的声音嘶哑破碎,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被困的野兽,带着濒死的决绝。
墙外追兵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人呢?”
“跟丢了!”
“跟丢了?你可知道他是谁?若让他跑了,我们都得提头来见!”
“还不赶紧去找!”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少年松了口气,长剑哐当落地,人也跟着倒下,肩头的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青石板。
沈清漪惊魂未定,转身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行至月洞门前,终究不忍——那样重的伤,若放任不管,他定会没命的。
她折返回来,费尽力气将他扶起,悄悄藏进了自己的闺阁。
幸运的是,这些年来,她因为闺中无聊,时常看医书,懂得一些药理,这才保住少年的性命。
此后月余,少年在她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她这才知道,少年竟是大辰王朝的贤王,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南宫溯,因皇子内斗被烈王暗算,才落得如此境地。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教她识星象,她为他换伤药;他讲述宫闱秘事,她抚琴为他解忧。
情愫在药香与琴音间悄然滋长,如藤蔓悄悄爬满了心墙。
直到蔷薇凋尽的初夏傍晚,他站在他们初遇的院墙下,神情凝重:
“漪儿,我该走了。”
她早有预感,此刻却仍心如刀割。“溯哥……”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明白。”
“有些事,我必须去了结。”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等我。待尘埃落定,我必以江山为聘,八抬大轿,迎你入宫。”
“好。”她轻轻回握,将一枚贴身佩戴的玉佩放入他掌心,“带着它,平安回来。”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此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春去秋来,当她终于听到贤王南宫溯平定叛乱、登基为帝的消息时,悬了多年的心才终于落下。
朝局稳定的第三年,桃花盛开时节,他兑现了承诺。八抬大轿,三书六聘,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他让寒门出身的沈家一跃成为皇亲国戚,用最盛大的典礼迎她入主中宫。
封后大典那日,她身着绣金凤纹的嫁衣,裙摆迤逦过九重宫阶。
他站在最高处,一身明黄龙袍,伸手扶起跪拜的她。
四目相对时,她在他眼中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年——只是此刻,那目光里再无戾气,只剩下万千柔情。
“漪儿,”他低声唤她,一如往昔,“朕来娶你了。”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文武百官山呼千岁,钟鼓齐鸣,而她只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
待封后大典结束,南宫溯牵着沈清漪的手,踏入了专属于她的凤清宫。
“漪儿,你看此处,”他声音温和,指尖轻抚过殿内熟悉的雕花窗棂。
“这里的每一处构造,朕都命人参照你昔日的闺房精心设计,只盼能稍减你身处深宫的疏离之感。”
沈清漪随他漫步其间,目光所及,无论是那方临窗的琴案,还是窗外摇曳的疏竹,竟真与家中闺阁旧居有七八分神似。
直至将整座宫殿细细看过,两人于暖阁软榻上坐下,她眼中已泛起盈盈水光,轻声道:“溯哥,你有心了。”
“你喜欢便好。”看到心爱之人喜欢,南宫溯眉目舒展。
“朕还命人扩建了御花园,引了活水,植了你最爱的玉兰与海棠。日后若觉烦闷,朕便陪你去走走。”
“嗯,都听溯哥的。”她柔顺点头。
他凝望着眼前盛装之下更显清丽的面容,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她的柔荑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
殿内烛火噼啪,映得一室温馨静谧。
恰在此时,安福略显急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琅琊王氏家主王启龙宫门外求见,言有要事。”
南宫溯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封后大典方才礼成,王启龙便迫不及待地求见,莫非是对他力排众议立沈氏为后有所不满?
念及如今朝局初定,尚需借助世家之力,他压下心中不悦,沉声道:“宣。”
片刻,身着正袍的王启龙步履沉稳地入内,依制大礼参拜:“臣王启龙,恭贺陛下、娘娘新禧。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南宫溯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爱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王启龙并未起身,目光却恭敬地投向南宫溯身旁的沈清漪:“回陛下,臣斗胆,有一事需当面求证于皇后娘娘。”
“问我?”沈清漪微感讶异,她初入宫闱,有何事能劳动这位名满天下的世家领袖亲自前来问询?
她下意识地看向南宫溯,得到他一个微微颔首的示意后,方稳住心神,“王卿家请讲。”
“谢陛下,谢娘娘恩典。”王启龙再次俯身,再抬头时,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奇异的急切,“臣冒死请问娘娘,您左侧腰际,是否有一处……形似蝴蝶的天然胎记?”
“放肆!”
南宫溯猛地一拍案几,周身瞬间散发出冰冷的威压。
女子清白重于性命,王启龙此言,无异于当众亵渎国母!
他豁然起身,龙章凤姿的身影带着迫人的气势,一步步走向跪伏于地的王启龙,字字如冰:“王启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当真以为朕不敢诛你九族么?”
“陛下息怒!臣纵有泼天之胆,亦绝不敢有辱凤仪!此事关乎一件沉寂多年的旧事,臣恳请娘娘如实相告!”
王启龙以头触地,声线不知为何有些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定。
“溯哥。”沈清漪轻声唤住已至暴怒边缘的帝王,柔荑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
“且听王卿家把话说完。”
她的安抚奇异地平息了南宫溯的怒火,他冷哼一声,复又坐下,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迎向王启龙迫切的目光,坦然道:“不错,我左腰之处,确有一枚蝴蝶形状的胎记。此事极为隐秘,不知王卿家从何得知?”
闻得此言,南宫溯骤然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漪。
王启龙却恍若未闻,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追问道:“敢问娘娘……今年芳龄几何?”
“正值碧玉年华。”沈清漪虽心中困惑,仍如实相告。
“十六……十六年了!苍天有眼!”王启龙猛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不再看南宫溯,只死死盯着沈清漪,那目光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尽酸楚,嘶声喊道:
“灵儿!哥哥……哥哥终于找到你了!是哥哥对不住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啊!”
这一声“灵儿”如同惊雷,在富丽堂皇的凤清宫内轰然炸响。
南宫溯瞳孔骤缩,沈清漪更是惊得蓦然起身,怔怔地看着殿下那位悲喜交加、涕泪纵横的重臣,脑中一片空白。
第75章 凤清宫对峙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着王启龙泪流满面的脸,那双与沈清漪确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浸满了十六年的悔恨与寻觅的沧桑。
“你······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清漪有些不可置信,嘴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灵儿……你是我的亲妹妹,琅琊王氏嫡出的二小姐,王念灵啊!”
王启龙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挖出。
“你左腰的蝶形胎记,出生时便有,稳婆说这是祥瑞之兆,引得祖母欢喜不已,亲自为你取名‘念灵’,寓意灵秀聪慧……父亲当时还抱着你,在宗祠院里走了整整三圈……”
南宫溯看着面前情形,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地在两人脸上来回,却惊人的发现两人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沈清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一步,若非南宫溯及时扶住,几乎软倒在地。她脑中嗡嗡作响,无数混乱的念头交织冲撞。她是沈清漪,是沈家从小呵护长大的女儿,怎么会……怎么会是琅琊王氏失落了十六年的千金?
“不……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微弱,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爹爹明明是沈明,我娘……”
“沈明夫妇,并非你的生身父母!”
王启龙急切地打断她,目光恳切得像要滴出血来。
“十六年前,你刚满月不久,府中为你摆宴庆贺。当时负责照料你的奶娘何氏,她……她因家中独子染了急症无钱医治,竟起了歹心,趁夜将你偷出王府,欲以此勒索钱财。
谁知中途遭遇盘查,她惊慌失措,竟将你遗弃在城郊……
待我们查到何氏,她已因儿子病逝而疯癫,只说将你放在了路边……
父亲母亲倾尽全族之力,搜寻了整整三年,几乎将琅琊城翻了过来,却始终杳无音信……祖母她……她也因思念成疾,在你失踪后的第五年,便……便郁郁而终了……”
说到最后,王启龙已是泣不成声,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仿佛承载不住这迟来了十六年的真相与悲痛。
看着身前之人的那悲痛欲绝的模样,沈清漪已经相信了几分,但她还是想亲自向自己的“父母”求证。
“溯·······溯哥,可否将我的父母亲召来。”沈清漪看向一边的南宫溯,声音颤抖地说道。
“好,安心,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身后。”南宫溯握住沈清漪那有些发白的右手,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嗯。”沈清漪深呼吸了几次,点点头说道。
“安福,去将国丈请来,就说是皇后有些事情想要询问。”随后,南宫溯对着身后的安福说道。
“是,陛下。”
“来,漪儿,先坐下。”南宫溯扶着沈清漪坐下,她的身子因为震惊,依旧有些僵硬。
“来人,给王爱卿赐座,还请王爱卿稍候。”随后,南宫溯又对着宫女说道。
“多谢陛下。”王启龙对着南宫溯行礼之后,便坐了下来。
只是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沈清漪脸上移开。
在刚刚的封后大典上,他看到沈清漪的第一眼时,便险些失态。
因为这位皇后娘娘同他那故去的母亲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好看的眸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当今的国丈沈明与其夫人随着安福便来到凤清宫。
“臣沈明携内人参见陛下,参见娘娘。”走进大殿,沈明夫妇便对着南宫溯跟沈清漪行礼道。
“国丈不必多礼,来人,给国丈与夫人赐座。”南宫溯抬手示意。
“多谢陛下。”
待沈明夫妇落座,沈明开口问道,“陛下,先前公公寻到臣之时,告知臣说,陛下跟娘娘有事要询问臣,不知是何事?”
“没有什么大事,国丈,朕就是想问一下,皇后,她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南宫溯看了一眼沈清漪,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闻此言,沈明夫妇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那交汇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沈明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拱手道:
“陛下说笑了,漪儿自然是臣与内子的亲生骨肉。这十六年来,臣夫妇视她如珠如宝,怎会有假?”
他话音未落,王启龙已霍然起身,玉带上的佩环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叮当作响。他双目赤红,指着沈明厉声道:“沈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信口雌黄!皇后娘娘分明是我琅琊王氏嫡出的二小姐,何时成了你沈家的血脉?”
南宫溯眉头微蹙,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王爱卿,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凤清宫,不是你琅玡王氏。”
王启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躬身行礼:“臣失态,请陛下恕罪。只是听闻竟有人如此不知礼义廉耻,明明是行偷窃之事,却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占为己有,一时激愤难忍。”
且先坐下。南宫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沈明时已带上了几分审视,“国丈,方才王爱卿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不得不说,寒门之人确实没有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沈明仅仅是被方才一番质问,便惊得面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强自镇定地整理了下衣袖,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明鉴,王大人此言实在是......无稽之谈。清漪确系臣之亲生,此事街坊邻里皆可作证。不知王大人为何要如此污蔑臣......”
他的话音渐渐微弱,在南宫溯深邃的目光注视下,竟有些难以继续。
“污蔑?”王启龙冷笑一声,随后继续说道,“那好,敢问国丈,娘娘生辰为何时?”
“漪儿的生辰我自然记得,戊辰年柒月拾捌。”
“哦?那当时的天气状况为何?”王启龙再次问道。
“这······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已经忘了。”沈明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地说道。
“哼,身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记不住自己亲生女儿出生的时的天气状况?”王启龙冷哼一声说道。
“这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们记不得了,这不也很正常。”这时沈明的夫人孙氏开口解围道。
“对啊,王大人,这都过去了十六年了,当时的天气如何,老朽确实已经忘了。”沈明顺坡下驴的说道。
“好,那便当是时间过去的太久,两位记不清了,那我再问你们,当时是何人为你接生,稳婆有说过什么?”
“这······”沈明夫妇对视一眼,都没能说出什么。
看着沈明夫妇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南宫溯心底便已经明了,他们确实不是沈清漪的亲生父母。
南宫溯转过身去看向皇后沈清漪,目光中满含着担忧。
第76章 认亲重逢
还没等南宫溯开口说话,沈明夫妇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娘娘·······臣二人有罪。”
沈清漪猛地从凤座上起身,裙摆曳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望着跪伏在地的两人,她多么希望面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爹爹?”看着身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沈清漪心里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对着他喊道,她多想这次沈明像往常一样答应。
沈明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石板上,不敢抬头:娘娘恕罪……您确实……不是臣的亲生女儿。
这句话如同利刃,刺穿了沈清漪最后的幻想。她踉跄后退,被南宫溯稳稳扶住。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她终于控制不住泪水。
“漪儿。”看着怀里伤心的沈清漪,南宫溯心痛不已,他现在甚至有些痛恨王启龙,痛恨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讲出真相,让他的漪儿如此伤心。
“溯哥,我没事。”沈清漪用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强行让自己站直身体。
“漪儿,别硬撑,朕永远在你身后。”看着身前的伤心地背影,南宫溯开口说道。
“嗯,溯哥,我知道。”
“爹爹,为什么你要瞒着我?”沈清漪声音哽咽地问道。
听到沈清漪还愿意喊自己爹爹,沈明心中的愧疚更甚,老泪纵横道,“当初,臣与内人成亲多年,却一直膝下无子。
当时我到琅琊城去做生意,回来的路上听到草丛里有孩童的哭泣声,臣走近一看,发现是一个样貌姣好的女童。
当时臣还在考虑是谁将孩子扔在这里,想要将其还回去的时候,您对着臣笑了,臣没忍住,又用手指戳了一下您的小脸,您笑呵呵地用您那小手攥住了臣的手指,臣这心里顿时便被抓住了,那时候臣以为您就是老天爷赐给臣与内人的,于是便将您带了回去,细心教养。”
沈明伸出右手的食指,脸上带着笑容,好像重现了当时的情景一般。
沈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娘娘,原本我们二人打算将这件秘密带进坟墓里的,不曾想今日这个秘密被您跟陛下知道了,还请娘娘念及往日情分,放过我夫妇二人。”
王启龙站在一旁,双拳紧握。
面对这二人,他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感激,是他们,让他们琅玡王氏失去二小姐十六年,可也是他们,让自己在今天得以找回了自己的妹妹。
南宫溯明显能感受到怀中人儿身体的颤抖与迷茫,他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漪儿,不必急着做决定。无论你如何选择,朕都会支持你。”
这句话击溃了沈清漪最后的坚强。她转过头去,看着自己的溯哥,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她扑进南宫溯的怀里,好像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离。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南宫溯轻轻拍着沈清漪的后背,轻声哄道。
王启龙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找到妹妹而欣喜,又为她此刻的痛苦而心疼。
见到自己女儿哭得如此伤心地模样,沈明夫妇的心底也是难受。
良久,沈清漪渐渐止住哭泣。她轻轻退出南宫溯的怀抱,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跪地请罪的养父母,满眼复杂的兄长,还有始终守护着她的夫君。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沈明夫妇面前:“起来吧。”
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继续说道:“十六年的养育之恩,不是一句非亲生就能抹去的。你们永远是我的爹娘。”
望着沈清漪背影,王启龙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历经十六年的寻觅,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终究还是选择了养父母那边?
这个念头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十六年来支撑他不断寻找的那个信念,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裂痕。
他看见沈清漪亲手扶起沈明夫妇,听见她依然唤他们,那一刻,王启龙只觉得喉头哽咽,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涌上心头。
可很快,他的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沈清漪将沈明夫妇扶起来之后,转头看向王启元,开口说道:“哥。”
这一声轻唤,如同一道暖流,瞬间融解了他心头的寒冰。
“唉。”他手忙脚乱地回应道。
见到王启龙如此失态,沈清漪不由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哥,这份血脉亲情,我认。只是爹爹这个国公的爵位,是陛下所赐,也是他应得的。若我此刻认祖归宗,难免会引人非议。不如暂且维持现状,来日方长。”
王启龙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化为理解:“娘娘思虑周全。只要您肯认王家,臣便心满意足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最终以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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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呢,当时如日中天的琅玡王氏会退出京城,父皇会将王启元放了,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如此隐情。”金銮殿里,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刚刚读完太上皇南宫溯传来的密报,得知了当年的旧事。南宫星銮恍然大悟地说道。
“嗯,当年琅玡王氏支持父皇,帮助父皇平定皇子内乱,势力正是最盛时期。后来却不知为何,王家家主王启龙率领王家众多族人回到琅琊故地,只留下一个不堪大用的王启元还有少数族人留在朝堂,传承百年的琅玡王氏也因此势力被削弱,沦为一个二流世家。”南宫叶云收起密报,回忆道。
“既然当初王启龙为了娘亲能放弃世家在朝廷的权力,那这一次应该不是他主导的,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王启元了。”南宫星銮随意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分析道。
“嗯,应该是这样。”南宫叶云收起密报,坐到南宫星銮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不过他为啥要这么做?充当这些一流世家的刀刃对王家有何好处?总不能王启元只是为了报当年的仇吧,要真是这样,那这个王启元可真是蠢到没边了。”南宫星銮随意揣测道。
“蛛网那边怎么说?”
“蛛网传来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看。”南宫星銮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竹筒,里面便是蛛网的密信。
第77章 这王启元怕不是个傻子吧
南宫星銮将竹筒递给了南宫叶云。
南宫叶云接过竹筒,取出其中的密信,展开细读。
随着目光扫过纸面,他的眉头逐渐紧锁,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了惊讶、了然和一丝荒谬的神情。
“怎么了?”南宫星銮看着南宫叶云那复杂的的神情,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你自己看吧。”南宫叶云将信件递给南宫星銮,随后坐了下来,端起桌子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平日清香的御茶也带着一股涩味
南宫星銮快速浏览密信,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愕,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无语。
他看向南宫叶云,声音都提高了些许:“这……这王启元怕不是个傻子吧?他竟以为凭此等行径,那群世家便能帮助他重现琅琡王氏的辉煌?”
密信上清楚记载着:这些年来,王启元始终怨恨兄长王启龙当年带领族人远离京城权力中心,致使他在朝堂上势单力薄,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
为此,他一直竭力巴结凤阳林氏等一流世家,指望借助他们的力量让琅玡王氏重返世家巅峰。
可惜琅玡王氏势微已久,凤阳林氏之流从未正眼相待,倒是他始终热脸贴人冷屁股。
近年来皇室势力日盛,新皇即位后,众亲王分驻大辰各要害之地。
尤其逍遥王南宫星銮的封地更落在世家有所图谋的岭南。
加之南宫星銮力推科举改革,这两记重拳直击世家命脉。
世家人人自危,这才有了朝会上联名奏请新皇纳妃选嫔之举——只要族中女子入选,他们在朝堂便多了筹码。
况且宫中有了他们的眼线,但凡风吹草动皆可及时应对。
谁知此时皇后意外有孕,彻底打乱了世家的布局。
他们急需一把趁手的刀来除掉皇后,这时,一直卑躬屈膝的王启元便入了他们的眼。
世家先是对王启元极尽吹捧,称其有中兴王氏之才,又暗示当年若非王启龙一意孤行,王氏早已更上一层楼。
他们更向王启元保证,只要他此次帮他们解决皇后,他们其余几大世家就会力保琅玡王氏,之后也会出力助琅玡王氏回归一流世家之列。
双方一拍即合,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傻子?可能吧?”南宫叶云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南宫星銮将密信扔到桌子上,随后坐在南宫叶云旁边的椅子上。
“也难怪当初父皇将王启元放了的时候会直言王启元是个废物呢,我还以为是父皇对世家的蔑视,敢成他还真是个废物啊!”
南宫星銮回想起当初南宫叶云询问南宫溯,为什么要将王启元放了,南宫溯一脸鄙夷的说道:“·······我就把王启元那个废物给放了,就他那个脑子。”
南宫叶云轻笑,随后开口说道“按照你的话来说,‘原以为父皇是个抽象派,没想到竟然是个写实派。’”
“哈哈,还真是。”兄弟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一抹微笑。
一阵玩笑过后,兄弟二人又回到了那个严肃的问题,接下来该怎如何应对?
“麻烦,若是真正论起来,这王启元还算是我们的舅舅,我们总不能不考虑娘亲那边直接给他杀了吧。”
谈到这件事情,南宫星銮就有些烦闷,食指不断翘起,敲击着桌面。
“母后传来消息,让我们大胆去做,不用顾虑她。”南宫叶云补充说道。
“啊?真假,王启元再怎么说也算是母后的弟弟,母后忍心?”南宫星銮一脸不可置信。
“嗯,母后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认祖归宗,就连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这次若不是我二人主动询问起来,父皇可能还是会继续瞒着。
我想 这其中也有父皇的考量吧,为的就是让我们面对这类事情,能够放心去做。”南宫叶云推测道。
“有道理。”南宫星銮点了点头,说道,“那我现在就传令蛛网:全力搜查王启元的罪证,尽快实施抓捕,借此敲山震虎,震慑那些世家?”
“不急,先等一会儿,在王启元动手之前,各大世家肯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我们动手也不迟。”
“也罢,那就再等两日。”南宫星銮拂袖起身,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接下来的两日,朝堂上下风平浪静。南宫叶云照常临朝理政,批阅奏章。
南宫星銮则依旧我行我素,就是比平常多了件事情,每到饭点就得到皇宫给皇后准备膳食。
这般作态,果然让世家渐渐放松了警惕。第三日深夜,几大世家的代表悄然聚首在城郊的一间密室内。
“可恨!”赵郡李氏的代表李承环率先拍案,“这两日虽未见皇上特意防范,可宫中的查验实在严密。我李家派去下毒的人,接连折了三批,竟无一人能回来复命!”
太原吴氏的代表吴青捻着胡须,阴恻恻地道:“宫里那条线也断了。皇后身边的秋月前日突然被调去浣衣局,想必是皇上已经起了疑心。”
“现在说这些已是无益。”凤阳林氏的代表林文远摆了摆手,“当务之急是议定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哪还有什么良策?总不能硬闯皇宫吧?”清河崔氏的代表崔明理颓然叹息。
“硬闯皇宫?”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眼中竟都泛起异样的神采。
“妙啊!”凤阳林氏的代表林文远抚掌而笑,“如今皇上对我们并无特别防范,顶多是在皇后的饮食起居上多加留意。他总不可能派遣一支军队日夜守着皇后吧?”
“此言有理!”众人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密室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么,此事该由谁去执行?”这个问题一抛出,方才还热烈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做这个出头鸟。此事若成尚可,若败,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没有人怀疑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的手段——旬阳孙氏的下场,就是最好的前例。
第78章 一网打尽
“这有何难?此事交由王启元去办便是。”良久,凤阳林氏的林文远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啊,这不正有一把现成的‘刀’?”清河崔氏的崔明理抚须轻笑,眼中闪过狡黠,“还是林兄高见,提前将王启元拉下水。”
“正是此理。”
“林兄高见!”
众人纷纷附和,密室内的凝重气氛仿佛被这“妙计”驱散了几分。
“既然诸位皆无异议,我这便派人去‘请’王启元前来共商大计。”
赵郡李氏的李承环环视众人,刻意加重了“请”字。
“只是届时,还望各位倾力配合,将这出戏演得逼真些,莫要让那人瞧出半分破绽。”
“李兄未免过于谨慎了。”太原吴氏的吴青嗤笑道,“就凭王启元那点可怜的脑子,只怕我等将戏台子拆了,他也还在台下叫好呢。”
“吴贤弟所言虽是不虚,只是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林文远轻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汤,语气淡然。
虽说着谨慎之言,眉宇间却与其他几人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承环对着身后侍从说道:“去琅琊王府,将王启元带到这里,就说是我等有大事需要与其商讨。”
“是。”侍从刚要走到门口,就在此时——
“砰!”
密室的门窗在同一时刻轰然洞开!凛冽的夜风呼啸卷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然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南宫星銮负手立于门外,墨色蟒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面容如玉,眼神却冷若冰霜。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如同鬼魅的“蛛网”暗卫,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缓缓扫过室内每一张瞬间惨白的面孔。
“诸位倒是好兴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在这月黑风高之夜,于此僻静之地,商议这等……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密室内霎时间落针可闻。只听得“啪嚓”一声,是崔明理手中茶盏坠地,摔得粉碎。其余几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慌乱中带倒了座椅,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王、王爷……”林文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力起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施礼,“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南宫星銮并未理会他的场面话,缓步踏入密室。玄黑锦靴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嘎吱”声。
他目光掠过桌案,随手拿起不知哪位代表遗落其上的一柄精致短刃,漫不经心地拔出半截。森寒的刀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
“怎么?”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觉得我皇兄的后宫太过冷清,非要送些人去给他添点热闹不成?”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动,那柄短刃“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众世家代表面前的桌案上,刀柄微微颤动。
他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还是觉得……我南宫家掌中的刀,已经不够锋利了?”
“锵——!”
门外暗卫应声而动,齐刷刷亮出雪亮的兵刃,凛冽寒光瞬间映得满室皆亮,也映出了世家代表们毫无血色的脸。
“王爷恕罪!王爷饶命啊!”李承环第一个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我等、我等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南宫星銮俯视着他,唇边的笑意更深,却无半分暖意。
“依本王看,诸位清醒得很。连硬闯宫闱、谋害国母这等株连九族的大罪都敢谋划,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做的?”
他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众人,负手悠然踱开两步。“不过也罢,倒是省了本王再费心搜集罪证的功夫。蛛网——”
“在!”暗卫齐声应诺,声如雷霆,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将诸位‘大人’,请回诏狱好好‘歇息’。记着,”他语调轻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好生‘款待’,万万不可怠慢了这些……世家的‘栋梁之才’。”
暗卫们如虎狼般应声上前,利落地拿人、上枷锁,密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求饶与辩解之声,混乱不堪。
南宫星銮却早已转身,踏出这污浊之地,对身后的喧嚣恍若未闻。
夜风拂过他墨色的衣袂,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信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清理了几只碍眼的蚊虫。
与此同时,太傅府,书房。
檀香袅袅,灯火通明。当朝太傅林维舟正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屏息凝神,运笔如飞。
上好的宣纸上,“忠君爱民”四个擘窠大字墨迹未干,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望便知是多年功力沉淀所致。
他搁下笔,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笑意。
然而,就在他拈须自赏之际,眉心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毫无由来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嗯?”他眉头微蹙,放下手,目光不自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种感觉……仿佛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脱离了掌控。是文远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吗?
今夜之事实在关系重大,纵然计划周详,但他深知皇帝的手段,以及那位年轻的王爷日渐显露的锋铓……
一丝不安如同水底的暗潮,开始在他心底涌动。他沉吟片刻,终是放心不下,转身走向书房门口,沉声唤道:“林福!”
一直候在门外的心腹老仆应声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你亲自带两个稳妥的人,去城郊那处别院看看。”林维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记住,只需远远观察,若有异常,速速回来报我。”
老仆林福心领神会,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说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书房内,林维舟再无心思赏玩那幅刚写好的字。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悸之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阴云般,在他心头越积越厚。
第79章 心狠的林维舟
一炷香后,林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的。
他脸色煞白,气息不匀,也顾不得平日里的规矩,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奴才……奴才还没靠近那别院,就、就看到外面火把通明,人影幢幢!
是‘蛛网’的暗卫!他们押着许多人出来,个个都上了枷锁,奴才看得真切,二老爷……二老爷也在其中,被他们推搡着带走了!”
林维舟闻言,身形猛地一晃,扶住了身旁的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但那双老辣的眼睛里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追问细节,而是急速地思索着。
“蛛网……南宫星銮……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时间如此巧合,仿佛……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一样……”
他喃喃自语,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近来的种种迹象,皇帝南宫叶云看似无为的纵容,逍遥王南宫星銮近日看似闲散的动向……
刹那间,一个冰冷的结论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是了……是了!”林维舟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抖动。
“好一出请君入瓮!好一个兄弟同心!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他看向林福,眼神锐利得可怕:“陛下根本从未放松过警惕!
他与南宫星銮,一个在明处故作宽容,一个在暗处张网以待!
所谓的密会,所谓的‘妙计’,恐怕早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想通了此节,林维舟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惊慌无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
那些被带走的人,包括他的弟弟林文远,都是活生生的证据,一旦在诏狱里开口,整个世家联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绝不能让他们开口!绝不能留下活口!
押送路上,“蛛网”看守必然严密,动手劫囚成功率太低,而且极易暴露自身。
那么……只剩下一个地方,一个看似最安全,却也最容易出“意外”的地方——关押他们的牢狱!
一个狠绝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成型。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他对林福厉声道:“林福!
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大理寺狱!
不是诏狱,他们初被捕,按程序会先羁押在大理寺核对身份案卷!去找我们安插在里面的自己人,告诉他……”
林维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血腥气:“让他想办法,在关押要犯的监区,放一把火!
要快!要猛!
务必将林文远、崔明理、李承环他们……全部‘意外’烧死在里面,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做得干净利落,事后,老夫保他全家富贵,若有差池……”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林福已然明白其中利害,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有丝毫迟疑,重重磕了个头:
“老奴明白!一定办妥!”
随即转身,像一道幽灵般再次融入夜色,直奔大理寺方向。
林维舟独自留在书房内,窗外夜色更浓。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亲手葬送弟弟和众多世家子弟的性命,这抉择无比痛苦,但为了林氏一族,为了整个世家集团的存续,这是唯一,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死无对证!对,只要人死了,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就算明知是世家动的手,没有确凿证据,也无法轻易对盘根错节的各大世家发动全面清洗。
这场博弈,还未结束!只是变得更加残酷和隐蔽了。
另一边,南宫星銮踏着夜色回到了皇宫,步履生风地走向金銮殿。
殿内烛火摇曳,将伏案疾书的南宫叶云笼罩在一圈光晕中,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皇兄。”人未至,声已到。南宫星銮刚刚走到金銮殿门口,声音就已经在大殿内回荡。
南宫叶云并未抬头,目光依旧流连于奏章之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事了了?”语气平缓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南宫星銮大步踏入殿内,玄黑蟒袍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引得近处的烛火一阵轻颤。
他带着一身未散的肃杀之气,略显疲惫地在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尚温的茶盏,仰头饮尽,方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功成的冷峭:
“人赃并获,一个没少。现在,‘蛛网’正押着那帮蠹虫前往大理寺。只待身份核验完毕,铁证如山,看那些世家还如何狡辩。”
直到此时,南宫叶云才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抬起了头。
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带着一丝倦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
“行。琅琊王氏的人,可在其中?”他问得直接,显然对此尤为关注。
“没有。”南宫星銮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群老狐狸一开始看不上王启元,直到最后商议要硬闯宫闱,却无人愿当那出头鸟时,才想起王启元这把‘现成的刀’。
可惜!
还没来得及用上。”
“哼,”南宫叶云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这群老狐狸。”
“那这样,我们还对王启元下手吗?”南宫星銮问道。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南宫叶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从南宫星銮脸上移开,投向殿内摇曳的烛影,似乎那跳动的火焰中藏着难解的答案。
就在这片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当值老太监略显仓促又带着惊疑的传话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陛下!琅琊王氏家主,王启龙于宫门外求见!”
这一声通报,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金銮殿内。
第80章 手足之情
兄弟二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滞。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与一丝凝重。
“小十六,‘蛛网’那边,此前可有关于王启龙入京的消息?”
南宫叶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但熟悉他的南宫星銮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没有。”南宫星銮摇头,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冷意。
“京城内外,蛛网密布,但他何时入京,竟能避开所有耳目……
唉!是我们大意了。”
“哼,”南宫叶云转过身看向殿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看来,我们终究是小瞧了这位好舅舅的手段。”
他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龙袍袖口,对殿外沉声道:“宣!”
当值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宣——琅琊王氏家主,王启龙觐见——!”
南宫叶云稳步走向金銮殿前殿正中的九龙御座,沉稳坐下,脊背挺直,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南宫星銮也收敛了所有先前玩味的表情,如同出鞘的利剑般,默然立于御座之侧,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
兄弟二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大殿那扇沉重的、象征着至高权力入口的殿门。
“就让我们一起,好好会一会我们这位……不请自来的舅舅!”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深沉的夜色,步入烛火通明的金銮殿。
来人正是王启龙。
他年约五旬,身材清癯挺拔。
并未穿着彰显身份的爵服或官袍,仅着一袭深紫色的锦缎常服,款式简洁,却用料极考究,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的面容与王启元确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刚硬,颧骨微高,下颌紧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与久居上位的威仪。
眼角与额间刻着清晰的岁月纹路,双鬓已染上些许霜白,但这非但未显老态,反而增添了几分沉凝厚重的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略深,眸光内敛,此刻虽微微垂视地面以示恭顺,但偶尔抬眼时,那瞬间掠过的精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与他表面上的沉痛姿态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大殿,来到御阶之下,没有丝毫犹豫,撩袍便跪,以头触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喘息和一种沉痛万分的语调,朗声道:
“臣,琅琊王启龙,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南宫叶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伏地的身影,并未立刻叫起,沉默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在王启龙身上。
片刻后,南宫叶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帝王的疏离与审视:“王爱卿不是已经告老,在琅琊颐养天年了吗?怎会突然不声不响,回到了这京城之地?”
他刻意忽略了王启龙“请罪”之言,先追问其行踪,言辞间隐含敲打。
王启龙伏在地上,从声音中却听不出来任何情感:“陛下!臣是来请罪的!”
“哦?”南宫叶云眉梢微挑,似是不解,“爱卿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王启龙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
“臣管教无方,致使劣弟启元,性情顽劣,受奸人蛊惑,竟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臣前几日接到太后娘娘的密信,告知臣:臣弟启元欲行不轨之举!于是臣星夜兼程入京!
不想方才严厉逼问其身边仆从,才知他竟胆大包天,与凤阳林氏等人勾结,欲行行刺皇后娘娘一事!”
他重重磕下一个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闻之,五内俱焚!我王氏世代忠良,蒙受皇恩,岂能出此不肖子孙!
臣未能及早察觉,制止其恶,罪责难逃!
现如今,臣已动用家法,将逆弟启元囚禁于府中,任凭陛下发落。
臣不敢奢求陛下宽宥其罪,唯乞陛下念在臣一片赤诚,留劣弟启元一条性命。
臣愿代表琅琊王氏,交出家族未来三年的全部封地赋税,充盈国库!
并且,臣会命所有在朝王氏族人,即日上书,辞官归乡,绝不再干预朝政,为陛下改革扫清障碍,留出位置。
还请陛下……允准!”
此言一出,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不着痕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半晌,南宫叶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王启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和难以置信:
“王爱卿,你们世家大族,不向来最重家族利益,讲究‘弃车保帅’吗?
为了王启元一人,放弃整个王氏在朝堂的根基,放弃未来数年的巨大财源……值得吗?
你这家主,回去之后恐怕也难以向族中耆老交代吧?”
王启龙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轻笑一声:
“呵……陛下说得是。
在族中大多数人眼里,为了启元一人,付出如此代价,自然是不值得的。
族老们或许会认为我疯了,不配再做这个家主。”
他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直视着南宫叶云:
“但是,谁让如今坐在琅琊王氏家主之位上的,是我王启龙呢?”
在我眼里,一切都是值得的。谁让……他是我的弟弟呢?”
说到这,王启龙目光扫向南宫叶云与其身后的南宫星銮,随后轻笑一声:
“臣想,若是陛下……身处臣今日之境地,面对王爷深陷死局,纵然千难万险,付出再大代价,陛下也定会……竭尽全力,护其周全的。不是吗?”
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寂静的金銮殿中,余音绕梁。
兄弟二人同时凝视着下方跪地之人,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超出算计的诧异。
他们实未料到,在这利益盘根错节、亲情常为筹码的世家巨族之中,竟能见到如此不计代价、真挚若此的手足之情。
然而,当他们心念微动,目光不经意间再次交汇,刹那间便已心意相通,了然于胸。
是了,即便是在最是无情的帝王家,亦有他们这般生死相托的兄弟羁绊,这世间,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第81章 最可怕的敌人
随即,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南宫叶云放在九龙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着冰冷的金丝楠木。他看向依旧跪得笔直的王启龙,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锐利稍减,探究之意更深。
他明白了,王启龙今夜前来,不仅仅是为了“请罪”,更是为了“谈判”。而他抛出的筹码,并非仅仅是财富和权位,更掺杂了这份难以估量真假,却足以撼动人心软肋的“手足之情”。
良久,南宫叶云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大殿中几乎微不可闻。他没有立刻回答王启龙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身侧的南宫星銮,仿佛在无声地征询。
南宫星銮接收到兄长的目光,冷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微微颔首的动作极其轻微,如同鹰隼掠过水面留下的残影。兄弟二人之间,无需言语,已然达成了共识。
南宫叶云重新将视线投向下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莫测:“王爱卿,请起吧。”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王启龙闻言,并未流露出任何急切或不安,依言缓缓站起身。
长久的跪拜并未让他的姿态有丝毫狼狈,那份属于世家家主的雍容与沉稳仿佛与生俱来。
他垂手而立,静待着皇帝的下文。
“说起来,若按辈分来讲,王爱卿还算是朕与星銮的舅父。如此大礼,倒显得生分了。”
“微臣惶恐,不敢恬颜说出这段关系,只是没有想到太后娘娘已经将此事告知陛下了。”
“母后也是前几天才告知朕与星銮,要不然朕还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琅玡王氏的家主,天下士人的领军者竟是朕的舅父。”南宫叶云轻笑,随后开口说道。
“陛下折煞微臣了,臣不过一介布衣,哪里配得上陛下如此评价,这般厚爱。”王启龙躬身行礼说道。
“哈哈,舅父说笑了,天下谁人不知舅父的名号?”南宫叶云面带笑容的说道,“小十六还时常念叨,要跟舅父学习学习,顺便跟舅父探讨一下科举改革的事情。”
王启龙深深躬下的身子并未抬起,声音依旧沉稳谦卑:
“陛下隆恩,微臣感怀于心。
只是臣离京日久,于朝局政事确已生疏,加之年迈迟钝,唯恐浅见误了王爷的大事,反为不美。”
“也罢,既然舅父不愿,朕也不能勉强。”南宫叶云故作遗憾之色,又对着王启龙说道,“舅父今夜所请,朕已知晓。舅父爱弟之心,情真意切,朕……颇为动容。”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王启龙看似恭顺的头顶,继续道:
“王启元之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朕还需详加斟酌。至于舅父所提……赋税、族人去留等项,亦非顷刻可决。”
“这样吧,”南宫叶云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舅父且先回府,好生看管令弟。三日后,朕自会给你,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这不是应允,也非拒绝,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暂停。
它将最终决定的权力牢牢握在帝王手中,同时也给了王启龙,以及他背后的琅琊王氏,三天的时间去品味这其中的压力与变数。
王启龙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或不满,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恭顺:
“臣,谨遵圣意。谢陛下隆恩!”
“嗯,退下吧。”南宫叶云淡淡颔首。
“微臣告退。”王启龙再次行礼,随后低着头,步伐稳健地后退几步,方才转身。
迈着与来时无异的沉稳步伐,向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去。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门缓缓闭合,将内外的世界重新隔绝。
烛火摇曳中,南宫叶云端坐于御座之上,并未立刻起身。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南宫星銮,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小十六,你觉得我们这位‘舅父’如何?”
“‘冰山’之喻,犹恐不及。”他的神色严肃,自懂事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露出这种神情。
“此人不仅将自己隐藏得极深,更懂得如何撬动人心缝隙。他今夜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句句藏锋。
以‘请罪’为名,行‘谈判’之实;以‘亲情’为饵,探我等底线。
最后,更借皇兄提及的‘舅父’名分,轻描淡写地将母后也牵涉进来……其心机之深,算计之远,绝非寻常世家首领可比。”
南宫叶云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响,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是啊,他抛出的不仅是王启元一人的性命,更是整个琅琊王氏未来数十年的气运,以及……一个我们暂时无法拒绝的‘人情’。
赋税,族人外放,这是自断臂膀,亦是表忠献诚。
若我们接受了,短期内朝廷获益良多,却也等于承认了他王启龙‘大义灭亲’、‘顾全大局’的形象,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恐怕不降反升。”
“更棘手的是,他提到了母后。”南宫星銮皱眉道,“恐怕当初,他‘为了母后’退出朝廷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打算了!”
“是啊,比起林维舟之辈,这种连蛛网都探查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南宫叶云轻笑道。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南宫星銮轻笑着说道。
“是啊。”南宫叶云也点了点头,“若天下都是无能之辈,那这世道就有些太无聊了。”
就在这时,殿外原本规律的巡逻脚步声骤然杂乱,隐隐夹杂着压抑的呼喝与远去的奔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静。
“着火了!快来人啊!”
“拿水来!”……
南宫叶云跟南宫星銮对视,脸上都露出了“坏了”的神情。
兄弟两人步履迅疾地走向殿门。
南宫星銮率先推开沉重的殿门,恰好拦下一名正端着空木桶、面色仓皇奔跑而过的小太监。
“何处喧哗?”南宫星銮那青涩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倒,木桶滚落一旁,声音发颤:“启、启禀陛下,王爷!是……是大理寺方向!走水了!火光……好大的火光!”
第82章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
南宫星銮瞳孔骤缩,厉声反问:“你说什么?!”他向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小太监何曾见过逍遥王这般情态,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奴婢……”
“皇兄,宫中交给你了,臣弟必须立刻前去!”
南宫星銮猛地转身,语速极快地对南宫叶云说道,甚至来不及等兄长回应,便一把拎起那小太监的后衣领,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青烟般踏着精妙步法疾射而出,方向直指火光冲天之处。
“王爷!饶命啊王爷!奴婢…奴婢恐高!呕——!”夜风中只留下小太监凄惨的哀嚎和抑制不住的干呕声。
南宫星銮此刻心焦如焚,全部心神都系在大理寺关押的那些世家要犯身上,哪里还顾得上手中这小太监的感受。
南宫叶云目送弟弟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殿宇之间,他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来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仪,清晰地传开。
面前几个正忙于传递水桶的太监宫女闻声,慌忙跪伏在地,屏息待命。
“没叫你们,继续救火,不得有误!”南宫叶云挥了挥手,目光却看向阴影处。
“是。”那些太监宫女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继续手中的活计,动作愈发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龙颜。
几乎在同时,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南宫叶云面前,单膝跪地,正是皇室影卫。
“传朕口谕:命京兆府尹即刻带人封锁大理寺周边所有街道,许进不许出!
命内廷侍卫统领加派人手,严密守护宫中各处,尤其是皇后寝宫凤清宫,增派三倍守卫,遇可疑人等,先斩后奏!
再命御林军统领程三巡,调派御林军协同拱卫宫禁,特别是凤清宫,给朕守得如铁桶一般!”
“遵旨!”影卫首领沉声应道,身形一晃,已带着几人消失在原地,执行命令去了。
南宫叶云凝望着远处那映红夜空的火光,眼神变幻,略一沉吟,再次开口:“来人!”
这一次,那些太监宫女学乖了,虽然身体一颤,却不敢再停下动作,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反倒是暗处又有两名影卫显现出身形。
南宫叶云见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带着一丝愠怒道:“这次是叫他们!”
影卫迅速退入暗处。那群太监宫女这才连滚爬爬地聚拢过来,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陛下有何吩咐?”
“你,还有你们几个,”南宫叶云迅速点了几人,
“立刻出宫,分头去宣太傅林维舟、礼部尚书李翰、御史中丞崔明、兵部尚书邹远瞻、礼部侍郎吴翎……即刻进宫议事。就说宫中意外走水,惊了圣驾,请诸位臣工前来稳定朝局。”
“奴才遵旨!”被点到的几人连忙叩首领命,匆匆起身,小跑着离去。
远处的火光愈发炽烈,仿佛要将那半边天都烧透。南宫叶云负手而立,龙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眼神冰冷。他要借着这场“意外”之火,好好看一看,这朝堂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与此同时,南宫星銮已携着那小太监,凭借卓绝轻功掠过重重宫墙街巷。
原本应陷入沉睡的帝都,此刻却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窝,一片混乱。越靠近大理寺,空气中弥漫的焦糊气味便越发刺鼻,那冲天的火光也愈发骇人,将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橘红色。
街道上人声鼎沸,惊慌失措的百姓、提着水桶奔跑的兵丁、维持秩序的衙役混杂在一起,哭喊声、呼喝声、水桶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秩序濒临崩溃。
南宫星銮无心他顾,身形几个起落,如大鹏般掠过混乱的人群,轻盈地落在了大理寺外围一处尚且完好的院墙之上。他随手将已经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小太监放在地上,那太监一落地便瘫软下去,剧烈地呕吐起来。
“如此无用,怎配做我大辰男儿!。”南宫星銮瞥了他一眼,低声斥了一句,随即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前方已成一片火海的大理寺监牢区域。
昔日庄严肃穆的司法重地,此刻已化作烈焰地狱。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木质结构的房屋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不时有烧断的房梁裹挟着瓦砾轰然塌落,溅起漫天火星。
无数人正徒劳地从附近水井取水泼救,但那火势实在太过猛烈,水泼上去瞬间化作白汽,简直是杯水车薪。
“王爷!”京兆府尹周振与大理寺卿岳阳满脸烟尘,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地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毫无血色,
“火势起得极其突然且凶猛,下官初步勘查,疑是监牢内部多处同时被人泼洒了火油所致!我等尽力扑救,奈何……奈何火势太大,实在难以控制,里面的犯人恐怕……”
“那些世家的人呢?关在何处?!”南宫星銮不等他们说完,厉声打断,直接问出核心。
周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回王爷,关押林文远、崔明理等人的丙字七号牢房区域……正处于火场最中心位置。下官曾组织人手试图强攻进去救人,但……但那火焰温度极高,热浪灼人,兄弟们拼死冲了几次都被逼退,还有几人被烧伤……里面的人,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南宫星銮重复着这四个字,俊美的面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覆盖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他心中冷笑连连,好一个“凶多吉少”!
他袖中的双拳骤然紧握,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炽热的火焰仿佛在他深邃的眸子里燃烧,他却只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那片烈焰之后,或许正有一双或几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正隔空注视着这片混乱,嘴角带着计谋得逞的冷笑。
“周府尹,岳寺卿。”南宫星銮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压力,带着刺骨的寒意,
“给本王听好了:第一,集中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救火!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本王找出尸骸,一具都不能少!
第二,立刻彻底封锁现场,所有大理寺今夜所有值守官吏、狱卒,全部给本王就地看管,分开询问!
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接触,违令者,格杀勿论!”
他倒要看看,这场看似“天衣无缝”的毁灭之火,究竟能烧出多少蛛丝马迹,又能留下多少人为的痕迹!
这场他与皇兄都未曾预料到的激烈交锋,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们之前,还是低估了对手的狠辣与果决。
夜风呼啸,卷起燃烧后的灰烬和灼热的火星,扑打在南宫星銮年轻却已布满凝重阴霾的脸庞上。他屹立在火光之前,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今夜,注定是一个漫长而血腥的不眠之夜。
就在南宫星銮下令之后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御林军副将带着一队精锐骑兵赶到。
“王爷!”副将滚鞍下马,抱拳行礼,声音急促,“陛下有新的口谕:着逍遥王全权处理大理寺走水一案,京畿各部衙署悉听调遣!另,陛下命末将带来两队御林军精锐,听候王爷差遣,助王爷控制局势!”
第83章 布料
南宫星銮眼中精光暴涨,皇兄这是将尚方宝剑直接递到了他手上。
“来得正好!”他声沉如铁,“让你的人立刻接管外围,配合京兆府差役,严格执行许进不许出!再分一队精锐,协助周府尹二人将所有相关人员集中看管,单独隔离,严禁他们相互串通!”
“末将领命!”副将抱拳,转身疾步而去。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如臂使指,迅速切入混乱的现场,刀甲鲜明,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原本鼎沸的人声和无序的救火行动顿时为之一清,变得井然有序,效率倍增。
然而,冲天的火势依旧猖獗,烈焰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爆响。
就在此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借着烟火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南宫星銮身侧。来人满脸烟灰,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蛛网”的蛛影。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王爷,有重大发现。火场边缘,丙字号牢房外墙的排水沟附近,一处尚未完全烧毁的墙角,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递上一物。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片,边缘已被烈火燎得卷曲焦黑,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本是深蓝色,布料质地似乎不俗。
更引人注意的是,布片上粘连着一点黏腻的、未曾完全烧尽的黑色残留物,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南宫星銮接过布片,指尖触及那残留物,传来滑腻感。他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一股熟悉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油气钻入鼻腔——是火油!
而且绝非市井寻常所用的劣质火油,这气味更猛更烈,更像是……军中或者某些豪门大族特制储备的猛火油!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深蓝色的布料上,眼神骤然缩紧。这颜色,这织法……
“发现地点周围,可还有其它线索?脚印、器物,任何异常都不准遗漏!”他立刻追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回王爷,属下已命最得力的兄弟将那片区域彻底封锁,苍蝇也不准放过一只!目前只此一物,但已足够蹊跷。”暗卫笃定回应。
“很好!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蛛丝马迹给本王挖出来!重点排查所有可能进出的密道、通风口,特别是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角落!”
南宫星銮将布片小心翼翼纳入怀中贴身藏好,仿佛那不是一块焦布,而是足以撬动乾坤的支点。
他心中冷笑森然,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再精密的布局,也抵不过一场大火留下的破绽。
这场大火,烧掉的或许不只是人证物证和冰冷牢房,更烧穿了某些人层层包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完美伪装。
突然,他眉心一跳,心里惴惴不安,不禁抬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看向皇宫的方向,低声喃喃道:“皇嫂,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皇宫,偏殿。
接到紧急宣召的几位重臣已匆忙赶至,衣冠尚且不算十分齐整,脸上大多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南宫叶云稳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平静无波,甚至还有闲心轻轻吹着内侍刚奉上的安神茶碗中浮起的沫子。
“众位爱卿不必惊慌,”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宫中不过是走了点水,小火而已,已然控制住了。只是惊扰了诸位清梦,朕心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最前方、一脸忧国忧民模样的太傅林维舟,“顺便,请诸位来,也是想一同等一等大理寺那边的消息。”
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林太傅,”南宫叶云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林维舟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斤重压,“你说说看,这好端端的,为什么大理寺……会突然起火呢?”
林维舟持着象牙笏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猛地趋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惶恐,甚至隐隐还有一丝哽咽:
“回陛下,老臣……老臣闻此噩耗,亦是心如刀绞,五内俱焚啊!这天干物燥,祝融为虐,或许……或许真是意外走水,亦未可知啊!”说着,他竟撩袍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哦?意外走水?”南宫叶云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确是巧合。今日,逍遥王在城郊擒获一伙胆大包天的逆贼,他们竟敢密谋对皇后与朕的皇子不利。
人犯刚押解至大理寺不久,这‘意外’的大火就烧了起来。林太傅,你说说,这世上的巧合,怎么就偏偏都赶在了今夜,赶在了大理寺呢?”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冷冽刺骨,瞬间让整个偏殿的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起来。几位大臣屏息垂首,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
林维舟伏在地上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悲戚无比:
“陛下!老臣惶恐!若真如陛下所言,有逆贼作乱,那此火必是贼人狡诈,意图毁灭罪证,残害证人!其心可诛,其行可灭!老臣……老臣恳请陛下,严查此案,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宵小之徒!”
他言辞恳切,表情到位,仿佛对此事痛心疾首,与那纵火之徒不共戴天。
南宫叶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深邃的眼眸中不见底,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的思绪。他没有立刻让林维舟平身,只是缓缓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
殿内,只剩下林维舟压抑的抽泣声,和众人几乎无法听闻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此刻,凤清宫。
夜色如墨,月光在琉璃瓦上流淌,却照不进宫墙投下的厚重阴影。
就在那飞檐翘角之上,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身形矫捷,在复杂的宫殿顶部结构间敏捷地跳跃、隐匿,行动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正从外围悄然向内殿方向渗透。
院内,火把猎猎作响。
奉命守卫凤清宫的御林军统领程三巡,手按佩刀刀柄,正带着一队精锐甲士,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进行警戒。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远处大理寺方向隐约可见的红光,让今夜的值守压力倍增。
“程统领。”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急促的女声从殿门方向传来。
程三巡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循声望去,手已然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只见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云袖,正快步从殿内走出。
第84章 消失的齐铭
“云袖姑娘,”程三巡微微侧身,身形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稳如磐石。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拂过檐角,目光却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瞬间便捕捉到了从殿内匆匆而出的身影,“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云袖几乎是提着裙摆小跑而至,在她身后,凤清宫主殿的灯火透过窗棂,映出几分不安的暖光。
她在程三巡身前站定,因疾走而微微喘息,胸脯起伏不定。
她极力维持着作为皇后贴身宫女应有的镇定,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一丝未能全然藏住的惊惶,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无所遁形。她凑近几分,几乎是贴着程三巡的臂膀,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气音:
“程统领,娘娘方才在内殿歇息,清晰地听到头顶瓦片传来异响,那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上头极小心地挪步!娘娘当下心绪难安,特命奴婢立刻前来,请统领务必加派人手,仔细搜查殿顶四周!”
程三巡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将语速放得更加平稳缓和,以一种足以令人安心的、斩钉截铁的沉稳语调回应:
“请云袖姑娘即刻回禀娘娘,末将遵旨!
凤清宫内外,此刻已如铁桶金城,明哨林立,暗卡遍布,水泼不进!
末将这就亲自调配最得力的好手,即刻严查殿顶,绝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请娘娘千万安心静养,保重凤体与龙嗣为要,臣程三巡在此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徒,惊扰凤驾分毫!”
云袖闻言,一直紧绷如同拉满弓弦的双肩,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她深深看了程三巡一眼,那目光中交织着感激、托付与仍未散尽的惊惧,不再多言,立即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提着裙摆匆匆返回殿内。
厚重的朱漆描金宫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嗡”的一声沉闷巨响,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殿内的安宁与殿外未知的杀机彻底隔绝。
几乎就在那宫门闭合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程三巡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用以安抚人心的沉稳,骤然被一种浸透骨髓的冷厉所取代。
他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仿佛一柄瞬间出鞘三分的绝世宝刀,寒光乍现。
“甲组听令!封锁宫墙四面所有攀登点,墙角、树影、假山石后,逐一排查,不许有任何视觉死角!”
“乙组听令!立刻占据东西南北四向制高点,弓弩上弦,箭簇对外,视野覆盖整个凤清宫空域!”
“丙组随我,环形护卫主殿四周,刀出鞘,人衔枚,擅闯警戒线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他的命令如同冰珠砸落玉盘,简洁、冷酷、高效,在寂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噼啪声的夜风中,清晰可辨地传达到每一名御林军精锐的耳中。
“遵令!”
低沉而整齐的应喏声,从廊柱后、从假山旁、从宫墙的阴影里,从四面八方传来,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铁血的肃杀之气。
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士兵们,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闻令而动,迅速而无声地奔赴各自的战位。
沉重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在偌大的宫苑内交错穿梭,步履迅捷,眼神警惕,顷刻间便织成了一张笼罩在凤清宫上空的死亡之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程三巡那如同雷达般扫视全场的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远处一名内廷侍卫。
就是这一眼,如同一个引子,骤然点燃了他脑海中某个被紧张局势暂时压抑的疑虑——一个身影,一个本应在此刻,与他程三巡共同肩负起护卫凤清宫重任的人影,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
内廷侍卫统领,齐铭!
一股莫名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寒意,骤然沿着他的脊椎骨窜上,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沉稳审视,而是变得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带着刮骨般的锐利,急速扫过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脸,似乎想从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容上,找出那个缺失的身影。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猛地厉声喝道:“来人!”
“统领!”一名离他最近、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亲兵,如同猎豹般瞬间冲到近前,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
程三巡甚至没有给对方完全站稳的时间,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亲兵结实的前臂臂膀。
那力道之大,饶是这亲兵平日里也是军中摔跤的好手,此刻也不由得微微蹙眉,感到一阵生疼。
程三巡就借着这力道,将对方拉得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他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惊怒,声音因此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
“我问你,可曾见到内廷侍卫统领齐铭?今夜他理应与本将协同布防,为何至今不曾在此当值?他现在人到底在何处?!”
那亲兵被程统领眼中罕见的、几乎要择人而噬的厉色,以及手臂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巨力所慑,心神俱震,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迅速回禀,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回统领!齐统领……属下,属下只是在今夜见过他率领内廷侍卫前来列队,之后……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齐统领本人了!内廷侍卫那边,也只是按部就班守在既定岗位,并未见齐统领再行巡视指挥!”
程三巡的心,随着亲兵这断断续续却信息明确的话语,如同坠了一块千斤巨石,直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寒的深渊。
齐铭的缺席,在这刺客已然潜入、风雨欲来的紧要关头,就绝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巧合!
想到这,程三巡便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心底最深处猛地冒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打个冷颤。
若齐铭真是内鬼,那他对于凤清宫内外所有的防卫布置、明哨暗卡的具体位置、兵力换防的精确时间、甚至是一些只有高级将领才知道的应急预案……皆了然于胸!
若他将其透露给外面的刺客,那么今夜之局,已非危矣,简直是十面埋伏,步步杀机!
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传我命令!”程三巡猛地松开亲兵的臂膀,声音如同淬了万载寒冰,冰冷刺骨,语速快得如同连珠弩箭,
“第一,立刻挑选你手下最机警、最可靠、嘴巴最严的兄弟,换上便服,分头行动,一路去内廷侍卫日常值守的班房,一路去齐铭在宫内的住所,给我暗地里搜,仔细地查!记住,是暗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任何发现,立刻直接向我汇报,不得经由任何他人转手!”
“第二,通知乙组所有弓弩手,原定于东西两座望楼和南面角楼的射击位置全部作废!敌人可能已知晓!立刻按照我们之前演练过的‘乙-七’紧急预案,启用备用制高点,立刻转移,重新部署!”
“第三,命令甲组所有成员,封锁范围向外延伸至少三十步!将宫墙外那几处易于藏身的竹林、以及靠近太液池边的废弃水闸通道,全部纳入封锁线内!那些地方,很可能被熟悉内情的内部人员利用!”
“是!谨遵将令!”亲兵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已然超出了最初的预想,涉及到了内廷高官,他脸色一肃,毫不迟疑,抱拳领命,转身便要融入夜色中去执行这至关重要的任务。
“等等!”程三巡再次开口叫住了他,眼神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压得更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
“记住,关于齐铭可能失踪以及内廷侍卫可能存在的问题,暂秘而不宣,仅限于你我知道,以及你挑选的那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在查明真相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打草惊蛇,明白吗?!”
“属下明白!统领放心!”亲兵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决然,随即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宫殿投下的厚重阴影之中,去执行这项关乎生死存亡的秘密任务。
程三巡独自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强迫自己那颗因内忧外患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冷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一片沉寂的、在朦胧月色与远处火把余光映照下、仿佛蛰伏着嗜血巨兽的殿顶飞檐。
心中的警惕与压力,已然提升至顶点。
齐铭的离奇失踪,就像是在他自以为密不透风的防卫网络上,被人从内部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外面的敌人,很可能已经手持这份“内部地图”,正窥伺着最佳的进攻时机与路线。
第85章 斩杀贼子
那几名潜伏在阴影中的黑衣人,显然都是经验老道之辈。
下方御林军虽然行动无声,但那骤然改变的布防节奏和隐隐传来的、不同寻常的调动气息,让他们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几人彼此之间快速交换了几个复杂而隐秘的手势,行动瞬间变得更加诡秘、迅疾,带着一种被发现的焦躁和决绝。
其中两人猛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几颗龙眼大小、乌沉沉的黑色弹丸,运足臂力,向不同方向猛地掷出!
“砰!砰!砰!”
几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裂声响起,弹丸或是撞击在坚硬的琉璃瓦上,或是落在殿顶平台的青砖缝隙里,瞬间爆散开大团大团浓密呛人的白色烟雾。
这烟雾极为诡异,扩散极快,几乎是眨眼功夫,便将主殿上方大片的区域笼罩其中,浓烟滚滚,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下方所有弓弩手的视线!
“小心烟障!烟雾可能有毒,所有人护住口鼻!乙组,听我号令,覆盖式抛射,目标,白烟笼罩之主殿上方所有区域,三连射,放!”
程三巡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穿透弥漫的白色烟雾,在夜空中炸响。
“咻咻咻——!”
“咻咻咻——!”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箭矢破空声骤然响起,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
无数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各个新部署的制高点倾泻而出,形成一片致命的箭幕,无差别地覆盖射入那一片白色烟雾笼罩的区域。
不管其中是否有人,先以绝对的火力密度进行毁灭性压制!
“呃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猛地从翻滚的白烟深处传来。
显然是有躲藏不及的黑衣人被强劲的弩箭射中,发出了临死前的哀嚎。
然而,就在这箭雨呼啸、烟雾弥漫之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混乱当口。
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浓烟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
凭借着对殿顶结构异乎寻常的熟悉,巧妙地利用箭矢覆盖的短暂间隙和浓密烟雾的完美掩护,身形如鬼似魅,紧贴着光滑的琉璃瓦面。
以一种近乎壁虎游墙的奇特身法,几个起落间,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主殿顶部最为关键的一处——通往殿内的通风气窗!
他手中寒光一闪,已然多了一柄特制的、狭长而带有细小倒钩的薄刃刀片。
那刀片在朦胧的月色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幽光,精准而迅疾地探向气窗那看似牢固的铜制锁扣!
随即薄刃一探,一勾,一别,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制作精巧的铜制锁扣,竟被他如同庖丁解牛般轻易破坏。
他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得意之色,左手已然抬起,正要推开那扇即将为他洞开通往皇后凤榻所在的气窗——
“等你多时了!”
一声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却又蕴含着滔天怒火的低喝,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炸响!
程三巡的身影,竟不知在何时,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他侧后方那高高耸起的龙吻屋脊之上!
他根本未曾完全依赖下方那些可能已被内鬼泄露了位置的弓弩手,而是凭借自身超凡的轻功和对凤清宫殿顶地形地貌的熟悉,在下令的同时,便已亲自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殿顶,选择了这个最能俯瞰全局、也最能出其不意的位置,守株待兔!
话音未落,程三巡的刀已然出鞘!
那刀光,不像寻常刀法那般直来直去,反而如同夜空中骤然倾泻而下的银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涤荡妖氛的决绝气势,划破弥漫的烟雾,撕裂沉闷的夜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劈黑衣人毫无防备的后颈要害!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狠得足以开碑裂石,准得毫厘不差,没有丝毫试探,没有丝毫留手,唯有必杀之意!
那黑衣人骇然失色,亡魂皆冒!
他完全没料到,下方指挥若定的御林军统领,竟会亲自出现在这危机四伏的殿顶,而且就潜藏在自己咫尺之遥的地方!
强烈的死亡阴影笼罩而下,他凭借多年刀头舔血形成的本能,勉力拧身,仓促间将手中的弯刀向上格挡!
“铿——!”
两刀猛烈撞击,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溅起一蓬耀眼的火星!
然而,程三巡这含怒而发、志在必得的全力一击,又岂是仓促间、身形都未能完全转过来的黑衣人所能抵挡?!
火星未散,只见那如银河般的刀光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继续压下!
“噗——!”
利刃切入血肉、斩断骨骼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伴随着一道喷溅而出的血箭,一条紧握着怪异弯刀的手臂,竟被齐肩斩断,脱离了主人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远处的瓦片上,兀自微微抽搐了几下。
“啊——!”比之前那中箭者凄厉十倍的惨叫声,猛地从黑衣人口中爆发出来,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再也无法在光滑的殿顶上立足,直接从高高的屋顶翻滚着坠落下去,最终“嘭”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下方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眼见是活不成了。
程三巡一招毙敌,持刀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冰冷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名坠落的刺客一眼,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烟雾正在逐渐消散的殿顶其他区域,声震四方:
“乱臣贼子,魑魅魍魉!胆敢擅近凤清宫者,无论尔等受谁指使,这便是下场!杀—无—赦!”
他这雷霆万钧的一刀,以及那蕴含着铁血意志的怒吼,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击在剩余黑衣人的心上,暂时震慑住了那些在烟雾中蠢蠢欲动的黑影。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下方地面上,一名负责警戒的御林军校尉发出了惊疑不定的低呼:“统领!您看……这、这贼子的脸……!”
第86章 齐铭旧事
程三巡闻声,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足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鹏般翩然落下,稳稳立于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旁。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那黑衣人断臂处血流如注,已然气绝。
而此人脸上覆盖的黑色面巾,大约是在中刀惨叫或坠落翻滚的过程中被扯松滑落,此刻已然歪斜地挂在一侧耳边,彻底露出了其下的真实面容——
跳跃的火把光晕中,映照出一张程三巡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因剧痛和惊骇而扭曲僵硬的脸庞!
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尤其是下颌处那道三寸长的旧疤,在火光下如同蜈蚣般狰狞……不是内廷侍卫统领齐铭,又是何人?!
“齐…齐铭……”
程三巡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方才斩敌时的滔天杀意与冷厉决断,在这一刻冰消雪融,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无法置信的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世人只知他与齐铭同朝为官,一个执掌皇城御林,一个护卫内廷安危,职责相关,关系融洽,时常把酒言欢。
却无人知晓,那下颌的疤痕之下,藏着的是怎样的过命交情!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拽回到多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那时,太上皇尚还在位,北狄铁骑南下,烽烟蔽日。
他与齐铭都还只是军中最不起眼的马前卒,同在一支偏师麾下。
记忆如同染血的画卷,骤然展开——
那是一场惨烈到不愿回忆的突围战。
他们的主将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一意孤行,最终中了北狄人的埋伏,数千将士被围困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之中。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枯草和泥土。
混战中,一名凶悍的北狄百夫长盯上了当时已身负数处刀伤的程三巡,沉重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他的脖颈!
程三巡力竭之下,格挡的刀被震飞,眼看就要殒命当场!
是齐铭!
那个平时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弱的齐铭,如同疯虎般从斜刺里扑来,用他并不宽阔的后背,硬生生为程三巡扛下了那致命一刀!
同时,他手中的长矛也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捅穿了那名北狄百夫长的咽喉!
程三巡永远记得,齐铭倒下时,下颌至脖颈被弯刀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齐铭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嘶哑着对他喊:“走…三巡哥…快走!”
那一战,他们所在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人侥幸生还。
是齐铭,用那道几乎致命的伤疤,换回了他的命!
从此,那道疤,便刻在了程三巡的心上。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互相搀扶着爬出来,从尸山血海中互相搀扶着爬出来,从微末小卒一路走到今日的地位,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
可如今……
程三巡的目光死死钉在齐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钉在那道他曾无数次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旧疤上。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心口的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真的会是你?!
那股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几名御林军侍卫押着一黑衣人走向前来。
“跪下!”一名御林军踹向黑衣人的膝盖,强行让他跪下。
又一名御林军侍卫对着程三巡拱手道:“统领,其余贼子都已伏诛,只有此人尚且存活。”
程三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沙哑:“带下去,稍后本将亲自审问。”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那名被活抓的贼子竟然瞬间挣脱了身后几人的束缚,袖中滑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朝着程三巡的背后袭去。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程三巡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旋身出腿——
“砰!”
这一脚蕴含着他满腔无处发泄的悲愤,重重踹在黑衣人肋下。
黑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数圈,短刃脱手飞出。
眼见没有机会,黑衣人想要咬碎口中隐藏的毒药,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解脱的时候。
程三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铁钳般的手掌精准掐住黑衣人两颊,另一只手屈指成拳,对着他腹部就是一记重击!
“呕——”黑衣人痛苦蜷缩,毒囊混着胃液吐了出来。
程三巡俯视着地上蜷缩的身影,眼神冰寒刺骨:“想死?没那么容易。”
“带走,等会儿本统领亲自审问。”
“是。”这次几名御林军侍卫有了先前的经验,第一时间将黑衣人捆绑起来。
待贼人离去,程三巡强行压下心中的疼痛,下令道:
“众将士听令!内廷侍卫统领齐铭,身受国恩,却勾结外敌,行刺凤驾,罪证确凿,已伏诛当场!”
他顿了顿,让这信息深深烙印在每一名士兵心中,随即厉声喝道:
“内廷侍卫副统领张焕何在?!”
一名身着内廷侍卫服色、脸色煞白的中年将领慌忙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末……末将张焕在此!”
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额头上满是冷汗。
程三巡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
“张副统领,即刻起,由你暂代内廷侍卫统领一职!
本将命你,立刻控制所有内廷侍卫,解除武装,集中看管于西偏殿前广场,未有本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交谈!
同时,彻底搜查齐铭住所及内廷侍卫签押房,所有文书、信函、物品,一律封存,待本将亲自查验!”
第87章 审讯
“末将……遵命!”张焕的声音依旧发颤,但职责所在,他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带着内廷侍卫和一队程三巡指派的御林军精锐,匆匆而去,执行这项关乎内部清洗的严峻任务。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又掺杂了几分肃杀与清洗的意味。
程三巡不再看张焕离去的背影,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齐铭的尸体上,那冰冷的、带着最后惊骇与痛苦凝固的脸,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他的视野里,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周围的御林军将士们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宫苑其他角落的巡逻脚步声。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自家统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凝滞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冰冷愤怒的低气压。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缓,轻轻地将齐铭那双至死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睛合上。
指尖触碰到那逐渐失去温度的皮肤,程三巡的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清理现场,维持警戒!乙组继续控制制高点,甲组丙组扩大巡逻范围,搜索可能存在的残敌与线索!”
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地下令,“将齐铭的尸身单独收敛,严加看管,未有陛下或本将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麾下将士轰然应喙,行动迅速而有序。
程三巡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先去理会那名被生擒的黑衣刺客。他转身,大步走向凤清宫那紧闭的朱漆宫门。
此刻,他必须首先确保皇后娘娘的安危,并将这石破天惊的变故亲口禀报。
内廷侍卫统领竟是逆贼首脑,此事干系太大,必须由他当面陈情。
宫门前的侍卫见是他,立刻躬身让开。程三巡在殿门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御林军统领程三巡,求见皇后娘娘,有紧急军情禀报!”
片刻,殿门开启一道缝隙,云袖的身影出现,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镇定许多。
看到程三巡甲胄上的血迹,她瞳孔微缩,却并未多问,只是低声道:“程统领请随奴婢来。”
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与殿外的肃杀仿佛是两个世界。皇后娘娘端坐于凤榻之上,身着常服,并未安寝,显然一直悬心于外间的动静。她容颜略显疲惫,但眉宇间依旧保持着母仪天下的雍容与镇定。
“臣程三巡,叩见娘娘。”程三巡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程爱卿平身。”皇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外间情形如何?贼人可曾擒获?”
程三巡起身,垂首恭立,声音沉痛而清晰:“回禀娘娘,潜入凤清宫的贼人,除一人被生擒外,其余已尽数伏诛。凤清宫之危暂解。”
皇后闻言,微微颔首,似是松了口气,但看到程三巡凝重依旧的神色,心知必有下文,柔声道:“爱卿浴血奋战,护卫之功,本宫与陛下皆感念于心。可是……还有何事?”
程三巡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之重:“娘娘,经臣确认,今夜率众潜入、意图对娘娘不利的贼首……乃是内廷侍卫统领,齐铭。”
“什么?!”饶是皇后心性沉稳,闻听此言,亦是凤躯一震,玉手猛地抓紧了凤榻的扶手,脸上血色褪尽,“齐铭?!他……他怎会……”
“臣已将其当场格杀。”程三巡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其尸身现已收敛看管。内廷侍卫副统领张焕已暂代其职,所有内廷侍卫均已被控制,集中看管,以待审查。”
皇后久久不语,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显然被这消息深深震撼,齐铭身为内廷侍卫统领,地位尊崇,深受皇恩,其背叛带来的冲击,远非寻常刺客可比。
良久,皇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冰冷:“齐铭……辜负圣恩,罪该万死。程爱卿当机立断,有功无过。”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程三巡,“可知其背后主使?”
“臣……尚未及详查。”程三巡如实回禀,“生擒之刺客,臣已命人严加看管,稍后便亲自审讯。齐铭住所及内廷侍卫签押房亦已派人封锁搜查。一有线索,臣即刻禀报陛下与娘娘。”
皇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将手伸到了这内廷禁苑之中!程爱卿,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若有需要,可持本宫手令行事。”
“臣,遵旨!”程三巡躬身领命,“请娘娘安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肃清宫闱,揪出幕后黑手!”
退出凤清宫主殿,程三巡脸上的悲痛与在皇后面前的克制尽数转化为冰冷的杀意。
房内,刺客被精钢镣铐牢牢锁在刑架上,口中布条已被取下。
与程三巡预想的恐惧不同,这名刺客显得异常平静。他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淡漠地望着走进来的程三巡,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程三巡反手关门,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内回荡。他走到刑架前,与刺客平静无波的目光对视。
“齐铭死了。”程三巡开口,声音低沉,“我亲手杀的。”
刺客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程大将军的手,还是这么快。”
程三巡盯着他,继续说道:“他下颌那道疤,是为救我留下的。北狄战场上,他替我挡了一刀,差点死了。”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刺客淡淡打断,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挡刀是过去,今夜他背叛你,也是事实。程统领是在缅怀,还是在为自己手刃‘兄弟’找借口开脱?”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过程三巡心上最痛的地方。
程三巡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杀气弥漫:“告诉我,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人背叛至此?”
刺客终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冷笑:“程大将军是在审我?何必多此一举。我等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出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闭上眼,竟是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程三巡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视死如归的姿态,心中的怒火与悲痛交织翻涌。
他知道,对这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常规的刑讯逼供恐怕收效甚微。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程三巡的声音冷得像冰,“齐铭死了,你也死了,你们背后的人就高枕无忧了?他只会觉得你们是没用的弃子,死得毫无价值!你们的家人也会因此受到伤害。”
刺客依旧闭着眼,但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程三巡逼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说出幕后主使!至少,我能保住你们的家人。”
刺客缓缓睁开眼,那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转瞬即逝。他看着程三巡,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
“程大将军,想知道?行啊……跪下,叫一声爷爷。爷爷心情好了,说不定就告诉你,你那好兄弟是为何心甘情愿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挑衅与戏谑,仿佛在玩一场他已经赢了,或者说,早已不在乎输赢的游戏。
第88章 刺客死
程三巡盯着刺客那充满戏谑和挑衅的眼神,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却又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如对方预期的那样暴怒,反而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想激怒我?想求个痛快?”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
“看来,你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不在乎生死。或者说……你怕的不是死,而是活着承受某些后果,或者……怕我查到比你的命,比你背后主子更重要的事情?”
刺客脸上的狞笑微微一僵。
程三巡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
他不再靠近刑架,而是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染血的护腕,动作慢条斯理。
“你不说,也无妨。”程三巡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齐铭死了,但他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有家人,有旧部,有交际网络,有生活痕迹。他为何背叛?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他目光扫过刺客的脸,继续道:“至于你们,也是如此!只要是人,那就总会留下痕迹。我想你们要么是内廷侍卫,要么便是某个世家豢养的死士。”
“要是后者还好,要是前者,哼哼。”程三巡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内廷尉府的侍卫名册,应该不久后就会摆在陛下案前。每一个人的籍贯、亲属、履历,都将被查个底朝天。”
他缓步绕到刑架侧面,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镣铐,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说,若陛下发现内廷尉府中竟有人与逆贼勾结,会作何感想?届时,不止是你,整个内廷尉府上下,从指挥使到最低等的侍卫,都要经历一遍血洗。
你那些还在衙署里当值的同僚,那些与你一同训练、一同值守的兄弟……他们或许对此事一无所知,却要因为你的沉默,陪你一起万劫不复。
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家人,你觉得陛下跟逍遥王殿下会放过他们吗?即使陛下仁厚,不会迁怒于他们,你背后之人呢,他们难道不会为了保住自己而灭口吗?”
刺客的呼吸明显紊乱了几分,尽管他极力克制,但锁链传来的细微颤动出卖了他内心的震荡。程三巡想得不错,他确实是内廷侍卫中的一员。
程三巡停在他面前,目光如炬,直视着他开始闪烁的眼眸:“你现在开口,指认主谋,是戴罪立功。陛下或许会看在此事尚未造成不可挽回之后果的份上,只诛首恶,牵连有限。你若执意顽抗……”
他微微停顿,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对方心上:“那便是将整个内廷尉府还有你的家人,都拖入地狱。”
“我……”刺客喉咙干涩,终于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那视死如归的面具彻底龟裂,露出了下面剧烈的挣扎与恐惧。
他不在乎自己死,但他不想让自己的亲人跟同僚一起去死。
“是…是太……”他嘴唇哆嗦着,眼看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值房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名御林军装束的士兵快步走入,手中端着茶水:“统领,您要的茶……”
话音未落,那士兵眼中寒光一闪,托盘下的手腕猛地一抖!
一点寒星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刑架上刺客的咽喉!
程三巡在门帘晃动的瞬间已然警觉,腰刀应声出鞘,刀光如电!
“叮!”
一枚淬毒的银针被精准地劈飞,深深钉入梁柱。
那假扮的士兵见一击不中,立即变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刃,竟是想要夺路而逃!
“想走?”
程三巡冷哼一声,身形如猎豹般扑出,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刺客完全笼罩。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交锋间,刑架上的刺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程三巡余光瞥去,只见另一道不知从何处潜入的黑影,正将一柄匕首从刺客后背抽出。那黑影得手后毫不恋战,身形一晃便从窗口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该死!”程三巡怒喝一声,刀势骤然加紧,将那假扮的士兵逼得节节败退。
“留活口!”他厉声喝道,门外守卫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拥而入。
那假士兵见突围无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嘴角突然溢出黑血,身体软软倒地。
程三巡快步走到刑架前,只见那刺客胸口汩汩冒着鲜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林...”刺客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程三巡的衣角,“太傅...信...信在...”
话语未尽,他的手已无力垂下。
程三巡缓缓站起身,面色阴沉如水。
太傅林维舟!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得到确认,仍让他心头巨震。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竟能在御林军重重守卫下,接连派出两拨人手实施灭口。这说明叛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何等程度!
“统领,现在该怎么办?”一名校尉低声问道。
程三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立即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刺客重伤昏迷。”他沉声下令,“加派人手搜查齐铭的住所和内廷侍卫签押房,重点查找书信往来。记住,要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
“是!”
校尉领命而去。
程三巡独自站在值房中,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眉头紧锁。
另一边,肆虐的火焰终被扑灭,只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焦土。
昔日庄严肃穆的大理寺,此刻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地立着,如同巨兽残破的骸骨,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
断壁残垣间,青烟依旧丝丝缕缕地升腾,夹杂着木材与织物焚毁后的刺鼻气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焦糊肉味。
狱中其他囚犯已被紧急转移至别处,然而那些刚刚抓到的世家众人,却无一幸免,尽数葬身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海之中。
不仅仅是人,连同他们可能携带的身份信物、隐秘文书,甚至是一切可能指向其来历与关联的蛛丝马迹,都在这场凶猛的大火中化为乌有,彻底湮灭,未留下只言片纸。
听着属下的汇报,南宫星銮的脸色越发阴沉。
全都烧没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回王爷,所有的身份文书、信物,全都化为了灰烬。侍卫低头回禀,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南宫星銮缓步走进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靴子踩在焦黑的木料上发出脆响。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一具已经碳化的尸体。
好一个毁尸灭迹。他冷笑一声。
第89章 帝王一怒
南宫星銮缓缓起身,接过蛛影递来的素白手帕,擦拭着指尖沾染的灰烬。
周振恰在此时快步走近,面色凝重地躬身行礼:“殿下,大理寺上下人员已初步盘查完毕,暂未发现明显可疑之人。”
南宫星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谋划周详,行事果决,事后清扫得如此干净……这般手段,倒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周振立刻单膝跪地,垂首道:“是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起来吧。”南宫星銮随手将染尘的手帕丢开,目光仍停留在那片焦土之上,“非你之过。对方既敢在皇城重地行此逆举,自是做了万全准备,岂会轻易露出马脚。此事,你暂不必再跟进了。”
“谢王爷。”周振起身,略作迟疑又道,“那……大理寺原属人员,当如何安置?”
“此处后续事宜,本王自会遣人接手。”南宫星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你即刻率部协防京畿,今夜动静不小,需防民生动荡,更要谨防宵小借机生乱。”
“遵命!”周振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待其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南宫星銮方对身后的蛛影开口,声音低沉:“接下来的事,交给蛛网。本王要一个确切的时间。”
蛛影无声屈膝,面具下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三日。三日后,属下定将确凿证据呈于御前。”
“好。”南宫星銮微微颔首,“那本王,便等你三日。”说罢,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片弥漫着焦糊气味的废墟,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夜色沉凝,然而金銮殿内,此刻仍是烛火通明。
年轻的天子南宫叶云倚在龙椅之中,双目微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扶手,在寂静的大殿里敲出规律的轻响。
丹墀之下,数位重臣垂手恭立,以太傅林维舟为首,礼部尚书李翰、御史中丞崔明等世家砥柱皆在其列,人人面色沉静,殿内气氛却隐有暗流涌动。
“陛下,”一名内侍悄步上殿,绕过众臣,趋近御座旁侍立的老太监,低语数句。
老太监眉峰微动,俯身凑近南宫叶云耳畔,声音极轻:“陛下,殿外有御林军程统领麾下亲卫求见,称有要事禀奏。”
南宫叶云叩击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眼睫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掠过深邃的眼眸。
他今日将大量内廷侍卫与御林军精锐皆调往皇后寝宫护卫,此刻忽有军士夜半闯宫禀报……
“宣。”帝王的声音平稳,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宣——御林军校尉林岳,觐见——!”老太监扬声道,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殿门开合,一名风尘仆仆、甲胄在身的将士大步而入,铁靴踏在光洁的金砖上,铿然有声。
他行至御阶之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末将林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岳,”南宫叶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可是皇后宫中出了变故?”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那细微的前倾姿态,却泄露了深藏的关切。
“回禀陛下,娘娘凤体安康,凤清宫一切如常。程统领仍亲自率部戍守宫苑,寸步未离。”林岳声音洪亮,带着军旅之人的干脆,“只是今夜有宵小意图潜入凤清宫,已被统领当场格杀。只是那贼首身份......颇为特殊,统领不敢擅专,特遣末将火速入宫,面圣陈情。”
“皇后无恙便好。南宫叶云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平身,详细奏来。”
“谢陛下!”林岳再拜,旋即利落起身,甲胄铮然。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双手奉上:“此乃程统领亲笔所书,详述今夜之事。”
老太监步下御阶,接过密函仔细查验后,方转呈御前。南宫叶云展信细阅,面色渐沉,待看到最后,猛地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好,很好!”帝王怒极反笑,声音冷如寒冰,“连朕的内廷侍卫都能被你们渗透,这朝堂之上,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为的!”
这一声怒斥如惊雷炸响,殿内众人齐齐跪伏:“陛下息怒!”
“息怒?”南宫叶云缓缓起身,明黄的龙袍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目光如刀,一一扫过跪伏的众臣,“你们这些世家——”
他话音戛然而止,凌厉的目光在太傅林维舟微低的头颅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跪在殿中的林岳。
“程三巡现在何处?”
“回陛下,统领仍在凤清宫善后,清点伤亡,加固防务。”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重新坐回龙椅。他明白,此刻发作,除了打草惊蛇,并无益处。
“传朕口谕,命程三巡彻查今夜潜入凤清宫之贼人来历,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字字千钧,“另,赐程三巡御前行走,遇紧急事务,可直入宫闱面奏。”
“末将领旨!”林岳重重叩首。
“去吧。”南宫叶云挥了挥手,待林岳退出大殿,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跪了满地的臣子身上,语气莫测,“众卿平身。今夜多事,还需诸位与朕同心,共度时艰。”
众臣谢恩起身,个个低眉顺目,不敢与帝王对视。林维舟起身时,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他抬眼快速扫过御座上的天子,又即刻垂下,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
“陛下,”林维舟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老练,“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宫中守备,尤其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安危。至于逆党......还需从长计议,避免朝野动荡。”
南宫叶云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太傅所言极是。”
第90章 直言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金銮殿大门处,无需内侍通传,来人便径直踏入殿内。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闷响,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烛火将来人挺拔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金砖上,正是逍遥王南宫星銮。
他步伐沉稳,玄色披风下摆拂过地面,沾染的些许烟尘气息随之弥漫开来,与殿内的檀香格格不入。
他并未即刻行礼,目光如冷电般先扫过垂首而立的众臣,尤其在林维舟身上微微一顿,最后才投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皇兄。”南宫星銮,拱手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臣弟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南宫叶云对于胞弟的闯入并未显讶异,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抬手示意:“星銮,你不在大理寺处理后续,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南宫星銮站定在大殿中央,与林维舟几乎并肩,他侧头,目光落在太傅那看似恭顺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臣弟刚离开大理寺废墟,心中有些疑问,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太傅请教。”
林维舟眼皮微抬,面色沉静如水:“王爷有何疑问,老臣若知,定当知无不言。”
“好。”南宫星銮转回身,面向御座,声音清晰地在殿内回荡,“臣弟只是想不通,逆党选择焚毁大理寺灭口,为何偏偏是今夜?
为何偏偏是在那些刚被抓回的世家子弟被临时关押于此之后?他们像是在急着掩盖什么,生怕我们从中问出一点东西。”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林维舟,目光锐利如刀:
“太傅统领内廷多年,经验丰富。依您之见,他们如此迫不及待,甚至不惜暴露在皇城纵火的风险,究竟是想掩盖什么?”
林维舟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道:“王爷此言,老臣愚钝,难以揣测逆党心思。或许,只是狗急跳墙罢了。”
“狗急跳墙?”南宫星銮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那这跳墙的狗,嗅觉也未免太灵敏了些。皇兄,”
他转向南宫叶云,“臣弟回宫时,已令‘蛛网’彻查此事,三日内,必给皇兄一个交代。只是在这之前,臣弟以为,宫内宫外,所有关联人等,都应暂留原位,以便查证。
尤其是……内廷侍卫及与大理寺事务相关之官员,无令不得擅离皇城。”
这话看似是对皇帝所说,实则句句指向林维舟及其掌控的内廷系统。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维舟终于抬起眼,正视南宫星銮,浑浊的眼底深处暗流涌动:“王爷这是怀疑老臣?怀疑内廷?”
南宫星銮与他坦然对视,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太傅多心了。本王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清者自清,太傅……以为然否?”
两位权倾朝野的人物在御前对峙,目光交汇处,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众臣屏息,连烛火劈啪声都清晰可闻。
南宫叶云高坐龙椅,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准奏。太傅年事已高,这几日就在府中好生休养吧。”
林维舟跪伏在地,还想争辩:“陛下,老臣......”
“怎么?”南宫星銮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玩味,“太傅这般推拒,莫非是心中有鬼?”
林维舟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提高:“王爷慎言!老臣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行此宵小之事!”
“既然如此,”南宫星銮轻轻一笑,“太傅何必推辞?在家休沐几日,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清闲。”
林维舟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最终深深叩首:“老臣......遵旨。”
“既如此,诸位爱卿且退下吧。”南宫叶云挥了挥手,“朕与星銮还有要事相商。”
“微臣告退!”
待众臣鱼贯退出,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金銮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南宫叶云从龙椅上起身,踱步至南宫星銮面前,眉头微蹙:“你今日太过激进。林维舟在朝中经营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举恐会打草惊蛇。”
南宫星銮解下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露出其下的常服:
“皇兄,正是因为他根基深厚,我们才不能再徐徐图之。今夜连番变故,足以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狗急跳墙。若再不动,只怕后患无穷。”
南宫叶云微微点头,南宫星銮所说不无道理。
随后对着身后的老太监做了个手势。老太监会意,躬身将程三巡的密信呈到南宫星銮面前。
“这是什么?”南宫星銮眉头微皱,轻声问道。
“这是程三巡方才命人送来的,你先看看。”南宫叶云对着南宫星銮说道,语气有些凝重。
南宫星銮展开信笺,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连齐铭都是他们的人?”
“嗯。”南宫叶云点了点头,“从今夜来看,两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蛛网还没有成长到能掌控整座大辰的地步啊。”
南宫星銮攥紧手中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语气有些自嘲道:“看来,我还是高估自己了。”
“世家在大辰经营这么多年,盘根错节,总有一些暗线是我们尚未察觉的。”南宫叶云轻轻拍了拍南宫星銮的肩膀。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现在这样也好。他们的底牌既然开始一张张露出来,我们便有机会将他们一一揪出,连根拔起。”
“我明白。”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目光渐冷,“既然他们已经动了,我们便接招便是。”
“对了,程三巡心里所说,那名被活捉的内廷侍卫提到了信,程三巡找到了吗?”
南宫叶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朕已让程三巡全权负责此事。但恐怕不会有什么发现——世家既然已经知道齐铭死了,那些罪证恐怕早已被他们转移或销毁了。”
第91章 指点
“嗯。”南宫星銮点了点头,心中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自他懂事以来,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挫败。
他在心底暗悔:若是他在抓回那些世家子弟之后能多一份谨慎,多一分防范,是不是就不会因为一场大火而让所有证据付之一炬。
在今夜之前,他仍自信“蛛网”已如无形之手笼罩大辰,皇室尽在掌控。
王启龙悄然进京,第一次击碎了这份幻想。那时,他尚可归咎于对手城府太深。
可今夜,现实更是给了他沉重一击——连他素来轻视的林维舟与那些世家,竟也藏着他不曾窥见的底牌。
这让他倍感挫败。
南宫叶云将小弟脸上细微的波动尽收眼底。
他未再多言,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南宫星銮的头顶,如同幼时他练功受挫、读书困惑时那般,安抚地抚摸了几下。
“好了,世家在大辰立足多年,我们用了不过短短数年便让他们暴露了一些底牌,已经可以了。”皇帝的声音温和却有力。
“我明白,只是......”南宫星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们本可以做得更好,不至于如此被动。”
“来日方长。”南宫叶云的手滑至他的肩膀,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宽慰,
“你之前不是常告诫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么?
行了,不想这些了,陪哥去一趟凤清宫。去看看你皇嫂。”
“嗯,好。”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努力挥散心头的阴霾,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坚毅。
兄弟二人并肩,踏着清冷的月光,朝凤清宫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夜恐怕还没结束,暗处,世家的人在拼命销毁证据,蛛网的人在迅速寻找证据。
与此同时,湖边小屋里。
经过数日的精心调养,晴云身上的伤势已大致痊愈,但心口的创伤却愈合得缓慢。
这几日,她总是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坐在湖畔,望着粼粼波光出神。
太上皇南宫溯总是默默在她身后不远处,不打扰,只是静静地陪伴,确保她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期间,太后沈清漪与两位太妃曾联袂而来。
她们屏退了旁人,包括南宫溯这位太上皇,四个女人在房中闭门深谈了许久。
无人知晓她们谈了什么,只是自那之后,晴云眼中那令人心忧的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此刻,晴云正坐在床沿,仰头望着窗棂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安福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晴姑娘,时辰到了,该用药了。”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禀告。
“有劳安公公。”晴云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安福。
她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般空洞无物,而是像这月下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复杂的思绪。
见到这,安福心里也不禁有些欣慰。
“晴姑娘客气了。”安福躬身,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几颗晶莹的冰糖,“这是老爷特意吩咐老奴准备的,说是喝了药含一颗,去去苦味。”
“多谢。”晴云微微颔致谢。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深褐色的汤药,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动作却微微一顿,端着药碗的手悬在半空,似有迟疑。
“安公公,”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此刻在忙?”
安福脸上立刻浮现出理解的笑意,他知道晴云问的是太上皇。“回姑娘话,老爷正在偏房处理一些京中传来的急务。”
“嗯。”晴云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低头将温热的药汁一小口一小口饮尽。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下意识地问起他。
或许是出于感激,或许是……已成习惯。
过去这些天,每一碗药都是他亲手端来,耐心地一勺勺喂她,待她喝完,便会及时将一颗甜甜的糖块轻轻放入她口中。
今日骤然不见他的身影,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空落。
偏房内,烛火摇曳。
太上皇南宫溯手中捏着一封密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窗外寒夜。
安福悄声进来,将一碗炖得香气四溢的鸡汤放在桌案一角。“老爷,夜深露重,喝点鸡汤暖暖身子吧。”
“先放着吧。”南宫溯揉了揉眉心,暂时从纷繁的思绪中抽离,抬头问道,“晴儿睡下了?”
“是,晴姑娘服过药,已经安歇了。”
安福回道,看着太上皇依旧紧蹙的眉头,忍不住小心询问,“老爷,可是京里……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他进来时便见太上皇神色不对,连每日雷打不动亲自给晴云喂药的惯例都打破了,想来定是发生了大事。
南宫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安福身边,端起那碗微烫的鸡汤。
“安福,你说……孤当初选择那般干脆利落地离开,将所有重担一点不剩地都丢给叶云和星銮,是否太过决绝?他们……是否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这波谲云诡的朝局?”
他想及密信中所描述的今夜金銮殿上的风波与挫败,心中对两个儿子涌起一阵复杂的心疼与忧虑。
安福闻言,神色愈发恭敬,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温和而笃定:
“陛下,老臣斗胆。
您从前教导诸位殿下时,常喻之以雄鹰。
雏鹰若永在羽翼之下,虽得安稳,却终究难御九天之风。
如今风雨骤至,正是殿下们伸展筋骨、磨砺爪喙之时。”
他稍作停顿,见太上皇神色微动,便继续道:
“陛下与王爷,更是天纵之资,慧心锐气兼具。
老臣愚见,纵有险阻,亦如砺石,只会让宝剑愈发锋锐。
假以时日,必能廓清玉宇,成为一代明君贤王,此乃江山社稷之福。”
南宫溯听完这番恳切之言,眉宇间积郁的阴沉果然散去了不少。他失笑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与亲近:
“你这老货,几时也学得这般伶牙俐齿,说起道理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安福脸上堆起欣慰的笑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躬身:
“老臣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南宫溯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
他放下鸡汤,踱步到窗边,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色。“你说得对。
鹰,总是要自己飞的。孤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替他们挡一辈子风雨。”
他转过身,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清明,“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安福,”
“老奴在。”
“准备纸笔。”南宫溯的语调平稳下来,“有些话,不必指点,但可聊聊。
另外,明日清晨,去城里买些蜜饯果子回来,要甜而不腻的。晴儿喝药苦,光吃糖块也单调。”
“是,老爷。老奴记下了,定挑最好的买。”
安福欣然应下,知道太上皇这是真正将心思暂时从京城的波澜中抽离,放回到了眼前人身上。
烛火轻轻跃动,映照着南宫溯沉静的面容。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着,如同一座历经风雨的山峦,相信着远方的雏鹰,终将成长为翱翔于他自己那片天空的王者。
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段必要的距离之外,给予无声的守望与信任。
第92章 世家问罪
深夜,太傅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林维舟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随着火光不安地晃动。
他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面上沉静如水,唯有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阴郁与痛楚。
棋局被彻底打乱,牺牲已然做出,但这残局,又该如何继续?
门外传来细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小厮压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老爷,崔大人、李大人他们……到了。”
林维舟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眼中掠过一丝“果然来了”的宿命感,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笼罩。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强行将所有脆弱压下,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冷酷的沉稳。
“将他们请进来吧。”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砂砾摩擦般的沙哑。
小厮应声退下。
片刻后,五道身披黑色斗篷、周身裹挟着深夜寒气与压抑怒意的身影被引入书房。
宽大的兜帽遮蔽了他们的面容,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恨,瞬间令书房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维舟挥了挥手,对侍立的小厮沉声吩咐:“都退下。让你信得过的几个人,守住外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是,老爷。”小厮躬身,迅速退出,并紧紧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映照着五双几欲喷火的眼睛。
林维舟缓缓起身,面向那五道沉默却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拱手一礼,语气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诸位,深夜到访,别来无恙。”
回应他的是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悲痛与暴怒的低吼。
御史中丞崔明猛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他眼眶赤红,死死盯着林维舟,声音颤抖却尖锐:“林维舟!你……你好狠的心!
那是我亲弟弟!是崔家在朝堂的支柱!为你我之事奔走十几年,你竟……竟下此毒手?!”
礼部尚书李翰也一把扯下兜帽,他素来沉稳,此刻却是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
“林兄,我那叔父……追随我父亲半生,辅佐我执掌家族,你一句‘断尾求生’,就将他……将他化作焦炭?!”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其余三人——礼部侍郎吴翎、刑部侍郎徐靖,兵部侍郎刘明,也纷纷露出真容,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剜心般的悲痛,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寒意。
他们与林维舟本是坚固同盟,家族中参与核心机密、负责执行此次计划的,正是像崔明弟弟、李翰叔父这样经验丰富、手握实权的长辈或至亲。
然而,林维舟的一道密令,这些家族的中流砥柱,竟然一同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李翰上前一步,强行压下亲手撕碎林维舟的冲动,目光如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他:
“林兄!今夜之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面对众人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林维舟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底深处那强行压下的痛楚再次翻涌。
牺牲掉自己的左膀右臂、多年挚友,他心中的煎熬岂是外人能知?
但他迅速将这丝软弱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冷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回案后,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头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
“交代?”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你们想要什么交代?质问老夫为何要亲手葬送自己的股肱,屠杀自己的亲侄儿吗?!”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若非计划泄露,若非行动失败,若非南宫星銮那小儿手段酷烈,我们何至于此?!你们以为我想吗?!”
他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愈发凌厉:
“你们好好想想!被抓的是些什么人?是你我的手足至亲,是家族的核心!
他们知道的太多!一旦有人熬不住‘蛛网’的酷刑,吐露一字半句,牵连的将是我们所有人,是我们背后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基业!
到时候,就不是死几个人能了结的了!那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唯有让他们全都变成沉默的死人,才能彻底掐断所有线索!
这把火,烧掉的是我们的至亲,保住的却是我们各家满门的性命和未来的希望!
这份罪,这份孽,我林维舟一个人背了!你们以为,亲手点燃这焚尽挚友的大火,老夫心里就好过吗?!”
崔明涕泪横流,嘶声道:“那也不能……”
“必须如此!”林维舟厉声打断,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是唯一的生路!壮士断腕,犹可求生!
现在,南宫星銮必定想借此打击我们,皇帝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们在这里内讧,互相指责,正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你们是想现在杀了我报仇,然后等着被皇室逐个击破,一起完蛋?还是收起悲痛和愤怒,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崔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明白林维舟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太过血淋淋。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林维舟……就算你说得通,经此一事,你让我们……如何再信你?谁知道下次断尾求生,被舍弃的是不是我们?”
林维舟直起身,脸上恢复了一丝属于当朝太傅的、不容置疑的威仪,但那威仪之下,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狠戾。
“信我?你们只能信我!因为我们现在更像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绳子已经断了,要么一起想办法爬上去,要么就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他目光扫过众人,放缓了语速,却字字千钧:
“至于下次……没有下次了。要么,我们赢,彻底掌握自己的命运;要么,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葬身之时。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们想借此事做文章,我们就让他们无从下手。那些最关键的‘东西’,该转移的立刻转移,所有可能存在的联系,彻底斩断。另外……”
林维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我们也要给他们找点别的事情做做。听说,东边近来不太平……或许,该让陛下和逍遥王的视线,挪一挪地方了。”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照着几张神色变幻不定、却最终不得不向残酷现实低头的脸。
今夜,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但这脆弱的联盟,在更大的外部压力下,似乎又不得不继续捆绑在一起,走向更深、更黑暗的未知。
第93章 东夷搞事情
辰国东境,穆凉城。
此地乃是辰国抵御东夷最坚固的盾牌,如今是穆凉王南宫宇程的封地。
在当时的宴会之上,五皇子南宫宇程自请驻守于此,远离京城的繁华与纷争,独自守护着大辰东境的门户。
自执掌穆凉以来,他并未困守孤城,而是同其他亲王一样,实施了了当初离京前逍遥王南宫星銮给的诸多良策,大力革新:
广开边境互市,将穆凉城从单纯的军事要塞变为商贾云集的财富枢纽,课税以充盈军饷。
又招募流民实行军屯,让士卒在操练之余垦殖荒野,使边境粮仓渐有积蓄。
更是不拘一格提拔边军中的匠才,改良军械,筑建烽燧预警体系。
夜色下的穆凉城墙,犹如一头经过精心喂养与磨砺的巨兽,在凛冽的寒风中沉默矗立,比以往更加厚重、森严。
南宫宇程独立城头,玄色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自己一手振兴的城郭与旷野,投向东方那片在黑暗中更显诡谲莫测的土地。
那里,是东夷!
与部落制的北狄、宗教制的南蛮不同,东夷是一个真正的国家,拥有完整的政权结构与森严的等级。
东夷国都,平京。
宫廷太子府邸深处,灯火幽微。
东夷太子武田信玄跪坐首席,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下首三人,正是东夷权力的核心支柱:
相国源天籁,一位鬓发微霜的老者,指尖习惯性地轻叩膝头,仿佛在无声地推演棋局。
大将军小岛信人,肩宽背阔,坐姿如钟,眉宇间凝聚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
以及跪坐在阴影中的“海鬼”统领服部久藏,他气息内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自父王静养,国事暂托于我。”武田信玄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权威,打破了沉寂,“这段时日,内外安稳,皆赖三位鼎力。信玄在此谢过。”
源天籁微微欠身,抚须回应,声音温和却带着深意:“殿下言重。陛下托付江山之重,臣等自当竭诚辅佐,以待龙体康健。”
这番话既表达了忠诚,也微妙地强调了当前权力“暂托”的性质。
武田信玄自然听出了源天籁的弦外之音,在心底暗想:不识抬举的老东西,要不是现在稳固朝局需要你,本太子第一个就把你给砍了。
“殿下!”小岛信人声如洪钟,打破瞬间的微妙沉寂,
“辰国穆凉王近些日子来动作不断,屯田、通商、练兵、筑垒!若再任其发展,恐养虎为患!
末将请命,愿率精锐,趁其羽翼未丰,给予痛击!”
阴影中的服部久藏虽未言语,却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鬼火般的幽光。
武田信玄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信人将军所言,正是今夜要议之事。南宫宇程,非等闲之辈。
他正在将穆凉从一块坚盾,磨成一柄指向我们的利剑。我们绝不能坐视这柄剑开刃。”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此刻辰国京城暗流涌动,据辰国探子来报,一众世家与皇室正斗得激烈。
而这,正是我等的机会!”
源天籁终于缓缓开口,带着政客特有的审慎:
“殿下之意,是即便没有辰国内部的‘邀请’,我们也要主动出手?
只是,大规模兴兵,耗费甚巨。
辰国地大物博,而我东夷虽不想承认,但确实比不上对方。
若陷入僵持,于国不利。”
“相国老成谋国。”武田信玄早已料到此言,“因此,此番动作,不在于攻城掠地,而在于‘遏其势,乱其心’。”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阴影:“服部。”
“嗨。”黑影微动。
“你的‘海鬼’,即日潜入辰国东境。目标有三:
其一,袭扰其最新开辟的沿海盐场、渔港,断其财路。
其二,摸清其军屯粮仓位置,寻机焚毁。
其三,捕捉落单的辰国低级官兵或边吏,制造恐慌。
记住,要像瘟疫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影无形。”
服部久藏深深低头:“嗨!”
见到服部久藏的表现,武田信玄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看向一边的小岛信人。
“信人将军。”
“在!”
“你的水师,出动快船舰队,在穆凉城以北、以南的主要航道上游弋劫掠商船,攻击巡逻船队。
声势要大,速度要快,一击即走,让辰国海防疲于奔命。
我要南宫宇程的防线,四处冒烟!”
“嗨!定叫他们永无宁日!”小岛信人拳头紧握,战意昂扬。
最后,他看向源天籁:“相国,朝中稳定与后续之策,便拜托您了。
请动员我们在辰国的一切眼线,散步流言——就说穆凉王好大喜功,横征暴敛,方引来天罚。
同时,在朝野间营造共识,遏制辰国,乃东夷百年国策,不容动摇。”
源天籁沉吟片刻,终是俯首:“殿下思虑周详,老臣……领命。”
武田信玄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野心在眼中炽烈燃烧。
“我们不能等到利剑抵喉时才挣扎。此刻,正是折断剑锋之时!让穆凉,让整个辰国都知道,东夷的锋芒,从未钝锈!”
一场由东夷主动挑起的、旨在遏制穆凉发展的暗战与袭扰,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穆凉城中,南宫宇程站在城头,远远地注视着东夷的方向。
这时,一袭红衣出现在城墙之上。
不久,一件厚实的貂绒大氅,带着一缕淡雅的清香,轻轻落在了南宫宇程的肩头。
来人正是穆凉王妃,秦知意。
“知意?你怎么来了?这上面风大,你身子弱,快些下去。”南宫宇程转过身,看清来人,不由得着急道。
“臣妾无妨”秦知意轻轻摇了摇头,“倒是王爷,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了,到底在看什么?”
南宫宇程轻叹一声,展臂将她微凉的身子揽入怀中,用宽大的氅衣将她紧紧裹住,下颌轻抵着她的青丝。
夫妻二人一同望向那吞噬一切的东方黑暗。
“说不上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今天下午总是心神不宁。”他顿了顿,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武田信玄最近太安静了,安静的有些反常。”
第94章 打妖怪
秦知意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前,感受着他沉稳心跳下暗藏的不安,柔声道:“王爷励精图治,穆凉城防坚如磐石,将士们士气高昂。即便东夷真有什么动作,我们也不惧。”
“本王并非惧战,”南宫宇程目光锐利,望向东方。
“只是担心他们不按常理出牌。武田信玄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绝非甘于寂寞之辈。他若动,必是雷霆之势,且直指要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担心……我们内部,未必铁板一块。京城那边的风波,难保不会波及此地。”
秦知意沉默片刻,轻轻道:“王爷是担心……粮草军械,或是……情报?”
南宫宇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更深的夜空,那里,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传令下去,”他骤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即日起,沿海所有烽燧、哨塔,值守加倍,十二时辰不间断了望,不得有片刻懈怠。水师巡逻范围向外延伸三十里,遇可疑船只,立即拦截查问。
所有军屯、粮仓、盐场、工坊,守备提升至战时规格,许进不许出,严防死守。另,挑选一队最精干的斥候,携带信鸽,设法潜入东夷沿岸,本王要知道他们水师舰队的确切动向!”
“是!”暗处,一名亲卫低声领命,迅速退下。
命令下达,南宫宇程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松弛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怀中妻子温婉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又要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秦知意仰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温柔却无比坚定的笑意:
“夫妻本是一体,王爷守护的是大辰的东境门户,也是臣妾与孩子们安身立命的家。何来担惊受怕之说?”
她抬手,细心地为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无论前方是腥风还是血雨,臣妾都与王爷一同面对。”
南宫宇程心中暖流涌动,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城下,穆凉城的万家灯火在寒夜中倔强地闪烁,与天际寥落的星辰遥相呼应。
东方的黑暗依旧浓重如墨,但此刻,他心中的阴霾似被这怀抱中的温暖驱散了几分。
“走吧,上面风大,我带你下去。”南宫宇程牵起秦知意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秦知意温顺颔首,看着他坚毅的侧颜,眼中盈满信赖与柔情。
两人并肩沿着宽阔的城阶缓步而下。石阶在脚下延伸,两侧火把跃动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沫儿他们都睡下了?”南宫宇程的声音在寂静的阶梯上显得格外低沉温和。
“嗯,都睡熟了。”秦知意点头,想起儿女,语气不由得更柔,“只是睡前缠着问爹爹在哪?我便哄他们,说‘爹爹正在城外打大妖怪呢,等打跑了妖怪,就回来陪沫儿和哥哥’。”她说着,自己也不禁莞尔。
“是啊,打妖怪。”南宫宇程重复着,冷硬的嘴角也牵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肃杀,流露出为人父的温情。
牵着手走入城内街道,夜巡的士兵小队见到他们,立刻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王爷,王妃娘娘!”
“嗯,”南宫宇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的面孔,“今夜城中可还安宁?”
“回王爷,一切如常,并无异状。”领队的校尉恭敬回禀。
“好,辛苦了,继续巡逻吧,务必谨慎。”南宫宇程叮嘱道。
“是!”士兵们再次行礼,旋即迈着整齐的步伐融入夜色。
“走吧。”南宫宇程看着秦知意,笑着说道。
“好。”
今夜,在同一片星空之下,两处无声的战场悄然点起烽烟。
晨光熹微,朝露未曦。南宫星銮依旧早早的进了宫。
他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玄色朝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径直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行去。
“王爷金安。”德顺公公早已候在廊下,见到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即趋步上前,躬身行礼。
“嗯。”南宫星銮淡淡应了一声,不自觉地以指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眉宇间的一丝倦意。
德顺公公何等眼力,当即察言观色,轻声探问:“王爷昨夜...可是未曾安寝?”
“无妨,”南宫星銮摆了摆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不过是思虑些琐事,晚了些。”他抬步继续向前,“走吧,莫误了给皇嫂准备早膳的时辰。”
“是,是。”德顺公公连声应着,垂首跟上。他在宫中沉浮数十载,深知何为分寸,有些事,不该他问的,绝不多嘴半句。
来到御膳房,那些大厨们都早早地等候了,他们都已经等不及要跟着南宫星銮大展身手了。
“殿下。”众人对着南宫星銮行礼道。
“诸位不必多礼。”见到他们,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驱散了一些疲惫,“今天又得麻烦诸位了。”
“殿下,您可千万别再这么说了,为皇后娘娘准备膳食,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李师傅笑道。
“好,那就开始吧。”南宫星銮随后将今日的任务分配下去,御膳房里顿时忙碌起来,灶火燃起,炊烟袅袅。
王师傅也算是从小看着南宫星銮长大的,一直将对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所以南宫星銮今日一有不对劲,王师傅就感觉出来了。
在众人都沉浸在手头的工作当中,他缓缓靠近南宫星銮,在其耳边轻声问道:“殿下,昨夜可是没睡好。”
“没有,王叔,我很好。”南宫星銮对着他笑着说道。
“你这孩子,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还不了解你。”王师傅语气有些激动,随后又轻声叹了一口气,“你啊,虽然看起来性子大大咧咧的,但是心里啊比谁都心细。”
第95章 御膳房中的道理
南宫星銮闻言,眼帘缓缓垂下,目光落在自己尚显稚嫩的指尖。
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垮了几分,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落寞。
王师傅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了然。
虽不知朝堂之上具体掀起了怎样的风波,但他确信,定是那些错综复杂、如同乱麻般的政事,绊住了这位少年亲王的心神。
逍遥王?这封号听着自在,可自家这位小殿下,自打入这宫廷,心又何曾真正逍遥过一刻。
王师傅想了想,随后走到一旁。
他一边熟练地检查着盆里发面的程度,用指关节轻轻叩击面团表面,听着那带着细微弹响的声音,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殿下,您看这发面。心急不得,火候不到,蒸出来的馒头就死僵僵的,咬在嘴里像块死面疙瘩,不好吃;
可若是发过了头,那面就酸了,带着一股子腐败气,也只能扔掉,白白糟蹋了粮食。
凡事啊,都得讲究个时候,时候到了,火候足了,自然就松软香甜了,任谁吃了都得夸一声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后厨那锅总是温着的养生汤,不疾不徐,却总能暖到人心里去。
南宫星銮揉着额角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不由地落在那盆白白胖胖、正静静呼吸着的面团上。
那面团微微鼓胀,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和酒酿的甜醇气息,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王师傅拿起一块湿布,仔细地盖在面盆上,继续道:“还有这灶里的火,不是烧得越旺越好。
炒青菜,譬如这霜降后的菠菜,就得猛火快攻,热油急翻,才能保住那口翠嫩爽口,锁住鲜甜;
可炖这东坡肉呢?就得文火慢熬,让热气一点点钻进肉纤维的缝隙里,化掉油腻,逼出胶质,才能酥烂入味,汤汁浓稠。
该猛的时候不能软,该慢的时候不能急。
老奴在御膳房待了一辈子,不懂朝廷大事,但觉得这做人做事的道理,放到哪儿,跟这做菜的火候,都是一样的。”
南宫星銮沉默着,御膳房里只剩下食材处理的簌簌声、刀刃与砧板接触的笃笃声,以及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轻响。
这熟悉的声音往常能让他心静,此刻却仿佛映照着他内心的纷乱。
他想起昨夜发生的几件事。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如同隐藏在华丽地毯下的毒虫,在他呕心沥血编织、自以为能洞察秋毫的“蛛网”之下,依旧悄无声息地构筑着属于自己的通道。
一股混合着愤怒、后怕和深深无力的寒意再次从脊椎骨窜上来。
王师傅瞥见他紧抿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眼底那圈用冷毛巾也难以完全敷去的淡青阴影,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大道理,只是将一把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水珠的小香葱递到南宫星銮手里,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任何一个学徒,一如当年南宫星銮刚刚来到御膳房一般:
“殿下,帮老奴把这葱切成葱花吧,要匀称细密些,娘娘如今,口味清淡,点缀之物若大小不一,瞧着杂乱,怕会影响食欲。”
南宫星銮愣了一下,顺从地接过那束带着泥土清新气息的葱,冰凉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丝清醒。
他拿起那把熟悉的菜刀,沉甸甸的,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和潜藏的烦躁,刀落下去略重,发出“咚”的闷响,几段葱白被砸得有些扁塌。
王师傅像是没看见,也没听见,转身去照看那锅已经开始微微冒起蟹眼泡的粳米粥,用长柄木勺沿着锅边轻轻搅动,防止米粒粘底。
慢慢地,南宫星銮的心神似乎都被凝聚在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与嫩绿葱白接触的细微点上。
“笃笃笃……笃笃笃……”富有节奏的声响取代了之前的杂音,变得稳定而绵密。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调整到了与刀起刀落相同的频率,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下的这一方小小砧板。
那烦躁的心绪,如同被利刃斩断,散落开来;那沉重的压力,似乎在这一次次精准的切割中,被分解、被掌控。
葱段在他手下化作细密均匀的翠绿颗粒,堆叠在一起,散发出辛辣又清新的气息。
这种专注于一事,完全掌控着手中方寸天地的感觉,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与波澜。
看着眼前这堆细碎如尘、颜色鲜亮的葱花,南宫星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寻求确认的渴望,仿佛在询问一个困扰已久的难题:
“王叔,若……若你发现,你精心调配、自以为独一无二的食谱,别人轻易就能看穿其中的关窍,甚至能加以利用,反过来让你措手不及……你会如何?”
王师傅正将几片鲜嫩的姜丝撒入粥中,闻言,他擦了擦手,布满岁月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质朴而豁达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
“殿下,这有何难?食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看穿了旧的,咱就琢磨新的。今天他觉得咸了,明天咱就调淡些,或者换个提鲜的法子;
今天他觉得甜腻了,后天咱就换个酸辣开胃的口味给他尝尝。
众口难调,天底下没有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菜,但总有一味,能调到他心坎上,让他意想不到,防不胜防。
关键是,”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目光慈和地看着南宫星銮,
“咱这儿不能停,不能因为一次失手就把自己给困住了。
得一直琢磨,一直变,今天学个南边的炖汤,明天试个北地的炙肉,路子才能越走越宽。”
得一直琢磨,一直变……
南宫星銮怔住了,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目光凝滞在那堆翠绿的葱花上,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玄机。
眼中的迷惘如同被一阵清风吹开的晨雾,渐渐消散,露出底下清亮而坚毅的底色。
是啊!“蛛网”被撕破又如何?他建立“蛛网”的本意,不就是为了洞察先机,防患于未然,护佑皇兄和这万里江山吗?这“蛛网”本身,也如同一种“食谱”。
如今既知不足,正该是弥补漏洞、强化节点、演变新招之时,如同王叔说的,要琢磨新的“食谱”。
岂能因一次挫败,就困坐愁城,自怨自艾,怀疑自己此前的一切努力?一次失手,怎能就让他这执棋者,先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御膳房里混杂着面香、米香、葱姜辛香的温暖气息涌入鼻腔,涤荡着胸中的郁结,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力量。
他转向王师傅,神色郑重,双手抱拳,竟是深深一揖:“星銮,谢王叔点拨之恩。”
王师傅吓了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避开,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
“哎呦,殿下!这可万万使不得,折煞老奴了!折煞老奴了!老奴就是个灶台前打转的粗人,见识短浅,刚才全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急得额角都快冒汗了。
第96章 掏鸟蛋
南宫星銮缓缓直起身,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尚且稚嫩的脸庞上。
那抹因彻夜未眠留下的倦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然被另一种光华所取代——
眼底的阴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淬火重生般的清亮,沉静中透着磐石般的坚毅。
他唇角微扬,不再多言,只将宽大的袖口利落地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略显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腕。
转身便投入到早膳最后的收尾中,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他亲自将切得细密均匀的葱花盛入素白瓷碟,又俯身仔细查验刚出笼的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澄皮包裹着若隐若现的粉嫩虾仁,火候分毫不差。
那专注的身影在灶台间移动,比往日更多了一份内敛的力量,仿佛将所有的思绪都沉淀在了这方寸之间的烟火气里。
王师傅站在一旁,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慈爱与赞赏。
他默默上前,不动声色地帮着整理灶台,递上所需的器皿。
不多时,几样早膳已准备停当:
一笼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一碟煎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几块温润软糯的枣泥山药糕,并一盅文火慢炖、米油稠厚、药香与米香交融的暖粥。
德顺公公领着两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却又异常稳妥地将这些盛着心意与暖意的器皿,一一放入温润生光的紫檀木食盒中。
德顺公公上前,恭敬地提起食盒,垂首静立一旁。
南宫星銮移至铜盆前,仔细地净了手,用雪白的软巾一寸寸拭干指尖的水珠。
随后,他理了理玄色朝服的衣领与袖缘,抚平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褶皱,直至周身整肃,一丝不苟。
当他再次举步,向着皇后宫苑的方向走去时,那挺直的脊背,沉稳如山岳的步伐,竟似在一夜之间洗去了几分少年稚气,悄然沉淀下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持重与威仪。
“喂,老王,你方才跟殿下说什么了?”望着年轻王爷离去的身影,几位师傅不约而同地围到王师傅身边,与他交情最笃的李师傅率先开口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王师傅轻笑着摇了摇头。
“还跟我打哑谜是不是?”李师傅啧了一声,压低声音,“我老李虽说没你心细,可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方才殿下来时,眼里尽是落寞,这会儿离去,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好了好了,真没什么,”王师傅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走吧,咱们手头还有活计要做呢。”
南宫星銮领着德顺公公穿过庭院,晨光下的凤清宫虽依旧庄严肃穆,却平添了几分不同往日的紧张气息。
披甲执锐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沉重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他心下了然,昨夜那场未惊动前庭、却撼动后宫的风波,痕迹尚未完全抹去。
踏入殿内,暖香扑面,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道明黄色的熟悉身影正端坐在皇后顾清沅的榻边——皇帝南宫叶云竟也在场。
“皇兄?”南宫星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真切的笑意,脸上的疲倦仿佛都被这笑意冲淡了几分,“您也在。”他立刻示意德顺公公,“快,将早膳摆上。”
德顺公公连忙应声,与宫人一道,轻手快脚地将食盒中的精致点心与那盅暖粥一一取出,妥帖地安置在榻前的小几上。
食物的温热香气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冲淡了那份因昨夜变故而残留的凝重。
南宫叶云的目光自幼弟进门起便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他敏锐地捕捉到,尽管南宫星銮眉宇间仍带着熬夜的痕迹,但那双昨夜曾布满阴霾与自我怀疑的眼眸,此刻却清亮坚定,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星辰,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轨道。
他与榻上的顾清沅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们原本准备了诸多宽慰劝导之词,担心年幼的弟弟被昨夜的挫折与宫中的惊变压垮。
此刻看来,那些话语,似乎已不必宣之于口了。
南宫星銮并未立即提及昨夜种种,只是亲自将玉箸奉与兄嫂,语气轻快一如往常,仿佛只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前来问安:
“皇兄,皇嫂,趁热用些吧。这虾饺是刚出笼的,火候正好。粥也炖足了时辰,最是暖胃。”
他的从容,如同一阵温和的风,悄然抚平了殿内最后一丝紧绷的弦。
南宫叶云接过玉箸,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唇角也染上了真切的笑意。
顾清沅倚着软枕,脸上也浮现温柔神色。
三人极有默契,谁都不曾提及昨夜宫中的刀光剑影,也未谈论朝堂的暗流汹涌。
仿佛那紧绷的气氛都被眼前这氤氲着食物香气的暖意驱散了。
席间,南宫叶云忽然笑道:“说起暖胃,朕倒想起一桩旧事。
星銮,你可还记得,你七岁那年的初夏,不知怎的迷上了金銮殿后檐那棵百年梧桐上的鸟窝,非要亲自爬上去掏鸟蛋。”
顾清沅闻言,也忍不住掩唇轻笑,眼中带着回忆的光芒。
南宫星銮正夹起一块山药糕,闻言手一顿,耳根微微泛红,有些赧然:“皇兄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不提?”南宫叶云笑意更深,“你倒是身手伶俐,真让你爬了上去,结果下来时一个不稳,险些摔着,惊得底下侍从魂飞魄散。这倒也罢了,偏你怀里还死死护着两枚青皮鸟蛋,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与宠溺,
“结果被下朝路过的父皇撞个正着。父皇当时脸都青了,拎着你的后领就把你提回了紫宸殿,结结实实赏了你一顿‘竹笋炒肉’,记得吗?屁股肿了三天,坐都不敢坐。”
南宫星銮想起那时场景,又是尴尬又是好笑,那点因熬夜和政事带来的沉重,在这轻松的氛围里彻底消散了。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那……那鸟蛋后来不是也孵出来了吗?两只小雀儿,后来还养在御花园里呢。”
顾清沅柔声接道:“是了,为了那两只雀儿,你可是天天跑去喂食,比读书还用功。”
笑声在殿内轻轻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这一刻,他们不似帝王、皇后与亲王,倒更像是寻常人家,分享着温馨趣事的兄嫂与幼弟。
早膳便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用毕。宫人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顾清沅轻轻抬手,唤来贴身女官云袖。
云袖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两件叠放整齐、用料厚实考究的冬服走了进来。
“如今天气愈发寒了,”顾清沅声音温和,带着关切,“这是我最近闲来无事制作的冬服,用的是上好的云纹锦,内里絮了今年的新棉,最是暖和。”
她先看向南宫叶云,“陛下日夜操劳,更需注意保暖。”
随即目光转向南宫星銮,眼中慈爱更甚,“銮儿也是,早晚出入宫闱,莫要着了寒气。试试看,是否合身。”
两件冬服,一件雪白,一件玄青,针脚细密,做工精良,静静地躺在云袖手中,承载着无声的关怀与熨帖的暖意。
第97章 两位公主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闻言,俱是心头一暖。
南宫叶云先起身,由宫人服侍着将那件雪白的云纹锦冬服穿上。
他身形挺拔,气度雍容,这冬服裁剪得极为合体,无论是肩宽、袖长还是腰身,都恰到好处,衬得他愈发尊贵凛然。
“清沅的手艺,总是这般妥帖。”南宫叶云抚摸着衣袖上细密的针脚,眼中满是温情,“朕穿着,正合适。”
接着便轮到南宫星銮。
他依言展开那件玄青色冬服,入手便觉厚实柔软,内里新棉絮得均匀蓬松。
他利落地穿上,系好衣带,整体看去亦是丰神俊朗,只是细看之下,袖口似乎略长了些许,需他微微将手腕露出,肩宽处也稍显空荡,不似南宫叶云那件那般紧贴身形。
南宫星銮低头理了理衣袖,有些疑惑地抬头,语气带着亲近的依赖:“皇嫂,这衣裳……似乎大了些?”
顾清沅倚在榻上,看着他穿着新衣愈发显得身形颀长却仍带少年单薄的模样,温柔地笑了:
“是特意做得宽大了一些。之前的时候我不是用那件没做好的衣服给你量了一下,发觉有些小了。
就想到你现在正在长身体,过了这个冬天,想来又会长大一些,所以就做的大了些。”
南宫星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轻轻抚过衣襟,感受着那绵密的暖意,低声道:“还是皇嫂想得周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变得轻快而期待:
“对了,皇兄,皇嫂,明日便是冬至了。民间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饺子吧?”
南宫叶云与顾清沅相视一笑。顾清沅颔首道:“好,依你,就在我这宫里,热闹热闹。”
“那就这么说定了!”
“把瑾华和颐华也接来吧。”
方才沉默的南宫叶云这时忽然开口,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微微低垂,似是在斟酌词句,
“既是家宴,她们……也该来。”
南宫星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应下:“好。”
顾清沅闻言,抬眸看了皇帝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些许不易察觉的怜惜,却也只是温婉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稍作停留后,兄弟二人各自离去。
南宫叶云返回金銮殿继续处理政务,南宫星銮则转身走向皇宫西侧。
穿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越过座座雕梁画栋的殿宇楼阁,越往西行,周遭的景象便越发显得寂寥。
人声渐悄,唯有寒风掠过光秃枝桠的呜咽声愈发清晰。
最终,他在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眼前的院落,仅以朴素的青砖垒砌围墙,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门楣低矮,与皇宫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甚至比不上有些得势女官的居所。
任谁也难以想象,在这般清冷简陋的环境下,竟住着两位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
十四公主南宫瑾华!
十五公主南宫颐华!
南宫星銮在门前驻足,望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方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片刻后,院内传来一道女声,音色原本应是清灵悦耳的,此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意,尾音甚至有些沙哑。
南宫星銮听出来了,说话的那人正是自己的十四姐,南宫瑾华。
“十四姐,是我。”南宫星銮开口说道。
“銮儿?”门内之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久,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身着素净棉布衣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后。
她未施粉黛,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但细看之下,其眉眼轮廓与南宫星銮确有几分相似,正是十四公主南宫瑾华。
只是她面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期劳心劳力留下的痕迹。
“十四姐。”南宫星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你是……銮儿?你怎么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南宫瑾华有些惊讶,问道。
“没有,姐,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听他这么说,南宫瑾华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掺杂着肉眼可见的疲惫,像是久经风霜的花,勉强绽放。
“好,没事就好……快进来再说吧,外面冷。”她侧身让开通道。
待南宫星銮迈步走进院子,南宫瑾华仔细地关上院门,落上门闩,动作轻柔熟练。
她转过身,将食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道:“动静小一些,你十五姐折腾了一早上,刚刚才睡着,莫要吵醒了她。”
“好。”南宫星銮点点头。
他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楚与感慨。
他只在幼年时跟随皇兄来过寥寥数次,这些年忙于课业、政务,竟是再未曾踏足过此地。
院中的景致,简单得令人心酸。
天井被一分为二。
半边空地布置成了小小的游乐之所,一个简陋的秋千,一个磨损了颜色的木马,还有几个用布缝制的、填充着棉花的玩偶,散落在打扫干净的石板地上。
而另外半边,竟被开垦成了几垄整齐的菜畦,里面种着些耐寒的蔬菜,在冬日微薄的阳光下和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瑟缩着,为这寂寥的院落增添了一抹格格不入的生机。
“十四姐,这些年……辛苦你了。”见此,南宫星銮喉头微动。
南宫瑾华却只是淡然摇了摇头,唇边依旧挂着那抹坚韧的浅笑:
“我是她姐姐,长姐如母,照顾她是理所应当的,谈不上辛苦。”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轻轻抬手引向正屋,“走吧,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坐下说话,喝口热茶。”
“好。”
南宫瑾华引着南宫星銮走进院子里仅有的一间正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称得上清苦。
中间的小厅堂里只有一张陈旧木桌并两张椅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炭火并不旺,只勉强维持着屋内的温度。
南宫瑾华示意南宫星銮在桌边坐下,自己则走到东屋门边,轻轻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朝里面望了一眼。
南宫星銮顺着那掀开的缝隙看去,只见里间靠窗的床榻上,一个少女正沉沉睡着,面容恬静安详,呼吸均匀。
第98章 苦命的一对公主
只是,那少女的左侧脸颊上,一片殷红如血的胎记赫然在目,面积颇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脸颊,与右边光洁的皮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南宫星銮的目光凝望着那张沉睡的容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百般滋味杂陈。
直到南宫瑾华放下门帘,搬来另一张木椅在他对面坐下,他才恍然回神。
两人在厅堂落座,压低声音轻声交谈。
“十五姐她……这些年来,身子和精神,可都还好吗?”他声音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南宫瑾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饱含着太多无奈与辛酸,苦笑道:
“还是老样子。身子骨倒是没什么大病痛,只是心性……你也知道,始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乖巧听话,认得人,也会笑;不好的时候,就……比较磨人。今日算是好的,玩累了便自己睡了。”
这对双生公主的身世,是宫闱深处最不愿被提及的一段秘辛。
她们的母亲,本只是一位身份低微的普通宫女,因偶然得了太上皇南宫溯的临幸而怀有龙裔,后被册封为嫔,本以为能母凭子贵,改变命运。
谁料生产之时,竟诞下了一对双生女儿,这在皇家本是难得的祥瑞之兆。
可命运弄人,次女颐华甫一降生,左脸上便带着这般显眼骇人的红色胎记。
于是,“生妖”、“不祥”的恶毒流言瞬间在宫中不胫而走。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几年大辰境内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愚昧的民间百姓与别有用心的朝臣便将这天灾与人祸强行联系在了一起,认为是这位“不祥”的公主触怒了上天。
要求处置“妖孽”以平息天怒的奏折,如雪片般飞上太上皇的案头。
初时,太上皇南宫溯尚能力排众议,将她们母女保护起来。
然而,随着旱情持续,民怨沸腾,朝堂压力与日俱增,即便是九五之尊,也渐渐感到独木难支,心力交瘁。
她们的母妃,那位本就因女儿容貌而心如刀绞的可怜女子,在听闻朝堂上要求处死自己亲生女儿的激烈言论后,更是痛心疾首,万念俱灰。
最终,在一个寒冷的深夜,她选择了投井自尽,临死前留下泣血遗言,恳求太上皇无论如何,务必保全她们女儿的性命。
此后,为了平息物议,也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太上皇南宫溯对外宣称十五公主“先天体弱,不幸夭折”,暗中却将南宫颐华秘密安置在这座西苑最偏僻的院落里,派了可靠的老宫人照料。
自此,这位本该尊荣无限的公主,便在这座冷宫般的院子里,无声无息地生活了十六年。
除了少数几位皇室至亲,宫中再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然而,命运的残酷并未就此停止。随着年岁渐长,众人逐渐发现,南宫颐华的心智发育远滞后于常人——
三岁方能勉强蹒跚学步,五岁犹不能清晰吐字。
如今她已年满十六,智力与心性却依旧停留在五六岁的幼童阶段,懵懂无知,无法理解这世间的复杂与恶意。
待到南宫瑾华及笄成年,她便毅然向太上皇和皇兄请旨,自愿离开原本的居所,搬进这座冷清的西苑,亲自担负起照顾痴傻妹妹的重任。
这些年来,她更是以“喜欢清静”为由,逐渐遣散了父皇派来的宫人,只留下一个信得过的老嬷嬷偶尔帮衬。
其余琐事,从饮食起居到安抚妹妹的情绪,皆是她亲力亲为,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为妹妹撑起了这片与世隔绝、却也相对安稳的小小天空。
南宫星銮看着南宫瑾华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心中酸涩更甚,他放柔了声音,说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十四姐,明日冬至,皇兄和皇嫂打算在凤清宫设个家宴,一起吃饺子。皇兄特意嘱咐了,让我来接你和十五姐一同过去。”
南宫瑾华闻言,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久居暗室的人忽然见到烛火,但那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声音低而急促:
“不…还是不了。
銮儿,代我们谢过皇兄皇嫂的美意。
只是颐华她…你也知道,她怕生,人一多就容易受惊,到时候失了仪态,反倒扫了大家的兴。我们…我们在这里过也是一样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保护者的谨慎与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封闭,那是一种将她与妹妹紧紧包裹起来的茧。
就在这时,东屋的棉布门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正是南宫颐华。
她显然是刚刚睡醒,乌黑的长发有些蓬乱地披在肩头,一双大眼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如同蒙着水雾的琉璃。
她一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门帘,目光好奇地落在南宫星銮这个“陌生人”身上。
这几年,除了姐姐和偶尔送东西来的老嬷嬷,她几乎没见过旁人。
此刻见到一个面容俊秀、衣着不同的少年,她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变成了纯然的、毫无杂质的惊喜,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松开揉眼睛的手,指了指南宫星銮,又回头看向南宫瑾华,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姐…姐…他…?”
南宫瑾华见状,立刻起身想将妹妹护回屋里,语气带着惯有的安抚和一丝紧张:
“颐华,醒了?这是星銮弟弟,不是外人。乖,我们回屋去,姐姐给你拿糕糕吃……”
然而,南宫颐华却难得地没有听从姐姐的话。
她的目光依旧黏在南宫星銮身上,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探究,脚步甚至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南宫星銮心中一动,他朝南宫颐华露出一个极其温和、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十五姐,我是星銮。”
他没有试图靠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南宫颐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忽然松开抓着门帘的手,几步跑到南宫星銮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玄青色冬服的宽大衣袖,然后仰起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含糊地要求:
“玩…玩……”
“颐华!不可这样,銮儿还有政事要做,姐姐过会儿陪你玩,好不好?”
南宫瑾华急忙上前,想要拉开妹妹的手,语气中带着歉意和焦急。
“无妨的,十四姐。”
南宫星銮却笑着摇了摇头,他低头看着扯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然后抬眼看向南宫颐华亮晶晶的眸子,语气温柔而肯定,
“我今日无事,正好可以陪十五姐玩一会儿。”
说罢,他顺势站起身,任由南宫颐华拉着他的袖子,引着他朝院子里那个简陋的秋千走去。
南宫瑾华站在原地,看着妹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欢欣表情,以及弟弟那耐心而包容的姿态,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言,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咽了回去。
她默默跟了出去,站在屋檐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院中的两人。
整个上午,这座沉寂已久的偏院里,罕见地充满了生气。
南宫星銮耐心地推着秋千,看着南宫颐华在秋千荡起时发出如同银铃般清脆却含糊的笑声。
他陪她一起蹲在菜畦边,指着那几株越冬的蔬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逗得她咯咯直笑。
他甚至捡起地上的布偶,笨拙地配合着她孩童式的游戏规则。
南宫颐华仿佛一只被关久了的小鸟,忽然见到了广阔的天地,显得异常兴奋和活跃,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懵懂的眼眸,此刻清澈明亮,盛满了纯粹的快乐。
第99章 别有用心的吃食
可能是因为玩得有些累了,南宫颐华不知何时竟歪在南宫星銮的肩头沉沉睡去。
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她恬静的睡颜上跳跃,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宛若蝶翼轻颤。
望着肩头少女毫无防备的睡容,南宫星銮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便被更深的心疼所取代。
“我来吧。”一道轻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南宫瑾华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时,盈满了化不开的怜惜。
“无妨,十四姐,我来。”南宫星銮微微摇头,动作极尽轻柔地将背上那具轻盈得过分的身躯往上托了托,步履稳健地朝屋内走去。
他将南宫颐华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着软褥的榻上,仔细掖好被角,凝望她沉睡的容颜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院内,南宫瑾华静立等候,见他出来,才低声开口,素来清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銮儿,今日……多谢你了。颐华她,已许久未曾如此开怀。”
“十四姐何须言谢,”南宫星銮笑容温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他顿了顿,想起正事,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十四姐,我还需去为皇嫂准备午膳,得先行一步。”
“准备午膳?”南宫瑾华略显诧异。她们姐妹深居这僻静院落,消息闭塞,尚不知晓凤清宫的喜讯。
南宫星銮恍然,轻拍额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悦光彩,连声音都明亮了几分:“瞧我,竟忘了告知十四姐这天大的喜讯!皇嫂她已有身孕,如今她的膳食皆由我亲自打理。”
“果真?”南宫瑾华眸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这真是太好了!皇兄定是欣喜万分。那你快些去,莫要耽搁了。”
南宫星銮点头告辞,转身朝院外走去,步履间带着轻快的朝气。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南宫瑾华眼中满是温柔的欣慰,随即化作一抹深沉的宠溺,望向屋内安睡的妹妹,轻声呢喃:“颐华,你看,除了姐姐,还有很多人关心着我们呢。”
御膳房内,烟火人间。
南宫星銮系上素色围裳,神情专注地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法娴熟地料理着各式食材,刀起刀落间,尽是行云流水的韵律。
今日他为皇嫂准备的午膳依旧精致考究,荤素得宜,汤品清润,皆按太医嘱咐,极适合孕妇滋补。
但不同往日的是,他手下不停,又添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一份特意改良过、越发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念及西苑那位的口味,他不自觉就多费了几分心思。
“殿下这是给哪家小公子备的茶点?”李师傅见他竟做起这些孩童爱吃的点心,忍不住笑问。
“是给我姐姐准备的。”南宫星銮含笑应答,手上动作未停。
“姐姐?”李师傅面露诧异。
如今宫中的公主们不是已出嫁前往封地,便是及笄成人,怎会偏爱这等稚童口味?
可见南宫星銮笑得坦荡,他便将疑惑咽了回去,只当是少年人特有的体贴。
待一切妥当,两名宫女提着盛放皇后膳食的剔红食盒,安静地随在南宫星銮身后,穿过重重宫苑,往凤清宫去。
顾清沅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听闻通传,她含笑宣他们进来。
“皇嫂。”南宫星銮行礼后,示意宫女将食盒呈上,“今日午膳已备好,您看看可还合胃口?”
顾清沅笑着点头,目光却敏锐地落在他手中另一个略显朴素的竹制食盒上,温声问道:“銮儿有心了。只是……你手上这另一份是?”
南宫星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坦然一笑,解释道:“这个是给十四姐和十五姐准备的。她们在小院清静,臣弟顺道做些吃食给她们换换口味。”
顾清沅闻言,眼中赞许与怜惜之色更浓,柔声道:“你总是这般细心体贴。快些送去吧,代我向瑾华和颐华问好,也让她们尝尝你的手艺。”
“好,那臣弟告退了?”
“快去吧。”顾清沅眉眼弯弯,轻笑着催促。
南宫星銮提着食盒,再次走在通往西苑的宫道上。相较于别处的繁华,这条路显得是那么的寂寥荒凉。
当他再次踏入那座位于最深处的僻静院落时,院内依旧寂静,唯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细微呜咽。
他刚走进院门,东屋那厚重的棉布门帘便再次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开一角。
南宫颐华探出头来。她睡了一觉,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乌黑的长发依旧有些蓬松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小脸愈发尖细。
然而,那双大眼睛却清亮如水洗过的琉璃,流转着灵动的光晕。她一眼就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南宫星銮,以及他手中那个眼熟的食盒。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低呼,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怯生生躲闪,反而像是见到了期盼已久的玩伴,提着略显宽大的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雀般小跑着迎了上来。
她仰起小脸,目光灼灼地盯着食盒,含糊却清晰地表达着渴望:“吃…好吃的?”
南宫瑾华紧随其后走出屋子,见到妹妹这般主动亲近“外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无奈的温柔。
她轻声呵斥:“颐华,不可无礼。” 但那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十四姐,无妨。”南宫星銮笑着举了举食盒,声音温和,“我今日午膳特意多做了些,带来和两位姐姐一同享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南宫颐华的左颊。
在阳光下,那片殷红如血的胎记无所遁形,仿佛一道永恒的烙印,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左脸颊,与她右脸光洁莹白、吹弹可破的肌肤形成了残酷而刺目的对比。
然而,此刻她脸上洋溢着孩童般对食物最纯粹、最直接的渴望,那双清澈剔透的眸子因满满的期待而闪闪发光,竟奇异地冲淡了那胎记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只让人从心底涌起无尽的爱怜与酸楚。
南宫星銮迅速压下心头那抹复杂的悸动,将食盒放在院中那略显斑驳的石桌上,一层层打开。
“哇!”南宫颐华看到琳琅满目的食物,尤其是那碟金黄油亮的糕点,高兴地几乎要拍手跳起来,她下意识地就伸出小手想去抓。
“颐华!”南宫瑾华连忙握住妹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绢帕,动作熟练而轻柔地为她擦拭每一根手指,那姿态里蕴含着长年累月形成的、刻入骨子里的耐心与呵护,“要用筷子,记得吗?姐姐教过你的。”
南宫星銮默默注视着这细致入微的一幕,心中触动难言。
他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夹了一块最嫩滑的鱼腩和一块形状最完整的糕点,轻轻放到南宫颐华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放得极柔,带着鼓励:“十五姐,尝尝看,喜不喜欢?”
南宫颐华看看姐姐,又看看眼前笑容温柔的弟弟,终于学着姐姐平时教导的样子,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拿起筷子。
她的手微微颤抖,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地夹起那块诱人的糕点,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将它送入口中。
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开来,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嘴角不可避免地沾上些许晶莹的糕屑。
她抬起头,对着南宫星銮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宛若初雪消融般纯粹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头,声音含糊却满是喜悦:“嗯!甜…好吃!”
那笑容,干净得仿佛能涤荡世间所有尘埃。
南宫星銮只觉得心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先前盘踞在心头的那点沉重与涩意,似乎真的被这抹毫无杂质的笑容驱散了不少。
南宫瑾华看着妹妹吃得如此香甜满足,再看向弟弟眼中那毫无伪饰的包容与温和,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她也在石凳上坐下,姐弟三人就这样围坐在简陋的石桌旁,在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冷清偏院里,享用着一顿简单至极,却流淌着脉脉温情的午膳。
阳光静静地洒在三人身上,驱散了深秋冬初的寒意,也仿佛短暂地照亮了这座院落积年的孤寂。
第100章 血脉相连
夕阳西下,天边铺陈开绚烂的晚霞,将小院的青砖地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整个下午,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南宫星銮极富耐心地陪伴着南宫颐华,沉浸在只属于他们的简单世界里。
南宫瑾华则搬了一张小杌子,静静坐在廊檐的阴影里。
她没有参与,只是远远看着。
看着妹妹脸上那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看着弟弟那冷峻眉眼间化不开的温柔与包容,她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一抹极浅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清丽却带着倦意的面容上漾开浅浅涟漪。
这笑声,这画面,对她而言,已是久违的奢望。
晚霞渐隐,暮色四合。南宫星銮如同午间一般,在御膳房精心打理好送往凤清宫的菜肴后,提着另一个食盒,踏着渐浓的夜色,再次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食盒揭开,依旧是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却比午间更多了一盅精心炖煮的奶白色鱼汤,热气氤氲,鲜香四溢,瞬间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南宫颐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子。
她几乎是亦步亦趋地紧挨着南宫星銮坐下,用膳期间,那双清澈剔透的眸子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里面是全然的信赖与亲昵,仿佛他是她小小世界里突然出现的、最值得依靠的温暖光源。
她甚至学着南宫星銮的动作,笨拙地想要替他夹菜,虽然弄得桌面有些狼藉,却让南宫星銮和南宫瑾华相视一笑,心中软成一片。
饭后,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悄然侵袭。南宫瑾华抬眼看了看深邃的天幕,走到妹妹身边,柔声劝道:“颐华,时辰不早了,该回房安歇了。”
正低头摆弄着下午南宫星銮编给她的那个歪歪扭扭、却让她爱不释手彩绳络子的南宫颐华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写满了不情愿。
她下意识地寻求援助,小手悄悄地、紧紧地攥住了身旁南宫星銮的衣袖一角,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要听话,”南宫瑾华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陪你回房,给你哼你最爱听的那支歌谣,好不好?”
南宫颐华看看姐姐,又猛地回头望向南宫星銮,那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不舍,像是即将被带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踌躇了许久,才在姐姐温柔却坚持的目光下,极不情愿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攥着衣袖的手指,一步一顿地跟着南宫瑾华往屋内走。
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口,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檐下昏黄的灯笼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半边姣好的轮廓,而另一边脸则隐在阴影里。
她仰起头,望向仍站在石桌旁的南宫星銮,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一字一顿,清晰而又模糊地问:“星銮……弟弟,明天……还来吗?”
那双映着微弱灯火和南宫星銮身影的眸子,在此刻纯净得不掺任何杂质,里面盛着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让人看得心头发酸,喉头发紧。
南宫星銮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几步上前,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与她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来。十五姐,我明天一定来。”
得到了这郑重的承诺,南宫颐华脸上那点不安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灿烂、仿佛汇聚了所有星光的笑容。她这才心满意足,乖乖地让姐姐牵着手,走进了屋内。
很快,屋内隐约传来了南宫瑾华轻柔哼唱的歌谣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南宫瑾华才轻手轻脚地掩门出来,对着院中静立等待的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睡了。”
月色清冷如练,水银般静静洒满庭院,将姐弟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他们默契地走到屋前那冰凉的石阶上并肩坐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枯枝,穿过廊下,吹动他们的衣袂。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不令人尴尬,反而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共鸣,一种在漫长孤寂的挣扎后,终于得以喘息片刻的宁静。
南宫瑾华仰头望着天边那弯孤零零的弦月,清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白日里那份为了妹妹而强撑的从容与坚强,在这样静谧无人、只有至亲弟弟陪伴的夜色里,终于土崩瓦解,显露出深藏其下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与脆弱。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子微微倾斜,带着一丝试探,最终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南宫星銮年轻却已然显得坚实可靠的肩膀上。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让她得以暂时卸下那副沉重的、名为“坚强”的铠甲。
南宫星銮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身形有瞬间的僵硬,随即迅速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就这样稳稳地坐着,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无声地接纳着十四姐这份全然的信赖与依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肩膀下所承载的,是长达数年、日复一日的艰辛与隐忍。
“有时候……”良久,南宫瑾华的声音才极轻地响起,像是一缕即将散入夜风的烟,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看着她这样,心思纯净,不识愁苦,永远活在自己懵懂快乐的世界里……我常常想,这究竟是上天对她最残酷的折磨,还是一种……扭曲的、别样的仁慈?”
若她心智健全,该如何面对左颊上这伴随一生的、被视为“不祥”的烙印?
该如何承受这如同幽禁般、不见天日的命运?
又该如何消化母亲因她而早逝的沉重悲剧?
可若她永远如此,像一个长不大的孩童,她的人生,难道就要永远困在这四方院落,依靠着别人的怜悯与保护度过余生吗?
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遗憾与悲哀?
南宫星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用自己的身躯为姐姐提供着一方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避风港。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流淌。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连月色都凝固了,他才低沉地开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十四姐,无论上天是残忍还是仁慈,无论十五姐未来如何……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众多皇兄。我们,血脉相连,永远是一家人。”
他的话语不多,却字字千钧,敲在南宫瑾华的心上。
第101章 累坏了的南宫瑾华
南宫星銮的话语在夜色中缓缓消散,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应。
他正欲再次开口,肩头传来的温热湿意却让他瞬间噤声——几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透了他玄青色的衣料,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细微而破碎的呜咽声,在他耳畔断断续续地响起。
他喉头滚动,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卡在了那里,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的守护。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肩膀放得更低、更平稳些,让那个依靠着他的人能更舒适地宣泄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委屈与疲惫。
他能感觉到那单薄身躯的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花枝,每一丝颤动都牵扯着他的心。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中悄然流淌。月影悄然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愈发狭长。夜露不知何时已然凝结,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弥漫在空气里,连石阶都变得冰冷刺骨。
南宫星銮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那细微的啜泣声也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试探性地轻轻晃了晃肩膀,用气声低语,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十四姐?夜深了,露水重,我送你回房安歇,可好?”
等待了片刻,回应他的只有夜风拂过枯枝的沙沙声,以及肩膀上那平稳的呼吸。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那轮清冷弦月洒下的辉光,小心翼翼地端详。
南宫瑾华不知何时已闭上了双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遮掩了平日里那双总是盛满忧虑与坚韧的眸子。
她那总是习惯性微蹙着的眉头,此刻竟完全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只是,即便在沉沉的睡梦中,她那略显苍白的嘴角边,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早已刻入骨血般的倔强弧度。
“竟是睡着了……”南宫星銮在心中轻轻喟叹,一股混杂着怜惜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该是累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在这寒夜石阶上,靠着他这个弟弟的肩膀便沉沉睡去?
他不再犹豫,动作极其轻柔地调整姿势。一只手极稳地托住南宫瑾华略显单薄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腿弯,屏住呼吸,试图用最小的动静将她横抱起来,不惊扰她半分清梦。
他的动作稳而缓,仿佛怀中捧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而就在南宫星銮发力将她抱离地面的瞬间,她那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迷茫与不安的呓语,身体也下意识地有了一丝微弱的挣扎。
南宫星銮立刻如同被定住一般,维持着那个半抱的、有些费力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连忙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以极尽安抚的语调柔声哄道:“十四姐,莫怕,是我,星銮。外面凉,我抱你回房里睡,嗯?”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梦境的迷雾。南宫瑾华模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那点细微的挣扎瞬间便平息了下去。她甚至无意识地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了他温暖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仿佛那里是她寻找到的、最安全可靠的港湾,寻求着庇护与温暖。
这个全然信赖的、如同雏鸟归巢般的本能举动,让南宫星銮的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反复拂过,酸涩与柔软交织成一片,几乎让他难以自持。
他不再迟疑,手臂稳稳用力,将她整个人轻柔却坚定地抱起。
怀中的人轻得让他心头猛然一沉,那纤细的身躯仿佛没有什么重量,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唯有那身略显陈旧的宫装之下,似乎承载着远超这具身体所能负荷的沉重与艰辛。
他迈开步子,走得极稳极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砖的缝隙之间,几近无声,生怕一丝颠簸便会惊扰了肩上人的安眠。月光将他抱着姐姐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寂寥的庭院中,构成一幅静谧而略带忧伤的画卷。
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木门,室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灯火,在桌角跳跃着微弱而昏黄的光芒,将屋内简陋家具的影子扭曲拉长,诡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而冷冽的淡淡香气,那是属于十四姐身上特有的、如同雪中寒梅般的气息,其间又隐约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草味道——南宫星銮知道,这是长年累月为十五姐忧思操劳、殚精竭虑,以至于她自己偶尔也需要依靠安神药物才能勉强入眠的证明。
他径直走向那张铺着素色锦褥、略显陈旧的床榻,缓缓将她放下。
随后,他拉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同样是素色却洗得有些发旧的锦被,仔细地、一丝不苟地为她掖好每一个被角,确保不会有丝毫寒气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就着那昏暗摇曳的灯火,静静地凝视了熟睡的姐姐片刻。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如同流水般在她清丽却难掩倦怠与憔悴的面容上静静流淌。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那无法遮掩的、浓重的青黑阴影,看到了她那比宫中任何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都要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即断的手腕,也看到了,即使在沉沉的睡梦中,她放在锦被外、枕边的手,依旧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指节甚至有些发白,仿佛随时都在准备着要抓住什么赖以支撑的东西。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冲撞,是蚀骨的心疼,是深切的敬重,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守护的信念,如同破土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将她额前几缕被泪水与汗水濡湿、略显凌乱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拂到耳后。
最终,他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带拢,严丝合缝,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短暂的安宁。
踏出那座被孤寂笼罩的小院,夜风似乎变得更加凛冽刺骨,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南宫星銮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无人的、漫长的宫道上,月光将他挺拔却略显孤独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寂寥。两旁的宫灯在疾风中明灭不定地摇曳着,昏黄的光影在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上交错划过,映照出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着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重思绪与坚定光芒。
回到逍遥王府时,万籁俱寂,夜色已深如浓墨。
巍峨的王府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唯有值守的侍卫如同雕塑般伫立,见到他归来,无声地抱拳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他略一颔首,挥退了闻声赶来、面带关切欲上前伺候的内侍,示意无需打扰,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庭院,走向他那位于王府深处的书房。今夜,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那满心的波澜。
推开书房那扇沉重的檀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书卷与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正欲走向书案,却猛地顿住了脚步,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第102章 落花
借着从窗外流入的皎洁月光,与书案上那盏未熄的琉璃宫灯散发出的柔和光晕交织,南宫星銮清晰地看见,在那张宽大的、铺着雪浪宣纸与散落着几卷古籍的红木书案旁,一个身着水绿色宫装襦裙的少女,正伏在冰凉的案面上,睡得正沉。
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黏在她光洁的额角与恬静姣好的侧脸上,随着她平稳悠长的呼吸微微拂动,带来些许痒意,让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秀气的鼻尖。
她的手边,还放着一柄未来得及归鞘的轻羽弹尘,白玉柄身温润,尾端洁白的羽毛柔顺地垂下,显然是在细致打扫书房时,被席卷而来的倦意悄然俘获,就此沉入梦乡。
“落?”南宫星銮低沉开口,嗓音因一夜的疲惫而带着些许沙哑。他眉宇间原本凝聚的沉重与倦色,在此刻被这意外而静谧的一幕冲淡了几分。他自然认得,这正是他身边“风花雪月”四位贴身侍女中,排行第二的——落花。
吟风、落花、拂雪、影月。这四人跟在他身边数年,名虽主仆,情谊却远比寻常深厚。
吟风灵秀,心细如发;落花沉稳,堪当大任;拂雪清冷,武艺超群;影月利落,机敏过人。
只是如今,由于皇后顾清沅有了身子,身手较好的拂雪与影月便被他派去保护皇后了,这偌大的逍遥王府内院,如今便只剩下吟风与眼前这位不小心睡着的落花随侍左右。
看着落花那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稚气的睡颜,与她手边那柄未来得及放回原处的弹尘,南宫星銮线条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弧度。
这丫头,定是想着他今日外出,归来必定会来书房处理事务,故而在此等候,想将书房整理得更为妥帖,却不料直接睡了过去。
他在原地静静驻足片刻,深邃的目光流连在落花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难言的睡颜上,眼底深处那惯常的锐利与冷峻,渐渐被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温和所取代。
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沾染着室外凛冽寒意与夜露湿气的冬衣。
他动作极尽轻缓地向前走去,步履无声,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安宁。
书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与室外刺骨的寒冷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宽大厚实、还带着他体温与独特冷冽松香气息的冬衣,如同展开羽翼般,轻柔地覆盖在落花略显单薄的肩头,试图为她驱散一些伏案而眠可能沾染的寒气。
然而,就在他弯下腰,屏住呼吸,准备如同方才在宫中抱起十四姐那般,将眼前这具娇小的身躯也稳妥地抱起,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安睡时,那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儿,却像是被某种细微的气流变化或是源自本能的直觉所惊醒,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随即,她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尚且带着朦胧睡意、水光潋滟的杏眼,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直地撞入了南宫星銮近在咫尺的、如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中。那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迷蒙,像蒙着一层江南烟雨,楚楚动人。
“殿……殿下?!” 落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吓得不轻,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彻底清醒过来。
当她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南宫星銮,以及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属于殿下的冬衣时,一张白皙的俏脸“唰”地一下染上了艳丽的红霞,直烧到耳根。
她慌忙就要站起身行礼,动作急切间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慌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奴婢失职!奴婢罪该万死!竟……竟在此等地方睡着了,还请殿下重重责罚!”
她起身太急,加上维持一个姿势睡了许久,腿脚早已麻痹,身形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南宫星銮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纤细的胳膊,那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摔倒,又不会弄疼她。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责备之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无妨。夜深人静,困倦乃是人之常情,何来失职一说。”
他扶着她,待她完全站稳,才缓缓收回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案上那柄未来得及归鞘的弹尘,语气平淡地问道:“是在等我?”
落花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一双纤纤玉指紧张地绞着水绿色的衣角,几乎要将那上好的丝绸揉皱。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浓浓的自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是……奴婢想着殿下今日外出奔波,劳心劳力,回来定会来书房处理公务或是静思,便……便想着在此等候,看看是否有什么需要奴婢伺候笔墨、或是端茶递水的地方……谁知……奴婢竟如此不中用,等着等着就……”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脑袋也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傻丫头。”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又窘又怕、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底那根名为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不同于平日里的沉稳冷峻,此刻在静谧的夜色包裹下,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温和,像晚风拂过沉睡的琴弦,带着一种低沉而悦耳的磁性,
“王府之内,伺候的人手充足,你无需事事亲力亲为,更不必强撑困意在此苦等。若是因此熬坏了身子,反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落花听着这难得温和的语调,心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熨帖无比。
她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但眼神清明,神色尚算平和,不像是心情郁结或动怒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仍是小声地、带着关切地辩解道:
“奴婢……奴婢只是担心殿下。看您神色疲惫,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今日外出,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或是……累着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既想表达关心,又不敢逾越本分,探听主子行踪。
南宫星銮闻言,转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黑夜色。
有些事,关乎宫廷秘辛,关乎血脉至亲的伤痛与无奈,此刻还不便,也不能与一个侍女多言。
他静默了片刻,将那翻涌的心绪压下,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口吻说道:“无甚大事,不过是处理一些寻常琐务,耗费了些时辰罢了。”
落花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灵透的姑娘,闻言便知殿下不欲多谈。她立刻收敛了所有的好奇,乖巧地不再追问一个字。
她迅速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顺柔和,带着切实的关怀:
“殿下在外忙碌了一整日,定是累坏了。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沐浴一番最能解乏。或者……奴婢让小厨房立刻准备些易克化的夜宵点心?您晚膳想必用得也不多。”
南宫星銮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眉眼低垂、姿态恭顺,却处处细节都透露出对他关切之意的侍女,心中那因宫廷阴霾而带来的些许沉重,似乎也被这单纯而真挚的守候驱散了一些。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不必忙了,我并不觉饥饿。时辰确实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歇着吧,今夜这里无需你再伺候。”
“那怎么行!” 落花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反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急切,又连忙低下头去,但态度却异常坚持,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执拗,“殿下尚未安歇,奴婢身为贴身侍女,怎能自顾自先去歇息?这……这于礼不合!至少……至少让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看着您歇下,奴婢才能安心……”
看着她那明明带着怯意,却又异常固执的模样,南宫星銮深知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职责与本分,也是她的一片赤诚心意。
他知道拗不过她,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些微不悦,也早已被她这笨拙的坚持所融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飘飘地融入温暖的空气中,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罢了,随你吧。”
第103章 偷偷跟着
落花得了南宫星銮的应允,那双还残留着一丝惺忪睡意的杏眼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机敏,宛如初春的湖面在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
她轻轻将肩上那件带着殿下体温与冷冽松香的冬衣取下,指尖触及那柔软的锦缎时,动作愈发轻柔珍重。
她双手捧起外衣,仔细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
随后,她转身将其挂到一旁的梨木雕花衣架上,衣架上的螭龙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书案边,裙裾轻拂地面,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先是小心翼翼地扶起方才带倒的绣墩。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柄白玉弹尘上,伸手取过,动作娴熟而轻柔地将尾端洁白的羽毛一根根理顺,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品。
最后“咔哒”一声轻响,将其归入身旁矮几上放置的锦缎鞘套之中。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悄无声息,生怕惊扰了书房内凝神的静谧。
做完这些,她并未停歇,而是悄然走到角落的紫铜蟠螭熏笼旁,熏笼上的螭龙盘绕,龙口微张,吐出缕缕青烟。
她用银箸轻轻拨了拨里面即将燃尽的安神香,香灰簌簌落下,又添上一小块新的香饼。
清雅淡远的鹅梨帐中香的气息幽幽弥散开来,比之前更为宁神定志,那香气似有若无,却恰到好处地抚慰着疲惫的神经。
接着,她行至窗边,并非将窗户完全关上,而是细心地将支窗的叉竿往下挪了一寸,只留一道更小的缝隙。
夜风从缝隙中悄悄潜入,带着庭院中腊梅的冷香,既能保证空气流通,又避免了夜风直吹,惊扰了案前之人。
她站在窗前片刻,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但很快便隐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至于南宫星銮,已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双眸,修长的手指揉按着紧蹙的眉心,显然是在梳理日间繁杂的思绪。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眉宇间那抹沉重与倦色再次悄然凝聚。
落花静静地观察了片刻,见他并未有立刻处理文书的意思,便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的小茶房。
不多时,她端着一只紫砂茶盏走了回来,步履轻得如同猫儿。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离他手边不远不近,既方便取用,又不会妨碍到他。
那茶盏中并非提神的浓茶,而是温度适口的蜂蜜温水,最是润喉解乏。
“落,你在这坐一会儿吧,不用为我准备了。”南宫星銮抬眸看向一边侍候的落花,轻声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温和。
“好。”落花轻声应道,在书桌旁边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刚好能让她更好地看到南宫星銮的整个人,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案前之人。
南宫星銮见此,也不再多言,整个书房就这样沉寂在无声之中。
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点缀着这静谧的夜晚。
盯着桌上的毛笔笔尖,南宫星銮的思绪不禁拉回到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南宫颐华。
那年,南宫叶云刚刚与顾清沅成亲。
典礼仪式结束之后,整个皇宫还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宫灯高悬,红绸未拆,连空气里都飘散着酒香与欢愉的气息。
当时太上皇南宫溯将南宫叶云喊到金銮殿里,屏退左右,只余父子二人。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南宫溯略显疲惫的面容。他轻声嘱咐道:“云儿,待会儿,趁着无人的空隙,你去一趟西院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郑重。
“儿臣明白。”南宫叶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咦,西院有什么?”那时,年少的南宫星銮正抓了一只蟾蜍,躲在金銮殿的龙椅后面,想要借此吓一下南宫溯,却没想到听到这件事情。他屏住呼吸,生怕被父皇发现。
他自然知道皇宫的西边有一处院子,那院子终日紧闭,宫人们路过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每次他想去玩的时候,都会被宫女们阻拦,后来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太后沈清漪知道此事。她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性,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便一定会去试试。
所以她亲自出马,在一个午后将南宫星銮唤到跟前,屏退左右,只留母子二人。
她抚着南宫星銮的头,语气罕见地严厉:“銮儿,记住母后的话,永远不要靠近西处的院子。”
她的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痛惜与无奈的神情。
虽然南宫星銮好奇,但是皇后沈清漪的话他还是听的。
只是这次听到南宫叶云要去西院,南宫星銮心里很不是滋味:
哼,都不让我去,为啥让大哥去?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那座院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就这样,南宫星銮偷偷跟着南宫叶云来到西院。
夜色渐浓,西院所在的宫道格外冷清,连巡夜的侍卫都比别处少了许多。
院墙高大,朱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墙体。院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
看着南宫叶云在门前驻足,月光洒在他新婚的喜服上,那抹红色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沉默良久,随后深吸一口气,从衣袖里拿出来一个面纱戴在脸上,随后神情凝重地推门而入。
“大哥带面纱干啥,难不成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南宫星銮心里直打鼓,既害怕又好奇。
就在他在迟疑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听到院子里突然传出来南宫叶云的怒斥:“混账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样对她!”那声音里压抑的怒火,让躲在墙外的南宫星銮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南宫星銮自从懂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南宫叶云发这么大的火气。在他的印象里,大哥永远是那个温文尔雅、处事不惊的太子殿下。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动作轻缓地来到院墙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一个闪身便利落地攀上院墙。
年少的他身手敏捷,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伏在墙头。
第104章 慌忙逃窜
刚上来,他就看到:
院子中央,太子南宫叶云长身玉立。
在他身前,黑压压地跪伏着十几名老太监和宫女。
这些人个个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粗糙的青石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恐惧。
在其的身后,还有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头发如同枯草般散乱,沾满了尘土。
因其跪坐蜷缩的姿态,一时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距离有些远,面容模糊,然而,在院内那几盏昏黄摇曳的气死风灯照耀下,那人左脸颊上的一块巨大鲜红印迹,却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火焰,灼灼刺目,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好大一块胎记!”南宫星銮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想起之前在梦里见过类似的一个人。
只不过那是一个男人,他身穿一件蓝色的异服,站在一块很大的草坪上,周围好多人都在看他,但他却仿佛熟视无睹一般,眼神凌冽,紧紧地盯着众人身后的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类似于山洞一样的东西。
随后他身形一动,脚下的蹴鞠如有灵魂一般,越过身前的人墙,直直的冲向“山洞”,随后全场欢呼。
梦里的那个人脸上也有一块红色的印记,但院中这人脸上的,形状似乎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下方院落中,死寂被哀嚎打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跪着的宫人们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开始拼命磕头求饶,额头撞击青石板发出的“咚咚”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听得人牙酸心颤。
“饶了你们?”南宫叶云的声音响起,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冻冰,没有丝毫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哼!待孤处理完眼前事,再好好跟你们算账!都给孤等着!”
那冰冷的呵斥如同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求饶声,宫人们噤若寒蝉,连抖动都僵硬了。
随后,南宫叶云缓缓转过身,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影,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迟疑与……温柔?
就在这时,身后跪在地上的一位老太监突然出声阻止道:“殿下不可!此女乃是妖女,殿下若是……”
“闭嘴,她是孤的妹妹,谁都可以这么对她,孤不行。”南宫叶云对着身后那人呵斥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妹妹?南宫星銮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父皇何时还有这样一个女儿?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颐华。”南宫叶云看着面前之人的惨状,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轻柔。
他伸手,轻轻将南宫颐华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她的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时,南宫星銮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与十四公主极其相似的脸,只是左脸上那块鲜红的胎记破坏了原本的秀美。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的脸上还带着傻里傻气的笑容,眼神空洞,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咦!怎么跟十四姐这么像?”看到那人的面容,南宫星銮不禁轻咦出声,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
“谁!”南宫叶云听到声音,立刻转身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南宫星銮清楚地看到大哥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与无奈。
“坏了!”南宫星銮捂住嘴,立刻从院墙上跳下来。
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心底暗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看到的惊人一幕。
南宫叶云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知道是南宫星銮,不禁有些头大。
这混小子,说了多少遍不准靠近,怎么还是不听。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把他抓回来,当务之急是安顿好南宫颐华。他转头看向依然跪坐在地上的妹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南宫星銮一路不停,朝着凤清宫跑去。
“小殿下。”路上的宫女皆都向着南宫星銮行礼。
“免了。”南宫星銮顾不上跟她们说什么,一路火花带闪电冲进凤清宫。
“母后!”
“母后!”
……
“臭小子!宫廷重地,如此慌慌张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哪还有一点皇子的威仪!”一道威严中带着不悦的呵斥声从宫内正殿传来。
他刚才只顾着往里冲,没留意到宫外停着的御辇和东宫仪仗。
此刻,南宫溯正带着沈清漪和顾清沅从内间暖阁走出来,南宫星銮收势不及,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南宫溯坚实的身躯上。
“哎呦!”南宫星銮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一股大力传来,他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反弹得向后跌坐在地,两个屁股蛋摔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銮儿!没事吧?”皇后沈清漪见状,脸上瞬间闪过心疼之色,立刻快步上前,弯腰轻柔地将他扶起,一边为他拍打衣袍上沾染的灰尘,一边仔细检查他有没有摔伤,语气带着责备却又充满关爱,“怎的如此毛躁?”
“臭小子,你这是见鬼了不成?慌里慌张,成何体统!”南宫溯看着小儿子这副狼狈模样,眉头微蹙,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但比起方才的呵斥,明显缓和了些许,更多的是探究。
“父皇,我……”南宫星銮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父皇和母后之前严厉禁止他靠近西院,又想起刚才大哥那愤怒的样子,若是此刻坦白自己偷偷去了西院,少不了挨罚 !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父皇,我就是……就是想母后了,跑得急了点,嘿嘿……”
看着南宫星銮脸上的“笑容”,南宫溯虽然察觉到不对,但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下次若是再敢在宫里大呼小叫,就罚你一个月不准出宫。”南宫溯冷哼道。
“知道了。”南宫星銮低下头,撅着嘴有些委屈的说道。
“好了好了,没事的,你父皇是跟你开玩笑呢,吓唬你的。”
沈清漪最是心疼小儿子,见他这般,连忙柔声安抚,伸手替他理了理因狂奔而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跑了,多危险。”
“嗯,母后,我知道了。”
“行了,别在这里装可怜演戏了。”南宫溯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过来,正式见过你皇嫂。”
“嘿嘿,父皇。”南宫星銮闻此,立刻“变脸”,脸上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换上灿烂的笑容,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你啊你,真是个皮猴子。”
沈清漪见状,也是哭笑不得,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宠溺地在南宫星銮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牵起他的手,引他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面带温和微笑的顾清沅走去。
“銮儿,这是你皇嫂。”
南宫星銮立刻收敛了之前的跳脱,规规矩矩地站好,对着顾清沅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清脆:“星銮见过皇嫂!皇嫂万福!”
顾清沅微微一笑,仪态端庄,优雅地欠身还了一礼,声音温婉动听:“十六殿下有礼了。”
“嘿嘿,皇嫂跟皇兄一样,叫我小十六就好,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叫我小石榴,嘿嘿,石榴好吃!”说着说着,南宫星銮的嘴角都有哈喇子流出来了。
“臭小子,你就知道吃。”见到南宫星銮这般作态,南宫溯不禁开口说道。
“嘿嘿。”闻言,南宫星銮只是在傻笑。
沈清漪看着小儿子这插科打诨的模样,眼中满是无奈,却又溢满了宠溺的柔光。
就在这时!
宫门外,值守太监清晰而略带尖锐的唱喙声高高响起,穿透殿门,回荡在凤清宫每一个角落:
“太子殿下到!”
第105章 小十六,过来!
南宫星銮脸上的灿烂笑容如同被冬日的寒霜瞬间冻结,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不妙:“糟了!大哥怎么来得这么快?这下可要完蛋了!”
他下意识地往沈清漪身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进母亲的裙摆里。
细心的沈清漪敏锐地察觉到小儿子的异样。她轻轻回握住那只微微发凉的小手,柔声问道:“銮儿,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方才摔疼了?”
“娘、娘亲……”南宫星銮急中生智,赶紧捂住肚子,眉头紧皱,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我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想、想出去一下……”
“肚子疼?”沈清漪顿时紧张起来,立即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覆在他肚子上,“可是晚膳吃坏了东西?让娘亲瞧瞧。”她的眼中满是关切,仔细端详着儿子的小脸。
“可、可能就是想去茅房了……”南宫星銮继续卖力表演,小脸皱成一团,连嘴唇都刻意抿得发白,看起来可怜极了。他甚至悄悄掐了自己一把,逼出几分真实的痛楚表情。
“那娘亲陪你去?”沈清漪还是不放心,伸手想扶他。
“不、不用了娘亲,”南宫星銮连连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自己去就好,很快回来……”
就在母子二人说话的间隙,太子南宫叶云已经稳步走进院落。他并未靠近正殿,而是在院中恰到好处的位置站定,一身大红色的婚服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华丽的光泽,与他此刻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南宫叶云躬身行礼,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躲在沈清漪身后的南宫星銮。
“平身。”南宫溯抬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云儿,钦天监那边可去过了?”
“回父皇,尚未,”南宫叶云声音平稳如常,“儿臣稍后便去。此来,是有事要找小十六。”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找小十六?”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正试图往母亲身后缩的小身影。顾清沅也好奇地望过来,柔美的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小十六,”南宫叶云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还不过来?”
只是这笑容在南宫星銮眼中却格外“危险”。
“云儿,”沈清漪开口说道,“你弟弟身子不适,要先去趟茅房。你先去钦天监,有什么事回来再说也不迟。”
“身子不适?”南宫叶云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正好,母后,儿臣带他去便是,省得他一个人害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宫星銮,像是猎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不、不用了!”南宫星銮急忙摆手,“皇兄先去忙正事,我自己去就行!”
“嗯?”南宫叶云一个眼神淡淡扫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南宫星銮瞬间蔫了下去,小声嗫嚅:“哦……”他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南宫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这臭小子定是偷跟着叶云去了西院。他脸色一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着你皇兄去!”
沈清漪和顾清沅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显然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摸不着头脑。沈清漪还想说什么,但在丈夫严厉的目光下,她也只能在他身后轻声道,“去吧。”
在众人各异的注视下,南宫星銮只得硬着头皮,一步一蹭地挪向南宫叶云。他的脚步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活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小囚犯。
走出凤清宫,夜色如墨,宫灯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宫叶云走在前面,大红的婚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南宫星銮则是低着头跟在身后,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在夜色中蔓延。终于,在转过一个宫墙拐角后,南宫叶云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地打破了寂静:
“小十六,你现在身子还不适吗?需要为兄带你去一趟太医院吗?”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南宫星銮更加不安。
南宫星銮也跟着停下脚步,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皇兄,我错了。”
闻言,南宫叶云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他转过身来,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注视着面前低着头的弟弟,冷峻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责备,更多的是不忍。
他走近南宫星銮,随后蹲下身来,与弟弟平视。
他抬起手,温柔地在南宫星銮的头顶揉了揉,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温度:“唉,銮儿,你性情活泼,天真烂漫,这本是好事。但在这深宫之中,过分的跳脱有时也会招来祸患。”
“皇兄,我知道错了,”南宫星銮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偷偷跟着你去西院。我、我只是好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深深的自责。
南宫叶云凝视着弟弟盈满泪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銮儿,你可知道,为何父皇、母后,还有为兄,都明令禁止你靠近西院?”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我……我不知道。”
“那你告诉皇兄,今夜你在西院看到了什么?”南宫叶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我看到了一群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南宫星銮小声说道,“还有一个……一个跟十四姐长得很像的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想起了那张带着胎记的脸。
南宫叶云的眸光暗了暗,他伸手为弟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声音低沉:“对,那是你的十五姐,南宫颐华。她是你十四姐一母所出的亲妹妹……”
随后,在幽幽的宫灯下,南宫叶云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关于她们卑微的母妃,关于那场持续数年的大旱,关于朝堂上要求处置“妖孽”的奏折,关于她们母妃最终的投井自尽,以及父皇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不得不对外宣称十五公主夭折,将她秘密安置在西院的无奈之举。
夜色渐深,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廊下。南宫星銮静静地听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从未想过,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竟然藏着这样悲伤的故事。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让你去西院了吧?”南宫叶云的声音将南宫星銮从震惊中拉回。
南宫星銮重重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知道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知道了十五姐离奇的身世,也知道了这背后隐藏着的残酷真相。
南宫叶云站起身,大红婚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望向西院的方向,目光深远:
“虽然我们都不愿相信她真的是所谓的不祥之人’,但当年大辰境内天灾频发确是不争的事实。直到父皇将她安置在西院之后,那些灾异才逐渐平息。所以父皇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那是一个储君对无法改变的命运的叹息,也是一个兄长对妹妹悲惨遭遇的心疼。
第106章 跪地泣血的南宫瑾华
南宫星銮听着兄长那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夜色的话语,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
那双总是盛满灵动与不谙世事光芒的清澈眸子里,此刻却闪着一种别样的光芒。。
“不是的!皇兄!”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甚至破了音,“十五姐脸上那个,根本不是什么‘不祥’的印记,那只是一种胎记!”
南宫叶云修长的身形微微一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呓语。
他蹙起英挺的眉头,借着廊下宫灯昏暗摇曳的光线,仔细审视着南宫星銮那张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小脸,语气里混杂着身为兄长的训诫、储君的威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銮儿,休得胡言乱语,危言耸听!胎记?”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你何时见过长在人的面颊之上、面积如此之巨、颜色如此之深赤如血、形貌如此之……引人注目的胎记?自古以来,相由心生,异相必有异因,司天监与太医署的典籍记载……”
“我没有胡言!也没有危言耸听!”南宫星銮几乎是跳着脚打断了兄长的话,他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皇兄,你听我说!十五姐脸上的那个,就跟有些人胳膊上、后背上、甚至腿上会长出红色、青色或者褐色的胎记一模一样!
它们可能形状不同,大小不一,颜色有深有浅,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只是十五姐的这个,位置恰好长在了脸上,范围又比较大,颜色比较深罢了!跟什么天灾、什么、什么触怒上天,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它就是一种胎记而已!”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得更清楚、更让人信服,一双小手不自觉地用力比划着:
“皇兄,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真的是十五姐的存在引发了连绵不断的天灾,那为什么她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西院这么多年,隔绝内外,我大辰境内偶尔还是会有局部的干旱,或者突如其来的洪水呢?
难道她一个被幽禁的弱质女流,隔着重重宫墙高院,还能有呼风唤雨、影响天地秩序的能力吗?这根本就违背常理,说不通啊!”
南宫星銮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和近乎愤怒的急切。他脑海中那些无法解释来源的认知,在此刻化作了最有力的武器,冲击着南宫叶云多年来被宫廷宿命论所浸染的观念。
南宫叶云彻底被他这番前所未闻、甚至堪称离经叛道的言论震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这个年仅四岁的幼弟,看清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不容错辨的坚定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心中某些被皇权、被天意、被流言蜚语层层加固的观念,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但他身为储君,肩负江山社稷,那份深入骨髓的谨慎与理智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即便如此……銮儿,你这些……这些惊世骇俗的奇谈怪论,究竟从何而来?太医署汇聚天下名医,典籍汗牛充栋,也从未有过你这等……这等说法。”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
“我……”南宫星銮一时语塞,粉嫩的小脸憋得更红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梦境里见过,或者就是莫名其妙地“知道”了吧?这比胎记的说法更令人难以相信。
他急得原地跺了跺脚,踩着脚下滑凉的石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种有理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懑:
“皇兄!你信我!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这真的只是一种胎记!它不是罪!更不是上天的惩罚!十五姐她是无辜的!她和十四姐……她们太可怜了!你不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可能’,就判了她们一辈子监禁啊!”
就在兄弟二人激烈争论,空气仿佛都因这观念的碰撞而凝固、紧绷到极致之时,旁边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无法完全掩盖的、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极其轻微,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宫夜晚,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兄弟二人的耳畔。
他们同时一惊,心脏几乎漏跳一拍,猛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阴影处,一个单薄得如同秋风中最脆弱柳枝的身影,缓缓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挪了出来。
月光凄清,勉强勾勒出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剧烈颤抖的身形。是南宫瑾华。
她脸上早已泪痕交错,一双原本沉静如秋水的美目,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盈满了翻天覆地般的震惊、长久以来压抑到变形的痛苦,以及一丝……微弱得仿佛狂风中之烛火、却又顽强燃烧着的“希望”。
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立了不知多久,将他们兄弟二人之间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刻入了心里。
她的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紧紧地锁在南宫星銮身上,仿佛他是这片无边绝望的黑暗囚笼中,唯一透进来的一缕曙光。
“銮,銮儿……”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来,用尽了她残存的全部力气,
“你……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颐华她……她脸上的……那个东西……真的只是……胎记?她……她不是妖女?不是不祥之人?不是……不是害死母妃的……根源?”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泣不成声,那积压了十数年的负罪感、恐惧感和绝望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涌欲出。
她踉跄着向前几步,虚浮的脚步几乎让她摔倒在地,目光却依旧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求证意味,紧紧盯着南宫星銮,不容他有丝毫的闪避。
南宫星銮看着十四姐这副肝肠寸断、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模样,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地、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重重地点头,小小的脸上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郑重和肯定,声音清晰而有力地穿透夜晚的寂静:
“是真的!十四姐!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十五姐那只是一种胎记!她什么都没有做错!那些天灾是自然现象,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无辜的!”
得到这斩钉截铁、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肯定答复,南宫瑾华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所有骨头和力气,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更加汹涌地奔流而出。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就此瘫软崩溃,而是猛地转过头,将那张布满泪痕、写满哀求的脸,转向了面色复杂、眉头紧锁的南宫叶云。
“皇兄——!”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悲鸣,“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毫无保留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毫无温度可言的青石板上。膝盖撞击石面的闷响,让旁边的南宫星銮心头都是一颤。
她仰着那张苍白如纸、泪雨滂沱的脸,不顾一切地哀求道,声音凄楚欲绝,字字泣血:
“皇兄!你听到了吗?你都听到了吗?!銮儿他说……他说颐华不是妖女!她只是长了一块胎记,那块胎记,只是跟别人不一样而已。
求求你,皇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跟父皇说说,为我们说句话,让颐华出来吧!让她离开那个暗无天日、冷得如同冰窖坟墓一样的西院吧!”
她一边痛哭,一边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这样才能宣泄出内心那滔天的痛苦与期盼:
“她已经在那个鬼地方被关了十年了!从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被关了进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明白,她只是个心智永远停留在幼童阶段的孩子啊!皇兄!
你看看我,你看看銮儿,她也是我们的妹妹啊!她身体里流淌着和我们一样的南宫氏的血脉啊!
求求你了……我求求你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哪怕……哪怕只是让她搬到稍微亮堂一点、暖和一点的院子里也好啊……”
南宫瑾华跪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单薄的身躯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瑟瑟发抖,那一声声泣血的哀求,像一把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南宫叶云的心脏。
第107章 国师,叶明微
南宫叶云凝视着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妹妹,她纤弱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泣声如秋雨般绵密不绝。
他又瞥向一旁的南宫星銮,这孩子明明急得眼眶泛红,却仍强装镇定,小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夜风吹拂,带着庭院中残菊的淡香与夜露的寒意,撩动了南宫叶云腰间的玉佩,那玉佩轻轻敲击着他的银丝腰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他心中那道壁垒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瑾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温和,“你的心情,皇兄明白。但此事,绝非你在此长跪哭求便能解决的。”
他上前一步,大红婚袍的下摆扫过沾满夜露的石板,弯腰欲将南宫瑾华扶起。他修长的手指触到她冰凉的手臂,不由得心中一紧。
“起来,地上凉。”
南宫瑾华却固执地挣脱了他的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平日里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哀戚。
“皇兄若不应允,瑾华宁愿长跪于此!颐华她在西院……度日如年,我身为其姐,却不能护她分毫,若是母亲泉下有知,瑾华有何面目去见她。”
她的声音哽咽,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胡闹!”南宫叶云语气微沉,储君的威仪不自觉地流露,“你若病倒了,谁还能去为十五妹奔走?起来!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时,南宫星銮也凑了过来,小手轻轻拉住南宫瑾华的衣袖,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十四姐,你先起来。皇兄既然说了会考虑,我们就相信他。我们这样逼他,反而让皇兄难做。”
小家伙的话像是一道清泉,稍稍浇熄了南宫瑾华心头的焦灼之火。
她看了看年幼却异常懂事的弟弟,又看了看面色凝重但眼神已不似最初那般冰冷的兄长,终于借着南宫叶云的力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膝盖处传来刺骨的疼痛和冰凉,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南宫叶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感受到她手臂的轻颤,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他虽是储君,需要为了整个大辰着想,但他也是他们的长兄,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们受苦而无动于衷。
南宫叶云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叹息,知道今夜若不给他们一个相对明确的交代,怕是难以平息。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寂静的宫道,远处巡逻侍卫的灯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萤火。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他压低了声音,“瑾华,你先去金銮殿等着,等为兄从钦天监回来之后,便去找父皇。”
南宫瑾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轻轻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好,皇兄。”
说完,南宫瑾华便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蹒跚走去。她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
“走吧,銮儿。”看着南宫瑾华离去的背影,南宫叶云的眼里也满是心疼。他牵起南宫星銮的手,感受到那小手传来的温度,心中稍感安慰。
“皇兄,我们去钦天监做什么?”南宫星銮仰头问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原本是去找国师帮我们去除身上的霉运,但如果你说的真的话,那此去便是去寻找真相!”南宫叶云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
“好。”
钦天监,大辰国师叶明微的所居之地,位于皇宫的东北角,是整个皇城中最为神秘的所在。
大辰国师叶明微,以占卜算命闻名于世。
他不仅精通天文历法,更擅长观星象、测国运,深得皇帝信赖。
更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皇子夺嫡之时,他曾是南宫溯的股肱之臣,为其登基立下汗马功劳。
当初南宫星銮诞生之前,他便预言此子乃人中龙凤,可以改变大辰皇室,与天下如今的局势。
这一预言,让南宫星銮自出生起就备受关注,也让他与这位国师之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联系。
不一会儿,兄弟二人便来到观星台下。南宫星銮这还是第一次到此地,以前虽然想来,却总是被外面的护卫抓到。
观星台虽然被称为“台”,但其实它是一座大辰境内最高的塔,屹立在国都之中,俯瞰着整座皇城。
塔身由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复杂的星图与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当兄弟二人走过重重阶梯来到观星台的最高处的那一刻,南宫星銮便被眼前的光景惊讶到了。
观星台整体成一个圆形,周围的墙壁上刻着精细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以夜明珠镶嵌,在昏暗的环境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天花板是一块巨大的半圆玻璃,透过它能清楚地看向星空,仿佛将整片夜空都收纳其中。
在整座观星台的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浑天仪在不停地旋转,那浑天仪由青铜铸成,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代表着不同的星辰,它们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那是国师特制的香料,据说能助人静心凝神,更好地与天地沟通。
“别乱动!”南宫叶云知道自己弟弟的性格,轻声告诫道。
他太了解这个聪明好动的弟弟了,若是不加约束,恐怕会在这神圣之地闹出什么乱子。
“知道了。”闻言,南宫星銮也只能收回刚才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跟在南宫叶云的身后。
但他的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四周,试图将这一切新奇景象尽收眼底。
“国师。”走近浑天仪以后,南宫叶云行礼。
“嗯?”闻言,南宫星銮看向浑天仪的方向,这才发现在浑天仪下面竟然还坐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看不出真实年龄。
他身着一身白袍,白袍上面绣着精致的星辰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星辰仿佛在缓缓移动,变幻着位置。
他闭目盘坐在一个蒲团上,气息平稳,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第108章 真相
“殿下今日怎么得空莅临我这观星台?”老者缓缓睁开双眼,起身向着南宫叶云施了一礼。
他的眼眸清澈如泉,仿佛能洞穿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却又带着超脱尘世的淡然。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南宫叶云,落在一旁的南宫星銮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向着年幼的皇子躬身行礼:“贫道见过小殿下。”
南宫星銮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国师对待自己的态度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敬重。
那目光中不仅有着对皇室成员应有的礼节,更暗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许与认同。
更让他困惑的是,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具体缘由。
南宫叶云对这一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在意国师这细微的差别对待。
“星銮见过国师。”年幼的皇子恭敬回礼,举止优雅得体,全然不似寻常四岁孩童。
“两位殿下请坐。”叶明微点点头,随后引着二人来到浑天仪前的蒲团就坐,自己则在对面重新盘膝坐下,“不知二位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烛光在浑天仪光滑的金属表面跳跃流转,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观星台内万籁俱寂,唯有浑天仪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如同星辰运转的天籁之音,在静谧的夜空中轻轻回荡。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国师:“国师,孤今夜前来,是想请教关于舍妹颐华之事。她……当真如外界所言,是‘不祥’之身吗?”
叶明微注视着两位皇子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不停旋转的浑天仪上。
“世人皆道贫道占卜之术冠绝天下,然而在贫道看来,陛下的深谋远虑,才是真正的算无遗策。”
“国师此言何意?”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之色。
叶明微轻抚雪白长须,眼中泛起追忆的涟漪。
“其实,陛下在十年前,便曾来此问过同样的问题……”
叶明微的目光渐渐飘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国师,朕那小女儿,当真是不祥之人吗?”建安帝南宫溯与叶明微相对而坐,恰如眼下三人这般。
那时的建安帝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然而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接连不断的天灾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而将这一切归咎于刚刚降生的小公主南宫颐华,无疑是最简单直接的解释。
叶明微清晰记得,那夜的观星台与今日别无二致,就连浑天仪转动的韵律都如出一辙。他轻轻摇头,面上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微笑。
“回陛下,依贫道浅见,所谓天灾不过天地运行之常道。若真要论其因果,那也是与陛下的治国之道息息相关,与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有何干系?”
南宫溯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国师的意思是,如今天灾频仍,皆是朕的过错,与颐华无关?”
叶明微再次摇头,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
“陛下误会了。天灾乃自然之象,非人力所能左右。然而天灾是否会演变成人祸,却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闻言,南宫溯脸上的不悦渐渐消散,他终于明白了叶明微的弦外之音:
这些天灾本是自然现象,与任何人无关;而之所以会导致百姓流离失所,是因为他这个帝王未能及时采取有效措施,保护好他的子民。
这时,一阵夜风自观星台顶部的开口处悄然潜入,搅动了室内的烛火,浑天仪上的宝石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朕明白了,多谢国师指点。”良久,南宫溯向着叶明微微微颔首,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叶明微含笑点头,拱手还礼:“陛下圣明。”
“既然已得答案,朕便不打扰国师清修了。”南宫溯起身向出口走去。
“贫道恭送陛下。”叶明微起身相送。
就在南宫溯即将步出观星台之际,他忽然驻足转身,意味深长地说道:“国师,日后若朕的皇子前来询问此事,还望国师如实相告。”
“谨遵陛下旨意。”叶明微虽心有疑惑,却仍是恭敬应下。
往事的帷幕在观星台中缓缓落下,叶明微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两位皇子身上。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听得入神,仿佛也随着国师的讲述,回到了那个决定他们妹妹命运的关键时刻。
“如此说来……父皇早就知晓颐华并非不祥之人?”南宫叶云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出于释然,还是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叶明微微微颔首:“陛下圣明,自是明察秋毫。”
“可是……”南宫星銮忍不住插话,稚嫩的脸上写满不解,“既然如此,父皇为何还要将十五姐安置在西院?为何不将真相公之于众?”
叶明微轻叹一声,那叹息中承载着太多难以言表的情感。
“小殿下,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这般简单。
当时朝野上下皆认定颐华公主为不祥之身,若陛下强行违逆众意,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将公主安置在西院,表面上是顺应民意,实则也是在乱世中为她寻求一方庇护之地。”
说罢,叶明微便不再多言,留给两位年轻的皇子沉思的空间。
时光在静谧中缓缓流淌,终于,南宫叶云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向着国师郑重一礼:“多谢国师指点迷津,孤……明白了。”
“殿下能明白最好。”叶明微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眼前的储君,“这帝王之位,从来就不是一条平坦之路啊。”
“孤明白。”南宫叶云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说道,“只是,这注定是我逃不开的命运不是吗?”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的幼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叶明微话中的深意——若是他不能承担起这个重任,那么这份重担终将落在他的弟弟们肩上。
帝王之道,注定孤独,但他宁愿独自承受这份孤独,也不愿让弟弟们陷入这无尽的漩涡。
他轻轻牵起南宫星銮的小手,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
兄弟二人向着国师微微颔首,转身向着观星台外走去。
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古老的石板上投下交织的影子。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特别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叶明微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师尊的眼光,还真是不错。”
随后,他缓缓坐回浑天仪下的蒲团,重新闭上双眼。
观星台内重归寂静,唯有浑天仪依旧在缓缓转动,仿佛在诉说着亘古不变的天地至理。
夜风穿过观星台顶部的开口,带来远方的花香,与室内淡淡的檀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
第109章 父女交心
离开观星台后,夜色已深如浓墨,宫道两侧的石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兄弟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并肩而行,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小十六,”南宫叶云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待会你先去金銮殿寻你十四姐,为兄先去凤清宫面见父皇,之后再去找你们。”
“好。”南宫星銮乖巧应下,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就在他们行至凤清宫与金銮殿的岔路口,正要分道扬镳之时,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金銮殿方向传来:
“太子殿下!十六殿下!请留步!”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建安帝南宫溯身边的老太监安福正从金銮殿的方向快步赶来。
这位在宫中侍奉多年的老太监虽已年过半百,步履却依旧稳健。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十六殿下。”安福在二人面前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礼。
“安公公免礼。”南宫叶云微微抬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个时辰,公公不在父皇身边伺候,怎会在此?”
安福直起身子,脸上挂着那副宫中人人熟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窥不透他真实的想法:“回太子殿下,正是陛下命老奴在此等候二位殿下的。”
“父皇?”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正是。”安福微微躬身,“陛下说,关于西院之事,二位殿下不必再费心,陛下会亲自处置。”
此言一出,兄弟二人皆是心头一震。南宫叶云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手,而南宫星銮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父皇他......猜到了?”南宫叶云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问道。
安福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老奴不知,只是自二位殿下离开凤清宫后,陛下便移驾金銮殿了。
此刻正与十四公主在殿内说话,特意吩咐老奴在此等候,传话给二位殿下。”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还说,皇后娘娘与太子妃娘娘仍在凤清宫等候,请二位殿下即刻回去。”
南宫叶云与南宫星銮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的父皇,这位执掌天下多年的帝王,果然深不可测,宫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既然如此,”南宫叶云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孤与十六弟便先回凤清宫了。”
“老奴恭送二位殿下。”安福再次躬身行礼。
“有劳公公了。”南宫叶云微微颔首,“还请转告父皇,万望保重龙体,今夜早些安歇。”
“太子殿下的关怀,老奴定当一字不差地转达给陛下。”
南宫叶云最后望了一眼金銮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他轻轻拉过南宫星銮的手:“走吧。”
......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
南宫溯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持朱笔,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神情专注而肃穆。
殿下,南宫瑾华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身姿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寒梅。她姣好的面容上带着倔强的神色,眼神坚定地望着龙椅上的帝王。
良久,殿门被轻轻推开,安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低垂着头,快步经过南宫瑾华身边,来到龙案前,在南宫溯耳边低语:“陛下,二位殿下已经返回凤清宫了。”
“嗯。”南宫溯头也不抬,手中的朱笔依然在奏折上游走,“太子可还说了什么?”
“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老奴,请陛下保重龙体,今夜早些安歇。”
闻言,南宫溯的笔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果然如此。”
他放下朱笔,轻叹一声。他这个儿子,文韬武略皆是上乘,治国理政的手段也日渐纯熟,唯独这性子,太过仁厚。
但转念想到南宫星銮那跳脱不羁的性子,他又释然了。或许正是南宫叶云的宽厚,才能包容这些性格各异的兄弟。
“退下吧。”南宫溯挥了挥手。
“老奴告退。”安福躬身行礼,迈着细碎的步子退出殿外,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待殿内重归寂静,南宫溯的目光终于落在跪在下方的南宫瑾华身上。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更显得她面色苍白,却依然倔强地挺直着脊梁。
“瑾华,”南宫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你想知道的缘由,朕已经说与你听了。今夜就先回去歇着吧。”
南宫瑾华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与故去嫔妃极为相似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自己的父皇。
“这般倔强的性子,真是与你母妃如出一辙。”南宫溯低声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追忆。
他起身走下玉阶,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来到南宫瑾华面前,看着女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苦苦哀求的模样,这位素来威严的帝王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痛色。
“朕答应你,”南宫溯沉吟良久,终是开口,“这次会选派一些可靠的老成宫人去西院伺候,定会保你妹妹平安,让她过得舒坦些。如此,你可满意?”
南宫瑾华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见状,南宫溯的眉头微微蹙起:“该说的,朕都已与你分说明白,你为何就是不懂?”
他俯下身,与女儿平视,声音中带着难得的耐心:“颐华也是朕的骨肉,朕何尝不愿见她活得明媚快活?
可一旦将她迁出西院,各世家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必会立即将消息传出。
若那些世家借此大做文章,不仅皇家颜面扫地,便是民间稍有天灾人祸,那些不明就里的百姓也极易被人煽动。
他们......他们已经逼死了你的母妃,朕不能再失去你的妹妹。
这些,你可明白?”
南宫溯凝视着女儿的眼睛,语气中带着鲜少流露的疲惫与无奈。
“女儿明白......”南宫瑾华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可是父皇,女儿这些年来时常偷偷前往西院,每每见到那些奴才像对待牲畜般欺凌妹妹,女儿的心就如刀割针扎......”
话未说完,泪水已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强忍多年的委屈与心痛,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南宫溯不禁俯身,轻轻将女儿拥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帝王,此刻的动作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朕知道,这些朕都知道......”南宫溯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可朕也是无可奈何!你要明白,宫里头这些身体残缺之人,心思最是扭曲。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看人下菜碟,以折辱他人为乐,尤其是对那些身份尊贵却失势的主子。”
他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她幼时那般:“更何况他们都认定颐华是‘不祥之人’,行事更是肆无忌惮。朕总不能时时刻刻派人盯着,那样反而更易惹人疑心。”
“如今这些奴才虽会欺辱她,却还不至于动粗。若是换了新人,会不会变本加厉?朕......不敢赌这个万一。”
第110章 皇后救场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南宫瑾华缓缓从父皇温暖的怀抱中抬起头来,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执着的星辰。
她望着眼前这个既是一国之君又是她父亲的男子,声音轻颤却异常清晰:“父皇,女儿恳请搬到西院去,亲自照料妹妹。求父皇恩准!”
“胡闹!”闻言,南宫溯猛地站起身,龙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的微风让近处的烛火都为之一晃,“你自己尚且需要人照顾,如何能照顾妹妹?”
南宫瑾华俯身叩首,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金砖上,那刺骨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些年来,女儿没有一夜不做噩梦。每每梦见颐华在西院受人欺凌的模样,女儿便心如刀绞。父皇,女儿实在承受不住了,求父皇成全!”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罢,她再次叩首,这一次力道更重,额头与金砖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也重重敲在南宫溯的心上。
“你!”南宫溯气极,袖中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甩袖子,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不必再多言,朕绝不会应允!”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传来安福小心翼翼的通报,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不见!”南宫溯拂袖怒喝,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然而殿门已被轻轻推开,沈清漪一袭深青色凤纹宫装,缓步而入,裙裾曳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未曾见过南宫溯对子女如此动怒。不过细想之下,她也能明白南宫溯的心情——若是让现在的南宫星銮请求去一处偏僻之地照顾一个心智不全之人,她也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其实,她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将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当南宫叶云二人回到凤清宫时,她便细细询问了事情始末。在得知前后缘由之后,她一刻也未耽搁,立即赶来了金銮殿。
这十六年来,她一直将南宫瑾华视如己出,从这孩子在襁褓中失去生母的那一天起,就是她亲手将其抚养长大。
就连南宫颐华的存在,也是在她认为瑾华已经懂事时,亲自告诉她的。她了解自己的夫君,也了解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女儿。
“安福,你先退下,把殿门关好。”沈清漪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奴遵命。”安福躬身退出,轻轻合上沉重的殿门。
沈清漪款步走向南宫溯,轻轻握住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指尖温凉,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陛下息怒,”
她柔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瑾华有此心意,正是她心地纯善的明证。这孩子是臣妾一手带大的,她的性子,臣妾最是清楚。”
她引着南宫溯重新在龙椅上坐下,为他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茶香袅袅中,她继续温言劝解:
“她与颐华一母同胞,这份牵挂,实在是割舍不下。
当年她从宫中的太监那里得知自己曾经有个妹妹,来询问臣妾的时候,臣妾便担心她会不会因此困扰。而今来看,当年臣妾便不该告诉她,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陛下若是想要罚她,那臣妾愿意替她受罚。”
“漪儿,朕不是想罚她,可是你看她那样子,很明显便是在告诉朕,朕若是不答应,她今晚上便就跪死在这,你说,你让朕怎么做?”
沈清漪见状,轻轻握住他的手,继续柔声劝道:“臣妾明白陛下的顾虑。瑾华年纪尚小,独自照料颐华确实力有未逮。但若全然拒绝她的请求,只怕会伤了这孩子的心。”
她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南宫瑾华,眼中满是怜惜:“瑾华,你的心意,父皇和母后都明白。只是你现在还小,照顾妹妹需要很多精力和经验,这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做好的。”
沈清漪轻轻起身,走到南宫瑾华面前,俯身将她扶起。当看到少女额头上那片明显的红肿时,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绢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额头的伤痕,就像过去十六年来无数次为她擦拭泪水时那样温柔。
“傻孩子,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沈清漪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带着母亲特有的疼惜,“你要照顾妹妹,首先得照顾好自己。若是连你都倒下了,还有谁来护着颐华呢?这些年来,母后看着你长大,最是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有些事情,急不得。”
南宫瑾华抬起泪眼,倔强地望着沈清漪,那神情让沈清漪想起她小时候生病时也不肯乖乖喝药的模样:“可是母后,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每次想到妹妹一个人在那冷清的西院里,女儿就......”
“母后明白。”沈清漪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沉吟片刻,转身对南宫溯说道:“陛下,臣妾有个两全之策。不如让瑾华再等上几年,待她成年之后,若心意依旧不变,再准她搬去西院照料妹妹。届时瑾华年岁稍长,行事也会更加稳妥。”
她顿了顿,继续娓娓道来,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年的时间,正好可以让瑾华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习如何照顾人,特别是像颐华这样特殊的孩子。太医署那边也可以安排她学习一些医理知识。待到时机成熟,她才能真正担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
沈清漪望向南宫溯,目光恳切:“而且这几年的时间里,我们也可以慢慢整顿西院的人手,挑选些可靠忠厚的宫人。待瑾华搬去时,也能有个照应。这些事,都需要时间慢慢安排。”
她又转向南宫瑾华,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却已经显露出坚定的力量:
“这几年的等待,既是对你心意的考验,也是给你时间做好准备。你若真心想要照顾妹妹,就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习,让自己变得更强。这样日后才能真正护得住颐华,明白吗?”
南宫溯闻言,神色稍霁。他凝视着女儿倔强的小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皇后所言极是。你若执意要照顾妹妹,就先证明给朕看。这几年的时间,朕会派人教导你医术、礼仪,以及如何照料他人。若你能坚持下来,届时朕便准你所请。”
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上,交织成一幅复杂而温暖的画卷。南宫瑾华望着父皇和母后,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女儿明白了。女儿一定会好好学,绝不辜负父皇母后的期望。
沈清漪欣慰地笑了,轻轻将南宫瑾华揽入怀中,就像十六年来每一次给她安慰时那样。
而南宫溯望着相拥的母女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作为父亲,他何尝不愿看到女儿们平安喜乐?可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权衡的实在太多太多。
就这样,三年之后,南宫瑾华通过了南宫溯与沈清漪的考验,如愿搬进了西院,亲自照顾妹妹南宫颐华的起居。而这一照顾,便是三年!
第111章 冬至祭祖
桌上的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南宫星銮从回忆之中拉回现实。
他揉了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那萦绕不去的压抑感。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随即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落花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但那双总是沉静灵动的杏眼此刻却已轻轻合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柔和的阴影。
她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是陷入了沉睡。上下眼皮如同被粘住一般,偶尔还会轻轻颤动一下,似乎在抵抗着袭来的倦意,但那细微的挣扎终究是徒劳。
看着她这毫无防备、与平日沉静模样迥异的睡颜,南宫星銮紧蹙的眉心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唇角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丫头,明明自己也困乏得紧,却还强撑着在这里陪他。
他缓缓起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落花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她似乎在他怀中寻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呓语,睡得更加沉了。
南宫星銮抱着她,步履平稳地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旁边不远处专为贴身侍女准备的厢房。
轻轻推开门,房内另一张床榻上,吟风也早已睡下,规律的呼吸声显示她已沉入梦乡。
南宫星銮将落花轻柔地放在她的床榻上,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为她盖好。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清辉。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片刻沉睡中的落花和吟风。
“风花雪月”四名侍女,早已如同他的左右手,是他在这皇都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夜色深沉,笼罩着静谧的逍遥王府。
第二天,卯时初刻。
夜色尚未褪尽,逍遥王府的主院已亮起灯火。
落花与吟风比平日更早起身,悉心伺候南宫星銮穿上亲王规制的祭祀冕服。
玄衣纁裳,上绣山龙华虫十二章纹,庄重繁复。玉带钩,九旒冕冠,每一件都需仔细整理,不容半分错漏。
南宫星銮神色肃穆,配合着侍女的动作张开双臂。冕冠垂下的玉藻轻微晃动,在他沉静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木槿在门外轻声禀告。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最后对镜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转身走出房门。
门外,亲王仪仗已静候多时。他登上马车,在木槿的驾车,逍遥卫的守护下,马车碾过清冷的石板路,向着巍峨的皇城驶去。
落花与吟风作为南宫星銮的贴身侍女,亦乘车随行入宫,以备殿下在宫中之需。
卯时正刻。
皇城,宣德门外。
百官车马汇聚于宫门之前,灯火交织如龙,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
逍遥王的仪仗抵达时,那独有的亲王规制与肃整护卫,自然而然地引来了众多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
南宫星銮从容步下马车,玄色王服在灯火下更显深沉。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等候的群臣,视线掠过须发半白、神色端凝的太傅林维舟及其周围一众清流文臣时,仅是依照礼制微微颔首,双方目光一触即分,并无多余交流。
而当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看到身形魁梧、甲胄在身的柱国大将军苏烈,以及其身旁几位同样气息彪悍的将领时,那清冷的眼神里才几不可察地融入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缓和。
双方也是微微颔首。随即,他不再停留,在百官各异的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行至宗室亲王队列的最前方,肃然立定。
天色微熹,寒风凛冽。祭祀乃国之大事,无人敢喧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辰时,宫门洞开,钟鼓齐鸣。
皇帝南宫叶云金銮殿,接受百官朝拜。随后,庞大的祭祀队伍在礼官引导下,浩浩荡荡前往南郊天坛。
巳时。
南郊天坛,旌旗招展,禁军环卫。
祭祀天地的仪式隆重而漫长。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循古礼。
南宫星銮作为地位尊崇的亲王,始终立于皇帝身后不远的重要位置,神情专注,动作规范,与皇帝及百官一同向皇天上帝、后土神只行三跪九叩大礼。
香烟缭绕,颂唱庄严。在这宏大而古老的仪式中,个人的思绪似乎都变得渺小,唯有对天地、对社稷的敬畏充斥其间。
祭祀完毕,已近午时。队伍再次启程,返回皇宫,前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午时。
太庙祭祀,氛围相较于祭天更多了一份家族的凝重。
南宫星銮跟随在南宫叶云身后,看着牌位上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先祖名号,眼神微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繁复的祭拜流程之后,整个上午最重要的祭祀活动才算告一段落。
未时。
宫中赐宴。
地点设在保和殿。皇帝南宫叶云升座,宗室皇亲、勋贵重臣按品级入席。虽名为“宴”,但此种场合,礼仪远重于饮食。
南宫星銮的席位自然在御座下首极为靠前的位置。
宫人穿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但众人更多的是象征性地动筷,心思显然不在美食上。席间,皇帝会循例说一些勉励群臣、共庆佳节的话,臣工们则恭敬应答,气氛保持着一种矜持而和谐的热络。
申时。
宫宴散后,南宫叶云带着南宫星銮来到金銮殿后面的小宫殿。
在这里,南宫叶云褪去了朝会上威严的帝王面具,神色略显疲惫,靠在椅子上。而南宫星銮更是在刚进来的时候,便找了把椅子,瘫在上面。
“累死我了,这破规矩,可真麻烦!”南宫星銮吐槽道。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只觉得那沉重的九旒冕冠留下的压痕还在隐隐作痛。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旁边桌上侍奉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温声道:
“星銮,慎言。此乃祖宗定下的规制,祭祀天地宗庙,乃国朝根本,体现的是对上苍与先祖的敬畏,亦是凝聚臣民之心的重要仪典,岂可轻言‘麻烦’?”
他的语气带着兄长式的教导,虽不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南宫星銮闻言,立刻坐直了些,虽然脸上还带着倦色,但眼神已然端正。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讨饶的意味:“皇兄,我明白,我都明白。这些道理,父皇这些年不知讲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第112章 晚宴
“明白便好。” 南宫叶云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沉吟片刻,方再度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你十四姐……昨日可曾答应今日的晚宴?”
闻言,南宫星銮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地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一时间,偌大的殿宇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闻更漏滴答,与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空气仿佛也凝滞了,承载着那份关于西院、关于那位被刻意遗忘的皇姐的沉重。
良久,南宫叶云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声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怅惘。
“无妨,”他抬眸,目光恢复了帝王的清明与沉稳,“既然她们心意已决,不愿沾染尘嚣,那便……依她们之意吧。不去打扰,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
他理解南宫瑾华那份深沉的顾虑与保护之心,不再强求。
殿内凝重的气氛随之缓和。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地揭过此页,转而聊起些朝野趣闻、边关风物,话语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直到殿外传来木槿清晰而恭敬的通传声,告知凤清宫晚宴已准备妥当,两人才相视一笑,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题。
移步至凤清宫,甫一踏入殿门,一股混合着暖意、食物香气与清雅梅香的气息便温柔地包裹上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与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映照得温馨而亮堂,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所有寒意。
为应冬至节气,御膳房确是耗费了偌大功夫。
不仅为主子们准备了馅料各异、形态精巧如元宝的各式饺子,皇帝南宫叶云更特降恩旨,阖宫上下,包括最末等的内侍宫娥,今日皆可得一份热气腾腾的饺子,以示天家恩泽,与民同乐。
此令一下,整个宫阙仿佛都沉浸在一片更为融融的、带着食物暖香的喜庆之中。
凤清宫正殿内,宴设一桌,并无外客,是真正的家宴格局。
皇帝南宫叶云自然居于首位,身着常服,神色比在朝堂上柔和许多。皇后顾清沅坐于其左手边,一袭端庄的宫装,发髻间点缀着珠翠,眉眼温婉,气质娴雅。逍遥王南宫星銮则位于皇帝右手位,他姿态较在兄长面前更为放松,却也依旧保持着宗室亲王的仪度。
而在主位侧下方,另设一稍小的梨花木桌案。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怀仁、皇后身边最为信赖的贴身宫女云袖,以及逍遥王麾下的“风花雪月”四位贴身侍女,连同随侍南宫星銮出入、地位特殊的木槿,七人同席而坐。
此等安排,在规矩森严的宫禁内实属殊恩,无声地彰显着主子对身边心腹之人的体恤与亲近。
怀仁面带谦和笑容,周到地示意众人落座;云袖举止沉稳,与落花、吟风等人颔首致意;拂雪与影月安静端坐,目光却不离主桌,准确来说是盯着主桌上的皇后顾清沅,即便是节日期间,她们也不曾忘记自己的职责;木槿则是一脸不值钱的样子,盯着桌子上的美食,嘴角挂着一丝晶莹。
宴席开场,居于首位的南宫叶云目光扫过身旁的皇后与皇弟,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率先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酒杯。顾清沅与南宫星銮亦含笑随之举杯。
“时节更迭,冬至阳生。”南宫叶云的声音在温暖的殿宇中清晰而沉稳,“今日家宴,唯愿安康顺遂,岁岁团圆。共饮此杯。”
他的话音落下,下首桌案的七人几乎是立刻齐齐起身,动作恭谨而划一,双手捧起各自面前的酒杯,怀仁作为代表,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奴才\/奴婢等,谢陛下、娘娘、殿下恩典,恭祝冬至吉庆!”
主桌三人将杯中酒浅酌一口,下方七人才随之恭敬饮下。
这一刻,尊卑有序,却又在节日的暖意中透出一种难言的和谐。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威仪、或温婉、或恭敬、或沉静的面容,勾勒出这深宫之中,一个温情而完整的冬至夜晚。
待到宴席终了,宾主尽欢,空气中仍残留着佳肴的暖香与融融的惬意。
南宫星銮向皇兄皇嫂拜别,带着落花、吟风与木槿,缓步踏出凤清宫,融入了宫苑沉静的夜色之中。
宫道漫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并未驱散从宴席上带来的那份由内而外的暖意。四人极有默契,都未提及车驾,只是信步而行,享受着这喧闹过后难得的宁静。
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蜿蜒,琉璃瓦上凝结着薄薄的寒霜,映着廊下摇曳的宫灯,泛出清冷的光泽。
“殿下,您快看天上!” 木槿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他仰起头,伸出手指向夜空。
几人闻言,俱是抬头望去。
只见深邃的墨蓝天幕中,不知何时,竟有细碎的、莹白的雪屑悄然飘落。
初时只是零星几点,如同羞涩的精灵,试探着降临人间;渐渐地,雪粒变得绵密起来,化作一片片轻盈的、脉络清晰的雪花,无声地、悠然地旋转、飘舞,自无尽的夜空洒向沉寂的皇城。
它们落在宫殿的飞檐翘角上,落在光秃的树枝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也轻柔地拂过行人的肩头与发梢。
“下雪了……” 落花轻声呢喃,伸出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她微温的指尖,瞬间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珠。她唇角微扬,眼中映着飘雪的夜空,显得格外明亮。
吟风也静静地看着,面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在这万籁俱寂的冬夜,初雪的降临仿佛带着净化一切喧嚣的力量,让人的心也随之沉静下来。
南宫星銮驻足,负手而立,玄色的王服在雪夜中更显挺拔。
他凝视着这漫天飞舞的洁白,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的丝丝凉意,白日祭祀的庄重、宫中宴饮的暖意、以及那份关于西院的沉重,似乎都在这纯净的雪色中被悄然抚平、沉淀。
当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第113章 瑞雪兆丰年,烟火庆升平
轰——啪!
突然,一声沉闷却响亮的轰鸣骤然撕裂了雪夜的静谧,仿佛天边滚过一道喜悦的春雷。
紧随其后,一朵绚烂夺目的金色光华在遥远的天际轰然炸开,即便隔着重重宫阙、道道朱墙,那瞬间迸发的璀璨,依旧执拗地照亮了这一方庭院,为每一片翩跹的雪花都镀上了刹那的金辉。
这突如其来的声光盛宴,立刻攫住了庭院中所有人的心神。
原本便因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而心绪有动的几人,几乎是同一时刻,齐齐循着那声响与光亮的方向,仰起了头。
“哎呀!”发出惊呼的是木槿。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激灵,随即脸上便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狂喜,雀跃地指向那被宫墙切割出的有限天际,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
“是烟花!民间开始放烟花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欢呼,第二声、第三声……更多的轰鸣接踵而至。
因了距离,声音显得有些闷厚,却反而更添了几分撼人心魄的力量,如同蛰伏的巨兽在这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发出满足而欢愉的叹息。
随即,盛大的烟花秀开始了。
一朵接一朵,一簇连一簇的烟花,在皇城外的夜空中争相盛放。
赤红如灼灼榴火,碧绿如莹莹翡翠,幽蓝如瀚海深渊,紫气如祥瑞东来……
五彩斑斓的光团在空中铺陈、闪烁、流淌、坠落,宛如神只挥毫,将一方墨色天幕泼洒得流光溢彩,幻丽绝伦。
纷扬的雪花非但未成阻碍,反而成了这盛宴最灵动的点缀。
晶莹的雪片穿梭在迷离的光影之间,被映照得如同漫天飞舞的彩色水晶碎屑,让这夜空愈发显得空灵而梦幻。
“初雪之夜,民间便放起烟花……”吟风仰着清丽的面庞,天际不时亮起的彩光映在她脸上,眸中也仿佛落入了星辰,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暖意,“看来这场雪,真真是点燃了百姓的兴致。”
“是啊,”落花接口,语带笑意,目光却似已越过那巍峨宫墙,“雪夜观火树银花,确是别有一番风味。宫里虽也备了烟火,总不及宫外这般……蓬勃自在,生机盎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仿佛已看到长街上,百姓携幼扶老、孩童嬉笑追逐、众人仰首惊叹的那派融融之景。
这隔着宫墙传来的喧闹,裹挟着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悄然浸润着皇城深处的肃穆。
南宫星銮静静伫立,玄色王服的肩头已积了一层莹白的薄雪。
他凝望着那此起彼伏、几乎照亮半壁江山的盛景,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而松弛的弧度。
宫内的宴席是温暖而规整的,是皇家威仪与秩序的体现;而宫外这突如其来、带着几分野性与奔放的欢腾,则是万里江山生民活力的流露。
这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雍容一炽烈,在这冬至雪夜,竟奇妙地交织相融,构成一幅完整的盛世华章。
“瑞雪兆丰年,烟火庆升平。”他低声轻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融于清寒的空气中,“甚好。”
木槿早已看得痴了,眼眸亮晶晶的,随着每一朵烟花的绽放而闪烁,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与赞叹。
若非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尚在宫闱,怕是早已按捺不住地欢呼雀跃起来。
“走吧,”南宫星銮收回目光,扫过身前这三人,语气轻松带笑,“若是脚程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与民同乐。”
“真的吗?殿下?”木槿猛地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
吟风与落花虽未出声,但眸中亦是瞬间神采流转,显然对此行期待不已。
“嗯,”南宫星銮微笑着颔首,“走吧,去沾沾这人间热闹气。”
“耶!太好了!”木槿喜得直接蹦了起来,转身便迫不及待地要向宫门外冲去。
“木槿!注意仪态!此处非是王府,岂可如此失仪!”
落花见状,连忙出声轻斥。她虽然不是最早跟在南宫星銮身边的,但却是三人之中年纪最长些,平日里自然多一份看顾管教之责。
“无妨,”南宫星銮轻笑摆手,“今夜佳节,又不在御前,不必拘那些虚礼。”
“呜呼!殿下最好了!”得了特赦,木槿更是如同出了笼的雀鸟,欢呼一声,便兴冲冲地朝宫门方向跑去。那欢脱的背影,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而雀跃的脚印。
“当心脚下,路滑!”
几乎是同一时刻,南宫星銮、吟风、落花三人异口同声地朝着他的背影喊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显而易见的宠溺。
他们对木槿这般跳脱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
这小子自小便被选为南宫星銮的贴身书童,几乎是跟着南宫星銮一同长大的,名义上是书童,但在众人眼中,更多时候却像是被所有人一起娇宠着的小弟弟。
加之南宫星銮多年来的纵容与爱护,才养成了他这般天真烂漫、不拘小节、赤诚热烈的性情。
但也正因有他在身边,南宫星銮这两年身处权力漩涡,才始终保有一份难得的鲜活气息与未泯的童真。
初雪下得绵密,宫道的青石板上已覆了一层晶莹薄雪。
木槿跑得急了,脚下蓦地一滑,“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便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向前摔去,在雪地上跌了个干脆。
一愣之后,南宫星銮率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吟风亦是掩唇莞尔,连向来端庄的落花看着那在雪地里手忙脚乱、模样狼狈的木槿,也忍俊不禁。
清朗的笑声顿时在雪夜中荡开,惊落了枝头几点积雪。
吟风和落花边笑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将呲牙咧嘴的木槿从雪地里搀扶起来,替她拍去身上沾湿的雪花。
“摔着没有?”落花关切地问。
木槿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颊因窘迫和兴奋泛着红晕,嘴里连连道:“没事没事!皮实着呢!”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又急切地投向了宫门方向,那漫天烟花的光芒仿佛在他眼中燃烧。
“殿下,小吟风,落姐姐,快些呀!” 他一边催促着,一边竟又不管不顾地,像只撒欢的小兽般,再次朝着那一片流光溢彩的宫外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只留下身后三人带着笑意的无奈目光。
第114章 不同的冬至夜
一行人出了宫门,来到大街上,那喧嚣热闹的气息便如同暖流般扑面而来,将宫阙内的清冷肃穆瞬间冲散。
长街上灯火如昼,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与皇宫的静谧判若两个世界。
“哇——!”木槿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左顾右盼,嘴里不断发出惊叹。
恰在此时,前方街口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喝彩。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色彩斑斓、威武灵动的舞狮正随着鼓点腾挪跳跃,时而摇头摆尾,时而高高跃起,争夺着悬挂在高处的彩球。
那狮子做得栩栩如生,舞狮之人技艺精湛,将狮子的喜怒嗔痴演绎得淋漓尽致,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
“是舞狮!快去看!”木槿兴奋地拉着吟风的袖子就往人堆里钻。见状,南宫星銮含笑跟上,落花则小心地在旁护着,避免被人流冲散。
看罢舞狮,四人沿着挂满花灯的街市继续前行,不远处又见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场地。
炽热的铁水在匠人的击打下,化作万千金红色的火星,犹如逆流的暴雨,又似绽放的铁树银花,哗然绽放在寒冷的雪夜之中,壮丽而炽烈,正是那惊险奇绝的“打火花”绝艺。
那飞溅的火星与漫天飘落的雪花交织碰撞,冰与火之歌在此刻奏响,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
“真美啊……”吟风仰头望着那绚烂如星雨的一幕,喃喃低语,清冷的眸子里映满了跃动的火光。
“也危险得很,可莫要靠得太近。”落花在一旁轻声提醒,目光却也被那奇景牢牢吸引。
南宫星銮负手而立,看着匠人们赤膊上阵,挥洒自如,眼中流露出赞赏。这等民间技艺,凝聚着劳动者的智慧与勇气,比之宫廷乐舞,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力量。
穿过熙攘人群,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诱人的甜香。只见一个老汉扛着扎满草垛的棍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糖葫芦!”木槿立刻被吸引了,眼巴巴地瞅着,又回头看看南宫星銮。
南宫星銮莞尔,示意他上前买了几串。
接过那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咬一口,外层糖衣脆甜,内里山楂酸软,冰凉的果肉混合着糖的甜蜜,在口中化开,是宫宴上那些精致点心所没有的质朴滋味。
木槿吃得眉眼弯弯,连吟风和落花也小口品尝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之后,他们甚至寻了一处空旷安全的河岸,亲自点燃了几支烟花。
看着那“哧溜”一声窜上天际的光点,在夜空中“啪”地绽开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绚烂,木槿高兴得又跳又叫,连南宫星銮的眉宇间也染上了轻松快意的神采。
夜色渐深,雪势稍缓,长街上的人群也开始稀疏。尽兴之后,一行人终于踏着满地琼瑶,回到了逍遥王府。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府内显得格外宁静温暖。灯笼在廊下摇曳,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看着身前因玩耍而脸颊红扑扑的三人,忽然开口道:“宫宴之上,拘着礼数,想必你们都没能好好进食吧?”
木槿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光顾着看人眼色和听规矩了,都没敢动几筷子。”
吟风和落花虽未说话,但神情间也默认了。
南宫星銮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正好,本王也有些饿了。光吃些点心果子也不顶事,不如……”他目光扫过整个王府,“咱们自己去厨房,包些饺子来吃,如何?就当是补上这冬至的夜宵。”
此言一出,不仅木槿、吟风、落花愣住了,连旁边守护王府的几位侍卫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但看着南宫星銮那不似开玩笑的神情,以及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众人面面相觑之后,渐渐涌起了新奇与兴奋。
“好啊好啊!包饺子!我会擀皮!”木槿第一个响应。
“奴婢可以去调馅料。”落花也笑着应承下来。
“那……我去准备面粉和清水。”吟风轻声道,眼中也有了光彩。
“不必拘礼了,今夜在王府内,无需‘奴婢’、‘属下’那些称谓,都随意些。”南宫星銮挥挥手,率先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通知下去,无事想凑热闹的,都可来帮忙!”
消息很快传开,原本有些冷清的王府厨房顿时热闹起来。侍女们纷纷好奇地聚拢过来,有的生火,有的洗菜,有的找面盆……灯火通明的厨房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南宫星銮褪下王服外袍,换上寻常衣物,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大展身手。
木槿在一旁叽叽喳喳,不时因为自己擀出的“抽象派”面皮而哈哈大笑。落花细心地将猪肉和白菜剁碎调味,吟风则安静而灵巧地包出一个个月牙般饱满可爱的饺子。
面粉沾上了鼻尖,清水打湿了袖口,都无人在意。在这温暖的厨房里,身份等级的界限变得模糊,只剩下共同劳作、期待美食的温馨与愉悦。
当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扑通扑通”下到翻滚的热锅里,蒸腾的水汽氤氲了窗户,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足而期待的笑容。
另一边,与国都的万家灯火、喧嚣热闹不同,四方边陲及各处关隘要地的冬至,总显得格外清冷静谧。
北疆,安王府内。
南宫清泸与家人简单用过晚膳后,便独自踏入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桌案上那幅巨大的北疆边防图——与旧版不同,图上多了一道“长龙,以及数处写着“通商”的星点。他俯身细察,指尖一寸寸抚过疆土,目光如炬。
东境,穆凉王府中。秦知意刚将一双儿女哄睡,屋内温暖安宁,却唯独不见穆凉王南宫宇程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总感觉东夷小儿会在冬至佳节有所动作。此时的他,正亲自披甲率军,穿行于穆凉城的大街小巷。寒夜之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如刀,巡守着每一寸土地。
而大辰其余边境与要冲之地,另外六座王府同样灯火长明。
它们的主人或许未曾与民同庆,不曾举杯邀月,却始终以铁肩担重任,以赤诚守河山——或镇守西陲抵御风沙与敌寇,或屹立南疆抚慰蛮荒与波涛。
不知是否真有心灵感应,在同一时刻,八位王爷竟不约而同地抬首,遥望国都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也是他们共同守护的信仰所在。
同一抹沉静而坚定的笑意,在八张刚毅的面容上悄然浮现。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他们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履行各自的职责。或许就在那同一瞬间,他们心中回荡着同一个无声的誓言:
“此身虽在边关,此心永系家国。”
……
千里之外的浔阳城,则是另一番光景。
在南宫溯与沈清漪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下,晴云心底那道深重的创伤,终于如遇暖阳的坚冰,悄然融化,渐显生机。
她虽仍怯于同外人交谈,心扉却已向太上皇与太上皇后轻轻开启。
今年的冬至,在沈清漪的耐心引导下,晴云终于愿意走出孤寂,与众人共度佳节。
他们没有返回南宫星銮准备的那座宽敞宅院,而是选择留在湖边小屋中,围炉夜话,共度这静谧而温馨的夜晚。
为了让晴云更自然地融入,沈清漪提议大家一起包饺子。
众人围坐,和面、擀皮、调馅,笑语盈盈。为添趣味,她们还将一枚洗净的铜钱悄悄包入某个饺子之中,并心照不宣地约定,无论谁吃到,都要将它作为“福气”的象征送给晴云。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欢声笑语弥漫在整个小屋。令人惊喜的是,未等众人相让,晴云竟自己轻轻咬到了那枚包着铜钱的饺子。她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带来好运的饺子,有些不敢置信。
在众人真诚的祝贺与欢喜的目光中,她那长久以来笼罩着淡淡忧伤的脸上,终于如同云破月来,绽放出一抹真切而柔软的笑靥。那笑容虽轻,却仿佛照亮了整个冬至的寒夜。
第115章 雪后打扫
次日,天色尚未完全透亮,混沌的青灰色天际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然而,窗外却已是一片异于常日的莹莹素白,厚重积雪无声地反射着这熹微的晨光,竟将寝殿内映照得亮堂如黄昏时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与宁静。
南宫星銮在一片暖意融融中挣扎着睁开眼,锦被里熏香与体温交融出的暖意,与外间透过窗隙渗入的清寒形成了鲜明诱惑的对比,让他只想蜷缩在这温柔乡里,任凭窗外天光变换。
他微微蹙起俊朗的眉宇,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究还是认命般掀开了厚重的锦被。
刹那间,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激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泛起细小的粟粒,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颤,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殿下,晨安。” 如同以往每一个清晨,吟风清柔的嗓音适时响起,带着冰雪般的澄澈。
她早已静候在寝殿一隅的珠帘外,闻得内间动静,便端捧着早已用暖炉烘得温热柔软的亲王常服,步履轻盈地近前。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恭谨,却似乎比往日更沾染了几分冬日清晨特有的寒意,听着便让人清醒。
“嗯。” 南宫星銮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慵懒应了一声,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
他配合地伸展修长的手臂,任由吟风为他一层层穿上质地精良、绣纹雅致的常服。
冰凉的丝绸与温热的里衣相触,上好的云锦料子摩擦发出细微悦耳的窸窣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头雪积得厚了?”他随口问道,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因积雪反射而异常明亮的白光,眼中带着些许了然与期待。
“回殿下,是积得很厚。” 吟风一边灵巧地为他抚平衣襟的每一处褶皱,系好繁复而讲究的玉带,一边温声细语地回答,声音如同玉珠落盘,
“昨夜雪下得绵长,势头也足。奴婢方才进来时特意瞧了瞧,院中那株您最喜欢的百年老梅,虬结苍劲的枝桠都被沉甸甸的积雪压弯了好些,冰晶凝结在花苞之上,红白相映,看着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坚韧风骨,别有一番意境。”
穿戴整齐,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轻响,一股纯净冷冽、带着冰雪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涤荡了最后一丝混沌,令他精神为之一振,眸光变得清亮锐利。
举目望去,眼前的世界已然彻底改换了容颜,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冰雪长卷。
但见庭院之中,原本的青石板路、卵石小径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整无瑕的皑皑雪毯,平坦如砥,洁白耀眼。
飞檐翘角的殿宇楼阁,都戴上了松软洁白的雪帽,勾勒出丰腴而柔和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梦幻的静谧。
花木树木,无论是常青的松柏还是早已落尽叶片的乔木,无不枝桠裹素,化作了琼枝玉柯,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洒下点点晶芒。
天空是雪后常见的朦胧灰蓝色,如同蒙着一层薄纱,雪花已然停歇,唯有时而掠过的、带着哨音的寒风,调皮地卷起廊下、枝头的些许雪沫,扬在空中,让它们在渐亮的晨光里闪烁着钻石般的细碎光芒,旋即又悄然落下。
在这片静谧绝美的雪景之下,逍遥王府却早已苏醒,展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生活气息。
数十名仆从侍女,穿着厚实的棉衣,口鼻间呵出团团浓郁的白气,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他们手持各式工具——长长的竹扫帚、宽面的木锨、小巧的铁铲,分工合作,清扫着连接各主要殿宇庭院之间的路径,铲除台阶上容易打滑的积冰与压实了的雪块。
“唰—唰—”的扫雪声、“咔嚓”的铲冰声、以及偶尔低沉的指令声和互相提醒的笑语声,交织成一首充满活力的晨曲。
一条条干净、略显湿漉的青黑色小道,开始在皑皑雪地中顽强地显现、延伸,如同血脉般将整个王府重新连接起来。
更有一些健壮的仆役,在管事带领下,延伸到了王府大门外的街道上,与邻舍家的人员汇合,协力清除着公共通道上更厚的积雪,铁锨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为即将开始通行往来的车马行人扫清障碍。
就在这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中,一个格外“显眼”、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攫住了南宫星銮的视线——竟是他的贴身书童,木槿!
只见少年被裹在一件过于厚实的靛蓝色缠枝纹棉袍里,脖子上严严实实围着一圈兔毛围脖,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正费力地抱着一把大竹扫帚,那扫帚在他手里显得尤为笨重。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动作极为生疏地划拉着面前一小块地上的积雪,与其说在扫雪,不如说是在雪地上涂鸦,留下些凌乱不堪的痕迹。
那副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委屈模样,与周围那些训练有素、动作利落、效率极高的仆役们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让人忍俊不禁。
南宫星銮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了然与促狭。他缓步踱了过去,玄色锦靴踩在刚扫出的小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木槿身旁站定,唇角含了一抹戏谑的笑意,朗声问道:
“今儿这太阳,莫非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本王尚未睡醒,眼前出现了幻影?我们府上最是贪恋热被窝、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起身的书童,木槿少爷,怎舍得离开那温柔梦乡,如此‘勤勉奋发’地在此挥帚扫雪了?莫不是转了性子?”
木槿正跟那把不听话的大扫帚较劲,闻声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写满“生无可恋”、“备受煎熬”的小脸。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了些许由呵出热气形成的微小冰晶,眉毛和帽檐上也沾了些未化的雪屑。
第116章 可怜的木槿
他苦着脸,用带着颤音、满是委屈的语调诉苦道:“殿下……您、您就别再取笑我了……这哪是我转了性子,分明是、分明是落花姐姐她……她不通人情!”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
“天还只是蒙蒙亮,外面乌漆嘛黑的呢!她就把我从那暖烘烘的被窝里给……给生生拎出来了!
说是什么‘瑞雪虽是好兆头,可积厚了妨碍行走便是麻烦’,还说‘府中上下皆需出力,无人可例外’,非得让我也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沾染些烟火气’……还板着脸说,这是规矩!是历练!不能偷懒耍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哀怨至极的眼神,瞥向不远处廊下——落花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掐牙缎袄,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身姿挺拔,姿态娴雅,手中却拿着一把小巧但显然很结实的黄铜锹,正一丝不苟地亲自清理着廊柱下方、扫帚不易触及的角落积雪,同时目光如炬,统筹指挥着这一片的清扫工作,俨然一副沉稳干练、赏罚分明的大丫鬟风范。
感受到木槿哀怨的视线,她甚至头也未回,只清冷地飘过来一句:“木槿,专心做事,莫要偷懒聒噪。”
南宫星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再回头瞧见木槿这副可怜巴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他自然明白落花的良苦用心,木槿性子跳脱,贪玩嗜睡,落花此举,是借此机会磨磨他的性子,让他懂得府中规矩,知晓上下协同之理,并非真的让他做多少活计。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拂去木槿发顶和肩头刚落上的新雪,指尖感受到布料下少年单薄却充满活力的身躯,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好了,既然已经被‘拎’出来了,便安下心来,好好扫上几下,也算体验一番。待这主要路径清理妥当,本王特许,让厨房单独给你做一碗热腾腾、香甜甜的醪糟圆子,多加些你最喜欢的糖桂花,好好给你驱驱寒气,暖暖身子,如何?”
一听到“醪糟圆子”、“糖桂花”这几个字,木槿那双原本因寒冷和委屈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唰地亮了起来,璀璨夺目。
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注入了四肢百骸,他连忙用力点头,冻得发红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声音都清亮雀跃了起来:“真的吗?谢殿下!殿下您最最最好了!”
说罢,他像是被注入了无穷动力,虽然动作依旧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却也不再是刚才那副有气无力、敷衍了事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认真的劲儿,双手紧紧握着那大扫帚,开始真正地、一下一下地将积雪扫向路边,嘴里还小声地给自己鼓劲:“为了醪糟圆子……扫雪!扫雪!”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转变,再次含笑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随后,南宫星銮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吟风轻声嘱咐,语调温润如春溪化雪:“吟儿,稍后去厨房传话,让她们多备些醪糟圆子和姜汤,待清扫完毕,给大伙儿都分一分,暖暖身子。”
“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安排。”吟风微微欠身,声音清柔似风拂玉磬。
南宫星銮轻轻颔首。
“殿下,您今早仍要进宫为皇后娘娘准备早膳么?”廊檐下,正监督清扫的落花适时开口,声音沉稳。
“嗯,稍后便动身。落儿有何事?”南宫星銮视线转向她,带着询问。
落花福了一礼,恭敬却关切地道:“奴婢只是想提醒殿下,雪后路滑,纵有宫人清扫,难免存有薄冰暗处。殿下今日还是乘车入宫更为稳妥,莫要策马了。”
“嗯,你所虑甚是,本王知道了。”
“殿下!我陪您一起去!”一旁的木槿一听到“进宫”二字,如同听到赦令,立刻将手中那视若仇寇的扫帚往雪地里一扔,几步就蹿到了南宫星銮面前,脸上瞬间堆满了灿烂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哦?”南宫星銮眉梢微挑,含笑睨着他,“怎么?方才还眼巴巴盼着的醪糟圆子,这便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木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斩钉截铁,“甜食何时都能吃,伺候殿下进宫才是正理!”
“行了,”南宫星銮被他这变脸的速度逗笑,“本王不过是去御膳房为皇嫂准备些清淡早膳,并非出远门游历。你啊,还是安心留在府里,把这院中的雪扫干净是正经。”
木槿哪里肯依,连忙凑近一步,换上更加谄媚的表情,声音都放软了几分:
“殿下,您就让小的跟着嘛!宫里规矩大,路径又长,有个体己的人在旁边,端个茶、递个水,陪着您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呀!您一个人走着多无趣?”
“体己的人?陪着说话?”南宫星銮重复着他的话,故作沉吟状,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带,“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木槿一听有门,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笑容再也掩不住,几乎要雀跃起来:“是吧殿下!那咱们快走吧,可别误了时辰!” 说着就想去拉南宫星銮的衣袖。
“既然你觉得陪伴本王如此重要,”南宫星銮话锋陡然一转,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那不如这样,从明日起,你便每日都这个时辰起身,陪着本王一同进宫,风雨无阻,直到皇嫂生产,如何?也好全了你这份‘体己’之心。”
“嗯?!每……每日?!”木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被寒风吹僵的湖面。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天不亮就被从热被窝里挖起来的恐怖景象,这简直比让他连续扫十天雪还要命!让他每日早起,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柄被他抛弃的扫帚,动作沉重得仿佛拿起千斤重担。
他开始埋头扫雪,故意扫到南宫星銮脚边时,才像是刚发现他还没走一样,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殿下!您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呢?时辰可不早了!再耽搁下去,皇后娘娘的早膳怕是真要误了!您快请,快请!” 那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他这前后反差巨大、怂得飞快又试图强挽尊严的模样,惹得一旁的吟风忍不住掩唇轻笑,连向来端庄的落花眼中也盈满了无奈的笑意。
“你呀你!”南宫星銮伸指虚点了点他,摇头失笑,语气里是十足的纵容与了然。
他又转向落花,低声交代了几件府中事务,便不再停留,转身信步走出了逍遥王府。
他没有乘车,亦没有骑马,而是信步走在大街上。
大街上,不少人正在扫雪,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那是昨夜百姓们为了欢庆冬至而放的烟花爆竹。
第117章 雪后的皇宫
比起皇宫那无处不在的庄严肃穆,他心底更眷恋的,永远是这份流淌在市井街巷间的、鲜活而松弛的闲适。
他并未驻足打扰这份属于黎明百姓的寻常光景,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如同一个安静的看客,品味着这幕属于人间的小小幸福。
随后,他步履轻盈地转身,将那番烟火气悄然置于身后,朝着那重檐叠嶂的皇城深处走去。
晨光渐明,却并未驱散多少雪后的凛冽寒意,反倒将银装素裹的皇城映照得愈发清冷寂静。
踏入宫门,一股与宫外市井截然不同的肃穆氛围扑面而来。
正如他所料,冬至大节过后,朝廷循例赐下七日休沐,使得往日早朝之时,冠盖云集、官员往来如织的宫廷,此刻显得较为空旷。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辛勤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薄冰都细心撒上了炭渣以防滑倒,可见宫中管事太监督导有力。
唯有那高高的宫墙顶上、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檐之间,以及庭院中那些不便清扫的假山、花木之上,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宛如为这座煌煌帝京披上了一袭素净的冬袍。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南宫星銮径直前往御膳房。虽然如今正值休沐时刻,但御膳房内依旧有值守的太监和厨役,灶火未熄,保持着基本的温度。
他褪下身上的那件由皇后顾清沅亲自缝制的玄色棉服,交由内侍挂好,然后仔细挽起锦袍的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在宫人备好的玉盆中净手后,他用雪白的软布拭干水珠,神情专注地开始忙碌起来。
他先是取来上等的碧粳米,亲自淘洗后,放入专用的紫砂铫中,注入清冽的甘泉,先用武火煮沸,再转为文火,细细熬煮。
期间,他不时用长柄玉勺轻轻搅动,防止粘底,确保每一粒米都能充分化开,熬出那层最为养人的米油。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淳厚而温和。
接着,他取来今早才送入宫的新鲜鳜鱼,选取最肥美的鱼腹部分,快刀片成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鱼片,整齐码放在冰玉盘中,以保持其鲜嫩弹滑的口感。
又备下几样清爽的小菜:嫩黄的鸡子羹蒸得恰到好处,颤巍巍如凝脂;翡翠般的菜心只用高汤略焯,保持脆爽;还有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末,用以佐粥开胃。
最后,他亲手调制蘸料。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娴熟,姿态优雅,不见丝毫王爷的架子,倒更像一位心无旁骛的庖厨。
约莫一个时辰后,早膳准备妥当。
精致的食盒被内侍小心提起,南宫星銮重新披上棉服,走出暖意融融的御膳房,迎着清冷的空气,向着皇后所居的凤清宫走去。
凤清宫坐落在一片梅林之侧,此刻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更显幽静。
宫檐下的冰凌如水晶帘幕,在晨曦中闪烁着剔透的光芒。
南宫星銮步入宫院,本以为此时南宫叶云应在金銮殿批阅那些即便休沐也未必能停歇的奏章,却不想,刚踏入正殿外间,便透过珠帘,瞧见内室暖榻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皇后顾清沅身边。
只见皇帝南宫叶云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仅着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些许居家的随意。
他手中正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与关切,落在倚靠在软枕上的皇后身上。
皇后腹部隆起,气色红润,正含笑听着皇帝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尽是柔和。
这一幕夫妻和睦、温情脉脉的景象,让南宫星銮面上瞬间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喜。
他原本还想着,待皇嫂用过膳后,再带着备好的另一份早食去金銮殿陪皇兄用一些,免得他忙于政务又草草应付。
没想到,皇兄今日竟难得地抛开了政务,一早便来了凤清宫陪伴。
他立刻收敛了脚步声,示意宫人不必通报,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轻轻掀帘而入,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打趣:
“臣弟还以为这个时辰,皇兄定然还在那堆成山的奏折里埋头苦干,正打算待会儿去‘解救’您呢。没想到,竟是臣弟来得不巧,打扰了皇兄与皇嫂的清净了。”
南宫叶云闻声抬头,见是他,冷峻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唇角微扬,放下书卷笑道:
“星銮来了。休沐之日,朕难道还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来陪陪你皇嫂和你未出世的侄儿?”
他目光落在内侍提着的食盒上,笑意更深,“看来今日朕有口福了,不必再空着肚子多等半刻了。”
皇后也笑着看向南宫星銮,声音温软:
“又劳銮儿又亲自下厨,这大雪天的还一早进宫。”
她说着,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隐约传来的食物香气,眼中流露出期待。
“皇嫂见外了,为了你跟小侄儿,銮儿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南宫星銮笑着说道,随后摆摆手,示意让身后的宫女将做好的早膳在榻前的梨花木小几上逐一摆开。
他亲手将那碗熬的香滑粘稠的碧粳米粥递到皇后顾清沅面前,“皇嫂,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我今早上熬了许久才熬制而成的。”
“好,那皇嫂今天早上可得多尝一些。”顾清沅伸手接过,笑着说道。
“哈哈,好。”
随后,三人在凤清宫内暖意融融的氛围中用过了早膳。
兄弟二人又陪着皇后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关切她身体近况与宫中琐事,见她面露些许倦色,便默契地一同起身离开。
兄弟二人并肩走过依旧寂静的重重宫道,步履间带起细微的雪沫。直至踏入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金銮殿,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结肃穆起来。
南宫叶云于龙椅上安然落座,方才在凤清宫时的温和随意已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往日君临天下的深沉与威严。他目光如炬,看向下首的南宫星銮,开口道:
“星銮,‘蛛网’那边,可有消息了?”
闻言,南宫星銮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掠过一丝沉重与无力,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回皇兄,‘蛛网’确实查到了线索。所有证据都指向,当初在大理寺纵火的,极有可能就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陈念。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挫败,“等蛛网的人赶去拿人时,却发现他已在家中……悬梁自尽,气绝多时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其他线索。”
“哼。”南宫叶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冷意,他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幕后之人,动作倒是快得很,手段也足够狠辣决绝。”
第118章 穆凉危机
南宫星銮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甘:“是,陈念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即便我们在朝堂上将指向他的证据说出,那些老狐狸也定会咬定这全是陈念一人所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他们大可诡辩,说陈念是因惧怕东窗事发,畏罪自尽。届时,我们非但动不了他们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警惕。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炭火在鎏金火盆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南宫叶云轻微点头,随后说道:“如今看来,所有的希望,只能寄托在程三巡那条线上了。希望他能找到齐铭同世家交易的信件吧。”
“眼下……也确实只能静候程三巡的佳音了。”
南宫星銮语气沉重,又是一声轻叹。随后,他稳了稳心神,拱手道:“若皇兄暂无其他吩咐,臣弟便先行告退了。”
“嗯,去罢。”南宫叶云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威仪。
南宫星銮依礼深深一揖,随后转身,玄色的袍角在寂静的殿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迈着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向着殿外走去。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染着风尘与血气的加急军报,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遥远的东境,直扑帝都皇城。
辰国东境,穆凉城。
冬至的次日,黎明吝啬地投下灰白的光,无力驱散弥漫在穆凉城上空的硝烟与悲怆。
晨光非但未能带来暖意,反而像一位冷酷的画师,将昨夜激战后的狼藉与创伤,一丝不苟地勾勒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穆凉王南宫宇程如一尊玄色的雕像,独立于饱经风霜的城头。他身着的王袍下摆,早已被泥泞与凝固的暗红玷污,那是土地与将士鲜血混合后的颜色。
寒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与冰寒。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缓缓扫过城外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三处投入了无数心血与银钱的盐场,此刻只剩下残骸,焦黑的木料与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几缕不屈的青烟仍在废墟上袅袅盘旋,诉说着昨夜的无妄之灾。
更令人心碎的是那座新建的码头——原本整齐停泊、象征着希望与收获的渔船,如今只剩下无数焦黑的骨架,如同巨兽被折断的肋骨,凄凉地斜插在冰冷的海水与沙滩之间,随着波浪微微晃动。
这便是昨夜“海鬼”肆虐后的景象。尽管南宫宇程早已洞悉东夷的野心,下令全军高度戒备,枕戈待旦。
但当服部久藏麾下那些真正的鬼魅,利用冬至夜色的深沉与海雾的掩护,从多个难以监控的滩涂、礁石区同时渗透上岸,发动这场多点开花的突袭时,其刁钻与狠辣,依旧让守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们战术明确,绝不纠缠。三五人为一队,行动迅捷如风,目标直指穆凉城赖以发展的根基——民生设施。破坏,焚烧,制造恐慌!
穆凉军引以为傲的铁甲重骑与严整步兵方阵,在这种“捕风捉影”般的战斗中,空有裂石穿云之力,却屡屡在接到警报火速驰援后,只能面对熊熊燃烧的废墟,以及敌人融入复杂海岸地形中的、嘲讽般的背影。
一股强烈的、无处着力的憋闷感,如同湿冷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将士的心头。
“王爷,初步清点……完毕了。”一名面带浓重倦容、甲胄上满是烟尘与刮痕的副将,快步走上城头,声音因一夜的呼喊与吸入烟尘而异常沙哑,打破了这死寂的清晨。
“我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余,轻伤逾一百七十。大部分伤亡,都发生在试图阻击敌军纵火以及短暂的接战瞬间……百姓的死伤与失踪人数,还在加紧统计。三处盐场、三号渔港……几乎全毁,两处边缘军屯粮仓遭到袭击,幸亏守卫拼死抵抗,核心存粮未受太大损失。”
南宫宇程沉默地听着,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的心上。袖中的双拳不自觉地死死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伤亡数字,相较于敌人的肆虐程度,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全赖他事先的预警与周密的布防。
然而,正是这份“可控”的损失,与那些被轻易付之一炬的、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基础建设,形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让他胸腔中涌动着一股难以宣泄的灼热怒火。
他派出的精锐斥候陆续回报,昨夜同时行动的,还有小股东夷水师的快船队,它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在穆凉城南北的主要航道上游弋,劫掠了几艘落单的商船,骚扰了巡逻的船队。虽未造成结构性破坏,却成功地让整个漫长的海防线风声鹤唳,疲于奔命。
“传令下去,”良久,南宫宇程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鏖战后的干涩与沙哑,但其内核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妥善收敛;伤者,不惜代价救治;受灾百姓,即刻安置,开仓赈济。同时,加固所有沿海哨所工事,增派巡逻频次与范围,尤其是夜间。”
“是!末将领命!”副将抱拳躬身。
这道命令,充满了无奈与憋屈。身为镇守一方的亲王,统帅数万雄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在自己的疆域内肆意破坏而后扬长而去,这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然而,在找到有效反制这些“海鬼”的方法之前,坚壁清野,巩固防御,是唯一理性且能减少损失的选择。
凛冽的海风卷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南宫宇程的玄色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在旷阔的城墙上显得既孤独又坚定。
他深知,与东夷的这场较量,不过刚刚拉开序幕,武田信玄的毒计远不止于此。他必须,也必定要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否则穆凉数年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第119章 皇城的反应
数日之后,帝都皇城,金銮殿。
那封浸染着东境风霜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历经驿道昼夜不息的奔袭,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被内侍总管呈递至那象征着辰国至高权力的紫檀木御案之上。
殿内,鎏金兽首香炉依旧吐着袅袅龙涎香,那馥郁尊贵的香气,此刻却仿佛已被这份来自遥远边陲的战报所带来的铁锈与焦火气息所侵染,平白添了几分肃杀。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南宫叶云,面容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显露出这位年轻帝王内心的不平静。这是自他登基以来,第一份军报。
他伸出手,展开那份沉甸甸的奏报。目光如炬,逐字扫过其上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迹——盐场焚毁、码头成墟、军民伤亡……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腑之上。
他握着奏报边缘的指节,因用力而一寸寸收紧,直至泛出青白之色。宣纸在其掌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瞬息之间,那强行压抑的怒火终究冲破了冷静的堤坝。
他猛地将文书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案上,“砰”的一声钝响,如同惊雷般在空旷高阔的殿宇中炸开,激起清晰而令人心悸的回音。
侍立两侧的宫女太监无不骇得身躯微颤,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屏息凝神,生怕触怒天威。
“宣——”皇帝的声音响起,如同淬了极北之地的万载寒冰,字字清晰,冷彻骨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丞相赵翎、太傅林维舟、兵部尚书邹远瞻、柱国大将军苏烈、户部尚书姜元归……即刻觐见!不得有误!”
身后的太监怀仁深深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奴才遵旨!”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几乎是踮着脚尖,小跑着冲出了金銮殿那高大的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外长廊深沉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急促且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厚重而透明的琥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南宫叶云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怒容,以及御案上那份被拍得边缘卷曲、皱皱巴巴的军报,无不预示着,一场巨大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几乎与此同时,逍遥王府,书房。
上好的檀香在炉中幽微地燃烧,青烟袅娜。南宫星銮一身常服,正与沈清秋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对坐。
案上铺展着数卷关于科举改革的具体条陈细则,两人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提笔批注,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冰凉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氛围本该是宁静而专注的。
然而,这静谧骤然被打破!
毫无预兆地,书桌一角那座造型古朴、平日里只作装饰之用的黄铜烛台,其上空置的莲花状灯盏内,“噗”地一声轻响,竟自行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那火焰不同于寻常烛火的橙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幽蓝,稳定而无声地跳动着,火舌舔舐着虚空,映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正巧面对着烛台的沈清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常理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手中的笔被握的更紧。
他脸色微白,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烛台与南宫星銮之间急速游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结巴地开口:“王……王爷,这……这是?”
南宫星銮的目光扫过那簇幽蓝火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与随之而来的凝重,但他俊雅的面容上却不动声色,不见半分惊惶。
他只朝沈清秋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无事,清秋。不必惊慌。”他语速平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今日便先到这里吧。你回去将方才我等所议之事,尤其是关于南北分卷取士的利弊,再仔细整理推敲一番,下次见面,我等再继续深入商讨。”
沈清秋亦是心思玲珑剔透之人,见王爷如此轻描淡写,言辞间又滴水不漏,心知其中必有自己不该探知的隐秘。
他强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定了定心神,不再多看那诡异的蓝色火焰一眼,迅速将案上属于自己的文书、笔记整理妥当,起身对着南宫星銮恭敬地行了一礼:
“是,王爷,清秋明白了。”随后,他低着头,步履虽快却不失稳重,快步退出了书房,并细心地将雕花木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确认房门已然闭紧,南宫星銮脸上那层温和淡然的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水寒潭般的沉肃。
他豁然起身,走到书桌旁,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那座仍在幽幽燃烧的烛台底座,指腹感受着铜质的冰凉。他依照某种特定而复杂的顺序,左右各转动了几下。
“轰隆——”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机括响动从坚实的墙壁内部隐隐传来。紧接着,书房西侧那面顶天立地、摆满了各类古籍典册与珍玩摆设的红木书架,竟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其后隐藏的一间仅容数人站立的幽暗密室。
密室内里似乎没有任何通风采光之所,只有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冷铁以及淡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书房内温暖馨香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间密室,是南宫星銮近期才密令绝对可靠的心腹工匠悄然建成的。
只因之前暗荀前来禀报紧急情报时,从王府侧门通传,虽然尽量掩人耳目,但要是以后次数稍多,难免会引起某些有心人的注目。为此,他特意设计了这处更为隐秘的联络点,以确保万无一失。
南宫星銮没有丝毫犹豫,举步便踏入了身后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沉重的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恢复如初,从外面看,绝无半点痕迹可寻,书房内温暖明亮,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120章 密室
密室内部空间逼仄,四壁皆是打磨粗糙的冷硬青石。
其中一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孔洞都经过精心设计,大小恰好能容纳一枚铜管密报。
另一侧石壁上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辰国疆域图,羊皮纸面上用朱砂与墨笔细致勾勒出山川形胜、城池关隘,每一处要地旁还缀有蝇头小楷标注驻军与粮草情况。
一道几乎与周围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早已如同蛰伏的石像般,静立在石桌之前,若非那微弱的呼吸声,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王爷,东境八百里急报。”来人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夜风刮过荒原的枯枝。
他双手平稳而恭敬地奉上一枚小巧的铜管,约拇指粗细,火漆封口处烙印着一个极其细微、形似蛛网的标记,这正是“蛛网”内部专用的最高级别传信方式,其传递速度与隐秘性,甚至能超过官方驿道。
南宫星銮伸出手,指尖触及铜管上冰凉的金属质感,他能感觉到那上面还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气息。
他缓缓旋开密封的端口,抽出了内里卷着的薄韧信笺。借着萤石灯那幽暗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线,他的目光逐字掠过纸上的内容。
信上所载,正是穆凉城遭“海鬼”夜袭的详尽战报——盐场如何被焚毁,码头如何化为废墟,具体的军民伤亡数字,以及五哥南宫宇程在战报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那种紧握重拳却砸在空处、有力难施的憋屈与愤怒。
他眉宇间那份平日里属于闲散逍遥亲王的从容与慵懒,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沉重与凝重。
“这件事情,皇兄知道了吗?”南宫星銮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凝在信笺上,声音平缓地问道。
“回王爷,属下在来此之前,已确认穆凉王的信使成功抵达宫门。只是……”蛛影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信使在入京途中,尤其是在玉良城外一段官道上,屡遭不明身份之人的阻拦与拖延,手法颇为老练。”
“有人阻拦?”南宫星銮蓦然抬起头,眸光一凛,锐利如刀锋,“可知是何人所为?军情如火,何人如此大胆?”
蛛影微微躬身:“那些人皆是黑衣蒙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且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纹身或特征。行动失败后,要么迅速撤离,要么便立即服毒自尽,干净利落,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我们的人清理了障碍,确保军报送达,但未能留下活口深究。”
南宫星銮闻言,沉默地将信笺放在石桌上,走到那幅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先是在代表穆凉城的位置重重一点。随后,他的指尖沿着主要的官道,缓缓向着京城的方向移动,仿佛在追溯那封军报一路而来的轨迹,也像是在探寻那些拦截者可能出现的节点。
他的动作沉稳而缓慢,目光在地图上细细搜寻。
最终,他的手指点在了玉良城。这里并不是什么机关要道,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会在此处动手,难道这玉良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殿下?”蛛影见他对着地图沉默良久,周身气息愈发冷冽,不由得出声提醒,将他的思绪从纷繁的猜测中拉回现实。
南宫星銮深吸一口气,密室中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继续仔细阅看。
当看到信中详细描述的东夷“海鬼”那种来去如风、专事破坏、绝不纠缠的作战方式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赞赏与忧虑的复杂神色。
“武田信玄……确实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他放下信纸,无声地喟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东夷偏居海外群岛,国小民寡,论国力、兵势、资源,本难与地大物博、带甲百万的辰国正面抗衡。
然而其先代竟有雄主,高瞻远瞩,另辟蹊径,彻底摒弃了耗费巨大的堂堂之阵,转而倾尽国力,专精于训练小股装备精良、行动诡秘的精锐,专司渗透、袭扰、破坏与暗杀。
这套如同沼泽中毒蛇般阴狠刁钻的战法,恰恰精准地打在辰国庞大军事体系转身迟缓、难以应对细微变化与无孔不入骚扰的软肋之上。
这,也正是之前他想要组建那支奇兵的初衷——以非常之师,应对非常之敌。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或许,眼下东境的危局,正是那支秘密训练的奇兵初试锋芒,用以毒攻毒之策来应对“海鬼”的绝佳时机?他们同样精通小股作战、潜伏渗透,或可堪一战?
但随即,理智便如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当头浇下,让他瞬间将这个诱人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那支军队成军不过一年,许多训练科目尚在摸索完善之中,交由邹书珩接手秘密操练更是不足一月,无论将士之间的信任与默契、临阵对敌的实战经验,还是那支队伍必需的、凝练如一的铁血杀伐之气,都远未醇熟。
此刻若仓促将他们投入血肉横飞、危机四伏的东境前线,去对抗东夷那些自幼便在残酷环境中磨砺、身经百战、嗜血成性的“海鬼”,无异于驱赶一群羔羊闯入饿虎之口,非但不能解穆凉之困,反而可能白白折损掉这未来赖以扭转战局的希望之火。
他抬眸,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愤怒、忧虑、权衡、决断——都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幽深。
他望向如同石雕般静立等候命令的蛛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威严,在这狭小的密室中清晰地回荡:
“东境如今的具体情况,究竟如何?细说。我要知道,除了这军报上所载的损失与伤亡,还有哪些未曾明言的细节,前线将士的士气,百姓的恐慌程度,以及……最重要的是,穆凉王,他下一步究竟作何打算?他的反击之策,是什么?”
第121章 西戎
蛛影的头颅在幽暗的萤石光下微微低下。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稳得如同古井深潭:
“回王爷。穆凉城经此一役,军民士气虽受挫,但根基未动。穆凉王殿下治军严明,平日操练不懈,军心尚算稳固。将士们多感念殿下抚恤优厚,愤懑之余,求战之心反而更切,皆欲寻机雪耻。”
他话音微顿,如同冰冷的刀锋在鞘中暂歇,随即引出更隐蔽的寒光:
“只是,民间暗流涌动。已发现多股东夷探子,像阴沟里的老鼠,正不遗余力地散播谣言。他们污蔑穆凉王殿下好大喜功,横征暴敛,竟敢妄称其麾下‘海鬼’乃正义之师,前来拯救百姓于水火,妄图建立什么‘东夷共荣圈’,助民安居。”
南宫星銮的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骤然停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极冷的弧度,那是不屑,更是杀意。
蛛影继续道:“目前民间确有恐慌,但谣言影响尚在可控之内。穆凉王殿下数月来勤政爱民,百姓心中有杆秤。我们的人已在暗中清理这些老鼠。”
短暂的沉默,是为了汇集更关键的信息。蛛影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地图上那些无形的战线:
“至于穆凉王下一步的打算……据东境的‘影子’回报,殿下已下令全面加强沿海哨卡与烽燧,夜间巡逻的批次与密度倍增,尤其针对那些易于渗透的滩涂礁石。同时,水师各部正以哨船快艇编织更密的拦截网,扩大巡防范围,意图挤压‘海鬼’的活动空间。”
南宫星銮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光影明灭。这些举措稳妥,却也透着无奈,如同重盾防御灵巧的匕首,总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笃笃”声,是思绪在高速运转的外显。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轻微的敲击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在交织。
忽然,敲击声戛然而止。
南宫星銮抬起头,眸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蛛影,两件事。”
“请王爷吩咐。”阴影中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前倾,如同绷紧的弓弦。
“第一,”南宫星銮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动用我们在东境内所有能启动的‘影子’,不惜代价,揪出这些老鼠的暂时栖身地。
重点追查其统领服部久藏的行踪,以及他们的后勤补给线。
同时,严密监控民间舆论,引导方向,绝不能让谣言发酵,蛊惑人心。”
“是。”蛛影的回应简短有力,任务已刻入脑中。
“第二,”南宫星銮的指尖猛地抬起,重重地点在疆域图上的“玉良城”上,发出沉闷一响,“彻查玉良城!从上到下,从太守府到驻军营地,从过往商旅记录到近期所有异常人员流动,任何可能与拦截军报有关的蛛丝马迹,都给本王翻出来!
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拦截边关急报!”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让密室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分,连萤石的光芒都似乎随之摇曳。
“是!”蛛影毫无迟疑,领命如同呼吸般自然。
“去吧。”南宫星銮挥了挥手,袖袍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蛛影的身影应声而动,如同墨汁滴入更深的水中,悄无声息地融入墙壁的阴影,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密室中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南宫星銮一人,独立于那幅巨大的辰国疆域图前。幽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青石壁上,与地图上山川河流的轮廓纠缠在一起,仿佛他也成了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个沉重而关键的棋子。
他凝视着东境那片广袤的海域与曲折的海岸线,目光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那背后的波涛诡谲。被动防御,终究是下策。
即便此次能击退东夷,难保不会有下一次,下下次。必须有一支能主动出击,能以非常之策应对非常之敌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灼烧,想要练成那支“奇兵”的决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而迫切。
他蓦然转身,不再停留。密室机关缓缓闭合,将满壁的机密与沉重的思虑暂时封存。
踏出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一眼便瞥见廊下正偷偷往嘴里塞点心的木槿,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得木槿一个激灵,点心瞬间卡在喉咙,噎得他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梗着脖子咽下去,慌忙转身行礼,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 嘴角还沾着点心的碎屑。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怂包的模样,无奈的说道:“备马,陪本王出去一趟。”
“啊?哦!马上!立刻!” 木槿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整理仪容,连滚带爬地朝着马厩冲去。
约莫一刻钟后,两匹神骏的白马自逍遥王府侧门疾驰而出,径直冲出了帝都宏伟的城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戎王城。
粗犷的石殿内,弥漫着皮革、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气息。
西戎王乌维,如同一头休憩的老狼,踞坐在铺着完整雪熊皮的宽大王座上。
他指节粗大的手摩挲着一枚小巧的信筒,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权衡与野性的光芒。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投向殿下那位手持镶嵌着鹰首骨杖、身着繁复玄色祭袍的老者——大祭司墨石公。
“大祭司,东夷攻打大辰东境。这件事,你怎么看?”乌维的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石殿,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墨石公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脸庞布满皱纹,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深邃得如同高原的圣湖,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的声音平稳而苍老,如同穿越千年风沙的古道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沉淀与智慧的重量,在空旷的石殿内缓缓荡开:
“王,余连日观星,见辰国天象颇为有趣。其帝星虽蒙尘,隐有阴云遮蔽,然周遭八星熠熠生辉,彼此牵引,竟成铁索连舟之势,稳固异常。
反观那些世家辅星,虽光芒刺目,却明灭不定,轨迹杂乱无章,彼此倾轧,恰似群狼争食,各怀异心。”
第122章 幼狼与老狼
墨石公手中的骨杖随之在沙盘上轻轻划过,那骨杖由上代苍狼王的脊骨雕琢而成,顶端嵌着一颗历经风霜的鹰首石,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骨杖精准地点在代表世家势力的区域,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坑洼:
“东夷此番进犯,声势浩大,倒是在这潭本就不静的浑水中又投下一块巨石。水花四溅,涟漪阵阵……”
他声音微顿,骨杖停在半空,“然,水愈浑,握竿之人反倒更要稳住手腕。南宫家这些子孙,彼此信任,互为倚仗,倒是比他们朝堂上那些各自为政、勾心斗角的臣子要团结得多,这才是辰国至今未乱的根基。”
乌维王粗粝的手指始终摩挲着王椅上那尊狰狞的狼首雕刻,狼眼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跳跃的火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他目光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将大祭司的每一句话都收入心底,细细咀嚼。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王者的沉稳与审慎:“周边局势又如何?北狄和南蛮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墨石公骨杖轻移,在沙盘北方那片代表广袤草原与荒漠的区域划出一片混沌的痕迹:
“北狄近来颇为蹊跷。”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据往来商队拼凑的消息,其西北边境突然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铁骑,人数不多,却极其精悍。旗号诡异,从未见过,战术更是狠辣刁钻,专袭粮道与小股部队,行动如风,一击即走。北狄三大部落的王帐精锐已被迫抽调前往应对,短期内...怕是无力南顾,与我们争夺草场了。”
骨杖继而南移,越过象征连绵山脉的微缩模型,点在那片用绿色苔藓模拟的、瘴气弥漫的南境:“至于南蛮……”
墨石公轻轻一哼,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嘲讽,“那大皇子与二皇子为争夺王位,早已撕破脸皮,兵戎相见。大皇子据守孔雀城,凭险而守;二皇子控制了富庶的象郡,以资源相抗。
双方在澜沧江畔陈兵对峙已逾月余,大小冲突不下十次。如今南蛮内部粮草匮乏,军心涣散,怨声载道……恐怕他们现在连自家门庭都清扫不净,自保都已是难题。”
“既然如此……”乌维王缓缓闭上双眼,身体微微后靠,沉重的身躯让王座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他布满老茧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坚硬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石殿内格外清晰,“八方风雨,却非我西戎之机。这趟浑水,我们便不淌了。”
“父王!”王子灼日猛地踏前一步。
他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四方皆乱,强邻受困,此乃长生天赐予我西戎崛起的天赐良机!为何要畏首畏尾,坐失良机?难道我西戎的铁骑,已磨钝了爪牙吗?”
乌维王倏地睁眼,目光如电,瞬间刺破了殿内昏沉的气氛,直直射向自己的儿子:
“那你告诉本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荒最凛冽的寒风,“是你,有十足把握能攻破邹凌云那老家伙镇守的玉门关?
还是你在座的诸位,有这个能耐,敢在此立下军令状,说一定能踏破那道该死的雄关?”
他的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二十年来!邹凌云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嵌在玉门关!挡住了我西戎铁骑每一次东进的步伐,耗尽了我们多少勇士的鲜血与生命!他的‘镇西军’纹丝不动!现在,你们谁敢?站出来!”
石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墙壁上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声,更反衬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众将领、部族头人纷纷低下头,或盯着自己的靴尖,或望向摇曳的火苗,无人敢应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邹凌云和玉门关,这两个词如同沉重的枷锁,锁住了西戎东扩的野心,也锁住了此刻所有人的喉咙。
乌维王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讥讽,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都退下吧。本王累了。”
众人依序退出宏伟而压抑的石殿,空气中弥漫着严肃的氛围。
灼日最后一个踏出殿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一根雕刻着狼图腾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节瞬间泛白,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仰起头,看向大辰所在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不甘。
就在这时,墨石公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
他手中的骨杖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声音低沉似远方传来的风:“殿下年轻气盛,又心怀部族大业,一时愤懑实属正常。只是,何必如此动怒,伤及自身?”
“大祭司!”灼日骤然转身,眼眶微红,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您难道不觉得憋屈吗?父王他……他这些年越来越畏首畏尾,只知道守着这片草原!我们西戎人先祖那股纵横捭阖、掠食四方的血性,都要被他这所谓的‘稳重’给磨尽了!长生天赐下的良机,就要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墨石公没有立刻回答,他佝偻的身影显得愈发瘦削,目光却越过灼日,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营帐和更远处沉睡的草原,那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篝火,如同大地上的星辰。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狼群之中,老狼经验丰富,行事谨慎,确保族群不至陷入绝境;幼狼血气方刚,勇猛无畏,为族群开拓新的猎场。这本就是长生天定下的规矩,各有其道。不过...”
他话音微妙地一转,骨杖的尖端无意识地在石板上轻轻划动着难以辨识的图案,
“然,时移世易。如今的草原,风雪欲来,周围的豺狼虎豹皆蠢蠢欲动。或许...这片天地,更需要一位敢于露出獠牙,能带领狼群在月下长啸,开辟新土的领袖。
西戎若想真正崛起,不再受困于这西陲之地,要的...或许不再仅仅是守成之君,而是敢想敢为、能带着整个部族挣脱枷锁的雄主。”
灼日眼神骤凛,如同被点亮的火把,他缓缓转过身,紧紧盯着墨石公那隐藏在阴影中的侧脸,压低声音问道:“大祭司...您此言何意?”
“老朽并无他意,”墨石公的骨杖轻轻叩击了一下石阶,发出清脆而短暂的响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只是偶尔感慨,西戎的未来,终究该交给那些敢于在月圆之夜,对着苍穹发出挑战长啸的狼王。一味退缩,固步自封,终有一日,会被这片残酷的草原所遗忘,被风沙掩埋,如同那些逝去的古国。”
他微微欠身,宽大的黑袍在骤然掠过的风中翻涌鼓动,如同张开的蝠翼。下一刻,他便向后一步,整个人巧妙地融进了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灼日独自站在原地,凝视着那片重归寂静的角落,胸膛中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眸中燃起两簇灼热而危险的火焰。他垂在身侧的拳头再次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第123章 美人?蛇蝎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幽幽飘来——甜腻中藏着一丝冷冽,与草原的风迥然不同。
回廊尽头,一道窈窕身影袅袅而至。
那是乌维的阏氏萨仁雅。
一袭茜素红西域长裙,将她从头到脚包裹得密不透风,不曾泄露半分春光,却比任何裸露都更引人遐思。
她步履轻盈如猫,无声无息。每一步,层层叠叠的裙裾便如暗流涌动的火焰,倏然散作盛放的花瓣。
缀于纤腰的几串银铃随之摇曳,碎响清泠,非但不显嘈杂,反为那抹惊心动魄的魅影,添上了一声注脚。
两人在廊道中央擦肩而过,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灼日递去一个深沉如渊、蕴含着无数未言之语的眼神。
萨仁雅精致的下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点,弧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那涂抹着艳红口脂的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停留,依旧保持着那妖娆的步伐,带着那阵迷人的香风,继续向着石殿那沉重的大门方向行去,仿佛只是例行前来侍奉。
“王——”她跨过高高的石殿门槛,声音如同浸了蜜糖,又带着西域香料般的黏软与娇媚,在这空旷而刚硬的殿内荡开,激起丝丝缕缕柔媚的回音,与先前议事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
乌维王正闭目靠在冰冷的王座上,以手扶额,闻声睁开双眼。
此刻的他,似乎褪去了方才议政时那锐利逼人的外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底竟透出几分与他年龄和身份不符的浑浊与无力。
“萨仁雅,你来得正好。”他并未起身,只是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知为何,近来总是头疼得厉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
“定是王为国事太过操劳了。”萨仁雅款步上前,裙裾曳地,却悄无声息,如同一朵在暗夜中盛放的曼陀罗,美丽而危险。
她俯身时,几缕乌黑带着微卷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拂过乌维粗糙的面颊,带来一阵令人心神放松的、迷离的异香。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扶着乌维宽厚的肩膀,让他更舒适地靠在王座宽大的椅背上,自己则极其自然地侧身坐在王座边缘,让他的头缓缓枕在她丰腴而柔软的玉腿上。
指尖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低头时,浓密卷翘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两片暧昧的阴影,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王且安心……闭上眼睛,好好歇息片刻。”
乌维在她轻柔而富有技巧的抚按下,紧绷的神经似乎渐渐松弛下来,发出一声满足而疲惫的喟叹,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
萨仁雅居高临下地望着殿外那沉沉的、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夜色,娇媚的脸庞上,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高深莫测的笑意,那笑意娇艳,却冰冷刺骨,未曾有一丝一毫,真正抵达她的眼底。
殿内寂静,唯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与两人轻浅的呼吸交织。时间在香氛与指尖的温柔力道中悄然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乌维浓密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从并不沉酣的浅眠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脑后依旧温软丰腴的触感,以及额角那持续不断、力道恰到好处的轻柔按压。
他睁开略显浑浊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萨仁雅低垂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她竟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未曾挪动分毫。
一股混杂着惊讶与感动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乌维那颗被权谋与征战磨砺得冷硬的心。
他身为西戎之王,见惯了顺从与畏惧,却也深知这顺从与畏惧背后多半藏着算计。
此刻,这份看似毫无保留的、持续的温柔,像是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到了他内心深处极少示人的柔软之处。
那道常年紧绷的、关乎信任与情感的弦,在这一刻,竟微微松动,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嗡鸣。
“……难为你了,一直这样坐着。”乌维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柔和。
他抬手,宽厚粗糙的手掌覆上了她依旧在忙碌的纤手,轻轻握住。
萨仁雅顺势停下动作,反手用指尖在他掌心极其轻柔地挠了挠,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声音更是软得能滴出水来:
“能侍奉王,是萨仁雅的福分。见王能安眠片刻,妾身心里比什么都欢喜。”
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优雅地探向旁边矮几上早已备好的金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香气醇厚的葡萄美酒。
她没有将酒杯直接递到乌维唇边,而是眼含秋水,带着一丝羞怯又大胆的笑意,迎着他凝视的目光,将杯沿凑近自己娇艳的红唇,微微仰头,含入一小口甘醇的液体。
随即,她俯下身,一点点凑近乌维,那带着浓郁果香与她自身独特馨香的气息,瞬间将乌维笼罩。
乌维的目光深邃起来,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拒绝,甚至带着某种放纵的期待,微微张开了嘴。
萨仁雅的红唇,带着酒的凉意与湿润,精准地印上了他的嘴唇。甘美的酒液被渡入他的口中,伴随着一个短暂却极尽撩拨的亲吻。
酒香、唇香、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异香,交织成一张迷醉的网。
“唔……”乌维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那口酒仿佛不是流入喉咙,而是直接点燃了沉寂的血液。他挣扎着坐起身来,伸手揽住萨仁雅那纤细的腰肢。
金杯从萨仁雅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厚厚的狼皮地毯上,残余的酒液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顺势完全依偎进乌维宽阔的胸膛,纤细的手指灵活地探入他王袍的襟口,抚上那坚实而滚烫的肌理,唇齿间的纠缠愈发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
乌维低吼一声,常年征战积蓄的力量在此刻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征服欲。
他欺身上前,将怀中这具温香软玉牢牢禁锢在王座与他炽热的胸膛之间。
火光照耀下,两道身影紧密交叠,投射在粗粝的石壁上,摇曳晃动。
王座的扶手冰冷坚硬,与那具火热的娇躯形成鲜明对比。
衣衫凌乱地散落,缀着的银铃在激烈的动作间发出细碎而急促的脆响,与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石殿的肃穆,谱写出一曲原始而炽烈的夜之乐章。
萨仁雅在情潮翻涌、意识迷离的间隙,余光扫过殿外依旧沉沉的夜色,那抹冰冷刺骨的笑意,在她水汽氤氲的美眸深处,一闪而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她修长的双腿如同柔韧的藤蔓,更紧地缠住了身上这具象征着西戎最高权柄的身躯,红唇中溢出的吟哦,愈发娇媚蚀骨。
夜色渐深,石殿内的温度却在持续攀升,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许久方才渐渐平息,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甜腻而危险的气息。
第124章 山谷
国都,南宫星銮带着木槿踏马离京,朝着京城外某处隐蔽的山谷而去。
耗费半日光景,两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此处。
南宫星銮勒紧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在遍布碎石的山谷前停下。
木槿紧随其后勒住马,抬眼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山谷的四周岩壁陡峭如刀削斧劈,高达数十丈,寸草不生,暗褐色的岩体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如铁的光泽。
谷口狭窄得仅容一骑勉强通过,像极了巨兽微微张开的唇缝,向内望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仿佛随时会将闯入者吞噬殆尽。
“殿下,我们来此作甚?”木槿不自觉地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山谷中传来呜呜风声,那风在环形岩壁间碰撞、回旋、叠加,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时而如古寺钟磬般低沉嗡鸣,时而又似被困巨兽的压抑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宫星銮并未立刻回答。他端坐马上,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环形山谷的几处地方,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险地,反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良久,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在他唇角浮现,那笑意中带着洞察一切的淡然,以及一种近乎玩味的期待。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在这等着,一步也别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特殊的地形中,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带着隐隐的回音。
木槿心中疑虑更甚,张了张嘴,还欲再问,却见南宫星銮从怀中取出九霄玉清扇,向着山谷走去。
温润的玉质扇骨在最后一线天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与他眼中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交相辉映。
就在南宫星銮足尖即将点入那狭窄谷口阴影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从岩壁本身的阴影中融化、剥离而出,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极限,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人出手如电,手刀挟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劈南宫星銮的后心要害,意图一击制敌!
“殿下小心——!”木槿目睹此景,心脏骤缩,惊呼脱口而出。
然而,他的声音尚未完全消散在风里,便感到自己后颈骤然传来一记精准而沉重的击打,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旋转,最终归于黑暗。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自己的人是谁。
与此同时,场中的南宫星銮却仿佛背后生眼,在间不容发之际倏然转身!
他手中的九霄玉清扇随着转身的动作翩然翻转,扇骨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清越悠扬、如击磬般的鸣响。
“啪!”一声轻响,扇骨精准无比地格在了来袭的手腕内侧,巧妙地化解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两股力道碰撞,来袭者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韧劲力顺着接触点涌来,身不由己地被震得“蹬、蹬、蹬”连退数步,脚下碎石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南宫星銮执扇负手,渊渟岳峙,玄色衣袂在气流微荡中轻轻飘动。
他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赞许,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不错。身法隐匿,出手果决,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那袭击者勉强稳住身形,覆面巾上方露出的双眼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死死盯着那柄在南宫星銮修长指间翩然翻动的玉扇,额角已有冷汗渗出。
这柄扇子,以及此人深不可测的身手,都让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南宫星銮却并未在意他的反应,目光淡淡扫过木槿原先所在、此刻已空无一人的位置,提高了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命令:“打晕他可以,别伤他,照顾好他。”
暗处,某个刚刚敲晕了木槿的身影动作一僵,心里忍不住嘀咕:
“不是,大哥我都把他打晕了,你还让我照顾好他?你是咋想的?”
虽是如此想着,但不知为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可怠慢此人,随后默默将软倒的木槿拖到更安全的阴影处。
南宫星銮虽未得到回应,却笃定那人会遵从指令。
他早已看出,无论是袭击自己的,还是敲晕木槿的,虽然攻势凌厉,但都保存了实力,意在制伏而非取命。
“铿!”
九霄玉清扇在他手中再次并拢,玉骨相击,发出一声清脆如剑鸣的声响。
南宫星銮不再多言,身形如一只优雅的仙鹤骤然腾起,以扇为剑,直指最初的袭击者。
这一次,他身上的气势与方才格挡时判若两人,凌厉如出鞘神兵,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锋锐。
感受到这股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的凌厉气势,那袭击者瞳孔一缩,咬牙从背后一抹,抽出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
刃身仅七寸长,通体幽暗,唯有刃口在昏暗中泛着一抹不祥的幽蓝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他足尖猛地点地,不退反进,手持短刃,如毒蛇出洞,迎着重若千钧的玉扇直刺而去!
“呜——嗡——”
环形岩壁间的风啸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凄厉、急促,那奇特的共鸣声愈发响亮,仿佛真有一面无形巨钟在被疯狂敲响,为这场骤然升级的生死对决奏响了激昂而诡异的战鼓。
南宫星銮身形如风,动若鬼魅。他手中的九霄玉清扇时而紧并如短剑,点、刺、挑、扫,招式简洁凌厉,直指要害,破空之声嗤嗤作响;
时而“唰”地一声展开,玄色扇面在暮色中划出冷冽飘逸的弧光,或格、或挡、或卸、或引,将对手的攻势化于无形。
那手持怪异短刃的袭击者,此刻心中已是骇浪滔天。
他只觉得周身四面八方都被那柄神出鬼没的玉扇虚影所笼罩,不过堪堪三五招间,便已左支右绌,汗透重衣。
南宫星銮的每一次出手,似乎都能精准地预判到他下一步的动作,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劲力却深不可测,让他感觉自己如同坠入了一张不断收紧的无形罗网,空有利刃与杀招,却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彻底被压制。
“嗤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起。玉扇坚硬的扇缘如情人低语般擦着袭击者的肩头掠过,衣帛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随即一缕血丝渗出,在玄色布料上染开一点暗红。
袭击者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疾退数步,持刃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已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差距太大了!
第125章 战
“一起上!”
暗处,这时,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喝令骤然响起,打破了单打独斗的僵局。
显然,潜伏在暗处的其他人已经意识到,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绝非他们中任何一人可以单独应对的“善茬”。
霎时间,风声鹤唳!
四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岩壁的不同阴影角落激射而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如豹,彼此间的配合更是默契无比,显然经受过长期的训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合击阵势。
一人使双短刺,舞动间寒星点点,专攻上三路要害;一人持链子镖,沉重的镖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呜呜风声,悄无声息地袭向南宫星銮的下盘双腿,意图限制其精妙步法;另外两人则各持一对乌沉短棍,棍风呼啸凌厉,一左一右,封死了南宫星銮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这四人甫一加入战团,攻势顿时如同疾风骤雨,从四面八方罩向被围在中心的南宫星銮,险象环生!
然而,面对这骤然加剧、看似绝境的围攻,南宫星銮非但没有一丝慌乱,那原本微扬的唇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了然弧度,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步法变幻,玄妙无比,在那方寸之地的战圈中腾挪转移,宛如闲庭信步。
手中的九霄玉清扇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灵性,或开或合,或格或引,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将致命的攻击巧妙化解。
“铛!”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并拢的玉扇精准地架住势大力沉劈下的短棍。持棍者只觉得一股诡异阴柔的劲力顺着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唰!”
扇面瞬间展开,如同盾牌般在链镖袭来的路径上巧妙一引一带。
使链镖的汉子只觉得自己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随即被一股柔劲引偏方向,那沉重的镖头“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一旁坚硬的岩壁之中,碎石簌簌落下。
而那对如影随形、疾刺而来的双刺,总在即将触及南宫星銮玄色衣角的瞬间,被他以不可思议的细微幅度闪避过去,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却又从容不迫。
围攻他的五人,面上的神色早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严肃。他们飞速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此人武功之高,身法之奇,应对之从容,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
这座山谷,本该是他们的主场,此刻却仿佛成了对方一个人的演武场,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围攻者,反倒成了陪衬的棋子。
战圈中心,南宫星銮玄衣翻飞,身形飘忽,手中玉扇或绽或收,流光溢彩。
在这幽暗如洪荒巨兽之口的环形山谷底部,他宛如掌控一切的暗夜之主,风采卓然,深不可测。
他目光如电,淡淡扫过周围如临大敌、气息已显急促的五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磬,穿透了激烈的兵刃破风之声与岩壁的风鸣:
“热身,该结束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定论,“让隐于石壁之上的那位,也下来吧。居高临下看了这么久,不累么?”
此言一出,围攻的五人攻势明显一滞,眼神中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他们自以为的底牌,竟被对方洞察无遗?
短暂的死寂后。
“嗡——”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弦振之音自环形石壁顶端传来。
月光恰好挣脱云层,勾勒出一道修长身影,背负长弓,静静立于近乎垂直的岩壁之上。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场中玄衣执扇的身影:
“你究竟是谁?”声音带着岩石般的冷硬。
南宫星銮手腕一翻,九霄玉清扇“唰”地展开,轻摇之间姿态闲适:
“想知道?打赢我再说!”
南宫星銮话音未落,人已动!
他不再是被动防御,玄色身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主动撞入五人的合围阵势之中。
九霄玉清扇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优雅的玩物,而是致命的利器。扇面开阖间,气劲勃发,带起一道道锐利的破空声。
“小心!结阵!” 使双短刺的汉子厉声喝道,五人瞬间收缩,试图以更紧密的阵型应对。
然而,南宫星銮的速度太快!他仿佛预知了每一次攻击的轨迹,身形在棍影、镖芒与刺风中穿梭,玉扇或点或拍,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接触,都让围攻者感到气血翻腾,手腕酸麻。
“砰!” 玉扇合拢,如鸟喙般精准点在一名持棍者的腕间穴道上。
那人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乌沉短棍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扇面“唰”地展开,迎向另一根呼啸而来的短棍。
这一次,南宫星銮并未格挡,扇面贴着棍身一旋一引,持棍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离心力传来,身形不稳,竟被带得踉跄旋转,差点与旁边使链镖的同袍撞在一起。
合击阵势,瞬间告破!
也就在这一刻——
石壁上的人动了!
他深知不能再等。弓弦再响,却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三声几乎重叠的震鸣!
“咻!咻!咻!”
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并非射向南宫星銮本人,而是预判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方位,封死了他上下左右的所有空间!
箭速之快,宛若流星赶月,箭头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甚至压过了兵刃交锋之声。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逼其硬接,无法取巧!
面对这刁钻致命的三箭,南宫星銮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许。
他不退反进,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玄色披风被劲气鼓荡,猎猎作响,仿佛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
九霄玉清扇在他旋转的身影周围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流光弧线。
“叮!叮!叮!”
三声清脆到极点的玉鸣之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第一箭,被完全展开的扇面以一个微妙的角度侧向拍击,箭杆从中折断,箭矢改变方向,斜斜插入地面。
第二箭,被并拢的玉扇精准无比地点在箭簇与箭杆的连接处,那蕴含巨力的箭矢竟如同被点了死穴的毒蛇,瞬间力竭,直直坠落。
第三箭,最为凶险,直取眉心,却被南宫星銮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两根扇骨巧妙无比地一夹一绞,箭矢上的巨力被尽数卸去,稳稳停在了他面前寸许之地!
旋转停止,南宫星銮身形重现,右手执扇轻摇,左手食指与中指间,正夹着那第三支兀自颤抖的箭矢。
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化解的不是夺命连珠箭,只是信手拂去了肩头的落叶。
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第126章 考验
见到这一幕,先前打晕木槿的那名守卫林风,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直觉告诉他,如今的局势已然超出掌控。
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抄起昏迷的木槿扛在肩上,身形如猎豹般窜出,借着岩壁交错的阴影与崎岖地势,几个精准的起落便脱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气场,迅速消失在通往山谷腹地的狭窄通道中。
南宫星銮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仿佛望穿岩壁,直抵山谷核心。
随即,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眼前如临大敌的六人身上,那份从容,如同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手腕轻翻,那支被他修长双指稳稳夹住的精钢箭矢,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量与杀意,轻飘飘地坠落在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这片被兵刃与杀气凝固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
山谷深处,景象与平常的军营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连绵的军帐,唯有环绕四周、高耸入云的环形石壁构成的自然穹隆。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穴,皆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些洞穴依循山势,分层排列,高低错落,彼此之间由悬空的木质栈道或直接在岩壁上开凿出的粗犷石阶相连,构成了一座依托天然地形、易守难攻且极其隐蔽的立体营垒,宛如一头蛰伏在山体中的钢铁巨兽,静默地呼吸。
林风扛着木槿,身形在纵横交错的栈道与凸起的岩石上灵活腾挪,如履平地,迅捷地朝着位于最高处、也是视野最开阔的那个主洞窟而去。
主洞窟内,火把跳跃的光芒将内部照得通明。
邹书珩与三位气质迥异的副统领,正围在一张粗糙的石桌前,上面铺着一张绘满了复杂训练科目与地形标记的羊皮地图。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火药味。
“统领,”统领千机营的晏天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关键节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上月拨给碎城营的铁料,若能分三成予我,新型‘千机弩’的射程至少可增三十步。”
他的身形瘦削,在一群武夫中显得格格不入。可你若因此便小瞧他,那你一定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除去军人身份,他其实是先秦时期的墨家当代传人,一手机关术精妙无双。
“放屁!”旁边壮硕如铁塔的屠山破猛地一拍石桌,声如闷雷,震得地图边缘卷起,“晏天你少打老子铁料的主意!我们碎城营儿郎身上的重甲,手里的破甲刀,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就你们那些机巧玩意儿是宝贝?”
他浑身肌肉虬结,呼吸间都带着硝烟与蛮力的气息,蒲扇般的大手青筋暴起:“没有老子在前头顶着,你们那些弩啊索的,早让人拆成柴火了!资源?老子还嫌不够呢!”
“粗鄙。”角落里,一道几乎与阴影完美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
殷无痕,统领血吻营,指尖正灵活地把玩着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刃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他声音阴柔飘忽,却像冰针一样刺人:“重甲破刀,蠢笨如牛。屠统领若能把打造那些废铁的一半资源拨给我血吻营,我血吻营能让敌首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丢了脑袋。这,不比你们在阵前流血流汗更值?”
在入行伍之前,他是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的创始人。后来那个组织被暗荀带领蛛网以雷霆手段覆灭。见识过蛛网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实力后,他选择了归顺。
屠山破怒目圆睁,正要反驳,邹书珩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不重,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扫过三人:“够了!每月就这点资源,你们吵了这么久也没吵出个结果!当我这里是市集吗?”
见到邹书珩开口,三位副统领皆闭上嘴巴。虽然这位十九岁的年轻统领才来不到一月,但他一来便显露出超强的实力,让整支军队都心服口服。
就在他想要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洞口的守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报统领,今夜值守谷口的林风紧急求见,似乎…有异常情况。”
“让他进来。”邹书珩眉头紧锁,压下心中的烦躁。林风原本便是行伍之人,行事沉稳,此刻擅离职守,定然非同小可。
林风快步走入,肩上还扛着昏迷的木槿,气息微喘,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
“统领!谷外有人闯谷,一人已被我制住带回,但另一人武功深不可测,老秦他们五个联手,竟…竟完全处于下风,根本拦不住!那人眼看就要闯进来了!”
争吵中的三位副统领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林风和他肩上的人。
邹书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太过惊慌。此地隐秘,外人绝难寻到。他沉吟一瞬,下令道:
“按老规矩办。你带着本统领手令去血吻营再调派人手,将外面那人也拿下,与这个一并先关进‘石牢’,仔细审问来历。”
“是,统领。”林风说完,便要扛着木槿下去。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肩上的少年面容暴露在几人眼中。
“等等。”邹书珩瞥了一眼,觉得那少年侧脸有些眼熟,赶忙叫住林风,“把他放下,脸转过来。”
身边三人都有些疑惑,林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听令将木槿轻轻放在地上,拨正了他的脸。
等那稚气未脱却依稀可辨的面容完全映入眼帘,邹书珩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脸色骤变,甚至碰倒了手边的水碗都浑然不觉。
王爷的书童?!怎么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那这样的话,谷外的那人就是——逍遥王,南宫星銮!
邹书珩心头巨震。可是如果是王爷,为何不表明身份?而是要强行闯谷?
瞬间,一个可能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不是袭击,而很有可能是一场毫无征兆的“临考”!考核他邹书珩接手这支奇兵不到一个月来的成果,检验这三营利刃,究竟磨得有多锋利!
一股混合着极致紧张、恍然与巨大压力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气血平复下来,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三位因他剧烈反应而面露惊疑的副统领。刚才还为了资源争得面红耳赤的三人,此刻都屏息凝神。
“情况有变!”他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与无奈,
“你们三个,现在下去,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做战斗准备!”
他目光如电,扫过瞬间肃然的三人:“来者是‘客’,更是‘考官’。把你们争抢资源时的劲头和本事都拿出来!你们想要资源,那就靠自己的本事来争!但记住,分寸拿捏清楚,这并非死战!”
下一刻,他已率先大步流星地朝着洞外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卷起一阵冷风。
三位副统领对视一眼,虽然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邹书珩话语中的决绝和“证明价值”的意味,瞬间点燃了他们眼中的火焰。资源之争暂且放下,此刻,正是向统领展示各自营队真正价值的时刻!
三人身影同时闪动——晏天如一道青烟掠向机关控制枢纽,屠山破如猛虎下山般冲向营地,殷无痕则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邹书珩站在主洞窟口的平台上,俯瞰着下方被月光笼罩、看似平静的山谷,心脏有力地撞击着胸腔。他知道,今夜,注定不平凡。争抢资源的闹剧结束了,真正的考验,现在开始。
第127章 碎城铁骑
就在谷中三位副统领紧急召集人手、调整部署的短暂间隙,南宫星銮已然解决了谷外的五人。
他出手极有分寸,扇尖或点或拂,精准地击中穴道,并未伤及筋骨,只是令其暂时瘫软在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此刻,他正一手牵着一匹骏马的缰绳,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幽深的山谷入口行去。那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拉长,配上那两匹无人乘骑、不时打着响鼻的骏马,竟在这荒凉险峻之地,透出几分与世隔绝般的落寞与……滑稽。
“唉,失策。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救下小木槿,不然,何至于此刻沦为一介马夫。”他低声自语,清越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口回荡,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仿佛这并非闯营,而是一场兴致所至的夜游。
就在他左脚即将一步踏入那象征着界限的山谷隘口之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震颤,初时轻微,旋即变得剧烈而规律。
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声自山谷内部滚滚传来,由远及近,仿佛有数十头巨兽在地底同步践踏,又似千百面沉重的战鼓在同一瞬间擂响,那声浪不仅敲打着耳膜,更沉沉地撞击在人的心口,令人气血微浮。
南宫星銮脚步倏停,剑眉微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投向那被黑暗与嶙峋岩壁包裹的谷内深处。
只见在月光与阴影交织的狭窄谷道尽头,一团巨大的、移动的“黑影”正以一种排山倒海、碾碎一切的气势向外压迫而来!那并非单一的阴影,而是由无数个体紧密汇聚而成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钢铁洪流!
待那洪流逼近至数十步内,借着清冷如水的月辉,南宫星銮终于看清——这竟是一支骑兵!一支与他所见过的任何轻捷剽悍的游骑或纪律严明的重步兵都截然不同的军队!
人马皆覆重甲!
战马雄骏的躯体被厚重的玄色马铠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喷着浓重白气的鼻孔和隐藏在护甲后、依旧锐利有神的马眼。
马背上的战士,更是如同从铁水中浇铸而出的人形堡垒,全身笼罩在冰冷、毫无装饰的金属甲胄之中,连面部都覆盖着只留一道狭长视孔的狰狞面甲。
他们手中所持并非用于刺击的长枪,而是更显笨重、带着尖刺棱角的破甲锤与门板似的厚背砍刀,一看便知是专为破阵摧坚而打造。
整支队伍移动间,成千上万的甲叶相互摩擦,发出哗啦啦连绵不绝的金属刮擦声,混合着沉闷如雷、令大地为之呻吟的铁蹄踏地之声,形成一股纯粹由重量与力量构筑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堵正在移动的钢铁城墙。
“重甲铁骑?”南宫星銮眸中闪过一抹真正的惊诧,随即化为恍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欣慰与肉痛的情绪,
“难怪…难怪这月余的军费开支如此骇人,流水般拨付的银钱、精铁,工部那边叫苦不迭的损耗,原来大半都砸在了这里,邹书珩倒是真敢想,也真敢做!”
他目光如炬,似能穿透那厚重的铠甲,仔细扫过这支沉默的钢铁丛林。
虽然成军时日尚短,许多细节处还能看出仓促的痕迹,但那股凝练如一、不动如山、侵略如火的厚重气势已然初具雏形。
战士们控马稳健,即使在急速奔驰中亦保持着相互策应、首尾相接的严整阵型,显示出平日绝不下于苦功的操练。
抛开尚需残酷实战检验的杀伤力与持续作战能力不谈,单是能将这支堪称“吞金巨兽”的重甲铁骑在如此短时间内操练到这般气象,邹书珩便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甚至,远超预期。这笔钱,花得……似乎也不算太冤。
“喂!那牵马的小子!”一声炸雷般的呼喝猛然炸响,硬生生撕裂了现场肃杀的沉寂。为首一骑越众而出,其人壮硕如山,连人带马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塔,正是屠山破。
他透过面甲那狭窄的视孔,上下打量着谷口那道牵马而立、身形颀长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玄色身影,声音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嗡鸣与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轻蔑,
“你便是统领说的那个什么‘考官’?瞧着细皮嫩肉、文文弱弱的,毛长齐了没?该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
“考官?”南宫星銮闻言,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宛如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
看来邹书珩不仅明白了他的来意,更将这场“检验”的性质准确地传达了下去,倒是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并未因屠山破粗鲁无礼的言语而动怒,反而用一种愈发欣赏,甚至带着几分审视自家珍宝般的、饶有兴味的目光,细细品味着这支初露锋芒、煞气腾腾的重甲铁骑,越看,心中那份满意与好奇便越是浓郁。这邹书珩,练兵确有一手。
屠山破被他那“慈祥”中带着品评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一股被轻视的无名火“腾”地窜起,瓮声喝道:
“呔!看什么看!小子,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爷爷动手,磕着碰着你这细皮嫩肉可就不好看了!罢了,等老子亲手拿下你,正好拿去跟统领说道说道,下个月的铁料配额,怎么也得再给老子加五成!儿郎们,给老子碾过去!”
“轰——!”
命令一下,最前方的数十骑如同堤坝开闸泄出的钢铁洪流,沉重的铁蹄再次以更狂暴的姿态踏响大地,烟尘瞬间弥漫,化作一道势不可挡、仿佛能摧毁前方一切障碍的死亡浪潮,朝着谷口那孤零零的身影发起了碾压式的冲锋!
地面剧烈震颤,碎石跳动,那声势足以让久经沙场的老兵也为之胆寒腿软!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军队阵型瞬间崩溃、心胆俱裂的恐怖冲锋,南宫星銮却只是轻轻松开了手中紧握的缰绳,甚至还安抚性地拍了拍两匹因感受到同类狂暴气息而有些不安、刨动着蹄子的白马,示意它们退到安全地带。
第128章 墨家机关
眼看骑兵洪流已冲至眼前,沉重的马蹄声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屠山破手中那柄夸张的破甲锤高高扬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下一瞬似乎就能将眼前这单薄的身影连人带马砸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南宫星銮动了!
他既未后退寻找掩体,也未愚蠢到以血肉之躯硬撼这钢铁洪流,而是足尖在原地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点,仿佛只是拂去鞋面的尘埃。
咻——!
玄色身影如同一片失去了所有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撕裂浓稠夜空的黑色闪电,竟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轻盈与极限速度,骤然拔地而起!
他的轨迹并非高高跃向空中成为显眼的靶子,而是诡异地贴着地面,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迎着冲锋的铁骑洪流,逆流而上!
他的身形在高速移动中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韧与协调,每一个关节仿佛都能任意扭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计算过角度和时机。
如同灵动的游鱼穿梭于狂暴的激流,又似穿花蝴蝶,在刀锋般的马蹄与冰冷的铠甲间寻觅着唯一的生机。
间不容发之际,他竟从两匹高速并排冲锋、几乎毫无缝隙的战马脖颈与骑士腿甲之间的狭窄空隙中,一穿而过!那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融入本能,精准得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与其说是临场应变,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之舞。
屠山破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模糊的黑影已带着微凉的夜风,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他的身侧。那风甚至拂过他面甲狭小的视孔,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惊愕地强行扭过被厚重铠甲限制的脖颈回头望去,只见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出现在冲锋阵型的侧后方,足尖在一名骑士厚重的金属肩甲上再次轻轻一点,如同蜻蜓点水,未发出丝毫声响,身影却借得一丝微力,再次如离弦之箭般飘飞而出。
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与周围铁血肃杀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他并非在闯龙潭虎穴,而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
几个起落间,兔起鹘落,他便已如同鬼魅般轻巧地越过了这第一波气势汹汹的钢铁冲锋。
身后传来因负载过重而转向笨拙、怒吼连连的铁骑声响,而他只是将这一切甩在身后,朝着山谷更深处、那灯火隐约的营垒核心疾驰而去,只在月色下留下一道令人望尘莫及的背影。
“混账东西!给老子停下!围住他!”屠山破气得哇哇大叫,满脸横肉在面甲下扭曲,奋力勒住因惯性前冲的战马。沉重的骑兵队伍在一片金属碰撞与马匹嘶鸣声中艰难地转向、减速,原本整齐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混乱。
他们空有撼山裂石之力,此刻却如同巨锤砸蚊,无处施展。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如入无人之境,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突破了他们认为固若金汤的第一道防线,最终消失在谷内错综复杂的岩壁与栈道阴影之中。
南宫星銮穿梭于依山而建的悬空栈道与嶙峋怪石之间,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怒吼、金属碰撞的嘈杂以及战马沉重的喘息声,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带来山谷深处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铁骑虽利,势不可挡,奈何不了飞鸟惊鸿。邹书珩,你这‘开门揖客’的阵势,倒是别出心裁。”
他心中默念,步伐不停,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夜色,
“不过,若仅止于此,那可还不够看。让本王看看,你这支奇兵,除了这些铁罐头,还有何惊喜等着本王?可莫要……让本王失望啊。”
南宫星銮的身影在谷内复杂地形中几个灵巧的腾挪,已将谷口的喧嚣与那支重甲铁骑的沉重喘息远远抛在身后。
山谷内部的景象逐渐展现在他眼前——这里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深邃广阔,月光被高耸的环状岩壁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唯有远处零星分布的、嵌在石壁上的萤石灯散发着幽绿或昏黄的光晕,如同野兽的瞳孔,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勉强勾勒出蜿蜒路径的轮廓。
他刚掠过一处较为开阔的石台,足尖在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青石板上轻轻借力,异变再生!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咬合声从脚下传来。这声音非金非石,带着一种独特的木质与青铜摩擦的质感,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南宫星銮眉峰微动,常年习武所锤炼出的直觉,让他毫不犹豫地拧身侧步,向一旁滑开。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早已预判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咻!咻!咻!”
三支弩箭几乎贴着他的衣角钉入刚才立足之地,箭矢短小精悍,破空之声尖锐。
箭簇并非军中制式,而是带着三道放血槽的三棱锥形,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显然经过特殊打磨。
更引人注目的是弩箭发射的孔洞,并非简单的凿孔,边缘光滑如镜,内里似乎暗藏某种精密的导向结构,确保弩箭出射的角度极其刁钻,几乎封死了所有常规的闪避路线。
“机关精巧,发力巧妙,隐忍后发,非公输之霸道,乃墨家守御之术。”
南宫星銮眸光一闪,心中已有论断。
他博览群书,对先秦百家学说亦有涉猎,墨家善于守城,其机关术重在拦截、困敌、示警,而非一味追求杀戮,眼前这陷阱的风格,正合此道——不求一击毙命,但求阻敌于外,或迫其入彀。
他并未停留,但步伐愈发谨慎,目光如炬,细致地扫视着前方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岩壁,每一处阴影。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山谷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不再是死寂的岩石,而是一头布满了致命器官的沉睡巨兽,正缓缓张开它狰狞的大口。
“轰隆!”
前方看似坚实的路面突然向下塌陷,烟尘弥漫。
坑底并非简单的尖刺,而是布满了用柔韧藤蔓巧妙连接、一触即会弹起交织的拒马枪头,寒光闪闪,彻底封堵了下落的空间。
“呼——”
几乎同时,两侧岩壁猛地弹出数根粗大的、连接着坚韧绳索的包铁摆锤,带着恶风呼啸而来。
锤头划出的弧线轨迹经过精密计算,恰好覆盖了人本能闪避的方位,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头顶之上,一张由浸渍过特殊树液的牛筋与金属细丝混合编织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罩下!
网上不仅缀着许多一触即响的小铃铛,还布满了不起眼却异常锋利的倒钩,一旦被缠上,不仅难以挣脱,还会立刻暴露位置,成为后续攻击的活靶子。
陷阱环环相扣,彼此联动,将力学、心理与时机算计到了极致,构成了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南宫星銮屏息凝神,凭借超凡的眼力、敏捷的身手和对危险的敏锐预判,在这张网中穿梭。
他时如灵猫般矮身,精准地从摆锤挥舞的死角钻过;时如猿猴般敏捷,利用岩壁的凸起连续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塌陷区域;
对于头顶罩下的巨网,他手中九霄玉清扇瞬间合拢,坚硬的扇骨在空中划出几道精准的轨迹,手腕抖动间,已巧妙地割断了几处最为关键的承重节点,让那张威胁巨大的网在半空中就无奈地散落开来。
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但不再如突破铁骑时那般完全凭借绝对的速度与力量碾压,而是多了几分冷静的观察、精准的判断与巧妙的拆解。
这些机关的目的很明显:迟滞他的脚步,消耗他的精力,扰乱他的心神,最终逼迫他按照预设的、通往更危险区域的路径前进。
而这,恰恰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他倒要看看,这墨家传人布下的天罗地网,究竟能将他逼至何等地步。
第129章 墨家机关加血吻杀手
就在南宫星銮刚刚化解了头顶的绳网,身形将落未落,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
山谷周围的阴影,活了。
没有呐喊,没有风声,甚至没有一丝杀气外泄。仿佛影子本身拥有了生命,化作了择人而噬的毒蛇。
三个影子,从三个绝不可能藏人的角度骤然显现!
一人自他因移动而产生的、微微晃动的衣袂阴影中“渗”出,手中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剑,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腰肋,角度刁钻,避开了肋骨,直指内脏。
一人从他侧后方岩壁上一片看似浑然天成的阴影褶皱中“滑”出,两指间夹着一根漆黑无光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颈后风池穴,认穴之准,下手之狠,令人心惊。
最后一人,竟是从南宫星銮刚刚斩断、正缓缓飘落的绳网碎片阴影中“钻”出,身形低伏,手中一对乌黑的分水刺,一上一下,分别抹向他的脚踝与膝盖后方,旨在瞬间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时机、角度、默契,均臻至化境!
南宫星銮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这路数……这隐匿身形、把握出手时机、以及出手时那种混合着绝对冷静与极致残酷的“味道”,像极了当年跟随在太上皇身边的“暗卫”!
然而,这个念头仅仅持续了一瞬。
不对!
太上皇的暗卫,虽然同样狠辣致命,但其招式更偏向于行伍中的简洁与效率,带着一种属于庙堂的、刻板的规矩感,像是被严格训练出来的、没有个人情感的杀人工具。他们的隐匿是为了更好的执行命令,他们的杀戮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而眼前这几人,他们的动作更“野”,更“飘忽”,带着江湖独有的、不受拘束的狠厉与刁钻。那份隐匿,不仅仅是完成任务的手段,更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他们生存的法则。
那份杀意,也更加纯粹,更加个人化,仿佛杀戮本身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或者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他们更像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被某种方式网罗、整合到了一起。
不是暗卫……是真正的江湖人,而且是精通暗杀之道的江湖人,被暗荀,以某种方式收编、整训,形成了这支小队。
电光火石间,南宫星銮已然明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悄然掠过心头。虽然是他亲自下令命暗荀组建这支军队,但对于军队内部的具体构成,他并未过多干涉,全权交由暗荀处置。
没想到,暗荀竟有如此魄力与手段,能将这等桀骜难驯的江湖顶尖杀手也纳入麾下,而且他与邹书珩竟然将他们训练到如此地步!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面对这近乎绝杀的、来自阴影的三重奏,南宫星銮再一次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身体控制力与战斗智慧。
他腰腹猛然收缩,如同被无形之力拉扯,险之又险地让过腰肋一剑,剑锋划破玄衣,带起一丝布帛撕裂的轻响。
同时,他头也不回,持扇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违反人体常理的角度向后翻折,合拢的九霄玉清扇精准无比地挡在颈后,“叮”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根毒针被扇骨格开,没入一旁的黑暗中。
而对于下盘攻击,他双足在空中急速交错互点,凭借这细微的力道,身形硬生生拔高寸许,同时膝盖微曲,让过分水刺的锋芒,鞋底在另一柄分水刺上借力一踏,身形如陀螺般旋转着向后飘退,拉开了距离。
三名刺客一击不中,毫不恋战,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飞退,再次融入周围的岩石阴影与灯火明暗交界之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混合着某种用于消除体味的特殊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的冰冷味道。
南宫星銮飘然落在三丈开外的一块山岩上,气息略有一丝急促,并非力竭,而是精神在极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被划破的衣襟,又望向刺客消失的黑暗处,眉头微蹙,眼神中锐利的光芒更盛。
“形似而神非……暗荀或许提供了训练的影子,但骨子里,还是江湖的那一套。狠辣有余,而少了几分军中的协同与章法。” 他低声自语,嘴角那抹惯常的玩味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愈发浓厚的兴趣。
“墨家机关,江湖杀手……邹书珩啊邹书珩,你练的这支兵,路子还真是……野得很。” 他轻轻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不过,能将这般桀骜不驯的江湖人整合成军,令行禁止,一击不中即刻远遁,这份统御之能,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了。”
他不再停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投向山谷最深处、那气息最为凝聚、仿佛隐藏着最终答案的核心区域。
经过这三轮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的拦截,他对这支“奇兵”的构成与潜力,已经有了一个模糊却令人兴奋的轮廓。
“希望接下来的,不要让本王觉得……虎头蛇尾。” 他轻笑一声,身形再动,继续向前掠去。前方的路,似乎愈发安静了,但这安静之中,却蕴含着更大的风暴。
就在南宫星銮化解了血吻营的致命袭击,准备继续深入山谷之时,整个山谷的气氛陡然一变。
岩壁上的萤石灯明灭不定,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终于要动真格的了么?南宫星銮嘴角微扬,九霄玉清扇在掌心轻转。
突然,前方通道的地面发出咔嗒、咔嗒的机括声,数个方形孔洞自地面打开,从中升起五具造型奇特的木桩人。
这些木桩人通体由暗色硬木制成,关节处以青铜机括连接,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钢刀。
更令人称奇的是,木桩人的底座装有轮轴,能够在地面上自由移动。
随着一阵更加密集的声,五具木桩人开始高速旋转,手中的钢刀划出致命的圆弧,同时以精妙的步法封住了所有前进的路线。
妙啊!南宫星銮眼中闪过真正的赞赏。这木桩人阵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它们的移动轨迹暗合五行方位,旋转的速度和方向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杀阵。
第130章 检验结束
就在南宫星銮凝神观察木桩人运行规律时,阴影中的杀机再度降临。
这一次,血吻营的刺客改变了战术。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在木桩人之间穿梭,专挑旋转刀锋最密集的瞬间出手。
他们的攻击与机关运转形成了完美的配合——当木桩人的刀锋封住南宫星銮的退路时,毒针便会从最刁钻的角度射来;当他闪避暗器时,旋转的刀锋又恰好封死了他的生路。
一时间,南宫星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他不仅要预判五具木桩人复杂的运行轨迹,还要时刻提防来自三个方向的致命袭击。玄色衣袂在刀光剑影中翻飞,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
“配合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南宫星銮轻笑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认真。他终于完全进入了状态。
他身形忽快忽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时而如柳絮随风,贴着旋转的木桩人飘过,衣角甚至触碰到冰冷的刀锋;时而如猎鹰扑击,在间不容发的空隙中发起反击。
玉清扇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开合之间不仅精准地格开刺客的兵刃,更巧妙地引导木桩人的刀锋转向,让它们反而成了对付刺客的利器。
突然,他注意到东南角那具木桩人的底座格外厚重,转动时带着独特的韵律,与其他木桩人略有不同。“找到了。”
南宫星銮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射向那具特殊的木桩人。三名刺客见状同时从阴影中扑出,试图阻止。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南宫星銮突然变向,玉清扇在空中划出三道残影,精准地点向三名刺客的手腕要穴。这一招快如闪电,三人只觉得腕部一麻,不得不收招后撤。
趁此空隙,南宫星銮已到木桩人前。他仔细观察其转动规律,在某个特定的瞬间突然出手,玉扇精准地卡住了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机关。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五具木桩人应声而停,保持着各种攻击姿态僵在原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旋转的刀锋在距离南宫星銮咽喉只有寸许的地方戛然而止。
三名刺客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迅速隐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宫星銮并未追击,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些精巧的机关造物。这墨家机关术的精妙程度,远超他的预期。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机关与刺客之间的配合,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和反复演练,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战术体系。
“看来这支奇兵,比想象中还要有趣。”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南宫星銮信步走入山谷最深处的演武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暗自点头。
这里灯火通明,却秩序井然。左侧是肃立如林的千机营机关术士,他们身旁摆放着各种精巧的机关造物;右侧则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血吻营刺客,只能从偶尔反射的火光中看到他们冰冷的眼神。
邹书珩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后分别站着千机营统领晏天和血吻营统领殷无痕。就在方才,邹书珩已经匆匆将南宫星銮的真实身份告知了两人。
此刻的晏天虽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而一向冷漠的殷无痕,此刻也难得地显露出几分不安,下意识地将身形往阴影中又藏了藏。
“恭迎王爷!”
在邹书珩的带领下,全场将士齐声行礼,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最后落在邹书珩身上:“起来吧。你这支奇兵,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书珩惭愧。”邹书珩站起身来,语气谦逊。
“行了,”南宫星銮摆手笑道,“你统领此军不到一月,能将他们训练到这个地步实属难得。在本王这里,好就是好,不需要遮掩。”
他缓步走到队伍前方,开始细细打量这些特殊的士兵。
“王爷,”邹书珩连忙跟上,为他介绍,“最左边这一百二十人是千机营,这是千机营统领晏天。”
“属下见过王爷!”晏天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免礼,”南宫星銮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削却眼神锐利的中年人,“谷口那些机关是你布置的?”
“回王爷,是属下带着兄弟们一起做的。”晏天谨慎地回答。
“你是......墨家中人?”南宫星銮不由得轻笑。
“是,”晏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豪,“属下是这一代墨家巨子。”
“好!”南宫星銮眼中闪过惊喜,随即看向晏天身旁那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你......应该是江湖中人了?”
殷无痕从阴影中微微现身,声音有些干涩:“回王爷,属下曾经是江湖杀手,后被暗荀大人......收编,便将这一身本事带到军中了。”说到“收编”二字时,他明显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嗯。”南宫星銮点点头,刚想继续询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屠山破一马当先,带着碎城营的重甲铁骑浩浩荡荡地冲进修武场。沉重的铁蹄踏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整个山谷仿佛都在颤抖。
“统领!那小子跑哪去了?”屠山破人未到声先至,粗犷的嗓音在谷中回荡,“老子今天非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当屠山破看清场中情形时,不由得愣住了。只见邹书珩脸色铁青,晏天和殷无痕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而那个他口中的“小子”,此刻正背对着他,与邹书珩并肩而立。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屠山破疑惑地挠了挠头盔,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身后的重甲铁骑们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勒住战马。一时间,原本气势汹汹的队伍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屠山破狐疑地打量着那个玄衣少年,越看越觉得纳闷。
“统领,你们这是?”
“屠山破!”邹书珩厉声喝止,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晏天轻轻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老屠,少说两句。”
殷无痕则默默往阴影里又缩了缩,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第131章 非奇兵不能解
就在这时,南宫星銮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屠山破身上。
屠副统领,南宫星銮的声音很轻,却让屠山破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方才,你说要让我见识见识什么?
屠山破被南宫星銮看的背后有些发毛,但想到自己麾下百战精兵,还是强自挺起胸膛:“小子,你……”
屠山破!邹书珩几乎是在嘶吼了,这位是逍遥王殿下!
我管他什么逍遥王......等等,逍遥王?屠山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粗犷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他猛地转头看向邹书珩,又看看晏天和殷无痕,最后目光缓缓移回南宫星銮身上。
一声,屠山破手中的破甲锤掉落在地。这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此刻张着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重甲骑兵们也都傻眼了,有人甚至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的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屠山破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邹书珩的脸色会那么难看,为什么另外两位副统领会是那样的表情,为什么这个敢这么从容地站在这里。
南宫星銮轻轻摇着手中的玉清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刚才还要让他见识见识的壮汉:屠副统领,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屠山破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末、末将......有眼无珠......冒犯了王爷......
南宫星銮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屠山破,忽然轻笑一声,手中玉清扇地合拢。这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演武场中格外清晰,让原本凝重的气氛为之一缓。
起来吧。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不知者不罪。”他目光扫过屠山破身后那些威风凛凛的重甲铁骑,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
屠山破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才站起身,额头上已满是冷汗。这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此刻乖顺得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南宫星銮转身面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清越的嗓音在峡谷中回荡:“今日所见,令本王欣慰!千机营机关精妙,暗合天地至理;血吻营神出鬼没,宛若幽冥来客;碎城营勇猛无畏,恰似钢铁洪流!短短时日,能有如此成就,实属难得!”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注视的士兵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就连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血吻营刺客,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你们让本王看到了一支真正奇兵的雏形!”南宫星銮的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激动,“为此,传令!三营将士,每人赏银五十两.”
谢王爷!全军齐声高呼,声浪如雷,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原本肃杀的演武场顿时充满了生气。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转向邹书珩时,神色已恢复平静:“带路吧,该商议正事了。”
主洞窟内,数十支牛油火把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南宫星銮刚踏入洞内,目光就被角落里的景象吸引——木槿正歪在一张宽大椅子上,睡得正香。
少年清秀的脸上带着恬静的表情,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胸脯随着呼吸均匀起伏。那安详的睡颜与洞内肃杀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站在木槿身旁的林风见到众人进来,连忙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惶恐:参见王爷!属下先前不知是王爷驾到,冒犯之处......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他走到木槿身边,看着少年安详的睡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倒是会找地方睡觉。”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你们两个也太不够意思了!”屠山破咬牙切齿地小声抱怨,一张大脸涨得通红,“明明知道是王爷,也不给个暗示!非要看我在王爷面前出丑!”
晏天轻摇着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咳嗽得嗓子都要哑了,是你自己反应太慢。再说了,谁能想到你会当着王爷的面说要让他见识见识?”
殷无痕在阴影里淡淡接话,声音中难得带着几分调侃:“我以为以屠副统领的智慧,早就看出来了。毕竟王爷的气度,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你!”屠山破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狠狠地瞪着两人,“等回去再跟你们算账!”
南宫星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随后他走到主位坐下,神色一肃,“说正事。东境出事了。”
邹书珩闻言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东境?末将一直在此练兵,尚未收到任何消息。”他转头看向三位副统领,见他们也纷纷摇头,显然都对东境的情况一无所知。
南宫星銮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石桌上:“就在三日前,东夷突袭穆凉城。他们利用海雾掩护,焚毁了三处盐场,新建的码头也遭破坏。”
“什么?”邹书珩震惊地拿起密信快速浏览,“怎么会这样?”
“如今东夷天皇病重,太子武田信玄掌权,,这位太子殿下......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主。觊觎我大辰疆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南宫星銮的指尖轻叩桌面,开口说道。
“所以,殿下今晚来此,是想要用这支奇兵去对抗东夷的那支“海鬼”军队?”邹书珩何等聪惠,在看到军报的一瞬间,便明白南宫星銮今夜来此的缘故。
南宫星銮没有回答,缓缓起身,在洞窟内踱步,玄色衣袂在火光中曳出一道暗影:
“说实话,今夜前来,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支奇兵训练得如何。毕竟你接手才一个月,暗荀先前虽然训练过他们,可他终究是影子里的人,那些手段......未必适合用在明处的战场上。”
他的脚步停在邹书珩面前,目光如炬:但就在方才,看着千机营的机关,血吻营的潜行,碎城营的冲锋......他的声音渐渐扬起,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东境之局,非奇兵不能解!
这句话在洞窟内回荡,震得火把都似乎晃动了一下。四位将领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第132章 奇兵出击
“邹书珩听令!”南宫星銮声音陡然转厉。
“末将在!”邹书珩单膝跪地,抱拳应声,动作干净利落。
“命你率千机、血吻、碎城三营,即刻进入战备状态!三日之内,完成所有开拔准备,粮草、军械、机关部件,一应物资务必配齐。
三日后,拔营启程,昼夜兼程,奔赴东境穆凉城!抵达后,一切行动,听从穆凉王调遣,但保留临机决断之权,务必协助穆凉王,将‘海鬼’彻底逐出我大辰疆土,扬我国威!”
“末将遵命!”邹书珩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必不负王爷重托!”
“晏天、殷无痕、屠山破!”
“末将在!”三人齐声应道,声震洞窟。
“你三人需精诚协作,辅佐统领。此战,是检验你们一个月训练成果的试金石,也是向朝野上下证明这支奇兵价值的关键一战!打出你们的威风来!”
“是!王爷!”三人轰然应诺。屠山破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之前的惶恐早已被昂扬的战意取代,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东境,用他的破甲锤狠狠教训那些该死的老鼠。
命令既下,洞窟内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震惊与凝重,转变为大战将至的紧张与炽热。仿佛能听到无形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木槿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显然是被刚才洪亮的应诺声吵醒了。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肃杀的气氛和几位将领脸上激动的神情,迷迷糊糊地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南宫星銮看着他睡眼朦胧的样子,脸上的严肃化为一丝温和。
他走到木槿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醒了?无事,我们要回京了。”
木槿“哦”了一声,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但对王爷的话向来深信不疑。
他乖乖地站到南宫星銮身后,习惯性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袍下摆。
南宫星銮这才再次转向邹书珩,神色恢复肃然,做最后的叮嘱:
“书珩,东境局势复杂,海鬼难缠,穆凉王那边……压力定然不小。你们此行,任务艰巨,但本王相信,这支奇兵,定能成为插入东夷野心的一柄利刃!万事小心,我在京中等你们捷报!”
邹书珩深深一揖,目光坚定如铁:“王爷放心,末将等,定当竭尽全力,荡平东夷海鬼,扬我大辰国威!”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洞外走去。
木槿赶紧小跑着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将演武场的肃杀与隐风峡即将到来的沸腾,一并留在了身后。
主洞窟内,只剩下邹书珩与三位副统领。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战意和前所未有的凝重。王爷的到来与离去,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舞台,已经彻底交给了他们。
“都听到了?”邹书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着金石之音,“三日时间,紧迫异常。晏天,你立刻清点所有机关物资,列出清单,不足部分,交由蛛网,让他们三天之内必须配备完全!”
“是!”晏天领命,毫不拖沓,转身便走。
“殷无痕,派出你手下最得力的斥候,先行出发,沿途搜集一切关于东境和‘海鬼’的情报,并确保我们行军路线畅通、隐蔽。”
阴影中的殷无痕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屠山破!”邹书珩看向最后一人。
屠山破猛地一挺胸:“统领请吩咐!俺老屠绝不含糊!”
“整顿你的人马,检查所有重甲、坐骑和攻城器械。碎城营目标最大,行军不易,你要提前规划好路线,确保能按时抵达,不得有误!”
“放心吧统领!就算是用腿跑,俺们也绝不会掉队!”屠山破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如雷。
命令一条条发出,整座山谷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火把燃得更旺,映照着士兵们忙碌而坚定的身影,金铁交鸣之声、传令呼喝之声、马蹄踏地之声不绝于耳。
山谷出口处,月华如水,给险峻的山峦镶上了一道淡淡的白边。
南宫星銮与木槿牵着各自的坐骑,踏着略带湿气的碎石小路,缓缓而行。
“殿下,我们这就走了吗?”
木槿稍稍落后半步,仰头看着南宫星銮线条冷硬的侧脸,还是有些疑惑地小声问道。
他下意识地用手轻揉着脖颈后面先前被林风击打的那处地方。
南宫星銮闻言,脚步未停,只是侧首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方才还没睡够?”
“不是,就感觉什么事都没有做,咱们就走了。”木槿用手轻揉脖颈后面当时林风打的那个地方。
“你睡了这么久,自然感觉什么都没做。”南宫星銮轻笑,“这次来此,本王可是收货颇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山谷,脸上露出了笑容。
木槿看着南宫星銮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疑惑。
“走吧,回京。”片刻后,南宫星銮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淡然。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矫健,一扯缰绳,骏马轻嘶一声,便朝着京城方向小跑起来。
“殿下,您等等木槿啊!”木槿见状,也慌忙爬上马背,一夹马腹,急匆匆地追赶上去。
等到两人踏马归京的时候,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行人尚且稀疏,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忙碌。
“木槿,你先回王府。”南宫星銮勒住马缰,对身旁的少年说道。
木槿立刻摇头,脸上写满了坚持:“殿下,您这是要进宫吗?木槿陪您一起去。”
“你确定?我这次进宫恐怕没那么快出来。”南宫星銮看了他一眼。
“那我也要跟着殿下。”
“行,那就跟着吧。驾!”
两匹骏马再次提速,踏着青石板路,清脆的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向着大辰王朝的心脏——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疾驰而去。
金銮殿内,皇帝南宫叶云端坐于龙椅之上,双眸微阖,似在养神。
他面容略显疲惫,但眉宇间那统御四海、执掌乾坤的威严却未曾稍减。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那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殿内众臣的心头。
御阶之下,太傅林维舟、柱国大将军苏烈、兵部尚书邹远瞻等十数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垂手恭立。
他们皆低眉敛目,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便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引来雷霆之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
第133章 老匹夫误国
良久,南宫叶云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众臣。“一夜了,诸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都说说吧。东境之事,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后,太傅林维舟轻轻咳嗽一声,挪步出班。
“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老臣以为,东夷‘海鬼’之患,非一日之寒。其依仗海势,行踪飘忽,我朝大军若主动出海寻战,犹如重拳击水,徒耗国力;
若长期陈重兵于海岸线严防死守,则粮草辎重耗费何其巨大?如今国库虽不算空虚,然西戎虎视眈眈,亦需重兵布防,两面作战,实乃兵家大忌,亦非长久之道啊。”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语气显得愈发恳切,仿佛字字句句皆是为国筹谋:
“臣……斗胆进言,或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前往东夷,陈说利害。
他们此番寇边,无非是为了财货盐铁。我朝或可……暂开边市,许以部分盐利,甚至……给予些许岁赐,先稳住他们,换取边境数年安宁。此乃权宜之计,虽略显委屈,却可免动刀兵,予我朝喘息之机,待日后国力更盛,水师精良,再图后计不迟。
此,老成谋国之道也。”
“老成谋国”四个字一出,殿内几位年轻些的将领脸上已现出愤懑之色,柱国大将军苏烈更是眉头紧拧,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但碍于朝堂礼仪,强自忍耐着。
南宫叶云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更冷了几分。“哦?太傅的意思是,让朕效仿前朝末帝,行那纳贡求和之举?”他的声音平淡,却让林维舟脊背瞬间一僵。
“臣万万不敢!”林维舟连忙躬身,语气惶恐却依旧沉稳,“此非纳贡,乃是……羁縻之策,暂息兵戈,实为顾全大局,体恤将士百姓,以期将来……”
“放屁!”
就在此时,殿外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却饱含怒意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悍然劈开了金銮殿内粘稠的压抑!
“怎么?太傅是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连膝盖都直不起来,骨头都软透了吗?!”
伴随着这毫不留情的斥骂,一身玄袍的南宫星銮已大步闯入殿中。
由于连夜赶路,他的发丝被晨露打湿些许,衣袍下摆也沾着尘土,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他此刻周身迸发出的凌厉气势。
那双凤眸灼亮如寒星,锐利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大殿,牢牢钉在太傅林维舟的身上,其中的讥诮、愤怒与鄙夷,毫不掩饰。
在他身后,木槿在高达门槛外紧急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南宫星銮的突然闯入和惊世骇俗的言辞,让整个金銮殿瞬间“活”了过来。垂首的大臣们骇然抬头,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柱国大将军苏烈紧拧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爆出一抹激赏的精光,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那如山岳般的脊梁。
见到来人,龙椅之上的南宫叶云的嘴角微微上扬,身子又靠回椅背上,手上的敲击动作继续。
他抬眸,看向殿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弟弟,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放松。
太傅林维舟被这当众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面色陡然阴沉,但他迅速压下怒意,只是那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缓缓转身,面向南宫星銮,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却透出一股冷意:
“逍遥王殿下!此乃庄严肃穆的金銮殿,正在商议军国大事!陛下面前,你……岂可如此喧哗闯殿,出言无状,侮辱大臣?!”
“无状?”南宫星銮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径直走到御阶之前,先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草草一拱手,“皇兄。”算是行了礼,随即再次转向林维舟,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本王在殿外听得字字真切!太傅竟主张割我大辰之肉,去喂食东夷那等豺狼!这不是骨头软了,膝盖弯了,又是什么?!
难道我大辰煌煌天威,列祖列宗筚路蓝缕打下的江山,就要被你们这些只懂得摇唇鼓舌、一味求安的所谓‘老成谋国’,给一寸寸磨平、葬送了吗?!”
“殿下!”林维舟声音提高,带着被冒犯的愠怒,更有一种被挑战权威的凌厉,
“年少气盛,不知柴米油盐贵,更不知治国之艰难!东夷‘海鬼’来去如风,穆凉城防线绵长千里,我朝精锐分守四方,若调重兵长期驻守东境,粮草辎重,民夫徭役,沿途损耗,国库如何支撑?
这分明是疲民伤国之举!若能以些许财货暂息兵戈,换取边境安宁与国力喘息之机,有何不可?!难道非要看到边境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将士血流成河,殿下才觉得是铮铮铁骨吗?!”
“好一个‘些许财货’!好一个‘暂息兵戈’!”
南宫星銮玉清扇“唰”地合拢,以扇代剑,直指林维舟,言辞愈发激烈,如惊涛拍岸,
“林太傅!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莫非只读到了‘妥协’二字?!岂不闻‘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今日你割让三处盐场,明日他就敢索要整座穆凉城!后日,他的战船就会肆无忌惮地开到东海沿岸任何一处繁华之地!
你今日的退让,不是在救民于水火,而是在亲手为我大辰挖掘坟墓!你在用我朝的财富,滋养敌人更加膨胀的野心和更锋利的獠牙!你这不叫老成谋国,你这叫饮鸩止渴,卖国求安!”
“卖国”二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刺要害。林维舟面色瞬间铁青,呼吸一窒,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第134章 亲王军令状
他强自稳住身形,上前一步,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逍遥王!休要血口喷人!老臣所言所行,无一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你口口声声主战,斥责老夫卖国,敢问王爷,除了这一腔血气,破敌之策何在?难道要我大辰儿郎,仅凭一腔血气,去填那茫茫大海吗?!”
这一问,尖锐无比,瞬间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南宫星銮一身。是啊,斥责求和易,拿出切实可行的破敌方略难!
面对这近乎逼问的质疑,南宫星銮却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傲然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谁说我大辰无良策?!谁言我朝只能忍气吞声?!”
他的声音如同玉磬乍鸣,清越中带着金石之音,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他不再理会咄咄逼人的林维舟,猛地转身,玄色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面向龙椅深深一揖。
“皇兄!”他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如星,“臣弟昨日接到‘蛛网’密报,得知东境局势之后便连夜出城,奔赴西郊的那处山谷!”
“山谷?”
殿内刚刚被引爆的紧张气氛,因这突兀的地名再次泛起波澜。低语声窸窣响起,疑惑与不解浮现在许多官员脸上。
与他们截然不同,龙椅之上的南宫叶云,在听到“山谷”二字的瞬间,原本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深邃的眼眸中迸发出一抹难以抑制的锐芒。
他搭在紫檀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个地方,那个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晓的秘密,此刻被他的皇弟在朝堂之上、在几乎撕破脸的当口公然提及,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南宫星銮将众人的惊疑与皇帝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声音愈发沉凝有力:
“一年前,得父皇遗命与皇兄密旨准允,臣本王于那绝密山谷之中,暗中编练了一支新军。此军不录兵部籍册,不耗国库正饷,所有用度皆由皇兄内帑及本王封地岁入支应,专为应对今日这般非常之变而设。”
他略微停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队列中脸色骤然苍白的兵部尚书邹远瞻,“一月之前,此军已交由兵部尚书邹远瞻之子——邹书珩统领训诫,以期实战磨砺。”
“邹书珩?!”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朝堂!不少知晓邹家当时父子之争内情的世家大臣更是惊愕交加,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邹远瞻。
却见这位素来沉稳的兵部尚书,此刻竟是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他那离家一月、对外宣称“游学”的独子,竟然是在那里?统领着一支连他这个执掌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都毫不知情的秘密军队?!
南宫星銮不给众人喘息之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场点兵般的铿锵锐气:
“昨日臣弟亲临校场,点兵阅武,所见所闻,可谓惊喜!此军虽成军时日尚短,然其下分设三营,各有专攻:
千机营善造机关巧械,锁江断流,伏击于无形;血吻营精于潜行暗杀,来去如魅,可于万军之中取敌上将首级;碎城营皆披重甲,持利刃,冲锋陷阵,有撼山碎城之威!”
“此三营合力,正可谓:千机锁域,血吻诛心,碎城破阵!”南宫星銮声震屋瓦,“专为克制东夷这等诡谲莫测、行踪不定之敌而生!他们,便是我大辰暗藏的利刃!”
他猛然转身,再次面向御座,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东境危局,刻不容缓!臣弟已斗胆,代皇兄传下军令!命其军,三日之内,开赴东境!他们,便是臣弟今日献于皇兄驾前,用以斩断东夷贪念、涤荡东境阴霾的第一柄利刃!”
“只是,这支军队还未有名号,沙场扬威,岂可师出无名?还请陛下亲自为其赐下旌旗所向!”
就在几位主战将领面露振奋之色,邹远瞻心潮澎湃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寒泉溅落,瞬间给这沸腾的大殿降了温。
“陛下!老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
只见林维舟已然恢复了那副老成谋国的姿态,他手持玉笏,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句句皆是为国思量:
“逍遥王殿下所言这支‘奇兵’,听起来固然令人振奋。然而,恕老臣直言,一支成军不过一载、主将履新仅止一月的军队,未经战阵锤炼,未知实战凶险,此刻便仓促投入东境那般酷烈战场,面对狡诈如狐、凶残成性的‘海鬼’……”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星銮,语气沉痛而锐利:
“这与驱赶羊群入虎口何异?与让他们去送死何异?!老臣非是质疑殿下练兵的苦心,亦非看轻邹尚书虎子的才能,然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岂能寄望于一支尚未经历血火考验的‘纸上之兵’?若其初战受挫,非但不能解东境之危,反而可能挫动我军锐气,助长敌寇凶焰!届时,这丧师辱国之责,该由谁来承担?!”
这一番话,可谓老辣至极,避开了直接反对用兵的大义名分,转而牢牢抓住新军“稚嫩”这一看似无可辩驳的弱点,字字诛心,瞬间让方才升起的希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就在林维舟话音刚落的刹那,南宫星銮骤然撩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发出一声沉响!他脊梁挺得笔直,如孤峰傲立,目光毫无畏惧地迎向御座:
“皇兄!林太傅既然忧心国事,质疑新军,臣弟今日便以此身,为此军作保!”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若此军不能助穆凉王荡清海寇,收复失地,臣弟南宫星銮,愿献上这项上头颅,以正军法!此誓,天地共鉴!”
“轰——!”
整个金銮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滔天巨浪!
谁也未曾料到,逍遥王竟会以亲王之尊,立下这等不留退路的军令状!以项上人头作保,万死不辞——这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自信!
第135章 龙骧
众臣惊骇交加,主战者为之动容,主和者瞠目结舌,中立者面面相觑,低呼与抽气之声此起彼伏。
柱国大将军苏烈猛地踏前一步,似欲劝阻,目光触及逍遥王那决绝挺直的脊梁,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灼热精光。
林维舟心神亦是一震,旋即强自镇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嘲。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恭敬却字字如刀:
“王爷言重了!您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岂可轻言生死?再者……”
他话语微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天悯人的尖锐:
“再者,若东境当真兵败,我大辰损兵折将,百姓流离!
届时,纵然王爷您……献上头颅,其分量,难道就能抵得过东境万千将士的性命?就能换回沿海百姓的身家性命、田宅家园吗?王爷的头颅,换得回那些已逝的英魂吗?终究是……人死不能复生!”
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语,瞬间将殿内气氛推向更深的压抑,几名世家官员不禁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就在林维舟嘴角微扬,欲趁势彻底否决这“鲁莽”之议时——
“——若逍遥王一人头颅分量不够,那么,再加上老夫这项上人头,不知……可还抵得上?”
一个苍老、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尘封古钟骤鸣,悍然撞入金銮殿的纷争!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百官骇然回头,只见殿门光影处,一位身着紫色丞相常服、身形清癯、面容带着病态苍白的老者,正扶着门框,一步步缓踏入殿。他步履虽慢,却似每一步都踏在众臣心口。
“是赵相!”
“丞相大人!您怎会……”
“赵翎公!他竟出山了?!”
惊呼声浪高过此前!谁人不知,三朝元老、当朝丞相赵翎,自多年前那场“意外”重伤后便缠绵病榻,久未临朝,甚至有传言其已油尽灯枯!谁能想到,他竟会在此刻,如定海神针般现身于此风暴中心!
连一直端坐龙椅、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南宫叶云,在看清来人时,身体亦不自觉微微前倾,深邃眼眸中清晰掠过一丝震惊,以及……一抹深藏的、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赵翎对满殿惊愕视若无睹,缓步行至御阶前,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老臣赵翎,参见陛下。病体沉畴,迟来一步,望陛下恕罪。”
“丞相言重了,来人,给丞相赐座!”南宫叶云抬手虚扶。
“谢陛下!不过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就不用了。”赵翎说完,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面色彻底阴沉的林维舟,缓缓重复,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林太傅,老夫再问,若加上我这把老骨头的人头,可还抵得上?”
他微微一顿,那双看透世事的苍老眼眸中锐光一闪,似是无意,又似有所指地缓声道:
“老夫这性命,当年在鬼门关前侥幸捡回一条,已是赚了。如今若能再为我大辰社稷、为边境安宁尽最后一份心力,纵死何妨?总好过……有些人,只会躲在暗处,算计自己人,却对真正的豺狼畏首畏尾,甚至……妄图与之分食。”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如同无形的鞭子,骤然抽在殿内许多世家出身官员的心上!
尤其是林维舟,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岂会听不出赵翎话中暗指的,正是当年那场疑点重重、最终不了了之的刺杀,以及如今他们对东夷的绥靖之策!
“你……”林维舟喉头一哽,竟一时语塞。
满殿愈显死寂,落针可闻。赵翎的现身与这番话,不仅是以命相搏,更是将这朝堂之争,骤然拔高到了忠奸对立、是否祸起萧墙的层面!
林维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深知,在赵翎以自身性命和昔日旧伤的双重施压下,若再强行反对,不仅会坐实赵翎话中的“暗算自己人”之嫌,更会将整个世家集团推向不忠不义的风口浪尖。这已非简单的战和之争,而是立场与忠奸的拷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驳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袖中的拳头紧握至指节发白。
最终,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后退半步,回到了文官班列之首,垂下眼帘,不再发一言。只是那低垂的眼中,阴鸷与冰冷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一退,虽未言语,却已宣告了主和派在此事上的暂时退却。
龙椅之上,皇帝南宫叶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挺身而出的赵翎,又扫过沉默下去的林维舟,最后落回到依旧单膝跪地、脊梁挺直的弟弟身上。
时机已至。
南宫叶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决断,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既然逍遥王以性命作保,赵相亦以风烛之年为此军背书,朕,信得过你们的忠心,也信得过我大辰儿郎的血性!”
他语气一顿,声调陡然扬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旨意:即命西郊山谷新军,号为 ‘龙骧军’ !取其 ‘龙骧虎步,气吞山河;旌旗所指,四海靖平’ 之意!三日内开拔,奔赴东境,一切战守机宜,准其临阵决断,务必要助穆凉王,荡平海寇,扬我国威!”
“龙骧军”
这个名字被皇帝金口玉言亲自赐下,如同一声惊雷,再次震撼了整个朝堂。它不仅意味着这支奇兵终于光明正大地走到了台前,更代表了皇帝坚定不移的主战意志!
“陛下圣明!” 柱国大将军苏烈率先洪声应和,声若洪钟。
“陛下圣明!” 紧接着,众多主战派将领与官员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就连一些中立官员,此刻也下意识地躬身附和。赵翎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兵部尚书邹远瞻的脸上则是显露出复杂的神情。
南宫星銮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更加铿锵:
“臣弟,领旨!‘龙骧军’必不负皇兄厚望,不负‘龙骧’之名!”
圣旨既下,大局已定。这场持续了一整夜又半个早晨的激烈朝争,终于以主战派的险胜、以一支名为“龙骧”的奇兵横空出世而暂告段落。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东境战场的烽火,“龙骧军”的真实战力,朝堂之上暗流的后续反扑……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皇帝南宫叶云的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望向殿外渐高的日头,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帝国的风雨,以及那一线破开阴霾的微光。
第136章 赵相
圣旨既下,百官陆续退出金銮殿,那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人流稍稍舒缓。
南宫星銮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身形略显摇晃的赵翎。“赵相,我扶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赵翎没有推辞,借着南宫星銮的臂力,缓缓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之上。阳光穿过廊柱,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日,多谢赵相挺身而出。”南宫星銮低声说道,语气诚挚,“若非您老以自身威望与性命相托,龙骧军之事,断难如此顺利。”
赵翎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南宫星銮:
“王爷,该说多谢的,是老夫才对。”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回忆的沧桑,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老夫知道,王爷定然早已查清,当年那场‘意外’的刺杀,背后少不了林维舟等人的影子。
他们意在除去我这个碍事的老朽,为世家把持朝纲扫清障碍。王爷手握蛛网,洞察秋毫,却始终未曾以此事为筹码,向老夫或是赵家索取过什么。这份容人之量,老夫感念于心。”
南宫星銮目光微动,并未否认,只是淡淡道:“赵相乃国之柱石,星銮虽不才,却也知何为大局,何为私利。借此要挟,非君子所为,亦非治国之道。”
赵翎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继续道:“此为其一。其二,便是多谢王爷初,对犬子赵晗手下留情。”
他轻叹一声,带着几分为人父的无奈与感激:“那逆子,被老夫娇纵惯了,性情跋扈,目光短浅。当初在山水居,他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对王爷无礼,甚至……妄动干戈。冲撞亲王尊驾,其罪非轻。若王爷当时执意追究,莫说他性命难保,我赵氏满门亦将声望扫地。”
南宫星銮想起了那场诗会,那个叫沈清秋的寒门学子因言获罪,被众人围攻,而赵晗……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赵相言重了。年少气盛,谁都有过。何况,令郎当时也并非全无是处,至少还知道维护他所认定的‘秩序’。些许冲突,过去了便过去了,本王早已不放在心上。”
“王爷胸襟,老夫拜服。”赵翎郑重拱手,“今日老夫之举,于公,是为大辰江山,为边境将士与百姓;于私,既是回报王爷对赵家的宽容,亦是替那不成器的逆子,偿还当初欠下的罪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凝重:“王爷,东境之事,关乎国运,龙骧军责任重大。林维舟今日虽退,其背后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前路艰险,望王爷……万事小心。”
南宫星銮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东境烽烟,他郑重点头:“赵相良言,星銮谨记。无论如何,东境必须稳住!这,无关私怨,乃是国本!”
一老一少,搀扶着缓缓走向宫门,他们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殿内的惊涛骇浪暂息,而殿外的风云,正悄然汇聚。
将赵相安然送回府邸后,南宫星銮才慢悠悠的回到逍遥王府。他此前已让木槿先行回府,故而刚踏入府门,两道熟悉的身影便已迎上前来。
这次,左侧是落花,一袭水蓝色衣裙,气质清冷沉稳,她上前一步,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南宫星銮解开沾了些许朝露与尘土的玄色外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右侧是吟风,身着杏子黄衫,眉眼灵动活泼,她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托盘,声音清脆:“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先用些早膳垫垫,昨夜便出了门,定是饿坏了。”
托盘上,一盏温润的青玉瓷碗冒着热气,几样精致小菜点缀一旁,香气诱人。
南宫星銮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任由她们伺候。他走到花厅窗边的紫檀木榻旁,随意坐下,接过落花默默递上的、温度恰到好处的清粥。
“王爷,木槿哥哥回来吩咐了,说朝堂上定然费神,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吟风一边布菜,一边快语补充,眼神里充满了对朝堂之事的好奇。
南宫星銮淡淡应了一声,用瓷勺缓缓搅动着粥羹,目光有些悠远,似乎还停留在金銮殿那场没有硝烟的厮杀之中。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米香温润,确实安抚了些许空腹的焦躁。
落花安静地侍立一旁,见他似乎胃口不佳,便轻声提醒道:“王爷,多少再用些小菜,空腹伤身。”
南宫星銮依言夹了一箸小菜,目光在厅内扫过,随口问道:“木槿呢?”
吟风快人快语,立刻回道:“回王爷,木槿哥哥回来交代完厨房和书房的事,看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说他撑不住了,必须先回去睡一会儿,脑袋都晕乎了。”
南宫星銮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能想象出木槿强打精神又实在扛不住的样子。
他放下碗筷,折腾了一夜加大半个早晨,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此刻在熟悉的府邸与温暖的粥食作用下,越发显得难以抵挡。
“罢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倦意,“由他去吧。”
吟风和落花交换了一个眼神。落花上前一步,轻声道:“王爷,您也一整夜未曾合眼了。热水已经备好,不如先沐浴解解乏,再歇息片刻?”
南宫星銮没有反对,由着落花和吟风伺候着简单沐浴,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常服。温热的水汽稍稍驱散了骨头缝里的酸乏,却也让他眼皮更加沉重。
待他躺上卧榻,吟风为他掖好被角,落花则是点上了一旁的安神香。
几乎是在头挨到枕头的瞬间,连日奔波的劳累与朝堂上耗尽心力的交锋便一同袭来。南宫星銮的意识迅速模糊,沉入黑甜的梦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依稀是:东境……龙骧军……
寝殿内一片静谧,只余下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吟风和落花悄步退至外间,细心地将厚重的帷幔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确保她们的王爷能得到一个不受打扰的安眠。
殿外的日头渐渐升高,而逍遥王府的主人,终于在属于他的方寸天地内,暂得安憩。
第137章 敷眼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未曾搅扰。
等到南宫星銮醒来时,只觉得帐内光线昏暗,一时竟辨不清时辰。
他撩开帐幔,窗外正是阳光正艳,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棂,为室内铺陈了一层静谧的色彩。
吟风,落花。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王爷醒了?
吟风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伴着轻盈的脚步声。她端着铜盆进来,杏色裙摆在暮色中如蝶翩跹。落花紧随其后,手中捧着常服,月白衣袖在灯下泛着柔光。
什么时辰了?他揉了揉眉心。
已经未时三刻了,殿下。落花轻声应答。
南宫星銮动作一顿:已经未时了?
是的,殿下。吟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午膳时分,奴婢进来唤了您好几次,见您睡得沉,实在不忍心打扰。想着您昨夜定是累坏了,便自作主张派人进宫禀了皇后娘娘,说您今日恐怕不能为娘娘准备午膳了。
落花接着说道:娘娘特意传回口信,让奴婢们好生照顾殿下,还说让殿下不必挂怀,御膳房的老师傅们已经为她备好午膳了。
南宫星銮闻言,眉头微蹙。虽然皇嫂这般说,但他的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更衣,备车。他起身下榻,还是要进宫一趟。
是,殿下。吟风应声退出房间,去准备马车。
木槿呢?还没睡醒吗?南宫星銮环顾四周,不见书童身影,便询问起正在为他整理衣袍的落花。
还没呢。落花蹲在地上,仔细抚平他衣袍的褶皱,他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连身都没翻过一个。
这小子,还真是睡神转世。南宫星銮失笑摇头。
需要奴婢去叫醒他吗?落花为他系好腰带,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罢了,让他好生歇着吧。昨夜跟着我奔波整夜,也是难为他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玄色常服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声,仿佛在应和着他此刻略显纷乱的心绪。
入得宫门,远远便看见怀仁候在道旁。这位御前总管见到马车,立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奴参见王爷。
怀仁?南宫星銮掀开车帘,面露诧异,你怎会在此?
回王爷的话,陛下特意吩咐老奴在此等候。怀仁抬起头,神色恭敬,陛下此刻正在金銮殿,说有要事与王爷相商。
南宫星銮眸光微动,心下已然明白了几分。他整了整衣袖,沉声道:带路吧。
金銮殿内,南宫叶云正伏在案上批改折子。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皇兄。南宫星銮上前行礼。
起来吧。南宫叶云抬手虚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昨夜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臣弟应当做的。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从一侧奏折里取出最上面的一份奏折:方才接到五弟急报,东境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近日活动愈发猖獗,已经威胁到内陆城镇。
南宫星銮接过奏折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蹙起:看来龙骧军必须尽快开拔。
正是。南宫叶云转身凝视着他,朕已命户部加紧调配粮草,三日后,龙骧军必须启程。
臣弟明白。
兄弟二人又商议了些具体事宜,待南宫星銮告退时,已是夕阳西下。他踏着夕阳走向凤清宫,心中既装着东境军务,又惦念着皇嫂。
才踏入凤清宫庭院,就闻到熟悉的沉香气息。殿内烛火温馨,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光缝制一双婴孩的软鞋。银针在烛光下闪烁,在她指尖翻飞出细密的针脚。
皇嫂。南宫星銮轻声唤道。
皇后闻声抬头,眉眼间顿时漾开温柔的笑意:銮儿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绣活,朝他招手,快过来让皇嫂瞧瞧。
南宫星銮快步上前,正要行礼,却被皇后拉住手腕。
让皇嫂好好看看。她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眉头微蹙,这黑眼圈怎么又深了?昨晚定是又熬夜了。
南宫星銮在她身旁坐下,笑道:皇嫂总是这么细心。
皇后却不接话,只是轻轻拉过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膝上。躺好。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云袖,去取两个熟鸡蛋来。
皇嫂,不必麻烦......南宫星銮还要推辞,皇后已轻轻按着他的额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
云袖很快用锦帕包着两个温热的鸡蛋回来。皇后接过一个,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周轻轻滚动。温热的触感恰到好处,带着鸡蛋特有的柔和热度,渐渐驱散了昨日熬夜的疲惫。
闭上眼睛。皇后轻声说,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太阳穴,你呀,总是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
南宫星銮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鸡蛋在眼周轻柔地滚动。皇后的动作很轻,很缓,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殿内很静,只能听见周围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就是闻到皇后衣袖间淡淡的兰花香。
记得你小时候,皇后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每次出去玩受伤,或是被父皇责罚,总要跑到母后或者皇嫂这,让我们给你敷眼睛。
南宫星銮闭着眼微笑:那时母后跟皇嫂总是会提前备好熟鸡蛋,就等着我来。
因为你总是逞强。皇后的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明明疼得厉害,却从不哭出声。只有敷眼睛的时候,才会乖乖躺着不动。
温热的感觉渐渐渗入肌肤,昨日来回奔忙的疲惫似乎在一点点消散。南宫星銮感受着皇嫂轻柔的动作,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
敷完眼睛,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陪皇嫂去御花园走走。这个时辰,园子里的景色最是宜人。
夕阳下的御花园别有一番韵味。夕阳的余晖给亭台楼阁镀上一层金边,远处太液池波光粼粼。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两旁的花木都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这园子还是这般精致。皇后轻抚过一株垂丝海棠,当年父皇为母后修建此园时,特意从江南请来工匠,连假山石的摆放都亲自过问。
她停在九曲桥头,望着桥下嬉戏的锦鲤出神。南宫星銮静静立在身侧,注意到她今日特意佩了那支并蒂莲金步摇——那是太后当年送给她的传家之物。
你瞧那池并蒂莲,皇后指向不远处,虽是冬日,却依旧铺满池塘,倒让皇嫂想起你满月那日,母后抱着你在莲池边散步的光景。她的声音里带着怀念,那时你小小的一个人儿,伸手就要去够池里的莲花。
第138章 六公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南宫星銮与顾清沅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夕阳余晖中缓缓走来两道窈窕身影,金色的光芒为她们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待看清其中一人,南宫星銮顿时神色一紧,下意识地往顾清沅身后挪了半步,恨不得立即消失。
皇嫂。为首的女子已走到近前,朝着顾清沅盈盈一礼。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月白云纹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端庄中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正是六公主南宫永宁。
她身侧的少女紧随其后行礼:臣女苏晚清,参见皇后娘娘。这少女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袭水蓝色织锦襦裙,腰间系着杏色丝绦。
乌发梳成垂挂髻,簪着几朵细碎的珍珠花。明眸皓齿,姿容清丽,举止间尽显世家贵女的温婉得体。
原来是六妹和苏姑娘。顾清沅含笑抬手,不必多礼。
谢皇嫂\/娘娘。二人齐声应道。
南宫永宁目光一转,落在试图隐身的南宫星銮身上:小十六,这是要往哪里去?
被点到名的南宫星銮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意:好巧啊六姐,苏姑娘。今日怎么得空来御花园散步?
见他这般模样,顾清沅不禁掩唇轻笑。苏晚清则面露诧异——她与逍遥王虽接触不多,可印象中这位王爷向来从容不迫,何曾见过他这般局促不安的模样?
在明月宫待得闷了,出来走走。南宫永宁语气平淡,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南宫星銮身上,不必这般畏畏缩缩的,既然当年说了不会再逼你读书,自然不会食言。
真、真的?南宫星銮明显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六姐,你真好。那个烟锁池塘柳的上联,当初真是我偶然得来的灵感。谁知您竟为此在明月宫闭门研读这么多年,倒让我实在过意不去。
烟锁池塘柳?苏晚清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什么,莫非是那个暗含五行偏旁,让无数文人墨客束手无策的千古绝对?
南宫永宁轻轻颔首,目光仍停留在南宫星銮身上:正是。这上联五字,偏旁暗含火金水土木五行,意境缥缈,对仗极难。这些年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试图对出下联,却始终无人能对得工整。
苏晚清不禁掩口轻呼:那副让京城才子们都束手无策的对子,竟是逍遥王殿下出的?她望向南宫星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讶与探究,臣女也曾苦思多日,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
南宫永宁的目光转向苏晚清,开口说道:这副对子看似平常,实则暗含机巧。这些年来,我闭门不出,便是想要对出一个配得上的下联。她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南宫星銮一眼,谁知出题之人,竟说是信口胡诌。
南宫星銮讪讪一笑,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这个......当时在御花园的池塘边,见暮色中烟雾缭绕柳枝,确实是有感而发。但万万没想到会让六姐如此费心。
暮色渐浓,御花园中的宫灯次第亮起,在四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顾清沅看着这番情景,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南宫永宁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忽然轻叹一声:罢了,既然今日有缘相遇,不如一起去亭中坐坐?皇嫂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顾清沅含笑点头,率先朝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凉亭四周垂着轻纱,在凉风中轻轻飘动。亭中石桌上早已备好了茶点,显然是宫人见皇后在此散步,提前做的准备。
南宫星銮如蒙大赦,连忙跟上,却还是刻意与南宫永宁保持着一段距离。苏晚清望着他这般模样,不禁莞尔,对这位传闻中的逍遥王又多了几分认识。
四人依次入座,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茶香袅袅中,南宫永宁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南宫星銮身上:小十六,你可知这些年来,为了你这信口胡诌的对子,我翻阅了多少典籍?
南宫星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将茶水洒出。他苦笑着放下茶盏:六姐,我当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哪曾想你会如此认真。
随口一说?南宫永宁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你可知道,就你这随口一说,让我这些年来茶饭不思,连母后赐婚都推拒了三次。
此言一出,顾清沅轻轻叹了一口气。苏晚清睁大了眼睛,目光在姐弟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南宫星銮顿时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六姐,这......这可真是我的不是了。若是早知道会如此,我当初定不会......
不会什么?南宫永宁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会出这个对子,还是不会让我知道?
这时,苏晚清轻声插话道:其实臣女觉得,这副对子虽然难对,却也未必非要闭门苦思。或许换个心境,反而能寻得佳对。
顾清沅赞许地点头:苏姑娘说得在理。六妹,你整日将自己关在明月宫中,反而局限了思路。不如多出来走走,或许能有新的灵感。
南宫永宁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皇嫂说得是。只是这些年来,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每看到那副上联,就忍不住要去思索。
说到这个,南宫星銮忽然眼睛一亮,六姐可曾试过焰镕海坝枫
南宫永宁微微一怔,细细品味起来:焰烟镕锁海坝枫池塘柳......五行偏旁一一对应,意境也相得益彰。她眼中渐渐泛起欣赏之色,妙!果然妙对!
苏晚清安静地听着,忽然轻声说道:臣女倒是想到另一个下联,不知可否请六公主指教?
南宫永宁饶有兴趣地看向她:苏姑娘请讲。
苏晚清略作沉吟,缓缓道:烽销漠塞榆烽烟,同为火部;对,同为金部;对,水部相对;对,土部相合;对,木部相配。
第139章 点鸳鸯
“‘烽销漠塞榆’......”她低声重复着,指尖随着笔画轻轻移动,“烽火销尽,大漠边塞,榆树挺立......”
她那素来清冷的容颜如冰雪初融,绽开真切的笑靥:“妙!实在是妙!这个下联不仅五行偏旁一一对应,意境更是相得益彰。烟锁池塘柳,是江南烟雨的婉约;烽销漠塞榆,是边塞风光的苍茫。一南一北,一柔一刚,相映成趣!”
苏晚清被这般盛赞,不禁微微垂首。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纤长的睫毛轻颤,谦逊地回道:“公主殿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偶然得之,实在当不起这般夸奖。”
“苏姑娘何必过谦。”南宫永宁难得露出如此明媚的笑容,看向苏晚清的目光中满是欣赏,“这个下联,远胜我这些年来苦思所得的任何一联。你可知道,你这‘偶然得之’,竟解开了困扰我整整五年的心结?”
顾清沅坐在一旁,看着南宫永宁眉宇间积郁多年的愁云终于散去,也不禁莞尔。
她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柔声道:“本宫虽不精通诗词,却也听得出这其中的妙处。一联写尽南北风光,一柔一刚,皆是天地灵秀。苏姑娘果然才思敏捷,不愧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南宫星銮立在亭柱旁,看着这一幕,终于悄悄松了口气。他趁机笑道:“六姐,如今苏姑娘对出了这般妙对,你总该从明月宫中出来走走了吧?这外界的景致,可比你宫里那些书卷生动多了。”
南宫永宁难得没有反驳南宫星銮,只是轻轻颔首,目光掠过亭外渐深的暮色,语气中带着释然:“是啊,这些年来我一味钻营此对,连皇嫂有孕这般喜事都未能及时知晓,实在不该。如今心结已解,是该多出来走动了。”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穿过亭子,拂动了众人衣袂。苏晚清见天际最后一丝霞光即将隐没,便起身盈盈一礼:“天色已晚,臣女该告退了。”
“苏姑娘且慢。”顾清沅温和抬手,语气亲切自然,“眼看就是传膳的时辰,你既入了宫,又解了六妹多年心结,不如就留在宫里用了晚膳再走。”
南宫永宁也连忙挽留,目光殷切:“正是,关于这副对子,我还有许多想法想与苏姑娘探讨。方才说的茶宴尚觉不足,不如就趁此良宵,边用膳边聊?”
南宫星銮见二人如此热情,也含笑附和:“苏姑娘不必拘礼,今日算是家宴,并无外人。”
苏晚清见推辞不得,只好再次福了一礼:“既然如此,臣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转身轻声吩咐侍立在亭外的丫鬟:“清颜,你回府禀告祖父与父亲,就说我蒙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挽留,今晚在宫中用膳。”
暮色渐浓,初冬的晚风已带着几分寒意。顾清沅不自觉地拢了拢披风,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南宫星銮看在眼里。
他温声道:“皇嫂,起风了,您和六姐、苏姑娘先回暖和的凤清宫吧。您如今身子重,莫要着了凉。”
“也好。”顾清沅含笑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南宫永宁与苏晚清也相继起身。南宫星銮看向南宫永宁,笑道:“六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这就去御膳房准备。”
南宫永宁眼中掠过一丝怀念:“说起来,我也是许久不曾尝过你做的饭菜了。”
“那这次就多给六姐准备几道你先前爱吃的。”南宫星銮爽朗一笑,转头时却见苏晚清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苏姑娘可是有什么疑问?”他温和问道。
苏晚清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只是没想到,王爷在宫中也会亲自下厨。”
顾清沅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自从本宫有孕后,銮儿便非要亲自准备膳食,说是御膳房做的总不合口味。”
南宫星銮面带笑容站起身,朝众人拱手一礼:“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说罢,转身沿着青石小径往御膳房走去,玄色衣袍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
一行人沿着宫灯初上的宫道缓缓而行。顾清沅刻意放慢脚步,与苏晚清并肩。她望着南宫星銮远去的背影,状似随意地问道:“苏姑娘觉得我这小弟,人怎么样?”
苏晚清没料到皇后会突然问起这个,略一沉吟,谨慎答道:“逍遥王殿下风姿卓绝,性情爽朗,待人接物亦如传闻般随和。”她想起方才南宫星銮细心关照皇后的模样,又补充道:“而且......似乎颇为体贴。”
顾清沅将她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笑容愈发温和:
“是啊,銮儿看着是个闲散性子,心思却细腻得很。本宫看着他长大,别看他平日里跳脱,骨子里却最是重情重义。”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就是这婚事一直没个着落,让本宫和陛下操心。总说自己年纪尚小,可这京城里的好姑娘,哪里会等人啊?若是再等下去,怕是都要被人家挑走了。”
她转头看向苏晚清,目光柔和:“本宫瞧着,若是能寻到一位如苏姑娘这般蕙质兰心、宠辱不惊的女子,便是他的造化了。”
这话中的深意再明白不过,苏晚清只觉得脸颊发烫,忙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呐:“娘娘谬赞了,臣女......臣女怎敢当......”
“哈哈,苏姑娘不用着急回答本宫……”三人的身影渐渐走出御花园,朝着凤清宫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南宫星銮快步来到御膳房,忙活了一个时辰,终于准备好了晚膳。
“殿下,您许久不做这文思豆腐羹了。”等所有工作完成之后,南宫星銮同王师傅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品,王师傅不禁追忆道。
“是啊,这文思豆腐羹以前是六姐喜欢吃的,这些年来好久没做了。”南宫星銮嘴角不禁上扬,轻声说道。
第140章 女孩子之间的小道道
一炷香后,南宫星銮亲自提着雕花食盒踏月而来。
月色如水,在他玄色衣袍上流淌,却在走近凤清宫时,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语。那笑声清越悦耳,与他记忆中六姐素来清冷的声线截然不同。他不由得驻足廊下,唇边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掀开珠帘时,暖黄的烛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殿内熏香袅袅,顾清沅正斜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抚着微隆的小腹,眉眼间尽是温柔娴静。
最让他讶异的是六姐南宫永宁——此刻竟与苏晚清并肩坐在窗下的绣墩上,两人面前摊着一卷诗稿,挨得极近,俨然一对知己密友。
山月不知心里事,我总觉得下句该有些转折......南宫永宁纤指轻点诗稿,侧头与苏晚清低语。烛光在她素来清冷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那双总是含着书卷气的眸子此刻格外明亮。
苏晚清微微倾身,发间珠花在灯下泛起温润的光泽。她略作沉吟,轻声道:姐姐看这样可好?水风空落眼前花。山月不知,水风空落,一远一近,皆是无可奈何。
妙极!南宫永宁抚掌轻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这时她才注意到站在门边的南宫星銮,语气中带着难得的促狭:哟,我们的大厨总算回来了。
南宫星銮将食盒交给侍立的宫女,含笑打趣: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二位才女品评诗词的雅兴。
顾清沅慵懒地直起身子,锦缎裙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笑道:你六姐和清儿妹妹从诗词谈到琴艺,连本宫都听得入迷了。她特意用了清儿妹妹这个亲昵的称呼,目光在南宫永宁和苏晚清之间流转,好久没见六妹这般开怀了。
南宫永宁坦然颔首,起身时月白的裙裾轻旋,宛如月下绽放的白莲:与清儿妹妹交谈,如品清茗,余韵悠长。她亦亲昵地唤着清儿妹妹,语气中带着释然的轻快,从前将自己困在书卷中,竟不知错过了这许多知心之谈。
听着二人这般亲昵的称呼,南宫星銮心下暗忖:女子之间的情谊倒是奇妙,方才还客客气气地称着“苏姑娘”,转眼间便已是“清儿妹妹”了。想着,他不由微微摇头,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布菜,精致的瓷碟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当那碗文思豆腐羹端上桌时,南宫永宁的眸光微微一颤。豆腐细如发丝,在清汤中宛若云絮,正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
这羹......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难为你还记得。
南宫星銮为她摆好青玉碗筷,温声道:六姐从前说过,这羹至清至淡,最宜静心。弟弟岂敢忘记?
南宫永宁嘴角微扬,眼底泛起幸福的笑意。
方才我已派人问过皇兄,南宫星銮转向众人,他今日折子颇多,怕是来不及与我们共进晚膳了。
顾清沅会意地点头,亲切地挽起苏晚清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便先用膳吧。清儿定要好好尝尝,我们逍遥王这手艺,在宫外可是万金难求。
四人围桌而坐,烛影在精致的瓷碟间摇曳。南宫永宁先舀了一勺豆腐羹,闭目细品,良久轻叹:还是从前的味道。
苏晚清尝了一口蟹粉狮子头,美眸微睁:这狮子头醇厚却不腻,入口即化,王爷的手艺依旧这般了得。
苏姑娘喜欢便好。南宫星銮含笑为她布菜,动作自然流畅。
南宫永宁敏锐地抬眸:听这意思,清儿妹妹先前就尝过小十六的手艺?
南宫星銮便将先前在岳阳建立蛛网分点归京时,与苏晚清初次相遇的场景娓娓道来。
竟有这等事?南宫永宁听罢,秀眉微蹙。自幼熟读圣贤书的她,向来最不喜这等山贼拦路之事。
席间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南宫星銮适时转移话题:说起来,今日苏姑娘怎会入宫?
南宫永宁回过神来,神色稍霁:我虽常在明月宫中,却也关注着京城文坛。久闻清儿妹妹才名,今日便邀她入宫一叙。她说着,眼中又泛起笑意,在殿内谈得投机,便一同到御花园散步,不想正好遇见了皇嫂与你们。
南宫星銮轻轻颔首,这般行事,确是他六姐的作风。他举箸为众人布菜,笑语温然:既然如此有缘,苏姑娘往后可要常来宫中走动才是。
烛影摇曳,佳肴飘香。四人围坐桌前,气氛融洽。南宫永宁与苏晚清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诗词歌赋的品评,渐渐聊到古今名画的鉴赏,又谈及一些文人雅士的趣闻轶事。
顾清沅虽不似她们那般精通此道,却也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上一两句,总能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南宫星銮则更多时候是微笑着倾听,适时地为众人添汤布菜,扮演着细心周到的东道主角色。
他注意到苏晚清似乎格外偏爱那道清炒豌豆苗,便不动声色地将碟子往她那边挪近了些。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顾清沅眼中,她与南宫永宁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晚膳在愉快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奉上清口的香茗和几样精致茶点。
苏晚清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轻呷一口,抬眸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便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温婉: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王爷,夜色已深,臣女不便再多打扰,这便告退了。
顾清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她并未立刻应允,而是先含笑赞了句:今日与清儿相谈,本宫也觉甚是愉快。随即,她目光转向身旁的南宫星銮,递去一个清晰的眼色。
然而,南宫星銮似乎并未领会皇嫂的深意,只是顺着苏晚清的话温和说道:苏姑娘既然要回,那我派人......
小十六。南宫永宁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第141章 送她回去
她放下茶盏,目光直接而坦然,带着长姐特有的关切口吻说道:
“如今天色已晚,宫门到苏府虽不算远,但让清儿妹妹独自一人回去,总归是不太妥当。你左右无事,便代皇嫂和六姐送清儿妹妹回府吧,务必亲眼见到她安全入门才好。”
她这话说得自然又周全,既点明了担忧,又将这差事赋予了“代皇嫂和六姐”的名义,让人无法推拒。
南宫星銮微微一愣。
她什么身份,能让本王亲自送她回去。
但见到顾清沅跟南宫永宁的眼神,也只能应承下来:
“六姐思虑周全,是我疏忽了。”他转向苏晚清,语气温和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夜色深沉,我送苏姑娘回府。”
苏晚清见皇后和公主皆是此意,逍遥王也亲自开口,便不再推辞,再次敛衽一礼:那......便有劳王爷了。
理所应当。南宫星銮唇角微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顾清沅见安排妥当,满意地颔首,又对苏晚清柔声嘱咐:清儿,今日与你相处甚是投缘,日后得了空闲,定要常来宫里坐坐,陪本宫和六妹说说话。
承蒙娘娘和公主厚爱,晚清荣幸之至。苏晚清恭敬应答,声音温婉。
南宫永宁也起身,亲自执起苏晚清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诚挚:清儿妹妹,今日一叙,获益良多。我那明月宫中藏书尚丰,你若感兴趣,随时都可来看。
多谢姐姐厚爱,晚清定会常来叨扰。苏晚清感受到那份真诚,心中暖意融融。
一番话别后,南宫星銮便对苏晚清做了一个的手势。苏晚清向皇后和公主最后行了一礼,这才随着他缓步走出了凤清宫温暖明亮的内殿。
宫道幽深,夜凉如水。一辆规制精巧的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车檐下悬挂的琉璃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与天际清冷的月华交相辉映。
南宫星銮步履稳健,先行一步利落地踏上脚蹬,随即极其自然地回身,向苏晚清伸出手。
他举止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度,若非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几乎让人忘记他年仅十岁。
苏晚清看着伸到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唇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笑意。
她并未犹豫,轻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着他沉稳的力道登上马车。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异常稳妥。
车厢内空间不算阔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舒适。
内壁覆着暗纹锦缎的软垫,触手生温;一张固定的紫檀小几上,一盏仙鹤衔珠灯吐着柔和朦胧的光晕,将小小空间笼罩在一片暖意之中。
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在空气里静谧萦绕,与方才凤清宫内暖融的甜香韵味迥异,更显幽静。
南宫星銮坐在主位,苏晚清坐在侧位。车轮开始滚动,碾过宫苑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辘辘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时无人言语。苏晚清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暗影。
南宫星銮则静静地看着她,灯影在她如玉的侧颜上流转,长睫低垂,投下两弯柔和的阴影,神情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思。
沉默片刻,还是南宫星銮率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朗:苏姑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今日在御花园中,你对出的那句烽销漠塞榆......对得极妙,意境苍凉深远,不似寻常闺阁伤春悲秋之作。可是心中......另有所感,借诗抒怀?
他问得颇为直接,目光澄澈地看着她,带着真诚的探询。
苏晚清闻言,缓缓转回视线,眸中映着跳动的橘色灯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吸了口气,才低声道:王爷明鉴。确是如此。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在车轮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今日入宫前,我去给祖父请安,恰逢他在书房与几位幕僚议事。我本欲回避,却在廊下隐约听得只言片语......谈及东境局势堪忧,东夷近来异动,边关战乱,百姓流离......
她的话语在这里停住,眼神望向虚无处,仿佛能穿透这繁华京城的夜色,看到远方阴云密布、山雨满楼的边关。
良久,她才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进宫途中,心绪难平,那些边塞诗词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烽销漠塞榆......是想说,即便烽火暂时熄灭,边塞的土地上,那些历经战火的榆树,依旧默默铭记着曾经的厮杀与悲怆。
南宫星銮听着她娓娓道来,脸上原本轻松的神色渐渐收敛。
他未曾料到,深居闺阁的苏晚清竟会对边关战事如此牵挂。看着眼前少女眉宇间那抹与她年华不甚相符的轻愁,他心中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
原来如此。他声音不自觉地放缓,苏姑娘身居闺阁,却心系边关黎民,这份胸怀,殊为可贵。他语气一转,带着宽慰之意,不过,此事皇兄与本王已有应对之策,你无需忧虑。
他的话语平和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晚清抬眸,对上他清澈而真诚的目光,心中蓦地一暖,那份因听闻战事而萦绕不去的阴郁似乎消散了些许。
她唇角微微牵动,重新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微笑:王爷睿智,是晚清一时感怀了。
话题渐渐从沉重的家国之事上移开。南宫星銮虽自幼长于宫廷,经历非凡,但一旦谈及自己未曾深入了解的皇城之外的世界,那份属于少年的好奇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他问及苏晚清游历时的见闻,或是市井巷陌间的风俗趣事。
苏晚清也渐渐放松下来,娓娓道来。她讲到江南某次诗会上一位老学究因争论典故而急得吹胡子瞪眼;讲到花灯节云阳城街上的火树银花;讲到西市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儿......这些鲜活生动的画面,让久居国都的南宫星銮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苏晚清讲到一处江南水乡的景致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似是碾过了一个深坑。
这一下颠簸来得猝不及防,她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向前倾去,低呼一声,竟是直直地撞进了对面南宫星銮的怀中。
少女的惊呼声与少年下意识的闷哼在狭小的车厢内交织。苏晚清整个人扑进了南宫星銮的怀里,额头撞上他坚实的胸膛,发间的珠钗因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而微微松动,几缕青丝散落下来,拂过他的下颌。
第142章 意外
南宫星銮显然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苏晚清撞进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她。
少女柔软的身躯就这样毫无预警地落入了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馨香,那是一种清雅的兰花香,与他平日里闻惯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晚清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胸膛,感受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南宫星銮同样怔住了。怀中的少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真实的温度。她的发丝拂过他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这是他除了家人,第一次与一个女子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近到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襟。
抱、抱歉......苏晚清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要从他怀中起身,却因马车仍在微微晃动而一时难以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马车又是一晃。刚刚勉强撑起身子的苏晚清再次失去平衡,这一次却是向后倒去。
南宫星銮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重新带回了自己怀中。
这一次,两人都彻底愣住了。
苏晚清整个人被南宫星銮圈在怀中,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仍扶在她的腰间。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
南宫星銮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她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双颊绯红如霞,散落的发丝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他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在胸腔中蔓延。
王、王爷......苏晚清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明显的慌乱。
南宫星銮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松开了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是这路......这路太不平了。
苏晚清慌忙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微乱的发髻和衣裙,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着头,不敢再看南宫星銮,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之中,方才那一撞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彼此之间,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与悸动。
良久,南宫星銮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苏姑娘......没伤着吧?
没、没有。苏晚清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一阵沉默后,南宫星銮似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若仔细听,仍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苏姑娘说到江南水乡,不知是何等景致?
苏晚清这才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看似平静的目光。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还在狂跳的心,这才继续说道: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烟雨朦胧。尤其是春日里,河岸边的垂柳发出新芽,远远望去,就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绿烟。
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稳,但指尖仍在微微发颤。南宫星銮专注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最有意思的是乌篷船,苏晚清继续说道,试图用叙述来分散注意力,船夫站在船尾,用脚划桨,双手还能腾出来做别的事。若是下雨,就撑起乌黑的篷子,在雨中缓缓而行,别有一番韵味。
用脚划桨?南宫星銮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中露出惊奇之色,这倒是个新奇的法子。
是呢。苏晚清微微一笑,我第一次见时也觉得惊奇。而且江南的船歌也别具特色,腔调婉转悠长,与京中的曲调大不相同。
就这样,两人又交谈了片刻,但彼此都能感觉到,经过方才那个意外的拥抱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停下。车夫在外恭敬禀报:王爷,苏府到了。
南宫星銮应了一声,率先起身。这一次,他下车后伸出手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晚清将手搭在他的掌心时,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跳。
苏府门前早已点亮了明亮的灯笼,温暖的光芒笼罩着门前的石阶,映照出匾额,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她在门前站稳身形,面对南宫星銮,郑重地敛衽一礼:多谢王爷相送,晚清感激不尽。
份内之事。南宫星銮颔首,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语气温和,夜色已深,姑娘早些歇息。
苏晚清抬眸,再次对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避开,而是轻声道:今日与王爷交谈,晚清受益匪浅。
南宫星銮的唇角微微上扬:能与苏姑娘畅谈,亦是本王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方才马车上的尴尬似乎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晚清再次微微一礼,这才转身,在早已候在门内的侍女引导下,步履轻盈却端庄地踏入了苏府大门。
南宫星銮并未立刻离开。他静立原地,身姿挺拔,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影壁之后,又静静凝视了片刻那扇缓缓合上的朱漆大门。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份奇异的热度。
方才马车中那个意外的拥抱,少女柔软的触感、清雅的香气,都还清晰地印在他的感官里。他不自觉地握了握方才揽过她腰身的手,唇角缓缓扬起一个轻柔的弧度。
回府。他转身登上马车,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车厢内,那缕清雅的兰花香气似乎还未散去。南宫星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味着今晚的点点滴滴。
从凤清宫内她与六姐相谈甚欢的娴雅,到马车中听她倾诉忧思的深沉,再到那个意外拥抱时她的慌乱与娇羞......
对于那种萦绕在心头、陌生而朦胧的情愫,他或许仍无法准确命名,但那份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她更多、想要守护她眉目舒展的愿望,却已如种子落地,悄然深植。
马车缓缓驶向夜色深处的逍遥王府,载着少年王爷初次萌动的心事,驶向一个连他自己都还未曾看清的未来。
第143章 帝后做红娘
另一边,凤清宫内,烛火温然,沉香氤氲,将宫殿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之中。
顾清沅斜倚在铺着软缎的湘妃榻上,一身月白锦缎宫装,未施过多粉黛,却更显雍容温婉。
她含笑望着榻边——素日里总是一本正经、醉心典籍的六皇妹南宫永宁,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眉眼间尽是难得一见的柔软与好奇,像个不谙世事、单纯期待着侄儿降生的小女孩。
“六妹。”顾清沅伸出手,轻柔地将南宫永宁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拢到耳后,声音柔似春日融化的溪水,“你可曾好好想过……自己的往后?”
南宫永宁抬起头,眸中因方才专注而残留着一丝懵懂雾气:“往后?”她重复着,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些许陌生。
顾清沅借着宫女云袖递过来的软枕撑起身子,坐得更直些,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真切关怀:
“若是皇嫂没记错的话,你如今应该也已二十有四了吧?瞧瞧你三姐、七妹、九妹,早已成家立业。”
“虽然皇嫂比你年纪要小,但俗话说长嫂如母,眼见着你年岁渐长,却始终独来独往,我怎能不替你着急?”
南宫永宁神色微僵,纤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腰间宫绦的流苏。
这些年来,她的世界几乎被书卷填满,不是沉浸在小十六弟南宫星銮出的那刁钻对子里苦思冥想,便是与满架的先贤典籍、大儒言论为伴。
情爱婚嫁于她,遥远得如同书页上泛黄的典故,远不及指尖墨香、纸上乾坤来得真实可触。
“皇嫂,”她端正了坐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从未认真思量过这些。如今这般,晨起读书,午后研墨,夜来或赏月或弈棋,清静自在,不也很好么?”
“眼下自是好的,岁月静好。”顾清沅轻叹一声,目光怜爱又带着些许无奈地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女子终归要寻个归宿,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互扶持。难道……你真要独守书斋一世,与青灯古卷相伴终身么?”
南宫永宁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看透般的清醒:
“皇嫂深知我的性子。这满帝京的勋贵子弟、青年才俊,有几人能忍受一个终日与古籍为伴,开口便是之乎者也、典章制度的女子?
若赴寻常花宴诗会,我谈论的可能是《尚书》《礼记》的微言大义;
若是赏花游园,我念叨的或许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怅然。
这般不解风情,枯燥无趣,只怕早已吓跑了满城的翩翩公子。”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一阵清朗含笑的男声:“朕倒知道一人,定不会嫌六妹无趣,说不定,还能与你谈经论典,唱和相得。”
珠帘轻响,身着明黄常服、袍角绣着暗金龙纹的南宫叶云踏着月色步入殿中。他眉宇间虽带着笑意,却难掩连日操劳批阅奏章积攒下的倦色,连眼下都泛着淡淡的青影。
“臣妾\/臣妹参见陛下。”
南宫叶云疾步上前,稳稳扶住正要屈膝行礼的顾清沅,温热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说了多少次,你有孕在身,这些虚礼一概全免。”
转头看向南宫永宁时,他眼中闪过一抹兄长特有的狡黠打趣,“六妹今日终于肯挪动玉!步!,从你那书堆里出来了?朕还以为,你要在明月宫里立地成佛,修成一位女菩萨了呢。”
南宫永宁微微蹙起秀眉,带着些许嗔怪:“皇兄又拿我取笑。”
细心的顾清沅却敏锐地捕捉到丈夫眉宇间深藏的疲惫,轻声询问道:“陛下这么晚过来,可是还未用晚膳?臣妾瞧您面色倦怠,莫不是又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直到此刻?”
南宫叶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在顾清沅身侧的榻沿坐下:“无妨,不过是几本兵部与户部的折子,棘手了些,多耽搁些时辰罢了。”
他话音刚落,腹部便不争气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在这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引得顾清沅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摇头。
“陛下总是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她说着,转头便要吩咐侍立一旁的云袖,“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易于消化的膳食,立刻传上来…”
“不必忙了,”南宫叶云轻轻按住她的手,阻止她起身,“待会儿回去,随便用些点心便是。
方才在门外听见六妹妄自菲薄。要朕说,满京华的青年才俊,能配得上我们六公主学识品性的,确实凤毛麟角。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果然见南宫永宁虽面上故作平静,身形却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流露出些许好奇。
见到自家夫君的神情跟六妹的神态,顾清沅这才压下心中的忧虑。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前些时日,朕从小十六那里,倒是听闻了一位颇为特别的‘才子’?”
顾清沅闻言,眸光倏然一亮,立刻含笑看向南宫永宁,眼里满是希冀与鼓励:
“才子?能被陛下和小十六同时提及,并称为‘才子’的人,放眼整个国都,还真是屈指可数呢。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这般荣幸?”
察觉到顾清沅眼神中那分明带着撮合意味的暧昧笑意,南宫永宁白皙的耳垂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此人并非国都人士,”南宫叶云开口道,语气平缓,“至于他具体是何方人氏,家世如何,朕目前也不甚清楚。只知他如今客居在小十六的府邸之中,正在协助小十六一同筹备明年科举改革的相关事宜。”
“住在銮儿府里?”顾清沅有些惊讶。她知道十六弟南宫星銮眼光极高,等闲之人难以入他府门,更遑论参与此等机要之事。
“科举改革?”与顾清沅的关注点不同,一旁的南宫永宁则精准地从南宫叶云的话语中捕捉到了这个令她心神一振的词。
她那双常年浸润书海、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眸,瞬间迸发出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嗯。”南宫叶云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六妹瞬间变得专注的神情,心中微动,“关于科举改革的具体构想与条陈,据小十六所言,最初正是由这位‘才子’提出的。他呈上来的那份详细折子,此刻还放在金銮殿的御案之侧,朕还时常翻阅呢。”
第144章 得到公主的青睐
闻言,南宫永宁缓缓低下头,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眸中翻涌的思绪,似乎在极力消化和权衡着什么。
南宫叶云与顾清沅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欣慰与期待。看来……有戏!
毕竟这么多年来,能引起他们这位心高气傲、只爱圣贤书的六公主关注的人和事少之又少,近几年来,也就只有先前那位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女的苏晚清。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谧,只闻烛花偶尔噼啪作响。
片刻后,南宫永宁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与坚定,对着帝后二人款款一礼:“皇兄,皇嫂,宁儿想……”
南宫叶云眼中笑意更深,立刻了然,扬声道:“怀仁!”
一直躬身侍立在殿门阴影处的大监怀仁立刻应声上前:“老奴在。”
“你亲自带六公主去一趟金銮殿偏殿书房,取朕方才看过的那份关于科举改革的奏折,供六公主参阅。务必伺候周全。”
“老奴遵旨。”怀仁恭敬地躬身,然后转向南宫永宁,笑容可掬,“六公主,请随老奴来。”
“有劳公公了。”南宫永宁微微颔首,随即再次向帝后行礼,“皇兄,皇嫂,宁儿先告退了。”
“去吧,仔细脚下。”南宫叶云与顾清沅面带微笑,异口同声地说道,目光温柔地目送着她。
待怀仁引着南宫永宁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远,南宫叶云一直端着的帝王兼兄长的架子瞬间松懈下来。
他几乎是整个人都卸了力,带着一身疲惫,将头轻轻靠在顾清沅刚刚显怀却依旧柔弱的肩头,一只大手则习惯性地、充满眷恋地覆上她微隆的小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可怜兮兮的语气低声抱怨:
“沅儿,好累啊……朕今天批了一整日的折子,手腕酸麻得都快提不起笔了,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几口,晚膳更是到现在都还没沾边呢……”
看着平日里威严持重的皇帝陛下此刻流露出这般孩子气的依赖模样,周围侍立的几个小宫女都忍不住悄悄抿嘴,强忍着笑意。
最终还是皇后的贴身云袖最为沉稳懂事,她对着帝后二人的方向微不可察地行了一礼,随即用一个眼神示意,带领着殿内所有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凤清宫内殿,并细心地将殿门掩上,将这片静谧温馨的天地,完整地留给了这对彼此依靠的帝后。
烛光摇曳,映照着相依的人影,满室沉香依旧,更添几分脉脉温情。
另一边,南宫永宁已经在怀仁的带领下来到了金銮殿。
“六殿下,这便是陛下先前说的那折子。”怀仁从桌上的一个角落拿起一个折子,递给六公主南宫永宁。
“有劳公公了。”
“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嗯。”
“若是六殿下无他事,老奴便下去了,殿外有两个执守太监,殿下若是有事,可以询问他们。”
“好。”
待怀仁行礼退下后,偌大的金銮殿内便只剩下南宫永宁与她的贴身侍女二人。
殿宇深阔,仅有几处壁角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中央那套象征着至高皇权的蟠龙御案与龙椅笼罩在朦胧之中,那上面正静静地摆放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烛台。
南宫永宁并未走向殿中央,而是径直走向御案右侧不远处的一张花梨木小桌——那是南宫叶云批阅奏折疲惫时,偶尔倚靠小憩的地方。她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檀木扶手椅上坐下,将手中的奏折轻放在桌面上。
“流苏,”她抬手指向御案上那盏主要的烛台,“将那盏烛台请过来,此处光线有些暗了。”
“是,公主。”流苏应声,轻步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那盏做工精美的鎏金琉璃烛台。
跃动的火苗随着她的移动在殿中投下摇曳的影子,最终将一片温暖明亮的光晕稳定地笼罩在南宫永宁和她面前的小桌上。
南宫永宁端坐于这片光晕中心,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展开了这本奏折。
莹白的宣纸上,一手挺拔峻峭、笔锋暗藏风骨的行楷映入眼帘。
这字迹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赏心悦目。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奏折的具体条陈上时,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其一,调整考试内容,大幅提高策论、经世实务题之比重,考察学子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其二,增设‘明算’、‘明法’、‘水利’、‘工科’等专门科目,为国家选拔各类急需的专业人才……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了,直指时下科举取士的积弊与沉疴。
南宫永宁的指尖轻轻拂过墨迹犹新的字句,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那份力透纸背的锐气与深思。
“重实务而轻浮华……增专科以应国需……”她低声呢喃,眼眸越来越亮。
这些想法,有些她曾在卷帙浩繁的典籍中隐约思索过,却从未如此系统、如此大胆地被呈现在一份奏折之上,直白地挑战着沿袭数百年的旧制。这不仅仅是条陈,更像是一份革故鼎新的宣言。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广设官学、资助寒门”那一行字上,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激荡。
这背后蕴含的,是“育材之本,在于教化”的远见,是一种欲打破门第之见、为天下真正开辟才路的宏大胸怀。
流苏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着公主专注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明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近乎灼热的光彩。
她甚至看到公主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沉浸在思想共鸣中才会流露出的会心之笑。
南宫永宁完全沉浸在奏折所构建的革新蓝图之中。
她仿佛能看到,若此策得以施行,未来的科场将不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角逐之地,而是真正能甄选出治国安邦、兴修水利、明律断案实干之才的广阔天地。这份见识,这份魄力……
她下意识地翻到奏折的末尾,想看看是否有落款,却只看到在条陈之后,还有几行稍小些的字,似乎是针对可能遇到的阻力,预先写下的辩驳与应对之策,思虑之周密,令人叹服。
“此人……究竟是何人?”她心中第一次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才子”,升腾起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
这好奇,不仅仅源于他对经典的理解,更源于这份着眼于现实、敢于破旧立新的卓绝见识。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殿外夜色深沉,而南宫永宁的心中,却仿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奏折,点亮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
第145章 邹琴颖
与此同时,皇城西侧,邹府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吱呀”一声,悄然开启。一道纤细矫健的身影闪出,利落地翻上门外草丛中早已备好的白马。
正是邹书珩的妹妹邹琴颖。
她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水蓝色劲装,衣料不知是何材质,在月色下泛着柔韧的光泽,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身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曼妙曲线——肩背挺直,腰肢纤细却蕴含着力量,双腿修长而有力。
一件墨色绣暗银云纹的斗篷罩在外侧,更衬得她身形利落,英姿飒爽。如瀑的青丝并未像寻常闺秀那般梳成繁复发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银带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甩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兼具柔美与英气的俏脸。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紧握的那一柄长枪。枪长约七尺有余,通体呈暗银色,枪杆似乎是以某种异种木材混合寒铁所制,既有木质的韧性又带着金属的冰凉质感,上面雕刻着简单的流云纹路。
枪缨是罕见的深蓝色,不知以何物染就,在夜风中静静飘拂。
枪尖狭长,三棱透甲,在清冷的月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光,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驾!”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随后轻叱一声,缰绳一抖,双腿轻夹马腹。
白马与她心意相通,立刻会意,四蹄翻飞,如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无声却迅猛地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而急促、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划破了京城夜晚表面的宁静。
寒风凛冽,掠过她微烫的脸颊和耳畔,她却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脑海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必须立刻见到哥哥邹书珩!
……
西郊的山谷,此刻已与往日的死寂截然不同。
谷中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俨然一座正在苏醒的军事堡垒。
火把在山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玄色铠甲映照得忽明忽暗。
号令声、车轮滚动声、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肃杀之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快!那边的队伍,加快速度!”
“那边的,检查好车驾,一车都不能落下!”
……
呵斥声此起彼伏,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邹书珩站在主洞窟前天然形成的石台上,一身银甲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他双手负后,沉静的目光扫过谷中繁忙的景象,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微蹙的眉宇间泄露出一丝凝重。
“统领,按当前进度,明日午后大军便可开拔。”身后传来副将晏天沉稳的声音。
“那便好。”
邹书珩微微颔首,刚想继续开口。
“报——!”
一声急促的通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只见负责今夜谷外巡守的校尉赵六,正气喘吁吁地奔上石台,单膝跪地:“禀统领,谷外有人闯关!”
晏天浓眉一拧,语气中带着不满:“何处宵小?拿下便是,何须惊动统领?”
赵六抬起头,脸上表情古怪:“晏统领,来的是个女子,她……她声称是统领的妹妹!而且……”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而且她的身手极为了得,会使……会使统领的追云步和逐星枪法!兄弟们一时不察,险些让她闯了过去。”
“什么?”晏天愕然,猛地转头看向邹书珩。
“妹妹?难道是颖儿!”邹书珩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她怎会来此?胡闹!”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不好的推测,是她自己偷偷出来?还是父亲……
“人在何处?”他急声问道,语气中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焦灼。
“那位姑娘连破两道哨卡,最后……最后被我们用绊马索和渔网暂且制住,就在谷外。因她身份特殊,属下等不敢擅自……”
不待赵六说完,邹书珩已如一道银色旋风般掠下石台,朝着谷口方向疾驰而去,将那“已被制住”几个字带来的些许安心瞬间抛诸脑后。
晏天望着统领瞬间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困惑。他转向仍跪在地上的赵六,语气怀疑:“六子,你看清楚了?真是统领的妹妹?统领的妹妹怎会深夜来此,还……还会武功?”
赵六连忙抬起自己的左臂,衣袖上一道被利刃划开的整齐口子赫然在目,边缘还渗着点点血迹:
“晏统领,千真万确!那女子的追云步精妙,逐星枪法更是凌厉,您看,这就是被她枪尖所伤。若非兄弟们配合默契,用了些非常手段,还真拿不下她。”
晏天仔细查看那道伤口,眼神微凝。这确实是逐星枪法造成的痕迹,角度刁钻,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只伤衣物皮肉,未损筋骨,显然是留了手。他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但脸上还是带着嫌弃的样子说道:
“你这废物,连个姑娘都打不过,出去以后别说是我们龙骧的人,老子嫌丢人。!”
“哦,知道了。”赵六苦着脸低下头,小声嘟囔“晏统领,你身手还不如我呢。”
“嗯?!你说啥?”晏天眼睛一瞪。
“没、没什么!属下失言!属下先下去了!”赵六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起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谷外飞奔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要挨揍。
晏天独自留在石台上,冬夜的寒风卷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着谷口的方向,眉头紧锁。作为墨家这一代的传人,他并非只懂厮杀的武夫,对朝堂局势、世家纠葛亦有了解。
他深知邹书珩与家族,特别是与父亲在理念和前途选择上存在的深刻矛盾。在这个大军即将秘密开拔的紧要关头,邹书珩的妹妹突然现身,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他无法断言。
此刻,他只能选择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统领,并做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
谷外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景象却与谷内的肃杀井然不同。
邹琴颖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双手被特制的牛筋绳反缚在身后,那柄暗银色的长枪则被放在她身旁数尺远的地方。
那匹神骏的白马颇具灵性,不安地在她身旁踱步,不时低下头,用温热的鼻子轻蹭她的肩膀和脸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乎在安慰受困的主人。
她尝试着扭动了一下手腕,但那绳结打得极有技巧,是军中专门用来捆缚高手的手法,越是用力挣扎,束缚得越紧,牛筋绳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试了几下后,她索性放弃了,仰起那张英气勃勃的俏脸,对着四周看似无人的黑暗树林,气鼓鼓地扬声喊道:
“喂!暗处躲着的那些家伙,都给本姑娘出来!仗着人多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解开绳子,我们单打独斗!用绊马索和渔网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山谷入口处回荡,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叱和一股显而易见的委屈与愤怒。
“等我哥哥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们!快放开我!”
“听到没有?缩头乌龟!……”
隐藏在暗处的几名哨兵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无奈与尴尬。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家那位治军严谨、威严冷峻、令行禁止的邹统领,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如此‘活泼’的妹妹。
回想着刚才短暂却惊险的交手过程,他们几人合力,竟只能靠取巧才能将对方留下,这着实让几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回应她的叫阵。
第146章 想上战场的少女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身影如流星般划破夜色,自谷内深处疾掠而出。来人步伐沉稳有力,银色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墨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不容忽视的凛然气势。
统领!
见到来人,暗处驻守的几名士兵立即现身,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中透着由衷的敬畏。
邹书珩微微颔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那个坐在地上、发丝微乱却依旧神采飞扬的少女身上——不是他那任性惯了的妹妹邹琴颖还能有谁?
确认妹妹安然无恙的刹那,邹书珩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然而这份安心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怒意与后怕。在这个风声鹤唳的紧要关头,她一个姑娘家竟敢孤身夜闯军营重地!
哥!哥!我在这里!
邹琴颖一眼就看见了兄长,眼中顿时迸发出欣喜的光芒。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奈何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动作显得颇为笨拙。
你快让他们放开我!
邹书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思绪,面色沉静地走向那些单膝跪地请罪的士兵。
统领,属下等不知真是小姐,多有冒犯,请统领责罚!带队的哨长躬身抱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惶恐。
邹书珩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尔等恪尽职守,何罪之有?是舍妹任性妄为,给诸位添麻烦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偏又不爱红妆爱武装,性子执拗冲动,今日这般行事,完全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继续警戒,此地交由我处置。
是!谢统领!
士兵们如蒙大赦,整齐行礼后迅速重新隐入黑暗。其中几人离去前,仍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个与众不同的将门之女。
邹琴颖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眼神中分明在说:看什么看,我哥哥来了,你们等着瞧!
待周围重归寂静,邹书珩这才缓步走到邹琴颖面前。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他银色的甲胄上,泛着清冷的光辉。他低头凝视着妹妹,薄唇紧抿。
哥......邹琴颖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先前的气势弱了下去,委屈地扁了扁嘴,你终于来了......我的手好痛,他们绑得太紧了......
邹书珩依旧沉默,绕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在那特制的绳结上轻轻一拨一挑,困扰邹琴颖许久的牛筋绳便应声松开,滑落在地。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这类军中专用的绳结极为熟悉。
双手一得自由,邹琴颖立刻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随即像是怕哥哥跑掉一般,迅速站起身,亲昵地挽住邹书珩覆盖着冰冷甲胄的胳膊,声音也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哥~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
借着明亮的月光和谷内透出的火光,邹书珩这才清晰地看见,妹妹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上沾了些许尘土,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水蓝色的劲装也有几处磨损,衣摆甚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显然,她方才经历了一番不小的波折。
望着妹妹这副模样,他心头一软,那些已到嘴边的严厉斥责,竟一时哽在喉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随我来。
邹琴颖知道哥哥的脾气,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再耍小性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轻轻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摆,细致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这才牵起安静等候在旁的白马,默默跟在邹书珩身后,向着山谷外侧一处隐秘的松林中走去。
月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兄妹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寂静的林间,只有靴子踩碎枯叶的沙沙声,以及白马偶尔响起的喷鼻声,打破这冬夜的宁静。
邹书珩走在前面,银甲在月下泛着幽光,背影挺拔如松。邹琴颖跟在后头,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兄长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她知道,以哥哥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今晚的任性妄为。
一直走到足够远离谷口喧嚣、确保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去的地方,邹书珩才停下脚步,霍然转身。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紧紧锁定邹琴颖,沉声开口,问出了从刚才起就盘桓在心头的疑问:
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父亲可知情?
邹琴颖咬了咬唇,眼神闪烁,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哥,我说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你说。邹书珩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无奈的纵容。
今夜我原本想去给父亲送晚膳,却在书房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邹琴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人语气很是不善,似乎在质问父亲,为何你会帮着逍遥王在此处秘密统军......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兄长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才继续道:我躲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说你在西郊山谷训练新军,不日就要开拔......哥,你知道的,我从小便想着上战场。一听到这个消息,我......我一时冲动,就偷跑出来了。
月光下,邹琴颖的眼中闪烁着倔强而炽热的光芒。她自幼在将门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沙场征伐的故事。那些金戈铁马的传奇,那些保家卫国的誓言,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她还记得,小时候总是缠着哥哥讲述边关的故事,别的大家闺秀在绣房里描鸾刺凤时,她却在后院苦练枪法;别的女子谈论胭脂水粉时,她却在研读兵书战策。每一个清晨的操练,每一个夜晚的苦读,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像祖父跟兄长一样,驰骋沙场,报效家国。
第147章 拒绝
邹书珩静静地听着妹妹的恳求,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知妹妹的心思?
这些年来,他看着这个小丫头从蹒跚学步到枪法精湛,从懵懂无知到熟读兵书。每一次她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每一次她在书房中挑灯夜读,他都看在眼里。
那无数个清晨,天还未亮,他便能听见后院传来的习武声;那无数个深夜,他巡视府邸时,总能看见她书房里摇曳的烛光。
可是战场不是儿戏,那是真刀真枪、生死相搏的地方。
“胡闹!”他终于忍不住低斥出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可知战争岂容儿戏?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邹琴颖倔强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沾着尘土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可是哥,我想跟你一起去......这些年来,我勤学苦练,为的就是这一天。我不是那些养在深闺的弱质女流,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为国效力!”
邹书珩望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鬏鬏、跟在他身后非要学武的小丫头。
那时她连枪都拿不稳,却已经有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时光荏苒,昔日的跟屁虫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可那份执拗的性子,却是一点都没变。
“颖儿,”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严肃,“战场不是演武场,那是要死人的。在家里,哥可以让着你,可是战场上谁能让着你?敌人的刀剑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手下留情。”
“我不怕!”邹琴颖急切地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兄长的臂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哥,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保证,我会服从命令,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执着:“这些年来,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武,熟读兵书战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上战场。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怎能轻言放弃?”
月光洒在她沾着尘土的侧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决心。邹书珩看着这样的妹妹,一时语塞。
他知道,这一次,她是认真的!
“哥......”邹琴颖见兄长沉默,又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语气软了下来,“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邹书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狠下心肠:“不行。你现在立刻回家去,我就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句话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冷水,浇灭了邹琴颖眼中炽热的光芒。
她愣住了,抓着兄长臂甲的手慢慢松开,眼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她默默地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白马,从马鞍旁取回那柄暗银色的长枪。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没有再看邹书珩一眼,抱着枪走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蹲下身来。
这个动作,这个姿态,让邹书珩的心猛地一颤——太熟悉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数年前的夏天,邹琴颖第一次向他发起挑战。
那时的她刚刚学有所成,信心满满地要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可不过三十个回合,她手中的木枪就被他挑飞了。
“我输了。”小小的她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流下来。
然后,她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抱着膝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就像现在这样。
邹书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妹妹用枪尾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落叶,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倔强地躲在树下,不肯让人看见她的眼泪。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邹书珩心头一阵刺痛。他知道妹妹有多渴望上战场,也知道她为了这个目标付出了多少努力。
可是,他不能拿妹妹的性命去冒险。战场上刀剑无眼,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又怎能带着妹妹去涉险?
他轻叹一声,缓步走到邹琴颖身边,也跟着蹲了下来。松树的阴影将两人笼罩,只有几缕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颖儿,”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战争真的不是儿戏。你在家好好呆着,等哥回来,就陪你出去游玩,你想去哪都行,好不好?”
邹琴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用枪尾戳着地上的落叶,一下,又一下。枯叶被她戳得粉碎,就像她此刻破碎的梦想。
邹书珩见她如此,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夜风穿过松林,带来阵阵寒意,也带来远处军营隐约的号令声。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依然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兄长,而她依然是那个受了委屈需要安慰的小女孩。
可是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输了比武就会哭鼻子的小丫头,而他,也不再是那个用一颗糖就能哄好她的哥哥。
良久,邹书珩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沾着的尘土。“颖儿......”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站起身的邹琴颖打断了。
“哥,”邹琴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方才的失落似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的光芒,“你是不是得听逍遥王的命令?”
邹书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这是自然。这支军队便是王爷一手建立的。”
“那这样说,”邹琴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如果王爷同意我跟你一起,那你是不是就不能拒绝了?”
“颖儿,你想干什么?”邹书珩内心警铃大作,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妹妹从小鬼主意就多,每每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她又要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哥,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邹琴颖执着地追问,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握紧。
邹书珩眉头紧锁,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第148章 被抓
话音未落,邹琴颖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哥,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同意的!”她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我这就去找逍遥王!”
“颖儿!回来!”邹书珩急忙上前想要阻拦,可白马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
邹书珩望着妹妹远去的身影,心急如焚。他快步向军营方向走去,必须立刻找一匹快马追上这个任性的妹妹。
可就在他刚刚踏入山谷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迎了上来。晏天快步走近,脸色凝重,手中紧握着一封密封的急报。
“统领,血吻营传回紧急军情。”
邹书珩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军情如火,他身为一军统领,此刻肩负的是千万将士的性命,是家国安危的重担。
他下意识地望向妹妹消失的方向,夜色已经将那个倔强的身影完全吞没,只余下远方的风声在耳畔呼啸。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闪过万千思绪。
晏天见统领没有立即回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见他独自一人归来,顿时明白了什么。“统领,”他压低声音,“您妹妹她......”
邹书珩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他的指节微微发白,最终还是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山谷深处走去。
“无妨,军务要紧。”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每一步都踏得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都踩碎在军靴之下。
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使命。
晏天望着统领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快步跟上。
邹琴颖策马疾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夜风猎猎,吹拂着她束起的长发。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来到了王府所在的长街。
远远望去,府邸气势恢宏,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府墙高耸,隐约可见院内亭台楼阁的轮廓。
她勒住缰绳,在街角暗处观察片刻。若按常理,她该递上拜帖,堂堂正正地从正门求见。
但转念一想,此时已是深夜,自己又是擅自离家的将门之女,若是通报,恐怕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劝返。
“只能如此了。”她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将白马拴在远处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劲装,将长枪背在身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王府西侧的一处院墙。
这里树木较为茂密,墙头也比其他地方稍矮几分。她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墙内的动静——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是现在!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腾空而起,单手在墙头一按,便要翻入院内。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邹琴颖心头一凛,人在半空无从借力,只得强行扭转身形。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衣角飞过,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仍在微微颤动。
她刚落地的刹那,四周忽然亮起数盏灯笼,将这片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什么人?胆敢夜闯王府!”
六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从暗处现身,呈合围之势将她困在中央。这些人行动迅捷无声,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邹琴颖稳住身形,右手已握上背后的枪杆。她环视四周,心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但既然来了,就绝不能轻易放弃。
“在下邹琴颖,柱国大将军邹擎岳之孙,有要事求见逍遥王,还请诸位通传。”她朗声说道,特意报出祖父的名号,希望能让对方有所顾忌。
为首的护卫队长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王府有令,夜间一律不见客。姑娘请回吧,若再擅闯,休怪我等无礼。”
“我确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面见王爷!”邹琴颖急道,“若是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护卫队长冷笑一声:“每日想要求见王爷的人不知凡几,个个都说有要事。姑娘请回,若真有事,明日递上拜帖,自有门房通传。”
邹琴颖见软的不行,把心一横:“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自己去找王爷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动了!
长枪如蛟龙出海,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护卫队长的面门。这一枪她只用了七分力,意在逼退对方,而非伤人。
那护卫队长显然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举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好枪法!”他忍不住赞了一声,随即喝道:“布阵!”
其余五名护卫应声而动,瞬间结成一个严密的阵型。两人持刀在前,两人持弩在后,还有一人手持铁索,伺机而动。
邹琴颖心中一沉,知道遇到了难缠的对手。这些护卫单打独斗或许不是她的对手,但配合默契,攻守有序,显然经常演练合击之术。
她不敢怠慢,长枪舞动如轮,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枪尖点点寒光,在灯笼的映照下宛若繁星闪烁。
“姑娘现在停手还来得及!”护卫队长一边格挡她的攻势,一边喝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将你当作刺客处置了!”
“让我见王爷!”邹琴颖银牙紧咬,枪势愈发凌厉。她深知久战不利,必须尽快突破重围。
然而王府护卫岂是易与之辈?持弩的两人不断发射弩箭,虽未瞄准要害,却也让她不得不分心闪避。持刀的两人刀法沉稳,只守不攻,显然是要消耗她的体力。
最棘手的是那个手持铁索的护卫,铁索时而如毒蛇出洞,时而如灵蟒缠身,几次险些锁住她的长枪。
转眼间已是二十余招过去,邹琴颖渐感吃力。这些护卫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每次想要突围,都会被及时拦下。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护卫显然未出全力,似乎只是想将她困住。
“姑娘,收手吧。”护卫队长沉声道,“王府重地,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邹琴颖心中涌起一阵委屈。她不是胡闹,她是真心想要为国效力啊!想起哥哥在山谷中的坚决拒绝,想起自己多年来的苦练,一股不屈的意志涌上心头。
“得罪了!”她娇叱一声,枪法陡然一变,使出了逐星枪法中的精妙招式。枪尖幻化出数点寒星,分取四周的护卫。
这一招果然见效,护卫们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松动。邹琴颖看准机会,长枪直指那个手持铁索的护卫——只要先解决这个最麻烦的,就有机会突围!
然而就在她全力攻向那名护卫时,另外两名持刀护卫突然变守为攻,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她的后背。她不得不回枪格挡,就在这一瞬间,那名持铁索的护卫看准机会,铁索如灵蛇出洞,准确地缠住了她的枪杆。
“撒手!”那护卫大喝一声,用力一扯。
邹琴颖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剧痛,长枪险些脱手。她急忙运劲回夺,却不防另外两名护卫已经欺近身前,一左一右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她奋力挣扎,但两人的手如同铁钳般牢固。
就在这时,持弩的两人已经换上了特制的网箭!
“咻!咻!”
两张特制的大网应声而出,一前一后将她罩在当中。邹琴颖还想挣扎,但那网不知是何材质所制,坚韧异常,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不过片刻工夫,她已被牢牢困在网中,连手中的长枪都一声掉落在地。
“放开我!我要见王爷!”她在网中奋力挣扎,网绳深陷进她的劲装,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身形。
护卫队长走上前来,示意手下将她连同网一起扶起。“姑娘,对不住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你擅闯王府已是重罪,还要动手伤人,我们只能先将你收押了。”
月光映照着她写满不甘的容颜,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隐隐泛起泪光。她竟连逍遥王的面都未能见到,就这样被这些护卫擒住了。
带走。护卫队长一挥手,两名护卫当即一左一右架住她,先安置在西厢房,待明日请示王爷后再行发落。
放开!我要见王爷!邹琴颖奋力挣扎,声音里带着不甘的哽咽,让我见王爷......
就在这拉扯之际,一道清越的女声自众人身后传来:
何事喧哗?
第149章 少女心事
月光如水,倾泻在庭院之中,将众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顿,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但见众人身后,一位身着天蓝色锦缎衣裙的少女款款而来。夜风轻拂,她的衣袂随风轻扬,步履从容不迫,宛若闲庭信步。
她约莫二八年华,容颜清丽绝俗,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气若幽兰。发间只簪着一支素白玉簪,简简单单,却衬得她气质出尘,宛如月下仙子临凡。那双明眸流转间,带着几分超脱年龄的沉稳,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少女特有的娇柔。
落花姑娘。众护卫见到来人,立即躬身行礼,语气中透着发自内心的敬重。在这逍遥王府中,谁人不知落花姑娘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侍女,更是王爷极为信任的心腹。
刘统领。落花微微欠身还礼,目光流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寝殿方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这才将视线落在被束缚的邹琴颖身上,这是......
回姑娘的话,刘统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禀,这位姑娘夜闯王府,执意要见王爷。属下等依规劝阻,她却执意不听,还与我等动了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落花轻轻颔首,缓步走近被网住的邹琴颖。借着灯笼摇曳的光晕,她仔细端详着这个倔强的少女。
但见邹琴颖虽然发丝微乱,衣衫沾尘,却难掩眉宇间那股勃勃英气。那一身利落的劲装,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姿,衬得她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俨然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姑娘是何人?为何深夜擅闯王府?落花的声音温和悦耳,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她站在邹琴颖面前,天蓝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宛如一朵绽放的蓝莲。
邹琴颖抬起头,对上落花审视的目光。这一刻,她仿佛在落花眼中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锐利,但那锐利很快又被温和所取代。她急切地说道:姑娘,我乃柱国大将军邹擎岳之孙,龙骧统领邹书珩之妹。今夜冒昧前来,实有要事必须面见王爷,还望姑娘通融!
落花闻言,秀眉微蹙。“邹琴颖?”。
她忽然想起前些时日王爷在书房时,曾无意中提及邹家有意与王府结亲的事。当时王爷只是淡淡带过,但她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心头那一瞬间的悸动。此刻,这个可能成为未来王妃的少女就站在面前,落花不禁细细打量起来。
此刻已是深夜,王爷早已安歇。落花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姑娘若有要事,不妨明日递上拜帖,待王爷......
明日我兄长就要随军开拔东境了,我等不到明日!邹琴颖打断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事关乎我的终身,还请姑娘成全!
落花凝视着眼前这个可能成为未来王妃的少女,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她注意到邹琴颖说话时那双明亮的眼睛始终直视着自己,没有丝毫闪躲,那份坚定让她不禁动容。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心绪,沉吟片刻后终于做出了决断。
刘统领,她转身对护卫队长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将这位姑娘放开吧。
刘统领面露难色:可是姑娘......王府的规矩......
无妨,落花轻轻摆手,目光扫过邹琴颖倔强的脸庞,这位姑娘的身份我已知晓,确是邹统领的妹妹。既然她说有要事求见王爷,想必确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有任何差池,我一力承担便是。
刘统领见落花态度坚决,只得示意手下解开大网。两名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特制的网绳。邹琴颖一得自由,立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随即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她向落花投去感激的目光,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多谢姑娘成全!
落花微微颔首,对刘统领吩咐道:带邹姑娘去书房歇息,务必好生招待。她特意加重了好生招待四个字,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的某根弦有些触动。
待刘统领领着邹琴颖离去后,落花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决定不符合府上的规矩,但若邹琴颖真能成为未来的王妃,此刻的相助或许能结下一份善缘。月光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映照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整理了一下微微发皱的衣袖,落花转身向着王爷寝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稳,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怀着对那个人的牵挂,只是今夜,这份牵挂中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
来到寝殿外,恰逢吟风从内室退出。吟风穿着一袭淡粉色的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长衫,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匆忙起身。见到落花,吟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迎上前来。
落花姐姐。吟风轻声唤道,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寝殿内瞟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掩不住其中的担忧。
殿下方才可是又做噩梦了?落花柔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她注意到吟风的发梢有些凌乱,想必是听到动静后急急赶来的。
吟风轻轻点头,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在东厢,听见殿下在梦中呼唤十四姐,不要……,便立刻过来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紧,看他睡得不安稳,我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焦虑。
落花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了,吟风这才想起正事,疑惑地看向落花,今夜不是该我当值吗?这么晚了,姐姐可是有什么要事?她的目光在落花脸上流转,带着几分探究。
是邹家的小姐,落花轻声解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斟酌,邹大将军的孙女,邹统领的妹妹。她说有要事必须面见殿下,事关终身。
吟风闻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衣带在她手中微微变形。邹家...那个传闻中可能与王府联姻的邹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寝殿方向,这一次,眼中除了担忧,更多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情绪。
原来如此...吟风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松开绞着衣带的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既然是邹家小姐,确实不该怠慢。
落花敏锐地捕捉到了吟风瞬间的失态,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吟风整理情绪。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映照出各自心中不便言说的心事。
那...落花姐姐快进去吧。吟风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温婉模样,只是眼神比起先前略显黯淡,殿下方才睡得不安稳,此刻已经醒了。我去小厨房准备安神汤,待会送来。
她说着,朝落花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时步履略显匆忙,仿佛想要逃离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地方。淡粉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落花望着吟风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明白吟风此刻的心情?
整理好心绪,落花转身轻轻推开寝殿的门。
第150章 性情不符
落花轻轻推开寝殿那扇雕花木门,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殿内的人。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随着门扉的开启缓缓飘散出来,那是由沉香、檀香和少许茉莉精心调配的香气,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宫灯,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朦胧之中。灯影在墙壁上轻轻摇曳,为这深夜增添了几分静谧。
南宫星銮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榻边悬挂的纱帐半掩着他的身影。他双目微阖,纤长的睫毛在如玉的面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一袭素白寝衣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显得面色有几分倦怠的苍白。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即睁眼,只是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悬挂的香囊,那香囊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显然还在平复方才梦魇带来的余悸。
落花放轻脚步走近,绣鞋踩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在离榻三步远处停下,伏身行礼,声音轻柔如羽:殿下。
方才院中嘈杂,发生了何事?南宫星銮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朦胧睡意,声音里透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像是被惊扰了好梦的孩子。
落花注意到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心头不由得一紧。
是邹统领的妹妹邹琴颖姑娘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落花垂眸回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邹琴颖?南宫星銮眸光微凝,方才的睡意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邹书珩的妹妹?”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发出规律的轻响。记得上次邹远瞻在御前提起这个女儿时,可是夸她自幼熟读诗书,略通琴棋,性情温良。
正是。落花轻声应道,察觉到南宫星銮语气中的兴致,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衣袖,只是...这位邹姑娘今夜是擅闯王府,还与刘统领他们动了手,最后被特制的网绳所制。
南宫星銮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来邹尚书对爱女的评价,与实际情况颇有出入。一个性情温良的大家闺秀,可不会在深夜擅闯王府,还与侍卫动手。
他缓缓坐直身子,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边,更显得他气质出尘。
落花微微垂首,没有接话。她能感觉到南宫星銮对这位与众不同的邹家小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让她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她现在在何处?南宫星銮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期待。
奴婢已让刘统领将邹姑娘请到书房等候。落花轻声回道,悄悄抬眼打量他的神色。
更衣。南宫星銮从榻上起身,月白色的寝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落花取来早已备好的月白色常服,衣料是上等的云锦,用银线绣着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为南宫星銮更衣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先是替他系好内衫的衣带,再为他披上外袍,最后整理衣袖。她的指尖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发颤,尤其是在为他整理腰间的玉带时,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当她俯身为他整理腰间的玉带时,南宫星銮忽然开口:
落儿,你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落花的手指猛地一顿,玉带上的螭龙纹路硌着她的指尖。她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着衣袍的褶皱,将一瞬间的慌乱完美地掩藏在低垂的眼睫下:殿下多虑了。奴婢只是...只是担心擅自做主让邹姑娘入府,会惹殿下不快。
南宫星銮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朗:怎么会。你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让她进来,想必确有缘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落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直到他移开视线,才悄悄松了口气。
整理好衣冠,南宫星銮举步向殿外走去。落花紧随其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在月色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心中百感交集。
穿过曲折的回廊,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南宫星銮的步伐不疾不徐,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威仪。
落花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这条通往书房的路她再熟悉不过,可今夜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书房时,吟风端着安神汤从另一条回廊走来。精致的瓷碗中,深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见到南宫星銮,她连忙福身行礼:殿下,安神汤已经备好了。
先放着吧。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目光却已投向书房的方向,待会儿再喝。
吟风闻言,不由得与落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少女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担忧,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南宫星銮在书房门前驻足,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透过门缝,他可以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在厅内不安地踱步。那个身影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他轻轻推开门,月光随着他的动作流淌进偏厅,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厅内的烛光摇曳,映照出来回踱步的少女骤然停下的身影。
王爷。邹琴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的南宫星銮。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却丝毫没有寻常女子见到王爷时的怯懦。
南宫星銮缓步走进书房,目光在邹琴颖身上细细打量。但见她一身利落的劲装,发丝略显凌乱,身上还带着打斗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光。
邹姑娘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南宫星銮在主位坐下,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邹琴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南宫星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我想随军前往东境。
第151章 比试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台上的火焰似乎都为之一滞,连从雕花窗棂间流淌进来的月光,都放缓了脚步。
落花率先从这石破天惊的请求中回过神来的。
她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骤然加速的心跳,却发现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衣袖下的指尖微微收拢,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借着这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位邹家小姐......当真是出人意料。就在方才,落花还在揣测这位将门千金口中的终身大事是否与王府姻缘有关,却万万没想到,她所求的竟是随军出征这等惊世骇俗之事。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竟敢提出这样的请求,这份胆识,着实令人侧目。
念及此,落花不禁在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她与这位邹姑娘,当真是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端坐在紫檀木书桌前的南宫星銮显然也被这个请求震惊了。落花看见他轻轻敲击椅子扶手的修长手指突然停了下来,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慵懒笑意的凤眸此刻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女,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邹姑娘,良久,南宫星銮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此事,邹尚书与书珩可知晓?
父亲...并不知晓。邹琴颖的声音略微低了下去,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臣女是偷跑出来的。至于兄长......
谈到邹书珩时,她的语气明显弱了几分,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见状,南宫星銮顿时了然。落花看见他指尖重新开始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这是逍遥王思考时惯有的动作,每一声轻响都像是在权衡着利弊得失。
既然如此,南宫星銮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邹姑娘请回吧。
为什么?邹琴颖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满是不解与不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我是认真的!我有武艺在身,熟读兵书,绝不会拖累大军!
烛火在她激动的语气中微微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与那些厚重的兵书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她与这个书房的格格不入。
南宫星銮缓缓起身,月白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衣袂拂过桌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银边:
战场不是儿戏,邹姑娘。他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严肃,那是生死相搏之地,刀剑无眼,烽火连天。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多少英魂长眠异乡。这不是让你证明自己的演武场,而是修罗场。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本王不会瞒着你的父兄,让你去涉险。
可是王爷!邹琴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我自幼苦练武艺,熟读兵书战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像祖父一样保家卫国。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倔强的脸庞上,将那抹不甘映照得格外清晰。落花看见她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刻,落花忽然有些理解这个少女的心情——那种被困在既定命运中的不甘,那种渴望挣脱束缚的执着,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拼命撞击着牢笼,哪怕羽翼受损也要追寻那片蓝天。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更衬得这一室的沉寂格外压抑。
南宫星銮背对着众人,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
终于,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邹琴颖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其中情绪:
既然你这般坚持,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只要你能在本王手上打碎这间书房内的任何一件物品,本王就准你随军出征。
此言一出,不仅邹琴颖愣住了,就连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落花和吟风也不由得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惊诧。烛火轻轻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怎么?南宫星銮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很意外?还是说,你觉得这件事情很容易?
不是,邹琴颖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臣女只是担心......若是不小心伤了王爷......
哈哈,南宫星銮轻笑出声,笑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朗,看来邹姑娘很有信心啊。你只需要告诉本王,你想不想要这个机会,剩下的不需要想太多。
邹琴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书房内巡视。她的视线掠过满架的典籍,掠过墙上的名画,掠过案上的文房四宝,最终定格在南宫星銮含笑的脸上。烛光下,她眼中的犹豫渐渐被坚定取代。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落儿,你跟吟儿往后靠靠。南宫星銮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似乎对邹琴颖的这个决定并不意外。若是她连向他出手的勇气都没有,那她也不会深夜闯王府了。
落花与吟风齐声应道,自觉地往后挪了几步,退到书架旁的阴影处。
落花姐姐,吟风靠在落花耳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说这邹姑娘真能在殿下手中打碎一件物件吗?
应该不行吧。落花轻轻摇头,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殿下的身手,我们可是有目共睹的。
吟风微微颔首,又压低声音问,那你说邹姑娘能在殿下手中坚持多长时间?
半炷香?落花不确定地答道。她与吟风都不谙武艺,只能凭着往日的见闻猜测。
开始吧。随着南宫星銮的一声令下,邹琴颖的身形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身后的书柜而去。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
两女都不由得睁大双眼,紧张地注视着这场特殊的。烛光下,邹琴颖的身影快如闪电,直取书架上一个青瓷笔洗。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洗的瞬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倏然而至。
南宫星銮的动作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影,就连始终注视着他的落花,也只来得及看见衣袂翻飞的痕迹。他后发先至,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带,便将邹琴颖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姐姐,你说......吟风还想继续发问,但接下来的情景让她把剩余的话都咽了回去。
但见南宫星銮衣袖轻拂,宛若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封住邹琴颖的去路。不过三五个回合,他便已制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邹姑娘,你输了!
第152章 再比,输
邹琴颖怔怔地望着自己被制住的手腕,眸中满是惊涛骇浪。
她习武多年,在同龄人中罕逢敌手,即便是那些将门之后也多半不是她的对手。可方才,这位年仅十岁的逍遥王竟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制服,动作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若是让她知道,就连她心中那个举世无双的兄长邹书珩,也曾在逍遥王手下吃过亏,或许此刻心中的挫败感就不会如此强烈了。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银辉。她轻咬下唇,倔强地抬起头:王爷,臣女最擅长的是枪法。方才在书房中难以施展,可否请王爷移步演武场,让臣女以长枪请教?
南宫星銮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姑娘败而不馁,反倒愈挫愈勇,确实颇有将门虎女的风骨。他松开她的手腕,唇角含笑:既然邹姑娘有此雅兴,本王自当奉陪。
一行人移步至王府东侧的演武场。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四周陈列的各式兵器在月色中森然排列,如同沉默的卫士。场边点燃的数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橘黄的光晕将整个演武场映照得恍如白昼。
落花和吟风紧随其后,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驻足。夜风拂过,带来兵器架上铁器特有的凛冽气息。落花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取两杆无头枪来。南宫星銮淡淡吩咐。
很快,两名侍卫便捧来两杆特制的长枪。枪身以白蜡木制成,枪头处包裹着厚厚的棉布,蘸着白灰。这是王府中常用的比试兵器,既不会伤及性命,又能通过对方身上留下的白灰印记判断胜负。
邹琴颖接过长枪,手腕轻抖,枪身顿时发出清越的嗡鸣。她摆开架势,双足不丁不八,枪尖斜指地面,正是邹家逐星枪法的起手式星河倒悬。
月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双明眸中燃着灼灼战意。
南宫星銮随意执枪而立,月白常服在夜风中轻扬,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比武,而是在月下漫步。然而落花敏锐地注意到,他握枪的右手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指节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请王爷指教。邹琴颖清叱一声,枪出如龙。
但见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虹。这一枪快得惊人,直取南宫星銮面门,正是逐星枪法中的杀招流星赶月。枪尖划破夜空,带起凌厉的劲风,就连站在场边的落花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凛冽气势。
南宫星銮却不慌不忙,直到枪尖将至,才微微侧身。手中长枪如灵蛇出洞,轻轻一拨一带,便将这凌厉的一枪化解于无形。两杆枪相交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邹琴颖一击不中,立刻变招。但见她手腕翻转,枪势如暴雨倾盆,一招繁星点点施展开来,点点枪影宛若夜空中璀璨的星河,将南宫星銮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好枪法!南宫星銮忍不住赞了一声。他身形飘忽,在密集的枪影中穿梭自如,月白的身影宛若惊鸿照影,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势。手中长枪时而如游龙摆尾,时而如灵蛇出洞,将邹琴颖的攻势一一化解。
落花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场中的比试。她虽不懂武功,却能看出邹琴颖的枪法确实精妙非常。那杆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时而如凤舞九天,灵动飘逸。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踏步,都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更让她惊讶的是南宫星銮的身手。平日里那个慵懒闲适的王爷,此刻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他的枪法没有邹琴颖那般繁复花哨,每一招都简洁高效,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巧妙的方式化解危机。
二十招过去,邹琴颖的攻势愈发凌厉。她显然已经全力以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忽然,她枪势一变,使出了逐星枪法中最精妙的一式银河泻地。
但见长枪如银河倒泻,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而来。这一枪蕴含了她全部的功力,枪未至,劲风已经扑面而来。
南宫星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他不再闪避,手中长枪倏然刺出,竟是选择了硬碰硬。两杆枪在空中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邹琴颖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顺着枪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她惊讶地抬头,却见南宫星銮依然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对他毫无影响。
好一个银河泻地南宫星銮微微一笑,这一式已有邹老将军六分火候。
邹琴颖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挺枪而上。这一次,她的枪法更加凌厉,每一招都蕴含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月光下,两道身影在演武场上交错。枪影纵横,劲风四起,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兵器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落花看得心旌摇曳。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比试,也从未见过南宫星銮这般认真的模样。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王爷,此刻眉宇间却透着罕见的专注。
月光照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那双凤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又过了三十余招,邹琴颖的呼吸渐渐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的枪法虽然依旧精妙,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反观南宫星銮,依然气定神闲,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忽然,他枪势一变,终于转守为攻。但见一点寒芒乍现,长枪如潜龙出渊,直取邹琴颖胸前空门。这一枪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无穷后招,无论邹琴颖如何闪避,都逃不过被制住的命运。
邹琴颖脸色一变,急忙回枪格挡。两杆枪再次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一次,南宫星銮的枪尖轻轻一挑,巧妙地将邹琴颖的长枪挑飞。
一声,长枪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邹琴颖怔怔地望着地上的长枪,眼中满是失落。她以为自己长枪在手,即使不敌,但也不会输的如此之明显。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演武场上。南宫星銮收枪而立,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扬。他望着失魂落魄的邹琴颖,唇角微扬:
邹姑娘的枪法,确实让本王刮目相看。
第153章 误会
月光在枪的木身上流转,映出邹琴颖失魂落魄的倒影。良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风的微凉,也带着几分不甘的颤抖。
她抬起头,眼中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锤炼后的清明。她抱拳,对着南宫星銮深深一揖,动作标准而郑重,带着武者认输时特有的坦荡。
“王爷武功深不可测,臣女……心服口服。” 她的声音初时略显沙哑,但随即变得清晰而坚定,“是臣女坐井观天,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夜承蒙王爷指点,受益匪浅。”
这一礼,她鞠得心甘情愿。所有的傲气与不甘,仿佛都在方才那雷霆一击中被震碎、沉淀,化为了前进的基石。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受了她这一礼,眼中那丝赞赏并未掩饰。“邹姑娘年纪轻轻,枪法已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望你莫因一时胜负而气馁,武道之途,漫长修远。”
“谨遵王爷教诲。” 邹琴颖直起身,眼神已然不同。
那是一种褪去了浮躁与轻狂,沉淀下清醒与坚韧的眼神。
她默默走过去,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长枪,指尖拂过包裹着棉布的枪头,沾上些许未干的白灰,动作轻柔而珍重,仿佛在触摸自己刚刚被击碎又重塑的武道之心。
南宫星銮静静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加赞赏。夜风拂过他雪白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演武场上弥漫的紧张气氛。
“邹姑娘,”他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短暂的寂静,“经此一役,你有何打算?”
邹琴颖将长枪轻轻放回兵器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她原本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意气来找茬的,如今铩羽而归,前路似乎也随着信心的动摇而模糊起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略带自嘲的苦笑:“臣女……尚未想好。或许,依旧是回到邹府,做我的将军府大小姐吧。”
这话语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与不甘。
回到那个锦绣堆,继续过着看似尊贵却束缚重重的生活,每日除了练武,便是学习那些繁文缛节,等待着或许由家族安排的未来?
方才那场畅快淋漓、虽败犹荣的比试,像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内心深处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也让她对回归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产生了一丝抗拒。
南宫星銮闻言,微微蹙眉。他看得分明,这姑娘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将门的热血,而非深闺的温顺。
方才那手精妙绝伦的“逐星枪法”,其中蕴含的灵性与坚韧,绝非寻常武将子弟所能及,假以时日,必是沙场上一颗耀眼的新星,就此埋没于后宅,实在可惜。念及此,一股强烈的爱才之心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邹琴颖,目光清澈而认真,缓缓道:“若你暂无明确去向,不如……留在本王身边如何?”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什么?!”邹琴颖猛地抬头,一双明眸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宫星銮。
留在王爷身边?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民间话本、世家秘辛……那些关于权贵子弟收纳美貌侍女、甚至强占民女的故事不受控制地涌现。
他……他难道是因为赢了比试,就看上了自己?
想到这里,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邹琴颖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浓艳的绯红,如同天边最绚烂的晚霞。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又羞又恼,还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拳,声音都带着颤音:“王、王爷!此言何意?臣女……臣女虽敬重王爷武功,但……但……”
一旁的落花和吟风也是震惊得掩住了唇。落花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邹琴颖那张因羞恼而愈发显得明艳动人的脸,再看看南宫星銮那平静无波的侧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王爷他……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吟风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看自家王爷,又看看面红耳赤的邹家小姐,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南宫星銮看着邹琴颖那副如临大敌、面红耳赤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他到底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立刻明白了她的误解。
看着她那副仿佛要被逼良为娼的架势,他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促狭,瞬间打破了尴尬而紧张的气氛。
“邹姑娘,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本王是说,你一身武艺,埋没深闺实在可惜。留在本王身边,是做一名追随者,一名护卫,或者……一名未来的将领候选。本王欣赏的是你的枪法与心性,而非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同样松了口气,但眼神复杂的落花和吟风,最后重新落回邹琴颖身上,语气变得郑重:
“本王身边,正需要像你这样有潜力、有血性的年轻才俊。你可以继续精研你的武艺,学习兵法韬略,王府的藏书阁、演武场,乃至将来可能遇到的实战机会,都可以为你提供成长的土壤。这远比你在邹府独自摸索,或者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要广阔得多。”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邹琴颖刚才放回的长枪,又指了指这偌大的演武场,眼神锐利而充满诱惑:
“你的战场,不应该只局限于这小小的演武场,或者京都的世家圈子。难道你不想有朝一日,凭手中之枪,在这真正的天地间,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名堂吗?难道你甘心,让‘邹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成为你唯一的注脚?”
南宫星銮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打在邹琴颖的心上。
最初的羞恼和误解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怦然心动!
护卫?追随者?未来的将领?
这些词汇,是她身为女子,几乎从未敢深入想象的道路。世道对女子虽有宽容,但真正允其执剑立于朝堂、纵横于沙场者,仍是凤毛麟角。
父亲虽疼爱她,允她习武,但最大的期望,恐怕也是为她寻一门显赫的姻亲,光耀邹氏门楣。
可是,逍遥王,这位刚刚以绝对实力折服她的少年亲王,却为她指出了另一条路——一条凭借自身实力,去争取荣耀和未来的路!
王府的资源、学习兵法韬略的机会、可能的实战历练……这些无一不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重要的是,那份被认可、被期待的价值感,让她那颗因败北而有些低落的武者之心,重新炽热地跳动起来。
她的脸依旧有些红,但已不再是羞恼的红,而是因激动和兴奋泛起的红晕。她看着南宫星銮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又蕴含着星辰大海的凤眸,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留下?还是回去?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抉择。
月光下,少女胸脯微微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激烈挣扎。她再次望向那杆静静躺在兵器架上的长枪,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一个不再是困于闺阁,而是执枪立于王爷身侧,甚至未来或许能驰骋疆场的自己。
夜风吹过,虽有些凌冽,却填了她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满了机遇与未知的夜晚气息,深深地吸入肺腑之中。
第154章 收服
良久,久到夜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久到落花和吟风都觉得掌心微微出汗。
邹琴颖终于抬起了头。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闪耀着毅然决然的光芒。她再次抱拳,这一次,动作比之前认输时更加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
“王爷!”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夜色,“承蒙王爷不弃,如此看重臣女这微末技艺。王爷所言,如醍醐灌顶,为琴颖指明了前路。若王爷不嫌琴颖愚钝,琴颖……愿追随王爷左右,效犬马之劳!”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在这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应下的不只是这份差事,更是对自己未来命运的一次主动选择。
南宫星銮闻言,唇角终于勾勒出一抹真切而愉悦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让他整个人在月下仿佛都明亮了几分。他微微颔首:“好!”
“不过,”邹琴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此事关乎重大,臣女需得回府一趟,向家父禀明情况,也需整理些随身物件。望王爷允准。”
这是应有之义,南宫星銮自然理解。他爽快应道:“理应如此。本王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本王在王府静候邹姑娘。”
她郑重应下:“是!琴颖定在三日内处理好一切,前来王府报到!”
事情既定,邹琴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期待。她再次向南宫星銮行了一礼,又对场边的落花和吟风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身,步履坚定地向着演武场外走去。
月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她没有再回头,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稳健的步伐,已然透露出与来时那股冲动傲气不同的沉稳气度。
目送着那道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南宫星銮负手而立,唇角噙着的笑意久久未散。夜风拂过,带着清凉的湿意,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王爷似乎心情很好。”吟风在一旁轻声说道,带着几分好奇。她很少见到王爷因为招揽到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如此外露的愉悦。
南宫星銮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邹琴颖离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充满潜力的未来。他缓缓道:“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邹家……不愧是武将世家,底蕴深厚。”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方才比试时,邹琴颖那手精妙绝伦、韧性十足的“逐星枪法”,以及她败而不馁、愈挫愈勇的心性。
“此女天赋极佳,心性亦是非同一般。方才交手,她所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依本王看,绝不逊色于书珩多少。”
南宫星銮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邹书珩已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而邹琴颖……”
他微微侧首,月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凤眸中闪烁着睿智而深远的光芒。
“她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挣脱世俗眼光、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若是加以悉心磨练,给予足够的信任与空间,未来这大地上,未必不能流传出一段关于一代女将军的佳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未来。
落花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看着南宫星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而神秘的侧脸,心中波澜起伏。她不懂武功,也不懂什么将才帅才,但她能感受到王爷话语中对邹琴颖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看重。
一代女将军的佳话……吗?
落花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句话,再看向邹琴颖离去的方向时,眼神中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复杂,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一丝微弱的羡慕。
夜更深了。演武场恢复了寂静,只有风灯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但今夜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却像一颗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其泛起的涟漪,必将远远扩散开去,影响着许多人的未来。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转身,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回吧。”他淡淡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明亮的光彩。
东境,穆凉城。
穆凉王将兵力集中,重点把守几处重要的盐场,渔港,屯粮仓以及城镇,放弃剩余的要点,总算将东夷海鬼部队带来的损失给控制住了。
如今,穆凉城中临时清理出来的一间宽敞屋子里,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凝重疲惫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混杂着淡淡的硝烟与伤药味道。
穆凉王南宫宇程正襟危坐在主位。他身侧围坐着几位先前便驻守东境的将领,人人甲胄未解,脸上带着连日苦战的倦色与挥之不去的忧愤。
“王爷,”一位肤色黝黑、嘴唇因海风长期吹拂而有些干裂的将领,指着铺在粗糙木桌上的东境沿海地图,声音沙哑地继续刚才的禀报,
“……末将等无能,虽依王爷之命,主动放弃了外围十七处哨卡、八个小渔村和两处难以固守的滩头,将兵力收缩,重点把守三处大盐场、主渔港、三座屯粮仓以及穆凉主城和周边两座卫城,总算……总算暂时遏制住了‘海鬼’四处点火、蔓延的势头,将他们造成的破坏控制在了沿海一线。”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个被朱砂圈出的位置,那里代表着被焚毁的设施和遭受袭击的地点。
“但损失……依然惨重。盐场修复至少需两月,码头部分设施被毁,渔船被焚数十艘,渔民死伤、流离失所者众多。更重要的是,军心民气,受创非轻。那些海鬼来去如风,熟悉水道,借助海雾掩护,一击即走,我们……我们甚至连他们的主力在何处,下一次会袭击哪里,都难以准确判断。被动挨打,疲于奔命啊!”
另一位年纪稍长、鬓角已见斑白的将领叹了口气,接口道:
“李将军所言极是。王爷,我军将士不惧正面搏杀,但面对这等鬼魅般的对手,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使。他们时而化整为零,骚扰沿岸;时而聚集成股,突袭要害。我们若分兵把守,则兵力捉襟见肘,易被各个击破;若集中力量,则沿海漫长防线处处漏洞,防不胜防。长此以往,将士们精力耗尽,士气低落,恐生变故啊!”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海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声。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第155章 不自信的穆凉王
南宫宇程的指节无意识叩着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跳。
东境绵长的海岸线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道裂痕,而神出鬼没的“海鬼”便如附骨之疽,沿着这裂痕不断侵蚀。
他何尝不知,眼下这收缩兵力、弃守部分外围据点的策略,不过是饮鸩止渴,以空间换取喘息之机,暂保穆凉城等核心地带不失。
然而,若不能将那幽灵般的“海鬼”主力揪出并彻底歼灭,东境将永无宁日,大辰这扇面朝浩瀚东海的门户,便始终利刃悬顶。
“朝廷的援军……”一位年轻的将领忍不住开口,眼中带着期盼,“王爷,京城那边,可有消息?陛下定不会坐视东境糜烂!”
提到援军,南宫宇程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并未收到过京城的公文,只收到了蛛网的密信,他们说朝廷已知晓东境之事,正在筹措援军,但具体何时能到,是何部队,由谁统领,一概语焉不详。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诸位风尘仆仆、面带倦容却眼神依旧坚定的将领,缓缓开口,声线因连日殚精竭虑而略显沙哑,却依旧蕴含着一种稳定军心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援军,自然会来。陛下与朝廷,绝不会抛弃任何一寸国土,任何一位子民。”
他语气笃定,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沉凝锐利,
“然,远水难救近火!京城距此千里之遥,大军开拔,粮草先行,非一日之功。在朝廷的旌旗真正抵达东境之前,守土安民,便是我等不容推卸、亦无法假手他人之责!
岂能将穆凉城的存亡,将东境万千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全然系于那尚未抵达的援军之手?
此刻,唯有倚仗我等自身,同心戮力,方能撑过此劫,为援军赢得时间,为朝廷守住这东海屏障!”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在屋子里回荡。
然而,在座的都是沙场宿将,皆心知肚明,王爷此言虽能提振士气,却难掩现实的残酷。
凭眼下这捉襟见肘、疲于奔命的兵力,想要主动出击、寻找那飘忽不定的“海鬼”主力进行决战,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一味被动防守,又如同抱薪救火,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更何况,在那远海,还有一支部队在虎视眈眈。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伴随着对未来的忧虑,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又详细议了许久各防区的布防细节、哨探安排、民夫征调等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事务,直至月上中天,诸位将领才各自领命,拖着疲惫的身躯默默退去。
房门被轻轻掩上,将那外间隐约传来的更梆声隔绝开来,同时也仿佛将所有的沉重与压力,都留给了独坐灯下的南宫宇程一人。
他不再强撑那挺直的脊背,有些脱力地靠向冰冷的椅背,抬手用力按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离京时的场景。
那时,他是何等意气风发,在皇兄面前立下豪言,定要在这东境一展拳脚,整饬军备,肃清海患,为皇兄分忧,替朝廷守住这富庶的东海门户。
他还记得小十六那家伙,笑嘻嘻地塞给他一包据说是什么“海外奇珍”的种子,让他别忘了在穆凉城也种出点京城没有的稀罕玩意,好让他日后有机会来打秋风……言犹在耳,岂料时局维艰,现实冷酷,竟如此之快便到了要向京城求援的地步。
思及此,南宫宇程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混合着疲惫与自嘲的苦涩弧度。终究,还是自己能力有所不逮吗?
“吱呀——”
一声轻微的响动,书房门被再次推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端着红木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步履轻盈,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凝重。
是王妃秦知意。
她未着繁复的王妃礼服,只一身月白素净常服,乌黑的长发也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未施粉黛,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雅,宛如悄然绽放在这寒夜中的一株空谷幽兰。
“王爷。”她柔声唤道,声音如同滑过冰面的暖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她将托盘上一盏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药香和甘甜气息的参茶,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桌案一角,“夜深露重,你已劳神许久,饮盏参茶,暖暖身子,也定定神吧。”
放下茶盏,她的目光便落在南宫宇程那即便在放松时也依旧紧锁的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让她眸中迅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静静地在他身侧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他。
她并非那些只知深闺绣花鸟、不通外事的寻常贵妇。她的父亲,虽只是行伍中一名兢兢业业、却也未能跻身高级将领行列的小小统领,常年驻守边关,让她自幼便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军旅之事。
她听过父亲与同僚议论边情,见过军报文书,虽未亲身经历战阵,却也明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懂得“收缩防线”、“集中兵力”这些术语背后所代表的严峻形势,更清楚一军主帅肩上所承受的压力是何等巨大。
沉默了片刻,见南宫宇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秦知意才再次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王爷愁眉不展,神色沉重,可是仍在忧心那‘海鬼’之患,以及……援军之事?”
南宫宇程缓缓抬眼,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他并未隐瞒,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嗯。防线太过绵长,敌踪又诡秘难测,来去如风,劫掠一番便遁入茫茫大海,难以捕捉其主力。
眼下这般被动防守,处处设防则兵力分散,等于任由其宰割;收缩兵力虽能暂保核心,却无异于将外围的百姓与土地拱手相让……终非长久之计。
且时间拖得越久,军心民心动荡愈甚,朝廷那边的压力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秦知意已然明白那未尽之语背后的重重忧虑。她沉吟片刻,并非在思考什么奇谋妙计,而是组织着语言,希望能给予他一些力所能及的慰藉与支持。
第156章 穆凉王妃的安抚
“王爷,”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臣妾知晓,王爷心系东境安危,身负皇命与万民期望,压力如山,非常人所能想象。
妾身愚钝,不懂那些精妙的排兵布阵,运筹帷幄之大战略,但也从父亲那里零星听得一些道理,明白‘主帅乃三军之胆’、‘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粗浅兵法。
王爷如今审时度势,做出的收缩兵力、稳固核心的抉择,正是当下情势中最明智、最无奈,也最负责任的选择。这并非是怯懦退缩,而是为了保住根本,稳住大局的基石。
只要穆凉城不倒,东境防线的心脏还在跳动,便还有扭转战局的希望。”
她稍稍倾身,将温热的茶盏又往他手边推近了些,继续娓娓道来,目光清澈而坚定:
“至于援军,王爷心中的焦虑,臣妾能体会一二。
等待的滋味,最是磨人。
但请王爷细想,陛下与王爷乃是手足兄弟,血脉相连,骨肉情深。
陛下更是执掌大辰江山的圣明君主,胸怀天下,目光如炬。
东境之患,关乎国本,陛下既已知晓此间情势之危急,定然比我们远在千里之外更加忧心如焚,必会在京城竭力筹措,选派能征善战之将,拨付精锐敢战之师。
这一点,王爷应当比臣妾更有信心才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中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暖意的光芒,语气也变得更加轻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还有……小十六。那孩子,平日里看起来是逍遥跳脱,没个正形,总爱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俏皮话。
但王爷,您应当比臣妾更清楚,那孩子的心思是何等玲珑剔透,看似不拘小节,实则最有点子。
他对王爷等诸位兄长,更是敬爱有加。如今王爷在此独撑危局,他在京城,又岂会置身事外?
他们,定不会让王爷您独守在这风雨飘摇的前线……”
她的话语,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良策妙计,也没有夸夸其谈的空泛安慰,只是如同涓涓细流,带着妻子特有的温柔、体谅与毫无保留的信任,悄然滋润着他那因焦虑、疲惫而近乎干涸焦灼的心田。
她相信他的判断和能力,也坚信远在京城的那对至尊兄弟,绝不会抛弃他们。
这份源于亲情与对家人品性深刻了解的、质朴而坚定的信任,在此刻危难之际,比任何高明的计谋都更显珍贵,更能给予他力量。
南宫宇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听着她条理清晰、却又充满温情的话语,心中那冰封的焦虑与自我怀疑,似乎真的被这暖流一点点融化、抚平。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放在桌边的、微凉的指尖上,感受着从那一点接触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正缓缓渗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再次抬眼,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那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东境的夜,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呜咽着掠过屋檐。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却不再只是之前的凝重与忧惧,而是渐渐重新凝聚起惯有的锐利与坚定。
无论如何,他不能倒下,正如知意所说,他必须稳住,为了身后这座城,为了东境的百姓,也为了不负皇兄的托付,和那份来自京城的、不容辜负的信任。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是本王有些心急了。守好当下,静待时机,方是正道。”
他端起那盏已然温热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秦知意看着他眉宇间稍霁的郁色,心中稍稍一宽,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在这漫漫长夜中,共同承担着这份属于穆凉王与王妃的责任与重量。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这间屋子,却因这无声的陪伴与理解,而显得不再那么冰冷和孤寂。
……
东夷境内,平京,太子府。
与穆凉城头那带着咸腥海风和凛冽寒意的夜色不同,此间暖阁如春,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与淡淡的酒气。
一场小型的、却不失精致的庆功宴席正在进行。
太子武田信玄并未如往常般正襟危坐,而是略显慵懒地倚靠在主位的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得意与畅快
“诸君,”武田信玄唇角勾起,声音带着几分酒酣耳热的松弛,目光扫过下首的相国源天籁与大将军小岛信人,
“服部刚刚送来消息,他麾下的武士们,又一次成功袭击了辰国东境沿海的一处新建盐场,焚毁仓廪三座,击杀守军数十,携获盐货无数。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穆凉城以南三十里的海域,成功截杀了一小队辰国巡逻水兵,将首级悬挂于礁石之上。”
他稍稍坐直身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带着一种戏谑的嘲讽:“大辰的穆凉王,此刻怕是在他那冰冷的城头上,正感受着这来自大海的‘问候’吧?
听闻他最近提拔了不少匠才,改良军械,筑建烽燧,呵呵,在绝对的速度与隐秘面前,这些笨重的防御,不过是些可笑的玩具罢了。”
小岛信人闻言,立刻洪声附和,脸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殿下英明!‘海鬼’行动迅捷如风,深入敌后如入无人之境!
辰国防线看似稳固,实则已被我等撕扯得千疮百孔!南宫宇程此刻定然焦头烂额,疲于奔命!这正是我东夷武士的武勇所在!”
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震得案几上的杯盘轻响,
“依末将看,照此势头,不出数月,辰国东境必生内乱!届时我水师主力便可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第157章 半场开香槟
相比于小岛信人的激动,相国源天籁则要沉稳得多。
他慢条斯理地捻着颌下微霜的胡须,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光芒闪烁,缓缓道:
“服部统领确实功不可没, ‘海鬼’之效,已远超预期。如此持续施压,不断放血,辰国东境军民之心,必生惶恐。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武田信玄,语气带着老成持重的提醒:
“不过,殿下,辰国毕竟底蕴深厚,南宫宇程也非庸碌之辈。他采取收缩防守之策,虽是无奈,却也稳住了核心。
我们此刻的胜利,尚是疥癣之疾,未能伤其根本。”
武田信玄听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更深的傲然取代。他摆了摆手,示意侍从再次将酒杯斟满。
“相国过于谨慎了。”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辰国朝廷?哼,他们内部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只顾自家利益?
皇权与世家之争,由来已久,岂是轻易能调和的?就算那南宫叶云有心支援,掣肘之下,又能派出多少真章?再者说,即便他们派人前来,又能奈我何?至于南宫宇程……”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如今困守,防线被我们肆意穿透,财路被断,军民恐慌,他还能有什么作为?稳守?他还能守到几时?
待其境内流言四起,民心涣散,军心动摇之时,便是他这穆凉王威信扫地之日!
本王就是要让他知道,在东夷的锋芒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越说越是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穆凉城不攻自破,辰国东境门户大开的景象。
“小岛将军,”武田信玄目光灼灼地看向下首的将领,
“告诉我们的水师儿郎,再加一把劲!不仅要劫掠商船,更要寻机歼灭他们的小股巡逻舰队,将我们东夷的旗帜,插到他们看得见的海域!我要让辰国人闻我东夷水师之名而丧胆!”
“嗨!末将领命!”小岛信人兴奋地躬身,声音洪亮。
“至于相国,”武田信玄又看向源天籁,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朝中舆论,以及向辰国境内散布流言之事,还需您多费心。
不仅要说他横征暴敛,更要渲染他南宫宇程无能,守土不利,才引来我东夷‘天罚’!我们要从内部,彻底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源天籁看着武田信玄那因初战告捷而有些膨胀的野心,心中虽有一丝隐忧,但眼下形势确实对东夷有利,他亦不好再多泼冷水,只得微微俯首:“老臣……明白。”
武田信玄满意地点点头,再次举杯,朗声道:“来!诸君,共饮此杯!为我东夷武运昌隆,为前线奋勇作战的将士,也为不久之后,我们水师踏破穆凉城的那一刻!”
“为殿下贺!为东夷贺!”
杯盏碰撞之声,夹杂着志得意满的笑语,在这温暖的太子府中回荡。
暖阁之外,夜色依旧深沉,而阁内之人,却已沉浸在胜利在望的喜悦之中,仿佛穆凉城乃至整个辰国东境,都已成了他们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然而,他们或许选择性地忽略了,那远在穆凉城头,在寒风中与他妻子相互扶持、目光愈发坚定的辰国亲王。
更忽略了,一个强大帝国在面临外侮时,可能被激发出的惊人韧性,以及那来自京城深处,尚未真正显露的雷霆之怒。
……
第二日,正午,大辰国都,皇宫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冠盖云集,寂静无声。
就连平日里半隐退的赵相,以及最不耐烦朝会琐事的逍遥王南宫星銮,此刻也赫然在列,立于文臣武将的最前方。
一个神色凝重,垂眸似在养神,一个却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慵懒,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眸深处,此刻唯有沉静如水的锐利。
龙椅之上,皇帝南宫叶云身着玄色龙袍,十二章纹彰显着无上威严。他面容沉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殿中每一位臣子,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陛下,”侍立一旁的大太监怀仁,躬身上前,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时辰已到。”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不带丝毫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开始吧。”
“遵旨。”怀仁直起身,面向百官,朗声宣唱,声音穿透殿宇:“时辰已到!宣——龙骧军统领,邹书珩,上殿觐见!”
“宣——龙骧军统领,邹书珩,上殿觐见——!”
殿门外的侍卫依次传唱,声浪层层递进,回荡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
不多时,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自殿外明媚的天光中,一步步踏入殿内略显晦暗的光线里。
他身披特制的银亮龙纹铠甲,甲叶摩擦,发出细碎而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引人注目。
头盔夹在臂弯,露出年轻却坚毅的面庞,眉宇间带着历经磨砺后的沉稳,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正是邹书珩。
他步伐稳健,走过长长的御道,身上的银甲随着动作折射出冷冽的光斑,仿佛将外界的光明也一并带了进来。行至丹陛之下,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越而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微臣,邹书珩,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邹爱卿,平身。”南宫叶云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谢陛下!”
邹书珩起身,昂首挺胸,立于殿中,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亦有不易察觉的疑虑。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的将门之后,今日将被赋予何等重任。
第158章 龙骧授旗
南宫叶云的目光如沉渊静水,缓缓落在邹书珩身上。他开口时声调不高,却似金玉相击,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之中:
“东夷宵小,犯我海疆,戮我边民,毁我家园。穆凉王宇程,固守危城,浴血鏖战,然敌踪诡秘,如鬼魅肆虐,难寻其踪。我大辰万里疆土,岂容鼠辈践踏?朕之黎民百姓,岂任豺狼屠戮?”
他话音微顿,眸中锐光乍现,凛冽的帝王威压如潮水般弥漫整个金銮殿。
“邹书珩!”
“臣在!”邹书珩抱拳应声,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你出身将门,忠勇传家,韬略娴熟,武艺超群。更在新军操练之中,展露过人之才、坚毅之志。今日,朕当着满朝文武之面,授你龙骧军统领之职,赐你统兵之权。望你勿负朕望,勿负国恩!”
话音甫落,大太监怀仁手捧覆着明黄锦缎的托盘,躬身趋前。南宫叶云抬手,亲自揭开锦缎——一方沉浑古朴的玄铁虎符静静卧于其中,旁侧是一枚刻着“龙骧统制”四字的赤金将印,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冷峻的光泽。
“接印符!”
邹书珩深吸一气,稳步上前三步,单膝及地,双手高高擎起,以最庄重的姿态接过那象征无上权责的虎符与将印。入手刹那,沉甸冰凉的触感直透心扉,仿佛将东境万里河山的重量一并接在了掌中。
紧接着,四名魁梧禁军合力扛着一卷巨旗步入大殿。旗杆黝黑如墨,旗面以玄色锦缎为底。当南宫叶云亲手将其展开——
哗然一声,一面大旗豁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玄色为底的旗面上,以金线绣着一头腾跃欲出的五爪金龙。龙首昂然向天,龙身盘曲矫健,每一片鳞甲都熠熠生辉,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磅礴气势,正是“龙骧”军魂最淋漓尽致的彰显。
“授军旗!”
邹书珩将印符交予副手,再次郑重伸出双手,接过那杆沉甸甸的龙骧军旗。旗杆入手的瞬间,他臂膀微微一沉,仿佛感受到了万千将士的嘱托、亿万百姓的期盼。
他紧握旗杆,霍然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将龙骧军旗高高擎起!
玄底金龙的战旗在透过殿门的天光下猎猎生辉,那昂扬的龙首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灼烫了每一位注视者的眼眸。
南宫叶云自龙椅上蓦然起身,声如洪钟,下达最终敕令:
“朕命你即刻率领龙骧全军,开赴东境!持朕剑印,如朕亲临!望你与穆凉王同心协力,整饬防务,主动出击,扬我国威,肃清海氛!朕,在京城静候捷报!”
邹书珩目光坚如磐石,朗声应答,声震殿宇:
“臣,邹书珩,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江山社稷!龙骧所向,誓平东夷!敌军不退,臣绝不还朝!”
余音尚在梁柱间回荡,他已将龙骧军旗稳稳立在身侧,随即整肃衣甲,向前一步,朝着龙椅方向再度深深一揖,声音转为沉稳坚定:
“陛下,军情紧急,刻不容缓。龙骧全军此刻已在城外列阵待命,臣请旨,即刻出发,驰援东境!”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南宫叶云,凝视着殿下这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威严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期许。他微微颔首,声音沉浑有力:
“准奏。爱卿身负国之重托,万里奔赴沙场,朕心甚慰。临别之际,朕唯有八字相赠——‘持重勿怯,锐进勿骄’。东境之事,朕与朝廷,皆托付于你了。”
“臣,谨记圣训!”邹书珩深深一拜,字字铿锵,“陛下放心,臣定与穆凉王殿下同心协力,必让东夷宵小,见识我大辰军威!臣,拜别陛下!”
得到皇帝的首肯后,邹书珩这才毅然转身。他左手紧握那枚象征着生杀予夺与千里兵权的赤金将印,右手高擎那杆玄底金龙的龙骧军旗。
沉重的旗杆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昂然的龙首越过百官头顶,仿佛已遥指东方。
他的步伐沉稳而迅疾,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扬起,靴底叩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坚定无比,向着殿外那片高远的天光而去。
就在行经文武百官队列最前方时,邹书珩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个立于武官首列的月白身影上——逍遥王南宫星銮。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邹书珩的眼神深邃如渊,带着远行前的决绝;南宫星銮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然而在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唯有对方才能领会的光芒——那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无需言语的承诺,更是一种京城有我的笃定。
眼神交汇不过转瞬,邹书珩的目光随即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武官队列中的父亲邹远瞻。那一刻,邹远瞻喉头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邹书珩的目光并未停留,仿佛只是掠过一位寻常的同僚,便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刻,邹远瞻的心头五味杂陈。
他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忽然想起一月前在书房中的那场争论。那时邹书珩执意要投身军旅,他本以为只是少年意气,如今看来,儿子是认真的。
更让他忧心的是,昨夜女儿琴颖竟也提出要去逍遥王府当护卫。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习武已是出格,如今还要抛头露面......
邹远瞻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玉笏,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那个月白身影。这位年轻王爷究竟有何等魅力,竟让他的一双儿女都心生向往?
邹书珩再无迟疑,挺直脊梁,大步迈出了金銮殿。殿外明媚的阳光瞬间拥抱了他挺拔的背影,只余那面玄金龙旗在空中划过的最后一道残影,在每个人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偌大的金銮殿内,静得只剩下远方隐约传来的号角声。众臣的目光依旧追随着空荡的殿门,心思各异。
以赵相为首的老臣们面露欣慰,暗叹陛下这持重勿怯,锐进勿骄八字赠言的精妙。而那些沙场宿将们更是心潮澎湃,从这个年轻背影上看到了大辰武将的未来。
然而在这片振奋之下,暗流涌动。几位世家代表虽维持着表面的肃穆,眼底却藏着阴霾。他们仿佛预见到,这柄由皇帝亲手铸就的利剑,不仅将斩向东夷,更可能斩断他们伸得过长的黑手。
第159章 谁让他看上的将军只有十九岁呢
随着邹书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耀目的天光中,金銮殿内那根紧绷的弦仿佛骤然松弛,却又弥漫开一种更为复杂的沉寂。
龙骧军旗留下的视觉残影似乎还在空气中灼烧,那铿锵的誓言仍在梁柱间低回。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怀仁,以一种几乎不惊动尘埃的恭谨姿态,微微提高了声调,唱喏道:“退——朝——!”
悠长的尾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凝固的气氛。文武百官们从各自的思绪中惊醒,依着品秩班列,整齐划一地向着龙椅上的帝王躬身行礼,随后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依次向殿外退去。
低沉的议论声开始如同蚊蚋般在队列中响起,交织着兴奋、忧虑与算计。以赵相为首的老臣们步履沉稳,相互间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热血未冷的武将们,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仿佛邹书珩那柄龙骧军旗也给了他们无穷的底气,步伐间都带着几分沙场的铿锵。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面色则要凝重得多,他们刻意放缓了脚步,簇拥着,低声交换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只言片语,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逍遥王南宫星銮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端,他依旧是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帝国东境命运、牵动无数人心的授旗大典,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朝会。
他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亲王常服袖口,向着南宫叶云行礼,随后也随着人流,不疾不徐地向殿外走去。
在经过门槛时,他的脚步未有丝毫停留,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外辽阔的广场,掠过那远处依稀可见的、代表着龙骧军集结方向的尘烟,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随即融入离去官员的人群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与光线的交错里。
偌大的金銮殿,转瞬间便空旷下来。
方才还冠盖云集、肃穆庄严的大殿,此刻只剩下龙椅上默然独坐的帝王南宫叶云,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的大太监怀仁。
阳光透过高窗,化作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御座之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那里,方才还站立着一位即将远征的年轻将军。
喧嚣散去,寂静如同深水般重新将这里淹没。
南宫叶云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处,落在门外那一片灿烂到令人心悸的阳光里。他就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久到怀仁几乎以为陛下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忘却了时间。
终于,他低沉而略带一丝疲惫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在这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怀仁。”
“老奴在。”怀仁立刻躬身,趋前一步,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你说…”南宫叶云的声音很缓,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龙骧此去,真能解东境之危吗?”
怀仁的头垂得更低了。作为宫内老人,他深知此刻的问题并非真的在向他一个内侍寻求答案,而是陛下心绪的外露,是帝王在做出重大决断后,难免会生出的一丝对未知的叩问。他斟酌着词句,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棱角的温和嗓音回道:
“陛下圣心独断,运筹帷幄,龙骧军乃陛下与王爷亲手所铸之利剑,必能披荆斩棘…老奴愚钝,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不敢妄断胜负之数。只是…只是觉得,这位邹小将军,着实是…年轻得紧。”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又将话题引向了执行者,言语间透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一丝合乎情理的担忧。
南宫叶云闻言,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他微微向后,靠在了冰凉的龙椅靠背上,目光依旧遥望着远方。
“年轻……是啊,确实是年轻。”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仁诉说,“十九岁……朕记得,自太祖皇帝开国,定下武将晋升之制以来,似这般年纪,独领一军,持节钺,掌虎符,专征伐之权,节制一方军事的……邹书珩,还真是头一个。”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沉甸甸的事实。开国之初,名将辈出,或许有少年英杰,但在承平年代,尤其是在如此严峻的国事背景下,将一个新建的、被寄予厚望的军团交给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殿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怀仁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忽然,南宫叶云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温度,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近乎是调侃的意味:
“不过…”他拖长了音调,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朕相信小十六。”
怀仁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侧颜。
南宫叶云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像是在剖析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想啊,这满朝的俊杰,年轻有为的世家子、将门之后,也不算少。可咱们那位眼高于顶、看似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逍遥王,偏偏就只‘看上’了这一个邹书珩。”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兄长对弟弟的无奈纵容,更带着一种深层次的信任。
“谁让……小十六他‘看上’的这位将军,偏偏就只有十九岁呢?
他既然敢举荐,朕就敢用。这场仗,是打给东夷看的,是打给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人看的,又何尝……不是打给朕那个宝贝弟弟看的?
朕倒要瞧瞧,他南宫星銮亲自挑中的人,究竟能在这东境的棋盘上,下出怎样一番惊世骇俗的棋局。”
这番话,已不再是帝王的筹谋,更夹杂了浓厚的家事色彩,是一位兄长对弟弟那份近乎盲目的信任与支持。他信任南宫星銮的眼光,就如同信任自己的判断一样。
怀仁这才恍然,心中暗道原来根子在这里。他连忙陪笑道:“陛下圣明,逍遥王殿下虽然……虽然性子洒脱了些,但心思玲珑,看人看事,确是极准的。有王爷在背后筹谋,邹小将军在前线冲锋,东境之危,定能迎刃而解。”
南宫叶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在光线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希望如此吧。”他迈步,走下丹陛,脚步沉稳地向着殿外走去,“传朕口谕,命兵部、户部,龙骧军一应粮草、军械、饷银,皆按最高规格优先供给,沿途各州府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再有,传令逍遥王,让蛛网盯紧些,朝中哪些人,与东境,与东夷,往来过于‘密切’的,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老奴遵旨。”怀仁躬身应道,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空旷的金銮殿。殿外阳光正好,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汉白玉广场上。
远天之下,龙骧军开拔的烟尘或许已经散尽,但由这庙堂之上点燃的烽火,才刚刚开始燎原。而帝国的命运,也正如这秋日的天空,高远莫测,等待着那一份来自东境的、由一位十九岁少年将军书写的答卷。
第160章 六公主想见沈清秋
走出庄严肃穆的金銮殿,午后时分的阳光迎面洒下,虽明亮耀眼,却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质感,仿佛巨大的水晶灯盏高悬,光芒璀璨却吝于施舍暖意。
南宫星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感受着那阳光落在脸上微弱的温度,与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寒意形成的鲜明对比。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锦缎披风,将手更深地藏入袖中。
殿内那关乎东境兵事的凝重气氛,似乎被这清冷的阳光和干净的空气涤荡了些许,但邹书珩擎旗离去时那决绝坚定的背影,却比这冬阳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不知为何,望着这明朗的天地,南宫星銮心中对邹书珩的信任却愈发清晰、笃定。
那是一种超乎理性分析的直觉,仿佛确信那柄由他亲眼见证成长、甚至某种程度上亲手参与“打磨”的利剑,必能在东境那片或许同样寒冷的战场上,劈开迷雾,绽放出足以驱散严寒的炽热锋芒。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清亮中带着几分急切,又努力维持着皇室端庄的女声传来,打破了他片刻的凝思。
“小十六!”
南宫星銮闻声,脚步一顿,有些讶异地转过身来。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位身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裙,外罩一件火狐皮滚边猩猩红斗篷的少女,正踏着清扫干净却依旧透着寒气的青石板路面,略显匆忙却又尽力保持着仪态向他走来。
正是六公主,南宫永宁。
冬日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斗篷的绒毛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晶莹,发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而绚丽的光彩。
南宫星銮脸上立刻习惯性地堆起讨好的、带着几分惫懒和亲近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六姐~您唤住小弟,是有什么吩咐吗?这大冷天的,可是想喝臣弟府上新熬的暖身汤了?”他语气轻快,呵出的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
南宫永宁快步走到他面前,因走得急,白皙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呵气也微微有些急促。
她先是没好气地瞪了南宫星銮一眼,但随即,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又掠过一丝罕见的犹豫和难以启齿。
她微微低头,戴着精致暖套的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沉吟了片刻,才抬眸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位沈公子,现在……是否还住在你府上?”
“嗯?”南宫星銮脸上的笑容一僵,露出真实的错愕神情,一双凤眸里写满了茫然,“沈公子?六姐,哪个沈公子?”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宫永宁见他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脸颊似乎更红了些。
她有些气恼地轻轻跺了跺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声音却不自觉又低了下去:“就是……就是沈清秋,沈公子。他现在,是否还在你的逍遥王府?”
“沈清秋?”南宫星銮这才恍然,心里更是纳闷至极,如同被冬日冰封的湖面,下面却暗流涌动。他按捺住好奇,如实答道:“在啊。他如今就住在我王府西厢的清梧院内,冬日严寒,他更是闭门苦读,几乎足不出户。六姐,您问他这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南宫永宁眼眸微微一亮,似是松了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南宫星銮,语气带着公主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好。那你等会儿我,不许先走!我回明月宫取些东西,随后便与你一同回府。”
说罢,不等南宫星銮回应,便迅速转身,火红的斗篷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带着侍女快步离去,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雅的冷梅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寒冷的空气里。
留下南宫星銮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这冬日正午的阳光,似乎也照不透这突如其来的谜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逍遥王府那辆铺着厚厚绒毯、设有暖炉的马车,便缓缓行驶在清扫过积雪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略显湿滑的路面,发出与平日不同的细微声响。
车厢内,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寒冷恍若两个世界。南宫星銮与南宫永宁相对而坐。南宫星銮终究是没忍住满心的好奇,他打量着对面依旧抱着那个小巧锦盒的六皇姐,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在温暖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六姐……”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你是怎么认识那位沈公子的?据我所知,自我认识他之后,他除了在我王府读书,似乎并未与宫中有何往来啊?”
南宫永宁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闪烁,但或许是车厢的暖意给了她勇气,她并未回避。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光滑的锦盒,语气尽量平静:
“我……我自然不认识他本人。是前些时日我让你送晚清妹妹回家的那天,在凤清宫中听皇兄提起的……”她将如何从皇帝口中得知沈清秋,以及后来看到那份条陈,并被其才华胸襟所打动的事情娓娓道来。
她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纯粹的欣赏,是那种沉浸书海之人遇到绝妙文章时自然而然产生的共鸣与钦佩。“其文理清晰,见解深刻,更难得的是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读之令人心折。”她认真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求知与共鸣的光芒,并无半分旖旎之思。
南宫星銮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听到这里,也看出了六姐此刻确实只是出于对才学的纯粹向往。他摸了摸鼻子,点头道:“哦……原来如此。清秋之才,的确非常人所能及。” 目光也落在了那似乎装着书籍或文章的锦盒上。
马车很快便抵达了逍遥王府。
南宫星銮率先下车,一股寒气立刻袭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转身,细心地将南宫永宁扶下马车。
南宫永宁站定,下意识地紧了紧火红的斗篷,抬头望向王府巍峨的门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随着南宫星銮步入府内。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府内的积雪被打扫得更干净,但屋檐树梢上仍挂着晶莹的冰凌,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161章 见面
两人径直来到西厢清梧院外。
只见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如同水墨画中的笔触,带着冬日的疏朗与孤峭。几片残雪点缀在枝桠间,更添几分寒意。
而此刻,院中那个身着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藏青色斗篷的挺拔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立于梧桐树下。
他身姿如松,似乎不畏严寒,正微微仰头看着光秃的枝干,像是在观察冬日的纹理,又像是在沉思默想,手中依旧握着一卷书。
清冷的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干净却冰冷的地面上,那清雅孤高的姿态,与这冬日庭院的静谧萧索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一幅淡雅而意境深远的冬景寒士图。
南宫星銮正待开口呼唤:“清秋……”
一旁的南宫永宁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她停在月洞门外,静静地看着那个在寒冬中显得格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种即将见到仰慕已久的文章作者的、纯粹的期待。
她抱着锦盒的手指,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蜷缩,那里面是她精心挑选的几本古籍和誊抄的一些疑难经义,准备与他探讨。
就在这时,那青衫身影仿佛心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正午清冷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他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因寒冷而微微泛红,薄唇紧抿,呵出的气息化作缕缕白雾。
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睿智与一丝仿佛与这冬日同源的清冷疏离。
看到南宫星銮,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浅笑,持书卷拱手:“王爷,您回来了……”话音未落,目光便落在了南宫星銮身旁那位披着火红斗篷、容貌明媚、气质高华的陌生少女身上。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感到意外。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从容,不卑不亢地,向着两人的方向,温和有礼地询问道:“王爷,不知这位是……?” 声音清越,在这寒冷的空气中,如同冰棱轻击。
南宫永宁在沈清秋转身之后,看清他正脸与那双沉静眼眸的那一刹那,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呼啸的寒风、枝头积雪坠落的轻响、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诡异地沉寂下去。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然停滞,随后又猛地恢复了跳动,甚至比平时更加清晰有力,撞击着耳膜。
她看着沈清秋那双清澈而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寻常人见到皇室贵胄时的惶恐或谄媚,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以及深藏于底的、属于读书人的从容与镇定。这让她瞬间从那种莫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位是我大辰的六公主,本王的六皇姐。” 南宫星銮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却又清晰地介绍了南宫永宁的身份。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两人,尤其是自家六姐那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反应。
沈清秋闻言,眼中讶色稍纵即逝,随即恢复了之前的温润平和。他再次拱手,姿态依旧不卑不亢,声音清越如初:“学生沈清秋,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礼节周全,言辞得体,却并无半分畏缩。
“沈公子不必多礼。” 南宫永宁也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她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端庄,只是若仔细听,或许能察觉出一丝比平时稍快的语速,“是本宫唐突前来,打扰了沈公子清修。”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踏入这清冷的院落,火红的斗篷在素净的冬日庭院中显得格外醒目。她将怀中一直紧抱的那个锦盒稍稍抬起,目光真诚地看向沈清秋:
“本宫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因拜读了沈公子关于科举改革的那篇宏论,心中敬佩,亦有些许不解之处,特携了几卷旧籍与心中疑问,前来向沈公子请教。”
她的话语清晰而直接,坦荡地表明了自己来访的缘由,完全是一副探讨学问的姿态,不带任何暧昧色彩。
这反而让一旁原本存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南宫星銮,也稍稍收敛了戏谑,觉得六姐果然还是那个六姐,眼里只有书卷文章。
沈清秋显然有些意外,他看向南宫永宁手中的锦盒,又看向她那双清澈而带着纯粹求知欲的眼眸,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位深宫里的公主,竟会因一篇策论亲自寻来,态度还如此诚恳。
这份对学问的认真,让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敬意,那原本带着些许疏离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公主殿下谬赞了。” 他谦逊地回应,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面天寒,殿下若不嫌弃,请移步屋内叙话。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殿下。”
“无妨。” 南宫永宁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并不在意这些。她转头对南宫星銮道:“小十六,我与沈公子有些学问上的事情想探讨,你……”
南宫星銮立刻会意,虽然他很好奇这两人能探讨出什么,但也知道自己在场或许不便。他摆了摆手,很是识趣地说道:
“明白,明白!臣弟这就去让人备些热茶点心送来,六姐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说着,还对沈清秋投去一个“你自求多福”的调侃眼神,这才转身,揣着手,慢悠悠地往主院方向溜达回去。
等南宫星銮离去后,清梧院内更显寂静,只余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和远处依稀可闻的扫雪声。沈清秋侧身引路,姿态从容:“公主殿下,请随学生来。”
南宫永宁微微颔首,抱着锦盒,跟随在那袭青衫之后,踏着清扫出的小径,走向院中坐北朝南的正房。
房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墨香、书卷陈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清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奇异力量。
第162章 交谈
正如沈清秋所言,屋内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称得上清寒。外间仅有一张四方桌并几张圆凳,皆是普通的木质,未见任何奢华装饰。然而处处收拾得纤尘不染,井然有序,自有一番清寂气象。
沈清秋并未在外间停留,而是直接引着南宫永宁走向东次间,那里显然是他的书房。
踏入书房的刹那,南宫永宁的目光便被深深吸引。
相较于外间的空寥,这里可谓是“拥挤”却有序,仿佛所有的生气与精华都凝聚于此。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籍,其中不少显然是经常翻看,书脊已显磨损,泛着温润旧色。
临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一方古旧的端砚,墨迹未干,旁边随意搁着几支毛笔,笔杆被摩挲得光泽内蕴。
案角垒着高高的书卷和写满字迹的纸张,虽多却不显杂乱,反有种被知识紧密环绕的充实感。
南宫永宁解下厚重的火红斗篷,交由随侍宫女,露出里面杏子黄的绫缎袄裙,更显身姿轻盈,气质清华。
她并未在意环境的简朴,目光很快被书桌上摊开的几本书和写满批注的纸张所吸引,那里是思想驰骋的痕迹。
两人分主客坐下——其实也只有一张像样的椅子,沈清秋便搬来了自己平日读书用的一个旧木墩,坦然落座,并无窘色。
南宫永宁打开锦盒,里面是几本保存完好的古籍,纸页泛黄却平整,以及一叠她亲手誊写、标注了疑问的纸张。她直接将那份关于科举改革的条陈副本取出,上面已经用朱笔细细地圈点批注了许多处,可见用心。
“沈公子,”她的神情变得专注而明亮,指尖轻点其中一处论述,“关于你提出的‘试策论重于诗赋’,以实际政事考核取代部分华而不实的文辞,本宫深以为然。只是,具体当如何设定考核的范畴与标准,方能避免考官主观臆断,确保公平?此节,条陈中似未详尽……”
她的问题直接切中肯綮,并非浮光掠影,而是真正沉潜其中、反复思量后的疑问。
沈清秋初时还带着几分面对公主的礼节性谨慎,但听到如此具体且直指核心的问题,他眼神骤然一亮,那是一种遇到真正知音、棋逢对手时才有的神采。
他稍稍前倾身体,清越的嗓音在静室中缓缓流淌,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想法:
“……故而,学生以为,可拟定若干经典案例,如漕运、边患、农桑等实际政务,令考生分析利弊,提出对策。再辅以糊名、誊录等法,最大限度杜绝人情请托,择其见解深刻、对策可行之优者……”
书房内,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与两人清晰而投入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窗棂外,冬日的阳光缓缓移动,将窗格的影子从东边拉至西边,光阴仿佛在知识的激荡中悄然加速。
南宫永宁听得极其认真,纤长的手指有时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时而恍然点头,眸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或适时提出新的疑问,言辞犀利却不失分寸。
她发现,与沈清秋交谈,如同开启了一座蕴藏丰富的宝库,许多独自思索时的困阻,在他条分缕析的阐述中,竟有豁然开朗之感。他的见解深刻独到,却又根基扎实,总能落到实处。
而沈清秋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拘谨。他从未想过,能与一位金枝玉叶如此顺畅地探讨这些经世致用之学。
南宫永宁不仅理解力超卓,更能举一反三,甚至偶尔引述的冷门典故,连他也需细思片刻,其学识之渊博,心思之缜密,令他心中暗生敬意,更感一种难得的、智力交锋的愉悦。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南宫星銮派人送来的热茶和点心摆在旁边小几上,渐渐由滚烫变得温凉时,两人关于科举改革的讨论才暂告一段落。
南宫永宁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将一下午汲取的智慧都沉淀下来,眼中流转着明亮而满足的光彩,那是求知欲得到极大满足后的愉悦。她由衷赞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
“公主殿下过誉了。” 沈清秋谦逊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但嘴角那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却显示他心情亦是不错,“殿下学识渊博,思虑周详,能得殿下垂询,与学生探讨,是学生之幸。” 这番话,比之初见时的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这一刻,身份的壁垒仿佛在思想的共鸣中消融,只剩下两个同样热爱学问、关切时务的年轻灵魂,在这冬日陋室中,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精神交流。
南宫永宁看着窗外已然西斜、染上暖金的日光,意识到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她起身,宫女为她重新披上火红的斗篷,明艳的颜色瞬间点亮了素净的书房。她将带来的那几卷古籍轻轻推至沈清秋面前,语气温和而坚定:“这几本书,或许对沈公子后续研读有所助益,若不嫌弃,便留在公子处吧。”
沈清秋看着那几本显然价值不菲、甚至可能堪称孤本的珍贵古籍,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随即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南宫永宁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有力:
“殿下厚赐,学生……感激不尽,定当悉心研读,精心保管,必不辜负殿下今日之厚望与期许。” 他深知,这不仅是书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与知遇之情。
他将南宫永宁恭送至清梧院的月洞门口,青衫身影静立于暮色初合的寒意中,望着她与等候在外的南宫星銮汇合,那抹明艳的红色在侍从的簇拥下,缓缓消失在蜿蜒的回廊尽头,仿佛带走了一室短暂的暖意与生气。
沈清秋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几卷尚带着清雅馨香的厚重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封面,那触感微凉,却似乎能灼烫掌心。
脑海中,不期然地回放着方才那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却恍如白驹过隙的酣畅讨论,回放着那位明月公主认真聆听时微蹙的秀眉、提出疑问时清亮的眼神、以及得到解答后那恍然与欣喜的、宛如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他那一贯清冷如玉、波澜不惊的眸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暖流与波澜,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这方原本只属于他一人、寂静清冷的院落,似乎也因为那位公主的短暂到来,而残留了一缕不同寻常的、鲜活而温暖的气息,萦绕不去。
而另一边,离开逍遥王府、行驶在返回皇宫道路上的华丽马车内,南宫永宁轻轻靠在柔软舒适的锦缎垫子上,微微侧着头,透过镶嵌着琉璃的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披着皑皑残雪的街景与屋舍。
她的心中,感受到的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巨大的宁静与充实,仿佛一块一直空悬着、寻觅着的地方,终于被妥帖地填满,温暖而踏实。
沈清秋此人,比他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所构建起来的形象,更加渊博睿智,风骨峻峭,也更加……真实可感,有血有肉。他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悲天悯人之心,以及一份在困境中坚守初心的孤高与从容。今日之行,所获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抚过怀中那个已然空了的、却仿佛还残留着对方书房中墨香与书香气息的锦盒,指尖感受到锦缎的细密纹理,精致的唇角,难以自抑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宛如新月破云般的弧度。
这次冬日里突如其来的拜访,如同一颗投入她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温柔却执拗地搅动了一池春水。
命运的齿轮,似乎也在这一刻,发出了微不可察却又无可逆转的、开始转动的清音。
第163章 撮合
将六皇姐南宫永宁送出王府大门,目送着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辘辘驶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南宫星銮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月白色的锦袍,却没有立刻返回主院,而是独自一人立于阶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厢清梧院的方向。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在清梧院外见到的那一幕——六姐那不同寻常的瞬间失神,以及她与沈清秋在书房内持续了整个下午的、隐约传出的、热烈而投入的探讨声。
这景象,勾起了他一段尘封已久的、关于六姐与书本的“痛苦”回忆。
他这位六皇姐,自幼便聪慧绝伦,心高气傲,于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精,且嗜书如命。
这原本与他无干,偏偏六姐还有一项“爱好”——督促他读书。
想当年,他还是个只爱斗蟋蟀、掏鸟窝、变着法儿逍遥玩耍的皇子时,最怕的就是被这位较真儿的六姐抓住。
她总能精准地在他玩得最兴起时出现,然后板着一张精致却严肃的小脸,将他提溜到书案前,逼着他念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背那些枯燥乏味的诗赋。
那时,南宫星銮真是头疼不已。他生性跳脱,最受不得束缚,那些圣贤书在他眼里,远不如市井间的杂耍有趣。
为了摆脱六姐的“魔爪”,他可谓是绞尽脑汁。
直到某一天,他灵机一动,出了一个号称千古绝对的上联——“烟锁池塘柳”。
果然,一向在学问上无往不利的南宫永宁在听到这个上联的时候愣住了。
这五个字,看似简单,却暗含金、木、水、火、土五行偏旁,意境优美,对仗工整的下联极难寻觅。
看着六姐那蹙紧的秀眉,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模样,南宫星銮心中乐开了花。
他趁机提出“谈判”:只要六姐一日对不出这下联,便一日不能再逼他读书。许是这对联确实勾起了南宫永宁极大的好胜心与求知欲,又或许是她终于意识到强扭的瓜不甜,她竟真的答应了。
自那以后,南宫星銮才真正获得了“逍遥”的权利。而“烟锁池塘柳”这个对联,也成了六姐心中的执念,让她这么多年几乎将自己锁在明月宫里。
这件事,也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这位六姐,对学问是何等的认真与执着,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思绪拉回现实。
京城之中,乃至整个大辰,有多少世家公子、青年才俊想要博她一笑而不得其法,她却从未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一颗心仿佛全系在了那些冰冷的书卷之上。
除了家人和少数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几乎无人能让她在学问之外多投注一分目光。
可今日,她却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沈清秋,一个虽才华横溢却出身寒微的学子,主动踏出了深宫,寻到了这王府别院。
这其中的意味,由不得南宫星銮不多想。这简直比当年她解不出那个对联还要让他感到惊奇。
“沈清秋……”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渐渐勾起一抹玩味的、带着几分促狭的弧度。
这沈清秋,相貌清俊,风骨不俗,才学更是没得说,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若六姐当真对他……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毕竟,这么多年了,沈清秋可是唯一一个能让六姐如此主动、如此感兴趣的男子,其意义,甚至超过了那些她痴迷的孤本典籍。
一想到平日里清冷如霜、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连逼他读书都带着一股学术执拗劲儿的六姐,或许会对一个男子动心,甚至可能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南宫星銮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好奇、期待与一种“终于有人能接盘”的微妙庆幸感。
他忽然觉得,若是能暗中推波助澜,撮合一下这两人,看着这块专注于书本的寒冰被真情融化,似乎……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念及此,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凤眸里,也闪烁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若是让他人知道此刻南宫星銮脑中转着的念头,怕是要忍不住吐槽:“你这家伙,对自己的婚事半点不上心,对他人的姻缘倒是敏锐,且热衷得很。”
随后他不再犹豫,转身便迈开步子,再次朝着西厢清梧院的方向走去。寒风拂过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点看好戏的暖意。
清梧院内,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恋恋不舍地拂过光秃的梧桐枝头,为这清冷的院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晕。
沈清秋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并未回到书房。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那绚烂的晚霞,似乎仍在出神。
手中,还紧紧握着南宫永宁留下的其中一卷古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封面,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的馨香,与他平日里接触的墨香、纸香截然不同,扰得他心绪难以平静。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缓缓回过神来,转头看见去而复返的南宫星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拱手行礼:“王爷。”
南宫星銮踱步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仰头看了看天空,语气随意地问道: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可是在回味方才与我六姐的那场‘学问探讨’?”
他刻意在“学问探讨”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与深意。
沈清秋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和:“暮色苍茫,晚霞绚烂,一时看得入了迷。不知王爷去而复返,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南宫星銮摆了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手中那卷明显不属于他的珍贵书籍,笑道,“就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我这位六皇姐,学问如何?可还入得了你沈大才子的法眼?”
沈清秋闻言,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语气诚恳无比:
“王爷说笑了。公主殿下天资聪颖,学识之渊博,思虑之周详,见解之深刻,实乃学生平生罕见。能与殿下探讨学问,聆听教诲,是学生之幸。”
这番话发自肺腑,不带丝毫敷衍,甚至带着一种遇到知音的激动。
第164章 不配吗?
南宫星銮满意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仿佛闲话家常般说道:
“是啊,我这六姐,自小就爱读书,而且不仅自己喜欢读,还特别喜欢‘督促’别人读。”
他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夸张的、心有余悸的表情,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可是没少受她‘荼毒’。她总能在我玩得最开心的时候,把我揪到书案前,逼着我背那些枯燥的诗文。那时候,我真是见了她就想躲。”
沈清秋听着这突如其来的“童年秘辛”,有些愕然,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位清冷高华的公主,与逍遥王口中那个“严苛”的姐姐联系起来。
南宫星銮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
“她在宫里,对那些变着法儿献殷勤的王孙公子从来都是不假辞色,觉得他们要么俗不可耐,要么不学无术。
整日里不是埋在书堆里,就是对着花鸟鱼虫发呆,琢磨些我们听不懂的道理。连母后和皇兄都常说她性子太过清冷,不像个公主,倒像个修行的小道姑,生怕她哪天就看破红尘去了。”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沈清秋的表情。
果然,听到这里,特别是关于公主对待其他王孙公子的态度,以及那份超然物外的性情描述,沈清秋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理解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波澜,并未逃过南宫星銮锐利的眼睛。
“可是啊,”南宫星銮语气陡然一变,带着十足的感慨与强调,
“今日她却为了你的一篇策论,亲自出了宫,寻到我这里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连我都惊讶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紧紧锁住沈清秋,
“清秋啊,你说……我六姐她,为何独独对你的文章如此上心呢?莫非……你这文章里,除了那些经世致用的大道理,还藏着什么别的、能真正打动她心扉的东西?”
这话已经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试探与撮合意味了。
沈清秋不是愚钝之人,岂会听不出南宫星銮的弦外之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脸色甚至因为这番过于直白且大胆的暗示而微微泛白,握着书卷的手指也骤然收紧。
“王爷!”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慌乱、抗拒,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请您慎言!此话万万不可乱说!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她屈尊降贵前来与学生探讨学问,乃是出于对知识的纯粹追求与对晚辈学子的提携之心!此等光明磊落、高尚纯粹之行为,岂容……岂容我等妄加揣测,甚至以世俗男女之情玷污?这不仅是亵渎了殿下,亦是看轻了学问本身!”
他的反应异常激烈,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被南宫星銮的话彻底惊到了,也或许……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紧紧锁住、不敢窥视的角落,让他感到恐慌。
南宫星銮见他如此,心中反而更加笃定了几分,但他表面上却故作惊讶和无辜:
“哦?玷污?清秋,你这话言重了吧?我六姐虽是公主,却也是妙龄女子,欣赏有才学的青年俊杰,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何况你沈清秋才高八斗,品貌端正,若非出身……咳咳,”
他适时地收住话头,转而用一种更加推心置腹的语气道,“总之,若她真对你有意,你又何必如此抗拒?这岂不是辜负了……嗯,一番美意?”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他退后一步,对着南宫星銮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弯成了直角,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王爷厚爱,学生感激不尽,铭感五内!但此事关乎公主殿下清誉,关乎皇室体统,更非学生这等微末之人所能企及奢望!殿下今日之举,在学生看来,唯有感激涕零与由衷敬佩,绝无半分、也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直视着南宫星銮,那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清醒到近乎残酷的自知之明:
“学生出身寒微,一介布衣,如今尚是白身,全赖王爷收容,寄居府上方得片瓦遮头、温饱无忧与这一方清净读书之地。
而公主殿下乃是九天明月,皎洁尊贵,光华万丈,非凡尘俗土所能沾染仰望。云泥之别,霄壤之隔,此乃天命,岂敢僭越?
学生……不配,亦不敢有此妄念。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还请王爷日后莫要再开此类玩笑,以免玷辱殿下圣名,亦让学生……无地自容,惶恐难安。”
这一番话,他说得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两人之间那道看似无形、实则由门第、出身、礼法、世俗观念共同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天堑鸿沟,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划了出来。
南宫星銮看着他眼中那份因极度清醒而带来的痛苦,以及那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与黯然,原本心中那点看好戏的轻松和继续调侃的心思,也渐渐淡了下去,转而化作一声复杂的轻叹。
他明白,沈清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时代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在这个极重门第出身的世界,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想要尚公主,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
即便他南宫星銮贵为亲王,有心撮合,所要面对的阻力也将是排山倒海,难以想象的。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沈清秋紧绷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宽慰与鼓励:
“罢了罢了,本王不过是见今日气氛甚好,随口一说,瞧把你吓得。行了,天快黑透了,外面冷得能冻掉耳朵,赶紧回屋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秋手中那卷书,意有所指地道,
“好好读你的书,准备来年春闱才是你当下的正理。只要你能金榜题名,脱颖而出,踏入职途,将来的一切……谁又敢说得准呢?路,总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意味深长。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清梧院,将那满院的暮色与沉寂,留给了身后那个心思已然不再平静的年轻书生。
沈清秋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如同脚下生根了一般,久久未动。暮色彻底笼罩下来,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至,刺入骨髓。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手中那卷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与淡香的古籍,脑海中却不期然地、反复地浮现出那双清澈明亮、充满智慧与求知欲的眼眸,以及那抹在素净冬日庭院中,如烈焰般闯入他视野、灼烫了他心神的红色身影。
南宫星銮那番看似玩笑的话,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力求平静无波的心湖,虽然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却终究是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止息的涟漪。
不配吗?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冰凉的锦缎封面也无法冷却他掌心突然涌起的燥热。
那抹红色所带来的、短暂却无比鲜明的温暖与光亮,与眼前这现实世界中冰冷坚硬、难以逾越的鸿沟,在他心中形成了无比尖锐、令人痛苦的对比。
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仿佛要将那丝刚刚萌芽、却注定无法见光、也不该存在的微妙情愫,连同这冬夜的寒气一同,死死地封冻在心底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如逍遥王所说,摒除一切杂念,好好读书,全力以赴准备春闱。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唯有依靠自身的才华与不懈的努力,或许才能在看似固若金汤的命运壁垒上,凿开一丝微不足道的缝隙。
而这其中,是否隐晦地包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思、不敢承认的、对于改变那“云泥之别”现状的、极其渺茫而卑微的期望,或许,只有这悄然降临、吞噬一切的浓重夜色,以及他那颗在寒冬中激烈跳动后又被迫归于沉寂的心,才知道了。
第165章 老夫人
大辰西南,竹溪村。
夜色如墨,一辆黑漆马车碾过村口的土路,马蹄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驾车的亲卫勒住缰绳,借着车前悬挂的灯笼微光,朝车内低声道:统领,到竹溪村了。
车内沉默了片刻,帘幕后传来程三巡嘶哑却沉稳的嗓音:直接去村西头,最尽头那处老宅。
亲卫轻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入沉睡的村落。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孤独的轨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的些许月光。程三巡踞坐在一侧,对面静静停放着一口柏木棺材。棺木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重,散发着淡淡的桐油气味。
里面停放的不是别人,正是齐铭的尸首。这是他离京之前,冒着杀头的风险向陛下南宫叶云求来的。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村西头一处老宅前稳稳停下。宅子隐在夜色中,唯见轮廓,墙头几枝枯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统领,到了。亲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程三巡了一声,起身时仔细整理了衣袍,又将情绪仔细收敛,这才掀帘下车。
蛮子,过来搭把手。
被唤作的亲卫利落地跃下马车,二人借着月光,合力将棺木稳稳抬下,轻轻放置在院门旁的阴影里。
你在此守着。程三巡吩咐完,独自走到老宅门前。
他抬手欲叩,动作却在中途凝滞。斑驳的木门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他的指尖在距离门板寸许的地方微微颤抖,最终缓缓收回,握成了拳。
蛮子在一旁默默看着,不解统领为何这般犹豫。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是铭儿吗?
程三巡心头一紧,迅速调整了表情,嘴角扬起温暖的笑意,扬声应道:嬢嬢,是我。
木门一声缓缓打开,一位身着浅灰色棉衣的老妇人举着油灯站在门内。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银发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眯着昏花的眼睛,仔细端详着眼前高大的身影:你是?
程三巡急忙上前搀住老人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嬢嬢,是我啊,三巡子。
三巡子?老妇人微微一怔,举起油灯凑近些,伸出枯瘦的右手,颤巍巍地抚过程三巡的脸庞。当指尖触碰到他的脸,浑浊的眼睛忽然有了神采,是三巡子!铭儿的那个好兄弟!
唉,嬢嬢,是我。程三巡笑着应答,声音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哎呦,三巡子......老妇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却又在下一刻蒙上了阴影,你怎么突然来了?铭儿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程三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深吸一口冬夜的寒气,正准备开口,目光却不自主地飘向身后阴影里那具静默的柏木棺材。
月光凄清,照在棺木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老妇人顺着程三巡那短暂却无法控制的一瞥望去。昏花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辨认着阴影中的轮廓。当那口柏木棺材的线条逐渐清晰时,她举着油灯的手猛地一颤,灯油晃荡,光影乱跳。
“那……那是……”她的声音瞬间干涩嘶哑,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整个人晃了晃,眼看就要软倒。
程三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牢牢搀住,手臂支撑住老人全部的重量。“嬢嬢!”他声音里带着惊惶。
老妇人靠在他身上,喘了几口粗气,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死死盯着那口棺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我儿……是怎么……没的?”
程三巡心如刀绞,预先想好的说辞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无法说出“叛徒伏诛”这四个字。
他垂下眼,避开老人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齐铭他……是在与敌军搏杀时,力战……殉国的。”
他感到臂弯里的身躯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
良久,老妇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推开程三巡的搀扶,拄着拐杖,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那口棺材走去。
程三巡紧随在侧,伸出手虚扶着,生怕她倒下。
她终于走到棺木前,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缓缓抚上冰冷的棺盖,仿佛在抚摸儿子沉睡的脸颊。她没有嚎哭,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没有星辰的天幕,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三巡子,你告诉我……我儿在战场上,可勇否?”
程三巡望着棺木,眼前浮现的却是齐铭当年在万军丛中,为了掩护他,浑身浴血却仍死战不退的悍勇身影。他猛地低下头,喉头哽咽,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一个字:
勇!”
这个字,重若千钧,砸在雪地上,也砸在老人的心上。
老夫人听了,缓缓点了点头,浑浊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深刻的皱纹。她喃喃道,像是说给程三巡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就好……那就好啊……没给我齐家丢人,没给他爹丢人……”
她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过身,看向程三巡,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三巡子,帮嬢嬢个忙,把我儿……抬进去。这老宅里没什么像样东西,就让他……停在正厅吧。”
程三巡红着眼眶,重重点头:“是,嬢嬢。”
他朝一直守在旁边的蛮子示意。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口承载着太多秘密与痛苦的棺木,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进了这座从此再无声息的老宅。
棺木的影子,被厅堂内刚刚点燃的、更为明亮的灯火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老夫人跟在后面,佝偻的背影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瘦小,却又透着一股丧子之母的、令人心碎的坚韧。
第166章 盒子
棺木被安置在正厅中央,正对着神龛里早已褪色的牌位。蛮子躬身退出,将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气,却也将一室悲恸紧紧锁在了这方寸之地。
程三巡在棺前的蒲团上跪下,脊背挺得笔直,这个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弯折的汉子,此刻却觉得这简单的跪姿重若千斤。
他俯身,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叩首,肩背的肌肉都绷得死紧,仿佛在承受无形的鞭挞。
这不是寻常的吊唁,是告别,是忏悔,是他能为兄弟做的,也是唯一能为自己求得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老夫人就站在他身侧,浑浊的目光落在柏木棺盖上,借着那盏新添了油、因而明亮几分的油灯,能看清木料上匠人斧凿的细致纹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偶尔抬起枯瘦的手,用那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的袖口,极快地、近乎羞赧地擦过眼角,仿佛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软弱。
约莫一刻钟后,老夫人撑着膝盖,试图直起佝偻的腰身。她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苍老的手背上松弛的皮肤下,青筋清晰可见。程三巡立刻起身,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那臂膀轻飘飘的,让他心头一颤。
“三巡子,扶我起来。”老夫人的声音像是被寒风刮过,带着沙砾般的粗粝。
程三巡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仿佛捧着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老夫人站稳后,轻轻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背,那触感干涩而冰凉。她拄着拐杖,一步一顿,缓缓走向东边的房间。拐杖“笃、笃”地敲击在老旧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最柔软处,缓慢而坚定。
程三巡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被东房那更为昏暗的光线吞没。里面随即传来细微而持续的声响——是抽屉被小心拉开的摩擦声,是箱笼开启时合页发出的、因缺乏油润而显得干涩的“吱呀”声,还夹杂着老人因翻找和弯腰而略显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喘息。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又因年迈体衰而显得迟缓滞重,听得人心头发酸,仿佛能看见老人在堆积着岁月尘埃的旧物中,颤抖着,却目标明确地寻找着那最后的嘱托。
良久,翻找声停了,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老夫人从东房蹒跚走出,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深沉的樟木盒子。
那盒子表面已失去光泽,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红色,边角被无数次的抚摸打磨得异常圆滑,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已经泛着暗绿色铜锈的锁。盒盖上,隐约可见模糊的缠枝莲刻痕,仿佛诉说着早已远去的时光。
她走到程三巡面前,昏黄的灯光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将每一条皱纹都刻画得愈发清晰。
她将木盒递给他,干瘦如枯枝的手指在冰凉的盒面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掠过那把生锈的铜锁,动作轻柔得如同最后一次梳理儿子的鬓发。
“这个,”她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是四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冷天,铭儿最后一次回家时,半夜里偷偷交给我的。”
老夫人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程三巡,看到了那个或许同样寒风凛冽的夜晚。
“他当时……脸色不大好,把这盒子塞到我手里,手心都是冰凉的。他反复叮嘱,让我务必替他收好,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连他爹的旧物箱子底下都不行,谁也不准看。”
她顿了顿,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香烛和陈旧木料味道的空气,才继续道,声音更轻,却更重地砸在程三巡心上,“他还说……如果未来有一天,他没能回来,就让我……务必,找个稳妥的机会,交给你,只能交给你。”
程三巡心中巨震,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他伸出双手,指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极其郑重地接过盒子。
樟木盒子入手微沉,带着东房角落里积年的阴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蛀草药气味,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陪着老夫人又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正厅里坐了一会儿。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开一两点细微的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旋即又归于沉寂。悲伤如同浓得化不开的雾,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最终,老夫人用手撑着膝盖,再次缓缓站起身,她的影子在身后墙壁上晃动,像一个摇曳的、即将熄灭的烛火。“三巡子,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沙哑,仿佛刚才的寻找已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程三巡抬头,想留下,想在这漫漫长夜陪她度过这最初的、也是最难熬的悲痛:“嬢嬢,我留下陪您……”
老夫人却缓缓地、坚决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不容置疑的固执:“不用了。”
她微微摇头,目光再次胶着在那口冰冷的棺木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属于母亲的坚持,“你走吧。我老婆子身子……还硬朗,撑得住。让我……单独陪他说说话。有些话,当娘的,想单独跟儿子唠唠。”
程三巡看着老人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异常坚韧的侧影,看着她强撑的、不愿在外人面前瓦解的坚强,所有劝慰的话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明白,这是母亲与儿子最后、最私密的告别,任何外人在场,都是一种打扰,都让她无法尽情宣泄那刻骨的哀恸。
他不再坚持,将那只冰凉的、仿佛带着齐铭最后体温的木盒,小心地、紧紧地收入怀中,贴身处藏好,那坚硬的棱角抵着他的胸口,带来清晰的存在感。
他对着老夫人,这个刚刚承受了丧子之痛却依然保持着尊严的母亲,深深一揖,直至腰身弯成恭敬的、充满愧疚的弧度。随后,他转向齐铭的棺木,再次郑重行礼,仿佛在作最后的、无声的承诺。
“嬢嬢,保重。”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如同被砂纸磨过。
老夫人没有再看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口棺木。她缓缓挪步到棺木旁的蒲团边,慢慢坐了下去,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冰冷的棺盖,仿佛在安抚棺中长眠的儿子,也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程三巡默默退出正厅,动作轻缓地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将这一方浸透无尽悲伤的天地,彻底留给了一位与儿子做最后告别的母亲。
门合上的刹那,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微、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院外,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映在窗纸上、守在棺旁的模糊而佝偻的身影,攥紧了怀中那藏着未解之谜的木盒,转身大步走入沉沉的夜色,肩头落满了无人可见的霜雪与一份比夜色更浓的沉重。
第167章 信
离开齐家老宅后,程三巡与蛮子在竹溪村东头寻了一处勉强可以栖身的客舍。这客舍似乎久无旅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陈旧柴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院落荒芜,积雪覆盖着枯败的杂草,仅有的一排厢房在黑夜里沉默矗立,如同几座孤坟。
店家伙计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提着一盏光线昏蒙的灯笼,将他们引至最里间的一间客房。
房间狭小逼仄,四壁是用黄泥混着草梗糊就的,早已被经年的烟火气熏得发黑,上面布满裂纹,如同老人额头的深壑。
靠窗摆着一张粗陋的木桌,桌面积着薄灰,油污浸染出斑驳的印记;一张硬板床榻,铺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寒气。除此之外,屋内再无长物,空荡得让人心头发慌。
蛮子沉默地将随身携带的简单行囊放在角落,又找来一块破布,默不作声地擦拭了桌凳上的积尘。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看了一眼自进门后便如同石雕般立在房间中央的程三巡,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悄然退至外间,如同影子般守在了紧闭的房门之外,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空间留给了他的统领。
房门合拢,将这陋室与外界隔绝。程三巡缓缓走到桌前,将那方寸大小的樟木盒子放在桌上。
豆大的油灯灯苗在他动作带起的微风中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放大,像一个躁动不安的鬼魅。
他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死死锁在盒子上。这小小的木盒,此刻仿佛凝聚了齐铭的一生,也承载着他程三巡未来无尽的拷问,重得让他几乎无法直视。
他就这样静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渐渐远去,直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变得如同擂鼓。
他终于伸出右手,指尖因寒冷,或许更是因内心翻涌的情绪,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小铜锁,锁身那粗糙的、带着铜锈的质感,清晰地传来。他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那本就锈蚀不堪的锁扣并未多做挣扎,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弹了开来。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正式开启了某个尘封的、禁忌的过往。
程三巡深吸了一口这屋内浑浊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借此积蓄足够的力量,去面对盒中之物。他缓缓掀开了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任何与阴谋相关的信物凭证。盒内铺垫着一层已经有些发硬的红绸,上面静静躺着一叠信纸。
纸张是军中常见的糙黄纸,边缘已微微卷起,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枯黄颜色。那上面,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齐铭的字。
笔画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潦草与不羁,却又筋骨分明,力透纸背,一如他本人那般,看似散漫,内里却藏着不容小觑的锋棱。
最上方一页,那开篇的第一行字,便像一记无声却狠戾的重锤,裹挟着跨越生死界限的力量,狠狠砸在了程三巡的心口之上:
“巡子: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没有称谓,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如同齐铭惯常与他说话的方式。短短一行字,程三巡却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墨迹,看见齐铭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就着昏黄的孤灯,写下这行字时,那嘴角定然噙着的、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或许还有几分解脱的复杂笑容。那笑容,曾是他记忆中最鲜活的印记之一。
抱歉啊,老伙计。”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明显出现了凝滞,笔画比前后文都要粗重些,墨迹也因停顿而微微洇开,仿佛承载着书写者下笔时那千钧重负与难以言说的痛苦。
“我想,这段时间,你一定很为难吧……”
之后,是一片突兀的空白。
齐铭什么都没写,但这片空白,却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程三巡的指节骤然收紧,坚韧的糙纸被他捏出凌乱而深刻的褶皱。他猛地闭上双眼,那日金銮殿前,阳光刺眼,鲜血更是刺眼。
齐铭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歉意的情绪?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此刻,这封信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眼神变得无比清晰。
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感,目光死死钉在信纸上,继续看了下去。
齐铭在信中,并未花费太多笔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也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控诉。
然而,字里行间却弥漫着一种深切的、几乎能透过纸背传递过来的疲惫与不甘。他的笔触,自然而然地回溯到了那段对他们二人而言,都堪称刻骨铭心的岁月——北疆的烽火狼烟。
“……还记得吗?巡子,那年我们在落鹰峡,身边只有三千疲惫不堪的兄弟,盔甲破了,箭矢也快用尽了,对面是北狄六千精锐铁骑,黑压压的一片,像要把天都遮住。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怕是真要交代在那儿了。”
程三巡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那片血色浸染的山谷。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的哀鸣、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可我们谁都没怂!你带着前锋营的兄弟,像一把尖刀,直插他们的中军帅旗!我领人在侧翼死死顶住他们反扑……那一仗,我们从清晨杀到日落,尸横遍野,血把落鹰峡的石头都染红了……最后,我们赢了!三千对六千,我们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第168章 不甘
笔锋在这里变得急促而力透纸背,甚至能想象出齐铭写下这些字时,那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庞和发亮的眼神。那是属于他们的荣耀,是刀头舔血、生死与共铸就的情谊。
那时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可心里是亮的,是烫的!手里握着的刀,指向的是明明白白的敌人,保的是身后万千百姓的家园!那才叫打仗!那才叫军人!
强烈的怀念与自豪之后,笔锋陡然一转,墨色似乎都因情绪的沉郁而变得浓重起来,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愤懑:
可后来呢?太上皇一纸调令,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你我从尸山血海里拎了出来,像把两把沾血的战刀,随手塞进了精美的刀鞘,然后弃之高阁。
你被塞进京城这锦绣牢笼,当一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御林军统领,每日与那些繁文缛节、勾心斗角打交道;我呢?更是被圈进那四方宫墙,去做一个守护妇孺的侍卫头领!
每日巡查、站岗,看着那些太监宫女们谨小慎微的脸……
巡子,这真的是我们当年在落鹰峡豁出性命想要换来的日子吗?
你可曾甘心?
我……我不甘心!我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不甘心!
不甘心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程三巡看到这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一块烧红的巨石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感尖锐地戳刺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齐铭笔下所描述的这一切,那种从广阔战场被骤然禁锢于方寸之地的窒息感,那种一身武艺与抱负无处施展的憋闷,他程三巡何尝没有深切地体会过?
多少个夜晚,他独自站在皇城的高墙上,望着北方遥远的星空,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和将士们的呼喊。
只是,他将这些躁动、这些不甘,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这些冰冷的铁链,将它们层层锁住,试图磨平自己所有的棱角。
而齐铭,他的兄弟,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一条更为激烈,也更为危险,最终通往毁灭的道路。
所以,当世家的人找上我,许我以边关兵权,承诺让我摆脱这该死的牢笼,重回那片真正属于男人的广阔战场时……我动摇了。
我知道他们是在利用我,我知道这条路是与虎谋皮,走下去很可能就是万丈深渊,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但……就像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明知是虚幻,还是想拼尽全力扑过去。我还是想试试!
我不信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在马背上征战沙场的人,最终只能像被圈养的鹰隼一样,困死、老死在这京城的泥潭里!我想搏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程三巡能清晰地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挣扎、矛盾,以及在那巨大诱惑面前,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抓住那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心境。
尽管这希望,最终如同泡沫般碎裂,并将他引向了万劫不复的结局。
信的末尾,齐铭的笔迹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万事皆休后的释然与疲惫:
如果,我死了,希望你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并肩作战、生死相交的份上,帮我照看好家人。老母年迈,性子又倔,经不起任何风波了……她这一生,为我操碎了心,我却……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托。拜托了,巡子。
拜托了三个字,写得格外郑重。程三巡仿佛能看到齐铭写下这三个字时,那微微颤抖的手和紧闭的双唇。
紧接着,信的内容转向了更实际,也更令人心惊的告诫:
还有,别想着从我这里,或者从我这条线上去深挖什么了。我在动手之前,早已将所有的把柄、线索、可能牵连到的人和事,都清理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从不相信皇室能真正、彻底地将世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铲除。
所以我怕……我怕极了。我怕我一旦失败,世家的人找我算账。
届时,我的家人,我所珍视的一切,将无一幸免,会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比死在战场上还要凄惨千百倍……
所以,我早已亲手焚毁了一切我与他们联系的证据。
看到这里,程三巡猛地向后一靠,坚硬的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却带着胸腔深处的震颤。油灯那如豆的光晕在他刚毅却此刻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眉宇间的沟壑映照得如同刀刻。
程三巡将信纸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按照原有的折痕叠好,仿佛生怕惊扰了亡友的安眠。他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几乎要透纸而出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盘旋、冲撞,最终汇聚成一股沉重而滚烫的洪流,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他将这叠承载着太多秘密、痛苦与无奈的纸张,重新放回那冰冷的樟木盒子中,轻轻合上盒盖,那一声轻响,如同为一段往事落下了帷幕。
他就这样静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风声再次清晰可闻。终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吱呀——
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窗沿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竹溪村的冬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更添几分寂寥。他就这样站着,任由寒风吹拂,仿佛想借助这外界的冰冷来梳理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齐铭用他的死,留下了一个几乎无解的困局,一份沉甸甸的、必须背负起来的承诺,以及一个关于忠诚、信念、抱负与家人安危之间,永恒而残酷的叩问。这叩问,将如同梦魇,伴随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第169章 黑衣人
国都,东街。
夜色如墨,整座城池都陷入了沉睡。长街空寂,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在巷弄间回荡。
大多数店铺早已熄灯闭户,只有“陈记布庄”的窗棂里还透出一缕昏黄,在青石板上投下暖色,仿佛夜色中唯一的孤岛。
“吱呀——”
店门被轻轻推开,惊动了门楩上的铜铃,细碎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柜台后正在核对账册的老板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立在门廊阴影里。檐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已经打烊了。”老板放下算盘,堆起惯常的、带着三分歉意的笑容,“您若要扯布裁衣,还请明日早些光临。”
来人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向前一步,稳稳踏进那片昏黄的光晕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似是刻意压低了嗓门:“老板,我不是来买布的。”
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绕过柜台,步履沉稳地走到近前,借着灯火仔细打量。
来人全身都笼罩在厚重的斗篷里,连身形都难以分辨。
“那……客官所为何来?”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生意人的圆滑,多了几分谨慎。
黑袍人没有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烛光下,那是一条盘绕成环的螭龙,形态狰狞,正死死咬住自己的尾巴,构成一个永恒的诅咒。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喉间那片逆鳞被刻意雕琢而出,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血翡,在青光中如一只窥视世界的赤瞳。
老板的目光在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最后一丝随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凝重。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快步走到店门前,利落地将“营业中”的木牌翻转,露出“打烊”二字。
又谨慎地透过门缝向外张望——清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确认安全无虞后,他轻轻合上门扉,落下三道门闩。
转回身,对着静立如松的黑袍人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而简短:“大人,请随我来。”
“有劳。”黑袍人的回应同样简洁。
老板不再多言,引着黑袍人穿过前堂。新布的浆洗味与樟木的清香在空气中交织,几排高大的货架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们来到后院,这里狭小逼仄,角落里堆放着杂物和蒙尘的大缸,显得荒凉破败。
老板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院墙角落。那里看似随意地铺着几块老旧木板,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他蹲下身,手指在木板边缘摸索片刻,触动了某个隐秘的机括,随后用力向上一掀。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一块厚重的木板应声而起,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苔气息的风从地底幽幽渗出。
石阶粗糙,向下延伸数步便没入浓稠的黑暗,仿佛直通九幽。
老板侧身让开,再次躬身,伸手指向那幽深的暗道。
黑袍人低头审视片刻,檐帽下的面容依旧模糊。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手轻提斗篷下摆,俯身踏上了向下的石阶。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将他吞没,只留下逐渐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
老板静立原地,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消散在黑暗中,才缓缓将木板重新盖好,严丝合缝,仿佛那里从来都只是一片寻常地面。
地道深处,黑袍人经过几重隐蔽的暗哨,最终进到一间密室。
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入口。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大哥。”黑衣人摘下檐帽,露出真容——正是当朝太傅林维舟。
“齐铭那里,为什么没有清理干净?”那人没有转身,声音冰冷地质问道。
林维舟垂下眼帘:“齐铭动手前,已经当着我们的面将所有证据销毁。”
“林维舟,”那人终于转身,只是由于光线的原因没看不清他的容貌,“你跟着我多久了?”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林维舟的背脊却微微僵直:“十三年了。”
“十三年,”那人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那你就该知道,活人的嘴,从来都比死物更不可靠。”
林维舟沉默片刻,躬身:“是我疏忽了。”
“我不希望再有下次。”那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明白。”
……
程三巡在竹溪村又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帮着老夫人将齐铭的后事料理得妥妥当当。出殡那日,天色灰蒙如铅,细雪如同筛落的纸钱,无声飘洒。
全村的老幼都来了,他们不知道庙堂之上的恩怨是非,只道齐家小子是在沙场殉国的英烈。
程三巡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素色棉袍,亲自为齐铭扶灵。
当那口沉重的柏木棺材被麻绳缓缓吊入冻土坑穴时,他站在墓穴边缘,看着雪花落在漆黑的棺盖上,瞬间消融。他的心,也随着那棺木一同沉入冰窖。
老夫人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她没有嚎啕,没有瘫软,只是在那新立的、尚且带着斧凿新鲜痕迹的青石墓碑前,站成了另一块石碑。
寒风卷起她花白的发丝,吹动她单薄的衣角,她却浑然未觉。
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抚摸着碑上阴刻的“齐铭”二字,指尖沿着笔画的凹槽游走,仿佛不是在触摸冰冷的石头,而是在最后一次抚摸儿子温热的脸庞。
当夜,月色凄迷,程三巡婉拒了村正和乡邻们的再三挽留,与蛮子驾着那辆黑漆马车,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沉睡中的竹溪村。
马车碾过村外覆雪的林间小道,轱辘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挣扎着穿透浓密交错的秃枝,在林间空地的积雪上投下无数破碎摇晃的光斑,如同鬼魅的眼睛。除了车轮压雪的“咯吱”声和略显沉闷的马蹄声,四野一片死寂,连惯常的夜枭啼鸣都消失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蛮子全神贯注地驾着车,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响。
程三巡坐在车内,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指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个贴身藏着的樟木盒子,冰凉的盒面似乎也沾染了他掌心的温度。
他的心绪如同车外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重而滞涩。
第170章 刺客
突然——
“嗖!嗖!嗖!”
数道尖锐得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密林深处暴起!
“敌袭!”蛮子的怒吼与箭矢袭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猛地一勒缰绳,健马长嘶立起的同时,他壮硕的身躯已然跃起,腰间佩刀“沧啷”出鞘,舞出一片泼水不进的雪亮刀光!
“叮当”数声脆响,射向他面门和胸膛的几支淬毒弩箭被精准地格飞,箭头深深钉入身后的车辕和厢壁,三棱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尾羽因剧烈的撞击而不停嗡鸣颤抖。
程三巡在听到第一声弓弦震响的刹那,闭合的双目骤然睁开,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冰寒。
他身体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右手已稳稳按上了横置于膝前的佩刀那缠着密实麻绳的刀柄上。
几乎就在蛮子格开箭矢的同时,七八道鬼魅般的黑影从道路两侧的枯木灌丛中激射而出!
他们全身笼罩在紧束的夜行衣下,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动作迅捷如风,落地无声,手中长短不一的兵刃——狭长的苗刀、厚重的鬼头刀、诡异的链子镖——在惨淡的月光下统一泛着嗜血的幽冷光泽。
他们一言不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分成两拨,一拨直扑驾车的蛮子,另一拨则目标明确地冲向马车车厢!
“统领!”蛮子低吼一声,已与两名扑上来的刺客悍然撞在一起!
刀锋剧烈碰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迸射出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即逝,照亮了蛮子因发力而狰狞的面容和刺客眼中冰冷的杀意。
程三巡猛地一脚踹开车门,厚重的门板带着千钧之力向外崩飞,撞向一名正要贴近车厢的刺客,逼得对方不得不闪身后撤。
而程三巡的身影已如一道黑色闪电,从车厢内激射而出!
他目光如电,瞬间掠过战局,并未理会那些围攻蛮子的杂鱼,而是精准锁定了其中两个气息最为沉稳、出手角度最为刁钻的黑衣人。
那两人眼神如同毒蛇,配合默契,一左一右,长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一刀横斩腰腹,一刀直刺心口,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程三巡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面对杀局,他竟是不退反进!
就在左边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刹那,他腰肢如同无骨般猛地一拧,刀锋擦着他的腹部掠过,带起一道布帛撕裂的轻响。
同时,他右手佩刀出鞘仅半尺,用那坚硬无比的玄铁刀鞘精准无比地向上斜挑,“铿”的一声爆鸣,格开了右侧那毒蛇般刺向心窝的长剑!
持剑刺客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不等对方变招或后撤,程三巡手腕一沉一翻,佩刀终于完全出鞘!
刀身映着破碎的月光,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雪亮闪电,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直劈左侧那名使刀刺客的面门!
那刺客举刀欲挡,眼中却瞬间被惊骇填满——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手中精钢打造的狭长苗刀,竟被程三巡这含怒一击硬生生从中劈断!
刀势其衰未减,如同热刀切牛油般,从他眉心正中一路向下,掠过鼻梁、嘴唇、下颌,留下了一道笔直而狰狞的血线!
刺客瞪大了双眼,瞳孔中最后的影像是对手冰冷无情的面容,随即意识便沉入了永恒的黑暗,尸体缓缓向后栽倒。
右侧那虎口崩裂的刺客见同伴一个照面便被秒杀,心头骇然,斗志全无,转身就想遁入林中。程三巡岂容他走脱?
脚下猛地一蹬,积雪混着泥土四散飞溅,人已如鬼魅附身般急追而上,手中尚在滴血的佩刀借着前冲之势,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斩!
冰冷的刀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过刺客的脖颈,带起一蓬温热的血雨,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第二名刺客徒劳地捂住喷血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踉跄几步,重重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此刻,蛮子也已凭借一身悍勇的战场搏杀术,将围攻他的两名刺客砍翻在地,他自己臂膀上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湿了半边衣袖,正拄着刀剧烈喘息,却依旧顽强地护在程三巡身侧。
剩余三名刺客见转眼间便折损大半,对方战力远超预估,攻势不由得一滞,呈三角阵型缓缓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程三巡持刀而立,刀尖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诡异而艳丽的红梅。他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剩下的刺客,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步上前,将这些残余刺客尽数斩杀以绝后患之时,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猛地刺入他的脑海——这些刺客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太过蹊跷!
他们为何不在更易于埋伏的地段动手?是怕惊动村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是牵制我们?
老夫人那张布满皱纹却强忍悲恸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齐铭信中的话语,如同丧钟般再次在他耳边重重敲响:“我怕一旦失败,世家的人找我算账……我的家人,将无一幸免……”
“不好!调虎离山!”程三巡脸色骤变,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蛮子,回去!快回齐家老宅!”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异常嘶哑。
他再也顾不上那些残存的刺客,与蛮子迅速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同时跃上马车。蛮子不顾臂膀剧痛,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拉着马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来路——竹溪村的方向疯狂奔驰而去,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道凌乱而深陷的车辙印记。
第171章 救人
马车几乎是撞开村口那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一路冲到齐家老宅外的。
尚未完全停稳,程三巡便已如大鹏般从车辕上飞身而下,双足刚踏上冰冷的土地,便清晰地听到院内传来老妇人一声惊惧交加的斥问: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以及紧接着传来的,木凳被撞翻、陶罐摔碎在地的刺耳声响!
程三巡目眦欲裂,胸腔中被压抑的怒火与担忧瞬间爆炸开来!他甚至来不及走正门,侧身沉肩,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那扇看似结实、实则早已腐朽的院门!
“轰隆!”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院门被他硬生生撞开!
只见狭小的院落内,两个同样身着夜行衣、但身形更为彪悍雄壮的大汉,一人正持着一柄寒气森森的短刃,一步步逼向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背已抵住墙角无处可退的老夫人;另一人则如同抄家的恶吏,正在正厅内粗暴地翻箱倒柜,桌椅被推倒,仅有的几件简陋家具被劈开,搜寻着什么,弄得一片狼藉。
“找死!”程三巡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暴喝,声音中蕴含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冲击,惊得那两名刺客猛地回头望来。
那持刀逼向老夫人的刺客见有人闯入,眼中凶光毕露,竟是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手中短刃带着一道恶风,径直朝着老夫人干瘦的脖颈狠辣抹去!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经验老道、心狠手辣的专职杀手,务求一击毙口!
千钧一发之际,程三巡根本来不及近身!
他想也未想,握刀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那柄犹在滴血的佩刀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死亡流光,带着他全部的怒火与力量,精准无比地凌空撞向那把即将触及老夫人皮肤的短刃!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刺客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短刃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远处的雪地里。
几乎在自己的佩刀脱手飞出的同时,程三巡双足发力,脚下的积雪被踩得轰然炸开,人已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闪电冲到近前!
根本不给那刺客任何反应或拾取武器的机会,他左拳紧握,指节因蓄力而发出噼啪轻响,一记毫无花巧、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炮拳,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其面门正中央!
“喀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鼻梁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那刺客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面部瞬间凹陷下去,口鼻如同开了染坊,鲜血混合着某些浑浊的液体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仰面直挺挺地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在屋内翻找的那名刺客听到门外惊天动地的动静,心知不妙,持着一把刚刚从齐家厨房摸来的劈柴斧冲出,正好迎上紧随程三巡冲入院内的蛮子。
蛮子虽然负伤,但凶性已被彻底激发,见状怒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棕熊,不顾臂膀伤势,手中佩刀抡圆了,一记毫无保留的“力劈华山”,带着与敌偕亡的气势,悍然迎向那持斧刺客!
斧刃与刀锋猛烈交击,发出“铿”的一声爆响,蛮子凭借一股蛮力,竟将那刺客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斧头险些脱手。
程三巡看都未看那边的战局,他快步上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瑟瑟发抖、显然已被吓呆的老夫人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
“嬢嬢,您没事吧?伤着没有?”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缓,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颤抖和后怕。若是他再晚上片刻,哪怕只是呼吸之间……
老夫人惊魂未定,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冰凉枯瘦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抓住程三巡坚实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望着程三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蛮子那边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他利用对方被震退、重心不稳的破绽,一个迅猛的突进,手中佩刀如同毒蛇出洞,避开格挡的斧柄,精准无比地一刀捅穿了那名刺客的心窝。
刺客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沾满自己鲜血的刀尖,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甘,随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强壮的身躯缓缓瘫软下去,“噗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转眼之间,两名前来执行灭口任务的刺客便已悉数毙命当场,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融化了下方的积雪,形成一小片泥泞的血泊。
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寒冷的夜风,在小小的院落里弥漫、缠绕,挥之不去。
程三巡扶着惊魂未定、几乎将全身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的老夫人,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刺客尚有余温的尸体,眼神深处是冻结万载寒冰般的杀意。
他缓缓走到那第一个被击毙的刺客身旁,弯腰拾起自己那柄沾满血污的佩刀,动作沉稳地用刺客的夜行衣下摆,缓缓擦去刀身上粘稠的血液,直到刀身再次映出森冷的月光。
“蛮子,处理干净。”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意。
“是!统领!”蛮子喘着粗气,沉声应道,不顾自己臂膀的伤势,立刻开始动手拖拽尸体。
程三巡收回目光,看向怀中依旧在微微发抖、眼神空洞的老夫人,心中那股强烈的后怕与滔天的怒火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明白,齐铭信中最深的担忧,已然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而他自己,也险些因为一时的疏忽和迟归,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辜负了兄弟以性命相托的信任。
今夜之后,这看似平静的竹溪村,这间充满回忆的老宅,恐怕再也无法让老夫人独自安住了。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世家毒蛇,它们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阴毒,更不留余地。
第172章 救出老妇人
院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蛮子正沉默地将两具刺客的尸体拖到院角,用枯草和积雪粗略掩盖,动作间牵动了臂膀的伤口,让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程三巡小心翼翼地将老夫人搀到那张唯一完好的矮凳上。
老人家的身体像风中残叶般抖个不停,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染血的衣角,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尚未散尽的恐惧,以及亲眼目睹利刃割开喉管的茫然与震颤。
他解下玄色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老人单薄的肩上,试图隔绝寒意与血腥。随即半跪下来,视线与老人齐平,声音压得低缓而沉稳:“嬢嬢,没事了,贼人已经解决了。您别怕,有我在。”
“三巡子,”齐老夫人喘息稍定,眼底的恐惧被一丝属于农家老妇的执拗疑虑取代,
“他们……到底是谁?闯进来后,不像是立刻要取我性命,倒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她目光扫过被撬开的破旧木柜,散落一地的零碎物件,这老屋家徒四壁,有什么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程三巡心头一紧,正欲编织更周全的谎言——
“统领!走水了!后面!”蛮子惊怒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程三巡猛地回头,瞳孔骤缩!只见正屋后方窗口已不再是浓烟,而是冲天的火舌!
赤红的烈焰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窗棂与茅草屋檐,发出“噼啪噼啪”的爆响,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诡异,显然是被人泼洒了助燃的猛火油!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焦臭。
“他们想连人带屋子一起烧光!”程三巡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蛮子!开路!”他厉声断喝,声如金铁交鸣!同时猛地转身,背对老夫人,沉腰坐马,双臂后展,“嬢嬢,事急从权!抱紧我脖颈!”
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景象吓得几乎瘫软,求生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伏上那宽厚坚实的后背。
程三巡感到老人轻飘飘的体重,心头更是一沉,双臂如铁钳般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将她牢牢固定在背上。
“走!”他低吼一声,与已然持刀在前、如临大敌的蛮子,朝着那扇已被火光映红、摇摇欲坠的院门冲去!
三步并作两步,眼看院门在即——
“嗖!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一次,并非散乱射击,而是来自院墙外三个不同阴暗角度的精准点射!数支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目标明确至极——集中射向蛮子庞大的身躯,以及程三巡背上那无法闪避的老夫人!箭簇幽蓝,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他娘的!”蛮子目眦欲裂,手中佩刀狂舞,雪亮刀光再次试图织成一张保护网!“叮叮当当!”脆响连成一片,大部分弩箭被格飞,但他本就行动不便,大腿又新添箭伤,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噗!”一支弩箭刁钻地穿过刀网缝隙,狠狠扎入他未曾受伤的右肩胛!蛮子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脚下踉跄,几乎跪倒,却凭借一股悍勇无比的蛮力硬生生挺住,反手一刀斩断肩后箭杆,嘶声咆哮:“统领!带老夫人走!别管我!”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一瞬间,三道黑影如同从地狱火焰中跃出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翻过燃烧的院墙,手中狭长的马刀带着灼热的气流,成品字形悍不畏死地直扑程三巡!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疯狂,显然是被下了死命令,不惜以身作饵,也要将目标拖入这片火海!
程三巡腹背受敌,背上还负着至亲之人,形势危如累卵!但他眼神依旧冰寒,不见丝毫慌乱!
面对正面刺客力劈华山的一刀,他脚下步伐如鬼魅般一错,身体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转,马刀冰冷的刀锋擦着他胸前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钢钩,精准狠辣地扣死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命门,猛地发力向自己身侧一拉、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刺客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马刀脱手坠地。而他被巨力拉扯失控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正好迎上了左侧同伴横斩而来、试图围魏救赵的一刀!
“噗嗤——!”
利刃切割血肉骨骼的闷响令人毛骨悚然。左侧刺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刀深深劈入了同伴的腰肋,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他满头满脸!
而被程三巡废掉手腕的刺客,剧痛尚未完全传遍全身,程三巡右手中的佩刀已然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闪电,刀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轻描淡写地掠过了他的咽喉!
血光迸现!
程三巡看也不看那捂着喉咙倒下的刺客,借着拧身发力之势,背对着第三名从右侧持刀突刺的刺客,听风辨位,腰胯发力,一记迅猛如雷的后旋踢,脚后跟如同重锤,结结实实地踹在对方毫无防护的小腹丹田气海之上!
“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刺客如同断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最终重重砸在熊熊燃烧的院墙之上,溅起漫天火星,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电光石火之间,三名精锐刺客悉数毙命!
程三巡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战果,他脚步沉稳如山,背着气息微弱、将脸埋在他颈后不敢抬头的老夫人,如同从烈焰地狱中走出的修罗,一步踏出了已被火焰完全吞噬、轰然倒塌的院门!
灼热的气浪从身后席卷而来,吹得他发丝飞扬,衣袂猎猎作响。
“蛮子!”他冲出火海,立于相对安全的街巷阴影中,沉声喝道。
“死……死不了!”蛮子拄着刀,拖着一条中箭的腿,右肩还插着半截箭杆,脸色惨白如纸,鲜血几乎浸透了他半边身子,但他依旧咬着牙,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跟了上来,眼神凶狠如同濒死的野兽。
身后,齐家老宅在冲天的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哀鸣,梁柱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雨,彻底将这座承载了无数悲欢的老屋,以及院内的尸体、所有可能遗留的线索,尽数化为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
程三站在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那映红半边夜空的焚世之火,跳动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冻结万物的冰冷杀意。
他不再停留,托了托背上轻声啜泣的老人,与踉跄跟随、却始终不曾倒下的蛮子一起,迅速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而去。
第173章 将上堂,声必扬
第二日,国都,逍遥王府。
晨光熹微,透过书房那扇琉璃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松墨香气,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梅花冷香交织在一起。
南宫星銮已从宫中归来,为皇后顾清沅备好早膳并亲眼看着她用了些许后,他便回到了这间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此刻,他正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之后,身姿挺拔如松,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支狼毫小楷,正于铺开的雪浪纸上细细勾勒、批注。
纸上所列,皆是关乎明年春闱的繁琐事宜——从各州府学政的考绩,到可能主考人选的背景脉络,乃至都城贡院的修缮预案,事无巨细,皆在他笔下流转、推演。
他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这间书香墨韵的书房隔绝开来。
然而,这份宁静被几声极其轻微、却规律异常的“卡塔”声打破了。那声音并非来自门外,更像是从书房内某处机关枢纽中传出,细微得如同睡梦中齿轮的呓语。
南宫星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顿点。
他从容地将毛笔搁上青玉笔山,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一侧顶天立地的书架旁。
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书脊,最终落在第二栏几册看似寻常的《营造法式》与《山河舆志》上。
他伸出手,精准地取下那几本书籍,露出后面光洁的木板。随即,他指节微屈,在木板某处不显眼的位置轻轻一按、一推。
“咔。”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块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内衬黑色丝绒,只静静地躺着三五个卷成小指粗细的桑皮纸卷。
这些并非蛛网密报的原件,原件此刻正安然存放在那座被称为“蛛巢”的绝对核心之地。这里的,是由绝对可靠的心腹,以特殊药水誊写、仅供他即时阅看的副本。
南宫星銮取出纸卷,回到书案前,逐一展开。
第一封,字迹瘦硬:“龙骧军星夜兼程,距东境最后隘口仅一日路程。途中未遇阻滞,亦无‘意外’。” 他目光掠过,眼神无波无澜。
第二封,墨色稍淡:“玉良城。水面无纹,鱼虾潜底。详查仍需时日。” “水面无纹……”他低声咀嚼了这四个字,玉良城这般平静,反而透着不寻常。
第三封,笔触略显急促:“苏将军部已楔入云梦泽外围。瘴疠弥漫,沼泽遍地,大军日行不足十里,辎重转运尤为艰难。”
阅毕,他拈起这三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卷,移至一旁造型古拙的青铜雁鱼灯上。跳跃的火舌温柔地舔舐过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关乎军国大事的字句化为一阵青烟和少许灰烬,松墨气息中混入了一丝焦糊。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落花清冷而恭敬的通报声:“殿下,六公主驾临。”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南宫星銮脸上那层处理公务时的淡漠与审视便如冰雪消融般褪去,脸上露出无奈地笑容。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快步走到门前,亲手打开了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院中,六公主南宫永宁穿着一身淡雅的月华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并未佩戴过多珠翠,只鬓边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衬得她容颜清丽,气质如空谷幽兰。她身后只跟着一名垂首敛目的贴身婢女。
“六姐。”南宫星銮跨出门槛,面带笑容,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南宫永宁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西苑的方向。两人极有默契,无需多言,便并肩沿着清扫得一尘不染的碎石小径,缓步而行。
“姐,”南宫星銮稍稍凑近,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亲昵的抱怨,“你说你这几天,来了,直接去找清秋便是,他那清梧院你又不是不认得,何苦每次都非要拉着我跑这一趟?我这儿还有一堆事儿呢。”
闻言,南宫永宁脚步未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温婉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礼记》有云:‘将上堂,声必扬。’虽是在你府中,我亦不可失了礼数,径直闯入客卿院落,终是不妥。”
“哎哟我的好姐姐,”南宫星銮做出一个夸张的苦脸,“咱俩谁跟谁啊,一家人哪需遵循这等刻板规矩?”
“礼,体也。言行之所依也……”南宫永宁侧过头,明澈的眼眸看向他,显然准备引经据典,开始她最为擅长的“谆谆教导”。
“停!打住!”南宫星銮赶紧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脸“怕了你”的表情,“姐,我错了,我真知错了!您就高抬贵手,饶了小弟这对牛弹琴的耳朵吧!”听她讲那些微言大义,他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南宫永宁见他这般模样,开口说道,
“你呀,还是这般。”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继续前行。南宫星銮在她身后偷偷做了个鬼脸,赶忙跟上。
不多时,清梧院那月亮门洞便出现在眼前。院内,那棵高大的梧桐树虽已落叶,枝干却遒劲地伸向天空,别有一番风骨。而树下,果然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沈清秋似乎早已等候在此。他身姿挺拔如竹,并未看书,也未赏景,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树上。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今日他依旧是一袭半旧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却纤尘不染。面容清俊,下颌线条清晰,见到二人,他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文人揖礼:“王爷,公主殿下。”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
礼毕,他直起身。也正是在抬眸看向南宫永宁的刹那,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淡泊的脸上,竟如同被暖风拂过的湖面,自然而然地漾开了一抹真切而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眸中惯有的清冷。
“殿下,您来了。”他开口道,语气是显而易见的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我来了。”南宫永宁难得“刻板”的脸上多出一丝笑容,回应得也十分自然,目光在沈清秋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他处。
站在一旁的南宫星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好家伙,虽说这几日六姐确是天天下朝后便来王府与沈清秋探讨典籍义理,但这熟稔默契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看看沈清秋那样子,分明是算准了时辰,特意站在院里等候。还有那眼神,那笑容……当时这小子还跟自己振振有词,说什么“身份殊途,不敢高攀”,全是扯淡!这分明是……
他正暗自腹诽,却见南宫永宁忽然侧过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向他。那眼神依旧温和,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南宫星銮却是瞬间领会——那是一种带着些许催促,又夹杂着些许“你该识趣了”的暗示。
南宫星銮心下顿时明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立刻抬手摸了摸鼻子,故意打了个哈哈:“啊,那个……六姐,清秋,我突然想起府中库房还有些紧要账目未曾核对,老赵怕是等急了。你们慢慢聊,慢慢探讨学问,我就不在此打扰二位雅兴了!”
说着,他朝南宫永宁挤了挤眼,又对沈清秋投去一个“你小子好好表现”的眼神,也不等二人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看似从容实则迅捷的步伐,溜之大吉。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好你个沈清秋,平日里跟本王说话都是一板一眼,礼数周全得能闷死人,见到我六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有六姐,平日里最重规矩礼仪,这会儿倒嫌我碍眼了?
真是重色轻弟……啊呸呸,是重友轻弟!哼,亏得我还巴巴地陪着过来,真是白当这个桥梁了!罢了罢了,看在那小子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又能让六姐难得开怀的份上,本王就大度一点,不跟他们计较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洞之外,将满院的清幽,以及那树下相对而立、气氛微妙的男女,留在了身后。和煦的晨光笼罩着他们,梧桐树的枝影在他们身周投下淡淡的、交织的轮廓。
第174章 邹琴颖未赴约
南宫星銮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回主院的碎石小径上,嘴里甚至还若有若无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他那身绣着暗银云纹的锦袍上跳跃,勾勒出几分难得的闲适。落花一如既往,沉默而精准地落后他半步跟随,如同他的影子。
“殿下。”落花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闲适,但并不突兀。
南宫星銮脚步微顿,侧过头,阳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嗯?怎么了落儿?”他语气随意,带着未散尽的轻松。
落花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殿下,您与邹姑娘约定的三日之期已过。今日,是第四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邹姑娘,并未赴约。”
“邹琴颖?”南宫星銮眉梢微挑,这几日他忙于梳理春闱脉络,又将部分精力放在了六姐与沈清秋那颇有趣味的“学术交流”上,确实将那位性格跳脱、扬言要为他效力的兵部尚书之女抛在了脑后。
经落儿一提,那日少女信誓旦旦、眸光晶亮的模样才清晰起来。三日之约,是他给她的时间处理家中事务,也是他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如今棋子在预定位置未曾落下,那便是出了变数。
他脑海中念头飞转,兵部尚书邹远瞻……那个老狐狸,表面上一副忠君爱国、谨守臣道的模样,实则心思深沉。
他那女儿邹琴颖,却是邹家一个异数,不爱红装爱……用她自己的话说,爱“经纬之术”,性子野得很。
“难不成……被邹远瞻那老古板给关起来了?”南宫星銮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七八分的笃定。
片刻,他抬眸,眼中那丝闲适已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与锐利,虽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的外壳,却已不同:“木槿呢?”
“回殿下,木槿此时应在厨房。”落花如实回禀,木槿对吃食的执着,在王府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需要奴婢去寻他吗?”
“嗯,”南宫星銮颔首,“告诉他,备车,陪本王出府一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去邹尚书府上……拜访拜访。”
“是,奴婢这就去。”落花屈膝一礼,动作流畅无声,随即转身,步履轻盈而迅速地朝着厨房方向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辆马车从逍遥王府驶离。
马车粼粼,穿过帝都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一座门楣高大、石狮威严的府邸前。府门匾额上,“邹府”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与规整。这里,便是兵部尚书邹远瞻的府邸。
门房显然是认得逍遥王府车驾的,一见之下,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忙不迭地打开中门,一边派人飞也似地进去通传。
南宫星銮并未在马车内多待,车停稳后,他便在木槿的随侍下下了车。
南宫星銮整了整并无需整理的衣袖,抬步便往府内走去,神色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刚踏入前院,便见兵部尚书邹远瞻带着几名管家、仆从,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邹远瞻快步走到南宫星銮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恭谨:
“臣邹远瞻,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王爷恕罪!”
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无人能察的情绪。
南宫星銮脸上挂起他那标志性的、看似温和无害的笑容,虚扶了一下:“邹尚书快快请起,是本王不请自来,叨扰了尚书清净才是。”
“王爷言重了,王爷驾临,寒舍蓬荜生辉。”邹远瞻直起身,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谨,“王爷,请正厅用茶。”
一行人移步正厅。厅堂开阔,陈设规整,梁柱高耸,透着一股官邸特有的庄重与气派。分宾主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南宫星銮并未寒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邹远瞻脸上,开门见山:“邹尚书,本王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令嫒琴颖姑娘。前些日子,她与本王府上有约,却逾期未至,本王心中记挂,特来问问,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邹远瞻闻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作为父亲的无奈与歉然,他叹了口气,拱手道:
“劳王爷挂念,实在是小女无状,让王爷见笑了。那日回来后,老臣因她私自外出、言行无状,训斥了几句,罚她在房中静思己过。故而未能如期赴约,冲撞了王爷,实乃老臣管教不严之过。”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邹琴颖未至的原因,也维持了自己严父的形象,更重要的是,没有完全堵死道路,将“静思己过”作为缓冲。
南宫星銮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微勾:“原来如此。尚书大人治家严谨,本王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邹姑娘心性质朴,颇有见地,那日与本王相谈,于书库整理之道,亦有些新奇想法。本王觉得,年轻人有些志向,总非坏事。若是因区区小节便困守闺阁,未免可惜了才华。”
邹远瞻心念急转,逍遥王这话里话外,维护与招揽之意已十分明显。他面上稍作犹豫,沉吟片刻,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得已”的沉痛:“王爷……所言甚是。老臣……老臣或许过于严苛了。只是,女子外出做事,终究于礼法有碍,老臣是怕……”
“礼法为人所定,亦当为人所用。”南宫星銮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本王府中做事,清誉自有本王担待。尚书大人若是放心不下,不若就让琴颖姑娘出来,亲自问问她的意愿?若她自愿,大人又何苦做那恶人?若她不愿,本王绝不再提此事。”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姿态也已做足。邹远瞻知道,该顺势而为了。他脸上适时地露出被说服,又带着点不甘的复杂神情,长长叹息一声,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对着厅外扬声道:“来人,去小姐房里,请她到正厅来。” 特意用了“请”字。
他又转向南宫星銮,语气带着最后的“挣扎”与“恳切”:“王爷,小女性子倔强,若她……若她当真愿意,还望王爷日后能多加照拂,莫让她受了委屈。至于外界物议……”
“本王自有分寸。”南宫星銮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邹尚书放心。”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袅袅。邹远瞻垂眸看着地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有新的思量升起。而南宫星銮,则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那位敢于毛遂自荐的邹小姐,他知道,这步棋,终究是落在了棋盘上。
第175章 邹琴颖自己的选择
并未让南宫星銮等待太久,厅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不同于侍女规整步伐的脚步声,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片刻,一道身影如同被关久了终于得以出笼的鸟儿,出现在正厅门口。
来的正是邹琴颖。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绾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与那日在少年英气判若两人。
与几日前相比,她脸上似乎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星辰,里面燃烧着不服、委屈,还有一丝看到希望曙光后的急切。她嘴角微微抿着,带着点倔强的弧度。
她一眼就看到了端坐主位的南宫星銮,眼睛瞬间更亮了几分,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但目光瞥及旁边面色沉肃的父亲,还是硬生生刹住了车。
她有些不情愿地放缓了脚步,走到厅中,对着邹远瞻和南宫星銮,分别抱拳行了个不算标准、但干脆利落的礼——那姿态,更像是江湖儿女,而非深闺小姐。
“女儿见过父亲。”声音清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赌气。
“邹琴颖,见过王爷!” 这一次,她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目光灼灼地看向南宫星銮,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来了!我没忘约定!”
这迥异于寻常闺秀的做派,让邹远瞻眉头瞬间拧紧,忍不住低斥一声:“成何体统!在王爷面前,怎可行此粗鄙之礼!”
南宫星銮眼中却闪过极大的兴味,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邹远瞻后续的训斥,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弧度:“无妨,率性自然,挺好。”他目光转向邹琴颖,带着几分调侃,“邹姑娘,本王还以为你忘了你我之约,正打算亲自上门来问问,这‘三日之后’,莫非是姑娘自己定的黄道吉日,需要推迟?”
邹琴颖一听,顿时有些急了,也顾不得父亲还在旁边,上前半步,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才不是!王爷,我早就准备好了!是我爹!他把我关起来了!连院子都不让我出!还收走了我的梯子!”她说着,还忍不住回头瞪了邹远瞻一眼,满脸的控诉。
这直白得近乎告状的话,让邹远瞻脸色一阵青白,气得胡子都微微翘起:“放肆!你……你这逆女!胡言乱语什么!”
南宫星銮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强忍着,看向邹远瞻,语气带着几分“你看,果然如此”的了然:“邹尚书,看来这其中,确实有些误会啊。”他不再给邹远瞻粉饰的机会,直接对邹琴颖道,“那么,如今本王来了,之前的约定,可还作数?你,可还愿意来本王王府做事?”
“愿意!当然愿意!”邹琴颖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生怕晚上一秒机会就飞走了,“王爷,我说话算话!做护卫、跑腿送信、就算端茶倒水我也能干!”她一股脑地说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真诚。
“琴颖!”邹远瞻简直要被她这口无遮拦气晕过去,端茶倒水?他兵部尚书的千金去端茶倒水?
南宫星銮却觉得有趣极了,他笑道:“端茶倒水倒是不必,本王府上还不缺人手。不过,本王身边确实缺个护卫。”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但你要想清楚,入了王府,便需守王府的规矩,行事不可再如此莽撞。而且,外界可能会有闲言碎语,你可承受得住?”
邹琴颖挺直了脊梁,下巴微扬,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完全展现出来:“王爷放心!规矩我懂,该守的我会守!但不该受的拘束,我可不依!至于闲言碎语?”她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他们爱说就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我邹琴颖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管他人作甚!”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与无畏,让南宫星銮心中暗自点头。他要的,不是又一个被礼教束缚得死气沉沉的大家闺秀,而正是这般充满活力、敢于打破常规的锋芒。
他不再多问,转而看向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的邹远瞻,语气带着决断:“邹尚书,令嫒心意已决,志气可嘉。本王觉得,与其强行将她困于笼中,磨灭其性灵,不若让她在外经历一番,或许另有一番成就。尚书以为如何?”
话已至此,邹远瞻知道再阻拦已是徒劳,反而会恶了逍遥王。他看着女儿那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期盼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唉……罢了,罢了……臣……管教无方,让王爷见笑了。既然王爷不嫌弃小女顽劣,愿意给她一个机会……那,那便依王爷之意吧。”他对着南宫星銮深深一揖,“只是,小女年少无知,日后若有行差踏错,还望王爷……多多海涵,严加管教。” 这最后一句,已是将女儿托付了出去。
“尚书放心,本王心中有数。”南宫星銮颔首。
事情敲定,邹琴颖几乎是雀跃着跑回自己院子收拾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怕父亲反悔一般。不过片刻,她就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回来了,那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显然装的多是她珍爱的书籍或“宝贝”,而非寻常女儿家的衣物首饰。
她再次向南宫星銮抱拳一礼,动作依旧带着那份利落的少年气:“王爷,我准备好了!” 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南宫星銮微微一笑,起身向邹远瞻告辞。邹远瞻一路沉默地将二人送至府门外。
看着南宫星銮登上马车,邹琴颖在踏上车辕前,终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她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邹远瞻,认认真真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儿拜别礼,低声道:“爹,我走了。您……保重。”
说完,不待邹远瞻回应,她便利落地转身,钻入了车厢,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邹府。
邹远瞻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马车,久久未动。
风吹起他两侧的鬓发,他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言,有失落,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看到女儿挣脱束缚、奔向广阔天地时,作为父亲深藏于心的、微不可察的释然与期望。
他默然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返回府内,径直走向书房。
第176章 书信
进到书房,邹远瞻反手将房门关紧,那一声轻微的落栓声,仿佛也将他内心最后一丝犹豫与外界彻底隔绝。
整个书房顿时陷入一片只属于他的静谧之中,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松墨的清冷香气、古籍特有的陈旧纸卷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兵部衙门的铁血与严谨,那是经年累月处理军国大事所浸染出的独特气息。
他没有立刻走向书案,而是负手立于那扇朝向庭院的雕花木窗前。窗外,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疏朗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婆娑舞动,带着几分闲适的雅意。
然而,这雅致却未能驱散邹远瞻眼眸深处的凝重。他那张向来沉稳持重的面庞上,此刻线条绷得有些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显示出内心的波澜。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只有胸脯随着略显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在梳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
女儿决绝离去时那明亮又执拗的眼神,逍遥王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姿态,还有那封来自西境、重若千钧的家书……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织盘旋。
直到窗外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鸟鸣,划破了书房的寂静,也仿佛惊醒了他。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越房间,最终,沉沉地落在了那张宽大、厚重、色泽深沉的紫檀木书案上。
这张书案,陪伴他处理了无数军政要务,见证了无数暗流涌动,此刻,它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书案之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沉溺于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公文海中。而是弯下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书案侧面,一个极其隐蔽、与紫檀木案体颜色纹理几乎完全融为一体、若非深知其存在绝难发现的小抽屉上。
那抽屉没有任何明显的拉手或锁孔,只有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暗示着它的存在。他伸出右手,食指精准地按在抽屉上方一块触感略有不同的区域,微微用力。
只听一声极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咔哒”声,像是沉睡的机关被悄然唤醒,抽屉应声弹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直到此时,他才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造型古朴、表面带着温润包浆的黄铜钥匙。钥匙的纹路复杂而奇特,并非市面常见式样。他将钥匙小心翼翼地对准那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锁孔,轻轻插入,再次转动。
“咔。”
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许,带着金属机括咬合的确定感。他这才用指尖抵住那道细缝,缓缓地将抽屉完全拉开。
抽屉内部空间不大,内衬是玄黑色的丝绒,如同沉默的夜空。里面没有堆积任何杂物,只静静地、整齐地躺着寥寥数封以火漆严密密封的信件。
每一封信件的火漆颜色都不同,印记也各异,代表着不同的来源与极高的密级,它们是邹远瞻在朝堂风云中赖以判断方向的重要依凭。
他的目光在这些信件上快速扫过,手指在上面略作徘徊,带着一种郑重的筛选意味。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封之上,准确无误地将其拈了出来。
这封信的信封明显比其他几封更为陈旧,边缘处甚至因反复摩挲而显得有些毛糙,显示出它被取阅的频率。封口的火漆是暗沉如血的红色,上面烙印着一个独特的、线条刚劲凌厉、充满蛮荒气息的兽头图案——这正是远在西境,镇守边关数十载、威名赫赫的老父亲,邹擎岳,独有的私人印信。
自当日邹书珩奉调带军离京,奔赴那前途未卜的东境之后,邹远瞻便清晰地意识到,邹家这艘大船,已不再能安然置身于朝堂漩涡之外。
一种无形的力量正推着他们,一步步涉入更深的水域。忧虑与抉择之下,他修书一封,以最快的渠道送往西境,向那位历经三朝、眼光毒辣的老父亲求教方略。
这封信,便是昨日深夜,才由风尘仆仆、绝对可靠的家将,马不停蹄送入他手中的回信。
拿着这封轻飘飘,却仿佛凝聚了西境风沙与家族命运的密信,邹远瞻并没有立刻回到座位上去阅读。
他再次踱步到窗边,借着窗外愈发明亮、却依旧带着春日寒意的天光,再次端详着信封上那力透纸背、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笔迹。即便不拆开,信中的每一个字,都早已在他心中翻滚了无数遍。
他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暗红色的、冰冷的火漆印记。
仿佛能透过这坚硬的蜡封,感受到万里之外,那位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老父亲,在写下此信时,那纵横沙场一生所锤炼出的杀伐决断,以及对家族未来前途那深沉如海、却又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考量。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取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笺。信纸是西境军中特制的糙纸,质地坚韧,不易破损,带着一股粗粝感。上面的字迹虬劲有力,如刀劈斧凿,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废话,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远瞻吾儿:京中来信已悉。书珩东去,吾家已难独善。朝局云谲波诡,暗流汹涌,非汝所能尽察。”
“逍遥王南宫星銮,此子……非凡。”
看到“非凡”二字,邹远瞻的眼皮微微一跳,继续往下看。
“昔年,彼尚垂髫,国师曾观星象,抚其顶而言:‘紫薇隐耀,辅星承命。此子非池中之物,乃承天命者,遇风云则化龙。’ 此言虽秘,然非空穴来风。
老夫远在西陲,冷眼旁观其近年所为——看似闲散,实则处处落子,布局深远,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绝非庸碌亲王可比。其志,恐不在区区亲王之位。”
“太祖当年起于微末,亦有其异象。星銮此子,类祖!”
“类祖”二字,如同惊雷,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朽木将倾。陛下春秋正盛,然皇子皆幼,主少国疑,权臣窥伺之日不远矣。大变在即,吾儿身处兵部枢要,掌天下兵马粮草之重,欲求中立,犹如风中筑巢,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信中的笔迹在这里似乎更加用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既难独善,则需抉择。逍遥王既有天命之兆,又有雄主之资,更兼隐忍布局之能,实为潜龙在渊。吾儿切记:
倾族相投或为时尚早,然必须与之相近,徐徐图之,建立关联,获取信任。万万不可与之相恶!此乃我邹家存续,乃至更进一步的唯一坦途!”
“珩儿与颖儿之事,恰为良机。”
“西境安稳,勿念。京中诸事,汝当慎之又慎,权衡再三,然时机稍纵即逝,决断不可迟疑。”
“父,擎岳,手书。”
信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击在邹远瞻的心房之上。“承天命”、“类祖”、“布局深远”、“朝局将变”、“潜龙在渊”、“唯一坦途”……这些词汇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朝臣心惊肉跳的未来图景,以及老父亲在那遥远边关,凭借其一生政治军事智慧,对帝都风云做出的敏锐洞察和近乎孤注一掷的家族战略抉择。
他再次将信纸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反复看了两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深深地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确保没有任何误解或遗漏。
然后,他缓缓走到书案旁那座造型古拙、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黄铜烛台前。
烛台上,一支牛油烛正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稳定地跳跃,散发出温暖的光晕,驱散着书房的昏暗。然而此刻,这温暖的火光,在邹远瞻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意味。
他捏着信纸的一角,将其缓缓地、平稳地移向那跳动的火焰。
纸张的边缘在接触到高温的刹那,开始不安地卷曲、焦黑,随即,赤红的火舌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意志的贪婪活物,迅速地向上蔓延、吞噬。那力透纸背的虬劲字迹,“承天命”、“类祖”、“布局深远”、“朝局将变”、“潜龙在渊”、“唯一坦途”……
一个个沉重如山的词汇,在火焰中扭曲、焦化,最终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最终,整张信纸都变成了一团蜷缩的、带着零星火星的黑色灰烬,徒留一丝焦糊的气味。
他松开手指,任由那最后的残骸飘落,轻飘飘地,如同断翅的蝴蝶,坠入桌角那个盛着半盏清水的青瓷水盂中。
“嗤——”
一声轻微而短促的声响,是最后的挣扎与终结。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迅速消散在空气中。水盂底,只留下一小撮无法辨认的、模糊的黑色残留,静静地躺在清澈的水底,诉说着一个已被彻底埋葬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邹远瞻脸上所有翻腾的复杂情绪——挣扎、疑虑、沉重、乃至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似乎也都随着那封信的彻底湮灭而沉淀了下去,深藏于那双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眼眸之后。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垒都随之排出。
他重新坐回了那张象征着权力、责任与无数机密的紫檀木大椅中,脊背挺得笔直。
他伸手取过一份兵部关于北境三镇秋季粮草提前调运的紧急公文,铺展开来。又提起那支他用惯了、笔杆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狼毫笔,在端砚中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当他落笔批阅时,手腕稳定如磐石,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轨迹清晰而坚定,眼神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专注与沉静,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家族命运的内心的惊涛骇浪,与那个至关重要的、押上未来的决定,都从未发生过。
第177章 回王府
马车驶离了规整肃穆的尚书府街区,汇入帝都更加繁华宽阔的主道。
车厢内,与来时只有南宫星銮和木槿的安静不同,此刻多了一份难以忽视的鲜活气息。
邹琴颖几乎是贴着车窗坐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流、各式各样的叫卖声……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充满了新奇。
她不再是那个被高墙禁锢、只能透过方寸天空想象外界的官家小姐,而是真真切切地融入了这片喧嚣的烟火人间。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一种挣脱束缚后,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使得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南宫星銮靠在另一侧的软垫上,眼眸微阖,似在养神。坐在他旁边的木槿更是早早的睡了过去。
偶尔马车颠簸,南宫星銮还会下意识地伸手扶一下木槿的肩膀,怕他撞到车壁。
他偶尔掀开一线眼帘,瞥见邹琴颖那毫不掩饰的兴奋侧脸,唇角也会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笑意。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份几乎要溢出来的蓬勃生气,倒是跟木槿凑成了一对。
马车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逍遥王府那气势恢宏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逍遥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比邹府的匾额更多了几分皇家的雍容与威仪。
早有侍从上前摆好脚踏,恭敬地掀开车帘。
南宫星銮率先弯腰下车,动作优雅从容。他站定后,很自然地回身,先是拍了拍跟着跳下来、还揉着惺忪睡眼的木槿的脑袋,然后目光便落在了紧接着探出身子的邹琴颖身上,带着一种看自家弟妹般的温和。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倩影正从王府内院的月亮门洞中轻盈地转出,正是落花。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朵小巧的珠花,显得娇俏可人。
她脸上带着盈盈笑意,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步履轻快地朝着书房方向走去——这是她算准了时辰,特意去小厨房盯着人做的几样殿下平日里喜欢的精致点心,想着殿下外出归来或许会饿。
她抬眸间,恰好看到南宫星銮从马车上下来,阳光洒在他俊美的侧颜和那身暗银云纹的锦袍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落花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脚步也加快了些,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迎上去。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出两步,便生生顿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在南宫星銮之后,马车里,又探出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束着高高马尾的少女,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正是兵部尚书的千金,邹琴颖!
她怎么又来了?还和殿下同乘一车?落花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南宫星銮显然也看到了落花,他脸上露出惯常的、如同见到家人般的温和笑容,朝她招了招手:“落儿,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打破了瞬间的凝滞。落花迅速垂下眼睑,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快步上前,对着南宫星銮盈盈一礼:“殿下。” 手中的食盒被她下意识地握紧。
南宫星銮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食盒,语气温和:“辛苦你了。” 他随即侧身,先指了指邹琴颖,对落花介绍道:“落儿,这是邹尚书家的琴颖,你们之前见过的。” 然后又对一脸好奇的邹琴颖笑道,“小颖,这是落花,我的贴身侍女,也是我的家人。”
他这番介绍亲切又自然,完全是将两人都视作自己人的态度。
邹琴颖一听,立刻抱拳,带着她那特有的、不拘小节的爽朗笑道:“落花姐姐好!上次来得匆忙,没好好打招呼,以后请多指教!”
落花被她这直率的行礼方式弄得怔了一下,随即也屈膝回礼,笑容温婉:“邹姑娘客气了。” 心底却因这“以后”二字泛起了嘀咕。
这时,南宫星銮才笑着抛出了重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落儿,小颖以后就留在府里了,给我当贴身侍卫。你帮她找个离主院近点的住处安顿下来,方便她随时当值。”
贴……身……侍……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落花耳边炸响,让她心头猛地一揪,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一个尚书千金,来做贴身侍卫?这……这于礼不合,也太匪夷所思了!
然而,看着南宫星銮那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捡到宝”似的愉悦神情,以及邹琴颖那一脸跃跃欲试、毫无扭捏的模样,落花将所有疑问和不适都强行压了下去。
她了解殿下,他决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而且他待身边人向来如此随性又信任。
“是,殿下,我明白了。” 落花低声应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又揉了揉凑过来眼巴巴看着食盒的木槿的头发:“走了木槿,回去有你吃的。” 说罢,便带着欢呼一声的木槿,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南宫星銮的背影消失,落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只剩下平静。她转过身,对邹琴颖道:“邹姑娘,请随我来吧。”
“好啊!麻烦落花姐姐了!” 邹琴颖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变化,兴致勃勃地跟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嘴里还发出啧啧的感叹:“哇,王府真的好大啊!这亭子好看!那片竹林也不错!诶,那边是练武场吗?我看到兵器架了!”
她叽叽喳喳,如同刚出笼的百灵鸟。而走在前面的落花,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依旧轻盈,耳边是邹琴颖充满活力的声音,眼前是王府熟悉的景致。
第178章 落花试探
随后,落花领着邹琴颖,穿过连接前院与内宅的抄手游廊。
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堆叠,曲水流觞,几只羽毛鲜亮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一派静谧雅致的景象。这与邹琴颖方才在马车里感受到的市井喧嚣截然不同,是另一种规整的、沉淀下来的美。
“邹姑娘初来王府,一切可还习惯?” 落花的声音柔和,打破了沉默,也拉回了邹琴颖四处打量的视线。她侧头看着邹琴颖,笑容温婉,仿佛只是随意的寒暄。
“习惯!太习惯了!” 邹琴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王府比我家那个规矩森严的尚书府自在多了!而且王爷他……”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显然想起了之前硬闯王府比试的莽撞,“王爷他非但没怪我之前的冒失,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跟我爹还有我哥哥们说的那些皇子王孙完全不一样!”
落花微微一笑,脚步未停,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殿下待我们这些身边人,确是极宽厚的。只是,王府毕竟不是寻常地方,规矩虽不比尚书府多,但该有的体统还是要有。”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尤其是……贴身侍卫一职,非同小可,关系殿下安危,除了武艺高强,更需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她特意提及“武艺高强”,自然是认可了邹琴颖的实力——那日校场上,邹琴颖枪势如风、身形矫健的模样,以及虽败于殿下之手却依旧亮眼的表现,她和吟风都是亲眼所见,毋庸置疑。
邹琴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出更深层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落花姐姐,那做王爷的贴身侍卫,具体都要做些什么呀?是不是要时刻跟着王爷?能跟他一起出门吗?还需要再考核别的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期待,仿佛那日硬闯王府求的就是这般。
落花看着她这恢复了活力的样子,心中那丝异样感却并未消减。这姑娘武艺是好的,心性也纯粹,但这性子,真的适合待在殿下身边,应对那些潜在的纷繁复杂吗?
她放缓了声音,耐心解释道:“贴身侍卫,顾名思义,自然是要近身护卫殿下安全。殿下在府中时,需随侍左右;殿下若出行,则需扈从在侧。至于其他……殿下既已亲自试过你的身手并认可,武艺一道自是无需再考。只是……”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邹琴颖身上,“侍卫之责,并非只有拳脚功夫。”
邹琴颖这回倒是听懂了弦外之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束得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嘿嘿,我知道,规矩嘛!落花姐姐你放心,我会认真学的!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莽撞了!” 她指的是硬闯王府之事,态度倒是诚恳。
落花见她如此,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那个最初的问题依然盘桓不去。她心思电转,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顺着邹琴颖的话柔声道:
“邹姑娘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只是……奴婢仍有些不解,姑娘金尊玉贵,是邹大人的掌上明珠,为何执意要参军,如今更是来王府做一个小小侍卫。”
她委婉地提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这其中若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或是姑娘另有打算,不妨直言。殿下仁厚,若能相助,定不会推辞。王府虽好,但侍卫一职毕竟辛苦,也易招惹是非,奴婢是担心姑娘一时兴起,日后……”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在探究邹琴颖如此执着于留在王府、担任侍卫的深层动机。
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王府庇护?或者……是对殿下本人……生了格外不同的心思,才如此千方百计地接近?这后一种猜想,让吟风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微不可察的酸涩。
那日校场上,邹琴颖看向殿下时那双熠熠生辉、充满挑战与钦慕的眼睛,她并非没有看见。
邹琴颖起初还乐呵呵地听着,觉得落花是在关心她。但听着听着,她看到落花那温柔笑容下审视的目光,以及那话语里若有若无的试探,她毕竟是在高门大户里长大的,再直率也见识过后宅女子间的机锋与揣度。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站在回廊中间,转过身,正对着落花。那双原本充满新奇和快乐的眼睛,此刻变得认真起来,直直地看着落花。
“落花姐姐,” 邹琴颖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跳脱,多了几分郑重,“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在担心我来王府别有目的,担心我会对王爷不利,或者……是抱着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对吧?”
她如此直接地挑明,反倒让落花微微一怔,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邹姑娘言重了,奴婢只是……”
“落花姐姐不必自称奴婢,” 邹琴颖打断她,语气诚恳,“王爷刚才说了,你是他的家人。我既然来了王府,承蒙王爷不弃,给了我这份差事,那我也会把你当作姐姐一样尊重。”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承认,我规矩懂得不多,性子也急,给王爷当贴身侍卫,除了这身还过得去的武功,其他地方可能都还差点意思。”
她这次没有谦虚自己的武艺,因为那是经过殿下验证的,但她坦然承认其他方面的不足,眼神依旧清澈明亮,“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邹琴颖对王爷,绝无半点恶意,更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爹是兵部尚书,我从小在家里,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规矩、体统、家族颜面。他们希望我成为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将来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邹琴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和反抗,“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不想我的世界只有针线女红和后宅争斗!我喜欢练武,向往东境战场那样的天地,我想用我学来的本事,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愈发坚定:
“上次我闯王府,就是听说我哥哥要去东境,我想跟着去!我知道这很荒唐,但王爷他……他虽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但却他亲自试了我的功夫,他没有因为我的身份和性别就直接否定我,他给了我一个可能!
我知道这份差事责任重大,我知道我还有很多要学,但我可以学!我会努力学好规矩,我会做好一个侍卫该做的一切,我一定会保护好王爷,绝不会辜负他的信任和给我的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近乎恳切:
“落花姐姐,请你相信我。我来王府,真的只是为了这份能挣脱束缚、施展所长的自由,为了能‘做自己’。王爷于我,是恩人,是伯乐,是给了我这片天地的人。
我感激他,敬重他,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他、让他为难的事情。如果……如果你还是不相信,可以随时看着我,若我有任何行差踏错,不用你说,我自己立刻离开王府,绝无怨言!”
一番话语,如同珠玉落盘,清脆而坦荡。没有世家女的矫揉造作,只有一股蓬勃的、想要挣脱束缚、证明自己价值的赤诚。
她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将所有的心思都摊开在阳光下,毫无保留。那日校场上求战的执着,与此刻剖白的坦荡,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落花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邹琴颖可能会辩解,可能会掩饰,却独独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地再次表明心迹,而且比那日闯府时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那份对广阔天地的渴望,那份不甘被命运安排的决绝,以及提到殿下时那纯粹的知遇之恩般的感激与敬重……不似作伪。
看着邹琴颖那双几乎在发光的眼睛,落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基于后宅经验的、带着些许嫉妒的揣测和试探,在这份坦荡而炽热的理想面前,显得格外狭隘和……无力。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的疑虑和戒备,在那片赤诚的目光中,悄然冰释了大半。殿下眼光独到,他看到的,或许正是这份在闺阁女子中绝无仅有的生命力与可能性。
落花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是那种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婉,而是柔和了许多,她轻轻叹了口气:“琴颖妹妹,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又把话说得这般透彻,那姐姐便信你。也请你记住今日之言。”
她拉起邹琴颖的手,感觉那手心有着不同于寻常闺秀的、因常年握枪而略显粗糙的薄茧。
“王府不是江湖,也不是战场,自有它的规矩和凶险。殿下身份特殊,想靠近他的人,未必都怀有好意。
你既选择了这条路,便要万事小心,谨言慎行,不仅是为了殿下,更是为了你自己。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我。”
这番话,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关怀与接纳。
邹琴颖感受到落花态度的转变,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反手握紧落花的手,用力点头:“嗯!谢谢你,落花姐姐!我一定记住你的话!以后还请姐姐多多教我!”
看着她重新焕发活力的脸庞,落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女孩,像一阵突如其来却方向明确的风,吹进了平静已久的王府,未来会带来什么,谁也说不准。但至少在此刻,落花愿意相信她的真诚,也愿意试着去理解殿下所做的这个看似出格的决定。
“走吧,前面就到了。” 落花指了指回廊尽头一处掩映在翠竹之间的独立小院,“那里叫‘听竹苑’,清静雅致,离殿下的主院也近,你看可还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 邹琴颖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落花朝小院跑去,方才那点小小的插曲似乎已被她抛诸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对新住处、对新生活的期待。
落花被她拉着,脚步也不由得快了些,看着前方那跳跃的马尾,唇角终究是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带着点无奈的浅笑。
这王府,怕是真的要热闹起来了。而她自己心中那份隐秘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在这份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的生命姿态对比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静地收敛了起来。
第179章 乾安城
大辰南部,官道如一条白色的巨蟒,在冬日的旷野与丘陵间僵卧。
时值寒冬,几日前刚落过一场小雪,道路两旁堆积着未及消融的残雪,污浊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地表的浮雪和沙尘,打在车篷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轮碾过被冻得坚硬的土路,发出一种清脆而单调的声,更添了几分旅途的寂寥。
这是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幔马车,车身的漆色在风沙与寒气的侵蚀下更显暗淡。
拉车的是一匹看似寻常的栗色马,马鼻中喷出的白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一股股白雾。
然而若有识货的行家细看,便能发觉这车厢的构架异常厚重稳固,缝隙处填塞着防风的物料,那拉车的马步伐稳健,在寒冷的天气里依旧保持着相当的活力,显是经过精心饲养和调教的良驹。
老爷,前面马上就要到乾安城了,我们要绕路吗?
赶车的安福微微侧首,对着紧闭的、加厚了的车厢门帘说道,声音略显尖细,呵出的白气随风飘散。
车厢内,却是另一番温暖天地。四壁不仅衬着柔软的深蓝色锦缎,还夹了一层薄薄的棉絮,有效地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一张固定的小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暖炉,里面炭火正红,使得车内暖意融融,茶香混合着淡淡的炭火气,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氛围。
一位身着素色锦袍,但衣料明显厚实许多的中年男子端坐于主位。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看似平和,眉宇间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位正是退位不久的太上皇南宫溯,如今卸下重担,带着几位妻子云游四海,倒也逍遥自在。
两侧分坐的四位美妇人,坐在左手首位的是太后沈清漪,右手主位的则是柔太妃萧云柔,左手次位的是婉太妃林婉儿,右手次位的是晴云。
经过这段日子的修养,她的身体也好转了不少,所以她们一拍即合,便决定离开浔阳这个让晴云伤心的地方。
她们都穿着素雅,衣衫也皆是冬装款式,或裹着裘皮坎肩,或穿着夹棉襦裙,但却容颜姣好,气质各异。
南宫溯闻言,将原本虚握在暖炉上方的手收回,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略一沉吟,开口道:
乾安城?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他了,不用,直接进乾安城。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这温暖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老爷。安福在外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车厢内,居于左下方末尾的一位美妇人,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浅紫色裘皮坎肩,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轻声道:老爷,我们真的要去乾安城吗?那里可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乾安城,是夜王南宫澈的封地核心。
而夜王,与曾经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南宫溯当初可是争抢过皇位的。
南宫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无妨。
简单的两个字,仿佛带着车厢里的暖意,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其余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都微微垂首,不再多言。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马车随着官道上逐渐增多的车马人流,朝着那座雄踞南方的重镇——乾安城而去。
越是靠近城池,路边的积雪清理得越是干净,但也可见道旁背阴处残留的冰凌。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巍峨的乾安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青灰色的城墙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铁砧,城楼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颜色似乎也冻得有些发僵。
护城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微弱的光。
吊桥稳稳放下,连接着城内外的车马人流,排队入城的队伍在寒冷中缓缓移动,人们大多缩着脖子,呵气成霜,显示出冬日里特有的沉闷与焦急。
缴纳了入城税后,马车随着人流,慢悠悠地驶入了乾安城内。
街道宽阔,青石板路面上因为行人车马的踩踏碾压,积雪早已化为湿滑的泥泞,又被冻住,行走需得格外小心。
两侧店铺林立,招牌旗幡在风中剧烈晃动,许多店铺门口都挂上了厚实的棉布帘子以抵御寒风。
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似乎也被冻得有些稀疏短促,更多的是人们踩在冻土上的声和搓手呵气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炊饼刚出炉的麦香、以及冬日里特有的、清冷的尘土气息。
老爷,你看我们是......安福的声音再次传入,带着请示的意味,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发紧。
直接去王府,不用停留。南宫溯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没有丝毫犹豫,穿透车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福应道,轻轻一抖缰绳,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街道和熙攘的人群中,操控着马车,朝着城市中心那座最为显赫、也最为森严的府邸方向驶去。
马车在人群中只能缓缓而行。就在经过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时,突然,车厢顶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响,紧接着是瓦片轻微碎裂的声。
整个车厢都随之轻轻一震,顶棚上积攒的一些灰尘簌簌落下。
几位美妇人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花容失色。
老爷,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马车上了!
老爷,不会是......先前开口的那位美妇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下意识的担忧浮现在脸上,是刺客?还是冰棱坠落?
南宫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间便舒展开来。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沉稳地说道:放心,一切有我。他的目光扫过车顶,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车棚,看清上面的情形。
吁——!与此同时,车辕上的安福猛地拉紧了缰绳,栗色马匹发出一声响鼻,前蹄在冻硬的地上打了个滑,马车骤然停住。
第180章 夜王世子
安福反应极快,几乎在马车停稳的瞬间就已翻身站起,那矫健的身手与他的年龄毫不相称。
他一手按在腰间隐藏的软剑上,警惕地朝马车顶部望去。
只见车顶棚上,赫然趴着一个约莫几岁的男孩子。
那孩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绣暗纹的锦缎棉袍,领口围着雪白的狐裘,头上戴着同色的暖帽,小脸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此时的姿势显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却乌溜溜地转着,在寒冷的空气里呵出白气,透着十足的机灵和......顽劣。
安福见是个孩子,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但依旧不敢大意,沉声喝道:你是谁家小子?想做什么?!
那孩子被呵斥了也不害怕,反而就着趴着的姿势,努力昂起头,竖起大拇指,用力指向自己的鼻子,朗声宣布,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我是谁?那你可要听好了!小爷我就是这乾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霸王,南宫凌!
南宫!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温水的冰块,在车厢内众人的心中激起了涟漪。
几位美妇人面露惊诧,下意识地看向南宫溯。
南宫溯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南宫,国姓。
普天之下,敢在乾安城如此自称,且这般年纪的,其身份几乎呼之欲出——夜王南宫澈的独子,曾经的皇子、如今的太上皇南宫溯的亲侄,南宫凌。
而车外,伴随着南宫凌自报家门,街道上原本就行色匆匆的人群仿佛被寒风吹散的落叶,瞬间骚动起来。
快走啊!小霸王来了!
收摊!快把东西收进来!
哎哟,这大冷天的,这小祖宗怎么又跑出来了!
别看了,快走快走,沾上就麻烦了!
惊呼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以马车为中心,迅速变得空旷。
摊主们手忙脚乱地将露天的货物搬进店里,行人们或加快脚步,或躲进旁边的巷口,脸上多是厌烦与惧怕交织的神情。
不过片刻功夫,这十字路口竟变得冷清起来,只剩下一些来不及搬走的家什和那辆停驻的马车,以及屋顶、檐角上未化的积雪,在寒风中更显凄清。
不是,喂!我有那么可怕吗?喂!你们跑什么呀!
南宫凌看着瞬间空荡的街道,似乎有些委屈,站在车顶上,叉着腰对着四散的人群喊道,呵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一队约二十人、身着统一玄色劲装、外罩防寒斗篷、腰佩长刀的亲卫快步奔来,他们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他们行动迅捷,队形严整,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显然训练有素。
看到他们,安福的神经再次绷紧,按在软剑上的手微微用力,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然而,这群亲卫的目标似乎并非马车。为首的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精悍的汉子,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最后落在车顶的南宫凌身上,脸上顿时露出又是无奈又是焦急的神色,抱拳道:
世子!这天寒地冻的,您就别闹了!快跟我们回府吧!要是着了凉,王妃非得剥了我们的皮不可!
我不要!府里闷死了!南宫凌站在车顶,居高临下,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们就追上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同雪地里灵巧的狸猫,直接从马车顶棚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轻盈地点了几下,便已窜出数丈远,身法赫然是皇室不传之秘——流云步!身形过处,带起一阵冷风。
还愣着干嘛?赶紧追啊!那亲卫首领对着手下们低吼,自己也急得额头冒汗,在这天气里格外明显。
是!头儿!众亲卫应声,立刻分成两拨,踩着滑溜的地面,朝着南宫凌逃跑的方向包抄追去。
倒是那领头的汉子自己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这辆看似普通,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的马车上,尤其是看到车夫安福那看似因寒冷而瑟缩、实则眼神锐利如故时,他心中微动。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并未靠近车厢,而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歉意说道:
惊扰诸位了。我家世子年少顽皮,性情跳脱,绝非有意冲撞。
这大冷天给诸位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这是一点小小的赔偿,聊表歉意,还望诸位海涵,莫要怪罪。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锦缎袋子,看那沉甸甸的轮廓,里面装的应是银钱之类。他上前两步,将钱袋递向安福。
安福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客气,下意识地接了过来。那钱袋入手,还带着一丝对方的体温。
还不等他开口推辞或是询问,那亲卫首领便再次抱拳,语速加快道:
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必须去追回世子。这天气......唉!若是诸位觉得补偿不够,或者车驾有所损坏,可径直去前面街口的夜王府寻管事说明情况,只需提及世子之事即可。告辞!
说完,他不等安福回应,便转身运起身法,身形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几个起落,便朝着南宫凌和手下们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斗篷在身后扬起,带起一阵寒风。
转眼之间,这条刚刚还喧闹片刻的街道,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北风卷过街面的呼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追喊世子的嘈杂。屋檐下的冰棱闪烁着冰冷的光。
安福,外面发生何事?南宫溯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平静无波,与车外的寒冷形成对比。
安福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再无闲杂人等,这才轻轻掀开车帘一角,一股寒气趁机涌入,他敏捷地钻进了车厢,迅速放下门帘隔断冷风。他对着南宫溯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报道:老爷,刚才那顽童,似乎是夜王世子,南宫凌。
夜王世子?他的儿子?南宫溯手指轻轻敲击着温暖的小几桌面,喃喃低语,眼神若有所思,目光似乎落在跳动的炭火上。
应是无疑。那孩子自称南宫凌,方才逃脱时所用的身法,确是皇室秘传的流云步无疑,虽火候尚浅,但步法精妙,非外人能习得。
安福点头确认,并将手中那袋尚带一丝寒气的银钱呈上,这是刚才那亲卫首领留下的,说是赔偿。
南宫溯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袋,并未打开,只是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锦缎面料,那上面还残留着室外的冰冷。
随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中有玩味,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这冬日般复杂的情绪。
呵,有点意思。他轻笑一声,将钱袋随手放在温暖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声,走吧,安福。去会会孤这个......许久不见的好弟弟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的壁板和厚重的门帘,望向了那座位于乾安城中心,在冬日寒风中更显巍峨而森严的王府方向。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沿着空旷冷清了许多的街道,不疾不徐地向着夜王府驶去。
车厢内,茶香与炭火气依旧,却仿佛多了一丝比窗外寒风更刺骨的凝滞。
第181章 夜王府
马车在冻土上发出的“嘎吱”声,在愈发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越靠近城市中心的王府区域,行人越发稀少,四周愈发寂静,唯有寒风掠过屋檐巷陌的呜咽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旁的建筑愈发宏伟规整,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终于,马车在一座极其巍峨壮观的府邸前缓缓停驻。
王府门前广场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却更显地面冰冷光滑。两尊巨大的石狮子矗立在府门两侧,鬃毛虬结,怒目圆睁,仿佛在凛冽的寒气中更添了几分威严肃杀。
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门楣上方高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夜王府”。
门前守卫着几名身着玄甲、外罩斗篷的持戈卫士,即便在如此严寒天气,他们依旧站得笔直,纹丝不动,如同钉在地上的雕像,只有帽檐下呼出的缕缕白气证明他们是活人。
整个王府门前,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连空气都比别处凝滞几分。
安福将马车稳稳停在距离府门石阶约十步之遥的地方。他利落地翻身下车,动作轻捷得与他苍老的外表毫不相称。他整理了一下因驾车而略显褶皱的衣袍,缓步走向那群守卫。
守卫们立刻注意到了这辆突兀出现的朴素马车和这个看似普通的老车夫。为首的小队长眼神锐利,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上前一步,拦在安福面前,沉声问道:“来者何人?此乃夜王府邸,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冷硬。
安福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丝符合他车夫身份的、略显谦卑的笑容,但眼神却平静无波,他用那特有的、略显尖细的嗓音清晰地说道:“几位军爷,劳烦通禀王爷一声,故人远道而来,特来相见。”
“故人?” 小队长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安福,又瞥了一眼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眼中满是怀疑与不信任。他在这王府门前值守多年,见过的达官贵人、江湖豪客不知凡几,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车马豪华?
这老车夫和这马车,怎么看也不像是王爷的“故人”。他语气生硬地回道:“王爷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可有名帖?或是凭证?”
安福脸上的笑容未变,正要再开口,这时,马车车厢那扇小小的、蒙着厚绢的窗子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窗内伸了出来。那只手并未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只是恰到好处地让守卫们能看到他手中握着的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极品的光泽。造型古朴,呈环形,中间有孔,雕琢着繁复而神秘的云纹,云纹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古老的“溯”字徽记。
这枚玉佩看似寻常,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绝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拥有,其形制、纹饰都透着一股源自宫廷的、久远而尊贵的气息。
手持玉佩的人并未露面,只有一个平稳、听不出年纪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守卫的耳中:
“将这枚玉佩,交给你们王爷。他见了,自然明白。”
那守卫小队长看到这枚玉佩,先是微微一怔,他虽不识此物具体来历,但多年守卫王府的眼力还在,立刻意识到这绝非俗物。
再听到车内那人说话的语气,平淡中自带威仪,绝非常人。他脸上的怀疑之色瞬间被惊疑不定所取代,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那枚犹带着车内一丝暖意的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触感极佳,更让他心中凛然。
“请……请稍候。” 小队长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恭敬了许多,他深深看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又看了一眼垂手而立、神色平静的老车夫安福,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的一道缝隙,闪身而入。
门外,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剩下风声。剩下的几名守卫依旧挺立,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辆马车,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车厢内,南宫溯已然收回了手,窗子也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他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几位美妇人安静地等待着,只有彼此交换的眼神中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安福则回到车辕旁,默默站立,如同一位忠诚的老仆,但他的耳朵却在细微地动着,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忽然被完全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只见先前那名小队长快步走出,他脸上的神色已经变成了十足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管家模样、年约五旬的老者。那老者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步伐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
那管家一眼便看到了停在门前的马车,以及车旁的安福。他的目光在安福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似乎认出了这位曾经在皇宫内权势滔天、如今却看似普通老仆的大太监。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快步来到马车前,不等安福开口,便深深一揖到地,语气带着激动和无比的恭敬,声音甚至有些微微发颤:“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王爷……王爷他……正在内院书房相候,请贵客随老奴入府!”
他的反应,无疑证实了那枚玉佩的分量,也证实了车内之人身份的尊贵超乎他们的想象。
第182章 兄弟相见
南宫溯在车内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他略整了整身上那件常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车厢内清晰可闻:“安福。”
“是,老爷。” 侍坐在车辕上的安福立刻会意,低声应道。
马车外,夜王府的管家早已垂手恭候多时,闻声连忙侧身让开道路,深深躬身,几乎成了对折,姿态谦卑至极地做出“请”的姿势。
他深知车内之人身份何等尊崇,虽已退位,但太上皇之尊,依旧凌驾于众生之上。
安福重新坐稳,轻轻抖动缰绳,驾驶着这辆看似朴素、实则内蕴乾坤的青幔马车,在那管家极其恭敬、近乎引路的姿态下,在王府两侧守卫惊愕而敬畏的目光注视中,缓缓驶入了那夜王府大门。
车轮碾过府外寻常的石板路时声音沉闷,一入王府,声音陡然变得清脆而空灵,在深深庭院、高墙峻宇间回荡,似乎每一块铺地的青石板都经过精心打磨,承载着王府的威严与历史的沉淀。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冬日里虽少了些葱茏绿意,但松柏长青,竹林依旧坚韧翠绿,飞檐翘角上覆盖着未化的皑皑白雪,黑白交织,勾勒出一幅肃穆而深远的画卷。
偶尔遇到的仆从侍女,皆是低眉顺眼,步履轻捷,见到大管家如此恭敬地引着一辆陌生马车入内,无不面露惊诧,随即更加迅速地避让道旁,垂首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南宫溯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平静地打量着这座属于他弟弟的王府,目光掠过一景一物,如同翻阅一本久未触碰的旧籍。
“这夜王府的景色虽然比不得皇宫,但也是人间绝色啊!”太后沈清漪透过窗帘,轻声评价道。
“是啊,姐姐,这夜王府与我想象之中的有些不一样。”
……
马车路过一处结着薄冰的锦鲤池,冰面映着晦暗的天光,岸边几株垂柳枯瘦的枝条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挂着晶莹的雪粒。
这景象,恍然间与记忆深处宫墙内那片御花园重叠。
只是御花园的池边曾种满母后最爱的牡丹,春日里姹紫嫣红,开得轰轰烈烈,而这里,池边点缀的是几丛南地特有的、即使在寒冬也顽强保持着墨绿色的剑麻与芭蕉,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坚韧与风霜。
他的脸上无喜无悲,如同古井无波,只有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追忆,似慨叹,又似某种释然后的审视。
马车最终在一处极为幽静、把守也更加森严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落不似前庭那般开阔,显得更为内敛,四周栽着几株粗壮的古松,枝干虬结如龙,松针上积着厚厚的白雪,苍绿与纯白相映,宛如一幅笔力遒劲的墨笔画。
院门口的守卫比别处多了两倍,皆是腰佩利刃、目光锐利如鹰、气息沉稳的精锐之士,他们见管家引着马车前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马车上一扫而过,并未盘问,显然是早已得了严令。
引路的管家快步走到车厢旁,身子躬得更低,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贵客,到了。王爷就在里面书房等候。”
车帘被安福从外面轻轻掀开,一股清冽寒气涌入。
南宫溯弯腰从车厢内走出,站在车辕上,并未立刻下车,而是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室外虽然晦暗却比车内清亮许多的光线,也借此将眼前这方庭院更清晰地收入眼中。
他身形修长,虽已不复少年挺拔,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随后,他在安福无声的虚扶下,沉稳地踏足地面。脚下的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更奇异的是,石板传来一股隐约的暖意,显然地下铺设了地龙,将寒意驱散,与府外那种冰寒刺骨截然不同。
他并未立刻理会那扇即将开启的书房门,而是回身,向车厢内伸出手,温声道:“小心脚下。”
太后扶着他的手,缓步下了马车,两位太妃及晴云也随之在侍女的小心搀扶下落地。一行人站在院中,虽旅途劳顿,但宫闱多年养成的气度犹在,与这王府的森严气象竟也毫不违和。
他刚站定,随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淡淡松木清香的书房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夜王南宫澈。他身着墨色暗纹锦袍,袍角用更深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幽光。
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少了几分年少时纵马京郊的英挺健壮,多了几分久居南方、浸淫书卷的文人雅士的清癯。
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俊朗轮廓,但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的沉静与疏离,眼角的细纹是岁月与经历刻下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此刻正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与审慎,瞬间就牢牢锁定了院中的南宫溯,以及他身后那几位身份贵重的女眷。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凝滞。
庭院中的寒风似乎都识趣地放缓了脚步,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寒鸦啼鸣,衬得这方天地愈发万籁俱寂。松针上的雪团“扑”地一声轻轻坠落,声音清晰可闻。
看到那张刻印在记忆深处、既熟悉又因岁月流逝而变得有些陌生的面容,南宫澈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猝不及防的惊讶,有恍如隔世的追忆,有下意识的审视,最终,所有波澜都迅速沉淀、收敛,化为一种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平静,如同他王府外结冰的湖面。
他并未立刻上前迎接,只是站在那高高的门槛之内,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南宫溯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太多波澜,既非久别重逢的欣喜,也非臣子见君的惶恐:
“……皇兄。皇嫂。” 他终究还是用了旧称,对南宫溯和沈清漪,但语气中的疏离感并未减少。对后面的太妃们,他只是目光掠过,微微点头示意,算是尽了礼数。
“澈弟。”南宫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语气同样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昨日才分别,“多年不见了。”这一声“澈弟”,唤得自然,却也在提醒着彼此那无法抹去的血缘与过去。沈清漪亦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温和却持重的浅笑。
第183章 兄弟交谈
南宫澈这才缓步走下那两级干净的石阶,来到院中,在距离南宫溯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一个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至于失礼的距离。他没有行大礼,只是依着家礼和藩王见太上皇、太后的规矩,再次欠身示意。
他目光在南宫溯身上打量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那辆朴素的马车和垂手侍立的安福,以及那群安静的女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淡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
“真是稀客。未曾想皇兄此行,竟是举家同游。”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若有若无的锋芒,那是属于曾经的失败者不甘完全沉寂的余烬,也是久居上位、执掌一方权柄者自然流露的疏离与掌控欲,更有一丝对这“轻车简从”却阵容不凡的探访的玩味。
南宫溯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光景。他淡然道,目光掠过院中的古松积雪:
“江山万里,风物各异。如今卸下重担,闲云野鹤,总要亲自看看,携家带口,也添些乐趣。恰好南下路过乾安,便顺道来看看你。”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合乎一个退位君主携眷游历的常情。
“哦?”南宫澈眉梢微挑,对这个过于简单的解释不置可否,那声调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只是看看,顺道路过?”
他显然并不全然相信这位曾经的陛下、如今的太上皇,万里迢迢南下游历,还带着太后太妃,真的只是“恰好路过”他的封地。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纯粹的游山玩水。
但他也没有立刻深究,有些话,不必在寒风里说,更不必当着女眷的面说。他侧身让开通往书房的道路,动作依旧克制而保留,
“舟车劳顿,皇兄、皇嫂,还有诸位,里面请吧。外面天寒,书房里已备好暖茶。” 随即又对旁边的管家吩咐道,“引女眷去暖阁休息,好生伺候,然后去告知王妃,让她带我好好招待皇嫂。”
沈清漪等人看了一眼南宫溯,得到了“安心”的眼神,便随着管家向另一侧的暖阁走去。安福则默然无声,如同影子般跟在南宫溯另一侧稍后的位置。
南宫溯不再多言,迈步向前。南宫澈与他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失礼于前,也不显过分亲近于后。
一进入书房,一股温暖宜人、带着书卷气息的热流便扑面而来,与室外恍若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陈年书卷的纸香,以及墙角铜炉里燃着的上等檀香的清冽气息,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房间宽敞,陈设却极为雅致清贵,不见过多金玉俗物,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品味。
左侧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书籍,竹简与线装书并存,有些书脊甚至已经磨损,可见是常被翻阅的。
右侧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大而空,只在正中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一方古砚,砚台里还凝着半块未曾用完的徽墨,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仿佛主人刚刚搁笔离去。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下升起,驱散所有寒意。窗前设着一张小巧精致的梨花木茶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形制古雅,色泽温润,旁边的小红泥炭炉上,坐着一把同样质地的紫砂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热气,茶香隐隐。
南宫澈并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将它让了出来,自己坐在了下位。见状,南宫溯也不再客气,直接在主座上坐了下来。
待两人坐定,南宫澈没有急着招呼侍女上来,目光再次落回刚刚坐定的南宫溯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的审视意味,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的真实意图。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开口,这次用了旧称,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无关紧要的天气:“说吧,皇兄,”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既亲昵又疏远的质感,
“不在京中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万里迢迢,还带着太后与……诸位太妃,来到我这偏远的夜王府,究竟所为何事?” 他刻意在“诸位太妃”上微微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暖阁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淡雅衣裙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端着茶盘进来,动作轻捷地将两杯刚沏好的热茶分别放在南宫溯和南宫澈手边的矮几上,然后躬身,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安福依旧守在门口内侧,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南宫溯并未立刻回答弟弟的问题。他伸出骨节分明、修长却已见岁月痕迹的手,端起身侧那杯热气袅袅的清茶,白瓷杯壁传来的温热熨帖着指尖。
他低头,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两片碧绿茶叶,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茶汤上,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奥秘。
他抬眼,迎上南宫澈那探究的、带着一丝隐晦压力的目光,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无声的对视而微微凝滞,只有炭炉上茶壶持续的、细微的沸腾声,以及檀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噼啪”声,在寂静中回响。
南宫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南宫澈耳中:“京中……固然繁华,却也喧嚣。待得久了,难免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山水志异,心向往之。”
他顿了顿,啜饮了一小口茶,感受着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继续道,
“这大辰的万里河山,孤曾在舆图上看了无数遍,却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卸下重担,一身轻松,便想着出来走走,亲眼看看这各地的风土人情,百姓生计。你皇嫂他们在宫中久了,也想出来散散心。看看春日的江南烟雨,夏日的塞外草原,秋日的边关冷月,还有这……冬日的南国苍翠。”
他的话语平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宁静,目光坦然地看着南宫澈:“至于乾安城,确实是顺路。南下岭南,这里是必经之路。想着你在此地就藩多年,我们兄弟……也确实许久未见。于公于私,既然到了你的地界,总该来见上一面。”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怎么,不欢迎我这不请自来的兄长来叨扰几日?”
第184章 醉南柯
南宫澈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神却微微闪动,像是在仔细掂量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他并不完全相信南宫溯只是单纯携眷游历、顺道探亲的说法。
当年的夺嫡之争,虽已过去二十余载,那根刺却未必完全消失。
他这位皇兄,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即便退位,其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岂会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个寄情山水的闲人?还带着太后?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他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姿态。
但他也没有立刻戳破,只是顺着南宫溯的话,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又深了些许:“皇兄说笑了。您与太后娘娘驾临,是臣弟这夜王府的荣幸,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真诚的热络,“只是乾安城偏僻,比不得京中物华天宝,只怕会怠慢了皇兄、皇嫂。”
“无妨。”南宫溯摆摆手,目光扫过书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满架的书卷上,“你这里清静雅致,倒是个读书养性的好地方。比京中那些雕梁画栋、人声鼎沸的王府,更多了几分真趣。”
他话锋微转,带着些许感慨,“看来这些年,你在此地,远离京城是非,倒是过得颇为自在。”
南宫澈眸光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也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罢了。乾安虽偏,却也自在。至少,耳根清净,心也静。”他话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示,目光再次投向南宫溯,
“倒是皇兄,如今寄情山水,逍遥自在,携美同游,实在令臣弟羡慕。”
兄弟二人就这样隔着茶桌,一问一答,言语间看似和谐,但细细品味,其中满是疏远。
就这样,一下午的时间便过去了,直到婢女敲响书房门,两人才结束这场交谈。
随后一众人来到王府的膳堂,南宫溯自然地坐在主位上,夜王坐在他的左手边,剩下的人也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皇兄可有雅兴陪臣弟喝一杯?”晚宴还未开始,南宫澈对着南宫溯开口说道。
“这是自然。”南宫溯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
闻言,南宫澈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随后对着一直侯在一旁的婢女说道,“去,将本王一直收藏的那坛好酒带上来。”
婢女领命,无声地敛衽一礼,脚步轻盈地退下,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个约莫一尺来高、造型古朴的深褐色陶坛回转。
那陶坛泥封完好,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泥土,透着一股经年珍藏的沉静气息。坛身并无过多华丽装饰,只简单刻着几道玄奥的纹路,更显其内敛不凡。
南宫澈亲自接过酒坛,置于桌上,指尖拂过冰冷的坛壁,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这坛‘醉南柯’,还是臣弟刚刚来到乾安城的时候,一位酿了数十年酒的老人所赠。
据说是采岭南深山中百种异果,辅以秘法,埋于桂树下整整十载方得初成,后又在这王府地窖中沉了六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浓郁复合的果香夹杂着清冽酒气,伴随着岁月沉淀后的醇厚,瞬间在膳堂内弥漫开来,竟将满桌菜肴的香气都压下去几分。
“哦?二十五年陈酿,‘醉南柯’……好名字,亦是好酒。”南宫溯深深吸了一口酒香,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致,“看来今日,孤……我是有口福了。”
南宫澈亲自执壶,先为南宫溯面前的夜光杯斟满。酒液呈琥珀色,在灯烛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煞是好看。随后才为自己斟上一杯。
他端起酒杯,面向南宫溯:“皇兄远道而来,臣弟以此薄酒,聊表心意。第一杯,敬皇兄与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南宫溯亦举杯,两人目光在杯沿上空微微一碰,正欲一饮而尽。
“哇!好香啊!父王,母妃,你们今晚背着我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急切撒娇意味的童声骤然从院中传来,打破了膳堂内略显正式的气氛。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正是南宫凌。
他进来一眼在侧室候着,如同老松般沉默的安福,顿时瞪大了眼睛,小手指着,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咦?你……你不是下午那个赶车的老爷爷吗?不会吧……我、我应该已经把赔偿……不是,已经把歉意送到了呀,你们怎么还找到我家里来了?” 他下意识地把“赔偿”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乖巧的说法,但脸上的慌张却掩藏不住。
就在这时,夜王妃叶轻洛起身来到南宫凌身边,低声道:“凌儿,不得无礼。随母妃来,记住,莫要胡乱说话。”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母妃……”南宫凌仰头看了看母亲,乖巧地闭上了嘴,任由叶轻洛牵着走向餐桌。
“咦?”刚走进膳堂中心,南宫凌的目光就落在了主位上的南宫溯,以及旁边的太后、太妃们身上,小脸上满是惊奇。
夜王府确实许久没有如此多的“陌生人”到访了。
“臭小子,疯玩到天黑才知道回来!”南宫澈放下酒杯,板起脸训斥了一句,但那眼神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嘿嘿,父王……”与下午在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南宫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他好奇地打量着南宫溯,小声问:“父王,这几位是……?”
不等南宫澈介绍,南宫溯已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道:“我们就是你今天下午,不小心‘惊扰’了的那辆马车里的人。”
“啊?!”南宫凌闻言,小嘴张成了圆形,直接愣在当场,下意识地就往叶轻洛身后缩了缩,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南宫溯和南宫澈之间来回看,心里暗道一声“完了”。
第185章 给礼物
“皇兄,这是何意?”听到南宫溯意有所指的话,再结合南宫凌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夜王南宫澈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眉头微皱,轻声询问道。
“没什么。”南宫溯看向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的南宫凌,见那小子眼神里满是求饶的神情,不由得嘴角微扬,带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就是在来的路上,于城门口‘偶遇’了凌儿,小家伙……很是活泼。”
他语气轻松,将一场可能的“冲撞”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偶遇”与“活泼”。
南宫澈何其聪明,立刻明白定是自家这无法无天的小子惊了圣驾。但见南宫溯全然没有追究的意思,神色间反而带着几分对晚辈的宽容与趣意,他便也顺势而下,不再深究。
他转向南宫凌,面色一肃,声音沉静却清晰地吩咐道:“凌儿,还愣着做什么?上前正式拜见。这位是你的皇伯父。这几位,皆是你的皇伯母。”
“皇伯父?那不就是……”南宫凌虽然顽皮,却也知晓皇室辈分,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便是那位权倾天下、如今虽退位却余威犹存的太上皇!
他心头一紧,再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撩起衣摆,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道:
“侄儿南宫凌,拜见皇伯父,拜见诸位皇伯母!先前……先前侄儿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皇伯父车驾,恳请皇伯父、皇伯母恕罪!”
他这番话说得流畅而郑重,与先前在街市上的跳脱模样判若两人,显然王府的规矩礼仪是刻在骨子里的。
“哈哈哈!”南宫溯朗声大笑,显然被这小侄儿前倨后恭的乖巧模样逗乐了,他虚抬了抬手,“起来吧,快起来。不知者不罪,何况童言无忌,童行亦无忌。你这般年纪,正当活泼烂漫,何罪之有?孤看你很好。”
得了南宫溯的亲口特赦,南宫凌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小脸上重新漾起些许活泼之气。他依着规矩,又转向太后沈清漪的方向,格外郑重地行了一礼:“凌儿见过太后伯母,几位太妃伯母。”
此时,太后与两位太妃已换上了正式的宫装。与日间入城时那身低调的常服不同,此刻的她们,云鬓珠翠,宫绦环佩,虽非朝会大典时的全副鸾凤仪仗,但那织金绣凤的衣裙、温润生光的东珠首饰,已将这膳堂映照得熠熠生辉,无声地彰显着她们至高无上的身份。
白日里还是气质不凡的远游客商女眷,此刻已是母仪天下、尊荣无比的宫闱之主,这转变让小小的南宫凌看得有些发愣,行礼时更添了几分本能的敬畏。
太后沈清漪端坐于南宫溯身侧,沉香色织金宫装更衬得她仪态万千,容颜清丽,眉宇间是蕴养出的从容气度。
她见南宫凌机灵可爱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模样,唇边便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越柔和:
“好孩子,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瞧你这跑得红扑扑的小脸,定是玩累了,快让你母妃带你入席,尝尝今日厨房准备的点心。”
她言语亲切,既维持了太后的尊贵,又不失伯母的慈爱。
“谢太后伯母!” 南宫凌应声,在母亲叶轻洛温柔的示意下走向座位。叶轻洛身姿婉约,气质恬静,在这种场合下言行得体,只在关键时刻给予儿子无声的引导。
这时,婉太妃林婉儿含笑开口,她换上了一套月白云纹的宫装,更显眉眼温婉,嗓音温软清澈:
“凌儿这般灵动可爱,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这活泼劲儿,倒让妾身不由得想起銮儿那孩子小时候了。” 她说着,目光含笑望向太后沈清漪,带着几分亲切的怀念。
坐在她身旁的柔太妃萧云柔,一身绯色宫裙,容颜娇艳,性子也更活泼些,闻言便笑吟吟地接话道:
“婉儿姐姐这么一说,妾身也想起来了。小十六小时候也是这般,像个小炮仗似的,在御花园里跑起来,几个嬷嬷都追不上,最是天真烂漫。”
她向南宫凌招手,“凌儿,到皇伯母这儿来。”
待孩子走近,便亲昵地抚了抚他的发顶,那腕间新换上的赤金嵌宝镯子与衣衫上的环佩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随手从腕上褪下一串颗颗圆润均匀的碧玺手串,放入南宫凌手中,“这小玩意儿颜色鲜亮,你们小孩子戴着正合适,拿着玩吧。”
提到幼子,太后沈清漪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为人母的天然柔情:“是啊,星銮那孩子小时候是皮实些,让我们都没少操心。”
林婉儿也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刻着鲤鱼的晶莹剔透的琥珀佩饰,递给叶轻洛:“这琥珀安神,给孩子戴着玩再合适不过。妹妹替凌儿收着吧。”
叶轻洛连忙敛衽行礼:“二位太妃娘娘厚爱,臣妇与凌儿实不敢当。”
太后沈清漪温和笑道:“既是她们做伯母的一点心意,便收下吧,无妨的。”
南宫溯亦微微颔首示意。
叶轻洛这才双手接过,再次谢恩:“臣妇代凌儿,谢过婉太妃娘娘、柔太妃娘娘赏赐。” 南宫凌也机灵地跟着大声道谢。
而坐在最末位的晴云,虽也换上了一身质地精良的衣裙,但款式颜色依旧素净,她始终安静垂眸,专注地用着眼前的羹汤,仿佛置身于独立的静谧世界,与周围的华服美饰、寒暄赏赐毫无交集。
经此一番围绕南宫星銮童年趣事的和乐交谈,膳堂内的气氛愈发温馨活络。南宫凌回到座位,好奇地把玩着新得的礼物。
南宫澈与南宫溯再次举杯,兄弟间对饮,那珍藏的“醉南柯”酒香氤氲,似乎也将这份由女眷和孩童带来的家常暖意,融入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妙氛围之中。
窗外月色皎洁,悄然映照着这王府夜宴之下,因身份转变而愈发清晰的尊卑界限与潜流。
第186章 恍若一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后等人带着南宫凌到暖阁聊天。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膳堂安静下来,只剩下南宫溯与南宫澈两兄弟,以及角落里侍立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几名心腹内侍。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的余香与那“醉南柯”独特的醇厚果香。烛火跳跃,映照着两张已有几分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看出相似轮廓的英俊面庞。
南宫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因酒精的缘故,他原本威严的面容染上了一层红晕,眼神也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帝王的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遥远的过去。
“澈弟,”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与感慨,“说起来,我们已经……六年不曾相见了吧?” 这话语像是在问南宫澈,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确认着那段悄然流逝的时光。
南宫澈执壶,为两人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那琥珀色的酒液。他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中也透出几分被勾起的悠远回忆。听到问话,他微微颔首,唇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
“是啊,皇兄。自从臣弟……离京来到这乾安城,已经足足六个寒暑了。” “离京”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被迫放逐、权力更迭的残酷,兄弟二人皆心知肚明。
“时间过得真快啊……” 南宫溯长长吁出一口气,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凝视着杯中荡漾的波光,
“转眼间,我们都不再是那策马扬鞭、意气风发的半大少年,都已经……老了啊。” 他轻笑一声,这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充满了世事沧桑的感叹。眼角细微的纹路在烛光下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些。
南宫澈也端起酒杯,与南宫溯隔空示意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辛辣又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也勾起了更多埋藏心底的思绪。
他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唉~是啊。现在想想,当初我们为了那把椅子,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日子,清晰得……就仿佛还在昨天。”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杯盏,看到了当年东宫与王府之间那没有硝烟的战场。
“恍如一梦啊!” 南宫溯同样将杯中酒一口饮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是在为那段岁月画上一个迟来的句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释然、嘲讽和一丝疲惫的神情。
南宫澈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唏嘘:“现在跳出那个圈子再回头看,当初还真是傻,竟然为了那个冷冰冰的位子,争得你死我活,兄弟阋墙……现在想想,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搭上了那么多情谊,还真是不值啊!”
这话,或许有几分是场面话,但在此刻酒意微醺、夜色静谧的氛围下,倒也透出七八分真心。远离权力中心多年,岭南的山水似乎也洗去了他部分当年的执念。
“哦?” 南宫溯闻言,挑眉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打趣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怎么?现在是真的不想当皇帝了?为兄可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时在一众兄弟里,可是争得最凶、势头最劲的那个啊!”
南宫澈被他这话问得先是一愣,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几分自嘲。他摆了摆手,仿佛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
“皇兄,您就别取笑臣弟了。不提了,不提了!当初啊,那就是年轻气盛,脑子被驴踢了,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语气也变得有些悠远,“……这不是,后来被小十六给……‘治’好了嘛。”
当提到“小十六”这个称呼时,南宫澈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与暖意。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他夺嫡失败,被软禁在冷清偏殿中,满心愤懑与绝望,以为自己此生就将如此黯淡终结之时,那个小小的、如同粉雕玉琢般的孩子,仿佛一束没有任何杂质的光芒,闯入了他的世界。
南宫溯将弟弟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细节。他只是再次执起酒壶,为两人斟满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主动与南宫澈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玉鸣声在安静的膳堂内格外清晰。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同时仰头,将杯中那沉淀了岁月与复杂情感的液体一饮而尽。
辛辣过后,是回甘。南宫澈放下酒杯,用手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话说回来,皇兄……您最宠爱小十六。不知道您有没有觉得……小十六这孩子,他有点……嗯,特别?”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
南宫溯抬眼看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不正常?”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对此也早有思考。
“倒……倒也谈不上是不正常。”
南宫澈连忙修正,眉头微蹙,努力组织着语言,
“就是……给人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你说他年纪小小,有时候说出的话,看待事情的角度,那份通透和淡然,简直比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了半辈子的人还要透彻明白,仿佛经历过几世轮回,看遍了人间悲欢。
可偏偏呢,他平日里那性子,贪玩、好奇、偶尔也会撒娇闹脾气,又的的确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孩童。这种矛盾结合在一起,就像是……”
他还在斟酌词句,南宫溯已经眉头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道:“就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怀里却揣着价值连城的黄金,大摇大摆地在最热闹的集市上行走?”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南宫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皇兄这个比喻,再贴切不过了!所以,皇兄……”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南宫溯,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显然认为这位一手将十六皇子带在身边抚养的皇兄,必定知晓其中缘由。
第187章 天机不可泄露
南宫溯看着弟弟那充满探寻的目光,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甚至是一丝身为人父却无法了解自己孩子的挫败感。他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坦诚:
“你不用用这种眼神看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今夜也不会与你坐在这里,借着酒意谈论此事了。”
“嗯?” 南宫澈明显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意外。他一直以为,十六皇子那般与众不同,定然是南宫溯这位太上皇暗中悉心培养、刻意引导的结果。毕竟,那孩子展现出的某些特质,实在不像是一个深宫之中自然长大的孩童所能拥有的。
“小十六为什么会是这样,他身上那些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偶尔流露出的……沧桑感,究竟从何而来,我至今也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
南宫溯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
“我连他是什么时候、跟谁学的武功,也完全不知道。而且,他练的武功路数,也并非我们南宫皇族世代传承的皇家功法,精妙奇诡之处,连我身边的暗卫首领看了都暗自心惊。”
南宫溯说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此事在他心中也是一个不小的疙瘩:“当初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无意间展露出那身不俗的武艺时,我也很惊讶。
震惊之余,我立刻加派了暗卫,日夜轮流,隐在暗处盯着他,想弄清楚他背后是否有什么人,或者他到底有什么奇遇。”
“那可有什么发现?” 南宫澈不由得追问道,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被这个谜团深深吸引。
“什么也没有。” 南宫溯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
“暗卫盯了他整整一年,回报说十六皇子的一切行为看上去都非常‘正常’。作息规律,读书习字,偶尔偷偷出宫玩,和宫女太监们嬉闹……没有任何可疑之人与他接触,也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秘密的练功场所。
暗卫甚至曾冒险,在他深夜熟睡后,偷偷潜入他的寝宫内外仔细搜查过,依旧是一无所获。那些武功,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身体里的一样。”
“不会吧……” 南宫澈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难不成小十六真是什么神仙转世,佛陀下凡?生而知之?” 这个想法过于离奇,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南宫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之气排出。他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深邃:“我也曾为此深感困惑,甚至……有些不安。后来,我亲自去了一趟钦天监,找了国师。”
“国师怎么说?” 南宫澈屏住了呼吸。
“国师只是笑着对我说了寥寥数语。” 南宫溯模仿着当时国师那缥缈的语气,“他说,十六皇子乃应运而生之人,其身系大辰国运之兴衰,其存在本身,便是王朝未来百年昌盛之关键所在。”
“然后呢?” 南宫澈急切地问。
“没有了。” 南宫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当时还想再追问得更详细些,比如他为何会如此特别,他的到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国师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重复了那句所有方外之士都爱用的推诿之词——‘天机不可泄露,陛下顺其自然便好’。”
“唉!” 南宫澈听到这里,不由得泄了气,身子向后靠回椅背,一脸郁闷地吐槽道,“这些修道的牛鼻子老道,说话总是这样,云山雾罩,故弄玄虚!明明知道些什么,偏偏不肯说个明白,真是吊足了人的胃口,让人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看着他这副模样,南宫溯反而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同病相怜的意味。他再次举起酒杯:
“好了,澈弟,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正如国师所言,顺其自然吧。”
南宫澈面色落寞,端起手中酒杯,与南宫溯碰了一下,随后两人一饮而尽。
“不过,皇兄,既然那老牛鼻子说十六心系大辰国运,你为何没有……,反而……”
“实话说,对于这件事,我一直都很头疼。”南宫溯回忆道,“那时我尝尝回想起我们当初争皇位的时候。”
“我虽有心想要阻止,但也找不到任何办法,也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步入我们的后尘。”南宫溯有些落寞的说道。
南宫澈闻言,也有些追忆,不禁暗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小十六的降生,才有所好转。”
……
稷下学宫
殿内檀香袅袅,书卷气混着陈旧木料的味道,沉淀出一种令人心静的肃穆。然而,这份肃穆正被逐渐升腾的火药味驱散。
年迈的祭酒先生须发皆白,端坐于讲席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几位身份尊贵的少年学子。今日论政的题目,是“国朝当前之急务何在”。
大皇子南宫叶云率先开口,他年方十九,眉宇间已具威仪,声音沉稳有力:
“学生以为,急务在于‘强干弱枝,中央集权’。如今各地藩镇、豪族看似臣服,实则拥兵自重,税赋时有滞留。当效仿先祖,削其兵权,收其财赋,选派干练京官巡查地方,使政令出于一门,如臂使指,则国基稳固,内患不生。”
他的观点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显然是深受父皇铁腕治国的影响。
他话音刚落,二皇子南宫清泸便轻笑一声。南宫清泸与南宫叶云同岁,面容俊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皇兄所言,乃是安内之策,却未免过于着眼于方寸之间,忽略了真正的威胁。”
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战略层面的考量,“清泸以为,急务在于‘外御强敌,开拓疆土’。诸位当知,我大辰虽居中原,实则强敌环伺——东夷据海窥视,北狄铁骑叩关,西戎骚扰边境,南蛮象军侵扰。此四境之患,方为心腹大患!当集中国力,先破其一隅,以雷霆之势扬我国威,再图其余。唯有以攻代守,打出十年太平,方能真正稳固国本,令四方慑服!”
他的话语间,充满了开疆拓土的雄心与战略家的视野。
“哼,大哥盯着家里那点权柄,二哥只想着打打杀杀,皆是耗损国力之道!”
五皇子南宫宇程年纪最轻,刚满十八,但眉梢眼角已满是锐气与不耐。
“国朝真正的急务,在于‘开拓利源,富国强兵’!当大力扶持商贸,开凿运河,鼓励工匠革新技艺,甚至组建更大规模的船队出海,与番邦互通有无。国库充盈,兵甲精良,届时莫说内患外敌,便是开疆拓土,扬我国威于四海,亦非难事!整日琢磨权术征伐,岂不是舍本逐末?”
南宫叶云眉头一拧:“五弟!商事乃末业,岂能与农本、兵事相提并论?鼓励逐利之风,岂不坏了民心根基?你那是本末倒置!”
南宫清泸也摇头反驳:“五弟想法虽好,却过于理想。强敌当前,岂容你慢慢积累财富?若无强大军力震慑,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肥肉!富国之前,需先强国!”
“迂腐!”南宫宇程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固步自封,穷兵黩武,才是取乱之道!唯有厚植国力,方能支撑长久霸业!像你们这般,要么内斗不休,要么盲目征伐,我大辰何时才能真正强盛?”
三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声音越来越高,言辞也越来越尖锐。南宫叶云强调内部秩序与集权,南宫清泸着眼于外部威胁与军事扩张,南宫宇程则力主经济发展与国力积累。
谁也说服不了谁,殿内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年轻的皇子们面红耳赤,仿佛眼前不是课堂,而是未来的金銮殿。
老祭酒始终沉默着,浑浊的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缓缓移动,并未出言制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这些龙子凤孙,个个天资聪颖,却似乎都走上了极端,少了些……中和之气。
第188章 三子鼎立
“倒是与我们当初有些相似。”南宫澈抿了一口酒,嘴角泛起一丝带着追忆的苦笑,窗外月色朦胧,仿佛也染上了旧日时光的颜色。
南宫溯闻言,深有同感地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裹着太多身为父亲和帝王的复杂心绪。
“是啊,当年的我们,何尝不是如此?”他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远,“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再看,才明白那时有多么年少气盛,又有多么……可笑。每一种策略背后,都连着无数的利益纠葛和难以预料的后果,岂是几句经典、一番雄辩就能定论的?”
“那后来呢?”南宫澈放下酒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被皇兄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感慨所触动,也更想知道,在那象征着帝国最高学识殿堂的稷下学宫里,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南宫溯的目光重新聚焦。
学宫内,三位皇子的争论已趋白热化,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锐气与火药味。
大皇子南宫叶云,身姿挺拔如松,端坐在席位上,面色沉凝。他引经据典,将“强干弱枝,中央集权”的必要性阐述得滴水不漏,语气中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已然是手握权柄的裁决者。
二皇子南宫清泸则截然不同,他并未安坐,而是立于席前,身形如出鞘利剑,言辞锋利,气势逼人。
“大哥所言,未免过于保守,只知固守家业,却不知这天下大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声音清越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大辰兵锋之盛,旷古烁今,正当借此锐气,主动出击,开疆拓土!将那些时常扰边的蛮族连根拔起,将其土地、人口尽数纳入版图,方能一劳永逸,铸就万世不移之霸业!唯有让四夷臣服,八方来朝,方能彰显我天朝上国之威!”
五皇子南宫宇程最为激动,他几乎坐不住,时而站起,时而踱步,挥动着手臂,声音洪亮地宣扬着他“开拓利源,富国强兵”的雄心壮志。
他将两位兄长的策略分别斥为“墨守成规”与“穷兵黩武”,认为唯有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海洋和未知的领域,大力发展商贸,开拓海疆,才能为大辰王朝找到取之不尽的财富之源,成就超越前代的万世基业。
三位皇子,如同三颗耀眼的星辰,在学宫的中心激烈碰撞,迸发出照亮整个殿堂的光芒,却也使得周围的其他人黯然失色。
老祭酒,那位须发皆白、学问渊博的老人,眉头早已微微蹙起。他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缓缓扫过台下其他的皇子宗室。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心中暗叹。
除了那三位焦点人物,其余皇子,有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卷的边缘,仿佛眼前的治国大道与他们毫无干系;有的则偷偷从袖中摸出小巧的玉玩或九连环,在桌下自顾自地摆弄,神游天外;更有甚者,比如靠窗边的那一位,竟已以书掩面,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已去会了周公,轻微的鼾声甚至隐约可闻。
“成何体统!”老祭酒心中愠怒,却又带着一丝无力。这些天潢贵胄,将来或许便有国之栋梁出于其中,如今却是这般模样。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绪,终于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起身,原本激烈的争辩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南宫叶云、南宫清泸、南宫宇程三人同时收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席,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他们内心还是存有几分敬惧的。
老祭酒并未立刻言语,而是拿起那根陪伴他多年、光滑温润的紫竹戒尺,步履沉稳地走下讲台。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寂静的殿中却清晰可闻。他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熟睡的身影。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老祭酒停在了十六皇子南宫星銮的书案前。小家伙睡得正香,嘴角甚至挂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所觉。
老祭酒面无表情,高高举起了戒尺,然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敲击,并非落在皇子娇贵的手掌上,而是重重地敲击在他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发出一声足以震醒梦中人的巨响。
“唔……谁?开饭了?”南宫星銮猛地一个激灵,从美梦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嘴角的口水都来不及擦。
他首先看到的,便是老祭酒那张黑得如同锅底般的面孔,那眼神里的失望与严厉,瞬间让他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先……先生……”他慌慌张张地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慢悠悠地站起身,身体还有些摇晃,显然是没完全清醒。
“十六皇子,”老祭酒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你起来回答一下,方才诸位皇子所论,国朝当前之急务,何在?”
“啊?”南宫星銮张大了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无辜,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里几根不听话的头发翘了起来,更添了几分憨态,“先生……什么问题啊?我……我刚才没听清……”
看着他这副懵懂茫然、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老祭酒胸中那口郁结之气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终,他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还是坐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星銮那尚且稚嫩、不谙世事的脸庞,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什么也不会,也好过……命丢了。”
这话像是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某些有心人的神经,但在大多数皇子听来,不过是老先生又一次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哦,好。”南宫星銮如蒙大赦,虽然没太明白先生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还是乖巧地、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屁股坐了回去,只是再也不敢睡觉,瞪大了眼睛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虽然那眼神依旧空洞。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的钟声敲响,老祭酒率先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弛了片刻,但随即,更激烈的浪潮便汹涌而起。
第189章 十六皇子的智慧
三位皇子显然并未尽兴,或者说,谁也没能说服谁。
这已不单纯是理念之争,更是关乎未来储君资格的无声较量——在诸位皇子心照不宣的认知里,谁能在这场辩论中展现更卓越的远见卓识,谁就在那场尚未开启的夺嫡之争中,抢先半步占据了道理和声势的制高点。
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移步到学宫外的汉白玉回廊下,很快,以他们三人为核心,形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圈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地面上,宛如一幅正在缓缓铺开的权力图谱。
争论从课堂延伸到了课外,言辞更加无所顾忌,支持者们也纷纷加入战团,引证、反驳、讥讽……言语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年轻气盛的面庞上开始浮现怒意,甚至有人已经下意识地挽起了袖子,空气中碰撞的火花,似乎下一秒就能点燃实质的冲突。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观点的碰撞,更是未来朝堂派系雏形的预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与现场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轻快身影,闯入了这片无形的“战场”。
年仅三岁的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早已将课堂上的小插曲抛诸脑后,他正追着一只翅膀上带着金粉的漂亮蝴蝶,咯咯的清脆笑声像银铃般洒满庭院。那蝴蝶翩跹飞舞,引着他一头扎进了这群情绪激动的兄长们中间。
他停下脚步,好奇地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群皇兄们围成几堆,个个面红耳赤,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觉得十分新奇。
他瞧见站在最外围,一脸无奈和事不关己的八皇子南宫春雨,便小跑着凑了过去,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腰眼。
“八哥,八哥!”他仰着小脸,声音清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玩的游戏吗?比谁的嗓门大吗?”
南宫春雨正暗自腹诽着这群兄弟们的无聊与潜在的危险,被南宫星銮这么一戳一问,吓了一跳。他赶紧回头,看到是这个宫里年纪最小、也最“麻烦”的弟弟,脸色顿时一变。
他慌忙蹲下身,一把捂住南宫星銮的小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压低了声音急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嘘——!小声点!”
他紧张地回头瞥了一眼争论中心那几位面色已然不善的皇兄,又转回头对南宫星銮解释道:
“这不是在玩游戏!我们在谈……谈正事!很重要的正事!你年纪小,不懂,千万别瞎掺和进来,这对你不好!”
南宫春雨是众多皇子中,除了南宫星銮之外,少数几个对皇位毫无想法,只愿做个富贵闲人的人,因此他与这个天真烂漫、不涉权斗的小十六关系颇为亲近,此刻是真心不想让这懵懂的小弟卷入这是非漩涡。
“嗯?正事?”南宫星銮歪着小脑袋,粉雕玉琢的脸上写满了狐疑。
三岁的孩子,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龄,越是神秘,越是禁止,他越想探个究竟。
恰好此时,大皇子南宫叶云那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压过其他杂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说了,‘强干弱枝,中央集权’才是当务之急!此乃稳固国本之基石,毋庸置疑!前朝藩镇之祸,殷鉴不远!”
……
听清楚了三人在争论什么,南宫星銮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那绝非一个普通三岁孩童应有的、混杂着了然与一丝微妙讥诮的眼神,但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紧盯着他的南宫春雨都以为是阳光晃眼的错觉。
他趁着八哥南宫春雨因紧张而稍松懈的瞬间,像条灵活的小泥鳅,身子一弯,就从对方的手臂束缚中钻了出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着那“团伙聚集地”的中心跑去,目标直指三位为首的皇兄。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跑到南宫叶云、南宫清泸和南宫宇程面前,站定,努力仰起头,才能看清兄长们俯视的脸。
他用那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皇兄,你们与其在这里争论谁的‘纸老虎’更厉害,为啥不都去真的森林里试一试呢?”
南宫春雨眼睁睁看着那小身影钻出去,听到他这石破天惊、比喻古怪的“发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瞬间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内心哀嚎:“完了!这下真完了!”
果然,这句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回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争论声、附和声、讥讽声全部消失,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诧、错愕、不悦、探究……种种复杂的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突然闯入的、矮矮小小的人儿身上。
南宫春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一把再次抱住南宫星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的三位皇兄连连躬身,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嘿嘿嘿,大皇兄,二皇兄,五皇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十六他……他年纪小,不懂事,胡言乱语呢!你们继续,继续聊你们的正事,我这就带他走,这就走!”说着,他用力想把南宫星銮抱离这个是非之地。
“等会儿。”
一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如同定身咒一般,让南宫春雨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出声的,正是大皇子南宫叶云。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一脸惶恐、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南宫春雨,直接落在了他怀里那个还在挣扎、一脸“我说错什么了吗”表情的小人儿身上。
南宫春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皇兄,您……您还有什么事吗?”
南宫叶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的目光,连同旁边南宫清泸那骤然变得玩味而探究的眼神,以及南宫宇程那充满不耐烦却又因这奇怪的比喻而勾起一丝好奇的视线,都牢牢地锁定在南宫星銮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第190章 相辅相成
“刚才,”南宫叶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回廊愈发寂静,“小十六说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想从这幼弟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南宫星銮挣脱开八哥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小小的身影再次立于众人目光之下,神色坦然,并无惧色。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尚未脱去奶气的嗓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度说道:
“三位皇兄的主张,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转向南宫叶云,目光澄澈:“大哥主张集权,是为求政令畅通,令行禁止。” 目光移向南宫清泸:“二哥强调御外,是为保境安民,震慑四方。” 最后看向南宫宇程:“五哥力主富国,是为图仓廪充实,基业长青。”
他的声音依然稚嫩,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这三者,何尝不是治国理政不可或缺的三个维度?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为何非要争个孰先孰后、孰重孰轻?仿佛……仿佛选对了,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这最后一句,他说的很轻,却像一根小针,轻轻刺了一下在场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
二皇子南宫清泸轻笑一声,掩饰着被那“证明什么”隐约刺中的不自在,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十六弟年纪虽小,倒是会做和事佬。那你倒是说说,这三者该如何兼顾?空谈调和,谁都会。”
南宫星銮并未被难住,他眨了眨眼,答道:“譬如筑屋,需先固地基,再立梁柱,最后覆瓦添饰。治国亦然。当下或许该以集权立规矩,凝聚力量;同时以御外稳边陲,争取时间;待内政边事稍安,再大力推动富国之策,积蓄长久之力。
三者本就相辅相成,循环往复,何必执着于一时之先后,定要分个高下?”
五皇子南宫宇程忍不住插话,语气急躁:“说得轻巧!资源有限,国力有穷,总要有个轻重缓急!岂能四面出击?”
他心中焦灼,若不能证明自己的“富国”策为第一急务,如何在兄弟们面前彰显自己的远见?
“五哥说的是。”南宫星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
“正因资源有限,才更该明白:集权不是目的,而是为了更有效地集中资源办大事;御外不是穷兵黩武,而是为了创造一个能安心发展的环境;富国不是最终目的,而是为了支撑更强大的集权和更稳固的国防。
三者本就是一盘棋上的不同落子,目的都是为了棋局的胜利,何必自缚手脚,为一步之先后争得面红耳赤?”
他环视三位兄长,目光纯净,却仿佛能照见人心:“诸位皇兄各执一端,犹如盲人摸象,都触及了真相,却都不是全貌。何不将各自的见地融会贯通,方能窥得治国全貌。”
南宫星銮这番关于“鼎之三足”与“一盘棋”的论述,像一阵清冽的泉水流过燥热的回廊,让原本被胜负心和表现欲充斥的气氛为之一静。
诸位皇子,无论此前立场如何,都不禁顺着这稚嫩却清晰的声音所指引的方向去思考。
的确,集权、御外、富国,这三者何尝不是支撑一个庞大帝国的基石?为何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仿佛认输了就等于在某个不能言说的竞争中落败了一般?
然而,权力的博弈场,从来不是道理能够完全左右的,尤其是当这道理触及了那不能明言的野心时。
短暂的沉寂之后,大皇子南宫叶云率先打破了平静。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南宫星銮身上,欣赏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试探。
他放缓了语气,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位宽容的兄长,但问题却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压力:
“十六弟年纪虽小,见识却是不凡,一番调和之论,令为兄汗颜。”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不过,治国如用兵,形势万变,总有轻重缓急。若……若非要你在我们三人的主张之中,择一而为‘先’,你会选择谁的?”
这个问题抛出来,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微妙地绷紧了几分。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再是单纯的学术探讨,而是带着立场的试探,甚至可以说是将年幼的十六皇子无形中推到了必须表态的位置上。这“先”字,意味深长,仿佛在问,你认为我们三人之中,谁更有资格……走在最前面?
“嗯?”南宫星銮似乎被这个“选择题”问得愣了一下,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浮现出纯粹的困惑,他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以及它背后那沉重的暗示。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南宫春雨见状,心中大叫不妙。他太清楚这位大皇兄了,看似宽和,实则心思深沉,这问题哪里是一个三岁孩子能回答,又该回答的?
无论选谁,都会无形中得罪另外两人,甚至被贴上某一阵营的标签,从此再难安宁。
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捂住了南宫星銮的小嘴,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几分惶恐的笑容,对着南宫叶云,也对着另外两位目光灼灼的皇兄连连躬身,声音都急得变了调:
“嘿嘿,大皇兄,二皇兄,五皇兄……您们真是抬举小十六了!他一个奶娃娃,刚才那些话还不知道是哪里听来学舌的,歪打正着罢了!这等关乎……关乎国运走势的抉择,他哪里懂得什么先后轻重?
童言无忌,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你们继续商讨正事,我这就带他回去,不打扰诸位兄长的雅兴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想把南宫星銮往自己身后藏,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老八,”二皇子南宫清泸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南宫春雨那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们不过是想听听十六弟的‘高见’,又不会吃了他。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拦着,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在欺负幼弟似的?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倾向,怕十六弟说出来?”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毒刺,让南宫春雨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就在这时,南宫星銮用力掰开了八哥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
他没有立刻看向咄咄逼人的兄长们,而是抬起小脸,望了望稷下学宫巍峨的殿顶,又看了看回廊外湛蓝高远的天空,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南宫叶云那个看似简单、实则凶险的难题。
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他重新将视线落回三位兄长身上,没有直接回答“选谁”,而是用一种充满稚气,却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与野心的语调反问道:
“皇兄,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呢?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父皇操心的事情吗?”
他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不解,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理所当然的问题。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每一位皇子的耳边!
第191章 童言无忌
“轰——!”
一瞬间,回廊下寂静得可怕,连风吹拂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都清晰可闻。几乎所有皇子的脸色都变了。
有些是纯粹的愕然,有些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些则是瞬间阴沉下去,眼神闪烁,惊疑不定。
南宫星銮这话,天真无邪到了极致,却像一面纤尘不染的明镜,照出了他们内心深处或许自己都不愿直面,却在日夜盘桓、驱动着他们彼此倾轧的野望——那个至高无上、代表着最终权力与责任的位置。
争夺储位,培植势力,这些在成年皇子的世界里几乎是心照不宣、并行不悖的潜规则,如今却被一个三岁幼童,用最纯粹的目光和最简单直接的话语,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来自“无知”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纯粹质问,比任何老谋深算的劝诫或义正辞严的指责,都更具冲击力,也更让人无从辩驳。
南宫叶云的脸色微微一沉,那惯常的沉稳几乎有些维持不住,眼神复杂地看着南宫星銮,一时竟语塞。
他准备好的所有关于急务先后的雄辩,在这最基础的“人伦”与“名分”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僭越的嫌疑。
南宫清泸脸上的玩味笑容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猝不及防戳破心事的恼怒与难以言喻的尴尬,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纯澈的目光。
南宫宇程则是直接愣在当场,张了张嘴,想用“为国分忧”之类的理由反驳,却发现面对这种孩童最本真的逻辑,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慷慨陈词竟显得如此空洞和虚伪。
南宫春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只剩下“完了”两个字在疯狂回荡,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小十六这话,简直是精准地踩中了所有有心争夺储位皇子最敏感、最不能言说的命门啊!
现场的气氛,从之前的争论激烈,到被南宫星銮调和后的短暂平和,再到此刻被这句“童言”引发的极度尴尬、震惊和暗流汹涌,可谓跌宕起伏。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南宫星銮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颗足以在皇室内部掀起轩然大波的炸弹。
他看着兄长们骤然变化、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小的脑袋里更加困惑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皱成了一团,用一种带着明显嫌弃、畏惧甚至还有几分同情的语气,小声地,却又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的嘀咕道:
“而且……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呀?我听宫女嬷嬷们说,父皇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上早朝,冬天那么冷也不能多睡一会儿……还有看不完的奏章,处理不完的事情,连吃饭都不能好好吃,动不动就这个大臣吵架,那个地方闹灾……动不动就说什么‘陛下圣心独裁’、‘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听着就累得慌。”
他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一项项细数着当皇帝的“苦处”,最后抬起小脸,用一种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你们怎么想不开”的怜悯眼神看向三位兄长:
“那么累,那么辛苦,连玩的时间都没有,说不定还会像书上说的那些皇帝一样,早早地就累坏了身子,一点都不长命……为什么皇兄你们好像都很想当的样子呢?争这个,多没意思呀。”
他最后掷地有声地发表了自己的终极结论,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坚决:
“我才不要当皇帝呢!累死了!还不如像八哥说的,当个闲散王爷,想玩就玩,想睡就睡,平平安安,自由自在的,多舒服呀!”
“……”
这一刻,回廊之下,万籁俱寂,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皇子,包括那三位心高气傲、志在必得的兄长,以及周围那些或依附、或观望、或同样怀揣心思的宗室子弟,全都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看着那个一脸“避之唯恐不及”、“深觉其苦”表情的小豆丁。
权力、野心、天下、九五之尊……这些让他们魂牵梦萦、汲汲营营、甚至不惜骨肉相残也要争夺的东西,在这个三岁孩童纯粹的价值判断里,竟然还不如一个安稳的懒觉、一顿从容的饭菜、一刻无忧无虑的玩耍时光来得重要?
他那发自内心的嫌弃、畏惧和对“闲散王爷”生活的向往,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某些被权势欲望炙烤得滚烫、几乎要迷失自我的心上,带来一种刺骨而又荒谬绝伦的清醒感。
南宫春雨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原地,只在心里默默哀叹:完了,这下是真的彻底把三位皇兄,不,是把所有对那个位置有心思的皇子都得罪光了……小十六啊小十六,你这话传出去,别说闲散王爷,怕是想要平安长大都难了……
而南宫星銮,说完这番在众人听来堪称“大逆不道”却又无从指责的言论后,似乎觉得困扰兄长们的“难题”已经解决,他看了看依旧沉默、脸色古怪的众人,觉得无趣,又看到之前追逐的那只金翅蝴蝶在不远处的花丛中翩跹起舞,立刻将方才的“国家大事”和“皇帝苦楚”抛诸脑后,脸上重新绽开纯真烂漫的笑容,迈开小短腿,咯咯笑着再次追蝴蝶去了,那欢快的身影与回廊下沉凝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留下一群心思各异、胸中翻江倒海的皇子们,在原地久久回味着那番“皇帝辛苦不如闲散王爷”的惊世之言,无人说话。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错综复杂地交织在光洁的地面上,仿佛预示着一场因这句童言而可能悄然改变走向的、更加波谲云诡的未来棋局。
而那个追逐着蝴蝶、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的稚嫩身影,在这一刻,在所有知情者心中,都留下了一个极其复杂而深刻的烙印。
第192章 皇帝辛苦论
南宫星銮那番“皇帝辛苦论”,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曾几何时,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在众皇子眼中,是荣耀与权力的象征,是毕生奋斗的终极目标。他们自幼被灌输着克己复礼、勤勉政事的理念,争夺储君之位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南宫星銮那番全然发自童真、不加修饰的言语,却像一面奇特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照见了那耀眼光环背后,他们从未深思、或刻意忽略的阴影。
表面上,学宫和回廊下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皇子们依旧读书、习武、在先生的引导下探讨经世济民的道理。那日的童言稚语仿佛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被刻意地遗忘和回避。
然而,在某些人的心底,那颗由最纯粹视角种下的种子,却悄然扎下了根,并且在当事人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开始悄然改变着他们对某些事物的感知。
以前提起皇帝、皇权,他们想到的是生杀予夺、是四海宾服、是青史留名,是理所当然需要承担也可能伴随辛苦的责任与荣光。但自从小十六掰着手指头细数了那些“辛苦”之后,那些曾经被宏大叙事所掩盖的具体而微的细节,竟变得清晰而刺眼起来。
尤其是在三位最具竞争力的皇子心中,这种变化尤为微妙。
南宫叶云依旧每日最早到学宫,最晚离开,严谨地完成每一项功课。但如今,当太傅讲解帝王心术、治国权谋时,他的目光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深夜伏案,疲惫袭扰时,耳边会不期然地响起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冬天那么冷也不能多睡一会儿……听着就累得慌。”他会下意识地揉揉眉心,第一次不是想着如何更加勤勉以不负众望,而是冒出一个念头:若真坐上那个位置,是否连片刻的安宁与温暖的被窝都成了奢望?这念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彷徨。
南宫清泸依旧挥斥方遒,谈论着他的开疆拓土之志。但细心之人或许能察觉,他语气中那股斩钉截铁的锐气,似乎微妙地减弱了几分。
当他慷慨陈词,描绘着“八方来朝”的盛景时,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小家伙掰着手指头数“累坏了身子,一点都不长命”的画面,心头的火热仿佛被浇了一滴冷水,让他偶尔会下意识地质疑,那用无数心血和可能付出的健康乃至寿命换来的“位置”,是否真的如想象中那般绝对值得?这质疑让他引以为傲的信念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南宫宇程也依旧活力四射,鼓吹着他的开拓利源。但有时在争辩得面红耳赤之后,他会罕见地沉默片刻,那句“争这个,多没意思呀”总在此时幽幽回荡。那种发自内心的、对权力角逐本身的厌倦和不解,让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在某种更本质、更轻松的生活面前,显得有些……虚浮和劳心费力。
更让这微妙变化加剧的,是南宫星銮本人。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番话的威力,也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依旧是他,那个对学业不甚上心,对玩耍充满热情的小十六。
当太傅讲到前朝某位励精图治却英年早逝的皇帝时,他会小声跟旁边的南宫春雨嘀咕:“看吧,我就说很累人。”
当听到内侍禀报陛下又批阅奏章至深夜时,他会同情地咂咂嘴:“父皇真辛苦,还是我的小被子舒服。”
甚至在一次皇子们集体演练礼仪,练习那套繁琐的、未来用于大朝会的跪拜起居动作时,南宫星銮练到一半,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小腿,唉声叹气:“当皇帝还要被这么多人拜来拜去,说那么多话,站那么久……哎呀,麻烦死了!我才不要学这个!”
他每一次无心或刻意的“嫌弃”流露,都像是一阵微风吹拂过那几位兄长心中悄然萌芽的种子。以前,他们见到南宫星銮如此模样,除了讥讽之外,没有其他感觉。
可如今,他们有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虽然理智和多年的教育告诉他们,那个位置代表着无上的权力,是他们从小被教育和期待去争取的目标,但那种源自人性本能的、对轻松自由生活的向往,却被南宫星銮一次次天真而直接地唤醒、强化。
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氛围开始在年长皇子们之间弥漫。争论依旧存在,但火药味似乎淡了些;竞争依然激烈,但眼神交汇时,偶尔会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对某种共同“负担”的认知,一种基于小十六那番“惊世骇俗”之言而产生的、奇异的共鸣。
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局面,直到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被打破。
这日,讲学的是一位以严厉古板着称的老翰林,课程内容是枯燥的《礼经》释义。阳光暖融融地透过窗棂,照得人昏昏欲睡。
南宫星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觉得那些“揖让周旋”、“尊卑有序”的字眼像催眠符一样在眼前晃动。他看着窗外翩跹的蝴蝶、听着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叫卖声,一颗心早已飞出了这沉闷的学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逃学!溜出宫去玩!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他趁着老翰林转身板书的机会,猫着腰,凭借着自己身材矮小的优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呼吸到学宫外自由的空气,南宫星銮只觉得浑身舒畅。“嘿嘿,总算出来了,再也不用听那些大道理了。”他的脸上洋溢着如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随后迈起步子朝着一座废弃院子跑去——那里有一个隐蔽的狗洞,是以前他带着木槿偷偷挖的,就是为了能逃出宫去。
然而,他运气不太好。就在他快要接近那个废弃园子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十六弟,你这是要去何处?”
南宫星銮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大皇子南宫叶云正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身着常服,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他显然是刚从某个地方办事回来,恰好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南宫星銮。
被抓了个正着!南宫星銮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哀嚎一声。被皇长兄抓到逃学,这要是被告到父皇或者太傅那里,一顿严厉的训斥和禁足是跑不了了,说不定还要连累照顾他的宫人。
“大……大皇兄……”南宫星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硬扛是不行的,求饶估计效果也不大,皇长兄向来最重规矩。
忽然,他灵机一动,想起自己之前那番关于“皇帝辛苦”的言论似乎在皇兄们中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神秘和同情的神色,迈着小短腿跑到南宫叶云身边,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
“皇兄,你抓到我啦……不过,我不是贪玩才溜出来的!”他先是否定了“逃学”的动机,然后小表情变得无比认真,“我是听说了一件事,一件关于……关于当皇帝有多辛苦的、外面人才知道秘密的事!”
只是这番言论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南宫叶云嘴角轻扬,随后递了个眼神,让他继续说道。
第193章 偷偷出宫
南宫星銮见第一步成功,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神秘,继续煞有介事地编造:“我听说啊,宫外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才叫精彩呢!比太傅讲的《资治通鉴》有趣多了!还有那糖画、泥人、杂耍把式……”
他一边说,一边机灵地观察着南宫叶云的神情。见对方面上虽仍是一片端肃,眉头却不自觉地收得更紧,知道自己精准地触动了他心底那根弦——那个位置背后难以言说的束缚与沉重。
南宫星銮趁热打铁,伸出小胖手轻轻拉住南宫叶云质料考究的衣袖,用一种混合着诱惑与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
“皇兄,你整日在这宫墙之内,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难道就不好奇,这朱墙之外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那些寻常百姓每日如何过活?街边小贩叫卖的糖人,是不是真比御膳房精制的点心更甜?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是不是真比史册记载更鲜活有趣?”
他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诚恳:“反正我都溜到这儿了,皇兄你也撞见了……不如,你就陪我偷偷出去瞧上一眼?就一眼!我们速去速回,神不知鬼不觉!你亲自去验证一下,宫外的天地是否别有一番滋味?总听人说民间疾苦、市井繁华,若不亲眼看看,如何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光景?又如何能真正明白……那至高之位所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众生?”
为了促成这桩“冒险”,他甚至使出了小小的“要挟”,带着点撒娇又无赖的意味:“若是皇兄执意要拉我去受罚……那我、我就去对太傅说,大皇兄私下里也觉得当皇帝辛苦得很,心里也羡慕那逍遥自在呢!”
这分明是小孩子的胡搅蛮缠,可配合着南宫星銮那“我绝对干得出来”的表情,以及他此前那些惊人之语在南宫叶云心中埋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微妙情绪,竟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难以反驳的力量。
南宫叶云陷入了沉默。他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却又眼神纯净的幼弟,心中波澜起伏,五味杂陈。
理智在严厉地告诫他:身为皇长子,应以身作则,恪守宫规,立刻将这个顽劣的小家伙带去领罚。然而……那颗被南宫星銮无意间植入心底的种子,此刻却顶开了沉重的土壤,顽强地探出了嫩芽。
宫墙之外的世界……他生于帝王家,长于深宫内院,奏章里读的是天下苍生,诗词中见的是万里河山,却从未亲身踏足过那真实的人间烟火。那些喧嚣的市集,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那些简单而直接的悲喜,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混杂着被长久规训所压抑的探索欲,以及对那既定命运轨迹的一丝隐秘抗拒,悄然在他胸中涌动、升腾。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循规蹈矩的过往都暂且搁下。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确认并无闲杂人等。
随后,他低头看向一脸紧张与期待交织的南宫星銮,压低了嗓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纵容,以及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冒险的兴奋: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一切需听我安排,不得惹是生非,看完即回。”
南宫星銮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用力点头,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比春日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几乎要欢呼出声,又赶忙用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留下一双弯成了好看月牙的眼睛,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得意光芒。
于是,在南宫星銮这番“处心积虑”的怂恿之下,一向以稳重端方、恪守礼制着称的大皇子南宫叶云,竟真的鬼使神差般,被这小小的“诱惑”牵引着,凭借着自己对宫廷禁卫巡逻规律和偏僻路径的熟稔,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幼弟,有惊无险地溜出了那扇象征着权力与束缚的沉重宫门。
当双脚踏上宫外那由青石板铺就、布满车辙蹄印与往来行人足迹的街道时,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清晰地写在两人脸上。
南宫星銮活像一头挣脱了笼头的小鹿,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目光在各个摊贩之间流连忘返,若不是南宫叶云紧紧攥着他的小手,他恐怕早已如鱼入水般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之中。
而南宫叶云,则在刹那间有了一丝恍惚。喧嚣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的、混杂着食物香气、尘土气息与鲜活生活味道的空气、街道两旁琳琅满目、色彩鲜艳的各色货摊、高声吆喝招揽生意的商贾、形色匆匆神态各异的行人……这一切,都与宫中那秩序井然、肃穆庄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的氛围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这是一种粗糙的、蓬勃的、甚至有些混乱的、却充满了滚烫生命力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冲击,心底却又隐隐被这份鲜活所吸引。
“皇兄快看!那个就是糖人!”南宫星銮兴奋地摇晃着他的手臂,指向不远处一个被孩童们围着的吹糖人摊子。
南宫叶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手艺人手法娴熟,几下拉扯吹捏,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小动物便在他手中诞生。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才蓦然惊觉自己身无分文。宫中用度皆有份例,他何曾有过需要亲自付钱的时候?
南宫星銮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得意地从小小的荷包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在他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炫耀道:“嘿嘿,用我攒下的月钱!”
他拉着南宫叶云挤到糖人摊前,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要了两个糖人,一个迫不及待地塞进自己嘴里吮吸起来,另一个,则大方地递到了南宫叶云面前。
第194章 改变
南宫叶云看着手中那造型质朴、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糖人,微微迟疑。
宫里的点心无不精致玲珑,用料考究,但眼前这来自市井的、带着手艺人体温与汗水的甜食,却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在南宫星銮满是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终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一股纯粹而浓烈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简单、直接,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原始的满足感,与他平日所尝的那些层次复杂的宫廷甜点迥然不同。
他们混迹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看着杂耍艺人赤膊上阵,喷火舞棍,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听着路边搭棚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将江湖恩怨、侠骨柔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南宫星銮不时朝南宫叶云挤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瞧,我没骗你吧?”;鼻尖萦绕着从各色食摊上飘来的、与御膳房精致菜肴风格迥异的、粗犷而诱人的食物香气……
南宫叶云沉默地走着,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他看到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因买不起糖人而哭闹,被面露愁苦的父母强行拉走;看到小贩为了一个铜板的利润,与顾客争得面红耳赤;他也看到茶馆里,一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或普通百姓,竟在高谈阔论,议论着朝政得失、边关战况,有些言语甚至颇为尖锐、无所顾忌……
这是他从未在那些经过精心修饰的奏章和艰深晦涩的经史子集中读到过的、真实、复杂甚至有些刺目的人间百态。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悟在他心中翻涌、积淀。他一直以来所学习的,是如何驾驭这庞大的帝国机器,如何平衡朝堂之上的各方势力,如何使这“天下”安定,使“百姓”富足。
但直到此刻,真正站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听着这些具体而微的欢声与叹息,看着这些人为最基本的生计奔波劳碌,他才模糊而又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冰冷的政策条文与赋税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鲜活生命,是无数个如此具体而真实的生活。
与此同时,这种无需顾忌身份、不必维持仪态、可以肆意呼吸这人间烟火气的无拘无束,也让他体验到一种隐秘的、久违的轻松与快乐。仿佛暂时卸下了那与生俱来的沉重枷锁,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存在于这喧闹的市井之中。
“皇兄,你看,就这样做个寻常人,自在闲逛,也挺快活的,对不对?”南宫星銮啃着糖人,嘴角沾着糖渍,含混不清地说道,脸上洋溢着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光芒。
南宫叶云没有回答,只是默然将目光投向那川流不息、为生活奔波的人潮,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他心中的那枚种子,在这场意外却又仿佛注定的出行中,汲取了最真实、最肥沃的养分,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生长、蔓延。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所带来的,究竟是掌控万里江山的无上权柄,还是彻底失去身为一个普通“人”的自由与微小乐趣的沉重枷锁?
这个以往或许只是朦胧存在于意识边缘的问题,此刻,却如同宫外这喧闹的街景一般,无比清晰、无比具体地横亘在他的心间,再也无法忽略。
夕阳渐沉,金色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南宫叶云深知必须返回那座金色的牢笼了。
他收敛心神,拉起依旧沉浸在兴奋之中、流连忘返的南宫星銮,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如同来时一般,小心翼翼地向着那巍峨宫门的方向返回。
当南宫叶云的双脚重新踏上宫城内冰冷平整的金砖地面时,那市井街巷的喧嚣与鲜活仿佛是一场短暂而真切的梦。
空气里残留的烟火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但周身已被熟悉的、带着檀香和庄严气息的宫苑氛围所包裹。
他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居所,而是站在那重重宫阙的阴影下,沉默了片刻。
眼底深处,方才所见所闻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那孩童渴望糖人的泪眼,那小贩为生计锱铢必较的认真,那茶馆里书生们纵论天下的大胆,还有那糖人纯粹的甜,以及十六弟脸上毫无阴霾的、属于寻常人的快乐……
然而,这些纷乱的思绪和感触,并未化作对那沉重命运的抗拒或迟疑,反而在他心中沉淀、淬炼,最终凝聚成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坚定的东西。
他回到书房,摊开父皇先前交给他的一份关于西境大旱的折子。以往,这只是需要处理的政务,是关乎民生安稳的数字和条陈。
此刻,那白纸黑字背后,仿佛浮现出的是街边那些为几文钱辛苦奔波的模糊面孔,是那些依赖风调雨顺才能勉强果腹的升斗小民。他提起笔,落笔时似乎更沉、也更稳了。
第二天,学宫晨钟照常响起。
南宫清泸与南宫宇程几乎是前后脚到达学宫。两人面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然而,当南宫叶云的身影出现在学宫门口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
南宫叶云依旧是那身象征着皇长子身份的常服,步履沉稳,神情端肃。但若细心观察,便能察觉不同。
他眉宇间往日那种因恪守规矩而略显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经历过某种洗礼后的通透。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纯粹审视与权衡的冷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悲悯与责任的温度。
太傅今日讲解《尚书·无逸》,论及君王勤政恤民之道。当讲到“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时,南宫叶云并未像往常一样只是凝神静听,或是引经据典加以阐发。
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那被宫墙切割的一方蓝天,仿佛透过那高墙,看到了昨日那喧嚣的市井,那为生计奔波的身影。
他低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近处的南宫清泸与南宫宇程耳中:“‘稼穑艰难’……若非亲眼所见,终是隔了一层。”
南宫清泸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他看向南宫叶云,只见对方面容平静,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与他昨日感受到的、那种因“辛苦论”而生的迷茫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将那份“辛苦”内化并接纳后的平静。
课间研讨边关军务,有皇子提及某处可用奇兵突袭,以扩疆土。南宫清泸本能地觉得此计甚妙,正欲开口附和,却听南宫叶云已先一步发言。
第195章 所有皇子钻狗洞
南宫叶云并未直接否定那奇兵之策,而是将问题转向了具体实施:
“此策若行,需调动多少民夫转运粮草?边境互市是否会因此中断?当地百姓生计会受多大影响?战后,又需派驻多少兵马戍守,方能保新拓之地安宁,而不致成为拖累朝廷财税、徒耗民力之地?”
这一连串实际的问题,让提议的皇子一时语塞。
南宫清泸也怔住了——大皇兄考虑军务的重心,何时从战略得失、朝廷威仪,转向了“民夫”、“百姓生计”、“财税耗用”这些具体而微的民生细节?
南宫宇程把玩着玉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作为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他的眼光自是毒辣的。
他立刻意识到,大皇兄的追问背后,是一种全新的权衡思路——不仅仅是“该不该打”,更是“值不值得打”,以及“如何打才能最小程度地伤及国本民力”。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的骑射课上,众多皇子在靶场上各展风采。
南宫叶云今日的表现尤为亮眼,箭箭命中靶心,动作干净利落。
但在休息间隙,他却并未像往常那般,与其他皇子一样聚在一起谈论弓马技艺或是京中趣闻,而是独自走向马厩,与年长的马夫低声交谈,询问马料来源、家中境况等琐事。
南宫清泸远远看着,心中疑云更浓。他清楚地记得,不久前大皇兄身上还隐约流露出被“皇帝辛苦论”触动的迷茫,与他们心中的微妙变化遥相呼应。
为何短短时间内,大皇兄就像是变了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更为坚韧的力量?那沉重的担子,他似乎扛得更稳,也更心甘情愿了?
南宫宇程同样如此。
这种胶着与猜测,在几天后的学堂休息日终于得到了解答。
这一日,南宫清泸正准备去校场演练剑术,南宫宇程也计划着查阅新送来的商路文书,却同时接到了南宫叶云身边近侍的密讯——不是单独相约,而是邀请所有皇子至僻静宫苑的水榭相聚。
两人带着满腹疑窦来到水榭,只见南宫叶云已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笑嘻嘻的南宫星銮。
更令人惊讶的是,水榭中已聚集了数位皇子,四皇子南宫明徇,八皇子南宫春雨,十皇子南宫择业等皆在其列,个个面露疑惑。
“大皇兄,这是......”南宫清泸环视众人,不解地问道。
南宫宇程目光在南宫叶云的便服上扫过,又看了看同样穿着简便衣衫的南宫星銮,心中的猜测越发清晰。
南宫叶云微微一笑,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今日邀各位皇弟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待最后几位皇子也匆匆赶到,水榭中已聚集了十余人。年纪较小的十三皇子南宫茗成忍不住问道:“大皇兄,为何将我们都叫来此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南宫叶云环视众人,缓缓道:“这几日,我觉察诸位皇弟心神不宁,可是心中对某些事仍有困惑?”
众皇子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南宫星銮。自那日“皇帝辛苦论”后,确实许多人的心态都产生了微妙变化。
南宫清泸性子直率,率先开口:“大皇兄既然问起,我也不瞒着。自十六弟那番话后,我确实时常思量,那位置之苦累,是否真值得我等倾尽所有去争夺?”
“是啊,”五皇子南宫宇程接口道,“权衡利弊,那位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束缚重重。可大皇兄近来的表现,倒像是更加义无反顾了?这其中的转变,着实令人费解。”
其他皇子也纷纷点头,显然都有同样的疑问。
南宫叶云与身旁的南宫星銮对视一眼,小家伙立刻会意,调皮地眨了眨眼。这一幕被细心的南宫宇程看在眼里,更加确定这其中必有蹊跷。
“诸位皇弟的困惑,我明白。”南宫叶云目光深远,“但要解答这些疑问,空谈无益。今日,我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去何处?”十二皇子南宫弘毅好奇地问。
南宫叶云笑而不答,只道:“随我来便是。”
他率先起身,南宫星銮立刻蹦蹦跳跳地跟上。众皇子虽满腹疑窦,却也只得相继起身。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几处偏僻的宫苑,最终来到一处荒废已久的院子前。
院墙斑驳,朱漆剥落,门前杂草丛生,显然已久无人至。
“大皇兄带我们来这废院做什么?”十一皇子南宫琰忍不住问道。
南宫叶云不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引众人入内。院中荒草及膝,一座假山倾颓过半,角落里有个极不显眼的洞口,被杂草半掩着。
“这是......”南宫清泸皱眉。
南宫星銮笑嘻嘻地跑到洞口前,得意地说:“这是我之前挖的狗洞,从这儿钻出去,就是宫外啦!”
“什么?!”
“不会要让我们出宫?!”
“私自出宫可是重罪!”
众皇子顿时哗然,个个面露惊色。十三皇子南宫茗成更是吓得后退半步:“这、这要是被父皇知道......”
南宫叶云镇定自若,目光扫过众人:“法不责众。况且,今日之行,我自有分寸。”
他特意转向南宫清泸和南宫宇程,意味深长地道:“二弟,五弟,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转变吗?那就随我来。”说罢,他竟毫不犹豫地俯身,利落地钻入那洞口。
南宫星銮朝众人做了个鬼脸,也灵活地跟着钻了进去。
水榭内一片寂静,只余风吹荒草的沙沙声。众皇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大皇兄所谓的“解惑”,竟是带他们钻狗洞出宫!
南宫清泸与南宫宇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满是挣扎。
私自出宫确是大罪,但大皇兄那笃定的眼神、方才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困惑,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们。
“疯了,真是疯了......”四皇子南宫明徇喃喃道,这位向来最重礼法的皇子脸色发白。
南宫宇程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他向来精于算计,此刻却在心中飞快权衡:大皇兄向来稳重,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冒险背后,必有深意。
况且,他对宫外的了解多来自文书,若能亲眼印证......
“我去。”南宫宇程忽然道,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向洞口。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略显犹豫,最终还是俯身钻入。
南宫清泸见状,胸膛起伏,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他渴望建功立业,但那份雄心近来总被“值不值得”的疑问所困扰。他需要答案。
“罢了!”他咬牙道,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寻求真相的决绝。随即第三个钻入洞中。
三位最具竞争力的皇子都已出去,剩下的皇子们更是进退两难。
“咱们......要不要跟去?”十二皇子南宫弘毅怯生生地问。
八皇子南宫春雨苦笑:“三位皇兄都去了,我们留在此处,万一事发,难道就能脱了干系?”
这话点醒了众人。法不责众不假,但若只有他们几个留在宫中,日后追查起来,反而更难解释。
十皇子南宫择业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同去便是。”说着也走向洞口。
有了带头的,其他皇子也陆续跟上。虽个个面露难色,但终究还是相继钻过那狭窄的洞口。
第196章 一路艰辛
洞口另一端,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早已静候多时。望着鱼贯而出的诸位皇弟,南宫叶云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而年幼的南宫星銮则捂着嘴,看着平日里威严尊贵的皇兄们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偷笑出声。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繁华的主街,人迹罕至。众皇子平生第一次以如此方式踏出宫墙,个个神情紧张,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被巡逻的卫兵发现。
大皇兄,现在总可以说明缘由了吧?为何要带我们来此?南宫宇程掸去衣袍上的尘土,迫不及待地追问。
南宫叶云却不急于解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有些道理,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终究难以真正领会。
他牵起南宫星銮的小手,率先向巷口走去。
众皇子只得紧随其后。望着身后这一众平日里或明争暗斗、或各怀心思的皇弟,南宫叶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多年来,这些弟弟们无不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虎视眈眈,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心甘情愿地跟随在他身后?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旁蹦蹦跳跳的南宫星銮身上,心中了然:若不是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十六一语惊醒梦中人,又怎会有今日这番景象?
甫一出巷,喧嚣的市井声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久居深宫的皇子们一时怔然。
这是一个他们从未亲眼目睹的世界。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驱车赶路的脚夫,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也有步履蹒跚的老者。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出笼包子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腻、牲畜的腥膻,还有人群的汗味。
这、这便是宫外的世界?八皇子南宫春雨睁大双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南宫叶云默不作声,只是领着众人缓步前行。他特意选择了一条最为繁华的街道,要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弟弟们好好感受这真实的市井百态。
路边,一位老艺人正在表演皮影戏,周围围着一群孩童,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不远处,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茶馆外,高谈阔论着朝政得失,言辞间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
狂妄!南宫清泸听到有人批评边境军策,忍不住低声斥责。
南宫叶云却只是轻轻摆手:姑且听之无妨。
继续前行,一个糖人摊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摊主是位白发苍苍的老翁,布满老茧的双手正在专注地绘制着一个蝴蝶糖人。南宫星銮看得入迷,忍不住凑上前去。
老伯,这个糖人要多少钱?小家伙好奇地问道。
老翁抬起头,露出慈祥的笑容:三文钱一个,小公子要买吗?
南宫星銮摸了摸空空的口袋,这才想起出宫匆忙,并未带钱。他求助般地望向南宫叶云。
南宫叶云取出钱袋,买了数个糖人,分给身后的弟弟们。众皇子接过糖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嫌弃,有的则充满新奇。
南宫叶云不以为意,反而与老翁攀谈起来。
老伯做这糖人有多少年了?他温和地问道。
老翁一边找零,一边笑道:快四十年啦!祖传的手艺,勉强糊口罢了。
家中生活可还宽裕?
老翁轻叹一声:凑合着过吧。这两年粮价涨得厉害,糖也贵了,生意难做啊。好在儿女都已成家,老两口省吃俭用,倒也过得去。
这番对话听在众皇子耳中,各自生出不同的感触。他们自幼锦衣玉食,何曾想过一个小小的糖人,竟关系着一家老小的温饱?
继续前行,街道渐渐变得狭窄,两侧的建筑也越发低矮破旧。这里是京城的贫民区,与方才的繁华景象判若两地。
破旧的屋檐下,有妇人正在浆洗衣物,木盆中的水浑浊不堪。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泥地里追逐嬉戏,身上的衣衫褴褛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污水的腥臭。
京城之中,竟有如此景象?南宫宇程难以置信地低语。他虽精于计算,对朝廷财税了如指掌,却从未亲眼见过这等贫困。
南宫叶云在一处矮房前停下脚步。房内传来阵阵咳嗽声,良久,一位佝偻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见到这一行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明显吃了一惊。
老丈莫要惊慌,南宫叶云上前温言道,我们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者犹豫片刻,还是进屋端出几碗清水。碗边带着缺口,水质也略显浑浊。
众皇子面面相觑,无人伸手去接。唯有南宫叶云坦然接过,道谢后一饮而尽。
老丈家中就您一人?他问道。
老者咳嗽几声,才缓缓道:儿子前年征去戍边,战死了。媳妇改嫁,就剩我这把老骨头,靠着邻里接济度日。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皇子心中激起千层浪。他们讨论军国大事时,常常轻描淡写地提及伤亡数字,何曾想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南宫清泸神色微变,他向来主张开疆拓土,此刻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争带来的代价。
继续前行,他们经过一家铁匠铺。炉火熊熊,铁匠赤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他正奋力捶打一块烧红的铁块,每一次落锤都迸发出四溅的火星。
这是在打造兵器?南宫宇程敏锐地注意到铁匠铺一角堆放的部分成品形制特殊。
南宫叶云点头:边境局势紧张,兵部下了不少订单。
他们驻足观看,只见那铁匠工作一阵便要停下来喘口气,用汗巾擦拭满脸的汗水。他的双手布满烫伤的老茧,手臂肌肉虬结,显然是常年劳累所致。
朝廷给的工钱有限,为了按时交货,只得日夜赶工。铁匠见他们衣着华贵,主动搭话道,这活计辛苦,但总比种地强些。
南宫叶云若有所思:若边境战事扩大,你们可能应付得来?
铁匠苦笑:应付不来也得应付啊。只是到时怕是要涨价了,毕竟铁矿也要从远处运来,车马费都不便宜。
这话让南宫宇程陷入沉思。他向来关注商贸,立刻意识到一旦战事扩大,不仅军费开支增加,连兵器打造的成本也会上升,这些最终都会转嫁到国库,也就是百姓的税赋上。
第197章 李家村
南宫叶云没有在意身后弟弟们复杂的目光与心思,他牵着南宫星銮,步履从容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众皇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压下满腹疑虑,默默跟上。这支由锦衣华服公子组成的队伍,穿行在熙攘的市井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市井百姓们虽不知他们确切身份,但那通身的气派与华贵的衣料,足以让人侧目。他们纷纷避让,投来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低声议论着这是哪家高门的公子哥儿集体出游。
出了巍峨的城门,视野豁然开朗。官道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田野,远处山峦叠翠,与宫墙内的雕梁画栋、规整肃穆截然不同,一种开阔而质朴的气息扑面而来,也让几位久居深宫的皇子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皇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南宫清泸忍不住快走几步,与南宫叶云并肩,低声问道。他习惯了校场和兵策推演,对这片陌生的乡野之地感到些许不适,更对此次出行的目的愈发疑惑。
南宫叶云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和:这几日闲暇,我时常带小十六出来散心,偶然发现一处僻静之地,觉得应该也让你们看看。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蹦蹦跳跳的南宫星銮,小家伙立刻会意,兴奋地指着前方一条从主官道岔开、略显狭窄的土路。
那边那边!皇兄,就是那条路,穿过前面那片小树林就能看到我的湖了!南宫星銮雀跃道,随即又转向其他皇子,带着几分炫耀,我跟你们说,那里可漂亮了!水可清了!我以后就要在那里盖个小屋子,天天住在那里!
众皇子听着这童言稚语,神色各异。盖小屋?远离皇宫,长居宫外?
这对于自出生起就以皇宫为家的他们而言,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念头,有人觉得荒谬,有人觉得天真,也有人心底掠过一丝模糊的、不敢深想的向往。
沿着那条略显偏僻、车马痕迹稀少的土路前行不久,一片不大的树林映入眼帘。穿过疏朗的林荫,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汪清澈的湖泊。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四周宁静,只闻鸟鸣啾啾与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与城内的喧嚣鼎沸判若两个世界。
看,就是这里!南宫星銮挣脱南宫叶云的手,跑到湖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属于他的小天地,是不是很好看?比宫里那些人工开凿的池子好看多了!又大又自在!
众多皇子也被这自然野趣的风光吸引,好奇地四下张望。八皇子南宫春雨率先蹲下身,试探性地将手伸入湖中,惊喜地叫道:这水好生清凉!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原本还端着架子的皇子们纷纷放松下来。十二皇子南宫弘毅更是直接脱了鞋袜,将脚浸入水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小十六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悄悄捧起一捧清水,趁八皇子南宫春雨不备,猛地泼向他。
好你个小十六,敢泼我?南宫春雨被冰凉的湖水激得一颤,随即笑骂着反击。他蹲下身,双手并用地捧起水泼向南宫星銮。
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欢快的笑声在湖面回荡。这一幕感染了其他人,很快,更多的皇子加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戏水。十三皇子南宫茗成和十皇子南宫择业互相泼水嬉戏,连向来稳重的四皇子南宫明徇也被弟弟们拉入了战局,虽然动作依旧优雅,但眉眼间也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南宫宇程与南宫清泸走到南宫叶云身边,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弟弟们难得放纵的欢快模样。细看之下,会发现三人一向紧绷的嘴角都有些微微上扬。南宫清泸甚至不自觉地放松了握剑的手,眼神柔和了许多。
小十六,别跑!就在这时,南宫春雨手上捧着一大捧水,朝着灵活躲避的南宫星銮追去。
谁也没想到,南宫星銮一个灵巧的闪身躲了过去,而那捧水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南宫叶云的前襟和袖口上。
瞬间,所有的嬉闹声都停了下来。南宫春雨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脸色煞白。南宫星銮也老老实实地站定,不安地绞着手指。其他皇子们都屏息凝神,紧张地望向这边——谁不知道大皇兄最重仪容,平日里衣袍稍有褶皱都要立即整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南宫叶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口,竟然摇头轻笑起来:无妨。
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呆若木鸡的南宫春雨的肩膀:既然出来了,就不必太过拘束。
众皇子面面相觑,难掩惊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随和的大皇兄。这一刻,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威严持重的大皇子仿佛卸下了重重面具,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和。
南宫叶云的目光越过还在愣神的弟弟们,望向湖泊另一侧树林边缘升起的几缕炊烟,语气平和: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再次牵起南宫星銮,引领着队伍沿着湖岸,朝着炊烟的方向绕行而去。皇子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默默跟上。
穿过了湖畔这一小片森林的遮蔽,一个坐落在缓坡上的小村落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几十户土坯或茅草搭建的房屋错落分布,村口有几只土狗在慵懒地打盹,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光着脚丫的孩童正在空地上追逐玩耍。一切都显得那么简陋,甚至有些破败,却又奇异地充满了一种平静而坚韧的生活气息。
当这一行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出现在村口时,立刻引起了注意。玩耍的孩童停了下来,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看着他们。有村民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惊讶和些许戒备,在这僻静之地,突然出现这么多显眼的人物,难免让人心生警惕。
然而,这份戒备在看到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时,迅速消散了,转而化为了朴实的热情。
是叶公子和小星公子来了!一个眼尖的孩童喊了一声,随即转身朝村里跑去,边跑边喊,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欢喜,叶公子和小星公子又来啦!
这呼声像是一道温暖的指令,原本静谧的村子顿时活络起来。村民们纷纷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朴实而真诚的笑容,围拢过来。一位须发花白、拄着一根磨得光滑木拐杖的老者走在最前面,正是这个村子的李村长。
叶公子,小星公子,你们来了!老村长笑容满面,目光扫过南宫叶云身后那一大群明显同样出身不凡的年轻人,虽然有些惊讶于人数之多,但态度依旧热情周到,他依照之前南宫叶云告知的身份,笑着问道,这几位公子爷是......?
李老丈,南宫叶云微笑着拱手行礼,态度谦和自然,毫无架子,这些都是我的弟弟们。家父今日无事,允我们兄弟几人出来走走,想到此处清静,便冒昧带他们一起来访,打扰乡亲们了。他言语间,坐实了他们乃是京中一小官家眷的身份。
不打扰,不打扰!老村长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公子们肯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是看得起我们,是福气!快,快都里面请,外面日头晒!
村民们也热情地招呼着,有人赶紧端来用粗瓷碗盛的凉茶,有人忙不迭地搬来木凳、树墩,孩子们则躲在大人身后,既害羞又忍不住探头,偷偷打量着这些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俊朗非凡的哥哥们。
众皇子何曾受过这等阵仗?他们见过的是百官循规蹈矩的朝拜,是宫人战战兢兢的侍奉,却从未被一群衣衫褴褛、赤诚坦荡的平民如此毫无保留地热情包围过。
那一声声朴素的问候,一张张淳朴的笑脸,让他们有些手足无措,原本内心深处那点因身份而产生的优越感与疏离,在这种毫不伪饰的真诚面前,竟有些无所适从,甚至微微汗颜。
第198章 好甜
南宫星銮倒是自在得很,他已经像个小主人似的,拉着几个同样面露新奇的皇子,指着村子里的东西叽叽喳喳地介绍:
“看,那是石磨!磨豆子做豆腐的!那是水井,可深了!我跟你们说,村头王婆婆做的野菜烙饼可香了,上次我吃了两个呢……”
南宫叶云看着弟弟们脸上混杂着惊奇、困惑、审视甚至一丝不安的神情,心中了然。他请老村长和几位年长的村民坐下,自己也随意找了个表面磨得光滑的木墩坐下,丝毫不介意那上面是否沾染了尘土。
“李老丈,近日村里一切可好?上次来时,听说张婶家房顶的茅草需要修补,雨夜渗水,可都弄好了?”南宫叶云语气自然地询问道,仿佛在与相识已久的老友话家常。
“劳叶公子一直挂心,弄好了,弄好了!”老村长感激地说,双手比划着,“多亏您上次留下的那些银钱,我们买了些结实的新茅草,几个后生一起上手,半天功夫就补得妥妥帖帖,再大的风雨也不怕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一抹愁容,叹了口气道,“只是……唉,今年这天时,雨水似乎格外吝啬,眼看着田里的苗儿都有些发蔫,大伙儿心里都着急啊,再不下场透雨,这收成怕是……”
“哦?”南宫叶云眉头微蹙,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关注,“村东头那条赖以灌溉的小溪,水量也少了?”
“是啊,”旁边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壮的汉子忍不住插话,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比往年这个时候,水量少了一半还多!现在浇地都紧巴巴的,若是再晴上半月,怕是……怕是连人畜饮水都要成问题……”他的话让周围几个村民都沉默下来,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众皇子默默地听着这些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的“琐事”。雨水、庄稼、饮水……这些词汇在奏章上或许只是冰冷的数字和简单陈述,是户部档案里枯燥的条目,但此刻从这些满面风霜、依靠土地生存的村民口中说出来,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重量,直接关乎着眼前这几十户人家、上百口人的生死温饱。
南宫清泸看着眼前这些为天时雨水而愁眉不展的村民,又想起自己在朝堂上、在学宫中与兄弟们争辩时,侃侃而谈的边疆战略、开疆拓土的雄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所谓的“国泰民安”、“江山社稷”,其最根本、最脆弱的基石,正是这些看似微末、却具体到每一滴雨水、每一株禾苗的民生。
南宫宇程则下意识地在心中盘算起来:若此村因旱歉收,则今年田赋难征;若类似情况的村落不止这一处,则秋后京城粮价必涨;粮价一动,百价随之,市井易生惶恐,进而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甚至需要动用常平仓维稳……他精于计算账册上的数字与物资的流转,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将这些冰冷的推算与眼前这一张张鲜活而愁苦的面孔如此紧密地联系起来。
这时,一个约莫六七岁、瘦瘦小小、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挪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还带着新鲜泥土的、不大的萝卜,迈着小步子走到南宫星銮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小星公子,给你吃,甜。”
南宫星銮愣了一下,看着小女孩清澈又带着期盼的眼睛,随即笑嘻嘻地接过,用自己干净的袖子随意地擦了擦萝卜上的泥土,然后毫不犹豫地“咔嚓”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嗯!真甜!谢谢你,丫丫姐!”
那小女孩——丫丫,见他毫不嫌弃地吃了,立刻露出一个开心又羞涩的笑容,像只小鸟一样飞快地跑回母亲身边,躲在了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这边。
这一幕,让几位皇子心中再次受到触动。
他们平日里享用着御厨精制的山珍海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何曾将这样一个刚从地里拔出、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萝卜放在眼里?
可小十六那毫不作伪的欣然接受、真诚道谢,以及那小女孩因为简单分享而获得的巨大满足和快乐,这纯粹的情感交换,仿佛比任何珍馐美馔都更能滋养心灵,让他们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质朴的温暖。
南宫叶云将弟弟们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站起身,对老村长说:“李老丈,水源之事,我记下了。回去后我同家父讲讲,看看能否寻些懂水利的人来看看,或者组织人手在溪流上游合适的地方尝试挖个水塘,蓄积雨水山泉,或可备不时之需。”
“这……这怎么好再麻烦叶公子和令尊大人!”老村长又是感激,又是不安,搓着粗糙的双手,“您上次已经帮了大忙了,这修水塘可不是小事,人力物力……”
“无妨,”南宫叶云温和地打断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看向他的弟弟们,目光沉静而深邃,“诸位弟弟,既来了,可愿随我在这村子里走走,看看?”
他的话语很轻,落在众人耳中,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子民。
这个词,不再是奏章上模糊抽象的概念,不再是赋税名册上冰冷无情的数字,而是眼前这些会为天时雨水发愁、会因屋顶修好而感激不尽、会因一个萝卜的分享而绽放笑容的,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活生生的人。
夕阳虽未完全落下,但金色的光芒已变得愈发柔和,它洒在这座贫穷却充满温情与韧性的村庄上,也洒在这群身份极其尊贵、内心却正经历着前所未有震撼与思考的皇子们身上。
他们的这次宫外之行,在踏入这个平凡小村的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触及那皇权、责任与民生交织的核心。等待着他们的,注定是更多直击灵魂的见闻与叩问。
……
第199章 暗卫汇报
夜色如墨,泼洒在巍峨的皇宫之上,琉璃瓦在星月微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泽。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数十根盘龙柱上悬挂的巨烛燃得正旺,跳动的火苗将殿内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连金砖地面都反射出暖黄而庄重的光晕。
当时的建安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的南宫溯,正端坐于御案之后,埋头于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这些奏折清一色用黄绫封皮装帧,摞起来几乎与案头的青龙衔珠摆件齐平,沉甸甸地承载着整个帝国的万千事务。
殿内静得惊人,静到能清晰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声音细碎而短促,像是时光悄然流逝的脚步声;更能听见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平稳而连贯,带着一种执掌乾坤的沉稳力道。
南宫溯虽已卸去帝袍,身着一袭素色锦缎常服,却依旧难掩帝王的威严。
他神情专注,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昔,仿佛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并非枯燥的公文,而是万里江山的具象投影 —— 每一道奏折,都是一处城池的炊烟,一片田野的收成,一方百姓的悲欢。
他手中的御制狼毫朱笔未曾停歇,时而疾走如飞,时而稍作停顿,在奏折上落下或褒或贬、或急或缓的朱批。
墨迹晕染开,带着松烟的清冽气息,与殿内淡淡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属于帝王书房独有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道几乎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丈开外的地方。
那人身形挺拔,身着玄色劲装,衣襟袖口都缝着暗纹,即便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也能感受到其身上内敛的锋芒。
他气息收敛得极好,如同殿内矗立的梁柱一般,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
南宫溯的笔尖未曾有丝毫停顿,依旧稳健地在一份关于江南漕运堵塞的折子上写下批注,字迹遒劲有力。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说。”
“启禀陛下,” 暗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金石相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掺杂其中,“今日,诸位皇子殿下,自皇宫西侧那座废弃的院子后墙的狗洞钻出宫去了。”
南宫溯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短暂地从繁杂的公文之中抽离出来,目光落在御案上的镇纸之上,低声轻语道:“哦?是小十六带他们去的?”
话音刚落,他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对,他年纪尚幼,心性跳脱,平日里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什么时候有了将诸位兄长召集起来的能力?”
小十六南宫星銮是宫中最小的皇子,自幼深得宠爱,性子天真烂漫,最爱四处闯祸,偷偷溜出宫的念头更是常有。
“回陛下,并非十六殿下。” 暗卫沉声否认了南宫溯的猜测,“是大殿下。”
“云儿?” 南宫溯这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雕花。
大皇子南宫叶云,是他众多子嗣中最省心的一个,自幼沉稳懂事,博览群书,行事素来恪守规矩,无论是朝堂还是内廷,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怎么也不像是会做出 “带弟弟们钻狗洞出宫” 这种荒唐事的人。
“的确是大皇子殿下。” 暗卫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几天前,十六皇子趁侍卫换班之际,偷偷溜到西侧院子,想从狗洞窜出宫去,恰好被经过的大皇子殿下逮个正着。只是后来不知十六殿下跟大皇子说了些什么,大皇子不仅没有责罚他,反而陪他一起从那狗洞钻了出去。这几日,大皇子每日处理完学业,都会抽出一个时辰,跟着十六殿下一同出宫。”
南宫溯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叶云向来心思深沉,做事必有章法,他这般纵容小十六,甚至陪着他胡闹,绝非一时兴起。“他们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他双眼微眯,目光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那是久居上位者洞察人心的锋芒。
“回陛下,诸位殿下出宫后,并未做什么逾矩之事。” 暗卫的汇报详尽得惊人,连细微之处都未曾遗漏,“大殿下只是带着十六殿下,在国都内外四处闲逛。前天,他们还出了城,去了西郊的李家村。”
“李家村?” 南宫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的摩挲微微加快。李家村离京城不远,先前秋猎之时,南宫溯的龙架还曾经路过那里,所以他对那个小村子还是有点印象的。
“是。” 暗卫点头,继续详细禀报,“今日大殿下集齐了所有皇子,自西侧废弃院子出宫,先是去了国都的众多街道上,看了市井商贩的买卖,先后去了皮影戏,茶馆,糖人摊子,贫民区还有铁匠铺……随后便一同出城去了西郊的李家村。在村里,他们见到了村民李老丈,还看了村里的田地……”
暗卫的声音如同精准的传声筒,不仅复述了皇子们与村民的关键对话,就连村中的氛围 —— 田埂上的泥土气息、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以及皇子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清晰地呈现在南宫溯面前。
他就像一双无形无影的眼睛,将发生在那个小村庄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带回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金銮殿。
当听到大皇子南宫叶云看着龟裂的田地,轻声反思边疆战略的根基在于民生,若百姓流离失所,边疆再稳固也无济于事时;当听到二皇子南宫宇程拿着村民递来的粗粮,将账本上的田赋粮价与村民愁苦的面容联系起来,低声感叹 “账面上的数字,原来都是百姓的血汗啊” 时,南宫溯正在书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第200章 疑惑
朱笔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墨点,他却未曾在意。
而当暗卫说到,小十六南宫星銮看到田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土,咔嚓咬了一大口,开心地对旁边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小女孩说 “真甜”,而那小女孩被他的模样逗笑,露出满足又羞涩的笑容时,南宫溯手中的笔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将那支陪伴自己多年的御制狼毫朱笔,轻轻搁在了青龙镇纸之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 “嗒” 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号,为暗卫的汇报画上了休止符。
暗卫的话语也恰在此刻结束,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重新垂首,静候太上皇的进一步指示。
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烛火摇曳,将南宫溯的身影在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光影交错间,竟生出几分沧桑之感。
他静坐于龙椅之上,沉默了良久,久到暗卫几乎以为自己的汇报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忽然,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如同初春时节破冰而出的溪流,缓缓自南宫溯的嘴角漾开。
那笑意起初只是转瞬即逝的弧度,而后渐渐加深,最终化作一个清晰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微扬弧度。
那里面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为人父的温情,冲淡了他身上多年积攒的威严与疏离。 他没有立刻对暗卫的汇报做出评价,也没有下达任何抓捕皇子们回宫、或是加以责罚的指令。
只是微微向后,靠在了龙椅宽大的椅背上。 龙椅的靠背上雕刻着繁复的九龙戏珠图案,冰冷的木质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金銮殿巍峨的穹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投向了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他曾经执掌数十载,并依旧深深牵挂着的国土。
“李家村的萝卜…… 甜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听不出喜怒,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始终挂在脸上,未曾消散。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养尊处优、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的皇子们,站在泥泞的田埂边,脚下沾着湿土,脸上带着或惊讶、或凝重、或好奇的神情,第一次被最原始、最真切的生存问题所触动;那个向来跳脱顽皮、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十六,用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打破了身份尊卑的隔阂,对着一个农家小女孩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也收获了最质朴、最真诚的认可;更看到了那个他一直寄予厚望,却总觉得其心思过于深沉、缺少几分人情味的大皇子南宫叶云,学会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弟弟们,去触碰这个帝国最真实、也最脆弱的脉搏。
那些在深宫高墙内学不到的道理,那些经筵讲学上永远讲不透的民生疾苦,都在这一次看似荒唐的出宫之行中,悄然根植在了皇子们的心中。
“看到了泥土,闻到了炊烟,尝到了民艰…… 这宫墙,才算没白出。”
南宫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慨叹。他抬手,轻轻拂过御案上的一份奏折,那份奏折上写着某地百姓因赋税过重而流离失所的奏报,以往他只觉得是地方官办事不力,此刻却有了不一样的体悟,“奏章上看不到的人间烟火,才是江山社稷真正的味道啊。”
他轻轻挥了挥手,是一个明确的、示意暗卫可以退下的动作。指尖在烛光下划过一个疲倦的弧度。
然而,预期中衣袂摩擦与退步的细微声响并未传来。
南宫溯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回阶下。那名暗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单膝跪地,垂首不动,如同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像。
殿内的空气,因这异常的静止而再度微妙地绷紧。香雾的盘绕似乎也慢了下来。
南宫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抹残留在嘴角的、带着温情的浅淡笑意,如同被无形的寒风吹拂,迅速淡去、消失。他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双深眸之中,却掠过一丝审视的锐光。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还有其他事?”
暗卫的身体似乎更压低了些,姿态愈发恭谨,但声音依旧平稳,字句清晰:“陛下恕罪。属下……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望陛下解惑。”
南宫溯没有立刻回应。他向后靠着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手肘支在龙椅扶手上,十指习惯性地交叠起来。这是一个略显专注,同时也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讲。”
“是。”暗卫应道,略一停顿,似乎字斟句酌,“敢问陛下,十六殿下……宫中可曾安排过武艺教习?或是有哪位师父,暗中传授?”
问题落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南宫溯交叠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互叩了一下。他脸上平静无波,但眸色却在烛光映照下,骤然转深,如同最沉的夜色凝聚其中。
“小十六?”他的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珠滚落,“朕从未下过旨意。宫中规矩,皇子习武,自有定例,需朕亲准,记录在案。”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暗卫低垂的头顶,“何出此问?”
无形的压力在殿中弥漫。暗卫的声音依旧稳定,却更低沉了几分:“回陛下,属下奉命,这几日始终近距离随护大殿下与十六殿下,潜行隐匿,自认未曾有丝毫破绽显露。
然而……十六殿下似有异觉。不止一次,属下藏身之处,曾掠过殿下目光。其视线落点,并非属下故意露出的痕迹,倒似……直指属下周遭气机流动之细微处。”
他略微加快了语速,但吐字依旧清晰:“初时,属下亦以为是巧合,或殿下只是随意张望。但接连数次,方位精准,时机巧妙,总在属下气息转换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最后一次,是在村外林边,属下藏于三丈外古槐虬枝之后,枝叶浓密。十六殿下与大殿下同行,路过时,殿下脚步微顿,眼角余光,分明向属下所在方位扫了一瞬,虽极快恢复如常,但属下……确信并非错觉。”
暗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加重后面话语的分量:“陛下,属下蒙恩,习武三十余载,于潜踪匿迹、气机感应一道,自信尚有几分心得。十六殿下年纪尚小,若从未习武,绝无可能如此敏锐。属下斗胆推断,殿下不仅身负武艺,且感知之精微,恐怕……已在大殿下之上。其身手深浅,仅凭此点虽难断言,然绝非寻常初学之辈可比。”
话语尽,余音却如冰冷的蛛丝,缠绕在殿柱之间,久久不散。
南宫溯彻底沉默了。
第201章 众皇子融入李家村
他交叠的双手松开,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敲击声极轻,极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他内心的思绪正在这规律的轻叩中飞速运转、碰撞、权衡。
烛火静静燃烧,将他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帝王的深沉,有父亲的惊疑,有统治者的警觉,还有一丝被蒙蔽、被欺瞒的冰冷怒意,在眼底最深处悄然翻涌。
一个他从未正式安排习武的儿子,一个在他面前总是天真烂漫、甚至有些过于跳脱稚气的幼子,竟然身怀不俗武艺,且敏锐到能察觉顶尖暗卫的踪迹?这绝非小事,更绝非偶然。
无数种可能在瞬间冲入他的脑海,每一个都带着宫廷特有的、冰冷的阴谋气息:
是皇后爱子心切,怕他与其他皇子争锋时吃亏,私下豢养了武师秘密传授?
还是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早将目光投向了这位看似无害的幼子,意图暗中扶持,将来搅动风云?
或是四方异族在宫中的安插的奸细?
抑或是……他那些已经成年的儿子们,彼此争斗的延伸?有人想将小十六培养成一把隐藏的刀,或是一枚关键时的棋子?
寂静在持续。铜漏的水滴声,此刻听来竟有些惊心。那支搁在青龙镇纸上的朱笔,笔尖那点残红已然干涸凝结,成为一个黯淡的、不祥的斑点。
良久,那规律而轻微的敲击声,停了。
南宫溯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向阶下的暗卫。那目光已彻底恢复了清明、冷静,乃至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所有属于“父亲”的柔软痕迹,已荡然无存。此刻坐在龙椅上的,是曾执掌乾坤、洞悉无数阴谋的太上皇。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意志:
“此事,朕知晓了。”
略微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如同在冰面上刻下印记:
“加派一组人手,专司十六皇子左右。给朕细细地看,仔细地听。凡与他有接触者,无论宫内宫外,亲近远疏,尤其是近半年往来频繁之人,其来历背景、过往行踪、交际网络,逐一详查,不得有丝毫遗漏。”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更显森然:
“记住,是‘暗查’。一切需在暗中进行,动作要轻,痕迹要净。所获消息,直接密报于朕。”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后宫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尤其……不可惊动凤清宫半分。明白吗?”
暗卫身形纹丝不动,头却垂得更低,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
暗卫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融入殿角浓重的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重新恢复了只有南宫溯一人的绝对寂静。
他独自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背脊挺直,不再后靠。烛光从侧面打来,将他的身影一半投入明亮,一半沉入黑暗,明暗交界处,轮廓分明如刀削。方才那因听闻儿子接触民间而泛起的一丝温情与感慨,早已被此刻深沉的思虑与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他缓缓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御案,却不是看奏章,而是看向那支静静躺着的朱笔,以及旁边那个早已干涸的、淡淡的墨点。
墨点无声。
仿佛一切波澜,都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察觉,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了。夜色正浓,宫阙深重,无形的网,已在无声中悄然张开。
……
“之后呢?”饭桌上,南宫澈喝的满脸通红,但是心中的好奇依旧不减。
“之后我不是说了吗?暗卫跟在小十六身边一年,都没查到什么,小十六好像天生便会习武一样!”南宫溯白了他一眼。
“谁问銮儿了,我的意思是云儿他们。”南宫澈白了回去,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皇兄。
“嘿,你小子。”南宫溯看着南宫澈的样子,不由得急道,“算了,后来他们暗中定下一个赌约。”
……
接连几日,只要宫中的课业一结束,西侧那座平日里人迹罕至、荒草萋萋的废弃宫院,便会短暂地“活”过来。
数个身影,或沉稳,或敏捷,或安静,总会前后脚地悄悄聚拢,低语几声,检查一番身上的便服是否足够“泯然众人”,然后便熟门熟路地寻到那处被他们“开发”出来的隐秘角落,相互照应着,逃出那堵象征着天家与凡俗界限的高墙。
他们的目的地始终是李家村。褪去锦绣,沾上尘土,这群金枝玉叶的皇子们,正在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笨拙而真诚地融入这片土地。
村东头那条原本潺潺不息、滋养田地的小河,如今水位已下降了许多,露出两侧被晒得发白的卵石滩,水流也变得细弱迟缓,成了村民们心头最大的忧虑。这份忧虑,也清晰地传递给了每日前来、真心想帮忙的皇子们。
起初,村民们面对这些衣着虽已尽力朴素、但气度依旧不凡的“小公子们”,总是局促不安,手足无措,更不敢真让他们做什么重活。
但大皇子南宫叶云态度恳切,言明只是体验与帮忙,绝无他意;而星公子又实在活泼可爱,眼里全无尊卑,只有对一切的新奇。渐渐地,村民们的防备松动了。
他们开始让这些公子哥们们做一些轻省活计,比如递送工具、晾晒收获、照看晒场赶赶鸟雀。皇子们也学得认真,尤其是年长的几位,观察着村民如何劳作,暗自记下稼穑的艰辛。
十六皇子南宫星銮,无疑是其中最欢乐也最“麻烦”的一个。三岁的孩童,正是对万物充满无限探索欲的年纪。
宫中的珍玩看腻了,这广阔天地间的一切,于他都是新奇的玩具。他会在田埂上追逐一只蹦跳的蚂蚱,弄得满脚泥泞;会蹲在鸡窝旁,学着大公鸡打鸣,惹得真正的公鸡不满地瞪视;也会好奇地试图帮一位老婆婆喂猪,差点把自己手里的野菜篮子一起丢进猪食槽,引得众人哭笑不得。
第202章 枯木逢春,非为无因
这一日,阳光比前几日更加灼热,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村东的小河几乎要断流,田地里的秧苗有些已经开始打蔫。
大皇子带着二皇子、四皇子等人,正和村里的几位青壮一起,用简陋的水车和更多的水桶,试图从河床深处那仅存的浅洼里汲出更多水来,艰难地运往最急需的田块。
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衣衫紧贴在身上。只留下心细的十皇子南宫择业留下来照看小十六。
小十六很快就被村子西北角一片荒弃的洼地吸引了注意力。那里杂草丛生,瓦砾零星,显得格外荒凉。吸引他的,是洼地中央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树。
那树真是老了,树干粗大却皲裂得厉害,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腐朽的木质,光秃秃的枝丫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只绝望求索的巨手。在这片了无生气的背景里,它更添一种凄凉的死寂。
南宫星銮迈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蹭过去,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棵怪树看。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孩童特有的、对巨大奇特事物的着迷。
看着看着,他忽然“咦”了一声,伸出小手指着高处一根斜伸出来的枯枝:“十哥,十哥!你看那是什么?”
正在不远处清点水桶的十皇子南宫择业闻声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看到一片枯槁,但凝神细看,在那近乎黑色的枯枝末端,似乎……缀着几点极其微小的、与周围死寂格格不入的嫩绿!
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走近了再看,果然!在那看似完全失去生命的枝头,竟顽强地钻出了三四片指甲盖大小的新叶!叶子瘦瘦小小,颜色却翠得鲜亮,在这满目灰败中,犹如黑夜里的几点微弱萤火,倔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这……”南宫择业素来性情沉静,不如一些兄弟英武外露,却因母妃林婉儿的缘故,自幼对山川地理、草木异闻多有涉猎,心思也颇为细密。
眼前这反常的景象,瞬间触动了他脑海中储存的见闻。他围着老树转了一圈,又蹲下身,不顾泥土脏污,仔细查看树根周围的土地。
土地干硬龟裂,与其他地方无异。但他注意到,树根隆起处的裂缝走向,似乎隐隐指向低洼深处,而且靠近树根基部的土壤,颜色仿佛比旁边要深上那么一丝丝,他用指尖捻起一点土,手感也似乎……略润?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枯木逢春,非为无因……”南宫择业站起身,眼神亮了起来,素来平和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兴奋与笃定,“这树根底下……恐怕有水源!大哥!李村正!你们快来看!”
他扬声呼唤,不仅叫来了刚从河边回来的、满身汗水的南宫叶云,也叫来了正在为水源焦头烂额的村长李老汉。
听完十皇子条理清晰、引据简单的推断——枯死多年的老树突发新芽,极可能是其深埋地下的庞大根系,触及到了深层尚未完全枯竭的地下水脉,哪怕只是微弱的湿气上涌,也足以催生这一点点生命的奇迹——南宫叶云和李村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光芒。
连日抗旱,河水源源告急,所有人都清楚找到新水源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多一桶水,这可能是活下去的希望!
“择业所言,大有道理!”南宫叶云目光灼灼,他蹲下身,亲自用手刨开一点树根处的浮土,感受片刻,又仔细观察了洼地地势,“此处地势低洼,极有可能汇聚地下水。”
李村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公子们见识广!若真能挖出水来,那可是救了咱全村老少的命啊!甭管成不成,值得一试!咱们有力气!家伙什也有!”
希望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不仅皇子们摩拳擦掌,闻讯赶来的村民们更是群情激昂。连日缺水的压抑和焦虑,此刻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很快,铁锹、镐头、麻绳、箩筐等工具被迅速汇集过来。以李村正为首的几个老成村民,和南宫叶云一起简单商议了挖掘方位和策略——避开主根,在树根盘结的下方低洼处开掘,既能循着湿气,又不至立刻毁掉这“指引”。
真正的协作开始了。这不再是皇子们单方面的“体验”或“帮忙”,而是真正的同心协力。
身强力壮的村民和年长力健的皇子轮流挥动最重的镐头,破开坚硬如铁的表土;其他村民和皇子们则用铁锹奋力铲土,将挖出的土石装进箩筐;妇孺和老人们也没闲着,负责传递工具、清理场地、运送土方,甚至烧好开水、备好汗巾。
小十六南宫星銮在人群里兴奋地钻来钻去,一会儿给挥汗如雨的二哥递上水碗,虽然摇摇晃晃洒了不少,一会儿捡起一块圆润的鹅卵石塞给十哥看,一会儿又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手捧起一点浮土,踉踉跄跄地搬到旁边,小脸上尽是认真的模仿,惹得周遭疲惫的大人们也不禁莞尔,士气为之一振。
挖掘是艰苦的。泥土远比想象的坚硬,越往下挖,越需要技巧和力气。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混合着尘土,在脸上、身上画出道道泥痕。
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酸软沉重,但没有人喊停。南宫叶云和赵铁匠不时下到坑底,用手触摸新挖出的土壤,判断湿度和方向;南宫择业则紧紧关注着土质的变化和坑壁的细微水痕。
日头渐渐西斜,挖出的坑已经深可及人。最初的干硬黄土层过后,出现了颜色更深、更粘的土层,但依旧没有明显的水迹。一些年轻村民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焦躁和怀疑,动作也不由慢了下来。
“真的能有水吗?别是白费力气……”
“这都多深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
第203章 出水了
南宫叶云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有力:“大家看这土!”他举起一把刚从坑底挖出的深色泥土,“是不是比上面的凉?是不是捻起来有点潮气?十弟的判断没错,湿气越来越明显了!水源可能就在下面一层!李家村的父老乡亲们,咱们已经坚持到这里了,就差最后几镐头了!为了田里的苗,为了家里的娃,能不能再加把劲?”
李村正也沙哑着嗓子喊道:“后生们!贵人们都跟着咱一起拼呢!咱自己个儿更不能怂!听大公子的,往下挖!”
希望和斗志再次被激发出来。镐头撞击泥土的闷响,铁锹铲土的沙沙声,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吆喝,汇成一首粗粝而顽强的劳动号子。
突然,“铿”的一声脆响,王大哥的镐头似乎挖到了硬物。众人心头一紧。小心清理后,发现是一层青黑色的、致密的岩板。
“完了,挖到石头层了!”有人失望地喊道。
“别急!”南宫择业急忙凑到坑边,不顾危险地探身细看,“看这石头缝!有水痕!”
果然,在那岩板的细微裂隙处,正有极细微的水珠缓缓渗出,在傍晚渐弱的天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是岩隙水!避开大石,沿着有水痕的缝隙边缘挖!后面可能就是水脉!”南宫择业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最后的冲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个最有经验的村民和南宫叶云、南宫清泸下到坑底,用镐尖、用短撬棍,甚至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湿润的岩缝边缘挖掘、扩大。
坑上的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一点湿润的痕迹。小十六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乖乖被一位大婶抱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坑底。
“咕嘟……”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如同甘露滴落玉盘般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股清冽的泉水,猛地从被扩开的岩缝中涌了出来!初时如涓涓细流,随即迅速变大,哗啦啦地冲开了周围的泥土,在坑底欢快地流淌、积聚起来!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苍天有眼!”
“水啊!好清的水!”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耳欲聋的、掺杂着哭喊与狂笑的欢呼!村民们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向着老树、向着苍天、向着累瘫在坑边的公子们叩头。
皇子们互相搀扶着,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清澈见底的泉水,看着村民们喜极而泣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巨大满足的情感涌上心头,让他们眼眶发热,嘴角却高高扬起。
南宫星銮看着大人们又哭又笑,水花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也咯咯地笑起来,在大婶怀里手舞足蹈:“水!好多水!亮亮的!十哥好棒!大家好棒!”
南宫叶云费力地撑起身,走到泉眼边,掬起一捧甘泉,一饮而尽。清凉甘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喉间的干渴与疲惫,直透肺腑。
他回望身后,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泥土、泪水和笑容的界限在金色的余晖中模糊,最终融合成一幅浑然一体的画面。
最初的狂喜呐喊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触摸水流时小心翼翼的惊叹、是趴在井沿不肯离开的孩童目光、是反复用木勺舀起泉水看了又看的老人颤抖的手。
这汩汩清泉流淌出的,不仅是生机,更是一种近乎眩晕的、需要反复确认的巨大幸福。在这幸福的眩晕中,疲倦如潮水般漫上每个人的四肢百骸,却也带着踏实的暖意。
当最后一缕晚霞被深紫色的天幕吞没,星子悄然点缀苍穹。新井中持续不断的、清越的流水声,在寂静下来的村庄夜色中显得格外悦耳,仿佛大地沉稳的脉搏。
不知是谁最先点燃了火把,橘黄的光晕撕开黑暗。紧接着,一处、两处……越来越多的篝火在井边、在场院空地上燃起。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光芒不仅驱散了春夜的寒凉,更将每一张沾满泥污、写满疲惫却眼眸发亮的脸庞映照得清晰而生动。
就在这时,李村正被几位年长的村民搀着,走到了被火光环绕的皇子们面前。老人脸上的沟壑在光影下愈显深邃,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喉头滚动,忽然挣脱搀扶,向着南宫叶云等人,深深地、几乎一揖到地。
“诸位公子爷……贵人恩人们!听老汉一句!”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院迅速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汇聚。南宫叶云正帮二弟拍打肩背的尘土,闻声停下,转身扶住老人:“老村正,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李村正就着南宫叶云的手直起身,却未松开,反而用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紧紧握住了南宫叶云的手腕。他眼中泪光浑浊,在火光下闪烁,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些年轻却同样疲惫不堪的“贵人”,又环视了一圈渐渐围拢过来的乡亲,每一个都是灰头土脸,每一个眼中都燃着与他同样的光。
“咱们李家村,祖祖辈辈土里刨食,靠天吃饭。”老人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断续,却字字用力,“今天,是破天荒头一遭,从自己脚底下,挖出了活命的根!这恩情……”他松开手,指向那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水光的新井,“比咱背后这山梁子还重!比这刚刚涌出来的泉水,还深还长!”
他猛地转回头,看着皇子们,泪水终于滚落:“天黑了,路看不见了。公子们金枝玉叶,为了咱们这些泥腿子,累成这般模样,一身汗、一身泥,衣裳都扯破了,手上怕是也磨出了泡……要是就这么让你们空着肚子、摸着黑走了,咱李家村老老少少,往后还算是个人吗?睡觉,得憋死!吃饭,得噎着!这心里头,这刚喝下去的甜水,都得变成烧心的火!”
第204章 庆功宴
人群静默,只余柴火噼啪。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村正,又望向皇子们,那目光里没有言语,却充斥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恳切与热望。
李村正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穷!咱认!拿不出山珍海味,更摆不起金银碗筷!可这井水是现成的甜!各家各户的灶膛还能烧热!凑一凑,总能攒出一锅热汤,蒸出一屉窝头!让娃娃们给恩人磕个响头,让老兄弟们敬上一碗咱自己酿的土酒!这顿‘谢恩饭’,说什么也得吃!不然……”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更显坚定,“不然,咱捧着这碗水,手抖,心颤,喝不踏实啊!”
“对!留下!”
“公子们可不能走!”
“我家里还有藏着的半袋粟米!”
“我这就回去把那只打鸣的鸡宰了!”
“酒!我家有酒!”
短暂的静默后,是更加热烈、更加急切的附和。村民们再次围拢上来,不是逼迫,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环绕着他们。那一张张被烟火熏黑、被岁月刻蚀的脸上,此刻只有最纯粹的感激与挽留,比四周的篝火更加灼热滚烫。
南宫叶云与弟弟们目光相接。在彼此眼中,他们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深深的理解、触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这一日的艰辛,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浓得化不开的乡情彻底包裹、融化了。
他上前一步,这次不仅是扶住李村正,更是用双手稳稳托住了老人的手臂,目光清澈而真诚地迎向所有村民:“老丈,乡亲们,你们的心意,我们兄弟,真真切切地领受了。”
他声音清朗,在静夜中传开,“但这‘谢恩’二字,请千万收回。这井,能出水,首功在十弟择业观地脉之能,更在诸位乡亲不屈不挠、一锹一镐的苦功!是我们兄弟,该谢大家。谢你们不嫌弃我们手生力薄,谢你们与我们一同坚持到底!”
他略略提高声音,带着一种释然与欢欣:“所以,这顿饭,我们厚着脸皮,留下了!但这不是‘谢恩宴’。”他环视众人,火光在他眸中跃动,嘴角扬起明朗的笑意,“这是‘庆功宴’!庆咱们齐心,其利断金!庆这活命泉,今日涌出!庆李家村,从此旱魃不侵!今夜此地,没有公子,也没有村民,只有一同淌过汗、拼过力、如今共享甘泉的伙伴!老丈,各位叔伯兄弟,婶娘姊妹,你们说,这样可好?”
李村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南宫叶云,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坦荡与亲近,看着其他皇子脸上同样真挚的笑容。半晌,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菊花般层层绽开,泪水淌得更急,却是笑着重重点头,连声道:“好!好!好!公子……不,叶云小哥说得对!是庆功!是咱们大家的功!”
他猛地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村民们,用尽气力喊道:“还傻站着干啥?贵人们……不,是咱们的伙伴们答应了!庆功宴!把咱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让伙伴们尝尝,咱李家村的心,是热的!”
“噢——!”
欢呼声冲天而起,比井水涌出时更加热烈,更加酣畅淋漓!最后一丝隔阂与拘谨,在这笑声与呼喊中被彻底冲散。
女人们笑着抹泪,拉上孩子飞快跑回家去翻找;男人们吼着号子,干劲十足地开始清理场地,搬运桌凳(不过是些石板、门板),将篝火烧得更旺。
最大的那口铁锅被“嘿呦”一声架上火堆,刚刚汲上的、清凌凌的井水“哗啦”倒入锅中,升腾起一片欢快的白雾。
篝火燃得正旺,将场院照得一片通明,也驱散了夜露的微寒。那口架在火上的大铁锅里,“百家福”翻滚着浓稠的泡泡,混合着粮食、野菜和有限肉食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
几张由门板、石板拼凑起来的“桌子”上,摆满了村民们竭尽全力凑出的“佳肴”:粗瓷碗里堆着黑亮的咸菜丝,淋了珍贵的几滴香油;碧绿的野菜简单焯水,盛了满满一盆;烤得两面焦黄、甚至有些焦黑的杂粮饼子,散发着质朴的麦香;最中央,是那坛开了封的地瓜烧,浓烈而直接的气味,是今夜最豪迈的佐餐酒。
皇子们被热情地让到主位——不过是铺了最厚实干草、相对平整的一块地方。村民们则或蹲或坐,簇拥在周围,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写满欢喜与疲惫的脸。
李村正再次端起酒碗,这次他的手很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叶公子,择业公子,清泸公子,还有星小公子!”
他挨个叫过去,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自家子侄,“这第一碗,敬天地,赐咱活命泉!”他庄重地将少许酒液洒向地面。重新满上,碗沿与南宫叶云的碗轻轻一碰,“这第二碗,老汉我代表全村,敬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好后生!有眼光!有担当!能跟咱们一块儿下死力气!干了!”说罢,仰头,喉结滚动,那辛辣的液体尽数入喉,哈出一口畅快的气。
南宫叶云也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格外真切,毫无平日的矜持:“老丈好酒量!我们兄弟也敬各位乡亲!敬咱们今天一同淌的汗,一同盼的心,一同挖出的这股子甜水!干了!”几位皇子齐举碗,南宫弘毅和稍年长的几个学着样子一饮而尽,被辣得皱眉吸气,年纪小的则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惹得周围村民善意地哄笑起来。
“吃菜,吃菜!别光喝酒!”村正娘子,一位手脚麻利的老妇人,用木勺敲着锅沿吆喝着,开始给皇子们分汤。浓稠的汤羹倒入粗陶大碗,热气腾腾。
南宫择业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碗,吹了吹气,也不管烫,便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连连点头:“香!婶子,这汤怎么熬的?比……比京城大酒楼里的羹还实在!”
旁边一个正埋头喝汤的后生闻言抬头,憨笑道:“择业公子说笑了,咱这清水寡汤,就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锅炖,哪能跟京城的比?”
“哎,这你就不懂了,”南宫择业煞有介事地掰着手中的硬饼子,蘸了蘸汤,“京城的汤是精细,调料足,可喝多了腻味。咱这汤,是汗水的味儿,是齐心协力的味儿,是……是活命的味儿!这才是顶顶好的味道!”他这话说得真挚,周围村民听了,心里头更是热烘烘的,只觉得这京城来的公子,说话真是中听到心坎里。
气氛彻底热络起来。起初那点因身份悬殊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在共同分享食物、尤其是那坛子烈酒的催化下,迅速消融。
第205章 北斗
男人们开始大声谈论挖井时的细节,争论到底是哪一镐最先碰到水脉;女人们则凑在一起,低声向看起来最和气的南宫明徇打听“京城是不是真的满街都是金子铺的”、“贵人们是不是天天吃白面馍馍”,问得南宫明徇哭笑不得,只能尽量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引来阵阵惊叹和更朴素的笑声。
小十六南宫星銮成了全场的宠儿。他被几个大婶轮流抱着,这个喂一口泡软的饼子,那个塞一点撕得细细的鸡肉,小嘴忙个不停。
一个大叔用草茎给他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蚱蜢,他拿在手里,高兴得手舞足蹈,奶声奶气地宣布:“我喜欢这里!喜欢伯伯婶婶!比家里……比园子里好玩!”童言无忌,却让大人们笑得更开怀。
王大哥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碗挤到南宫叶云身边:“叶云公子!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俺服你!你是真把咱当人看,跟咱一块儿趴泥地里干活!这碗,俺敬你!”说着,咕咚又是一大口。
南宫叶云也端起碗与他相碰,认真道:“王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力气活上,你是老师傅,我们兄弟是学生。没有你们,我们空有想法也挖不出水。该我敬你,还有在场的每一位!”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几个参与了挖掘的汉子都觉得脸上有光,胸膛挺得更高了。
篝火噼啪,映着交谈甚欢、不分彼此的人群。有村民借着酒兴,哼起了乡野小调,调子粗犷,词句简单,却带着土地般的生命力。
慢慢地,有人跟着拍手,有人跟着哼唱。南宫择业听得兴起,竟也学着调子,用筷子敲着碗边打起了拍子,虽不伦不类,却更添欢乐。
夜渐深,食物被一扫而空,酒坛也见了底。人们的脸上都染上了浓重的倦色,但眼中的光芒却温暖而满足。
这简陋至极的庆功宴,没有礼仪规矩,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约束,只有最坦率的交流、最真挚的笑声和最朴素的分享。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李村正再次带着村民,将准备好的炒面、干粮硬塞进皇子们手中,千叮万嘱。村民们一直将皇子们送出村口,站在那棵见证了奇迹的老树下,不停地挥手。
“公子们!路上小心!”
“有空一定要再来啊!”
“再来喝咱的甜井水!”
皇子们回头望去,篝火已熄,只有零星灯火点缀着黑暗中的村落轮廓。但那份温暖,那些质朴的笑脸,那井水汩汩的声音,还有今夜这场毫无隔阂的欢宴,却深深印在了他们心里。
他们知道,在这些淳朴的村民心中,他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只是几个“京城来的好后生”,是共过患难、值得掏心窝子对待的“伙伴”。
这份认知,连同今夜被柴火熏染的烟火气、被粗粮填饱的踏实感、被乡音烈酒浸泡过的温情,一起沉甸甸地装在了他们的行囊里,也烙进了他们的骨血中。
星光清冷,照亮了归途。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身后,李家村重归宁静,只有那口新井,依旧不知疲倦地,向着星空,轻声吟唱着生命与希望的歌谣。
……
“与民同庆……”南宫澈听到众皇子的故事之后,将手中的醉南柯一饮而尽,“比我们做得好啊!”
“是啊。”南宫溯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眼神中满是追忆还有几分对自己儿子的骄傲。
“来,皇兄。”南宫澈抬起坛子,又给南宫溯的酒杯里满上。
“来。”南宫溯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与南宫澈的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这被回忆浸润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清冽中带着绵长回甘的“醉南柯”滑入喉中,却似乎勾起了更深沉的东西。南宫溯没有立刻放下杯子,指尖感受着杯壁残留的微温,目光仍有些悠远。
“那井水……想必也是甜的。”南宫澈也看着杯中晃动的残液,忽然说道。
“嗯?”南宫溯抬眼。
“我是说,李家村那口新井。”南宫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岁月积淀下来的慨然,“被那么多人真心实意地盼着、挖着、庆贺着,又承载了那样一场毫无芥蒂的欢宴记忆……那井水,喝在嘴里,心里怕是觉得比蜜还甜。叶云他们挖出来的‘甜井水’,不止是水甜,是那份情谊,那份被真心接纳的滋味甜。”
南宫溯缓缓点头,终于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叹:“是啊。我们当年,也走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民生疾苦,施过粥,发过药,甚至也督过河工。百姓跪谢天恩,我们感怀黎庶不易……可总觉得,中间隔着点什么。
他们看我们,是青天大老爷,是云端上的人;我们看他们,是子民,是责任,是画卷上需要抚慰的苍生笔触。恭敬有之,怜悯有之,却难得有叶云他们那般……并肩使力、分食一块粗饼、听着同一首乡野小调的不分彼此。”
王大哥那一声‘服你’,不是服皇子,是服一起趴泥地里、肯学肯干的‘好后生’。这一声,千金难买。
话到此,兄弟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眼,随后都苦笑着摇头。
“有了这份经历,” 南宫溯脸上的苦笑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为深沉、透着欣慰与了然的笑意,“这几个小子,心里算是真正有了点‘沉甸甸’的东西了。”
“后来呢,老二跟老五他们就放弃了?”
“后来啊,这群小家伙可是有趣的紧啊。”
……
回到皇宫的第三日夜晚,月色如洗,众皇子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御花园深处的凉亭。白日里的规矩与课业仿佛被夜色柔化,此处便成了他们暂可松懈的天地。
凉亭飞檐之上,或躺或靠,散着五道身影。南宫春雨枕着双臂,翘着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檐角的铃铛,发出极细微的清响。
南宫明徇斜倚在梁柱旁,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南宫择业双手垫在脑后,望着星空出神。
南宫茗成则半闭着眼,似乎享受着夜风的吹拂。
最小的南宫星銮趴在十哥南宫择业身边,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深邃的夜空,小手指向北方一处格外明亮的星群。
“十哥,那颗星星好亮啊!还有旁边那几个,连起来像把大勺子!”南宫星銮的声音在静谧的夜空中显得清脆又充满惊奇。
南宫择业顺着他的小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神色柔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兄长特有的耐心。“小十六眼力不错,”他侧过身,也指向那片星域,“那可不是一颗星,是一组星,叫做‘北斗’。你看,勺口那四颗连起来像斗身,后面三颗长长的像斗柄,是不是?”
第206章 亭下风云
“北斗……”南宫星銮喃喃重复,忽然兴奋地晃了晃南宫择业的胳膊,“我知道!先生讲过,‘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是不是这个北斗?它挂在天上,是指方向的吗?”
“正是。”南宫择业笑着点头,索性也学他那样趴着,两人头挨着头,一起仰望,“老辈人说,不论季节变换,只要找到北斗,就能找到永远在北方的北极星。有了方向,赶夜路的人、出海的船,心里就不慌了。你看它,千万年都悬在那儿,安静又可靠。”
“真厉害!”南宫星銮惊叹,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些,带着孩童纯粹的向往,“十哥,你说……李家村晚上,也能看到这么亮的北斗星吗?王伯伯李婶婶他们,是不是也看着同样的星星?”
这话让飞檐上的几人都静了一瞬。南宫春雨停下晃动的脚尖,南宫明徇的笑意更深了些,南宫茗成也睁开了眼。
“能看到的,”南宫择业肯定地说,语气里有种笃定的温柔,“不管在京城,在李家村,还是在更远的地方,抬起头,看到的是同一片天,同一幅星图。咱们那晚回来,星光引路,说不定就是这北斗在看着呢。”
“真好。”南宫星銮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重新躺好,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划着勺子形状,奶声奶气地宣布,“那我以后晚上想伯伯婶婶了,就看北斗星!还有,我喜欢在房顶上看星星,比在屋里好玩!”
童言稚语引得几位兄长会心一笑,气氛轻松而惬意。他们享受着这份无需多言的理解与闲适,高处的风似乎也格外自由些。
凉亭下,石桌周围,又是另一番光景。
南宫叶云执壶,为弟弟们斟酒,动作沉稳,滴水不漏。南宫琰坐姿端正,接过酒杯时微微颔首。南宫清泸指尖轻抚杯沿,目光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中,似在观色。
南宫宇程则坐得稍松,但眼神清明,不见醉意。
在这之中,南宫弘毅年龄最小,静坐一旁,将哥哥们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不言不语。
“说起来,咱们兄弟已经许久不曾像现在这般小聚了。”南宫叶云率先开口,脸上露出几分温和却带着复杂意味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弟弟们。
“是啊,”南宫宇程一只手撑着一侧脸,姿态比往常松弛,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不复往日谈笑间的锋芒,“这些年来,心思都放在了别处,争来斗去,确实很久没有这般……只是坐着,喝喝酒,看看夜色了。”
亭下气氛微凝,酒香似乎也沉淀下来。
南宫清泸轻啜一口酒,放下酒杯时,瓷底与石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抬眼,视线与南宫叶云相遇,又掠过南宫宇程和南宫琰。
“从前只觉得,那把椅子金光耀眼,坐上去便是万万人之上,生杀予夺,何等威风。”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亭中回荡,“为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看兄弟都似对手,相处便带了算计。”
凉亭飞檐之上,原本放松的氛围悄然收紧。南宫春雨收回了望向星空的目光,侧耳倾听。南宫明徇嘴角的笑意淡去,转为专注。
南宫茗成微微蹙眉。南宫择业则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身边的小十六。
南宫星銮刚想好奇地探头问“什么椅子金光耀眼?”,嘴巴立刻被身旁的八哥南宫春雨用眼神制止,并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亭下无人察觉头顶的细微动静,他们的心神都沉浸在方才开启的话题里。
南宫清泸接过话头,他向来话少,此刻言辞却显出一种深思后的沉缓:“李家村几日,泥里水里滚过一遭,听着那些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期盼……再看那把椅子,忽然觉得,那金光有些刺眼,那重量,更是超乎想象。”
他顿了顿,“它不止是权力,更是……王大哥干裂的手,李婶子看我们像看天上人一样的眼神,是整个村子对一口甜水井的渴盼。那把椅子要担起的,是这样千千万万的‘李家村’。”
“不错。”南宫叶云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从前争,是争一个位置,一份荣耀,或许还有一份证明自己的心气。可如今细想,若坐上去了,却不能让更多地方喝上‘甜井水’,不能让更多王大哥李婶子真心实意笑出来,那位置……坐得可安稳?可对得起那些叫你一声‘好后生’,真心实意送你到村口的百姓?”
他的话让亭下几人都沉默了片刻,各自眼中闪过回忆的光影——篝火、粗碗、浑浊变清冽的井水、那些黝黑脸上纯粹的笑容和告别时不舍的挥手。
“所以,”年龄最小的南宫弘毅忽然开口,他虽静坐一旁,却将兄长们的话都听进了心里,此刻目光澄澈,带着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凝重,“诸位皇兄还要像从前那样争吗?争一个……或许我们并未完全明白它意味着什么的东西?”
这个问题抛出来,亭下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没有往日的机锋暗藏,没有表面的兄友弟恭下的暗流涌动,只有坦诚到近乎直白的疑问。
南宫宇程坐直了身体,脸上惯有的慵懒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探究:“或许……我们该换种‘争’法?”他看向南宫叶云,又看向其他兄弟,“不争谁更得父皇欢心,不争谁背后势力更强,而是争一争……谁更能弄明白,那椅子背后真正的分量?谁更有肩膀,能扛得起那份‘沉甸甸’?”
这个提议大胆而异样。亭上,南宫春雨捂着小十六嘴巴的手慢慢松开,与南宫明徇、南宫择业、南宫茗成交换了一个震惊又了然的复杂眼神。他们屏住呼吸,听着这从未有过的、关于皇位的“商讨”。
亭下,夜风似乎都停滞了片刻,唯有石桌上烛火轻轻跳跃,在几位皇子年轻而郑重的面容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南宫叶云的目光逐一扫过南宫清泸、南宫宇程,最后落在神色略显紧绷的南宫琰与眼眸澄澈却隐含倔强的南宫弘毅脸上。
第207章 一年之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隐隐飘上了飞檐:“争,若只为私欲、权柄,乃至虚名,纵使得了,心亦难安,且易生祸端,徒耗兄弟情分,更损国力民力。然,国之储位,关乎社稷根本,又不可不慎重择贤。既然我们心中皆因李家村一行,对‘责任’二字有了新的掂量,对那位置的‘分量’有了更深的敬畏……何不将这份‘争’,化为一场更为坦荡,也更有益于家国的‘比试’?”
南宫宇程挑眉,眼中兴味更浓:“哦?大皇兄此言何意?”
南宫叶云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点亮两簇冷静的火焰:“我的建议是——我们五人,明日下了早朝,联袂去面见父皇。”
此言一出,不仅亭下几人目光微凝,亭上偷听的南宫春雨等人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去见父皇?”南宫清泸沉吟。
“对。”南宫叶云点头,语气越发沉稳,“我们一同恳请父皇,允许我们参与一场为期一年的‘考校’。请父皇——或由父皇指定重臣——列出当前我大辰面临的、最切实、最棘手的五个难题。
这些难题,可以是某地连年水患治理不力,可以是边疆防御,可以是某处盐铁转运积弊,也可以是吏治某一环节的沉疴……总之,须是真实存在、亟待解决、关乎民生国本的‘硬骨头’。”
他顿了顿,看向弟弟们:“我们五人,各自认领一题。接下来这一年,我们不比谁更会揣摩圣意,不比谁门下网罗了多少人才,也不比谁在朝堂上声音更响。我们就比,谁能真正沉下心去,调查、思索、谋划,为自己认领的难题,拿出一套或多套切实可行、且虑及长远的解决方略。一年之后,我们各自的‘答卷’,呈于御前,由父皇评判,亦可请相关能臣干吏一同参详。同时……”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亭上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也可请我们这些‘局外’的兄弟们一同旁观品评。他们虽无意大位,但皆聪慧明理,眼光不俗,他们的看法,亦是重要的参考。”
“最终,”南宫叶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谁的方略最得父皇认可,最能经得起推敲,最有可能真正利国利民,谁……便是我们兄弟几人公认的、更适合去承担那份‘沉甸甸’责任的人。
其余四人,则须心悦诚服,自此退出对储位的争夺,并立誓竭尽所能,辅佐胜出者,共保大辰江山稳固、黎民安康。
这并非意味着失败者便是庸才或可享清闲,恰恰相反,担子依旧在肩,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做国之柱石,做君王最可靠的臂膀,其责任与功业,未必就比那孤坐高位者小了去。”
这个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每个人心湖深处的汹涌波涛。它完全跳脱了以往所有关于皇位争夺的阴谋与阳谋框架,将一场可能你死我活、损耗国本的私斗,转化为一场公开、相对公平,且导向积极解决实际国事的竞赛。其胸怀、其气魄、其思虑之深远,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亭上,南宫明徇忍不住以极低的声音叹道:“好一个‘化私争为公器’!”南宫择业眼中满是激赏,南宫茗成缓缓点头,南宫春雨则松开了捂着十六弟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继续安静。
亭下,南宫宇程眼中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他抚掌,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妙!此法大妙!争,要争在明处,争在实处!胜者凭真才实学、利国良策服众,败者亦能看清差距,找准定位,继续为国效力,不枉一身所学!总好过背后捅刀子,最后即便上位也留个残害兄弟的骂名,坐那位置也如坐针毡!”
南宫清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着:“以一年为期,深入调研,谋划方略……这确实比空谈抱负、比拼势力更能见真章。只是,父皇会同意吗?朝中那些各有心思的大臣,又会如何看待?”
“父皇那里,”南宫叶云神色平静,显然已考虑过,“我们兄弟齐心,一同恳请,陈明利害,尤其要强调此举是为大辰择贤,为黎民谋福,而非为一己之私。父皇圣明,当能洞察其中益处。
至于朝臣……他们如何看待,本就不是我们此刻该首要虑及的。我们既是皇子,行事便当时时以家国为先。若此议能成,本身也是对朝野风气的一种引导。”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南宫琰和眼神闪烁的南宫弘毅:“十一弟,十二弟,你们意下如何?”
南宫琰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艰难地开口:“大哥此议……确实光明磊落,令人敬佩。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南宫弘毅,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与十二弟,其实……并无意角逐储位。此番商讨,我们听着便是,这‘一年之约’,我们二人……就不参与了吧?”
南宫弘毅也急忙点头,小脸绷得严肃:“是啊,大哥、二哥、五哥,你们才华出众,胸有丘壑,这较量正合适。我与十一哥……年纪尚轻,见识浅薄,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亭下瞬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南宫宇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了然。南宫清泸也微微弯起了唇角,摇了摇头。就连一向沉稳的南宫叶云,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无意角逐储位?”南宫叶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平静,“十一弟,若真无意,此刻为何不与你四哥,八哥、十哥、十三弟,他们一样,在飞檐上躺着看星星,吹夜风,逗小十六,落得一身轻松自在?为何还要坐在这里,听我们这些‘有意者’商讨这劳心费力甚至可能得罪人的事情?”
南宫琰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第208章 被戳中心思的两位皇子
南宫清泸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直接点破:“十一弟,去年秋狩,你故意将父皇引至西苑,巧合地‘撞见’户部刘侍郎之子纵马伤人,而你‘恰好’带着京兆尹的人及时出现处置,既在父皇面前露了脸,彰显了仁心与干练,又不动声色地让刘侍郎那个依附某位兄长的儿子吃了挂落,断了对方一条臂助……这,可是‘无意’之举?”
南宫琰的脸颊微微泛红,想要辩解,南宫清泸却继续道,目光转向南宫弘毅:“十二弟,你前月借着给皇后娘娘抄写佛经的名义,频频出入凤清宫,与掌管宫内部分采买、与内务府关系匪浅的苏嬷嬷走得颇近。你身边那个新来的、据说精通算学的小太监,可是暗中在帮你核对近三年宫内部分器物的支取记录?这,又仅仅是‘年纪尚轻,见识浅薄’的孩童游戏吗?”
南宫弘毅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躲闪,讷讷不成言。
南宫宇程哈哈一笑,拍了拍南宫弘毅尚且单薄的肩膀:“行啦,十一弟,别装了!你们俩那点心思,真当我们这几个哥哥是瞎子?以前大家各凭手段,暗中较劲,那是常态。
可如今大哥把话摊开来说了,要换种‘争’法,光明正大地比真本事、比谁更能为国解忧。这时候再缩回去,说什么‘无意’,可就有点不够意思,也……瞧不起我们这新定的规矩了。”
他收敛了笑容,难得正色道:“既然坐了这亭下,听了这席话,心中那点念头又被李家村的井水洗刷出了新的分量,那就大大方方承认,也大大方方参与进来。输赢无妨,重要的是态度。躲躲闪闪,反落了下乘。”
南宫叶云看着面红耳赤的两人,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兄长般的劝慰与鼓励:“十一弟,十二弟,不必窘迫。有进取之心,并非过错,尤其是将这心思用在正途上。
我们此法,要争的,本就是一份‘能担责任’的资格与能力。你们若自觉不足,正可借此一年之期,沉心学习,深入实践,哪怕最后未能胜出,这段经历对你们亦是无比宝贵的锤炼。若藏拙退缩,反而失了磨练和证明自己的机会。如何?”
南宫琰与南宫弘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被戳破心思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甚至是被激将出来的不服输与跃跃欲试。
是啊,既然心思已被看透,再矫情推脱,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大哥这法子,听着公平,也……确实令人心动。
与其在阴暗处较劲,不如在阳光下堂堂正正比拼一场,纵使输了,也输得心服口服,且能真正学到东西,找到自己该走的路。
南宫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脸上的红潮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肃然:“大哥教训的是。是愚弟狭隘了。此法……我愿参与。”
南宫弘毅也咬了咬嘴唇,握紧了小拳头,眼中燃起斗志:“我……我也参加!虽然我最小,但我会努力的!一定不给兄长们丢脸!”
“好!”南宫宇程再次抚掌,笑容灿烂,“这才对嘛!这才像我们南宫家的好儿郎!”
亭下五人相视,虽然笑容含义各异,或沉稳,或洒脱,或含蓄,或腼腆,或稚嫩却坚定,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共同认可规则下的默契与隐隐的期待,悄然在他们之间流转开来。
那层横亘多年的、名为“猜忌”与“竞争”的坚冰,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这坦诚的夜风和前所未有的提议,凿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透出了合作与良性竞争的熹微晨光。
亭上,一直紧绷着神经倾听的南宫春雨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如此明显,甚至带出了些许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咳咳……”南宫明徇以拳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两声。
南宫择业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好了,看来下面谈妥了,不用咱们提心吊胆了。”
南宫茗成也放松了身体,重新望向星空,嘴角噙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南宫春雨则直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拍了拍听得入神、小脸也跟着放松下来的南宫星銮,笑道:“行了,小十六,警报解除。下面你大哥他们不打架了,改成……嗯,比赛做好事了。咱们可以继续安心看星星啦!”
南宫星銮眨巴着大眼睛,虽然很多话听得半懂不懂,但“不打架了”、“比赛做好事”他是明白的,立刻高兴起来,又指着星空问:“十哥十哥,那边的那个像大熊的是什么?”
他这一出声,清脆童音在夜色中传开,亭上亭下的皇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几乎同时露出了笑容。
亭下的南宫宇程率先朗声笑道:“好啊,你们,原来一直在上头偷听啊?听得可还明白?”
南宫星銮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扒着屋檐边缘,探出半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回道:“五哥,我……我就听了一点点……十哥教我认星星呢!”
亭上的南宫明徇一把将他捞回来,笑着对下面喊:“喂,下面的,谈完了没?谈完了别吓着我们小十六,我们这儿正上‘天文课’呢!”
这插科打诨的话语,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凝重。亭下几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南宫叶云抬头,望着檐角隐约可见的弟弟们的身影,声音温和:“谈完了。惊扰了几位弟弟观星的雅兴,是我们的不是。”
“知道就好!”南宫择业也笑着接口,“不过……你们刚才商量的那事儿,听着倒是挺有意思。需要帮忙打听消息、跑跑腿什么的,尽管开口,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说得随意,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与表态。
南宫清泸在下方拱手,语气真诚:“多谢诸位弟弟了,日后或许真有叨扰之处。”
“好说好说!”南宫春雨挥挥手,“行了,你们继续商量细节吧,我们继续看我们的星星。小十六,来,八哥指给你看,那边还有条‘天河’呢……”
亭上重新恢复了轻松闲适的气氛,笑语声低低传来。亭下,南宫叶云五人相视一笑,也感觉肩头莫名一松。最大的心结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开,前路虽然依旧挑战重重,但心境已豁然开朗。
他们重新落座,围绕着“一年之约”的具体细节,低声商讨起来。如何向父皇进言,可能遇到哪些阻力,认领难题时如何选择,这一年间如何行事才能既深入调研又不逾矩、不结党……一项项,一条条,虽无酒令,却比任何一次宴会交谈都要专注、务实。
第209章 偷听的皇帝与帝后帝妃
御花园另一侧,嶙峋假山的阴影很好地掩去了几道身影。南宫溯负手立于一丛翠竹旁,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激赏。
他静静听着从御花园亭子方向随风传来的、儿子们越来越清晰明朗的对话,那关于“一年之约”、关于“化私争为公器”的每一个字,都像温润的暖流,熨帖着他作为帝王亦作为父亲的心。
他身后半步,皇后沈清漪、婉妃林婉儿、柔妃萧云柔静静伫立。
亭中话语,她们亦听得分明。起初,当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被卷入那些“暗中动作”的揭破时,三人心中俱是一紧,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沈清漪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林婉儿垂下了眼帘,长睫微颤,萧云柔则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然而,随着南宫叶云那番光明磊落的提议展开,随着亭上亭下气氛由紧绷转向坦荡,再到最终那份令人心潮澎湃的约定达成……假山后的空气,也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涤荡。
孩子们自己找到了一条路。一条或许艰难,却充满光明与希望的路。
南宫溯轻轻舒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是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他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好小子们……朕,心甚慰。”
这话语惊醒了沉浸在各自复杂心绪中的三位后妃。
沈清漪最先抬起眼。月光下,她端庄的面容少了些平日母仪天下的威仪,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柔软,以及……一丝清晰可见的愧色。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林婉儿与萧云柔。林婉儿仍低着头,侧影在月光中显得有些单薄;萧云柔望着亭子的方向,眼神复杂,忧色未散,却也有光在隐隐闪动。
孩子们尚且能放下成见,选择光明正大的比拼与未来的通力合作。她们这些做母亲的,难道还要被往日的隔阂与计较困住,成为孩子们崭新道路上的无形牵绊吗?
一股混合着释然、决断与深深歉疚的情绪涌上沈清漪心头。她不再犹豫,轻轻挪动脚步,不是走向皇帝,而是转向了林婉儿与萧云柔。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低着头的林婉儿讶然抬眸,也让凝望远处的萧云柔转回了视线。
“婉妹妹,柔妹妹。”沈清漪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静谧的假山畔,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恰当的言辞,月光映照下,能看见她眼底真挚的波澜。
“今夜,孩子们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她目光坦然地看着两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云儿他们……能立下这样的约定,以国事为重,以能力相较,我这心里,既是替他们高兴,更是……愧悔难当。”
林婉儿和萧云柔显然没料到皇后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开口,俱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情绪尽数吐出,继续道,话语如涓涓细流,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这些年来,因着孩子们的前程,我这做皇后的,眼界和心思,不知不觉就变得狭隘了。总想着叶云是嫡长,肩上担子重,便总盼着他事事争先,处处周全,也因此……看其他皇子的进益,总不免带了些不必要的戒备,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或是被人比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儿脸上,带着歉意:“婉儿妹妹,宇程那孩子,聪慧敏达,才华出众,我是知道的。
可正因如此,我有时便会多想,怕他锋芒太盛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也怕叶云……唉,现在想来,这哪里是为孩子好,分明是作茧自缚,平白添了妹妹你许多心事。
平日里相处,我端着皇后的架子,怕是也让你感到了疏远和压力。若有让妹妹觉得委屈、难做之处,都是我这做姐姐的思虑不周,气量不够。”
林婉儿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她慌忙摇头,声音带着哽咽:“皇后娘娘……姐姐快别这么说!姐姐执掌六宫,夙夜操劳,对诸皇子向来关爱有加,何来亏欠?
是臣妾……是臣妾自己心思重,总怕宇程因非嫡出而受了委屈,行事说话便格外小心翼翼,反倒与姐姐生分了。该赔不是的,是臣妾才对。” 她说着,竟也屈膝欲行大礼。
沈清漪连忙伸手扶住她,力道轻柔却坚定。
沈清漪又看向萧云柔,眼神同样恳切:“云柔妹妹,清泸性子洒脱豁达,自有丘壑,这是他的福气,也是大辰的福气。
可我从前,或许因他这性子,总觉得他不够‘沉稳’,不够‘兢业’,私下里没少为他的‘前程’忧虑,连带着,与妹妹说话时,或许也流露过些许这样的担忧,无形中给了妹妹压力。
还有,清泸他……并非我亲生,我虽自问不曾薄待,但终究少了一份血脉相连的毫无保留,这份距离感,妹妹想必也能察觉得到。这些,都是我的不是。”
萧云柔听着皇后如此坦诚地剖析心迹,心中那层因儿子性情和出身而始终存在的隐忧与隔阂,仿佛被这月光般澄澈的话语悄然融化。
她眼中亦泛起泪光,上前一步,握住了沈清漪另一只手,声音微颤却清晰:“姐姐此言,真让妹妹无地自容。姐姐对诸皇子一视同仁的关爱,臣妾都看在眼里。是臣妾自己,总忧心清泸那跳脱性子不讨喜,怕他在兄弟竞争中吃亏,这才处处谨慎,与姐姐也少了亲近。
姐姐今日能这般推心置腹,妹妹心中只有感激。孩子们既已有了更好的路,我们做娘的,也该学着放下那些无谓的担忧与计较,像姐姐说的,眼界放宽些,心思放坦然些。日后,妹妹定当以姐姐为表率,谨守本分,和睦宫闱。”
三位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手不知何时紧紧握在了一处。
多年的矜持、算计、小心翼翼的防备,在这坦诚的夜色与孩子们崭新约定的映照下,如春雪般消融。
她们眼中含着泪,却都带着释然与希望的笑意。
南宫溯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走上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三人交握的手上,温声道:“好了,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正道。我们做长辈的,也该安心了。家和万事兴,宫里和睦,孩子们在前朝才能更无后顾之忧。往后,咱们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他望向观星亭的方向,那里已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檐角铃铛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清响。“走吧,时辰不早了,朕送你们回去。明日……朕可是很期待,听听那几个小子,怎么跟朕奏陈他们这‘一年之约’。”
四人相视一笑,月光下,身影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们悄然离开了假山阴影,踏着月色向各自的宫苑走去。
步伐轻快,心头的重负,似乎真的随着今夜坦诚的交谈与孩子们那充满希望的约定,一同卸下了许多。
夜空高远,北斗星静静悬挂,清辉遍洒人间,也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却意义非凡的和解的宫廷。
第210章 联袂而来
“一年之约?”南宫溯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这夺位之争竟然用这种……嗯……潦草的方式结束了。
“嗯,一年之约。”南宫溯放下手里的酒杯,眼里满是对儿子们的骄傲。
“那这样说来,是云儿赢了这一年之约?”
“嗯。”
……
翌日,天光初绽,早朝散后,厚重的宫门次第开启又合拢,官员们鱼贯而出。
金銮殿内,建安帝南宫溯并未像往常一样即刻返回后殿,而是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逐渐明亮的天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值守太监略显急促却又带着恭敬的脚步声传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启禀陛下,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于殿外求见。”
南宫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成平日的威严沉静。“宣。”
随着通传声,五道挺拔却气质各异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踏入金銮殿。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而入,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南宫叶云居首,其后是南宫清泸、南宫宇程、南宫琰,最小的南宫弘毅跟在最后,脸上竭力维持着与兄长们一样的肃穆,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五人于御阶之下整齐站定,撩袍,叩首,行礼如仪:“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
“平身。”南宫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五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早朝方散,你们兄弟五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再次躬身,声音清朗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启禀父皇,儿臣等兄弟五人,经昨夜恳谈,深感往日为储位之事,或明争,或暗斗,虽系人之常情,然于兄弟情分有损,于朝局安稳无益,更非父皇所乐见。
李家村一行,见民生之多艰,感责任之重大,儿臣等幡然醒悟:储位之争,若只为权柄私欲,便是入了歧途;当以社稷为重,以黎民为念,方为正道。”
他略微停顿,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向父皇审视的眼神:“故此,儿臣等斗胆,恳请父皇允准一场为期一年的‘考校’。”
南宫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讶异:“哦?考校?如何考校?细细道来。”
“是。”南宫叶云语速平稳,将昨夜商议的细节娓娓道来,“请父皇——或由父皇指定阁部重臣——列出当前我大辰最为棘手的五桩国事难题,需是关乎国计民生、亟待解决之‘顽疾’。儿臣兄弟五人,各择一题领受。
此后一年,当竭尽全力,深入查访,潜心谋划,为各自所选难题,研拟切实可行、虑及长远之解决方略。
一年期满,将方略呈于御前,由父皇圣裁,亦可集相关臣工共议。届时,谁之方略最得认可,最利家国,儿臣等便心服口服,尊其为众兄弟之首,未来储君之不二人选。其余人等,立誓退出争储,并尽心竭力,辅佐胜出者,拱卫大辰江山。”
他再次深深一揖:“此法,意在化私争为公器,以实干论短长。胜者凭真才实学服众,败者亦得锤炼,找准定位,继续为国效力。恳请父皇恩准!”
话音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南宫溯久久未语,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阶下并排而立的五个儿子。他们神色肃然,眼神坚定,不见丝毫往日的闪烁与试探。
他知道,这番话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可能是一场激烈的自我剖白与兄弟交锋后的结果。
心中昨夜那份欣慰更甚,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审慎与威严。
良久,南宫溯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法……倒也别致。尔等可知,国事艰难,非纸上谈兵可解?一年之期,看似不短,然要深入症结,拿出可行之策,谈何容易?且一旦领受,便无退路,若届时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或方案粗陋误国,又当如何?”
南宫叶云毫不犹豫,朗声道:“儿臣等既已提出,便已做好迎难而上的准备。深知其中艰辛,更知责任重大。若一年后所呈方略粗陋无用,儿臣等甘受责罚,无怨无悔。但求父皇给予机会,让我等以实践明心志,以实干证能力!”
“儿臣附议!”南宫清泸、南宫宇程、南宫琰、南宫弘毅齐声应道,声音虽各有高低,那份决心却同样铿锵。
南宫溯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终于,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眼底。“既然尔等有如此决心,朕……便准了。”他沉吟片刻,“至于题目……朕心中确有几桩积年难题,萦绕心头,久未得善法。”
他看向南宫叶云:“叶云,你素来沉稳,思虑周全,目光亦需放得长远。近年来,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虽于国初立时有功,然时至今日,其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干预朝政乃至地方吏治之事,已渐成痼疾,尾大不掉,于国于民,弊大于利。如何既能抑制其过盛之势,徐徐图之,又不至引起剧烈动荡,反伤国本?此中分寸拿捏,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第一题,‘与世家共处与制衡之道’,便交予你。”
南宫叶云身躯微微一震,眼中瞬间闪过凝重之色。他深知此题之重、之险、之复杂,远非治理一县一州可比,直指王朝根基。但他毫无退缩,深深一揖,斩钉截铁道:“儿臣领旨!必当竭尽所能,深研此道,为父皇分忧!”
南宫溯点头,目光转向总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南宫宇程:“宇程,你心思活络,不拘一格。东境沿海,历来是我大辰门户,东夷倭寇时来侵扰,边民不胜其苦。然东海之外,亦有番邦商船,带来异域奇货。如何坚固海防,有效抵御东夷,同时又能审慎开启海贸,收取税利,互通有无,强我水师,富我沿海州县?这第二题,‘东境海防与通商之策’,你来斟酌。”
南宫宇程眼中光芒大盛,仿佛瞬间被点燃。这题目正中他下怀,既有征战御外的豪情,又有开拓贸易的机变。他潇洒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谢父皇!此题甚合儿臣脾胃!儿臣定当仔细踏勘,广询边将海商,为我大辰东境,谋一长治久安、富庶繁荣之策!”
第211章 一年之约结束
“清泸,”南宫溯看向第二子,语气沉稳,“你心思缜密,善察细节,行事颇有章法。北境苦寒,狄人铁骑来去如风,劫掠边镇,始终是我朝北疆大患。然北地贫瘠,补给艰难,如何在不加重内地民负的前提下,稳固北疆防线?是加强军镇屯田,改革北地军制,改善补给线路,亦或另有他法?这第三题,‘北境防务与后勤保障’,由你承担。”
南宫清泸神色肃然,深深躬身。北境安危关乎社稷,题目沉重,但他眼中并无畏难,只有冷静的分析与承当的决心:“儿臣领旨。北狄之患,不可一日轻忽。儿臣必当详查边关情势,权衡利弊,为我北境将士寻一更稳妥、更持久之守御良方。”
接着,南宫溯的目光落在略显紧张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南宫弘毅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弘毅,你年纪最幼,但好学肯钻。
江南水乡,富庶之地,亦多水患之忧。每至汛期,江河泛滥,淹没田舍,百姓流离,损失巨大。
历代虽多有治理,然成效不彰,或淤塞反复,或劳民伤财。如何统筹规划,既能有效防洪治涝,保境安民,又不至过分扰民,耗空府库?这第四题,‘江南水患综合治理’,你来试试。多看,多问,多学。”
南宫弘毅脸绷得紧紧的,听到是治理水患,眼中反而亮起一丝光。他或许对朝堂权谋生疏,但对这类具体实务,却有着天生的兴趣。他努力模仿兄长的稳重,一板一眼地行礼:“儿臣领旨!谢父皇信任!儿臣一定虚心求教,踏勘河道,查阅典籍,为江南百姓寻一治本清源之法!”
最后,南宫溯看向沉稳内敛的南宫琰:“琰儿,你性情务实,肯下苦功。西北之地,广袤而贫瘠,近年来旱魃为虐,赤地千里,百姓生计艰难,流民时有涌动。抗旱救灾,关乎稳定。然赈济终非长久之计,如何从根本上改善西北民生,发展适宜之农作、畜牧,兴修水利,乃至引导商贸,使地尽其利,民得其生?这第五题,‘西北旱区民生恢复与发展’,便交由你了。此题重在实地,需吃得苦头。”
南宫琰早已料到自己的题目可能与艰苦之地相关,闻言并无意外,反而有一种踏实感。他郑重行礼,声音沉厚:“儿臣领旨。西北困苦,儿臣早有耳闻。定当亲赴其地,体察民情,因地制宜,为西北百姓寻一线生机与长远之计。”
五位皇子,各自领受了沉重而艰巨的命题。金銮殿内,晨光愈发明亮,仿佛预示着他们即将踏上的、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希望的征程。
南宫溯看着阶下五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他缓缓起身,沉声道:“好!题目已定,一年为约。望尔等牢记今日之言,深入实践,勤勉用功,勿负朕望,更勿负天下苍生之盼。所需人手、查阅典籍、勘访地方之权,朕自会下旨给予便利。但切记,不可借此结党营私,干扰地方正常政务。一年之后,朕在此殿,等着看尔等的‘答卷’!”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期许!”五人齐声应诺,声音汇聚,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坚定而昂扬。
寒暑交替,春秋一瞬。
大朝会之日,天光未透,午门外已是冠盖云集。文武百官按班肃立,气氛肃穆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紧绷。今日不仅是常朝,更是“一年之约”尘埃落定、储位或将明朗的关键之日。几乎所有在京的皇子,无论成年与否,皆奉旨出席,列于宗亲班次之前。这使得原本就庄严肃穆的朝会,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家族与政治意味。
钟鼓声里,宫门次第而开。百官与皇子们鱼贯入殿,步履沉缓。金銮殿内,御香袅袅,巨大的蟠龙柱矗立无声,映照着晨曦微光。建安帝南宫溯端坐龙庭,冕旒垂旒,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下。
御阶之侧,今日特意增设了位置。参与“一年之约”的五位皇子——南宫叶云、南宫清泸、南宫宇程、南宫琰、南宫弘毅——立于最前。他们身后,是其他诸位皇子:四皇子南宫明徇、八皇子南宫春雨、十皇子南宫择业、十三皇子南宫茗成,以及坐在皇后沈清漪旁边的南宫星銮。
这一次大朝会,前所未有的所有皇子悉数到场,阵容齐整。
他们神情各异,或沉稳,或好奇,或平静观望,或隐含关切,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那五位兄弟身上。
“众卿平身。”南宫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例行政务奏报,今日似乎也进行得格外迅速,所有人的心神都悬在那一件未宣之事上。
终于,南宫溯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侧那最为醒目的五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去岁‘一年之约’,尔等五人领题而去,如今期至。诸般作为与方略要点,朕与阁部已有详议。今日,便当着满朝文武及众兄弟之面,做个了结。”
他示意之下,司礼太监展开卷轴,用清晰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再次逐一简述五位皇子一年来的核心成果与阁部评议。内容与先前并无二致,但在此刻百官与所有皇子齐聚的场合下宣读,其分量与意义截然不同。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心头。
南宫宇程的“东境海防与通商之策”引来一些武将和户部官员的微微颔首;南宫清泸的“北境防务与后勤保障”让几位兵部老臣目光凝重;南宫琰的“西北旱区民生恢复与发展”得到工部与地方出身的官员暗自认可;南宫弘毅的“江南水患综合治理”虽显稚嫩但体系完整,也让不少人心生赞许。
而当宣读至南宫叶云的《徐徐图之疏》及其针对“世家难题”提出的“立新、增损、制衡、教化”四策时,殿中出现了明显的寂静,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或与之关联密切的官员,神色变得极为复杂,或沉思,或凛然,或眉头深锁。然而,阁部评议中“谋国之深、虑事之远……治本之药”的断语,也清晰无误地表明了朝廷中枢对此策战略价值的肯定。
卷轴宣读完毕,司礼太监退下。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目光,包括诸位皇子们的视线,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第212章 得立太子
南宫溯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位当事皇子,又掠过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儿子们,最后定格在长子南宫叶云身上。他的眼神深邃,带着帝王的审视,更有一份父亲的考量。
“叶云。”他唤道。
“儿臣在。”南宫叶云出列,躬身,姿态沉稳如山。
“尔所呈之策,直指积年沉疴,虽推行维艰,然脉络清晰,思虑周详,非大格局、大担当者不能为。一年来,朕观尔沉潜务实,不务虚声,所谋所为,皆以社稷长远计。”
南宫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在大殿中回荡,“‘一年之约’,本为择贤能、观器宇。尔能择此至难之题,深入腠理,拿出此等立足根本、谋划深远之策,更难得者,此策非为急功近利,意在徐徐图之,润物无声。其识见、其胸襟、其沉稳,堪为众兄弟表率。”
这番评价,重于千钧。殿中众人皆知,胜负已分。
南宫溯随即看向南宫清泸等四人,语气转为温和却依然郑重:“清泸、宇程、琰、弘毅,尔等四人,一年所为,朕亦悉知。或于边防,或于民生经济,各有专攻,各展其才,所献之策,皆有切实可采之处。大辰疆域辽阔,百业待兴,正需尔等这般具实干之才者,各镇一方,各专一事,为国效力。”
这话既肯定了四人的努力与能力,也明确了他们未来的定位——并非失败者,而是辅佐未来的栋梁之才。南宫清泸四人面色肃然,齐齐躬身:“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最后,南宫溯的目光扫过所有在场的皇子,包括那些未曾参与竞争的,语气深沉:“今日,尔等兄弟皆在。储位之重,关乎国本,亦系朕之家事。朕盼见的,非是兄弟阋墙,而是各展其长,同心共济。叶云之能,在于统筹全局,谋划长远;尔等之能,或在精专一道,或在安定地方,或在其他方面。未来,无论谁居其位,都需兄弟扶持,群策群力,方能保我大辰江山永固,盛世长安。”
这番话,既是对南宫叶云的期许,也是对所有人的告诫与安抚。四皇子南宫明徇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了然与支持;八皇子南宫春雨与十皇子南宫择业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十三皇子南宫茗成看着前面的兄长们,目光平静;连最小的小十六,也似懂非懂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乖乖坐在沈清漪身边,眨着大眼睛。
铺垫已足,南宫溯不再多言,自龙椅上起身。早已准备就绪的翰林学士与礼部官员捧出册宝、诏书,肃立御阶之旁。
“承天景命,皇帝诏曰:……”
庄严的册立诏书再次响彻金銮殿,每一个字都镌刻着天命与责任。当“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的最后宣示落下,整个大殿在瞬间的寂静后,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山呼: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声浪如潮,震动梁宇。南宫叶云撩袍,端肃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儿臣叶云,领旨谢恩!必当克勤克慎,夙夜匪懈,上承父皇期许,下慰黎民之望,团结兄弟,倚重贤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礼成。南宫叶云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转向文武百官,接受众人的朝贺。随后,他缓缓转身,面对着一众兄弟。
首先,他看向刚刚与自己竞争过的南宫清泸、南宫宇程、南宫琰、南宫弘毅,目光诚挚,深深一揖。四人面色一整,同时躬身还礼。这一揖一还之间,过往竞争的烟云似在无形中消散大半,一种基于认可与未来责任的新的兄弟关系悄然建立。
接着,他的目光掠过其他兄弟。二皇子南宫清泸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五皇子南宫宇程微微拱手,十一皇子南宫琰跟十二皇子南宫弘毅则是面色庄重,拱手行礼;南宫春雨、南宫明徇、南宫择业、南宫茗成这些平日里较为闲散的弟弟,脸上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更多是如释重负和为兄长高兴的纯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坐在凤椅上的小十六南宫星銮身上,眼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温柔。
新立的太子立于御阶之侧,沐浴在从殿门涌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之中。前方是百官俯首,身侧是兄弟林立,身后是帝座巍峨。他的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唯有沉静如水的凝重与仿佛能承载山河的坚毅。
“众卿平身。”南宫溯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场漫长而影响深远的朝会落下帷幕,“储位已定,望太子恪守誓言,望诸臣工尽心辅佐,望众皇子友爱互助。退朝!”
钟磬之音悠长,百官与皇子们依次退出金銮殿。殿外,天光已然大亮,照耀着重重宫阙。一条新的道路,在南宫叶云脚下展开,而他的兄弟们,无论曾否参与那场“一年之约”,都将在未来各自的位置上,与这位新太子一同,面对大辰帝国的明天。
……
“当真是可惜啊,竟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年之约。”南宫澈语气中有些可惜。
“哈哈……”闻言,南宫溯大笑道,“那个时候,你还在观澜宫里关着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南宫澈一个幽怨的眼神看向南宫溯。
“谁让你没斗过我呢,你要是斗过我了,不就是我被关了吗?”南宫溯哈哈大笑道。
“切,你现在给我那个位子,我都不惜得要。”南宫澈白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不提这个了。”南宫溯制止这个话题,“不过,为兄倒是有点好奇,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想开的?”
“这个嘛?”南宫澈回想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当时……”
第213章 观澜宫的不速之客
观澜宫,名虽为“宫”,实则是一座精巧却孤清的别院。它偏离皇宫中轴线,靠近西苑,少了些御苑的恢弘,却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用于消磨意志的幽静。这里,便是当初兵败被俘的南宫澈被南宫溯囚禁之处,如今,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宫墙的灰白在岁月侵蚀下斑驳,如同他内心某些被反复打磨却未曾粉碎的东西。二十年,足以让外在的锋芒敛尽,鬓染微霜,举止间沉淀下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惹人注目的迟缓与平和。
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布衣,在方寸之地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简单劳作:修剪那几竿越发茂密、恰好能略微阻挡高处视线的修竹;打理那片产出足够他一人食用、甚至偶尔能贿赂看守侍卫的菜畦和葡萄架;喂食池中那些他记得每一代繁衍更替的锦鲤。
这一切看似禅定,实则每一分“平静”,都是他精心维持的伪装,是与时间、与监视者、甚至与自己内心不断博弈的结果。
最初几年的暴怒与绝望如同淬火的铁,烧灼过后是冰冷的坚硬。他很快明白,嘶吼与反抗除了消耗自己、徒增笑柄外毫无意义。
于是,他学会了沉默,一种看起来像是认命的沉默。他开始读书,并非为了陶冶性情,而是为了保持思维的锋利。
经史中的权谋、兵书中的韬略、甚至地方志中的山川地理,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重构。他借着照料植物的由头,观察土壤、水流、节气,将自然规律与人心变迁暗暗类比。
他与那些轮换的侍卫闲聊,话题仅限于农桑天气,却能从他们只言片语的口音变化、对京城新事的好奇中,拼凑出宫墙外权力格局的隐约轮廓。
南宫溯的每一次来访,都是一次无声的较量。
他恭敬,却不卑微;平静,却不麻木。他谈论诗词园艺,看似全然忘却前尘,实则每一句应对都经过斟酌,既要显得无害豁达,又要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兄弟旧日的情谊微光,让南宫溯放心,却又不会完全将他视为朽木。
他甚至在一次南宫溯感叹“此处倒也清静”时,微笑着接了一句:“是啊,若非皇兄赐此容身之所,臣弟恐怕早已是荒冢一堆。如今能观竹影、听雨声,已是天恩。”
这话听着像感恩,深处却藏着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关于生死成败的尖锐记忆,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一下,提醒对方自己存在的特殊“价值”。
夜深人静时,才是他内心真正沸腾的时刻。二十年的光阴没有熄灭不甘,反而像窖藏的酒,将那份屈辱、那份对至高权力的渴望、那份对“本可属于自己”的江山的执念,发酵得更加浓烈而纯粹。
他会在脑中无数次复盘当年的败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决策,假设着各种“如果”。他看着自己因劳作而依然有力、却只能用于修剪枝条的双手,感受着血液中那份属于南宫家、属于雄主的躁动从未真正平息。
“东山再起”这四个字,早已不是少年意气的口号,而是沉入骨髓的生存信念,是支撑他在这精致囚笼里日复一日保持清醒、保持观察、保持“存在感”的唯一动力。
他清楚希望渺茫。宫墙坚固,守卫虽不算森严却也足够隔绝他与外界。但他更相信,只要活着,只要南宫溯还对他存有一丝复杂的兄弟情谊或顾忌,只要这大辰江山还有变数,他就没有彻底出局。
他就像这院中深埋的竹根,看似地面之上只有随风摇曳的枝叶,实则在地下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但他必须为之准备的、破土而出的那一丝裂缝。
这日午后,阳光被茂密的竹叶筛成细碎的金斑,懒懒地洒在石桌上。南宫澈刚读完一卷前朝治河疏,正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脑中盘算的,却非水利工程,而是近来从侍卫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消息:
北境似有小股骚乱,大皇子提出的新政在南方推行遇阻,朝中几派隐隐有角力之势……风声,似乎又紧了。
他像一头蛰伏太久的困兽,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或许可供利用的“变数”气息。一丝久违的、近乎刺痛的热流,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深处开始隐秘地涌动。“或许……时候……”一个危险的念头刚冒了个尖。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哎呀!”一声稚嫩的、带着明显吃痛和惊慌的童音,打破了观澜宫这么多年来几乎凝固的寂静。
南宫澈倏然睁眼,目光如电,瞬间刺向声音来源——院墙角落,那丛他特意栽种、用以柔化墙头棱角的爬山虎后面。
只见一个小小的、穿着明黄锦缎衣裳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显然是从不算太高的墙头滚落,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儿。
孩子头上精致的小玉冠歪了,嫩白的小脸上沾了尘土,一手捂着摔疼的小屁股,大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包泪水,要哭不哭的样子,茫然又惊慌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是个孩子。看衣着,绝非普通宫人子弟,极可能是某位皇子皇孙。
南宫澈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是谁,而是因为这闯入本身,太过突兀,太过意外,彻底击碎了他用二十年时间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和日常节奏。
一瞬间,所有关于“变数”、“时机”、“行动”的冷硬盘算,都被这活生生的、软糯的意外砸得粉碎。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肌肉,视线迅速扫向门的方向——是否有侍卫追赶?是否有大人的呼喝?这会不会是一个试探,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无数阴谋论的念头掠过脑海,让他指尖发凉。
然而,没有。除了墙头摇曳的枝叶和眼前这个开始瘪嘴的小豆丁,四周只有惯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孩子的抽噎声细细地响起,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无助。
第214章 住在这里的人
南宫澈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站起身,动作因为长久的压抑和此刻的震惊而略显僵硬。他走过去,步伐刻意放得很缓,生怕再惊吓到这个小人儿。
他在孩子面前几步远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努力让面部僵硬的线条软化下来。
“你……”他开口,声音因为久未如此温和地对人说话而有些干涩,“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星銮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这个人穿着好简单的衣服,头发也有点灰灰的,不像父皇和哥哥们那样光华耀眼,但眼神……好像并不凶,只是有点奇怪,像院子里那池深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却意外地口齿清晰:
“我……我是星銮。我在追一只花蝴蝶,它飞得好高,我就爬树,然后……然后就到这里了。”他委委屈屈地又揉了揉屁股,补充道,“墙……有点滑。”
南宫星銮。十六皇子。南宫澈脑中迅速对上了号。那个在他被囚禁多年后才出生的、备受宠爱的小皇子。竟然以这种方式,闯入了他的囚笼。
看着孩子纯然无辜、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摔痛的委屈和对陌生环境的些微害怕,没有丝毫算计、审视或怜悯。
不知为何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侵袭了他的内心,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猝不及防地冲刷过他冰冷坚固的心。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轻轻拍了拍孩子锦缎衣袖上沾的尘土,动作笨拙却小心。“摔疼了?”他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小星銮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但看着眼前人似乎没有恶意,好奇心暂时压过了疼痛和害怕。他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南宫澈:“你是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院子好安静,只有竹子,还有……还有菜。”他注意到了那片绿油油的菜畦,这和他见过的所有华丽宫殿都不一样。
“我……”南宫澈顿住了。我是谁?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影子?这些刻骨铭心的答案在舌尖翻滚,却在对上孩子清澈的目光时,一个字也吐不出。半晌,他才低声道:“我是……住在这里的人。”
“哦。”小星銮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石桌上那卷摊开的书吸引,“你看书吗?父皇也看书,好多好多书,堆得好高。”他比划着,暂时忘了屁股疼。
“嗯,看书。”南宫澈顺着他的话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孩子毫无心机的絮语中,奇异地、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引着小星銮坐到石凳上,给他倒了一小杯温水。孩子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好奇地东张西望。
就在这一刻,阳光恰好移过竹梢,正正地笼罩住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南宫澈看着小家伙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廓,细软的绒毛,专注喝水的认真模样,心中那坛窖藏了二十年、名为“不甘”的烈酒,那支撑他日夜不息、蛰伏待机的“东山再起”的执念,突然之间,仿佛被这纯净的阳光和稚嫩的生命气息消散了一些。
就在阳光暖意似乎要沁入骨髓、软化某些东西的刹那,一阵由远及近、焦急压低的呼唤声穿透了竹林的静谧:
“十六殿下——”
“小祖宗,您跑哪儿去了——”
是宫女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小星銮耳朵一动,捧着杯子的手停住,扭头望向宫门方向,脸上流露出“糟糕,被找到了”的调皮和一点点被抓包的心虚。他放下杯子,从石凳上溜下来,仰头看着南宫澈:“春兰姐姐找我了,我得回去了。”
南宫澈也从那短暂的、异常柔和的氛围中惊醒。他敛去面上那丝不自觉的温和,恢复了惯常的、无波无澜的神情,点了点头:“嗯,快回去吧。”他牵起孩子的小手——那手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走向院门。
门被拉开的瞬间,门外的景象并非南宫澈预想中的平静。两名值守的护卫依旧立在原地,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牵着的小小身影——那身明黄锦缎,那歪掉的小玉冠——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副泥雕木塑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震惊与难以置信明明白白地写在眼中。
他们下意识地朝院内扫了一眼,又迅速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回南宫澈身上,肌肉隐隐绷紧,手已按在了佩刀旁。
不远处匆匆赶来的宫女春兰等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看到小星銮安然无恙地被南宫澈牵出来,她们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更大的恐惧攫住了心神——十六殿下怎么会跑到这里面去?这位可是……!她们的目光在南宫澈平静无波的脸和孩子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惊恐地来回移动,连行礼都忘了,只颤声唤着:“殿、殿下……”
这瞬间的寂静里,充满了无声的惊涛骇浪。南宫澈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那不仅仅是玩忽职守的后怕,更是对他这个人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恐惧。在他们看来,这个被囚禁了十六年的失败者、昔日的枭雄,其危险程度足以让一个误入的皇子遭遇不测。
一股冰冷的自嘲和尖锐的刺痛,取代了方才的猜疑和后怕,更猛烈地袭上心头。原来,在这些人眼中,他南宫澈已然是这样一个连稚子都可能伤害的、不可理喻的疯子了吗?
他松开牵着星銮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他挺直了因长久孤寂而略显佝偻的背脊,目光冷冷地扫过护卫和宫女,那眼神里没了对着孩子时的些许缓和,只剩下沉积了二十年的、属于昔日亲王威仪的冰冷余烬,以及被这目光刺痛后反激出的凛冽。
第215章 再次到来
“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本王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漠、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宫墙高处可能存在的阴影,“本王还没有到那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话既是说给眼前这些人听的,更是说给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耳朵听的。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了那层弥漫的恐惧,也斩断了任何基于此事的后续构陷可能。
宫女春兰如梦初醒,几乎是扑上来将小星銮搂进怀里,连声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护卫们也略微放松了按刀的手,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因他这直白冰冷的话语,添了几分复杂难明。
南宫澈不再看他们,转身便要退回门内。那扇门,是他与外界隔绝的象征,也是他此刻唯一想回归的“安全”屏障。就在门扉即将合拢,光线被缓缓吞噬的狭窄缝隙里,被春兰抱在怀中的小星銮,却突然努力扭过头,睁着那双依旧清澈的大眼睛,望向门内阴影中即将消失的身影,脆生生地、带着点期待地问:
“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稚嫩的童音,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南宫澈刚刚重新冰封的心湖。门关合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阴影完全笼罩了他,门外的一切光影与人声都被隔绝。
他没有回答。
“咔哒。”
落锁声响起,清脆,决绝,仿佛也锁上了那瞬间因纯真叩问而产生的一丝微弱涟漪。
门内,南宫澈背靠着厚重的门板,并未滑坐下去。他站得笔直,仰着头,闭上眼睛。
阴影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骤然加剧后又强迫平复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中那未曾真正冷却的野望与此刻铺天盖地的冰冷孤寂剧烈冲撞的余震。
孩童最后那句问话,像一根柔软的刺,扎进了他坚冰般的防御。那无关算计、纯粹源于好奇与短暂接触后好感的邀请,比任何试探或威胁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
他还能让人“来找”吗?他还有资格,拥有任何超越这囚笼的、哪怕微不足道的联系吗?
答案在冰冷的黑暗中无声回荡。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缓缓走回院中,走向那片菜畦,拿起靠在竹边的锄头,开始一下、一下,沉默而用力地清理着杂草。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软弱的瞬间,所有不合时宜的触动,都随着泥土的翻掘,深深埋进这片他看了二十年年、也困了他二十年的土地之下。
只是那挥动锄头的动作,比起往日,终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滞重。
距离那次“意外”仅仅过去几日。观澜宫的上午依旧浸在它固有的、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寂静里。南宫澈正在菜畦间,仔细地为刚冒头的菜苗间苗。他的动作专注而机械,仿佛要将所有思绪都埋进这泥土的触感与植物的生机里。
这些天,他总会在脑海中思索,为什么一个三岁的孩子能够不惊动周围的守卫进到观澜宫,难道是那位故意的,可是又想到当时护卫与宫女的神情,南宫澈又觉得不像,就在他如此不解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带着点雀跃的童音,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再次打破了观澜宫的寂静。
“喂——!住在这里的人!”
南宫澈浑身一僵,指尖捏着的一棵细弱菜苗险些被掐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过头。
依旧是那身便于活动的明黄小锦袍,依旧是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南宫星銮正扒在院子角落那处相对低矮、爬山虎最茂密的墙头——正是他上次“降落”的地方,小脑袋努力探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又成功啦”的混合着得意与亲昵的笑容。
这一次,南宫澈心中的震惊远比上次更甚,甚至瞬间冲垮了他这几日勉强重建的心理防线。第一次是意外,是猝不及防。这第二次……算什么?
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头顶,让他四肢都有些发麻。怎么可能?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在引起过上次那样的骚动和护卫的失职追责后,竟然能再次、如此“顺利”地突破防线,来到他的面前?
难道……是皇兄的默许?甚至是指使?用如此天真无邪的武器,来反复试探、软化、乃至摧毁他最后的心理壁垒?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比直接面对刀剑更觉可怕。
他了解南宫溯的深沉与手段,但用亲生骨肉作饵……这似乎又超出了他对那位皇兄底线认知的极限。南宫溯或许冷酷,或许多疑,但对膝下这些子女,尤其是幼子,那份爱护也并非全然作伪。
就在这惊疑不定、寒意森森的时刻,墙头上的小星銮大概是觉得扒着累了,开始试图翻过来。
南宫澈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在那小身子歪歪扭扭要往下掉的时候,伸手接住了他——这次没有摔屁股蹲儿。
孩子带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小小身体落入怀中,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南宫澈手臂一颤。他迅速将孩子放到地上,像甩开什么危险的东西,后退了半步。
小星銮却毫不在意,站稳后拍了拍小手,仰着脸对南宫澈笑,露出小米粒似的牙:“我认得路啦!那边有棵歪脖子树,可好爬了!”语气里满是完成了重大冒险的骄傲。
孩子纯净的笑容和毫无心机的话语,像一束阳光,试图穿透南宫澈心中厚重的疑云。他看着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盛满的是单纯的快乐和对他这个“住在这里的人”的好奇与亲近,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或闪烁。这眼神,与他记忆中任何政敌、谋士、乃至皇兄审视他时的目光都截然不同。
难道……真的是这孩子自己比较奇特,又或者……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对这孩子特殊身份的忌惮和纵容,竟真的再次让他溜了进来?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中激烈交锋,让他一时难以判断。
第216章 就这样?
“你……”南宫澈的声音比上次更干涩,他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你怎么又来了?没人告诉你,这里不能来吗?”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严厉,以示划清界限。
小星銮眨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不能来”是什么意思,他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我想来看看你呀!还有你的菜,前几天没有仔细看过。”他指了指菜畦,然后很自觉地走到一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双手托着腮,一副准备好好“观看”的样子。“你干活吧,我看你干活。” 那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本就是这院中的常客。
南宫澈站在原地,看着那坐在田头的小小身影,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奇特的、不容拒绝的安宁力量。他所有的猜忌、防备、冰冷算计,在这份纯粹的“观看”面前,忽然显得那么沉重、那么……可笑。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驱逐的话。或许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无用,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丝被纯真触动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贪恋这毫无负担的陪伴。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锄头,继续间苗的动作。只是,背对着那束目光,他的脊背不再如往日那般全然挺直,微微紧绷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好奇的,安静的,甚至带着点崇拜的。
一下,一下。泥土被翻开,弱苗被剔除,健壮的菜苗获得更多空间。在这重复的劳作中,南宫澈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他开始思考,无论如何,这孩子已经在这里了。他必须应对。
如果这是试探,那么他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落入圈套。如果这不是试探,只是孩子的率性而为,那他更需小心处理,既不能显得可疑,也不能让这孩子在此地出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看似最平淡、最“本分”的方式——沉默地劳作,无视这小小的旁观者。但这无视本身,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地方,面对这样一个特殊的小访客,又焉知不是一种更深的、无奈的接纳?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菜苗轻轻摇曳。一大一小,一劳作一静观,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构成了一幅奇异而短暂的画面。
南宫澈心中的冰山,在那专注的目光下,仿佛有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隙,正在悄然滋生。而那名为“不甘”的烈焰,在这平和却诡异的氛围里,似乎也暂时蛰伏,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茫然所取代。
……
“就这样?”南宫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宫澈,惊讶的问道。
南宫澈晃了晃手中的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荡出微澜。他迎上兄长的视线,神色平静无波,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啧啧啧,”南宫溯向后靠回龙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奇与玩味的表情,“我倒是万万没想到,当年在千军阵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夜王殿下,马蹄踏过尸山血海亦不改颜色的南宫澈,最后竟会折在一个三岁稚子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就因为这,便熄了‘东山再起’的念想?” 他刻意加重了“干净”和“念想”二词,语气里探究的意味远多于嘲讽。
南宫澈抬眼,丢给他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语气带着被长期拘禁者特有的、混杂着怨念与自嘲的直白:
“你若在那四堵高墙里,对着同一片天、同一块地、同一池死水,日复一日捱上整整二十年试试?没有声音,没有变数,连恨意都会被时间磨成碎末。突然有一天,那么一点……全然不同的东西撞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观澜宫庭院,“像黑白画里滴进了一滴彩墨,像冻土里硬钻出一棵你从未见过的嫩芽。你告诉我,你是先想着怎么把它碾死,还是……会愣住,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看多了,有些东西……就变了。不是认输,是觉得没劲了。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较劲,跟自己心里那点被关得快发霉的执念较劲,没劲。”
南宫溯静静听着,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他望着弟弟如今平和之下难掩沧桑的侧脸,似乎透过时光,看到了观澜宫中那个孤独而警惕的身影,如何被一抹童真猝不及防地击中软肋。
……
时光悄然而逝。自上次之后,南宫星銮仿佛真的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秘密乐园,每隔几日,总能用他那匪夷所思的、属于孩童的“神通”,溜进这座对外界而言壁垒森严的宫苑。
“星銮,”这一日下午,南宫澈正蹲在菜畦边,为几株茄苗搭架。他手中熟练地缠绕着柔软的草茎,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未曾从手中的活计上移开,“你每次来,外面那些守着的人……当真从未发现过你?”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问出,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如同闲话家常。
“当然啦!”正在小口啃着南宫澈先前洗净递给他的红苹果的星銮闻言,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脸上写满了“我很厉害”的得意。苹果上已经留下了几个小巧的牙印,汁水染亮了他的嘴角。“我可厉害了!” 他含糊又骄傲地宣称。
“哦?”南宫澈手下动作不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纵容的兴味,“那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谁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嗯?” 他难得用上了略带调侃的语气。
小家伙得意的表情顿时一僵,苹果都忘了啃,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薄的红晕,眼神开始飘忽,明显是糗事被戳穿的窘迫。“我……我那是……”他结巴了一下,努力寻找理由,“那是追一只特别好看的花蝴蝶!它翅膀是金色的!我光看它了,没注意脚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嘟囔,脑袋也耷拉下去一点,偷偷拿眼梢去瞟南宫澈的反应。
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南宫澈终于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极轻的笑音,短促得如同风吹竹叶,几乎瞬间就消散了。“好。”他没再追问,只是应了这一个字,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支架。但那简短的笑声和温和下来的眉眼,已然泄露了他此刻稍显轻松的心绪。
星銮见他没有继续“追究”,立刻又高兴起来,继续小口啃他的苹果,小腿在田埂边一晃一晃,目光依旧追随着南宫澈劳作的身影,时不时问一句“这个架子是干嘛的?”“茄子长大了是什么样子?”南宫澈也会用最简短的语句回答,一答一问间,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流淌。
第217章 本王只是想让他在本王这里呆一会儿
又过了几日,如同又一个不期而至的约定,那熟悉的、带着奔跑后微喘的小奶音准时在院墙边响起:“住在这里的人!我又来啦!”
南宫澈正在给豆角藤引蔓,闻声动作如常,甚至嘴角那丝习惯性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上扬弧度再次浮现。
然而,就在他准备直起身回应的那一刻,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容错辨的异样感,如同冰针般猝然刺入他的后颈!
那不是风,不是竹叶响动,也不是光影变化。
那是……一种被暗中窥视的、带着明确审视与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极其隐蔽,却因他二十年囚徒生涯磨砺出的、对周遭环境变态般的敏感,而被清晰地捕捉到。
这气息不同于门外的那些守卫,它更凝练,更富有攻击性,也更……靠近。仿佛就潜伏在这院墙之外,或是某个更高的、他能感知却无法目视的角落,目光如隼,牢牢锁定了院内,尤其是他和星銮之间的区域。
南宫澈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冷了一刹,但他控制面部表情的能力早已炉火纯青。上扬的嘴角弧度未变,甚至那抹温和都未曾消退,只是眸色深处,有一抹锐光急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察。
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现一般,自然地转过身,面向正朝他跑来的小家伙,甚至还略微弯下腰,声音平稳如常:“来了?今日有些新摘的果子,去洗洗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微妙地调整了一下方位,将星銮可能暴露在某些角度的视线范围稍稍遮挡。
随后,他转身朝着屋内走去,步伐稳健,节奏未乱,仿佛真的只是去取些吃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出,感知都如同蛛网般铺开,捕捉着暗处那缕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他能感觉到,那道隐藏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尤其是当他靠近星銮、当他转身走向屋内时,那目光中的审视和蓄势待发的意味达到了顶峰。
南宫澈走进屋内,穿过光线略显昏暗的堂屋,走向侧间那个简陋的小橱柜。柜子里整齐地码着几个洗净的、还带着水珠的苹果和脆桃,是他前两天才用一些自己种的菜蔬,设法跟偶尔经过、心肠不算太硬的老宦官换来的。
他拣了几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拿在手里掂了掂,冰凉光滑的触感让他因方才感知到危险而微有波澜的心绪,稍稍沉静下来。
他转身出来时,小星銮已经乖乖地蹲在平日他们用来浇水的小木桶边,正认认真真地搓着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水花溅湿了一小片袖口。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洗好了吗?”南宫澈走到他身边,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刻意放缓的温和。
“洗好啦!你看!”星銮立刻仰起小脸,将湿漉漉的两只小手举起来,掌心手背翻给他看,手指头还用力张开,以示每个缝隙都洗干净了。
南宫澈垂眸仔细看了看,确实洗得挺干净,指甲缝里都没有泥。他点了点头,将其中一个苹果递过去:“给。”
小家伙欢呼一声,接过苹果,“咔嚓”就是一大口,甜脆的汁水立刻盈满了口腔,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就在星銮捧着苹果大快朵颐,南宫澈自己也拿起一个,仿佛随意地咬了一口的同时,他倏然抬起了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或随意,而是沉静地、准确地投向了院墙东南角,那处生长着一棵高大老槐树的阴影方向。那里枝叶繁密,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清晰力量,每一个字都平稳落下,既是对着那隐藏的窥视者,也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回去告诉他,本王不会伤他。本王……只想让他在本王这儿,呆一会儿。”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星銮小口啃苹果的细微动静。墙角的阴影仿佛凝固了一瞬。
片刻,那浓密的枝叶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稳稳立在院墙之外,恰好是南宫澈目光所及之处。
来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内监服饰,面容普通,身形精干,唯独一双眼睛,沉静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正是当今天子南宫溯身边最得信任的贴身总管太监——安福。
他现身之后,并未越墙而入,只是隔着那段不远的距离,朝着院内的南宫澈,以及听到动静好奇扭过头来的南宫星銮,恭谨而标准地行了一礼。
礼毕,他深深看了南宫澈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审视、评估、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然后,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身形一转,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的拐角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咦?”星銮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下来,眨巴着大眼睛,望着安福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满是疑惑,“安福公公?他怎么在这里呀?”他认得这个总是安静跟在父皇身后、偶尔会给他带来新奇小玩意的公公,但从未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附近见过他。
南宫澈已经收回了目光,脸上那抹锐利与深沉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温和的、近乎于轻松的笑意。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星銮的头发,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不知道呢。许是……你父皇想看看你在做什么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对于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来说,也足够打消那点细微的疑惑。星銮“哦”了一声,很快就把这点小插曲抛到了脑后,注意力重新回到香甜的苹果上,以及眼前这个他越来越喜欢的“住在这里的人”身上。
第218章 陪你玩一天
南宫澈引着他在廊下阴凉处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坐下。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坐着很舒服。星銮晃荡着小短腿,一边啃苹果,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
他今天穿得比前两次更利落些,小小的箭袖锦袍,头发也用金线发绳束得整齐,显然是准备充分要来“探险”的。
“你今天不用给那些菜菜浇水、拔草了吗?”星銮咽下一口苹果,指着那片整齐的菜畦问。他记得前两次来,这个人总是在忙那些事情。
南宫澈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轻松:“今天不做了。今天……休息,陪你玩。”
“真的吗?!”星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闪着惊喜的光,连苹果都忘了啃,“玩一整天?”
“嗯,玩一整天。”南宫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光,大概是观澜宫二十年来最富有生气、也最“不成体统”的几个时辰。南宫澈仿佛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陪着这个小小的闯入者,在方寸庭院里,进行着各种幼稚却充满欢笑的游戏。
他们用细竹枝和蛛网做了简陋的网兜,去扑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菜粉蝶;星銮笨手笨脚,往往扑空,笑得前仰后合,南宫澈则偶尔会看似随意地一挥,便有一只晕头转向的蝴蝶轻轻落入网中,引得小家伙拍手欢呼。
他们蹲在墙角,观察蚂蚁搬家。星銮看得津津有味,还会捡了小石子给蚂蚁“设置障碍”,然后又偷偷挪开,自己乐不可支。南宫澈就陪在他身边,偶尔指着某只特别强壮的工蚁,编上一两句简单的“蚂蚁将军带队出征”的故事,听得星銮目不转睛。
他们甚至用泥巴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和小动物,星銮弄得满脸满手都是泥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南宫澈则仿佛回到了遥远的、模糊的童年,手指生疏却耐心地试图捏出一只像样点的小狗。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暖光洒满了小小的院落,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玩闹了一下午的星銮,精力终于耗尽。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很自然地挪了挪身子,靠进了旁边南宫澈的怀里。
南宫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靠得更舒服些,手臂虚虚地环着他,既能给他支撑,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孩子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带着奶香和阳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汗意,靠在他胸前,沉甸甸的,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负担。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院子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宁静包裹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时的钟鼓声,悠长而飘渺,更衬得此处的时光仿佛偷来的一般。
南宫澈低头,看着星銮逐渐迷蒙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孩子柔软的发丝。
沉默了片刻,在暮色四合、光影迷离的这一刻,南宫澈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銮儿,”他唤他的名字,“你想当皇帝吗?”
怀里的孩子似乎因这个突然的问题而清醒了一点点,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南宫澈的衣襟。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思考起来,那副小大人般的郑重模样,配上他红扑扑的、沾着一点泥印的脸蛋,显得有些滑稽,又格外纯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组织好了语言,用那带着奶气和一点点玩闹后沙哑的嗓音,慢吞吞地、却条理清晰地开始发表他的“高见”:
“皇帝呀……”他拉长了调子,仿佛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嗯……父皇就是皇帝。父皇很忙的,我早上起来去找他玩儿,常常见不到,苏嬷嬷说父皇去上朝了,要见好多好多人,说好多好多话。”
他掰着短短的手指头数:“要去一个大大的、亮堂堂的屋子,坐在最高的椅子上,下面好多好多人,黑压压的,都低着头。父皇说话,他们都要听。可是父皇有时候看起来也不开心,眉头皱皱的。”他学着南宫溯平时思索时微蹙眉头的严肃样子,学得惟妙惟肖,让南宫澈几乎失笑,心尖却又莫名一涩。
“还有哦,”星銮继续他的“皇帝辛苦论”,“父皇要看好多好多字,堆得高高的,比我还高!”他夸张地比划着,“那些叫奏折,苏嬷嬷说的。一看就要看好久好久,连陪我吃点心的时间都没有。有一次我偷偷溜进去,看到父皇用手捏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安福公公就赶紧把我抱出来了,说不能打扰父皇。”
他顿了顿,小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一点点心疼:“皇帝都不能随便玩儿吗?我想找父皇放风筝,父皇说要等休沐。我想让父皇带我去御花园抓蛐蛐,父皇说等忙完这阵子。可是父皇好像永远都忙不完。”
星銮转过头,仰起小脸看着南宫澈,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住在这里的人,你知道吗?皇帝的饭好像也不好吃。有一次我陪父皇用膳,好大一张桌子,摆了好多菜,可是父皇每样只吃一点点,还要安福公公先试过。吃得好慢,规矩好多。还不如我在自己宫里,跟老王他们一起在御膳房里吃自己做的糕糕开心。”
他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把平日里观察到的、听来的关于“皇帝”这个身份的零碎印象,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嬷嬷们还说,皇帝是天子,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谁都要听皇帝的。可是……皇帝好像谁的话都要听。老太傅的话要听,御史大夫的话有时候也要听,还有那些打仗的将军、管钱粮的大臣……父皇有时候会叹气,说‘此事还需权衡’。权衡是什么?是玩跷跷板吗?是不是很难玩?”
他越说越觉得当皇帝实在不是什么美差:“还不能随便出去。父皇每次出宫,都好大好大的阵仗,坐在一个好大好大的车辇里,外面好多好多人围着,看不到街上的糖人儿和风车。我想,皇帝是不是就像……就像被养在最漂亮、最结实的金丝笼子里的大鸟?虽然有最好的吃食,最美的羽毛,可是不能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
最后,他总结陈词般,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所以,我不想当皇帝。当皇帝太辛苦啦,不能好好玩儿,不能好好吃饭,不能随便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还要管那么多那么难的事情,听那么多人的话。”
他把小脑袋重新靠回南宫澈胸前,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简单直白的智慧,喃喃道:“我想当快乐的人。像现在这样,有人陪我玩儿,有好吃的果子,有太阳晒,有风吹,累了就靠着你……就很好。”
第219章 该来的总会来的
童言稚语,没有任何深刻的权谋考量,没有对至高权力的向往或恐惧,仅仅是从一个孩子最单纯直接的视角,去观察、去感受、去理解那个他眼中“最厉害的”父亲所承担的一切。
那些在朝臣看来是权威、是责任、是无上荣光的事物,在这个三岁孩子的眼里,却成了束缚、是辛苦、是失去玩乐和自由的代价。
南宫澈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暮色渐浓,他脸上的神情在光影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此刻悄然漫上夜色的天空。星銮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童年,是否也曾对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有过模糊的憧憬或畏惧?他想起了皇兄南宫溯,那张日益威严、也日益冷峻的脸庞背后,是否也藏着如这孩子所说的、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孤独?他又想到了自己,这二十年的囚禁生涯,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金丝笼”?
只不过,皇兄的笼子镶金嵌玉,手握天下权柄,却也背负着天下重担;而他的笼子,则是这四方宫墙,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警惕。
星銮的话,天真却犀利,无意中剥开了权力核心那层炫目的外衣,露出了其中冰冷、沉重、甚至有些荒诞的内核。皇帝,天下之主,或许真的是这世间最孤独、最不自由的人之一。
怀里的孩子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竟是说着说着,就靠着他睡着了。小小的身子完全放松下来,信任地依偎着他。
南宫澈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只是将虚环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为他挡住傍晚的微凉。他抬起头,望向宫墙外那片逐渐被深蓝色夜幕侵吞的天空,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悄然闪现。
星銮不想当皇帝。他只想当个快乐的人。
那么自己呢?这被困的二十年,所求的,又究竟是什么?是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本身?还是那位置所代表的、打破这囚笼的可能性?抑或是……仅仅只是想要一份如这孩子此刻所拥有的、简单而真实的温暖与自由?
晚风带着凉意,轻轻吹过庭院,菜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宫灯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勾勒出这座庞大宫廷寂静而森严的轮廓。
南宫澈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融进了观澜宫愈来愈浓的夜色里。
无数的思绪、回忆、情感在胸中奔涌、冲撞、沉淀。星銮天真无邪的“皇帝辛苦论”,如同一面清澈的镜子,不仅照见了皇权的另一面,也隐隐照见了他自己内心某些不曾细察、或不愿深想的角落。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怀中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细微而坚定,才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些许。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消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该送他回去了。安福的出现,既是一种警告,或许也是一种……暂时的默许?界限在哪里,他需要去揣测,但至少今夜,这孩子该回到他应有的、安全的宫闱中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星銮抱起,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孩子在他臂弯里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睡得正沉。
南宫澈抱着他,走向那扇白日里隔绝内外的宫门。这一次,门是从里面打开的。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朝着外面那片被宫灯照亮些许的、空无一人的甬道,静静等待。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春兰带着两个满脸惶恐、明显是刚刚被安福或其他人严厉训诫过的护卫,匆匆赶来。
没有多余的话语,南宫澈将熟睡的星銮递到春兰怀中。春兰感激又后怕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了句“多谢王爷”,便赶紧抱着小主子,在护卫的簇拥下,快步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南宫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点微光彻底消失,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落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背靠着门板,没有立刻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地的月光与星光。孩童的笑语犹在耳畔,那份温暖与重量却已抽离,留下更深的空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孩子发丝的柔软触感和衣料的微温。
“快乐的人……”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弧度。
或许,这个无意中闯入他冰冷世界的孩子,带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次次的意外与惊疑,还有某种早已被他遗忘、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的惊鸿一瞥。
只是,在这漩涡重重的深宫,这份纯粹的天真与短暂的温暖,又能留存多久?而他,一个自身难保的囚徒,又能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夜色深沉,南宫澈转身,慢慢走回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菜畦。明日,生活或许会重回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那挥动锄头的动作里,除了一贯的沉默与孤寂,或许会多了一份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细微的牵绊与重量。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阙飞檐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沉闷。观澜宫惯常的寂静,在这样的天色下,显得愈发厚重凝滞,连墙角虫鸣都噤了声。
南宫澈依然在菜畦间劳作,动作一丝不苟。只是比起昨日,那挥锄的动作似乎更沉缓了些,仿佛在蓄力,又仿佛在等待。他的感官并未因昨日的温情而有丝毫松懈,反而像是被那暗处的窥视和安福的现身再次淬炼过,变得更加敏锐而紧绷。
他并未期待星銮今日一定会来。昨日的玩闹消耗不小,孩子或许需要休息,宫里的嬷嬷或许看得更紧,又或者……那位默许的帝王改变了主意。
无论哪种,他都能接受。这二十年,他学会的最好的本事,就是接受一切变数,无论好坏。
然而,当异样的声响传来时,他立刻知道,来的不是星銮。
那并非孩童轻盈奔跑或翻越墙头的窸窣,而是一种更为沉肃、更有秩序的动静。靴底踏在宫道石板上的声音,虽经刻意放轻,仍带着训练有素的整齐与重量感;衣料摩擦是上等绸缎与精细皮革的声响,而非孩童棉布的柔软;还有那种无形弥漫开来的、属于高位者的威仪与众多随从屏息凝神所共同形成的低压气场,即便隔着院墙,也如同潮水般漫溢过来。
南宫澈缓缓直起身,将锄头轻轻靠放在竹架旁,动作平稳,不见丝毫慌乱。他甚至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就着俯身整理了一下沾着泥点的袖口,仿佛这只是劳作间一次寻常的停顿。借此瞬间,他已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冰面之下,眼底恢复成一潭无波的古井。
该来的,总会来。
第220章 但凭心意
脚步声在观澜宫紧闭的宫门外停住。没有叩门声,没有通传,一片寂静。但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具压迫力,仿佛门外伫立着一尊沉默的神只,在等待里面的凡人自己领会,主动开启那扇隔绝之门。
南宫澈目光平静地投向那扇厚重的木门。他知道谁在外面。随后他迈步走向宫门,步伐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这声音格外突兀,也格外坦然。
“吱呀——”
宫门从内被拉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数名身着玄色软甲、气息沉凝的御前侍卫分列两侧,眼神锐利,瞬间锁定了开门的南宫澈。稍远处,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屏息静气。
而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的,正是建安帝南宫溯。
一袭深青色常服,银线云纹,玉带束腰。身姿挺拔,面容与南宫澈有五六分相似,却因久居帝位而更显威严深刻,眉眼间沉淀着岁月与权柄磨砺出的沉静与莫测。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南宫澈身上,那目光不像昨日暗处窥视那般带着攻击性,却更深沉,更厚重,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的审视、评估、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都收敛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
兄弟二人,隔着数年的时光与一道浅浅的门槛,沉默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侍卫们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南宫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并未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皇兄驾临,观澜宫蓬荜生辉。”
南宫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象下,找出一丝温情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熟悉的、历经风霜后打磨出的冷硬与疏离。
“朕路过,顺便来看看。”南宫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他的目光掠过南宫澈的肩膀,投向院内,“看来,你将这里打理得不错。”
这话听不出褒贬,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确认。
“囚徒度日,聊以自慰罢了。”南宫澈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淡,“皇兄若不嫌简陋,可入院稍坐。”
南宫溯迈步跨过门槛。
他的目光如掠过水面的鹰隼,迅疾而精准——石板上未干的水渍,墙角散落的石子,那一小片与整齐菜畦格格不入的泥泞角落,丢在一旁带着残破蛛网的细竹枝。所有痕迹,瞬间被他捕捉。
他的视线在那片泥泞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旋即恢复平静。
“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昨日小十六在此,倒是玩得尽兴。”
南宫澈微微垂首:“孩童心性,见到泥土竹枝便觉新奇。是臣弟未曾及时规整清理。”
“无妨。”南宫溯淡淡道,目光扫过整个院子,“他玩得开心便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位寻常父亲宽容的感慨,但出自帝王之口,在此时此地,却带着一丝微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南宫澈身上,那审视的意味陡然加深:
“只是朕有些好奇,”他的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你这里,何时成了能让他‘开心’的地方?”
空气骤然紧绷。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它不是在问一个事实,而是在问一个变化,一种“不应该”发生的转变。
观澜宫,一个囚禁失败者、消磨雄心的地方,一个连阳光都显得吝啬的角落,怎么就能让一个皇子感到“开心”?
南宫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抬起眼,迎上南宫溯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是冰封的潭水,表面却平静无波。
“皇兄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臣弟此处,除了泥土砖石、几畦菜蔬,别无长物。小殿下在宫中见惯了金玉锦绣,偶尔见到这些粗陋之物,觉得新鲜罢了。孩童对新奇之物,总是容易开心的。”
他将“开心”的原因,完全归结于物质的反差与孩童的好奇心,避开了任何情感或氛围的渲染。
南宫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雨后的微风穿过庭院,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吹动他深青色的衣摆。他背着手,又缓缓踱了半步,视线再次扫过那些泥泞痕迹,仿佛在衡量这些“粗陋之物”是否真的具备让人“开心”的魔力。
“新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莫测,“你说的对,宫里确实没有这些。”他忽然话锋一转,“他昨日回去,袖口沾泥,发间带草,却一直笑着同他母后讲,说‘住在这里的人’会编蚂蚁打仗的故事。”
南宫澈心头微凛,脸上却保持着神色不变,恭声道:“臣弟信口胡诌,哄孩子的小把戏,难登大雅之堂。能博小殿下一笑,是臣弟的侥幸。”
“侥幸?”南宫溯转过身,正面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朕倒觉得,不只是侥幸。小十六虽然爱玩,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看上眼的。”
这话里的意味更进了一层。南宫澈感到那道目光如同细密的网,正在收紧。
他微微垂下眼帘,做出斟酌词句的姿态,片刻后才道:“或许……是因为臣弟于此地日久,身上早已没了宫中人常有的那些规矩气。小殿下在此,无需顾忌礼仪尊卑,觉得自在些。”
他再次将原因归于环境的“特殊性”和自身的“无害性”,将自己定位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可以让孩童暂时逃离规矩的“例外”。
南宫溯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在南宫澈身上又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番解释的可信度。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在这里二十年,可曾觉得‘自在’?”
尖锐的问题,直刺心窝。在这囚笼里谈“自在”?简直是讽刺。
南宫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南宫溯对视,那平静之下,是二十载光阴淬炼出的漠然与认命。
“陛下,”他改了称呼,声音低沉了些,“囚徒之地,何谈‘自在’?不过是……习惯了。”
“习惯了。”南宫溯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幽深。他不再看南宫澈,转而望向院墙外更高远的天空,那里铅云未散,天色依旧沉郁。“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寂静,习惯了这四方的天。”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如今,多了个孩子的声音,多了这些泥巴痕迹……可还习惯?”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刁钻,也更贴近南宫澈真实的内心感受。是在试探他对这种“打破习惯”的态度,是厌恶,是无奈,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慰藉?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轻易回答。说“习惯”,显得虚伪;说“不习惯”,又可能被解读为对星銮到来的排斥或对现状的不满。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回答:“陛下,习惯与否,于臣弟而言,并无分别。小殿下是君,臣弟是臣,亦是戴罪之身。小殿下若来,臣弟自当恭敬陪伴;小殿下若不来,臣弟便如往日一般,劳作度日。一切,但凭陛下与小殿下心意。”
他将自己完全置于被动接受的位置,不表达任何个人好恶,将决定权恭敬地交还给皇帝和孩子。这既是谨慎,也是一种无奈的坦诚——在这观澜宫,他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南宫溯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天空,背影在渐起的风中显得挺拔而孤寂。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风带走。
“但凭心意……”他低声重复,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咀嚼这话里的滋味。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南宫澈,也不再看那些痕迹,只是淡淡道:“这些痕迹,收拾了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向宫门外走去。玄甲侍卫无声跟上,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连忙簇拥而去。
南宫澈站在原地,微微躬身:“恭送皇兄。”
直到宫门再次合拢,落锁声传来,他才缓缓直起身。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风更大了些,吹动着菜叶沙沙作响。他望向那片泥泞的角落,又望向紧闭的宫门。
“但凭心意……”他也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第221章 大胆
谈及往事,南宫澈的神情中不免染上几分岁月浸染过的沉静与追忆,那冷硬的面容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所以,”南宫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如静水深流,望向胞弟,“你是存了心思,欲将凌儿往銮儿那般路子上引?”
“嗯。”南宫澈应得毫无滞涩,坦荡得近乎直接。他并非不知此话可能引来的猜度,但在此刻,面对这位既是君王又是兄长的男人,他选择了不加掩饰。
“哈哈。”南宫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抵达眼底,无甚讥讽,带着一丝了然的兴味,“你倒是直言不讳。”
“在皇兄面前,遮掩又有何益?”南宫澈侧首看了他一眼,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今日,皇兄在街市偶遇凌儿时,心中难道未曾掠过相似的念头?”
“那倒未曾。”南宫溯摇头,语气平缓,“初见那孩子跳脱模样,朕只是略感惊奇。朕那素来讲究礼法规矩的夜王弟,府中竟养出如此……鲜活动跃的世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颇有生气。”
话音落下,兄弟二人似有默契般,同时将视线转向不远处被融融暖意包裹的偏阁。雕花窗棂内,隐约可见几位华服妇人正围着一个稚龄孩童,柔声细语,逗弄嬉笑,一派温馨景象。孩童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为这深沉殿宇添了一抹亮色。
……
翌日,午后,程三巡已风尘仆仆立于金銮殿后殿。
他眼底布满血丝,甲胄未除,衣袍下摆还沾着千里奔波的尘土与一丝难以洗净的、淡淡的焦火气息。齐老夫人已安置于绝密之处,重重护卫,此刻他心中紧绷的弦,却仍未松下半分。
南宫叶云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他手中正拿着程三巡拼死带回的那封手书——诉说着齐铭的不甘。
殿内寂然,唯有信纸轻响。南宫叶云逐字看完,良久,才将信纸缓缓置于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复杂的叹息:“哼,这齐铭……倒真是……”
这叹息里,有对故臣风骨的追念,有对局势晦暗的凝重的,亦有一丝早有所料却仍觉惋惜的沉闷。
“陛下,臣有负圣望,罪该万死!” 程三巡闻声,猛地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光洁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脊背紧绷如铁,声音因竭力压抑而沙哑,“离京之前,臣立下军令状,必携实证而归。如今……线索尽断,唯余此书。臣无能,请陛下重罚!” 言罢,又是一叩,额前顷刻泛起一片赤红。
“罢了。” 南宫叶云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落在程三巡沾染尘霜的头顶,语气听不出喜怒,“世家树大根深,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岂会轻易留下把柄?此事艰难,朕早有预料。你能护住齐老夫人性命,带回这封手书,已属不易。”
他略微停顿,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属意的体恤:“连日奔波,你也辛苦了。且回府休整几日,齐老夫人那里,务必悉心照料,一应所需,皆从内府支取。退下吧。”
按常理,此刻当叩首谢恩,悄然退去。
但程三巡伏在地上的身躯,纹丝未动。
非但未动,那紧绷的肩背反而更沉下了几分。他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沉默在殿中弥漫,沉重得压人。
南宫叶云目光微凝,落在程三巡沉默的脊梁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审视覆盖。他并未催促,只是指尖重新敲击起光润的桌面,笃、笃、笃……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之上。
“陛下,” 良久,程三巡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干涩,像是砂石摩擦,“微臣……有一事恳求。”
“程爱卿,” 南宫叶云不等他说完,开口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充斥殿宇,“有些话,出口之前,须得掂量清楚。”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程三巡背上,冰凉彻骨。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程三巡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泛白,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在紧绷下传来细微刺痛。这疼痛,连同齐铭信中的不甘,齐家老宅的冲天火光、老夫人惊惧浑浊的眼、蛮子浑身浴血却咬牙死战的模样……一齐在他脑中翻滚灼烧。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上半身,却并未站起,而是依旧跪着,抬起头,迎向南宫叶云深不可测的目光。
那眼中,往日沉稳克制的神采已被一种近乎燃烧的疲惫、压抑不住的厌弃和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陛下,” 他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而出,沉重无比,“微臣恳请陛下,革去臣御林军统领之职,夺去所有官身爵禄。臣愿前往北疆,从最普通的戍卒做起,不求功名,不念俸禄,只求……以手中刀,为我大辰守好国门!”
言毕,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响声,在空旷寂静的金銮后殿里回荡,清晰得刺耳。
“程三巡!” 南宫叶云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轻跳。他霍然起身,面色沉郁,眼中锐光如电。读完齐铭的信,他已料到此番经历必让程三巡心生波澜,方才出言警示,便是希望他能悬崖勒马。却未料,他竟真敢将这“卸甲归边”的念头,如此直白、如此决绝地捅到御前!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南宫叶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雷霆将至前的低气压,“当初齐铭身亡,你越过有司,直呈御前,求朕许你亲查此案。朕念你与齐铭私谊,更信你忠心耿直,破例允你越职行事。其后,你索要齐铭尸身,执意远赴其故里追索,朕亦准了。如今,事虽未成,朕念你出生入死,亦未加罪责。”
“朕体恤你劳苦功高,予你休整之机。你却在此刻,以此等‘不求功名’之言,向朕请辞,欲撂下京畿重担,远遁边关?程三巡,你这是忠君之道,还是……恃宠而骄,不识大体?!”
第222章 少年王爷
就在南宫叶云的诘问余音未散,程三巡伏地沉默、背脊僵硬如铁,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乌云沉沉压顶之际——
殿门外传来一阵不算喧哗却清晰可闻的动静,似乎有内侍压低声音的劝阻。“王爷,陛下正在议事,您……”话音未落,便被一个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打断:“知道啦,啰嗦。”
随后,未等内侍通传,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祥云龙纹的紫檀殿门便被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灵活地侧身闪入,衣袂带起微风,又反手将门虚掩,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被骄纵惯了的理所当然,仿佛这天下最尊贵的御书房是他自家后院一般。
进来的少年,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料子是江南今春最新的贡缎,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
腰系同色丝绦,缀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暖玉,随动作轻晃。
乌黑发亮的头发以一枚简单的青玉冠束起,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精致,但那双眼睛却澄亮异常,灵动中偶尔闪过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思量。
正是当今圣上最年幼的胞弟,深受宠爱、特许随意出入宫禁的逍遥王南宫星銮。
他右手随意捏着个啃了一半的红艳果子,似是番邦进贡的朱柰,汁水丰沛,沾在指尖也浑不在意,只衬得那手指更加白嫩。
他澄亮如秋水的眼睛快速扫过殿内——看到御案后端坐、面沉如水不怒自威的皇兄,瞥见伏在地上、气息沉滞仿佛与金砖融为一体的程三巡。
“皇兄!”他唤了一声,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活力,脚步轻快地就朝御案那边走去,仿佛没看见这殿内足以让重臣腿软的凝重气氛。
经过程三巡身边时,他甚至略微停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瞬,才继续往前走,直到挨近了御案,他瞥了一眼案上的程三巡带回来的齐铭写的书信,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意味。
“銮儿,”南宫叶云看着幼弟这般未经通传便闯入议政重地的行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语气里责备与无奈交织,却并无真正动怒的迹象,更多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纵容,“朕正在议事,关乎军国要务,你怎可不通传便径直进来?越发没规矩了。”
话虽如此,他并未挥手让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怀仁立刻将这位小王爷“请”出去,甚至眼神示意了一下,怀仁便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我找皇兄有急事嘛,等他们一层层通传多麻烦,黄花菜都凉了。”南宫星銮理直气壮地说着,顺手将啃剩的果核“啪”一声丢进旁边小几上的空霁蓝釉瓷碟里,拍了拍沾了汁水的手,然后很自然地将身子更放松地倚在御案边沿。
目光在南宫叶云紧抿的唇线和地上程三巡紧绷的肩膀之间转了个来回,“皇兄,程统领这是犯什么错啦?跪得这么……老实。我方才在门外候着,好像隐约听到说什么……北疆?”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模样,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了然。
自己这个弟弟,看着一副被宠坏的不羁模样,心思却比他们都要通透。
他此刻闯入,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故意为之?恐怕两者皆有。
“程卿自有他的考量。”南宫叶云不欲与幼弟深谈朝臣去留这等严肃之事,简单带过,转而问道,“你寻朕有何事?”
“哦,其实……本来也没什么顶要紧的,”南宫星銮晃了晃脑袋,玉冠上的流苏轻摆,目光却又飘向地上沉默如石的程三巡,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就是过来前,蛛网那边刚好有消息递到王府,说程将军已经回京复命了。臣弟想着之前皇兄让程将军出京办的差事……就顺路过来问问,程将军这趟远行,可曾寻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蛛网”二字,却让殿内的空气又凝滞了三分。
程三巡喉结滚动了一下,伏地的姿态更低,声音干涩沉闷,带着请罪后的颓然:“王爷恕罪,微臣……有负圣望。此次离京查探,历时数日,并未……并未找到陛下所需之线索。微臣无能,甘受任何惩处。”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力与自责。
“意料之中。”南宫星銮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与其年龄不符的了然弧度,显然是早已预料到这一结果。
他没有看程三巡,反而仰头看向南宫叶云,神色比方才认真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罕见的凝重,“对了皇兄,方才来的路上,北疆方面最新的蛛网密报也到了臣弟手里。”
他稍微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御案,那半拉朱柰带来的随意感悄然褪去:“北狄西北境外出现的那股外族势力,蛛网确认,并非寻常游牧部落劫掠。
他们人数远超预估,至少集结了不下五个大部落的精壮,而且装备之精良,迥异于草原传统。
不仅有大量精铁打造的弯刀长矛,甚至出现了结构复杂的攻城器械雏形,以及……疑似来自极西之地的火器。”
他顿了顿,看到南宫叶云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继续道,“北狄三大王庭虽已暂时联手抵御,但战况激烈,互有胜负,狄人损失不小,压力巨大。依臣弟浅见,这股外力来势汹汹,所图非小。一旦北狄防线被突破,战火必然迅速蔓延至我朝北疆。”
南宫叶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御案上那枚温润的青龙镇纸。
北狄是大燕北境最大的威胁,但同时也是缓冲。若北狄被这股神秘外族击垮或收编……
南宫星銮观察着兄长的神色,适时开口,声音清晰:“二哥那边,虽得皇兄信任,授以重任镇守北疆,也一直对北疆事务多有涉猎筹划,但总归是初到不久。北疆地域广袤,气候恶劣,地形复杂,各部族关系盘根错节,军中将领也未必全然心服。面对如此骤然而来的强敌,既要协调边防各军,又要安抚地方、调配粮草军械,还需时刻警惕北狄内部可能生变……千头万绪,压力可想而知。臣弟心想……”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程三巡:“是不是应该即刻派一位资历深厚、有丰富对狄作战经验、且熟悉北疆地理民情的老将,星夜兼程赶赴北疆,全力协助二哥镇守统筹?如此,既能增强北疆防务,确保万无一失,也能让二哥更快掌握全局,稳定军心民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北疆安危,关乎国本,不容有失。”
这话说得条理清晰,又切中要害。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铜漏的滴水声“嗒……嗒……嗒……”异常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南宫叶云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睛,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幼弟。
少年站得笔直,眼神干净,带着对家国事务的关切。
第223章 程三巡离京
南宫叶云看得出来,自家弟弟这番话,明着是分析北疆局势、提议派将,暗里却是在为地上跪着的程三巡求一份离京书。
北疆固然苦寒险峻,战事凶险莫测,但正是武将效死用命、建立功勋之地,亦是最直接、最无可指摘的将功折罪、重获君王信任之所。
若能在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辅佐安王稳住北疆,那么之前未曾寻得线索的失职,或许便可被这实实在在的军功所抵消。
南宫叶云心下喟叹,目光移向程三巡。
北疆……他确实曾在那里驻守多年,屡次击退狄人犯边,对那里的风沙雪原、对狄人的战法习性,甚至对边境那些错综复杂的部族关系,都了如指掌。
目前京中的留守将领们,他确实是个不二之选。
只是……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既要用人,亦要御人。
完全的信任,在经历可能的瑕疵后,需要更严苛的考验来重新熔铸。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漫长。程三巡伏在地上,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搏动声,也能感受到御案后那道目光的审视。
逍遥王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他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却不敢有丝毫僭越的期盼,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等待最终的裁决。
南宫星銮也不再说话,他重新拿起怀仁悄悄示意小太监新奉上的一个洗净的朱柰,放在嘴边,却没咬,只是轻轻嗅着那清甜的果香,目光低垂,显得安静而乖巧。
终于,南宫叶云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那沉甸甸的怒意似乎消散了许多,但帝王的威仪却更加凝实:“程卿。”
“微臣在。”程三巡心头一凛,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回应。
“逍遥王方才所言北疆局势,以及所提建议,你,听清了?”南宫叶云目光如炬,落在程三巡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官服,直抵内心。
“微臣……听清了。”程三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北疆军情,刻不容缓。安王初镇边陲,便逢此巨变,急需得力臂助,稳军心,筹防务,抗外侮。”
南宫叶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久在军旅,曾于北境驻守多年,熟知地理,通晓狄情,更历经大小战阵数十。过往之功,朕未曾忘;此次未得线索,朕虽有憾,却也不全怪你,对手狡猾,非战之罪。”
程三巡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北疆重地,不容再有任何差池。”南宫叶云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今日便予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予你一个重披战甲、为国戍边的机会。”
程三巡猛然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那是一种濒临绝望后骤然见到生路的狂喜,更是一种重获信任、壮志将酬的激荡。他眼眶骤然发热,喉头哽咽,重重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隆恩!微臣……微臣纵万死亦难报君恩之万一!此去北疆,定当肝脑涂地,竭尽驽钝,全力辅佐安王殿下,稳守边关,抵御外侮!若不能安定北疆,微臣愿提头来见!”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武人最质朴的忠诚与热血。
“起来吧。”南宫叶云声音淡淡,却似有千钧之力,“怀仁。”
“奴才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大太监立刻躬身。
“拟旨。擢原御林军统领程三巡为北疆行军司马,兼领镇北军前锋营指挥使,授临机专断之权,协助安王南宫清泸处理一切北疆军务,抵御外侵。旨意即刻用印,明发天下,晓谕北疆各军。”
“奴才遵旨。”高德忠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程卿,”南宫叶云看向已经站起身,却仍因久跪和激动而身形微晃的程三巡,眼神深邃,
“旨意下达后,你便不再是御林军统领。回府速速整备行装,挑选得力亲卫部曲。朕只予你三日时间。三日后,必须启程,星夜赶赴北疆。北地苦寒,战事凶险,人心亦复杂。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好自为之,持重谨慎,与安王同心协力。莫要……再令朕失望。” 最后的叮嘱,意味深长。
程三巡再次深深跪拜,这次是标准的军礼:“陛下教诲,臣铭刻五内!必不负陛下信重,不负朝廷厚望,不负北疆百姓!臣,告退!”
他站起身,虽然腿脚有些麻木,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中重新燃起了沉寂许久的、属于边关悍将的锐利锋芒。
他转向南宫星銮,亦是无比郑重地深深一礼:“王爷今日之言,下官……感激不尽!” 这一礼,谢的不仅是解围,更是那份在绝境中指点出路的知遇之情。
南宫星銮这才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朱柰“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得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受宠少年模样,摆了摆手:“程将军言重啦,我就是顺嘴一说。北疆风大,将军保重,多打胜仗!”
程三巡不再多言,再次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迈着虽然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的步伐,退出了御书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御书房内,重新只剩下兄弟二人。龙涎香的烟雾重新开始自在流淌。
南宫叶云靠在宽大的龙椅中,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北疆,从此多了一重保障。
程三巡的能力毋庸置疑,有他辅佐,清泸那边的压力应当能减轻不少。
这步棋,虽有星銮推波助澜,但最终落子,仍是他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将程三巡放在北疆,是对他忠诚与能力的再次考验,也是将他暂时调离京城某些人视线的策略,更是应对北疆危局的最实际选择。
一石三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身旁又恢复懒散模样、小口啃着果子的幼弟身上,深邃难明。
“皇兄盯着臣弟作甚?我脸上有果子汁吗?”南宫星銮抬起脸,笑嘻嘻地问,嘴角还沾着一点嫣红。
南宫叶云收回目光,伸手拿过一份奏折,淡淡道:“无事。果子甜吗?”
“甜!皇兄尝尝?”南宫星銮将啃了一半的果子递过来。
南宫叶云没接,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自己吃吧。无事便回去,朕还有奏章要批。”
“哦。”南宫星銮麻利地把剩下的果子吃完,果核精准投入碟中,拍了拍手,“那臣弟告退。皇兄也别太累着。” 说完,又如他来时一般,转身推开殿门,融入了殿外。
第224章 龙骧到东境
另一边,在昼夜不息的急行军之下,邹书珩终于率领龙骧军精锐抵达了此次的目的地东境。
“统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在一处远离正面战场、背风隐蔽的山坡上,龙骧军暂时驻扎于此。
尘土满面的将士们虽难掩疲惫,但眼神中仍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副统领屠山坡按着腰刀,声音洪亮地发问,他身形魁梧如铁塔,是典型的猛将派头。
邹书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解下沾满尘土的暗红色披风,递给亲卫,露出一身玄色轻甲。
他走到山坡边缘,凝望着东方天地交界处那一片尚未散尽的硝烟与隐隐火光,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冷硬而专注。
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年轻统领,此刻正将东境破碎的山河尽收眼底。
“传令下去,今日全军于此处原地休整,人不解甲,马不卸鞍,但务必让将士们吃饱睡稳。”片刻后,邹书珩转过身,清晰地下达了第一条指令。
“原地休息?”屠山坡浓眉一拧,显得有些急切,“统领,兄弟们士气正盛,何不一鼓作气,直扑东夷,先打个胜仗提振军心?也让那帮海鬼瞧瞧咱们龙骧军的厉害!”
“一口气?”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接话的是千机营统领晏天,
“老屠,你我皆知龙骧军悍勇,但弟兄们也是血肉之躯。
从京畿至此,连续七日强行军,途中仅作短暂歇息,人马体力已近极限。
此刻若贸然接敌,看似气势如虹,实则如强弩之末,能有几分胜算?更何况,”
他转向邹书珩,语气转为分析,“东夷海鬼军绝非浪得虚名,其飘忽诡谲的战法,正需以全盛之力、清醒之脑应对,疲兵浪战,正中其下怀。”
屠山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周围不少士兵确实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终究哼了一声,没再坚持。
“晏天所言极是。”邹书珩点了点头,目光赞许地掠过晏天。
“东夷海鬼军并非可以轻易一口吞下的敌人。他们依仗海路便捷,熟悉地形,往往化整为零,四处袭扰,劫掠粮草,焚毁村落,攻击薄弱防线,让穆凉军主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我们若也一头扎进去,只会重蹈覆辙。
传令:全军休整,加强警戒哨探,尤其是临海和河道方向,谨防敌军夜袭或窥探。”
“是!”屠山坡与另一位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血吻营统领厉寒同时抱拳领命。
“老晏,你留一下。”就在三人欲转身离去时,邹书珩叫住了晏天。
晏天脚步一顿,安然驻足。屠山坡与厉寒对视一眼,抱拳行礼后便大步离去,安排防务与休整事宜。
山坡上很快只剩下邹书珩与晏天二人,远处传来军中隐约的嘈杂与马匹轻嘶,更显得此处安静。
邹书珩再次将目光投向东方,缓缓道:“老晏,依你之见,我们这剂‘猛药’,该如何下,才能根治东境这‘顽疾’?”
晏天走到邹书珩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望着那片被战火灼伤的土地,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脑海中精密地推演着无形的沙盘,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腰间的机括囊。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条理性:
“统领,东境之困,症结在于敌在暗,我在明;敌分散灵动,我集中被动。海鬼军如同附骨之疽,又似滑不留手的游鱼,穆凉军空有力量,却难以捕捉其主力,反被其游击战术不断放血,消耗士气与物资。此非一战可定之事。”
邹书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因此,属下认为,我龙骧军此来,不当仅仅是另一支‘更大的穆凉军’。”晏天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需改变打法,以正合,以奇胜,明暗结合,步步为营,既要退敌,更要根除其反复作乱的能力。”
“具体而言?”邹书珩转过身,正视着晏天,知道他心中已有成算。
晏天略一沉吟,将思虑成熟的方案娓娓道来:“首先,我军需‘藏锋’。除了碎城营可堂皇列阵,展现我军抵达之威势,并承担正面交锋、击溃敌聚集成股部队之责外,千机营与血吻营,在初期不应暴露全部实力,尤其是我千机营的诸多手段,更需作为后手与底牌。”
他向前虚踏一步,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着战术蓝图:“第一步,联络穆凉王殿下。待下次海鬼军集结一定规模发起劫掠或进攻时,由穆凉军正面迎敌,碎城营择机强势侧击或从后包抄,务求以雷霆之势,击溃对方,制造足够大的恐慌与混乱。此战目的非全歼,而是‘驱散’。”
“驱散?”邹书珩捕捉到了关键。
“正是。”晏天点头,“海鬼军战术核心在于分散隐蔽,打不过便化整为零遁入山林、沼泽或沿海洞穴。以往,他们散去便安全了,但这次不同。”
他语气转冷,“当溃散的海鬼以为逃出生天,正是血吻营出击之时。厉寒手下的人精于追踪、暗杀、野外生存,可预先埋伏在其可能溃逃的路径上,或组成小股精锐猎杀队,尾随追击。不求杀尽,但需高效斩杀其有生力量,尤其是其中的头目、向导,持续施加心理压力,让他们觉得‘散了也不安全’。”
“妙。”邹书珩眼中亮光一闪,“疲敌、惧敌,乱其心。”
“不仅如此,”晏天继续道,“血吻营在猎杀过程中,需有意放过部分‘尾巴’,暗中跟踪,顺藤摸瓜。海鬼军再分散,也需物资囤积点、伤病休整处,乃至与海上船只接头的秘密港湾。找到这些巢穴,远比在茫茫东境追杀散兵游勇重要。此为其一。”
“其二,千机营的作用,在于‘锁地’与‘惊敌’。”
天谈到自己的专长,语气更加笃定,“我千机营可在东境几处关键要地,如官道枢纽、重要盐场、粮仓、淡水水源地,以及穆凉军防线相对薄弱处,提前布置机关陷阱。
非大规模杀伤性,而是以预警、迟滞、骚扰、制造疑阵为主。
目的是让海鬼军即便小股渗透,也处处掣肘,风声鹤唳,大幅增加其活动难度与心理负担,使其无法再像以往那样来去自如。
同时,这些机关也能为我军预警,争取反应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总结道:“如此连环:正面击溃,瓦解其集结攻势;暗处猎杀跟踪,消灭散兵、寻找巢穴;要地设防,限制其活动空间、扰乱其行动。三管齐下,迫使海鬼军从‘隐形的威胁’,逐渐变成‘暴露的靶子’。待摸清其主要巢穴,或迫使其更大规模集结以求突破时,便是我龙骧军雷霆一击,彻底解决问题之时。”
第225章 殷无痕送信
随着晏天的话音落下,邹书珩不由得对面前这位墨家当代钜子有了新的认识。
“好一个‘藏锋’、‘锁地’、‘顺藤摸瓜’。” 良久,邹书珩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激赏的笑容,
“老晏,此计甚合我意。不仅考虑了破敌,更考虑了根治。就这么办。你即刻草拟一份更详细的方案,包括与穆凉王联络的要点、各营协同的细则、机关布置的优先次序。今晚我们详细推敲,明日便开始行动。”
“是,统领。”晏天拱手领命,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战术推演。
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营帐,身影很快没入渐深的夜色中,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绘制最精密的杀局。
邹书珩独自留在坡顶,远眺的东方,黑暗正在吞噬最后的天光,但点点星火已开始在龙骧军营中亮起。
他心中之前的凝重舒缓了许多。有了明确的方向,龙骧军这把陛下与殿下寄予厚望的利刃,必将在这片焦灼的土地上,撕开一道破晓的曙光。
夜幕低垂,龙骧军营地点起了篝火。晏天帐中的灯光却亮至深夜。
他伏案疾书,炭笔在粗糙的舆图上标注出一个个点、一条条线,旁边摊开的纸笺上写满了字,是关于机关设置的具体参数、材料需求、以及不同地形下的变通方案。他的专注近乎忘我,连亲兵送来的饭食凉透了也未察觉。
次日拂晓,薄雾如同幽灵的纱幔,缠绕在东境荒野的枯草与礁石之间。龙骧军营中,一道比雾更淡、比晨风更难以捕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驻地。
殷无痕没有骑马,没有穿戴显眼的甲胄,甚至没有走寻常的路。
一身近乎夜色的深黑劲装,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完美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邃的暗影里。
由于此次传信任务事关重大,所以邹书珩直接派出殷无痕这位血吻营统领亲自办这事。
不过半日,穆凉城那饱经战火、显得沉重而警惕的轮廓便出现在他的眼中。城墙高耸,哨塔林立,守卫森严。
然而,这一切在这道身影眼中,却如同有了无数可供穿行的缝隙。他没有选择任何城门,而是在离城数里的一片断崖下止步。
崖壁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和裂缝。他抬眼看了一下,估算着角度和借力点。
下一刻,他动了。没有绳索,没有工具,仅仅依靠十指脚尖对微小凸起的精准把握,以及那堪称恐怖的核心力量与协调性。
他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又像一道逆流而上的阴影,紧贴着湿滑的崖壁向上游移。动作流畅得令人咋舌,仿佛重力对他失去了部分作用。不过盏茶功夫,他已翻入城中。
进入城内,他更是如鱼得水。嘈杂的市井,巡逻的士兵,在他眼中都成了天然的掩护。
他穿行在狭窄的巷弄,掠过无人注意的屋脊,时而融入某一群匆忙的行人,时而又隐入某片建筑的阴影。
他对空间的利用达到了极致,总能在守卫目光交错的瞬间,找到那条“不存在”的通路。
穆凉王府位于城中央,虽因战事气氛肃杀,但王府本身的规制与威严仍在。朱红的高墙,耸立的望楼,门前持戟肃立的甲士,以及隐约可感的内院流动哨,无不显示着此地的戒备森严。
与年长稳重的统帅不同,年轻的穆凉王南宫宇程更注重效率与直接的防御,府内护卫多是其亲自从军中挑选的悍卒,作风精干,警惕性极高。
殷无痕伏在王府对面一座钟楼飞檐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夜枭,静静观察。他注意到明哨的换岗节奏、暗桩可能藏身的位置、墙头偶尔掠过的巡更灯火晃动的频率。王府的守备系统严谨而富有进攻性,几乎不给外人留下思维懈怠的漏洞。但也只是“几乎”。
他选择从王府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入手。那里墙外有几株高大的古槐,枝叶繁茂,伸入墙内。
选择这里并非因为守卫松懈——相反,墙内恰有一处固定哨位。殷无痕看中的是那哨兵视线长久凝视一个方向后必然产生的、极其短暂的惯性盲区,以及槐树本身提供的声响与视觉掩护。
就在墙内哨兵依照固定节奏转身望向另一侧的刹那,殷无痕动了。他从钟楼悄无声息地滑落,如同落叶坠地,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古槐树干。
他没有直接攀爬,而是利用树皮的纹理和阴影,身体以一种近乎贴附的方式快速向上“流动”,动作轻灵得连最敏感的树叶都未曾惊扰太多。
升至与墙头齐平,他停顿了一瞬。墙内哨兵刚好完成一次转头,目光扫过槐树方向,又木然地移开。就
在这目光移开、注意力尚未完全转移到下一个观察点的微妙间隙,殷无痕的身影已从枝叶缝隙中闪出,轻飘飘地落在墙头瓦垄的阴影里,随即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滑入了墙内,落地时正是一丛茂盛的萱草之后。整个过程,快得超越了哨兵视觉暂留的极限,安静得如同错觉。
府内路径复杂,但殷无痕似乎早已通过某种方式记住了大概布局。他避开主要通道,专走游廊阴影、假山石后、甚至是屋顶。
遇到巡逻队,他总能提前半步感知,将自己完美隐藏在柱后、檐下或光影交错之处,有时甚至利用巡逻队自身的身影和脚步声作为掩护,从他们视觉的死角一掠而过,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南宫宇程的书房位于王府内院东侧,窗外是一片练武用的砂石地,视野开阔,门前廊下各有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是百战余生的好手。房内灯火通明,映出一个年轻而挺拔的身影正伏案疾书。
第226章 看来来的是些不得了的任务
他没有尝试从门窗正面突破。他绕到书房侧后,那里有一棵紧挨着建筑生长的老梅树,枝干虬结。
他像一抹幽魂般沿着树干上升,停在高于书房檐角的位置。
书房有一扇用于通风换气的高窗,此时微微开启一道缝隙。
他凝神细听。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年轻人偶尔停顿、手指轻敲桌面的脆响。
门外亲卫的呼吸绵长而均匀,但注意力始终外放。
殷无痕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却坚韧无比的乌丝,前端带着一个微小的钩爪。
他将乌丝缓缓垂下,精准地从高窗缝隙中探入,轻轻搭在内侧窗闩的横杆上。
手腕以极小幅度、却蕴着巧劲一抖一拉,“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窗闩被挑开。
这声音细微至极,几乎被窗外夜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完全掩盖。
他推开高窗,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收缩,从那狭窄的窗口滑入,落地时已在书房内巨大的书架与墙壁形成的阴影夹角之中。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控制着衣袂拂动的气流,使其不惊动书案上的灯焰。
南宫宇程似有所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但并未抬头,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文章的某个难点。
他继续书写,又写完一行字,才将笔搁在砚台上,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僵住了。眼角的余光,或者说是一种久经训练、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瞥见了书架旁那片本应空无一物的阴影里,似乎多了一点不协调的“存在感”。不是声音,不是气味,只是一种空间被无声占据的凝滞。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阴影!
殷无痕已然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半步,让自己被书案上的灯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劲装,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赴一个寻常的约会,而非刚刚突破了堪称铜墙铁壁的王府守备,出现在一位以武立身的年轻亲王书房之内。
南宫宇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并未惊呼,也未立刻拔剑——剑就在触手可及的案边。但极度的震惊与骤然绷紧的神经,让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瞬间发白。
门外的亲卫毫无示警,此人竟似凭空出现!他甚至没有感知到对方是何时、如何进来的!
这种完全超出掌控和认知的情形,对于一位自负且警惕的年轻王爷来说,冲击力尤为强烈。
“何人?!”南宫宇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杀意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身体微微前倾,已如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死死锁住殷无痕,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或敌意。
殷无痕对上那双锐利如鹰、此刻燃烧着震惊与怒火的眼睛,面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右手抬起,掌心朝上,缓缓摊开,露出那枚造型奇特、内刻龙纹编号的玄铁指环。
“龙骧军,血吻营,殷无痕。”他的声音平淡,毫无起伏,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得有些冰冷,“奉统领邹书珩之命,面呈王爷密函与方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自己为何以此种方式出现,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为免旁生枝节,行迹隐秘了些,惊扰王爷,还望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但配合他鬼魅般现身的方式,却让南宫宇程心头的震撼与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更甚。
他盯着那枚指环,又看向殷无痕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强行压下瞬间翻腾的心绪。龙骧军……血吻营……邹书珩麾下,竟有如此人物!这份“隐秘”,何止是“了些”!
深吸一口气,南宫宇程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但眼中的锐利与审视丝毫未减。他伸出手,声音依旧带着冷意:“信。”
殷无痕上前两步,将密封完好的信函放在书案边缘,随即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姿态恭敬却疏离,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
南宫宇程拿起信函,拆开火漆,迅速浏览起来。
信中是邹书珩的亲笔,言辞恭谨但内容果断,并附有晏天所拟方略的概要。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被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所取代。
信中所言战术,狠辣刁钻,直指海鬼军要害,与以往官军呆板的战法截然不同,尤其是其中关于“机关锁地”、“暗线追踪”的部分,让他不由得再次抬眼,深深看了面前这个如同冰山般沉默的灰衣人一眼。
“邹统领好计策,也好手段。”南宫宇程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如炬地看着殷无痕,“阁下更是好身手。本王这王府,在阁下眼中,怕是如履平地吧?”
殷无痕微微垂目:“王爷府邸守备森严,属下不过侥幸,倚仗些微末技艺,不敢当王爷谬赞。军情紧急,信已送到,属下需即刻回营复命。”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潜入与夸赞都无关紧要。
南宫宇程看着他,片刻后,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欣赏、忌惮和一种棋逢对手般的锐气。
“好一个‘微末技艺’。回去告诉邹统领,他的方略,本王准了。只要东夷有所行动,穆凉军一定会按计划出手。
另,代本王向贵军那位善设机关的晏副统领致意,此战若成,本王必当亲自请教。”
“是。属下告退。”殷无痕拱手一礼,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退至书架阴影处,再一晃,竟已从原路那扇高窗掠出,消失在窗外浓郁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宫宇程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只看到梅枝轻颤,夜空寂寥。门外侍卫闻声轻轻叩门:“王爷?”
“无事。”南宫宇程沉声道,目光却依旧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玄铁指环留下的触感。良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兴奋:
“龙骧军……看来陛下和小十六,这次真是派来了一群不得了的人物。东境这盘死棋,或许真有解开的可能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就着灯火,再次仔细研读起邹书珩的信和那份附录的方略概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第227章 击溃
东境紧张的僵持又持续了数日。海鬼军如同隐匿在礁石阴影下的毒鲨,踪迹飘忽,难以捉摸。
穆凉军各部虽严加戒备,但漫长的防线和复杂的地形,使得他们只能被动地应对袭击,疲于奔命。
穆凉王府内,气氛凝重。南宫宇程连日来眉头紧锁,斥候的战报不断传来,却多是某处村落遭袭、某段粮道被扰、小股巡逻队遭遇伏击的消息。
敌军的规模和主力动向依旧成谜,这种被动挨打、无法预判的感觉,让这位年轻的统帅倍感压抑。
这一日黄昏,紧急军报如一道惊雷打破了府中的沉寂。
“报——!王爷!盐脊滩方向发现大队海鬼军集结,人数恐不下五百,正猛攻盐场及官道!守军告急!”
来了!而且规模远超此前任何一次袭扰!
南宫宇程猛地从沙盘前站起,眼中寒光一闪。
盐脊滩位置关键,盐场囤积物资,官道更是运输命脉,此地不容有失!他几乎立刻就要下令调集最近的主力驰援。
但就在命令将出口的刹那,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龙骧军那份方略概要,以及殷无痕鬼魅般的身影和那句“为免旁生枝节”。
邹书珩的计划……核心之一,不正是要利用海鬼军“聚集-攻击-溃散”的模式吗?如今敌人已然大规模集结并发动进攻,这不正是对方计划中等待的“时机”?
瞬间的权衡,基于对那份大胆计划的信任和对龙骧军能力的重新评估,南宫宇程改变了命令。
“传令盐脊滩守军,务必依托工事,不惜代价,坚守待援!命左军第三、第四营,火速向盐脊滩西北侧迂回运动,不求立刻接敌,务必切断海鬼军向‘鬼哭林’方向的退路!中军前营,向盐脊滩正面缓进,制造压力,但保持距离,未得我令,不许正面强攻!” 他的命令快速而清晰,意图明确:先缠住、围住这股难得现身的主力,为龙骧军“驱散”并“猎杀”创造战场条件,而非简单地派兵冲进去混战。
他不知道龙骧军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邹书珩会如何反应,但他选择相信那份协同计划,并为此铺好舞台。
几乎在穆凉王军令发出的同时,龙骧军营也收到了盐脊滩遇袭的急报。
邹书珩与晏天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锐芒。等待的“时机”来了,而且敌军规模不小,正合心意。
“屠山坡!”邹书珩喝道。
“末将在!”
“碎城营前军,全速开往盐脊滩!抵达后,不必等待穆凉军具体指令,自行判断战机,从侧翼或后方,给我狠狠砸进去!记住,首要目标是‘击溃’其阵型,制造混乱!”
“得令!兄弟们,跟老子走!”屠山坡兴奋地抓起战锤,大吼着冲出帐外。
“殷无痕。”
阴影中的血吻营统领无声上前。
“按第二套预案,你的人立刻向盐脊滩东北、正北预设区域运动。一旦敌军溃散,即刻开始猎杀与追踪。重点和目标,都清楚?”
殷无痕只是微微一点头,身影便已消失。
“老晏,你机关布置的如何?”邹书珩看向晏天。
“我们在盐脊滩外围三条主要溃逃路径及周边,已完成了七成以上的预警与迟滞布置。”晏天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足够用了。我会带千机营剩余人手,立刻前往查漏补缺,并就近监控。”
“好!全营按计划行动!”
当屠山坡率领碎城营重甲方阵,踏着雷鸣般的步伐赶到盐脊滩边缘时,战斗已趋白热化。
穆凉军守军在盐场外围工事处死战不退,而海鬼军攻势如潮,凭借凶悍的个人武勇和诡异的身法,已多处突破。穆凉王派出的中军前营正在外围游弋施压,左军则在更远处尝试包抄。
“来得正好!”屠山坡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碎城营!突击阵型——碾过去!”
“吼!”
黑色的重甲洪流,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从战场的侧后方猛然撞入海鬼军的攻势浪潮之中!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进了冻油!
效果立竿见影。正专注于突破正面防线和应付侧翼穆凉军骚扰的海鬼军,完全没料到身后会突然杀出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部队。
碎城营的长戟轻易撕开了海鬼军单薄的侧翼,厚重的盾墙如同移动的城墙,将猝不及防的海鬼士卒撞得筋断骨折。
“稳住!分兵挡住他们!”海鬼军中的大头目怒吼,脸上纹路扭曲。
但重甲步兵的冲击力岂是仓促间能抵挡的?更何况,正面穆凉守军见强援突至,士气大振,反击更为猛烈。海鬼军的攻势瞬间被遏制,并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困境。
“散开!化整为零!退!”海鬼大头目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发出了他们最熟悉的撤退指令。
呼哨声四起,原本聚集成股的海鬼军立刻如同炸开的沙堡,放弃正面交锋,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四散奔逃,企图钻入礁石区、滩涂和附近的荒野林地。
这正是龙骧军等待的时刻!
溃逃,开始;恐慌,蔓延。
紧接着,便是机关触发时的惨叫、暗处袭来的致命吹箭、阴影中一闪即逝的刀光……以及那种如影随形、无处可逃的恐怖感,在每一个溃散的海鬼心头滋生。
盐脊滩的战斗,从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与防守,迅速演变成了龙骧军主导下的、针对溃散之敌的精密狩猎。
穆凉军各部则在外围忠实地执行着驱赶、封锁和截杀的任务,配合默契。
当战报最终汇总到穆凉王府时,南宫宇程看着上面“毙伤俘敌数百,我军伤亡甚微,敌军溃散途中遭不明伏击伤亡惨重,正追击残敌”的字样,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望向龙骧军营地方向,眼中光芒闪动。
龙骧军没有预知敌人的攻击,但他们准备好了应对任何攻击后的局面。从被动防御到主动猎杀,东境的攻守之势,在盐脊滩这个血腥的黎明,悄然开始了逆转。
第228章 穆凉王到访
盐脊滩的硝烟与血腥气,在潮湿的海风中久久不散。
战斗的喧嚣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清理战场的沉闷声响、伤员的压抑呻吟,以及胜利者打扫战利品时偶尔爆发的粗豪笑声。
日上三竿时,一份相对详尽的战报已由穆凉军与龙骧军的传令兵分别送往各自统帅处。
穆凉王府内,南宫宇程接过战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句,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看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的思索。
“毙伤及俘获敌军约三百七十余……我方阵亡四十一人,伤百余……敌军溃散途中,遭遇多处不明陷阱及小股精锐袭杀,伤亡惨重,具体数目难以统计……”他低声复述着关键数据,“另,发现敌军多股溃兵向‘鬼哭三角’及‘黑螺湾’方向逃逸,已派精干斥候远远辍上……”
他走到巨大的东境舆图前,手指点在盐脊滩的位置,然后分别划向东北方的“鬼哭三角”和正北偏西的“黑螺湾”。“不明陷阱……小股精锐袭杀……”南宫宇程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
这完全印证了龙骧军那份方略中所提及的“机关锁地”与“血吻猎杀”。
他们真的做到了,而且效果惊人。不仅击溃了敌军,更在敌军最擅长的“溃散逃生”环节给予了沉重打击,极大地加剧了其恐慌。
更重要的是,“顺藤摸瓜”似乎也开始见效了。鬼哭三角和黑螺湾……会是海鬼军真正的巢穴吗?还是仅仅是一个中转点?
“来人。”南宫宇程沉声道。
“王爷。”
“备马,点一队亲卫,随本王出城。”
“王爷要去何处?”
“龙骧军营。”
几乎是同一时间,龙骧军临时大营内,气氛则要活跃得多,但活跃中透着井然的秩序。
碎城营的汉子们正兴高采烈地擦拭保养着盔甲兵器,谈论着早上的战斗,尤其是屠山坡那几记狂暴的锤击如何砸得海鬼人仰马翻。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初战告捷的振奋。
中军帐内,气氛则要冷静得多。
邹书珩、晏天、屠山坡齐聚,血吻营统领殷无痕依旧不见踪影,但副将厉寒在场。
众人都知道,殷无痕此刻正带着血吻营最精锐的好手,如最耐心的猎犬,死死咬住溃逃海鬼的踪迹,执行着那“顺藤摸瓜”最关键的一环。
“干得不错,老屠。”邹书珩拍了拍屠山坡还沾着些许暗红血渍的肩甲,“冲击的时机和力度都恰到好处,一举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屠山坡咧嘴一笑,摸了摸脑袋:“嘿嘿,统领,您是没看见那帮海崽子当时的脸色,跟见了鬼似的!咱们碎城营这身铁疙瘩,对付他们那点破烂玩意儿,真是砍瓜切菜!”
“不可轻敌。”邹书珩提醒一句,但眼中也带着赞许。他转向晏天:“老晏,机关触发情况如何?”
晏天面前摊开一张更细致的盐脊滩周边地形草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初步统计,预设的十七处主要触发点,有十四处被激活。造成直接死亡约二十人,伤者逾四十,更重要的是,成功引发了大规模的混乱和路径阻塞,迫使溃兵向预设的‘通道’集中,极大便利了血吻营的后续行动。”他的汇报如同在陈述一次工坊测试数据,冷静而精确。
“厉寒,殷统领那边可有消息传回?”邹书珩看向沉默立于一旁、气质阴郁的血吻营副将。
厉寒声音低沉沙哑,言简意赅:“回统领,半个时辰前接到统领传回的暗记。猎杀头目及悍卒五十七人。跟踪小队已确认,鬼哭三角方向溃兵约三十;黑螺湾方向约五六人,利用潮汐和峭壁缝隙遁走。统领正亲自带人缀着黑螺湾那股,要摸清其确切入口和出入规律。”
“鬼哭三角……黑螺湾……”邹书珩手指轻叩桌面,“果然狡猾,难怪以往清剿总是难以根除。老晏,针对这两个地方的外围,可以开始布置第二阶段的机关了,范围扩大,密度增加,以完全监控和限制其活动为主,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
“明白。”晏天点头,“所需材料已让随军民夫加紧制备,部分可就地取材。”
“传信给老殷,没有十足把握,不得惊动。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补给从何而来,头目是谁。”邹书珩叮嘱厉寒。
“是。”厉寒颔首。
“老屠,碎城营休整一日,明日起加强临战训练,尤其是针对复杂地形的适应性推进。下一步,很可能要钻山洞、涉浅滩。”
“统领放心!就算真是龙潭虎穴,咱碎城营也给它踏平了!”屠山坡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就在这时,亲卫在帐外高声禀报:“统领!穆凉王殿下驾到,已至营门外!”
帐内几人对视一眼。邹书珩起身:“随我出迎。”
营门外,南宫宇程只带了十余名亲卫,轻装简从。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色鳞甲,披风在午后的风中微微摆动,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目光扫过龙骧军营井然有序的布置和士卒们虽经苦战却士气昂扬的精神面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末将邹书珩,率龙骧军所属,恭迎王爷!”邹书珩带着几位副统领,抱拳行礼。
“邹统领不必多礼,诸位将军辛苦。”南宫宇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走上前虚扶一下,目光在邹书珩、晏天、屠山坡和厉寒脸上扫过,尤其在晏天那平静无波的面容和厉寒那阴郁的气质上略微停留,“盐脊滩一战,龙骧军居功至伟。本王特来致谢,并商议下一步对策。”
“王爷过誉,此战全赖王爷调度有方,穆凉军将士用命,我龙骧军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邹书珩话语谦逊,但姿态不卑不亢,“王爷请入帐叙话。”
第229章 商议
进入中军帐,分宾主落座。南宫宇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战报本王已看过。贵军‘机关’、‘猎杀’之术,果然神效,令人大开眼界。不知邹统领手底下那位千机营统领是哪位?
本王对战报中所提‘机关锁地’之法,颇感好奇,亟欲一见这位巧匠。”
邹书珩闻言,微微一笑,侧身示意:“王爷慧眼。晏天,上前见过王爷。”
坐在邹书珩下首、一身靛青劲装、气质沉静如水的晏天应声而起,向前两步,向南宫宇程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并无多余言辞:“龙骧军千机营统领,晏天,参见王爷。”
南宫宇程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晏天。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专注而清澈,手指修长干净,身上并无一般武将的粗豪之气,反而更像一位潜心技艺的匠师或学者,只是那沉稳的姿态和隐隐透出的冷静决断,又显露出军旅磨砺出的特质。
“晏统领不必多礼。”南宫宇程抬手虚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盐脊滩外围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机关陷阱,皆出自晏统领之手?如此巧思妙技,化工匠之术为杀伐利器,实乃国之干才。本王观晏统领非常人,不知可有意愿,日后留在东境?穆凉军虽比不得龙骧精锐,但亦求贤若渴,必以高位厚禄相待。” 年轻王爷的话语直接而坦诚,流露出对特殊人才的强烈渴求。
晏天神色未变,再次抱拳,声音平稳而清晰:“王爷谬赞,愧不敢当。晏某所学不过微末之技,能用于战阵,报效朝廷,已是本分。
晏某身为龙骧军将,受陛下与邹统领节制,职责在身,不敢他念。王爷厚爱,晏某心领,唯有恪尽职守,助邹统领与王爷平定东境,方不负皇恩军令。” 言辞恭敬,但婉拒之意明确,毫无转圜余地。
南宫宇程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并未强求,反而笑道:“是本王唐突了。晏统领忠义可嘉,本王佩服。”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更为实际的要求,“既如此,本王也不便强求。只是,东境饱受海鬼侵扰,此番仰仗龙骧军神技,或可解一时之危。然龙骧军乃国之重器,不可能长驻东境。
待此事了结,大军回朝,若东夷贼心不死,故技重施,我穆凉军恐怕依旧应对乏力。不知……可否请晏统领,在战事间隙或平定之后,拨冗为我穆凉军指点一二,哪怕只训练出一支略通机关预警、堪舆布防的小队,于东境长远防务,亦是功德无量。”
这次,晏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邹书珩,显然是在请示。邹书珩略一沉吟,开口道:
“王爷所虑深远。晏天,若战事顺利,后期确有余暇,在不影响本职的前提下,你可将一些机关布置、地形利用之法,传授于穆凉军选派的机敏之士。此亦是为国戍边,巩固东疆。”
有了统领的首肯,晏天才转向南宫宇程,躬身道:“既如此,待东境局势稳定,末将愿将一些粗浅的勘地、设伏、预警之法,与穆凉军同袍切磋交流。”
“好!如此便多谢邹统领,多谢晏统领了!”南宫宇程面露喜色,这虽非将人才彻底收归麾下,但能学到对方几分本领,对穆凉军亦是极大提升。他这才将话题重新拉回当前战局:“那么,邹统领,对于海鬼残部窜入的‘鬼哭三角’与‘黑螺湾’,接下来有何具体打算?”
邹书珩神色恢复沉肃,走到舆图前:“王爷,此二处地形险恶,敌情未明,贸然进兵绝非上策。我已派血吻营统领殷无痕率领血吻营精锐,尾随溃兵,深入探查。
相信不久便会有更确切的消息传回。待摸清其巢穴内部结构、兵力分布、补给通道等详情,再制定具体剿杀方案,方能有的放矢,以最小代价克竟全功。”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海岸线:“当前首要之务,仍是严防死守,尤其是要防备东夷水师主力突然逼近海岸,与陆上残敌里应外合。海鬼之所以难缠,与其能从海上获得支援和遁逃有莫大关系。”
听到此处,南宫宇程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与冷意:“邹统领所虑,确是关键。不过,海路方面,邹统领大可放心。东夷此次犯境,其海路主力乃‘小岛信人’所部水师。本王早已命穆凉水师主力前出,于外海‘飞鱼礁’、‘雾隐峡’一线构筑防线,严阵以待。
连日来,小岛水师数次尝试突破,皆被我军击退,至今未能越雷池一步。若非被水师牢牢牵制在海上,单凭这些化整为零的海鬼,我穆凉军全军铺开,逐寸清剿,虽耗时费力,也迟早能将其逼得无所遁形!”
他语气铿锵,显露出年轻统帅的果决与事先布局的缜密。
听闻海上威胁已被有效遏制,邹书珩心中大定,拱手道:“王爷深谋远虑,布局周全,有王爷水师扼守海路,此战我方便可获得先机。接下来,就看我们能不能将这些老鼠抓出来!”
帐内气氛变得更加务实而协同。双方就接下来的外围封锁强度、情报传递方式、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应对等细节,又进行了深入的商讨与确认。
南宫宇程再次展现了其高效务实的作风,对龙骧军提出的各项需求均给予了最快响应。
当一切商议妥当,南宫宇程起身告辞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邹书珩率龙骧军众将起身相送。
一行人出得帐外,夜风微凉,带着东境特有的海腥与草木气息。军营中火把猎猎,映照着将士们巡哨的身影,秩序井然。南宫宇程的亲卫早已牵马等候。
年轻的穆凉王在帐前空地上驻足片刻,目光扫过夜色中龙骧军营连绵的轮廓,最后落回邹书珩及其身后诸将身上。晏天的沉静,屠山坡的彪悍,厉寒的阴郁……个个皆是不凡。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清晰而真诚,又似带着几分属于王者的深邃。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勒住缰绳,于马背上对着邹书珩等人抱拳,声音清朗,穿透微凉的夜风:
“邹统领,诸位将军,今夜一晤,本王心中甚安。东境安危,百姓期盼,便托付于龙骧利刃了。本王,静候诸位捷报频传。”
邹书珩上前一步,郑重抱拳还礼:“王爷放心。龙骧军既至东境,必当竭尽全力,荡平海氛,以报陛下重托,亦不负王爷信任与东境军民之望。”
南宫宇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晏天脸上略作停留,随即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期许与一股并肩作战的豪情:“好!本王便代东境数万军民,先行谢过诸位了!待功成之日,本王必在城中设宴,与诸位把酒庆功!”
“恭送王爷!”邹书珩与众人齐声道。
南宫宇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轻喝一声“驾!”,十余骑亲卫随之而动,马蹄叩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渐远的声响,很快便融入营外深沉的夜色之中,唯见一串跳动的火把光芒,向着穆凉城的方向蜿蜒而去。
第230章 穆凉王与王妃
南宫宇程回到穆凉城时,戍卫的士兵明显感觉到王爷身上的气息与往日不同。
那并非胜券在握的张扬,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坚实的笃定,仿佛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巨石,终于寻到了可以共同承托的支点。
他没有先去书房处理政务,而是径直走向王府内院的寝居。
穿过几重垂花门,喧扰与肃杀被逐渐隔绝在外,院内只余下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隐约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息。
寝居里屋的门虚掩着,温暖的烛光从缝隙中流淌出来。南宫宇程放轻脚步,轻轻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让他紧绷的心弦瞬间柔软下来的画面。他的王妃秦知意侧身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戴繁杂头饰,青丝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怀里靠着一个约莫一两岁、粉雕玉琢的女孩儿,
已然睡熟,小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乖巧的阴影。
男孩儿稍大些,约两三岁,像只小兽般蜷缩着,头枕在母亲并拢的腿上,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母亲的一角衣袖。
秦知意一手轻柔地拍抚着女儿的背,另一手则轻轻梳理着儿子鬓边有些汗湿的头发,口中哼着语调柔婉的、不知名的东境小调,目光慈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风雨都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无关。
作为穆凉王妃,秦知意岂会不知东境如今是何等局面?海鬼肆虐,烽烟时起,丈夫夙夜忧叹,眉头难展。
她无法披甲执锐与他并肩杀敌,能做的,唯有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将一双儿女照顾得妥帖安康,让他回到这“家”中时,能暂时卸下肩上重担,偷得片刻喘息与温暖。
这些日子,她常常等到深夜,才能见到一脸疲惫的丈夫匆匆归来,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宿在军营或书房。
今日见他回来得这般早,秦知意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便漾起了掩饰不住的讶异与关切。
她停下哼唱,抬眼望来,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生怕惊醒了膝上的孩儿。
南宫宇程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门边光影交界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长久地、贪婪地流连在妻儿身上。
那眼神里的锐利与冷峻悄然化去,只剩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与温柔。
他看着她因操劳而略显清减却依旧温婉动人的侧脸,看着儿女那毫无防备的恬静睡颜,只觉得连日来的殚精竭虑、战场上的血腥硝烟,都被这昏黄烛光与平和呼吸一点点熨烫平整。
他轻轻走上前,靴子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几近无声。
来到软榻边,他没有坐下,而是弯下腰,将宽厚温暖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覆在秦知意微微绷着的单薄肩膀上。
秦知意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那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道。
他揉捏的力度恰到好处,带着熟稔的体贴,舒缓着她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
她没有再问。有些话,不必出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心照。她能感觉到他今日的不同,那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许,这便够了。
就这样,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坐着,呵护着梦中的儿女;一个站着,用无声的方式慰藉着妻子。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得满室暖光流淌。
时光仿佛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将所有的担忧、疲乏、杀伐之气都隔绝在外,只余下血脉相连的温热与相依相守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女儿在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男孩儿的腿轻轻蹬了一下。秦知意抬起眼,与南宫宇程对视,用口型无声地说:“抱去床上?”
南宫宇程点点头,动作极其小心地,先弯身将那小小的女儿抱起。
女孩儿在他怀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小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南宫宇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抱着女儿,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
秦知意则轻柔地挪开儿子的头,扶着他慢慢躺平,然后示意南宫宇程先走。
两人如同完成一场精密的仪式,配合默契,轻手轻脚地将一双儿女安置到里间他们的小床上,盖好锦被。南宫宇程甚至俯身,在两个孩子光洁的额头上各自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悄然退出里间,来到外面的小厅。
掩上房门,将孩子们的梦境妥善关好,秦知意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看向丈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疑问。
南宫宇程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依旧握着她微凉的手。
“龙骧军到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晰,“今日见了他们的统领邹书珩,还有他手下几位干将。非同一般。”
秦知意眼睛微微一亮:“皇兄与小十六派来的援军……果真能解东境之危?”
“至少,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希望。”南宫宇程将今日所见所闻,拣要紧的低声说与她听。
说到盐脊滩战果,说到晏天的机关,说到海上水师已扼住咽喉,说到邹书珩沉稳的布局……他没有夸夸其谈,只是平静叙述,但秦知意却能从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心。
“那就好,那就好!”听到南宫宇程的话,秦知意不由得眼眶有些湿润。这么久以来,她日日夜夜都在害怕,怕枕边人眉头越锁越深,怕听到前方又传来噩耗,怕这看似坚固的穆凉城哪天也被烽烟侵染,更怕儿女天真懵懂的世界,终将被残酷的现实撕裂。
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懈,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阵后怕的酸软与汹涌而至的安心。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仿佛要借由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梦。
看着她泪眼婆娑、强自压抑着情绪的模样,南宫宇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这些日子,他专注于战局,竟未曾细想,身后这个看似温婉坚韧、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妻子,独自承受着怎样的惊惶与压力。
他再未多言,手臂用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满是泪痕的脸颊贴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则抚上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柔顺的发丝,以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将她整个圈在自己气息笼罩的范围内。
“莫怕,莫怕了……”他低声哄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如同春夜里最和缓的风,吹拂过饱受惊惧的心田,“是我不好,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了。”
秦知意起初还强忍着,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待到听见他这句满是怜惜与自责的轻语,那强撑的堤坝终于彻底溃决。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繁复的衣襟纹路里,压抑许久的啜泣声再也抑制不住,闷闷地传了出来,泪水迅速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疼。
南宫宇程没有阻止,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任由她宣泄。
他能感觉到怀中娇躯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每一声都像针尖,轻轻刺在他心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尽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像哄着受了惊吓的孩童,又像在安抚终于归巢的倦鸟。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隅暖光,和这对相拥的夫妻。
良久,秦知意的哭声才渐渐低弱下去,变为细微的抽噎。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想从他怀里挣开,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南宫宇程却不容她逃开,稍稍松了些力道,让她能顺畅呼吸,却依旧将她圈在臂弯里。
他低下头,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目光专注得仿佛在描摹世上最珍贵的画卷。
第231章 追踪
黑螺湾的外围,雾气终年不散,像一层灰白色的、濡湿的裹尸布,缠绕在嶙峋的礁石与扭曲的枯木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海腥与腐朽植物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殷无痕一袭玄色劲装,几乎与这晦暗的环境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雾气,牢牢锁定着前方仓皇窜动的几个黑影——那是海鬼部族的残兵,约莫五六人,正以一种怪异的、跌跌撞撞的步态在林隙与礁岩间穿行。
他身后,三名血吻营的士兵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跟随,呼吸压得极低,脚下踩在湿滑的苔藓与碎石上,竟只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这是殷无痕一手调教出的精锐,擅长追踪、潜伏与一击毙敌。
“统领,他们好像是在绕圈?”左侧一名面容年轻、眼神却异常沉稳的士兵压低声音道。他名唤陆七,观察力最为敏锐。
前方残兵的路线,看似慌不择路,但若在脑中勾勒其行迹,便能发现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圆形。
殷无痕没有立刻回答。他自然也觉察到了。那些海鬼残兵的行动轨迹,初看杂乱,细辨之下,却隐隐带着某种意图。
他们并非直线逃向海湾深处或预想中的接应点,而是在一片相对开阔、礁石林立的区域外围,时快时慢地兜转。
他在心中默数着他们的步伐节奏,观察着他们每次转向时身体的细微倾斜和目光的短暂回瞥。
“不用管,跟着便好。”殷无痕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抬手做了个继续跟进的手势。
疑虑如同细小的藤蔓,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与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些许伎俩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他倒要看看,这些瓮中之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三名下属齐声应道,声音轻若蚊蚋。
追踪继续。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湿冷的雾气中缓慢流逝,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远处永不停歇的海浪拍岸声,单调地回荡着。
那几名海鬼残兵依旧在绕圈,动作甚至显得更加疲惫和迟缓,偶尔有人踉跄,几乎要摔倒,又被同伴勉强扶住。这种表演,或许能迷惑经验不足的追踪者,让人以为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从而放松警惕。
一炷香的时间,在高度专注的追踪中过去。就在陆七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以为对方只是在无意识地浪费体力时,情况骤变。
前方,那几名一直显得萎靡不振的海鬼残兵,身形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挺,所有的踉跄与迟缓瞬间消失,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们不再绕圈,而是齐刷刷地转向一个未曾涉足的、被浓密枯藤与巨大礁石遮蔽的方向,速度陡然提升,像受惊的弹涂鱼,几个起落,便已窜出去数十丈,身影在雾气与礁岩的掩映下迅速变得模糊。
“跟上!”殷无痕眼神一凛,低喝出声。果然有诈!先前的绕圈,是确认追踪者的存在,是麻痹,更是拖延。待到追踪者因长时间的单调跟随而心生一丝惯性与松懈的刹那,便是他们全力脱身之时。很狡猾,也很险恶的策略。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玄色衣袂破开雾气,发出轻微的嗤响。身后的陆七三人反应虽快,但起步终究慢了半拍,距离立刻被拉开。
“你们在后面循迹跟上,注意警戒四周,我先去咬住他们!”殷无痕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命令,声音在移动中显得有些飘忽。
“是,统领!”陆七三人知道此时不是逞能的时候,立刻调整节奏,以稳健但毫不迟缓的速度,沿着殷无痕和前方残兵留下的最新痕迹追去。
殷无痕将身法提到了极致。他不再刻意完全隐藏行迹,速度才是关键。足尖点在湿滑的礁石上,借力飞纵,时而踏着扭曲的枯木枝干凌空掠过沟壑。
前方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距离正在被迅速拉近。他能看到对方奔逃时扬起的褴褛衣衫,甚至能隐约听到他们粗重急促的喘息和喉间压抑的、意义不明的呼哨声。
追出约莫又是一炷香的时间,地势开始陡然升高。脚下的礁石变得更大更陡峭,植被越发稀疏,雾气似乎也被高处流动的空气吹散了些许,视野略微开阔。前方,海鬼残兵的身影猛地攀上一片格外高大的礁岩群,消失了片刻,随后似乎翻越了过去。
殷无痕毫不犹豫地跟上,轻功施展,几个纵跃便登上了那片礁岩的顶部。然而,当他站稳身形,极目望去时,心头却是猛地一沉。
前方已无路。
他所站立的,赫然是一处断崖的边缘。崖壁陡峭如刀削,直插入下方翻涌不息、辽阔无垠的墨蓝色大海之中。
海浪拍打着崖壁底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响,溅起的白色飞沫即使在数十丈高的崖顶,也能感受到那潮湿的水汽。海风在这里变得猛烈而纯粹,带着咸腥的气息,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
那几名海鬼残兵,不见了。
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他们凭空消失了。断崖之上,视野相对开阔,除了嶙峋的岩石和几丛在强劲海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根本无处藏身。崖下是茫茫大海,难道他们跳下去了?
殷无痕的眉头紧紧蹙起,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他缓步走到悬崖的最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
崖壁并非完全垂直,有些许凹凸和裂缝,但绝不足以让几个大活人在如此短时间内攀爬下去而不留明显痕迹,更别提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面之上,除了永不停歇的波浪,空空如也,看不到任何船只或人影的迹象。跳海?在这般高度,落入汹涌的海浪中,生存几率渺茫,而且目标明显,不可能瞬间消失。
他直起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开始一寸寸地扫视悬崖顶部及周围的环境。他从不是一个轻易接受“不可能”的人。
首先检查地面。崖顶的岩石坚硬,覆着一层薄薄的、被海风带来的沙土和干涸的盐渍。他蹲下身,仔细辨认。
那些海鬼残兵逃至此处的足迹凌乱而清晰,直奔崖边。然而,到了崖边之后……足迹消失了。不是逐渐淡去,而是突兀地断绝,仿佛到了崖边,这些人就凭空蒸发,或者长了翅膀飞走了一般。崖边岩石上没有滑落、蹬踏的新鲜刮擦痕迹,也没有绳索摩擦留下的印记。
这不合常理。
殷无痕站起身,沿着悬崖边缘缓缓踱步,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到悬崖的左侧,那里有一片稍微内凹的岩壁,生长着一些极其顽强的、贴地蔓延的荆棘类植物。
他用脚尖轻轻拨开枯硬的藤蔓,下面除了岩石,别无他物。右侧,地势略高,有几块巨大的、相互倚靠的礁石,形成一些狭窄的缝隙。他俯身挨个查看,缝隙幽深,但绝不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藏身,更别说五六个人。
他甚至检查了悬崖边缘下方数尺之内的崖壁,凭借高超的轻功和胆识,将身体探出大半,仔细查看是否有突出的平台、洞穴或人工开凿的落脚点。
结果依旧令人失望。崖壁在海水长年累月的侵蚀下,确实有些孔洞和裂缝,但都狭小不堪,且位置险峻,看不出近期有人利用过的痕迹。
海风卷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海浪的轰鸣仿佛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味。殷无痕站在崖边,身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凝重。
对方就像是精通幻术的鬼魅,在踏入这片悬崖的领域后,便融入了海风与涛声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快,同时也将警惕提到了最高。这不是寻常的溃兵逃窜,对方显然对黑螺湾的地形了如指掌,并且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极其隐秘的逃脱手段。
第232章 消失不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半个时辰后,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陆七带着另外两名血吻营士兵,脸色微红,气息略促地赶到了悬崖上。
他们看到独自立于崖边、面色沉凝的统领,心中都是一凛,立刻分散开来,保持警戒队形,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靠拢。
“统领,”陆七抱拳低声道,“属下等一路追踪至此,沿途未见分支岔路,也未发现埋伏迹象。他们……确实逃到了这里。”他的目光也扫过空荡荡的悬崖和下方的大海,眼中同样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殷无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苍茫的大海,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冷硬:“都检查过了,足迹至此而绝,崖上崖下,皆无藏身或离去的痕迹。”
三名下属闻言,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他们都是追踪的好手,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凭空消失?这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畴。
“会不会是……有接应的船只藏在崖下某处,他们用绳索速降下去了?”另一名士兵提出猜测。
殷无痕摇头:“我查过崖壁,没有新鲜的绳索摩擦痕迹。况且,若用绳索,收绳也需要时间,我们赶到的时间差不足以让他们连人带绳完全消失。下方海面,也未见船只踪影。”
“或者,这附近有极其隐蔽的暗道或洞穴?”陆七思索着说。
“我也有此猜测。”殷无痕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三名下属,“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这崖顶方寸之地。陆七,你带一人,以此崖顶为中心,向外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查看是否有通向海面的隐蔽路径、水下洞穴的入口,或者与潮汐相关的特殊地形。记住,重点不是看‘有什么’,而是看‘哪里不该有什么却有了痕迹’。”
“是!”陆七领命,立刻指向一名同伴,两人默契地向悬崖两侧展开搜索。
殷无痕对剩下那名士兵道:“你,仔细测量记录此处足迹的深度、间距、方向,与我们来路上发现的足迹做对比,看看有无细微差异。同时,注意收集崖顶的任何异常物品,哪怕是一片不一样的叶子,一粒特殊的砂石。”
“遵命!”那名士兵也立刻行动起来。
殷无痕自己则再次走到足迹断绝的悬崖边缘,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他并非休息,而是将感官提升到极致,同时将之前追踪的每一个细节,海鬼残兵每一次的转向、喘息、手势,乃至周围环境的风向、湿度、声音的变化,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推演。
海鬼部族常年居于海上及沿海险僻之处,擅长利用潮汐、海流、礁岩。他们的“消失”,必然依托于对环境的极致利用。这处悬崖,定然有其特殊之处,只是他们尚未发现。
时间在紧张的搜索与静默的思考中流逝。海浪声依旧,海风未停。陆七两人扩大了搜索范围,甚至冒险下探了部分不那么陡峭的崖壁区域,仍一无所获。负责检查足迹的士兵也确认,足迹真实,到此断绝,并无伪装迹象。
就在气氛越发凝滞,连久经沙场的血吻营士兵都开始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诡谲时,一直闭目静坐的殷无痕,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盘坐的姿势,目光却如最精准的尺规,缓慢而坚定地重新丈量起这片看似绝路的悬崖。
海浪依旧在下方轰鸣,海风依旧在耳畔呼啸,但此刻,这些声音仿佛都化为了背景,他全部的感知力都凝聚在双眼,投向那面连接着苍穹与瀚海的、灰黑色巨墙般的崖壁。
最初的检查,他侧重于足迹、藏身缝隙和明显的异常。此刻,他换了一种思路——不再寻找“异物”,而是审视“整体”本身,审视这片悬崖存在的“合理性”与“自然性”。
悬崖并非完全垂直。正如用户所设定的那样,它整体呈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向大海方向的倾斜。这种倾斜在沿海峭壁中并不罕见,是海水侵蚀和地质运动共同作用的结果。
殷无痕的目光沿着倾斜的崖面缓缓下移,从寸草不生的顶部,到开始出现湿滑深色海藻痕迹的中上部,再到更下方因为常年在涨潮时被海水浸泡而颜色深暗、布满贝类残骸的区域。
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和海雾,在倾斜的崖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由于角度的关系,悬崖的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或深或浅的阴影里,只有少数凸起的岩脊被勾勒出亮边。
殷无痕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崖面中段偏下,一片面积颇大的、阴影格外浓重的区域。那片区域上方的岩层略微突出,像一道天然的檐口,遮挡了部分自上而下的视线和光线。
下方的岩壁则颜色深暗,布满了墨绿色的带状海藻和潮湿的、反着幽光的痕迹,与周围被海浪直接拍打、显得相对“干净”的岩壁形成了细微的差别。
乍看之下,那只是阴影、海藻和潮湿水渍共同营造出的一片普通暗色崖面,毫无特别。甚至因为视觉上的延续性,那片暗色区域与上方突出的“檐口”、下方被浪花溅湿的岩壁连成一体,构成了悬崖倾斜面上一个自然起伏的“凹陷”轮廓,完美地融入了整个地质结构。
但殷无痕的眉头,却在这一刻蹙得更紧。多年的生死追踪,让他对“自然”与“人为”的界限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第一,那片阴影的“浓度”有些不自然。上方突出的岩脊虽然能遮挡部分天光,但以此刻的光线角度和海水反射的漫射光,下方的阴影似乎过于深重和均匀了,缺乏岩石天然凹凸应有的明暗过渡。
第二,海藻的生长模式。那片暗色区域的海藻,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带状密集分布,而紧邻其侧、更暴露在浪花中的区域,海藻的生长则更斑驳、随形。这种差异很细微,但殷无痕曾观察过无数海岸峭壁,海藻的附着往往与水流、光照、盐分沉积直接相关。那片“暗区”的海藻,更像是沿着某种规则的、非天然的边缘或平面在蔓延、伪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角度与视线错觉。殷无痕缓缓站起,走到悬崖边缘,变换着观察的位置。当他从正上方垂直俯瞰时,那片暗区与周围崖壁浑然一体,只是倾斜面上一个普通的阴影部分。
当他试图侧身,想获得一个更斜的视角去看清“暗区”下方的岩壁时,却因为悬崖本身的倾斜和上方岩脊的阻挡,视线被巧妙地从“暗区”表面滑开,要么落在上方岩脊,要么落在更下方的海面。这是一种精心构建的视觉屏障。
而从下往上……殷无痕想象着从海面上仰视的情景。汹涌的海浪,飞溅的泡沫,嶙峋起伏的岩壁底部,以及中上部那大片因为常年潮湿和阴影而颜色深暗的区域。
在波涛动荡、水汽弥漫的海面上,谁又会去仔细分辨那一片深色崖壁的纹理是否完全自然?它只会被当作悬崖阴影的一部分。
“只有靠近才能看出来……” 殷无痕心中默念着用户设定的关键。这个“靠近”,绝非从崖顶垂降数十丈去贴近观察,那不仅危险,而且很可能因为角度问题依然无法识破伪装。这个“靠近”,或许另有所指。
第233章 找到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次聚焦那片“暗区”。这一次,他不再将其视为一个整体,而是试图分解它。
阴影的边界在哪里?海藻带的边缘形状如何?那片深色区域的“底”在哪里?它真的是结实的岩壁吗?
忽然,一阵比之前略强的海风从斜下方吹来,打着旋儿掠过崖面。殷无痕敏锐地注意到,那片“暗区”中下部,几缕特别长的墨绿色海藻,随着风的方向,并非紧贴岩壁摆动,而是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向内飘拂的迹象!
虽然瞬间就被下一股从不同方向来的风打乱,但那一丝不自然的飘动,却像黑夜中的火星,骤然点亮了殷无痕的思绪。
那不是实心的岩壁!至少,那一部分不是!强风能穿透,说明后面有空隙!
一个大胆的推测迅速在他脑中成形:这面略微倾斜的悬崖,在中段某个被天然岩脊半遮掩、光影条件特殊、海藻生长茂盛的区域,被开凿出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洞穴或平台入口。
开凿者利用了岩石本身的色泽、倾斜的角度、上方岩脊产生的阴影,以及精心培育或引导的海藻作为伪装层,将入口巧妙地“涂抹”成了悬崖的一部分。
从上往下看,阴影和倾斜面掩盖了凹陷的深度;从下往上看,海浪水汽和整体暗色背景混淆了视线;只有从几乎与入口平行的、极其靠近的特定角度,或许再加上特殊的光照条件,才能窥破那视觉陷阱,看到被伪装掩盖的、通往悬崖内部的黑暗甬道或门户。
那些海鬼残兵,并非跳崖,也不是钻入崖顶的地道,而是通过某种方式,去到了那个隐藏在倾斜崖壁上的、肉眼难辨的洞穴入口!
他们是怎么过去的?崖壁上并没有明显的攀爬路径……
殷无痕立刻转身,目光如电,再次扫向足迹断绝的悬崖边缘,尤其是左右两侧。这一次,他的观察重点放在了边缘岩石的侧面、下方,以及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裂缝和微小凸起。
“陆七!”他沉声喝道。
正在远处仔细搜索的陆七闻声,立刻以最快速度掠回。“统领,有何发现?”
殷无痕没有解释,而是指向那片他怀疑的崖壁“暗区”:“你看那里,崖壁中段,那片颜色最深、海藻呈带状密集生长的阴影区域。”
陆七顺着所指望去,凝神观察片刻,脸上起初是疑惑,随即眼神也慢慢变得专注而锐利起来。“统领,那片阴影的轮廓……似乎过于规整?而且,属下感觉那里的‘实感’不强,像是……像是后面有空处?”他不确定地描述着自己的直觉。
“你的感觉没错。”殷无痕肯定道,“那里极可能是一处经过伪装的入口。海鬼残兵,应该是通过某种隐秘的路径,下到了那里。”
“可这崖壁近乎垂直,他们如何下去?又从哪里下去?”陆七不解。
“路,不一定在明处。足迹在此断绝,但未必意味着他们直接从此处跳下或攀下。”殷无痕走回足迹终止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边缘的岩石,“继续搜索边缘。”
陆七一愣,旋即明白了统领的意思。他立刻俯身,几乎将半个身体探出悬崖,不顾危险,仔细检查悬崖顶部边缘那些礁石的根部、侧面,以及岩石之间的狭窄缝隙。另一名士兵也赶来协助。
突然,在距离足迹终止点约一丈左右,一处被几丛顽强杂草半遮掩的岩石裂缝深处,陆七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处异常——裂缝内壁,有一小片区域的岩石异常光滑,且带有一种被长期摩擦的润泽感,与周围粗糙风化岩质截然不同。他小心地拨开杂草,发现那光滑的痕迹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斜斜地通向裂缝深处,似乎……裂缝内部别有洞天?
“统领!这里有发现!”陆七低呼。
殷无痕迅速过去。只见那裂缝宽不足一尺,深不过数尺,看起来只是岩石上一道普通的开裂。
但若仔细观察内部,尤其是顺着那光滑的摩擦痕迹向最深处望去,隐约可见裂缝的底部并非实心,而是与一个更幽暗的、向下倾斜的狭窄孔洞相连!
那孔洞的开口被巧妙地设计在裂缝最内侧的阴影里,从上方和侧面都极难直接看到。
“原来如此!”殷无痕眼中寒光闪动,“明面上足迹引至崖边,制造跳崖或消失的假象。
实际上,真正的入口是这条隐蔽在石缝中的密道!这密道斜向下,很可能通向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伪装崖洞!”
他当机立断:“陆七,你身形相对瘦削,先下去探路,务必小心。发现异常,立刻示警。我随后跟上。你们两个,”
他看向另外两名士兵,“留在崖顶警戒,注意观察海面和四周动静,若有异状,按约定方式发出信号。”
“是!”众人领命。
陆七深吸一口气,卸下身上不必要的负重,只带短刃和几样小巧工具,灵巧地缩身钻入那狭窄的石缝。
他顺着内侧光滑的路径向下摸索,身影很快消失在裂缝深处的阴影中。片刻后,下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统领!下面确有通道!很窄,但人工开凿痕迹明显,斜着通向崖壁内部!”
殷无痕不再犹豫,嘱咐崖顶二人保持高度警惕后,也俯身钻入了石缝。裂缝内部果然另有乾坤,一条仅容一人贴壁侧身而行的陡峭石阶,隐藏在岩石的夹层之中,蜿蜒向下。石阶湿滑,布满青苔,但开凿得颇为规整,显然是长期使用的密道。
下降了约莫十数丈,光线愈发昏暗,但前方隐约传来更大的空间感和海风流动的呜咽声。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在悬崖内部开凿出的、约半人高的小小洞口。
殷无痕和先一步抵达的陆七汇合,两人伏在洞口,向外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
洞口之外,并非直接面对大海,而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窟,或者说,是一个在倾斜崖壁内部“掏”出来的半开放式平台。平台地面平整,显然经过修整,大约有数丈见方。
平台的外侧边缘朝向大海的方向,完全没有“墙”的遮挡,整个悬崖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倾斜的开口,犹如一张巨口,直面着辽阔的、波涛汹涌的墨蓝色
这,才是海鬼们真正的巢穴入口!一个隐藏在倾斜崖壁之内的、从海面和崖顶都极难发现的空中洞穴和平台!
平台上有简单的生活痕迹:熄灭的篝火堆余烬,散落的鱼骨,几个破损的陶罐,还有一些捆扎好的、像是用来攀爬或渔猎的绳索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烟火和海潮的气息。
但此刻,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穿过洞口,发出空洞的呜咽,混合着下方永不停歇的浪涛声。
殷无痕和陆七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口,落在平台之上。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最终定格在平台内侧的岩壁上——那里,有几个幽深的、通往悬崖更深处的黑洞洞的甬道入口。
海鬼残兵,以及可能更多的海鬼,就藏在这悬崖的腹地之中。
第234章 进入
殷无痕的目光在那几个幽深的甬道口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陆七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间情形已明,你即刻返回崖顶,汇合他们二人,速速赶回大营,将此地情形、方位及入口密道详报都统。”
陆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但军令如山,更知此事关系重大,绝非逞个人之勇之时。
他抱拳躬身,沉声道:“属下遵命!统领……万事小心。”
他深深看了殷无痕一眼,随即不再犹豫,身形一缩,敏捷地重新钻入那半人高的洞口,沿着来时的陡峭石阶迅速向上退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岩石的夹层之中。
平台上,只剩下殷无痕一人。海风的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带着海水咸湿的寒意,拂过他玄色的衣襟。
下方海浪拍打崖壁的轰鸣,在这半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一种沉闷的回响,更添几分孤寂与压抑。
他静立片刻,耳力运至极致,除了风声浪声,捕捉不到任何属于人类活动的细微声响——至少在这个平台上和临近的甬道口附近没有。
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岩壁上那几个黑洞洞的入口。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也并非完全规整,有的高阔些,需弯腰进入,有的则低矮狭窄。
洞口边缘的岩石都有着长期摩擦的痕迹,颜色深暗,但并无任何标识或图案。显然,海鬼们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指引,而这些洞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防御和迷惑手段。
“还真是谨慎得可以……” 殷无痕心中冷哼。这群盘踞海疆、形如鬼魅的家伙,果然将狡兔三窟的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即便找到了他们隐藏在悬崖里的空中门户,想要真正深入其核心,依旧要面对这迷宫般的第一道选择题。
选错了,可能闯入布满陷阱的死路,可能惊动不必要的守卫,也可能徒劳无功,白白浪费时间和体力。
他没有过多犹豫。对于经验丰富的猎手而言,有时候随机的选择反而能打破敌人可能预设的思维逻辑。
他迅速评估了一下几个洞口:最左侧的洞口有新鲜拖拽的模糊痕迹,几片碎鱼鳞在洞口微光下反光;中间最大的那个,海风灌入的声音略有些空洞回响,似乎内部空间较大;最右侧两个则显得格外幽深静谧。
殷无痕选择了中间偏右、一个中等大小、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的洞口。没有理由,仅仅是因为它在视觉上最“平庸”,最不引人注意,有时反而可能是常用通道。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装备:贴身的软甲,腰间的精钢短刃,靴筒内的匕首,袖中的飞针与迷烟弹,还有几样小巧的探查工具。
确认无误后,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海腥与霉味的空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专注,所有的气息收敛,身形仿佛也黯淡了几分,如同真正融入了这岩窟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他动了。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先俯身,从地上抓了一小撮混合着尘土与碎屑的湿泥,在选定洞口的外侧岩壁上,用指尖极快且无声地划下了一个只有血吻营内部才懂得的、代表“已探查此路”的简易暗记。
随即,他身形一矮,宛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黑暗的甬道之中。
甫一进入,光线骤暗。仅有从后方平台透入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甬道前方几步的轮廓,再往深处,便是吞噬一切的浓黑。
空气瞬间变得浑浊起来,海腥味中混杂了一股更浓郁的、类似堆积海货腐烂又混合着某种海兽油脂燃烧后的古怪气味,还有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湿土石味。
脚下并非天然岩石,而是铺着大小不一的扁平石块,虽不平整,但显然经过铺设,走在上面只有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被他刻意放轻的步履几乎完全掩盖。
甬道起初较为狭窄,需微微侧身,但行走约七八丈后,渐渐开阔,足以容两人并行。
岩壁开凿痕迹明显,粗糙但结实。殷无痕的双眼在黑暗中缓缓适应,得益于内功修为和长期夜战训练,他渐渐能分辨出近处岩壁大致的凹凸轮廓。
他并未点燃任何照明之物,那无异于成为暗处敌人的活靶子。
他行进得极慢,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轻探虚实,确认没有翻板、陷坑之类的机关,才踏实脚步。
耳力全开,捕捉着前方任何一丝异响。除了自己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和心跳,以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极其轻微滴水声,甬道内一片死寂。
又前行了约十数丈,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
一条继续向前,略向下倾斜;另一条则向左拐去,坡度向上。殷无痕在岔口停下,再次仔细倾听、观察。
向左的岔道,空气中那股腐烂海货的气味似乎更浓烈些,而向前的通道,则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流动,带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更清新的海风气息——或许通向另一处出口或较大的空间。
他沉吟片刻,选择了继续向前。既然要探查,自然要往可能通向核心或更大空间的方向去。他在岔口岩壁再次留下暗记,标注了方向。
……
悬崖腹地,未知深处。
惨淡的苔藓幽光映照着洞腔内凝固的恐慌。
五六个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海鬼残兵瘫倒在地,连呻吟都显得气若游丝。他们身上几乎找不到完好的地方,刀伤、箭创深深浅浅,与污垢、盐渍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败亡之气。
洞内原本留守的十余名海鬼呆呆地围在四周,手里的水囊和药草忘了递出去,脸上充斥着震惊与茫然。
死寂被一声低吼打破。
“这是发生什么了?!”
吉田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从石台上猛地弹起,几步冲到最近的一个残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破烂的前襟,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他的眼睛在幽光下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愤怒之下是更深的惊疑。“说话!其他人呢?盐脊滩怎么样了?!”
那残兵被勒得一阵咳嗽,脸上血污混着恐惧,断断续续地哀嚎:“头儿…没…没了…都…差不多没了…”
“放屁!”吉田彻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濒死的残兵,最终锁定那个看起来伤势稍轻、之前是小头目的人,厉声质问:“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人呢?!”
那小头目蜷缩着,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头儿…我们…我们被大辰人给埋伏了!彻头彻尾的埋伏!”
第235章 吉田彻
“埋伏?”吉田彻瞳孔骤缩,“说清楚!”
“我们…我们按计划袭击盐脊滩,一切都挺顺,我们都已经摸进盐场围栏了…” 小头目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突然,漫天箭雨袭来!”
他喘了口气,眼中恐惧更甚:“兄弟们当场就倒了一片!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该往哪边冲,穆凉军的人就杀出来了…他们这次跟疯了一样,足足有一两千人,冲得又快又狠,我们根本顶不住……”
“一两千人?”吉田彻咬牙,“他们怎么会敢全员出动?”
“不…不知道啊头儿!”小头目带着哭腔,“我等按照先前的那般,打算四散分开,化整为零,就在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队!”
“还有一队?!”旁边的海鬼忍不住惊呼。
“对!另一队人!”小头目脸上血色尽褪,“衣服跟穆凉军不一样,更黑更利落…他们人好像不如穆凉军多,但…但太吓人了!根本不像是打仗,像是…像是收割!
他们不说话,动作快得看不清,手里的刀专门找脖子、心口…我们好多兄弟,还没看清对面是谁,就…就没了…”
他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绝望:“带队的那个…像巨石一样…我们这边好手冲上去,没人能撑过两招…一路碾过来…碎…碎城营…他们喊了一声‘碎城营’…然后…”
“碎城营?!” 吉田彻眉头微皱,他从未听过大辰有这支部队。
“我们…我们几个是在最边上,见势不对,拼命往礁石缝里钻,仗着熟悉水路和地形,才…才侥幸逃了出来…”
小头目的声音越来越低,“一路不敢停,绕了远路,用尽了惑敌的法子,最后从‘鱼鳃缝’下来的…下来的时候,魂都丢了一半…”
他抬起头,看向吉田彻,眼中满是后怕和绝望:“头儿…去盐脊滩的兄弟…除了我们这几个…恐怕…恐怕真的…全折在滩头了…”
全灭了。
闻言,洞腔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所有海鬼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冷。不仅仅是惨重损失的打击,更是一种被盯上、被算计的恐怖感悄然蔓延。如果碎城营和穆凉军是早有预谋,那么他们这个巢穴…
吉田彻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更加阴沉冰冷的肃杀所取代。
他环视洞内,看着手下们惊惶不安的脸,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导致崩溃。
吉田彻眉头紧锁,咀嚼着这个带来不祥意味的名字,但眼下有更急迫的事需要厘清。
他猛地再次看向那小头目,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锐利的寒意:“先别管那劳什子‘碎城营’!我问你,鬼哭三角那边什么情况?有消息没有?”
小头目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鬼…鬼哭三角…按原计划,工藤统领带了差不多同样数量的兄弟,也是今天动手,目标是…是离那里不远的官仓…”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盐脊滩遭遇了精心埋伏,那么几乎同时行动、目标相同的鬼哭三角那边……
吉田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混蛋!” 吉田彻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洞内所有海鬼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一颤。
损失惨重,两个据点可能同时遭受毁灭性打击,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伤筋动骨,甚至是致命威胁!
更可怕的是,穆凉军这次过后恐怕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据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怒与寒意中挣脱出来。现在每一息时间都至关重要。
“都听好了!” 吉田彻的目光扫过洞内所有人,包括那些刚逃回来、惊魂未定的残兵,“盐脊滩的事,鬼哭三角可能出事的事,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但从现在起,天塌下来,也不许任何人再擅自出这个窝!”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外面的风声不对,穆凉军怕是盯上咱们了!传我命令:所有通往外界的明暗通道,除了绝对必要的通风口,一律给我做上最阴险的绊索、陷坑!把咱们攒的那些‘见血封喉’、‘蚀骨水’都用上!重点就是‘鱼鳃缝’和通往悬崖底的那几条暗水道入口!”
“巡逻哨再加一倍,两人一组,带响箭,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但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所有弟兄,刀不离手,甲不离身!粮食和淡水集中看管,按最低份额分配!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库房和…‘那个地方’!”
一连串的命令急促而清晰,带着山雨欲来的极度压迫感。洞内的海鬼们神情凛然,知道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纷纷应诺,迅速散开执行。
吉田彻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固守待援只是权宜之计,他们必须让服部久藏知道这里发生的剧变,以及可能面临的围剿。
他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蹲在角落擦拭鱼叉的年轻海鬼身上。此人名叫“水獭”,水性极佳,且对黑螺湾周边极其隐秘的暗流和礁石通道了如指掌,性格也最为沉稳机警。
“水獭,你过来。” 吉田彻招手。
名叫水獭的年轻人立刻起身,无声地走到他面前,眼神平静。
吉田彻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你,现在立刻动身。走‘码头的那道暗口’,绕开所有可能被监视的海域,以最快速度,去‘沉船湾’找服部久藏大人!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盐脊滩的埋伏,鬼哭三角出事,还有那支突然出现的‘碎城营’,原原本本告诉大人!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他紧紧盯着水獭的眼睛:“记住,你的命可以丢,但消息必须带到!路上若遇盘查或追踪,你知道该怎么做。”
第236章 裂缝
水獭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同样低声回道:“明白,彻哥。我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洞窟深处一条不起眼、被乱石半掩的狭窄缝隙走去,那里通向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的、通往海底复杂暗流的真正秘密水道。
看着水獭的身影消失在缝隙的黑暗中,吉田彻心中稍定,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他重新坐回石台,握紧了冰冷的弯刀。
现在,他只能等待,一边竭尽全力将这座悬崖巢穴打造成一个布满死亡陷阱的刺猬窝,一边期盼服部久藏大人能给出扭转乾坤的指示,或者……至少是一条可行的退路。
另一边,隧道迷宫里。
殷无痕像一尾滑入深海礁石缝隙的黑鱼,在愈发狭窄曲折的甬道中无声穿行。那丝微弱的气流指引着他,却也将他引入了更为复杂的迷宫深处。
随着不断深入,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被天然岩洞的诡谲形态所取代。甬道不再规整,时而逼仄得需侧身挤过,时而又豁然开朗,连接着大小不一的溶蚀洞腔。
洞腔内垂挂着奇形怪状的石钟乳和石笋,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触感和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感知它们的轮廓,仿佛穿行在巨兽参差交错的獠牙之间。
那缕新鲜海风的气息变得飘忽不定。有时感觉近在咫尺,仿佛下一个转弯就能看到出口的微光;有时又倏然消散,被浓重的、带着奇异矿物味道的洞窟气息吞没。
更麻烦的是,他开始遇到越来越多的岔路。
这些岔路毫无规律可言,有的明显是天然裂缝,有的则带着粗糙的修整痕迹。他在每一个岔口都留下血吻营的暗记,并试图根据气流的强弱、空气的干湿、甚至岩石表面苔藓的触感来辨别方向。
然而,这巢穴的建造者显然深谙迷惑之道,许多岔路的气流感觉被故意扰乱,可能是通过某些隐秘的通风孔洞;不同区域的湿度、气味也因地形和水源分布而错综复杂。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失去了意义。殷无痕只能凭心跳和内力循环大致估算,他在这地下迷宫中至少已经摸索了半个时辰以上。
走过的路径迂回反复,有时甚至感觉绕回了相似的地形,但仔细辨认暗记和岩壁特征,却又并非原地。
他停下了脚步,背靠着一处冰凉潮湿的岩壁,微微调整着呼吸。长时间保持最高度的警觉和在复杂地形中潜行,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种困境。
这个依托天然洞穴扩建的巢穴,其内部结构的复杂程度超出了最初的预计。它并非简单的放射状或树状结构,而更像一个巨大、混沌的立体蚁穴,充斥着大量的环路、死胡同和互相连接的腔室。
海鬼们显然对这里已经了如指掌,可以闭着眼睛穿梭自如,但对于外来者,尤其是不能点亮光源的外来者,这里无异于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暗迷宫。
“不能再这样盲目走下去了。” 殷无痕心中冷静地判断。他需要更有效的方法。
他不再执着于追寻那飘忽的海风,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探查当前所在区域的特征。他蹲下身,手指仔细触摸地面的每一寸——泥土的湿度、碎石的大小和棱角、是否有规律的踩踏痕迹或拖拽留下的浅沟。他贴近岩壁,用匕首的刀柄极轻地敲击,倾听声音的虚实回响,判断岩壁的厚度和后面是否有空洞。
在一次敲击时,他听到某处岩壁后的回音略显空洞。他仔细摸索,在齐腰高的位置,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宽约一指的垂直缝隙,边缘被一层薄薄的、与周围岩石颜色几乎一致的沉积物覆盖,若非刻意探查绝难发现。这或许是一个观察孔,或者一个废弃的通风口。
殷无痕将眼睛凑近那道狭窄的缝隙,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扩张,试图捕捉到一丝光,或任何轮廓。
然而,缝隙另一端是与他所处环境无异的、纯粹而浓厚的黑暗,仿佛这缝隙只是通往另一个同样封闭的岩腔,甚至可能只是一段狭窄的死胡同。
视觉无用,他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听觉和脸颊皮肤对气流的感知上。他屏住呼吸,将耳朵也缓缓贴近缝隙边缘。
起初,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寂静。但渐渐地,当他将自身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努力压抑下去后,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透过岩层和缝隙的过滤,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中。
那不是之前听到过的、疑似通风或水流造成的模糊回响,而是更为具体、更有“人味”的声音——非常遥远,仿佛隔着重重的岩石帷幕,是隐约的、被扭曲拉长的说话声,完全听不清内容,只能勉强分辨出是几个不同的嗓音在交替,音调时而平缓,时而略显急促。
还有……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像是重物在地面缓慢拖行的摩擦声,间隔一段时间响起一次。
这些声音极其微弱,若非在这绝对寂静的迷宫深处,且有缝隙作为天然的集音通道,根本不可能被察觉。它们来自下方,或者说,来自与殷无痕目前所在位置有相当垂直落差的深处。
这个发现让殷无痕精神一振。虽然看不见,但这至少证明,这条缝隙并非完全封闭,它可能连接着岩层中的天然传声通道,或者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隐秘的、曲折通向下方某个活跃区域的通风或观察孔的末端。
殷无痕没有试图扩大或钻过这道缝隙,它太窄,强行通过风险巨大且必然留下痕迹。
他记下了这个缝隙的精确位置和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作为脑内地图的一个重要坐标。
他离开了这道缝隙,开始以它为中心,在附近几条岔道中寻找可能向下的路径。这次,他的探查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寻找坡度持续向下、且空气流动相对稳定的通道;留意岩壁上是否有长期被绳索摩擦的痕迹;特别注意地面是否有集中朝向某个方向的拖拽印记或更密集的踩踏痕迹。
第237章 回营汇报
龙骧军大营,中军主帐外。
夜色如墨,营中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巡夜士卒沉默的身影与冰冷甲胄。
陆七带着一身黑螺湾特有的咸湿寒气与匆匆赶路的尘土,径直来到军营中央那座最大的帅帐前。
帐帘外,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这个深夜疾步而来的身影。
“陆七?”左侧那名面容沉稳、眼神锐利的亲卫——正是邹书珩的亲兵刘三——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道,“你不是随殷统领追剿海鬼残部去了?怎地此时返回?”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陆七身后,确认只有他一人,且身上带着明显的追踪与潜行痕迹。
陆七停下脚步,胸膛因疾行而微微起伏,但声音刻意压得平稳:
“老刘,殷统领已率我等寻到了海鬼在黑螺湾的藏身巢穴。殷统领命我先行返回,向统领禀报详情。”他言简意赅,却点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刘三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侧身让开半步,低声道:“统领正在帐内。进去吧。”
“有劳。”陆七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帐帘,迈入帐中。
帐内灯火通明,驱散了门外的寒意。龙骧军都统邹书珩并未身着甲胄,只着一件深青色的便袍,正伏在巨大的沿海舆图前,手中的炭笔在几处地点勾勒标记,眉头微锁,似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沉声道:“何事?”
“属下陆七,参见统领!”陆七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甲片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听到这声音和名字,邹书珩手中炭笔一顿,蓦然抬起头。当他看清帐下所跪之人确是殷无痕麾下的血吻营陆七时,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锐利探究所取代。他放下炭笔,直起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七身上。
“陆七?”邹书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不是跟着殷统领吗?怎独自回转?殷无痕何在?黑螺湾追踪情况如何?”
陆七保持抱拳姿势,语速清晰而稳定地回禀:“启禀统领,殷统领率属下等追踪海鬼残兵至黑螺湾东北侧的‘断魂崖’。残兵于崖顶足迹诡谲断绝,殷统领详查之下,发现崖边石缝内藏有隐秘通道。统领当机立断,命属下返回禀报,彼时统领已决定先行潜入通道,探查彼端虚实。”
他略微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那通道入口极为隐蔽,位于崖顶石缝深处,内为陡峭石阶,向下通往一处嵌于悬崖中段的巨大天然平台。
平台半露天,可见海,上有明显生活痕迹及多个通往悬崖深处的甬道口。殷统领判断,此乃海鬼一处经营日久、结构复杂之巢穴。因恐打草惊蛇,亦为探明内部路径与守备,统领命属下携此情报速归,并留一名兄弟于崖顶隐蔽处接应。”
邹书珩听着,脸上的讶色早已转为全然的专注与肃然。他绕过舆图,走到陆七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灼灼:“断魂崖…隐秘通道…悬崖平台…甬道……”他重复着关键词,脑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与已知的黑螺湾地形、海鬼活动规律相结合。
“殷无痕潜入多久了?你们撤离时可曾惊动巢穴?平台及入口处,守卫情况如何?”邹书珩的问题直接切入要害。
“自统领潜入,至今约一个半时辰。”陆七准确回答,“我等撤离时十分小心,沿原路返回,未触发任何机关,亦未遭遇拦截。平台上空无一人,仅有篝火余烬及散落杂物。入口附近,未发现明岗。”
邹书珩缓缓点头,背着手在帐内踱了两步。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殷无痕的能力他深知,孤身潜入险地固然大胆,却也最能获取第一手关键情报。但时间已过去不短,迷宫般的敌巢,高度戒备的海鬼……变数太多。
“你做得好,情报至关紧要。”邹书珩停下脚步,看向陆七,语气果断,“殷无痕既命你回报,便是需要后续策应。你且详细说说那入口精确位置、通道初段情形、平台布局及可见的甬道口特征。还有,崖顶接应之人的隐蔽位置与联络方式。”
“是!”陆七精神一振,知道都统已有决断。他尽可能详细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从石缝的伪装、内部石阶的陡峭程度、平台的宽窄与朝向、那几个幽深甬道口的大小和位置,到崖顶接应同伴藏身的那片礁石区域特征及约定的简单鸟鸣信号。
邹书珩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一两处细节。待陆七说完,他已然成竹在胸。
随后,邹书珩对着帐外喊道:“刘三。”
“属下在。”刘三听到命令,赶忙走进帐中,抱拳听令。
“你现在去千机营晏统领的帐中,让他即刻到这里来,就说是有要事需要他来商议。”
“是,统领。”
接受完命令,刘三便退出营帐,朝着晏天的营帐而去。
“陆七,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随后邹书珩对着一旁的陆七说道。
“谢统领。”随后陆七抱拳行完礼,便也先退了下去。
过了没多久,晏天便来到了邹书珩的营帐。
“统领,你找我。”
“嗯,老晏,老殷如今已经找到了黑螺湾那边的海鬼的藏匿之地。”
闻言,晏天满脸欣喜,“真的?”
得到了邹书珩的再次肯定后,晏天不由得笑道:“好一个老殷。”
“所以统领唤我来是想……”
“海鬼们的据点是在一个悬崖上……”邹书珩用最简短的语言将方才陆七汇报的海鬼据点的情况讲述了一遍。
“这群老鼠还真是有办法,竟然将据点建在那样的地方。”在得知海鬼所在之处,晏天也不由得对这群海鬼有些刮目相看。
“所以,我想,千机营能不能在他们据点周围做一些机关?”邹书珩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第238章 应对
晏天闻言,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沉声道:“在悬崖边布设机关,风险太大。崖顶地势开阔,尚可布防,但底下就是翻涌的深海,一旦海鬼狗急跳墙跳海逃生,我们连追踪的方向都没有。更关键的是,谁也说不准,这群人有没有在悬崖壁上偷偷开凿暗道,专门用来应急逃窜。”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而且我们对巢穴内部的结构一无所知,盲目布设机关,万一触动了海鬼的警戒,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危及殷统领的安全。”
邹书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些,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找到更好的办法。“倒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可有什么稳妥的计策?”
晏天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属下暂时也想不出万无一失的办法。此事牵涉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还需从长计议。”
“也罢。”邹书珩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想想,我也再琢磨琢磨。明日一早,我们再议。”
“是,统领。”晏天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中军帐。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邹书珩重新俯身看向舆图,炭笔在断魂崖的位置反复勾勒,直至烛火渐渐黯淡,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依旧没有丝毫睡意。
另一边,晏天回到自己的营帐,也没有歇息。他将一张简易的悬崖草图铺在案几上,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提笔勾画,时而推翻重来,时而驻足踱步,帐内的烛火燃了一夜,映着他疲惫却依旧专注的身影。
夜色渐深,寒意透过帐缝渗入,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安全有效地封锁海鬼巢穴,接应殷无痕。
天刚蒙蒙亮,中军帐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邹书珩终究没能撑住,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一只手还搭在舆图上,另一只手撑着侧脸,眉宇间依旧锁着一丝疲惫与凝重。显然,他为了此事,通宵未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晏天满脸急切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
他一眼便看到伏在案几上熟睡的邹书珩,也顾不上失礼,快步走上前,低声喊道:“统领!统领!”
邹书珩本就睡得不沉,被这声音一扰,瞬间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惺忪,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清来人是晏天后,才缓过神来,沙哑着嗓子问道:“老晏?何事如此匆忙?”
“统领,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海鬼跳海逃窜的隐患最大!”晏天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神色比昨夜更显凝重,他快步走到案几旁,将手中攥得发皱的悬崖草图铺开,指着草图上海面的位置,“您看,断魂崖下的海域洋流复杂,一旦他们跳海,别说围堵,我们连他们会被冲到哪里都不知道!更要命的是,我越想越觉得,他们大概率在悬崖壁上留了通往海面的暗道,毕竟这是他们唯一的后路!”
邹书珩精神一振,瞬间驱散了残余的睡意,俯身看向草图,指尖落在断魂崖的崖壁处:“你说得对,海路绝对是他们的核心退路。那你可有针对性的应对思路?”
“暂时还没有万全之策,但我有两个方向可以试探!”晏天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却条理清晰,“第一,我们可以先派几队水性极佳的士卒,伪装成渔民,趁着清晨雾气重,潜到断魂崖附近的海域探查,一方面摸清洋流走向,另一方面看看崖壁下方有没有隐藏的洞口或栈道;
第二,千机营可以赶制一批简易的浮标和水下绊索,悄悄布在崖下海域,就算拦不住所有海鬼,也能延缓他们的逃窜速度,给我们争取追踪的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两个办法都有风险,探查的士卒一旦被发现,很可能打草惊蛇;而且水下布防工程量不小,短时间内难以完成全面封锁。但眼下,这已经是能针对海路隐患的最稳妥的试探手段了。”
邹书珩顺着晏天的思路,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随即缓缓舒展:“可行。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先做试探总比坐以待毙强。海路隐患不摸清,后续围剿根本无从谈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期许,“若是老殷能将对方巢穴的结构彻底探明,也就不用这些事情,到时候直接带着龙骧军杀进去便好。”
晏天闻言连连点头:“统领所言极是,要是老殷能探明巢穴内部布局与守备,直接让老屠带着人杀进去便好。”
“不过,我们也得做两手准备,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邹书珩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你说的这两个试探方向,尽快落实下去。”
晏天见邹书珩认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属下也是熬了一夜,反复推演后,才觉得这两个方向值得一试。只要能摸清海路的情况,我们后续就能针对性地制定围剿计划,也能更稳妥地接应老殷。”
“事不宜迟!”邹书珩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你立刻去挑选水性好的精锐士卒,备好伪装用的渔船和探查工具,务必隐蔽行事,不可暴露行踪;千机营那边,尽快赶制浮标和水下绊索,同步推进这两个试探方法。我这就让人去联系崖顶接应的弟兄,让他留意崖壁下方的动静,配合你们的探查。”
“是!属下这就去办!”晏天拱手领命,转身便急匆匆地退出了中军帐,脚步间虽带着疲惫,却多了几分明确的方向感。
邹书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几上的舆图和草图,疲惫的脸上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探查海路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殷无痕在敌巢内的安危,更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牵动着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帐外,对着等候在外的亲兵吩咐道:“传我命令,立刻去联系崖顶接应的士卒,让他密切留意断魂崖壁下方的动静,有任何情况,即刻回报!”
第239章 浪里手
晏天退出中军帐时,东方的天际线已被撕裂,鱼肚白中渗出血丝般的暗红,又被更浓郁的青灰色云层压了回去。
营地上空积聚着海雾,并非轻盈的纱幔,而是黏湿厚重的絮状物,沉甸甸地贴着旌旗的边角、营帐的脊线缓慢蠕动,将远近景物都浸泡在一片模糊的灰白里。
值夜的灯火在雾中化作一团团昏黄迷蒙的光晕,尚未熄灭,与逐渐亮起的天光交织成一种暧昧不明的色调。
彻夜未眠的疲惫此刻才如涨潮般汹涌袭来,太阳穴处血管突突跳动,视野边缘有些许发暗。晏天在帐外略站了站,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饱含夜露与海盐的冰冷湿气直冲肺腑,让他精神为之一振,混沌的思绪被强行按入清晰冰冷的轨道。
时间如同拉满弓弦上颤抖的箭矢,容不得半分迟滞。他压下所有疲态,步履加快,朝着营地东侧千机营驻地的方向走去。靴底踩过被雾水打湿的夯土地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千机营虽以机关巧技、土木算术闻名龙骧军,但作为一支需要适应各种地形作战的部队,其建制内同样网罗了各类专才。
其中便有一些极为精悍的“浪里手”,他们多是从沿海州府特意征募的老兵或渔家子弟。这些人自幼与风浪搏命,视汪洋如坦途,潜水闭气、操舟弄潮、辨识洋流暗礁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远非寻常水师士卒可比。他们正是执行此次水下探查任务最理想的人选。
穿过层层营帐,操练声逐渐清晰。千机营驻地中央的空地上,晨练已然开始。虽不以正面冲锋陷阵为主业,但龙骧军的底色是刀头舔血的悍勇,任何一营都需保持基本的武备与体魄。
数十名士卒正两两结对,练习近身短打的擒拿与反制,呼喝声、身体碰撞声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结实。另有十几人则在角落安静地擦拭、检查着一些结构精密的弩机部件和折叠器械,神情专注。
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影正在队列前巡看。那人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半截铁塔,正是千机营副统领周猛。他面容粗犷,虬髯戟张,一双环眼精光四射,此刻正盯着两名士卒的角力动作,不时出声纠正:“腰马再沉!发力要从脚跟起,你这软绵绵的像什么话!”
晏天径直走来,周猛眼角余光瞥见,立刻转身,大步迎上,抱拳行礼,声若洪钟:“统领!”他虽相貌粗豪,动作却一丝不苟,透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晏天摆摆手,目光扫过正在操练的士卒,言简意赅:“老周,先让弟兄们停下,集合。有紧要任务。”
周猛毫不迟疑,转身面向空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般鼓起,随即一声断喝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操练声响:“千机营——全体集合!”
声音在雾中传出老远,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空地内外,无论是对练的、擦拭器械的、还是刚刚走出血吻营帐房的士卒,闻声立刻停下手中动作,迅速向中央空地汇聚。
脚步声急促而整齐,短短十数息间,一个约莫百人的方阵已肃然立定。无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冷雾中凝成淡淡的白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晏天,等待着命令。
晏天走到方阵前方,身形不如周猛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他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晨雾在他眼中映不出丝毫暖意。
“浪里手,出列。”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方阵中,约莫二十余人闻声向前踏出一步。这些人相貌气质与周围同袍略有不同,皮肤多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或黝黑,手掌指节粗大,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观察水流、天空后形成的独特锐利与沉静。他们站姿也略显松散,却给人一种如同礁石般扎根于地的稳定感。
晏天的目光在这二十余人脸上逐一停留,快速甄别。他记得其中几张面孔:那个脸颊有疤的叫陈阿礁,曾单人潜泅凿穿过倭寇小早船的船底;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像深潭的叫林三,据说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的时间;还有那个总眯着眼睛看人的老魏,年轻时是横行闽海的私枭舵把子,对海情洋流了如指掌……
“你们,”晏天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分量,“即刻准备,有水下探查任务。目标:黑螺湾,断魂崖下海域。”
“浪里手”们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任务有三。”晏天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摸清断魂崖东西两侧各一里内,海面下的主要洋流走向、流速变化,尤其是贴近崖壁区域的暗流漩涡。第二,仔细探查崖壁基部,寻找人工开凿痕迹、异常水晕、隐蔽洞口或任何可能与水下通道相关的迹象。第三,评估在该海域进行水下布防的可行性与难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人:“记住,你们是眼睛,是耳朵,不是拳头。你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把水下情况给我带回来。除非生死关头,不许暴露,不许接敌,更不许惊动崖上可能存在的眼睛。一旦察觉有暴露风险,立即撤回,保命带回情报优先。”
周猛在一旁补充,嗓门依旧大,但内容具体:“去辎重营,领渔民短褐、斗笠、旧渔网、鱼篓。武器只带分水刺和贴身短刃。船只用改造过的旧渔船,船底给我加暗舱,藏好装备。两人一船,互为照应。巳时正,必须出发!”
晏天最后看向那位眼神如深潭的林水鬼:“林三,你暂领此队。如何探查、如何规避、如何联络撤回,由你现场决断。我只要结果。”
林三默默抱拳,没有任何废话,眼神沉静如初,但那股子如深水般难以测度的气息,却让人莫名觉得可靠。
“解散,准备!”周猛喝道。
“浪里手”们迅速散开,动作快而无声,径直朝着辎重营方向而去。其余千机营士卒也重新开始操练,但气氛明显更加凝肃,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晏天看着林水鬼等人离去的背影,对周猛道:“老周,你亲自盯着他们准备,检查所有细节,尤其是船只的伪装和装备的隐蔽性。另外,工棚那边,‘连环浮标’和‘缠足网’的赶制不能停,我要在午后看到至少二十套成品。”
“统领放心,包在我身上!”周猛拍着胸脯,旋即又压低声音,“统领,我们找到那帮老鼠的老巢了?”
晏天望着东方逐渐被朝霞染红、却又被海雾纠缠的天际,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第240章 可疑水口
晨雾如瘴,久久不散。林三领着十九名“浪里手”,分乘十艘经过巧妙改装的旧渔船,如同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出龙骧军。
船只破旧,篷帆打着补丁,船身沾着陈年鱼腥和盐渍,与黑螺湾常见的讨海船别无二致。每艘船底都设有隐秘的夹层,里面藏着分水刺、绳索、防身短刃、油布包裹的炭笔与防水皮纸,以及千机营特制的、用于在水下做标记的荧光石粉。
林三的船行在最前。他蹲在船头,眯着眼望向雾海深处断魂崖模糊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但他裸露的、筋肉虬结的小臂上却感受不到寒意。多年的海上生涯让他对这片水域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尽管黑螺湾的断魂崖附近,素来是渔船忌讳的险地。
“三哥,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倒是方便。”掌舵的是陈阿礁,他脸颊上的疤痕在湿气中显得颜色更深。
林三“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前方:“散有散的好,不散有不散的利。贴着崖根走,浪大,都警醒点。”
船只排成松散的雁行,借着雾霭和起伏的波涛掩护,缓缓靠近断魂崖所在的崎岖海岸。距离崖壁尚有一里多远时,林三抬手做了个手势。十艘船如同得到指令的鱼群,迅速分散开来,以崖壁为中轴,向东西两侧扇形撒开,开始执行第一项任务——测绘洋流。
这不是简单的看水流方向。真正的老水鬼,懂得观察海面细微的波纹走向、漂浮物的轨迹、甚至不同区域海水的颜色与浑浊度的差异。他们取出特制的、系着细绳和轻质浮标的测流筒,轻轻放入水中,记录其漂移的速度和角度;有人则将少许荧光石粉撒入海中,观察其在水下被拉扯、旋转的形态。
与此同时,林三亲自驾驭的小船,开始以更慢的速度,一点点蹭向断魂崖那面仿佛连接着晦暗天空的巨大岩壁。雾气在这里被崖风搅动,形成诡异的旋流,能见度更差。海浪拍击崖根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如同巨兽低沉的喘息。
他示意陈阿礁将船保持在距离崖壁约二十丈的安全距离,这个位置既能相对清晰地观察,又能避免被可能从崖上落下的碎石或视线波及。林三脱下外层的粗布短褐,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水靠,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
“我下去看看。”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三哥,小心。这地方邪性。”陈阿礁递过来一把磨得锃亮的分水刺。
林三接过,咬在口中,对陈阿礁点了下头,旋即如同一尾巨大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连水花都压得极小。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光线被厚重的雾气和崖壁阴影过滤,只剩下一种幽暗的蓝绿色。声音变得模糊而扭曲,唯有水流划过耳廓的嘶嘶声和远处海浪拍击的沉闷震动。水温比海面更低,但对于林三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
他调整姿态,像一只舒展的蝠鲼,朝着那面仿佛无边无际、向上延伸融入黑暗的岩壁潜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水流的复杂。
表层海水被潮汐推动,整体向东南方向流动,但在贴近崖壁数尺的范围内,却存在着数股方向各异、力量不小的暗流和漩涡,有些是岩石嶙峋凹凸自然形成,有些则显得……过于规整。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岩壁基部。常年被海水浸泡、冲刷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色海藻、藤壶和贝类,形成一片模糊的、不断蠕动的生物毯。乍看之下,皆是自然造化。
林三的经验告诉他,真正的异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他并不急于寻找明显的“洞口”,而是仔细观察海藻的生长形态、水流在特定区域的扰动模式、以及岩石本身颜色和质感的微妙变化。
在崖壁偏西侧,大约水下两丈深的一片区域,他停了下来。这里的海藻带出现了一个断口,断口边缘的海藻有被定期清理、而非自然脱落或啃食的整齐感。
断口下方的岩石颜色,比周围略微浅淡一些,质地也更光滑,像是经常有物体摩擦。更关键的是,一股稳定的、微弱但持续的水流,正从这个断口位置隐隐向外涌出,与周围被崖壁反弹得杂乱无章的水流截然不同。
他缓缓靠近,伸手触摸那片颜色略浅的岩面。触感冰凉坚硬,但仔细摩挲,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纵向的刻痕——不是海浪冲刷的圆润,更像是某种粗糙工具刮擦留下的平行线。
这里。就是这里。
林三心中笃定。他没有试图去挖掘或探查那断口内部,那太冒险。他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小撮荧光石粉,小心地洒在那片异常区域的上方和周围。
石粉入水后并未立刻散开,而是在那微弱涌流的作用下,勾勒出一个宽约四五尺、高约六七尺的模糊矩形轮廓,并缓缓向斜下方飘散,暗示着内部通道的走向。
他记住这个位置相对于岸边醒目礁石的方位角,又观察了周围数处可能成为辅助标记的地形特征。随后,他悄然后退,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浮出水面时,陈阿礁的船恰好循着约定好的轻微拍水声靠近。林水鬼抓住船舷翻身上船,吐出分水刺,迅速抹去脸上的海水。
“有发现?”陈阿礁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
林三点点头,言简意赅:“西侧,水下两丈,有伪装的水口,宽四五尺,内有水流涌出,大概率是通道。”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炭笔和防水皮纸,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快速勾勒出崖壁水下部分的简易图,标注了可疑水口的精确位置、大小、水流方向,以及周边洋流的主要特征。
“通知其他船,重点探查西侧崖壁类似特征。东侧也不能放松。一个时辰后,无论有无新发现,全部撤回预定集合点。”林水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陈阿礁能听出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十艘伪装渔船,如同幽灵般继续在雾霭笼罩的险峻海岸边游弋、探查、记录。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亘古的崖壁,对这场水面之下悄无声息的窥探毫不知情。而探查得到的情报,正迅速汇聚,即将成为龙骧军刺向海鬼巢穴的又一柄利刃。
断魂崖上,赵十二依旧蛰伏。悬崖中,殷无痕仍在黑暗的迷宫中独自前行。龙骧军的网,正从天空、陆地、海上,缓缓收紧。
林三的发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在其他九艘探查船之间无声传递。约定的、模仿某种海鸟短促鸣叫的口哨声在雾霭与浪涌声中起伏,时东时西,外人听来不过是海鸟觅食,落在“浪里手”耳中,却是清晰明确的指令与坐标。
更多的眼睛,开始聚焦于断魂崖西侧水下那片幽暗的区域。
第241章 探测
另一艘船上,绰号“老魏”的魏大猷接到信号后,没有立刻靠近林三标记的位置。他像条经验丰富的老鲨鱼,驾着小船在稍远处兜了个弧线,浑浊的老眼半眯着,观察着那片海域表面的细微异状。
浪花拍击崖壁后回旋的纹理,漂浮的零星泡沫聚集与消散的轨迹,甚至海面颜色那几乎无法分辨的深浅过渡……这些都是水流在海底地形作用下,于水面留下的“签名”。
“西边近崖处,水面下三尺到一丈半,有一道自西北向东南的稳定暗流,力道不小。”老魏对同船的年轻水手低语,一边用炭笔在防水皮纸上画着潦草却精准的流线图,“看那些泡沫打旋儿的地方没?底下多半有东西顶着水流,才让水面这么‘皱’。林鬼找到的口子,可能就是这道暗流的源头之一,或者出口。”
年轻水手屏息点头,努力记忆。
与此同时,东侧的探查也在同步进行。相比西侧,断魂崖东面的崖壁更为破碎,大片礁石从海中突兀耸起,犬牙交错,形成一片凶险的礁石林。
浪涛在这里被撕扯得更加狂暴,白沫横飞,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负责东侧探查的几艘船,不得不将距离拉得更远,依靠船上观察和水手在相对安全的礁石缝隙间做短促的定点下潜。
一名叫“海狗子”的年轻水鬼,身手极为灵活。他选中一处浪涛稍缓的礁石裂隙,系好安全绳,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下光线更暗,礁石嶙峋如怪兽獠牙,海草如女妖的长发般随暗流狂舞。他强忍着水流冲击和冰冷,快速检查了几处可能形成隐蔽洞口的岩缝,皆无所获。
正当他准备上浮换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更深一些、大约水下三丈多的一处巨大礁石基座阴影里,似乎有数个排列规整的、人工加工过的石楔,深深嵌入岩缝,上面还缠绕着已经半腐朽、但依然能看出是精心编织的粗缆绳的残余。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也非渔船泊锚所用——位置太深,太隐蔽。
海狗子心中一惊,肺部传来的窒息感让他不敢久留。他奋力划水上浮,破水而出时大口喘息,脸色发白,却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他朝着船上同伴猛打手势,指向那片水下阴影。
消息再次通过鸟鸣口哨传递。东侧也有发现,虽然不是直接的水道口,但那显然是长期、固定使用过的水下系泊或牵引设施。这意味着什么?是海鬼用于秘密装卸物资的小型码头?还是连接某条水下通道的牵引索起点?
时间在紧张而高效的探查中飞快流逝。雾霭并未如常散去,反而随着日头升高,被海面蒸腾的水汽补充,变得更加浓厚粘滞。这给探查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但也带来了新的风险——能见度太低,船只间容易失去联系,也更容易在复杂的水域中触礁。
林三的小船已经悄然移动到了断魂崖正下方稍偏南的位置。他让陈阿礁尽量稳住船只,自己再次无声入水。这一次,他并非为了确认西侧的水口,而是尝试从更宏观的角度,理解这片水下地形与可能的人工改造之间的关系。
他潜得更深,沿着崖壁基部缓缓游动,像一条巡视领地的黑影。冰冷的海水压迫着耳膜,昏暗的光线让一切细节都模糊难辨,但他依靠的是触觉、水流感知和多年积累的直觉。
手掌抚过滑腻的岩壁,指腹能分辨出天然蚀坑与可能的人工凿痕那极其细微的差别——天然的坑洼边缘圆润随机,而人工的,哪怕再如何伪装,总会留下些许定向发力的痕迹。
他注意到,在西侧可疑水口向东约三十丈、再向下深约一丈的岩壁上,有一段大约五六丈长的区域,附着其上的海藻和贝类明显稀疏,岩面也异常平坦,仿佛被什么东西定期刮擦清理过。这种“清理带”沿着崖壁基部,断断续续,隐约指向东北方向,也就是那片礁石林立、海狗子发现人工石楔的区域。
一个模糊的推测在三脑中成形:西侧的水口是主要的水下出入口之一,而一条隐藏的、可能部分天然部分人工修整的水下通道或牵引路径,沿着崖壁基部延伸,连接着东侧那片礁石区中的某个秘密节点。海鬼们利用那里复杂的地形和狂暴的海浪作为天然屏障,进行更隐蔽的物资转运或人员出入。
这仅仅是推测,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进入那条可能的水下路径才能验证。但林三知道,那不是他此次的任务。他的任务是“看”和“听”,不是“闯”。
他再次上浮,回到船上时,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嘴唇也冻得有些发紫。陈阿礁赶紧递上一皮囊掺了姜末的烧酒,林三接过,仰头灌了几口,一股热辣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三哥,怎么样?”陈阿礁低声问。
林三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快速在皮纸上补充着新的草图和标记。他将西侧水口、崖壁基部的“清理带”、东侧礁石区的人工石楔,用虚线连接起来,并在旁边标注了自己的推测。图形简陋,信息却足以让懂行的人心惊。
“发信号,全体撤回第二集合点。”林水鬼沙哑着嗓子下令,“雾太浓,再待下去要出事。”
陈阿礁立刻拿起一个特制的、蒙着薄牛皮的木梆子,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船帮。声音在浓雾和海浪声中传播不远,但对于散布在附近、一直保持警觉的其他“浪里手”船只来说,已然足够清晰。
如同退潮般,十艘幽灵般的小船开始缓缓后撤,彼此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向着预先约定的、距离断魂崖约三里外的一处僻静小海湾驶去。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必要的水声和极低的人语,再无多余声响,仿佛他们从未在这片险恶的海域出现过。
第242章 路到尽头
龙骧军大营,千机营工棚,午时初刻。
炉火比清晨时烧得更旺,铁砧上的敲打声密集如雨。
第一批二十套“连环浮标”和十五张“缠足网”已经完成,整齐地码放在铺着油布的地面上,等待最后的检查和包装。周猛正拿着一套浮标,仔细检查每一个铁钩的倒刺是否锋利,熏黑的涂层是否均匀。
晏天站在工棚门口,望着东南方向那依然被厚重海雾笼罩的天空,眉头紧锁。按照计划,三他们应该在一个时辰前就开始返航,最迟午时初就该抵达第二集合点,并通过烽燧或快船接力传回初步消息。但现在,雾气浓得化不开,海上传递信号的风险极大,而陆路传信也需要时间。
“统领,您先去用点饭食吧,这里我看着。”周猛走到他身边,劝道,“林三是老手,出不了岔子。这雾……虽然碍事,但也护着他们呢。”
晏天摇摇头:“没消息,吃不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这是内心焦灼时不自觉的小动作。殷无痕在敌巢内音讯全无,水下的探查也迟迟没有回音,这种等待如同钝刀子割肉,最是熬人。
就在此时,一名浑身被雾气打湿、脸上带着奔跑后红晕的传令兵疾步冲入工棚区域,目光迅速锁定晏天,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皮纸卷:
“报!晏统领,浪里手林三部已全员安全返回第二集合点!这是初步探查图文急报!”
晏天精神陡然一振,眼中精光爆射。他一把接过皮纸卷,入手微凉潮湿,但蜡封完好。他迅速走到工棚内光线较好的地方,用小刀剔开蜡封,展开皮纸。
皮纸上的炭笔线条有些被水汽晕染,但大致清晰。一幅是断魂崖周边海域的洋流示意图,标注了主要流向和几处危险的暗流漩涡区;另一幅则是崖壁水下部分的重点标记图,西侧那个清晰的矩形水口标记、东侧礁石区的人工石楔、以及连接两者的虚线“清理带”,赫然在目!旁边还有林水鬼用极其简练的文字做的注解和推测。
晏天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条虚线上,手指沿着它缓缓移动,脑中飞快地推演。若推测属实,这意味着海鬼的水下出入体系比预想的更复杂、更隐蔽,并非只有一个简单的跳海逃生点。他们很可能拥有一条相对安全、可控的水下秘密通道!
“好!好一个林三!”晏天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多日来的凝重终于被一丝振奋冲淡。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预期!它不仅证实了海鬼退路的存在,更初步揭示了其可能的脉络。
“周猛!”晏天转身,语气急促而有力,“立刻将这图复制两份,一份急送邹统领中军帐,一份留底。原件妥善保管。另外,工棚全力赶工,浮标和缠足网的数量再加一倍!重点按照图上标记的西侧水口和东侧礁石区附近海域的特点,调整布设方案——西口水流涌出,浮标易被冲走,需要加固定锚;东边礁石复杂,缠足网要更小单元,适应复杂地形!”
“是!”周猛大声应诺,立刻转身去安排。
晏天又对那传令兵道:“回去告诉林三,让他们在集合点休整待命,但需保持警戒。都统若有进一步指令,会立刻传达。”
传令兵领命而去。
另一边,断魂崖腹地,甬道迷宫深处。
时间的感觉在这里被彻底扭曲、拉长,又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凝滞成某种粘稠的实体。殷无痕无法准确判断自己在这错综复杂的岩石肠道中穿行了多久——或许两个时辰,或许更久。
唯有丹田内真气有规律的周天运转,和肌肉因持续保持高度戒备而积累的细微酸胀,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
自发现那条透着水声与微光的缝隙后,他选择了一条看似向下、空气流通感稍强的岔道。这条道路比之前更加难行,时而需要挤过仅容侧身的石缝,时而要攀爬湿滑的天然岩阶,有时甚至不得不俯身爬过一段低矮的、充满积水腥气的通道。
无处不在的黑暗像沉重的帷幕包裹着他,只有岩壁偶尔渗出的水珠滴落声,和他自己近乎消失的呼吸与心跳,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律动。
他像一株生长在黑暗中的藤蔓,缓慢而坚韧地向着地心深处延伸。每一个转角都可能是陷阱,每一片阴影都可能藏着窥视的眼睛。
他不得不将感官提升到极限——脚尖先于身体重量落下,探查地面的虚实与平整;指尖在触及任何可扶靠的岩壁前,都会先轻触感知温度与纹理;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缓慢,竭力分辨空气中除了霉味、水腥、海盐之外的任何异常气息。
沿途他又留下了三处血吻营暗记,标注了方向与简单的地形特征。有一次,他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天然石厅边缘,发现了更多新鲜的人类活动:几个胡乱丢弃的、啃食过的鱼头骨,一堆踩灭的篝火灰烬,还有地上几道方向凌乱的拖拽印记。这里似乎是一个临时的聚集点或休息处,但此刻空无一人。
殷无痕没有停留,但心中警惕更甚。海鬼们显然在巢穴内保持着活动,只是似乎刻意避开了主要通道?还是在某种命令下收缩了活动范围?
继续向下。地势的倾斜越来越明显,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阴冷,那种地下深处特有的、混合着矿物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越发浓重。
同时,另一种声音开始逐渐取代单调的滴水声,隐隐约约地从下方传来——那是水流的声音,但不是之前听到的溪流般的潺潺,而是更宏大、更沉稳、带着某种空洞回响的涌动声,如同……地下暗河,或者被限制在岩腔内的海水拍击?
他放慢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岩壁一寸寸地挪动。前方的黑暗似乎出现了一丝不同——并非光亮,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化,仿佛黑暗本身变得稀薄、有了深度。气流也明显起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咸腥味,从下方涌上。
终于,脚下的道路到了尽头。
第243章 码头
并非死路,而是一处断口。殷无痕伏在断口边缘,粗糙的岩石硌着他的前胸,寒意透过夜行衣渗入骨髓。下方是无尽的黑暗,那黑暗如此厚重,仿佛能吞噬光线与声音。
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极远的地方,一点微弱的、晃动的水光,如同濒死者最后的眼波,隐约反射上来。
那宏大的水流声在这里卸去了岩层的重重阻隔,变得清晰可辨——不再是隐约的嗡鸣,而是持续不断、宛如地底闷雷般的哗哗巨响。
这巨响中混合着湍流撞击礁岩的碎裂声、漩涡旋转的空洞回音、以及水流在庞大空间中往复激荡产生的低沉共鸣。
声音自下而上涌来,带着潮湿的、咸腥的气息。殷无痕判断,自己正位于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腔上部边缘。这并非自然崩塌所能形成。
他维持着静止的姿势,像一块紧贴岩壁的苔藓,将自身的呼吸与心跳压至最低。在绝对的黑暗中,听觉与皮肤的感知被放大。
他倾听,不仅仅是水声,还有风——极其微弱、贴着岩壁向下流动的气流,带着更深处的、更复杂的气味。他感知着岩石的震动,那是由持续的水流冲击传递而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颤。
约莫一炷香后,确认除了自然之声再无他响,他才以最轻微的动作,侧身从背囊中取出一个鹿皮小袋。解开系绳,一颗龙眼大小的矿石落入掌心。
这是“幽萤石”,是血吻营必备的手段之一。
他用整个手掌和身体严密包裹住幽萤石,只从指缝间漏出一线微光,如同毒蛇吐信般,缓缓向下探去。
那光落入黑暗,果真如同石子坠入深潭,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光晕所及,仅仅映亮了下方不到一丈的岩壁:陡峭、湿滑,覆盖着一层墨绿色、近乎黑色的厚腻苔藓,水珠不断渗出、汇聚、滴落。光线的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更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与水声轰鸣的源头。
下去。
殷无痕收起幽萤石,世界重归纯粹的黑与响。
他解下腰间盘绕的绳索。这绳索色泽灰黑,粗细仅如小指,触手冰凉柔韧,乃是以北地冰蚕丝混合特定金属细丝,由千机营巧匠耗时三年方能制成一丈,名曰“乌影索”。看似不起眼,却能承千钧之力,不畏水火刀锯,且极具弹性,松紧随心。
他在断口边缘仔细摸索,指尖掠过数处风化的碎石,最终选定一块深嵌入岩体、形如牛角的黝黑巨石。将乌影索特制的活扣套上,反复拉拽测试,确认稳固无比。
随后,将整盘绳索另一端小心垂入深渊,起初无声,随后传来极细微的、与湿滑岩壁摩擦的窸窣声。
他并不急于下降。而是先放下去约三丈长的绳索,然后静止不动,侧耳倾听下方动静。这是血吻营铁则之一:任何新的空间,都可能设有“迎客”的机关,或是潜伏着“主人”。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只有永恒的水声。绳索静静垂悬,如同黑暗中一条等待猎物上钩的细蛇。
是时候了。殷无痕将乌影索在右手小臂缠绕两圈,左手虚握调节,双脚蹬住岩壁边缘,身体向后一倾,便滑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
下降的速度被他严格控制,每一次手臂的交替都稳定而精准,如同钟表的机括。岩壁触手冰凉滑腻,那厚厚的苔藓在压力下渗出更多黏液,带着海水咸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殖质气味。湿气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袖和裤腿,寒意刺骨。
下降了约莫七八丈,岩壁的弧度似乎向内收缩,紧接着,他蹬踏的双脚骤然落空!
身体瞬间失去凭依,仅靠手臂与绳索连接,在空中猛地一荡!下方传来的水声骤然放大数倍,轰隆隆如同就在耳边奔腾,激荡的气流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殷无痕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腰腹发力,抵消了摆荡的力道,双腿微曲,调整重心。几乎在他完成动作的刹那,绳索似乎到了尽头,身体再次下坠——但这次极短,不过一丈左右。
“咚!”
双足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岩石的坚硬锐利,也不是深水的虚无,而是一种厚实、略带弹性、且发出沉闷回响的触感——是木板!而且还是铺设得相当厚实的木板!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上方浓郁、复杂十倍的气味浪潮般涌来:新鲜与陈腐桐油的腻香、海鱼浓烈的腥气、海藻腐烂的甜腥、铁器生锈的金属腥味、木材长期浸泡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煤油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被极高的湿度蒸腾着,构成这地下空间独有的“气息”。
殷无痕落地无声,顺势便是一个深蹲,身体蜷缩,右手已按在腰间“残影”短刀的乌木柄上,左手则虚扣着三枚“无光刺”。幽萤石被他夹在指缝,仍未激发。他先以全身的感官去“触摸”这个新环境。
脚下木板平整,拼接紧密,虽有缝隙但不算宽阔。空气在流动,带着水汽的风从右侧深处吹来,向左侧流去。
水声在正前方和两侧回荡,水面似乎很宽。后方……是坚实的岩壁,带着人工修整的痕迹。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金属摩擦声,没有火光。只有水声、风声,以及这座巨大木结构本身在潮湿空气中极细微的、几乎如同呻吟般的“吱嘎”声。
又静候了数十息,他才以最缓慢的速度,将幽萤石的微光再次释放出来,并用左手掌心严格控制着光照的角度和范围。
惨绿如鬼火的光晕,如同小心翼翼展开的画卷,一寸寸地揭示出眼前的景象。
他正站在一个码头之上。
一个建造于巨大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地下岩洞中的木质码头。
码头整体呈“t”字形结构,他此刻正位于“t”字那一竖的末端。
脚下是宽约两丈的主栈道,由一根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原木作为基桩打入水下,其上铺设着厚度超过半尺的厚重木板,板面被磨得相对光滑,边缘却留着斧凿的粗犷痕迹。栈道向前延伸约十余丈后,向左右两侧水平展开,形成两个更宽阔的泊位平台。
第244章 来人
泊位边缘,立着数个半人高的系缆木桩,黑沉沉的,饱经水蚀风摧,上面缠绕着已经变成黑褐色、近乎腐烂的粗大麻绳,绳头散开,如同垂死水母的触须。木桩靠近水面的部分,附着厚厚的、颜色黯淡的贝类与藤壶残壳。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脚下的木板。缝隙里填塞着某种黑色的膏状,但仍有一些较大的缝隙,里面嵌着破碎的白色贝壳片、细小的卵石,以及一层灰白色的、颗粒粗糙的盐晶。他用指甲挑起一点盐晶,舌尖极快地碰了一下——是海盐,略带苦味。
抬起头,目光试图穿透幽萤石光晕之外的黑暗。水面就在前方几步之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只能凭借声音和微弱的水光反色感知其存在。
水面并不平静,在有规律地微微起伏、涌动,形成细碎的波浪,轻轻拍打着码头下的木桩和岩壁,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与远处主水道的轰鸣形成对比。这水是活的,与大海相通。
他侧耳倾听水流的韵律,同时观察着水面漂浮的几片微小杂物的移动轨迹。大致可以判断,主要的水流是从码头右侧那片深邃的黑暗中涌来,经过码头前方,然后向左侧更为幽深莫测的黑暗流去。右侧可能是主要的入水口或暗河通道,左侧则可能通往更复杂的洞穴系统,或者……就是东夷人使用的航道?
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滴,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叶沉甸甸的。他抬头向上望,幽萤石的光根本照不到顶,那岩洞的穹顶仿佛无限高远,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
只有偶尔,在某个极其遥远的“高处”,会闪过一星半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可能是某种含磷的矿物,也可能是生长在极高处的特殊苔藓,如同地狱中倒悬的、冰冷的星辰。
殷无痕的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但每一次泵送的血流都更加灼热、迅疾。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这绝非临时营建……东夷人在此经营,绝非一日。”
他沿着栈道边缘,向右侧泊位小心挪动。幽萤石的光圈扫过泊位的木板表面。这里,他发现了更多值得留意的痕迹:
几处长长的、深色的摩擦拖痕,像是沉重物体反复刮擦留下的;甚至,在一块木板的裂纹里,他找到了一小片淡黄色的木刺,断裂面还很白净。
他的目光投向码头后方,也就是“t”字那一竖所连接的岩壁方向。在幽萤石有限的照明下,能看到岩壁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并非天然形成。
那里似乎开凿出了数个规整的方形或拱形入口,黑黝黝的,像是仓库或者通往更深处的通道。入口附近的地面较为干燥,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但因地面是粗糙的岩石,看不太清细节。
必须靠近查看。正当他准备向岩壁方向移动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水声或风声的响动,从他来时的方向——那断口上方的岩壁通道内传来!
不是水流,不是落石,是……脚步声!虽然轻微,且被宏大的水声掩盖了绝大部分,但那特有的、皮革鞋底摩擦不平地面,以及偶尔踩到松散小石子的细微响动,对于殷无痕这样经过极端训练的耳朵来说,已如鼓点般清晰。
没有丝毫犹豫,殷无痕身形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倏然向后飘退。他的目光在瞬间扫过码头环境,寻找可以藏身之地。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了主栈道靠近岩壁连接处的一侧。那里有几根特别粗大的、用来加固栈道与岩壁的斜撑木梁,木梁与岩壁之间形成了几处不规则的三角形阴影区,其中一处阴影前,恰好有一块从岩壁上凸出、半人高的黝黑礁石,形似蹲伏的野兽。
就是那里!殷无痕足尖连点,落地无声,几乎在水声掩盖的间隙中,完成了从栈道中央到礁石后阴影的位移。
他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缩入三角阴影的最深处,幽萤石被彻底捂灭。那礁石恰好挡住了从通道方向投来的视线可能角度,而他缩身之处,即便有人走到栈道上,若不特意绕到礁石侧面仔细查看,也极难发现。
刚刚藏好,通道内的脚步声便清晰起来,并伴随着压低的人声对话。声音粗豪,带着一种异于大辰官话的口音,用词也有些生硬。
“玄藏,你说吉田将军是不是太过慎重了?”一个声音抱怨道,带着不耐烦,“那群大辰的旱鸭子,鼻子哪有那么灵?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居然要我们连夜赶来,就为了彻底堵死出口?”
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响起,但同样带着东夷口音:“渡边,慎言。将军的考虑必然有道理。别忘了,我们现在可能已经暴露在大辰人面前了,他们虽然可能暂时没有找到我们的基地入口,但现在崖顶上说不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堵住出口,是为了防止大辰人闯进来,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毕竟,这里还有一些我们无法丢弃的东西。”
“啧,那些麻烦东西……”名叫渡边的声音接道,语气里满是烦躁,脚步声更近,似乎已经走到了断口边缘,“要不是为了守着它们,咱们早该换地方了。行了行了,赶紧干活吧,这鬼地方湿气重得老子关节都疼了。早点干完,回去还能喝口烧酒驱驱寒。”
“好。”
随后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殷无痕的视线当中,两人显然任务明确,没有在码头上停留查看的意思。稍微适应了一下黑暗,便径直朝着水边走去。
“噗通!”“噗通!”
接连两声清晰的入水声,水花溅起。两人潜入了水中。
殷无痕依旧纹丝不动。击杀这两个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在对方入水的瞬间,他至少有三种手法可以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
但是,不能杀。这两人是奉命而来,若逾期不归,那个“吉田将军”立刻就会知道码头出了变故,必然加强戒备,甚至可能启动应急方案,毁掉更多线索或直接撤离。他此行的目的是探查,是摸清底细,而非打草惊蛇。
他需要等,等他们完成所谓的“堵死出水口”的任务回来,听他们是否还会透露更多信息,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单调的水声中缓慢流逝。殷无痕调整着呼吸,使之与波浪拍打木桩的节奏隐隐相合,最大限度地降低自身存在感。
潮湿的寒气不断侵入身体,他默默运转家传的内息之法,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流在丹田流转,抵御着寒意,保持肌肉的松弛与反应的敏锐。
第245章 博弈
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前方水域传来了异样的水响,不同于寻常的波浪声,是那种有人从较深水中上浮、划破水面的声音。
殷无痕的耳朵微微一动,身体依旧未动,但所有感官已聚焦于声音传来之处。
“哗啦……咳咳……” 是渡边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呛水后的粗喘,“妈的,总算把那该死的洞口塞严实了,还加固了两道。这下子,除非用火药炸,不然别想从这里进来。”
“辛苦了。”玄藏的声音也带着喘息,但平稳一些,“上去吧,检查一下工具有没有遗漏。”
“噗嗤……” 似乎是两人爬上岸边,身上水流滴落木板的声音。接着,是重物放在木板上的闷响,可能是工具袋。
“累死本大爷了……”渡边一屁股坐倒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大口喘着气,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有些回荡,“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水中暗流比上次来的时候还急。”
“不过,玄藏,我们真的不需要将那几个暗口给堵上吗?”
玄藏没有回话,只是轻轻走动了几步,似乎在拧干衣角的水,同时,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码头。
见到他这样,渡边悻悻地耸了耸肩。
突然,玄藏走动的脚步声停了,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喂,渡边。”
“嗯?”渡边喘着气应道。
“你刚才下水前……有没有注意到,岸上栈道这边,好像有什么黑影……动了一下?”玄藏的声音压低了,语速放缓。
礁石后的殷无痕,心跳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一缩。
渡边似乎愣了一下,喘气声也停了片刻。“黑影?”他疑惑地重复,然后传来他撑起身体、四下张望的细微声响。殷无痕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从自己藏身的区域扫过,但由于角度和礁石的遮挡,那目光并未停留。
“没有啊,”渡边看了一圈,声音恢复了粗豪,“哪有什么黑影?玄藏,你这家伙,是不是在水底下待久了,眼睛发花,或者被水鬼迷了心眼?这地方除了我们俩,就只有这些木头桩子和石头了。你看错了吧!”他说着,似乎为了证明,还用力拍了拍身边的木板。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玄藏似乎还在疑虑,他的目光可能又一次扫过了殷无痕所在的区域,甚至更远处。殷无痕能想象他皱着眉头,仔细审视黑暗的样子。
几个呼吸后,玄藏似乎放松下来,轻轻吐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吧。这地方待久了,是容易疑神疑鬼。可能是刚才下水时,眼角瞥到哪片水光反射在岩壁上晃了一下。走吧,任务完成,回去向吉田将军复命。这身湿衣服,得赶紧换掉。”
“早就该走了!”渡边立刻附和,声音轻快起来,传来他起身、拍打身上残余水渍的声音。“赶紧的,老子想念营房里那桶烧酒了。”
两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栈道连接岩壁的方向。
脚步声开始有些杂乱,显示着疲惫,但很快调整成了相对协调的节奏,不疾不徐,逐渐远去。
脚步声最终没入岩壁上那个最宽阔的、隐约有微弱气流涌出的黑洞之中,渐渐微弱,直至被岩体吸收,只剩下远处江水的永恒低吟,重新统治了这片空间。
殷无痕没有动。
他像一尊真正失去了生命的石雕,依旧嵌在礁石的阴影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他以独特方法默默计数的“百息”,在心底平稳流逝。
一息,两息……一百息。足够长了,长到足以让任何埋伏者失去耐心,长到足以让真正离开的人走出很远。
直到这时,他才如同被月光唤醒的墨影,极其缓慢地从阴影中“流淌”出来。动作之慢,仿佛生怕惊动了空气。
先是细微的关节活动,让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态而有些凝滞的气血重新顺畅运行,肌肉纤维如同解冻的藤蔓,一点点恢复弹性。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他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短刃,在黑暗中划过,再次扫过空旷无人的码头、倒映着晦暗天光显得深不可测的水面,最后,久久停留在东夷人消失的那个岩壁入口。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跟上去?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便被压下。风险太高。对方已有警觉之心,通道内情况不明,可能设有机关暗哨,且是敌方核心区域。孤身深入,实为不智。他的任务是侦察与初步应对,并非决战。
就在他心思电转,评估局势的同时,一种更深沉的直觉,如同水底冰冷的潜流,悄然漫过心间。太“干净”了。
玄藏那最后的自嘲,渡边那略显夸张的附和,以及他们离去时脚步节奏那难以言喻的“平稳”……这一切,在专业探子眼中,都透着一丝不自然的“表演”痕迹。
真正的放松离去,与刻意表演出的放松离去,有着微妙的差别,这差别往往体现在肌肉记忆造成的脚步轻重变化、呼吸与步伐的配合,乃至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注意力”的余韵上。
殷无痕的目光,看似望着水面,实则全部心神都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铺向那岩壁入口的深处。他的听觉提升到了极限,过滤掉规律的水声风声,捕捉着岩体内部任何一丝不谐的振动。
半炷香的时间,在极致的静谧与专注中缓缓爬过。
然后,他“听”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
那并非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岩壁通道拐过一道弯后的某个地方,由动态的“离开”,转变成了静态的“停留”。
极其细微的,衣料与冰冷岩壁最轻的接触;一次几乎屏绝的、悠长到近乎停止的呼吸后,那无法完全抑制的、极其缓慢的肺叶舒张;还有那无形无质,却能被同类敏锐捕捉到的——“等待”的张力。
码头上,殷无痕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但他的内心已然明了。一场黑暗中的无声博弈,早在玄藏出声质疑时就已经开始,甚至可能更早。
渡边的粗豪,玄藏的疑虑,离开的果断,都是这博弈中的棋子。他们并未真正远去,就在那拐角之后,如同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可能存在的“尾巴”自己暴露。
岩壁通道拐角后。
玄藏背脊紧贴着冰凉渗水的岩壁,寒意透过湿透的衣物不断渗入,但他浑然不觉。右手五指虚按在腰间短刀的鲛皮柄上,指腹感受着那粗糙而稳固的触感。
渡边蹲踞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身体微侧,一只耳朵几乎要贴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狸猫,早先的疲态和粗鲁荡然无存,只有全神贯注的精悍。
第246章 记号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仅凭多年配合的默契和极细微的肢体语言保持联通。黑暗中,只有两人几近湮灭的呼吸声,与岩壁缝隙里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的轻响交织。
时间一点点流逝,码头方向,只有亘古不变的水声风吟,浪潮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白芒,又转瞬没入黑暗。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吗?”玄藏的声音,这一次低得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颤动了一下,便被岩壁彻底吞噬。
这句话里,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长时间的等待无果,终究消磨着最初的笃定。
渡边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脖颈转动带起的空气流动微不可察。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拐角外那片无法直接看到的码头空间方向,仿佛能穿透岩体,将那片滩涂的每一寸沙石都纳入眼底。
“再等等。”他的回应同样以气息完成,声线压得极低,“若真有高手潜伏,听到我们‘离开’,又确认了‘安全’,多半会有所行动。或是跟上来探查通道,或是去查看我们封锁的岩壁凹口。这是常理。到现在都没动静……”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要么,是对方耐心极佳,心志如铁,远超我等预估;要么……就真是你眼花了,那里从来就什么都没有。”
又是数十息令人窒息的寂静。码头上,连水花拍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眠。
终于,渡边那紧绷如弓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极轻地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气息吹拂起面前的一点尘埃,在微弱的天光下旋了个圈,缓缓落地。
“看来……是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淡淡的疑虑,“真有人的话,对方……也太可怕了。”
玄藏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也微微松开。长时间的黑暗潜伏和对不确定性的警惕,对人的精神消耗极大,饶是他这般久经沙场的斥候,也觉眉心泛着隐隐的酸胀。
他开始倾向于接受“看错”这个更简单的解释。“或许吧。小心无大错。走,真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没病也得熬出病来。”
这一次,两人的动作明显“实在”了许多。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戒备和轻盈,但那种为了“表演离去”而刻意控制的步态消失了,代之以真正完成任务后、带着疲惫和归心的自然步伐。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深入岩壁通道,靴底踏过碎石的轻响,被曲折的岩洞不断折射、削弱,很快,连最后一点微弱的余音也彻底被吞没,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停留埋伏过。
码头上,殷无痕又耐心等待了约百息。直到那萦绕不去的被窥视感,如同晨雾见到阳光般彻底消散;直到他的灵觉再未传来任何危险的刺痛或警示;直到这片空间重新只剩下风声与浪涛,他才真正确认,这次,猎人是真的离开了。
他没有丝毫庆幸或放松。恰恰相反,方才那场无声的心理交锋,让他对东夷看守的警惕提到了最高。此地危险系数,远比预计更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岩壁下方。武藏和渡边加固的凹口就在那里,贴着水线,藏在一块巨大的悬岩阴影下——那是连接外界的秘密孔道。
他必须过去,亲自确认封锁情况,评估突破难度,并且,留下只有己方能识别的信息。
他如同夜色凝聚而成的精灵,滑到栈道边缘一处月光绝对无法照射、阴影最为浓稠的地方,足尖点在湿滑的滩涂石块上,借力的力道精准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打滑,也未曾激起半点碎石滚动的声响,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处凹口靠近。
动作依旧轻缓稳定,他先垂手,指尖飞快拂过腰间的几处暗袋,再次确认随身物品:贴身藏好的几样特制工具,以油布和软革多重包裹,确保防潮防沙;一把狭长锋锐、带有倒钩和放血槽的短匕,匕鞘上缠着细密的软绸,避免磕碰出声;还有几枚用于特定场合的信号石,石面刻着只有同阵营探子能辨识的纹路。一切妥帖。
他最后看了一眼岩壁深处的入口,那里如同沉睡巨兽的喉咙,深不见底,隐约有寒气顺着风缝溢出。然后,他俯身贴近悬岩,借着浪涛拍岸的掩蔽声,缓步挪到了那处被封堵的凹口前。
凹口位于水线以上三尺处,原本约莫一人宽的洞口,如今已被大量大小不一的石块彻底堵塞。
石块显然是精心挑选和垒砌的,大者如磨盘,牢牢卡在凹口两侧的岩缝里,小者如拳头,密密麻麻嵌满缝隙,彼此交错咬合,不留半点空隙。
缝隙处还填塞着灰黑色、已经半硬化的混合物,看起来像是黏土、石灰、麻絮和某种胶质的融合体,将整个洞口封堵得严严实实,形成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半球形壁垒,与周围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此处藏着一个入口。
借着上方极其微弱、散射下来的天光,殷无痕凝神打量片刻,心中暗忖:渡边所言非虚,这封锁,确实不是靠人力徒手能够轻易破坏的。
他没有试图去撼动任何一块石头,免得留下探查的痕迹。他像一只谨慎的壁虎,指尖贴着冰冷的岩壁,绕着这堆堵塞物缓缓挪动,指腹轻柔地拂过石块的表面、边缘和接缝处,用心感受其结构、重量分布和牢固程度。
他检查得格外仔细,尤其是石块与周围原生岩壁的结合部位,以及封锁体底部与岩槽的接触区域。
任何人工堆砌,在海风和潮气的侵蚀下,总会产生最细微的弱点,而这些弱点,便是破局的关键。
果然,封锁确实专业,但并非无懈可击。在底部某处,一块较大的基石似乎没有完全嵌入岩槽,与岩壁之间有一道头发丝般细微的缝隙,潮气正顺着缝隙缓慢渗出,在石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霜,触手冰凉滑腻。
在封锁体侧上方,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石头之间的填充物,颜色略深于别处,指腹按压上去,触感也稍显松软,显然是粘合时混料不均,内里可能存在细小的空洞。
这些都是极其微小的瑕疵,在寻常情况下无足轻重,但在特定的技术手段下,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第247章 服部久藏
殷无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收回手,指尖在腰间暗袋里一捻,先摸出那枚掌心大小的信号石,确认石面刻着的三道斜纹朝向无误,这才重新揣好,转而取出用油布裹着的特制工具。
那是一柄仅食指长短的薄刃凿子,刃口淬着寒光,柄尾缠着防滑的鹿皮。
他屏住呼吸,将凿子尖端对准那道渗水的缝隙,手腕运力,力道轻而稳,一点一点撬动缝隙间半硬化的混合物。
混合物受潮后质地略微软化,加上他选的角度刁钻,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细碎的泥屑簌簌落下,被他用掌心轻轻接住,半点也没洒在滩涂上。
浪涛拍岸的声响,恰好掩盖了凿子与石块摩擦的微响。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殷无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连呼吸都未曾乱了半分。
那道头发丝般的缝隙,已被他悄悄扩宽到能容两指探入,内里的潮气裹挟着一股土腥气涌了出来。
他没有贪功,立刻停手,从暗袋里取出那枚信号石,将刻有斜纹的一面朝外,精准地嵌入拓宽后的缝隙里。
石块与缝隙贴合得严丝合缝,从外望去,只像是封堵的石块本身就带着一道浅纹,与周围的壁垒浑然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又用指尖捻起方才接住的泥屑,小心翼翼地填在信号石与缝隙的边缘,抹去所有撬动过的痕迹,最后抬手拭去额角的汗,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抹,确保那三道斜纹在微光下,恰好能被己方探子捕捉到。
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回到码头之上。待他休息片刻之后,便进到了武藏跟渡边先前离开的那处通道。
还好,两人身上尚未完全干透的水给了他指引。
就在他走到两人先前隐藏的那个转角,发现地上有一大滩水泽。
这时,殷无痕更加确信方才两人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在等着他呢。
不过,古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的小脑在他们之上。
……
与此同时,沉船湾。
此处是东夷“水鬼”部队的秘密巢穴之一,东夷水鬼的首领服部久藏如今就藏身于此地。
浑身湿透的水濑在两名沉默守卫的带领下,穿过曲折潮湿的天然石廊,终于来到最深处的一座石室。
石室空旷,仅有一张草席铺于地面。水鬼部队首领服部久藏正跪坐于席上,双目微阖,似在冥想。他身形精干,面容瘦削。身旁左右,各置一把带鞘武士刀,刀柄缠着暗色鲛皮,泛着幽光。
“首领。”水濑在石室门口止步,单膝跪地,左手抚胸行礼。
“起来说话。”服部久藏眼皮未抬,声音低沉沙哑,“盐脊滩之事,如何?”
水濑起身,垂首恭立,语速快而清晰:“回禀首领,袭击计划……失败了。”
服部久藏蓦然睁眼,眸中精光如刀:“败了?”他眉头蹙起,“详细道来。”
“属下并未亲临战场。”水濑头垂得更低,“据逃回的弟兄零散禀报,我军按计划突袭盐脊滩穆凉军营地时,甫一登陆,便触发了不知设置在何处的连环机关,箭矢、陷坑、火油弹自黑暗中袭来,阵脚瞬间被打乱。穆凉军反应极快,趁势全军出击,冲乱我方队形。
兄弟们本想依令分散撤离,却不知又从何处杀出一支重甲步卒,战力凶悍,气势犹在穆凉军之上,将我方退路彻底截断……最终,仅有寥寥数人侥幸脱身。”
“机关?重甲步卒?”服部久藏指节轻轻叩击着膝头,疤痕在幽暗光线下微微扭动,“穆凉军何时有了这等布置?那支重甲兵,旗号为何?”
“逃回的弟兄惊魂未定,语焉不详,只道那支人马甲胄沉黑,攻势如墙推进,未曾看清明确旗号。但有人恍惚听到敌阵中有人高呼‘碎城’二字。”
“碎城?”服部久藏低声重复,眼中疑惑与凝重交织,“大辰边军序列中,从未闻有此营号。是朝廷新调遣的秘密精锐?”
“此外,”水濑补充道,“脱身的弟兄在回程途中,于黑螺湾外围,再次遭遇小股精锐伏击。对方身手矫捷狠辣,隐匿袭杀之术极为高明,我们……又折了几人。吉田将军知晓后,深感事态有异,特命属下火速前来,向首领详陈。”
服部久藏沉默了片刻,石室内只闻远处隐约的海浪回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知晓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随时待命。”
“是!”水濑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石室。
石室重归寂静。服部久藏独自跪坐,目光落在身旁的刀上,指尖缓缓抚过冰冷的鲛皮刀柄。
盐脊滩的败讯,并未让他震怒失态,反而像是往幽潭中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下是更深的思量。败仗本身不足为惧,海上搏杀,胜负本是常事。但此败透露出的种种异常,却让他那如同海礁般冷硬的心志,泛起一丝近乎玩味的警觉。
“机关暗布,重甲骤出,归途截杀……”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咀嚼得缓慢,“穆凉王南宫宇程,用兵向来沉稳有余,奇诡不足。这等连环手段,不像他的风格。”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除非……来了我们必须重新评估的对手。”
“碎城营……”他又念了一遍这个陌生而充满煞气的名号,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有意思。大辰的军制,我早已烂熟于心。凭空冒出这样一支劲旅,要么是朝廷暗藏已久的杀器,要么……就是专为对付我们而来。”
他不再跪坐,缓缓起身,身形在幽暗石室中显得瘦削却挺拔。踱步至石室边缘,那里有一处狭小的观察孔,透入些许外界模糊的天光与水色。
沉船湾外,波涛不惊,但服部久藏仿佛能看到更远处,那已然风起云涌的北境海岸线。
“来人。” 随后,他朝着石室之外喊道。
一名身着深蓝色水袍、面容精悍的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首领。”
第248章 重建东境
“备笔墨。”
服部久藏声音低沉,目光依旧凝在观察孔外翻涌的浪涛上,浪尖泛着铁色的寒光,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拟一封密信,详述盐脊滩之败——着重写连环机关、重甲‘碎城营’、归途截杀这三处异状。”
忍者应声,躬身退下,靴底擦过青石板,未发出半分声响。不多时,他便捧着一卷桑皮纸、一方松烟墨折返,砚台里的墨汁研得细腻浓稠,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服部久藏提笔蘸墨,手腕稳如嵌在石壁中的铁桩,笔锋在纸上划过,字迹锐利如刀刻斧凿,一笔一划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末了,他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信尾按下一枚血色指印,形状狰狞如鸦爪。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八咫鸦纹的青铜令牌,令牌触手冰凉,纹路间积着经年的海腥气,与密信一同裹进三层防水的油布筒里。
“你亲自走一趟平京。”他将油布筒掷给忍者,眸色沉如寒潭深底,不见半分波澜,“把信亲手交给太子殿下。告诉殿下,盐脊滩之败非战之罪,是大辰出了变数。问他,可曾听闻‘碎城营’的底细?”
他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淬着冰碴:“此营战力凶悍,甲胄坚不可摧,绝非寻常边军。若不查清明底细,我水鬼部队往后在东境海岸,怕是寸步难行。”
“属下遵命!”忍者双手接过油布筒,躬身应道,话音未落,身形便如鬼魅般一晃,融入石廊的阴影里,只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服部久藏转过身,目光扫过石室两侧悬挂的武士刀,刀鞘上的鲛皮被海风吹得干裂,隐隐透出锋刃的寒光。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哼,似怒似叹,随即扬声,声音穿透狭长的石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唤来在外待命的十数名心腹队长。
众人鱼贯而入,皆是一身紧身水靠,腰间佩着淬毒的短刃,裸露的小臂上刻着水鬼部队的鸦纹图腾。他们面色肃然,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时,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震得烛火微微摇曳。
“传令下去。”服部久藏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穿堂的海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冷冽如冰,“第一,沉船湾周遭百里海域,即日起划为禁地,所有暗哨加倍,凡可疑船只靠近,格杀勿论,尸身抛入海中喂鱼。”
“第二,撤回所有在外游弋的小队,集中兵力固守沉船湾,加固水下防线,没有我的命令,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得擅自出击。”
“第三,挑选三十名精锐,随我潜入大辰东境,查探那支‘碎城营’的驻地与兵力部署——”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锐利如鹰隼,“记住,只许窥探,不许惊动。若有暴露,自行了断,莫要牵连旁人,污了我水鬼的名声。”
“首领英明!”众队长齐声应和,声浪撞在石壁上,嗡嗡作响,震得石室里的烛火乱颤。
服部久藏抬手,止住众人的呼喊。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最后落在窗外那片翻涌的暗蓝色波涛上,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暴风雨将至的预兆。
“大辰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东夷水鬼,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虾。”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大辰东境,穆凉城,穆凉王府。
暮春的风卷着海盐的气息,穿过雕花木窗,拂动着书房案上的宣纸。穆凉王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却迟迟未曾落下。
窗外的日光正好,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照得格外分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虽说龙骧军的驰援,总算解了水鬼部队围困东境的燃眉之急,可那些海寇盘踞海岸数月,烧杀劫掠,所过之处,盐场被毁,渔船尽焚,百姓流离。
满目疮痍的东境,如同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大辰的版图上,也横亘在他的心头。
是以,穆凉王当机立断,除了留下各城必要的守军镇守防地,其余穆凉军将士,尽数被派往沿海各地,投入到重建家园的洪流之中。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躬身而入。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正是穆凉王的亲卫统领,王云田。
“王爷。”王云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起来吧。”穆凉王放下手中的棋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现在各处的情况怎么样了?”
王云田起身,眉宇间攒着浓重的痛色,抱拳回道:“回王爷,沿海各大盐场正在加紧重建,损毁的盐田已经清淤翻整,工匠也从各州府抽调到位。只是……只是盐场的煮盐灶、储盐仓损毁太过严重,按照眼下的进度,想要恢复到战前的产能,大概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
穆凉王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重重地叩在案几上。东境的海盐,乃是大辰国库的重要进项,更是维系数十万边军补给的命脉。这三个月的空窗期,不知要牵动多少朝堂的神经,更不知要让多少百姓吃尽苦头。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痛苦强行压下,抬眼又问:“龙骧军那边呢?有什么最新的行动?”
王云田闻言,神色稍缓,语气也多了几分振奋:“龙骧军方才传来消息,斥候已经摸清了黑螺湾内水鬼的隐藏巢穴,是一处凿山而建的水下石室。血吻营统领殷无痕,已经亲自潜入其中,伺机刺探核心情报。”
“殷无痕……”穆凉王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光,“本王记得他,是个有勇有谋的狠角色。有他出马,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他沉吟片刻,抬手拂过案上的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皆是东境沿海的布防要点。
“你先下去吧。”穆凉王摆了摆手,声音沉凝有力,“继续跟进盐场的重建事宜,务必安抚好百姓,莫要让他们再生怨怼。另外,传令下去,穆凉军上下,但凡龙骧军有所需用,粮草、船只、斥候,皆要全力配合,不得有半分推诿。”
“属下遵命!”王云田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书房内复归寂静,只余下穆凉王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极目远眺,海岸线上旌旗猎猎,无数身着灰甲的穆凉军将士,正挥汗如雨地劳作着。
损毁的盐灶旁,工匠们正叮叮当当的敲打;荒芜的盐田里,百姓们正弯腰播撒着希望的种子。
而更远处的海面,水天一色,平静无波,可穆凉王却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波涛之下,正暗流涌动。
第249章 好事
大辰国都,金銮殿。
鎏金铜炉里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缠上殿顶悬着的九龙戏珠藻井,氤氲出一片肃穆的暖香。
皇帝南宫叶云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色的龙袍铺陈开,金线绣就的龙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他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正逐字批阅着北境送来的奏折,眉峰微蹙,目光沉沉,落在那一行行关于北狄之乱、粮草辎重的字迹上,指尖的朱砂一点,落下朱批,力道沉稳。
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禁军侍卫执戟而立,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批阅奏章的天子。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宫墙暗影,足尖点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绕开了层层密卫的视线。
那身影身形挺拔,步履轻盈,转眼便已到了金銮殿外。
守在殿门的总管太监怀仁正垂手侍立,见来人倏然出现,眼底并未有半分惊诧,显然是早已熟稔。
来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黝黑、上刻玄龙的令牌,递到怀仁面前。怀仁只扫了一眼,便躬身退让到一旁,侧身引着那人入殿。
玄衣人缓步走进金銮殿,目光落在龙椅上凝神批阅的南宫叶云身上,并未出声,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
“何事?”
南宫叶云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不高不低,带着帝王惯有的沉稳,他甚至未曾抬眼,手中的紫毫笔依旧在奏折上移动,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淡淡的墨香。
“陛下,东境有新消息传来。”玄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殿内的宁静。
“东境?”南宫叶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目光扫过玄衣人,“呈上来。”
“是。”玄衣人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封着蜡印的密信,转身递给了一旁的怀仁。
怀仁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密信,先是仔细检查了一番蜡印是否完好,又掂了掂分量,确认无误后,这才捧着密信,轻手轻脚地走到龙椅旁,将密信恭恭敬敬地呈到南宫叶云的面前。
南宫叶云放下紫毫笔,拿起密信,指尖捻开蜡印,展开信纸。
随着目光一寸寸扫过信上的字迹,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渐渐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亮色,原本微蹙的眉峰也缓缓舒展开来。
与此同时,与皇宫遥遥相望的逍遥王府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得壁上悬挂的舆图明明灭灭。
逍遥王南宫星銮一袭月白常服,正坐在一张梨花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眉目俊朗,唇角总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此刻,那笑意里却多了几分凝重。
石室中央,一道黑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王爷,东境密报。”
说罢,黑影便将一封与金銮殿中一模一样的密信呈上。
南宫星銮抬手接过,漫不经心地展开。当看到信中“龙骧击溃海鬼,正在追捕,东境开始重建。”的字样时,他眼底倏然闪过一抹锐光,随即唇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太好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銮殿上的南宫叶云,与逍遥王府石室里的南宫星銮,心底不约而同地涌上这三个字。
君臣二人,隔着半座皇城的距离,却因这一封来自东境的密信,心绪相通,都松了一口气。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一辆乌木打造的马车,从逍遥王府的侧门缓缓驶出。
马车的车帘用的是极厚的青缎,将内里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车辕上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低调却难掩贵气。
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疾不徐,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驾车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名唤木槿,是南宫星銮身边的贴身书童。
他握着缰绳,眼角的余光瞥见日头偏西,忍不住扭头朝着车里喊了一声:“殿下,咱们今天怎么这个时辰进宫啊?”
如今既不是朝会,也不是用膳时辰,按理来说,逍遥王不会进宫。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南宫星銮那张俊朗的脸。
他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笑意,反问:“怎么了?不想进宫?”
“不是不是。”木槿连忙摆手,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就是现在又不是给陛下和娘娘们准备膳食的时间,殿下这时候进宫,是有什么要事吗?”
南宫星銮闻言,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这短短两个字,像是挠在痒处,让木槿心里抓心挠肝的,却又半点法子都没有。他撇了撇嘴,一脸控诉地嘟囔道:“殿下,您怎么跟落姐姐学坏了?净喜欢吊人胃口!”
落姐姐是南宫星銮四位贴身侍女中心思最细的一个,算是逍遥王府中的大管家。只不过,她每次让木槿去做事情,木槿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都会用两个字来堵住他。
“哈哈。”南宫星銮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放下车帘,声音透过厚实的布料传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好好专心赶车吧,本王进宫,自然是有要事的。”
“好吧。”木槿撇了撇嘴,不敢再多问,只得拉紧缰绳,驱使着马车继续往前。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两旁的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木槿哼着小调,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暖和。
就在马车行至一条宽敞的主路时,木槿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朝着车里喊道:“殿下!殿下!您快看,那好像是苏姑娘!”
“苏姑娘?”
车帘内,南宫星銮原本正闭目养神,思索着进宫后该如何与皇兄商议东境之事,听到这三个字,猛地睁开了眼睛。
苏姑娘,苏晚清。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心底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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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王爷相邀
一想到先前被皇后顾清沅嘱托,送苏晚清回府时马车内的种种,南宫星銮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掀开一点车帘,顺着木槿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路边,两道纤细的身影正缓步走着。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身姿窈窕,步履从容,正是苏晚清。
跟在她身后的,是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是苏晚清的贴身侍女清颜。
“对啊殿下,就是苏姑娘!”木槿点了点头,又顺着苏晚清前行的方向望了望,恍然大悟道,“而且看苏姑娘去的方向,好像也是要进宫呢!咱们要不要……”
木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宫星銮打断了:“到她们边上停一下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木槿连忙勒住缰绳,马车缓缓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行走。
与此同时,路边的苏晚清正听着身旁的清颜叽叽喳喳地念叨。
“小姐,咱们为啥不坐马车进宫啊?”清颜一边快步跟上苏晚清的脚步,一边忍不住嘟囔,“这一路走到宫门,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呢,您细皮嫩肉的,万一累着了可怎么办?”
清颜是苏晚清的贴身丫鬟,自小一同长大,性子活泼爽直,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苏晚清闻言,脚步未停,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
她抬眼望了望头顶澄澈的蓝天白云,又垂眸看了看路旁抽着新绿的杨柳枝,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笃定:
“清颜,古人云,‘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这世间万物,皆有其道。走路进宫,看似辛苦,却能亲身体会这沿途的风光,看冬雪,这是坐在马车里所不能感受到的。行走之间,亦是感悟自然,沉淀内心,让心与天地相融,岂不快哉?”
她的声音清丽,如清泉淌过石涧,带着几分书卷气,听得清颜一愣一愣的。
清颜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应道:“知道了,小姐。”
她虽不太明白小姐话里的深意,却也清楚自家小姐素来喜爱这般亲近自然,便不再多言,只紧紧跟在苏晚清身侧。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辆乌木马车便缓缓停在了她们身旁。
车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利落跃下,身姿挺拔潇洒。
南宫星銮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如瀑,面如冠玉。他缓步走到苏晚清面前,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苏晚清与清颜见来人竟是逍遥王南宫星銮,皆是一惊,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女(奴婢)见过逍遥王殿下。”
“免礼。”南宫星銮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了苏晚清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衣袖,南宫星銮的心头又是一颤,他迅速收回手,压下心头的异样,语气温和地问道:“苏姑娘,看你二人前行的方向,可是也要进宫?”
苏晚清直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婉依旧:“回殿下的话,正是。今日臣女在家中闲坐,恰逢皇后娘娘派人送来口谕,邀臣女入宫相陪,说说话解闷,故而臣女便来了。”
原来如此。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晚清略显单薄的身影上,又瞥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马车,温声道:“这进宫的路还有不短的距离,步行过去,怕是要累着姑娘。不如你二人同我一道,坐上马车,也好暖和一下身子,如何?”
他的语气真诚,目光恳切,让人不忍拒绝。
苏晚清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那日马车内的悸动还萦绕在心头,此刻闻得他相邀,心底竟生出几分雀跃,几乎要脱口应下。
一旁的清颜却记着方才小姐说的那番“感悟自然”的话,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婉拒,话还没到嘴边,就被苏晚清递来的一个眼神稳稳制止。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示意,清颜心头一愣,瞬间明白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南宫星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只耐心地等着苏晚清的答复。
苏晚清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温婉端庄。
她对着南宫星銮敛衽一礼,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笃定:“既然王爷相邀,臣女若是再过多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如此,便多谢殿下美意。”
“姑娘客气了。”南宫星銮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眉眼间的笑意比方才更甚了几分。
苏晚清颔首,带着清颜,缓步登上马车。南宫星銮紧随其后,也上了车。
马车的内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四角燃着暖炉,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风截然不同。
苏晚清刚一坐下,便觉浑身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指尖却依旧微微发烫——方才那一眼示意,竟比走路还要让她觉得燥热。
清颜跟在苏晚清身后,小心翼翼地坐下,一双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里的陈设。
只见车厢内的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造,上面还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和点心,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雅致。
她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小姐,见苏晚清正垂着眸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由得暗暗嘀咕:
小姐方才还说要走路赏景,怎么王爷一邀,就改了主意?这般模样,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事似的。
她哪里知道,苏晚清此刻的心里,早已是春潮翻涌。
南宫星銮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苏晚清微红的脸颊上,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苏晚清和清颜各斟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姑娘一路走过来,想必渴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多谢殿下。”苏晚清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连带着那点因心动而起的燥热,也消散了几分。
一时间,马车里陷入了静谧,只听得见窗外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摊贩叫卖声。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透着几分微妙的和谐,似有若无的情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悄悄流淌。
南宫星銮看着苏晚清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热茶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车外传来木槿的声音:“殿下,皇宫到了!”
南宫星銮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朱红的宫门已然在望,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透着皇家独有的庄严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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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木槿带路
他看向苏晚清,微微一笑:“苏姑娘,皇宫到了。”
苏晚清放下茶杯,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得如同冬日里化开的一汪春水:“有劳殿下了。”
“无妨。”南宫星銮摆了摆手,率先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凛冽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卷得他身上月白色锦袍的下摆翻飞如蝶翼,却丝毫未减他身姿的挺拔卓然。
他立在车旁,转身时,目光恰好落在苏晚清微微攥紧的袖口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便极自然地伸了过去,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笃定。
苏晚清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脸颊腾地升起一层薄红。
方才在马车里,两人相处时的暖意还未散尽,此刻被这寒风一吹,那份微妙的悸动反倒愈发清晰。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心头一颤。他掌心的温热,恰好驱散了她指尖沾染的寒意;而她指尖的微凉,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尖,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冬阳淡薄得如同蒙了一层纱,透过光秃秃的杨柳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也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
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见是逍遥王的马车,连忙躬身行礼,甲胄上的积雪簌簌掉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不敢有丝毫怠慢。
南宫星銮扶着苏晚清下了马车,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皇嫂的凤清宫在后宫深处,我还要去见皇兄,就不陪姑娘了,就让木槿陪着姑娘一起,也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苏晚清闻言,连忙摆手推辞,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殿下不必如此,臣女与清颜二人认得路,自行前往便是,怎好劳烦木槿小哥。”
她深知后宫规矩繁杂,一步行差踏错便容易引人非议。
如今皇后身怀龙裔,后宫的守卫更是比往日森严了数倍,寻常宫嫔出入都要报备,更遑论她一个外臣之女。
木槿是王爷身边的贴身书童,虽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因常伴王爷左右,在宫中也算有几分脸面。
若是让他陪着自己在后宫走动,难免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平白徒增是非。
可南宫星銮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他朝着静候在一旁的木槿招了招手,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
“木槿,你送苏姑娘去凤清宫,就在皇嫂那呆着吧,本王完事之后差不多正好也要去凤清宫。”
木槿连忙小跑着上前,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小毡帽,帽檐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他抬手拍了拍肩头的落雪,动作利落,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机敏伶俐,脆生生应道:“木槿明白。”
南宫星銮这才转头看向苏晚清,眉眼间盛着温和的坚持,语气也多了几分细致的考量:
“后宫不比宫外,冬日里阶前雪滑,稍不留意便容易摔跤。路径虽不算复杂,却也多有规矩。
木槿自小便跟我在宫中,熟门熟路,哪些地方该走,哪些地方该避,他都一清二楚。有他陪着,能省不少麻烦。姑娘不必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苏晚清若是再执意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她看着南宫星銮眼底的真诚,那里面没有半分王爷的倨傲,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
心头微动,仿佛有一缕暖阳悄然掠过,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她终是颔首应下,再次敛衽行礼:“如此,便多谢殿下体恤。”
“无妨。”南宫星銮唇角微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他这才转向金銮殿的方向,“那我先去找皇兄。”
说罢,他理了理衣襟,转身迈步。月白色的衣袂在寒风中扬起一角,身姿挺拔如松,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漫天风雪里,竟透出几分清俊的孤绝。
苏晚清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才轻轻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
披风的绒毛蹭过脸颊,带来一阵柔软的暖意,却压不住心头那份悄然蔓延的悸动。
“苏姑娘,咱们走吧。”木槿笑着说道,眉眼弯弯,少年人的笑容干净又明朗。
清颜也连忙上前,紧紧扶住自家小姐的手臂,呵着白气小声道:
“小姐,那咱们便快些去吧,莫要让皇后娘娘久等了。这风吹得紧,仔细冻着了。”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搓了搓手,脸颊冻得通红。
苏晚清轻轻颔首,对着木槿微微行礼,声音温婉:“麻烦您了。”
“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木槿连忙摆手,笑容依旧明朗,随后便转身朝着凤清宫的方向走去。
苏晚清拢紧了披风的系带,踩着脚下被踩实的雪路,跟着木槿的脚步,缓步朝着后宫深处走去。
冬阳透过宫墙的雕花窗棂,在覆雪的青石板路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光影,像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空气中弥漫着梅枝的冷香,清冽又雅致,与远处传来的隐约宫乐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静谧清寂的宫苑图景。
以往入宫,苏晚清总要接受层层盘问。尤其是皇后有了身孕之后,后宫的守卫更是严上加严,但凡出入后宫的人,都要细细核查身份,生怕有半点闪失。可今日有木槿在侧,情况却大不相同。
沿途遇上的守卫,见了木槿,皆是恭敬地躬身行礼,连一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那些守卫大多是认识木槿的,知晓他是逍遥王南宫星銮的贴身书童,是宫里为数不多的“特例”。
当年木槿年纪尚小,在御花园里追着锦鲤跑,不慎踩坏了陛下最爱的一池睡莲,最后还是南宫星銮出面求情,才免去了责罚。
久而久之,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小书童是逍遥王护着的,宫中所有大人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所以也就没人敢轻易得罪。
也正因如此,苏晚清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竟没有半分阻拦。
走了约莫半刻钟,苏晚清看着身旁恭敬行礼的守卫,终是忍不住开口,对着木槿温和道:“木槿小哥,这次进宫多谢你了,不然我们恐怕不能这么快就到凤清宫。”
木槿闻言,脚步微顿,转头看向苏晚清,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笑着摆手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听命行事。”他说着,还朝着苏晚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虽带着几分稚气,却也规规矩矩,看得出是在宫里教过的。
“往后姑娘若是不嫌弃,唤我木槿便好。”木槿挠了挠头,语气真诚。
“好。”苏晚清浅笑颔首,眉眼间的温婉更甚,“那我便托大叫你一声木槿了。”
木槿眼睛一亮,笑得更欢了:“姑娘快别这么说,能得姑娘如此称呼,是我的荣幸。”
说罢,木槿领着两人继续朝着凤清宫走去,脚下的步子迈得轻快。又走了片刻,前方朱红的宫墙已然在望,檐角下悬挂的宫灯覆着一层薄雪,透着几分雅致。
木槿抬手指着前方,笑着对苏晚清道:“姑娘,到了。”
“木槿?”
就在三人走到凤清宫的殿门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从殿内传来。
随即,一道身着白色云纹宫装的身影从中急急忙忙走了出来,正好与他们遇上。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云袖,她步子迈得极快,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显然是行色匆匆。
云袖看到木槿,脸上先是露出几分疑惑,待目光扫到木槿身后的苏晚清和清颜时,眼底的疑惑更浓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对着苏晚清恭敬行礼:“苏姑娘。”
“云袖姐姐。”苏晚清微微颔首,回了一礼,语气依旧温婉。
木槿看着云袖这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问道:“云姐姐,你这是急急忙忙要去做什么?”
云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雪沫,笑着解释道:“娘娘先前传话,想让苏姑娘入宫陪娘娘说说话。方才娘娘忽然想起,竟忘了跟宫中侍卫打招呼,生怕侍卫们不知内情,过多为难苏姑娘,便差奴婢前去通传。没想到,苏姑娘竟然已经到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木槿身上,瞬间了然。想来有逍遥王的贴身书童引路,后宫的侍卫们自然是不敢多加阻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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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缘分
云袖话音刚落,苏晚清便温和一笑,轻声解释道:
“方才入宫时,臣女恰好在宫门前偶遇了逍遥王殿下。殿下念及后宫路远雪滑,又知晓皇后娘娘怀有龙裔,宫中守卫较之往日森严数倍,担心臣女二人不识门路,徒生波折,便特意嘱咐木槿送臣女一程,免去诸多盘查的麻烦。”
云袖闻言恍然大悟,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伸手作引:
“原来如此,倒是亏得殿下细心。姑娘快随我进来吧,娘娘在暖阁里等了许久,特意让小厨房煨了姜枣茶,正暖着身子呢。这外头的风刮得紧,仔细冻着了。”
说罢,云袖掀开门帘,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安神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苏晚清与清颜周身的寒气。
凤清宫的暖阁陈设雅致,地龙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青烟缠上窗棂,窗台上摆着几盆傲雪的红梅,艳红的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雪粒,透着清雅冷冽的香气。
顾清沅正歪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书,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慵懒,见苏晚清进来,连忙放下书卷,笑着朝她招手:
“清儿可算来了,快过来暖暖手,这外头的风,刮得人骨头都疼。”
苏晚清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在软榻旁铺着软垫的锦凳上坐下。
就在这时,顾清沅看到了一旁的木槿,不禁有些疑惑。
“木槿,你怎么在这?銮儿进宫了?”
见状,云袖凑到皇后耳边向其解释道。
听完南宫星銮与苏晚清之间的偶遇以后,苏晚清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姨妈笑。
她原本便是想要为南宫星銮与苏晚清之间搭线牵桥,这一次让苏晚清进宫也是想旁敲侧击问一下,没想到两人之间的缘分远比他想的要深啊。
随后,顾清沅让众人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顾清沅拉着苏晚清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不由得喟叹一声。
她笑意温婉,先是嗔怪着说了几句冬日严寒,让苏晚清往后入宫不必这般赶早,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腹中胎儿的小动静。
“前几日夜里,这孩子竟踢了我好几下,力道不大,却像是在跟我打招呼似的。”
顾清沅低头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陛下得知后,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连夜让人把御花园里最好的那块暖玉寻了来,说要给孩子做个平安锁。”
苏晚清听得认真,唇角噙着柔和的笑意,顺着她的话附和道:“想来定是个康健活泼的小皇子,日后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守护大辰江山。”
顾清沅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嘴倒是甜。是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只要平平安安的,我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从腹中胎儿聊到江南风物,又从诗词歌赋谈到书画琴棋,竟是格外投缘。
苏晚清素来沉静温婉,饱读诗书,说起话来又极有分寸,句句都说到了顾清沅的心坎里。
顾清沅久居深宫,身边虽有宫女太监环绕,却难得有这般能说得上话的知己,一时间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平日里的诸多心事,都娓娓道来。
两人时而低声浅笑,时而凝神细听,全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冬阳渐渐西斜,从最初的淡薄暖金,慢慢变成了沉郁的橘红,最后隐没在层叠的宫墙之后。
殿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远处的宫阙之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暖阁里,为屋内的陈设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直到外间的宫女轻声进来,奉上刚沏好的热茶,柔声提醒道:“娘娘,已是酉时了。”
顾清沅这才惊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却满是笑意:“竟聊了这么久,连时辰都忘了。跟你说话,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
苏晚清也笑着颔首,目光掠过窗外的夜色,轻声道:“能陪娘娘说说话,是臣女的福气。”
而另一边的金銮殿内,气氛却远比凤清宫要肃穆得多。
南宫叶云端坐于龙椅之上,明黄色的龙袍铺陈开来,金线绣就的龙纹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面前的御案上铺着东境的堪舆图,朱红的批示密密麻麻地落在纸页边缘,透着帝王的威严与沉稳。
南宫星銮则立在御案一侧,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俯身看着案上的舆图,低声说着东境接下来的布防之策。
“如今邹书珩他们已经暂时掌握了东境情势,想来东境暂时无恙。”
“是,只是服部久藏的下落,邹书珩他们暂时还没有找到,而且暗旬也已经许久没有回信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边境布防聊到粮草供给,从民生安抚谈到军饷筹备,竟是足足商讨了三个时辰。
殿内的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的眉眼,也映亮了御案上密密麻麻的朱砂与墨痕。
直到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的声响透过厚重的宫门传进来,带着冬日夜晚特有的清寂,二人才停下话头。
南宫叶云抬手揉了揉眉心,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难掩欣慰:“不知不觉,竟已是酉时了。”
南宫星銮也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漆黑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清冷的月光洒在宫墙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皇兄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倒是臣弟打扰到了皇兄的休息时间。”
“你啊你!”南宫叶云点了点南宫星銮,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挑眉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对了,方才你进宫的时候,可是遇上了什么人?朕瞧你方才议事时,竟有几分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走神。”
南宫星銮的脸颊微微一红,却也没有隐瞒,坦然道:
“在路上偶遇了苏姑娘,她奉皇嫂之命入宫,我便让木槿送了她一程。想来此刻,她应当还在凤清宫陪着皇嫂说话。”
“哦?苏晚清?”南宫叶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难得皇后今日这么有雅致,朕这些日子忙于朝政,倒是许久未曾去凤清宫好好陪陪她了。正好摆驾过去瞧瞧,也顺便看看朕的孩儿。”
南宫星銮闻言,连忙拱手道:“皇兄既有此意,那便先行一步,正好到晚膳时间了,臣弟要去御膳房那边准备一下。”
自从顾清沅怀上身孕,南宫星銮便亲自接管了她的膳食,唯恐御膳房的厨子们照顾不周。
每日的食材要选最新鲜的,清晨刚摘下的蔬菜,刚从御河里打捞上来的活鱼,就连调味都要清淡无刺激,绝不能放辛辣之物。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翻阅了诸多医书,研究孕中女子的饮食禁忌,就连每道菜的火候大小,炖煮的时辰长短,他都要亲自来,半点不敢马虎。
南宫叶云对此亦是十分赞同,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也好,你先去准备,朕先去凤清宫。记得多做几道你皇嫂爱吃的小菜,她近来总念叨着想吃家乡的味道。”
“明白。”南宫星銮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金銮殿。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吹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未觉寒冷。
月色皎洁,洒在他月白色的衣袂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宫道两旁的红梅在雪夜里悄然绽放,冷香四溢,伴着他轻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苑里,晕开了一抹温柔的涟漪。
而凤清宫的暖阁里,顾清沅正拉着苏晚清的手,笑着说起当年她与南宫叶云初遇的情景。暖黄的宫灯映着两人的眉眼,温馨又静谧,窗外的风雪声,成了这方天地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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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用膳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皇帝南宫叶云的到来,打破了凤清宫暖阁内温馨闲适的氛围。
守在暖阁外的宫女们远远望见那抹明黄色的仪仗,便在云袖的示意下齐齐跪倒,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陛下驾到——”
暖阁内的顾清沅闻声,眸光微亮,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扶着腰,在苏晚清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便要迎出去。苏晚清亦连忙敛衽垂首,退至一旁。
厚重的锦帘被守在门口的太监高高打起,带着室外寒意的风先一步卷入,随即又被殿内暖融融的地龙热气中和。
南宫叶云踏入门内,肩头与龙袍的褶皱间还沾着未及融化的细碎雪晶,在烛火下闪着微光。他解下厚重的玄色貂绒大氅,随手递给紧随其后的内侍,目光已径直落向榻边的顾清沅。
“外头雪紧,你身子重,起来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帝王身上少见的、只对特定之人才流露的亲近。几步上前,他虚扶住顾清沅的手臂,制止了她行礼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掠过,见气色尚好,才略略安心。
“臣妾见过陛下。”顾清沅仍是浅浅福了福身,笑意盈然,“陛下国事繁忙,怎得这个时辰过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尚未。”南宫叶云携了她的手,一同走向软榻,这才仿佛注意到屋内还有旁人,视线转向恭敬肃立的苏晚清,语气平和,“苏姑娘也在。”
苏晚清深深一礼,声音清越而恭谨:“臣女苏晚清,叩见陛下。”
“平身吧。”南宫叶云随意摆了摆手,在顾清沅身侧坐下,“皇后常与朕提起你,说你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俗。方才与星銮议事,还听他提起路上与你偶遇,倒是巧了。”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帝王的眼光何等锐利,那看似平淡的一瞥,已是对眼前女子一次无声的审视。
苏晚清心中微凛,面上却愈发沉静,只垂眸应道:“臣女惶恐。今日入宫,幸得逍遥王殿下体恤,遣人引路,才免去许多周折。皇后娘娘慈和,不嫌臣女愚钝,召来叙话,已是天恩。”
顾清沅含笑听着,适时打趣道:“陛下可别吓着清儿了。这丫头与我投缘,说话又妥帖,我巴不得她常来陪我呢。”她轻轻抚着小腹,又道,“方才正与清儿说起这孩子前几日的动静,陛下那日高兴的样子,清儿也听笑了。”
提起未出生的孩儿,南宫叶云冷峻的眉目彻底柔和下来,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这孩子,将来定是个活泼的。”他看向顾清沅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爱重,“你近日胃口如何?星銮那小子,又一头扎进御膳房钻研去了。”
“銮儿心细的很,”顾清沅连忙为小叔子辩解,“比臣妾自己还上心。只是辛苦他了,既要为陛下分忧国事,还要操心这些。”
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一阵轻微而有序的脚步声,伴着食盒提梁轻微的磕碰声与宫人们极力放轻的呼吸。云袖掀帘进来,禀报道:“陛下,娘娘,逍遥王殿下带着晚膳来了。”
“让他进来。”南宫叶云道。
帘栊再次挑起,南宫星銮当先步入。他已换下议事时那身月白常服,穿了件更便于行动的雨过天青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显得干净利落。他身后,鱼贯而入两列手提雕花红木食盒的宫女太监,低眉敛目,脚步轻盈。
南宫星銮先向帝后行礼:“皇兄,皇嫂。”起身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一旁的苏晚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快进来暖和暖和吧。”顾清沅对着南宫星銮笑道。
“皇嫂,銮儿今天做了很多你爱吃的,待会你得多吃一点。”南宫星銮走上前来,对着顾清沅笑道。
“好,皇嫂今天多吃一点。”顾清沅宠溺地笑了笑。
晚膳并未摆在暖阁正中的大圆桌上,而是在靠近软榻、光线更暖融的一侧设了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小方桌,更为温馨随意。宫人们训练有素,动作轻巧地将一道道菜肴从保温的食盒中取出,布于桌上。
顷刻间,诱人的食物香气便盖过了原本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暖阁之中。那香气层次丰富,有清炖鸡汤的醇厚,有清蒸鱼鲜的清淡,有碧绿时蔬的鲜嫩,还有几样精致点心的甜暖气息。
菜式显然经过精心安排,兼顾了滋补与清淡,色泽搭配也极为悦目。中央是一盅奶白色的山药茯苓乳鸽汤,汤色清澈见底,只表面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
一碟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与葱丝,淋着浅酱色的豉油。几样时蔬炒得碧绿生青,分别是蟹黄白菜、清炒豆苗和冬笋烩香菇。另有小巧的金丝卷、枣泥山药糕和梅花形状的豌豆黄,玲珑可爱。最特别的是一小碗酒酿圆子,圆子洁白如玉,酒酿汤色清亮,点缀着些许桂花,散发着微醺的甜香。
“皇嫂近来提及思念江南风味,臣弟便做了这酒酿圆子,用的是今年新酿的糯米酒,甜度已减了大半,桂花也是秋天收存下来的,味道应当还算清爽,皇嫂尝尝是否合口。”南宫星銮站在桌旁,亲自将那份酒酿圆子端到离顾清沅最近的位置,低声解释。
顾清沅眼中泛起惊喜与感动:“难为你还这般费心。”她转向南宫叶云,笑道,“陛下,您看銮儿,可比那些御医们还懂得调理。”
南宫叶云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再看弟弟,心中慰藉,拍了拍南宫星銮的肩膀:“有心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安静侍立的苏晚清,“苏姑娘也留下,陪皇后用些。冬日天寒,此刻出宫也晚了,用了膳,朕让侍卫护送你回府。”
皇帝发话,自是恩典,也是不容推拒。苏晚清盈盈下拜:“谢陛下恩典,谢娘娘厚爱。”
于是,四人围着小方桌落座。南宫叶云与顾清沅并坐上首,南宫星銮与苏晚清分坐两侧。云袖领着宫女上前,为众人布菜斟茶。
用膳的气氛起初稍显拘谨,毕竟有天子在座。但南宫叶云显然有意放松,主动询问了苏晚清回到京城遇到什么难题,又问了问近日京城女眷中流行的诗词花样,态度颇为随和。顾清沅更是频频为苏晚清夹菜,指着那碟冬笋烩香菇道:“这个味道极鲜,你尝尝。还有这豌豆黄,甜而不腻,最适合配茶。”
苏晚清一一谢过,举止优雅,进退有度。她用餐极为斯文,几乎不闻杯箸之声,偶尔回答帝后的问话,声音清柔,言辞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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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八卦
“对了,小六今日怎得没来?” 南宫叶云执箸的手微顿,似乎方才想起,目光扫过膳桌,带着一丝询问望向顾清沅。
顾清沅闻言,放下手中的甜白瓷汤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含着几分真实的嗔怪与无奈:“臣妾也纳闷,也已许久未见着小六的面了。前些日子还念着她,特意让人去她宫里传话,想叫她来尝尝新进的蜜橘。
可每次去,她宫里那些侍女嬷嬷都战战兢兢地回话,说公主出宫去了,总不在宫里。人影都逮不着一个。” 她说着,眼波柔和地转向苏晚清,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若非如此,臣妾也不好意思总劳动清儿大老远地进宫来,陪我这个闷在宫里的妇人说话解闷。”
苏晚清忙欠身:“能陪伴娘娘,是臣女的荣幸,岂敢言‘劳动’。”
这时,坐在下首的南宫星銮咽下口中食物,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无奈:“皇兄、皇嫂不必寻她了,六姐这段时间……都快把我那王府当成她的别院了。”
“啊?” 此话一出,不仅帝后二人面露讶异,连一直安静旁听的苏晚清也微微睁大了眼眸,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宫星銮。六公主常住逍遥王府?这于礼不合,也绝非寻常。
“此言何意?” 顾清沅放下银箸,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如今还在宫里能自由行走的公主也就只剩下六公主南宫永宁,顾清沅自是对十分上心。
南宫叶云眉峰微蹙,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帝王敏锐的直觉让他迅速捕捉到了某种可能,沉声问道:“去找那个沈清秋了?”
南宫星銮迎上兄长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证实了南宫叶云的猜测。他脸上那点无奈更明显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属于弟弟向兄嫂抱怨家中“麻烦”的亲昵感:
“正是。六姐如今往我府上跑得勤,每次都直奔清秋。或是探讨诗文,或是品评书画,有时连棋局都能摆上半天。我偶尔过去,反倒觉得自己杵在那儿,有些多余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半真半假,“久而久之,若非必要,我也懒得去打扰他们那份……嗯,‘雅兴’。”
这带着调侃意味的抱怨,瞬间冲淡了帝后心中因“公主频繁出宫私会外男”可能引起的凝重。顾清沅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眼觑着南宫星銮:“瞧瞧我们銮儿这话,倒像是吃了谁的醋似的。” 南宫叶云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但眼底深处的考量并未完全散去。
“那春闱后续的一应琐事,如今都是你一人在操持?” 南宫叶云将话题引回正事。
南宫星銮立刻摆手,露出一副“饶了我吧”的神情:“皇兄也太看得起我了。那般琐碎磨人的差事,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我早将一应事务,都推到六姐和沈清秋头上去了。也正好给他们一个相处的话题。”
“你呀!” 南宫叶云指着他,摇头失笑,语气中满是了然与纵容。顾清沅也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弟弟,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细如发,最懂得四两拨千斤,于无形中安排妥帖。他哪里是“懒”,分明是看出了两人的心思,又顾及着礼法与兄长的态度,才用了这般迂回又巧妙的方式,既给了那两人名正言顺相处的机会,又将事情办得妥当。
苏晚清坐在一旁,听着这皇家兄妹间的趣谈,心中亦觉莞尔。
“这般看来,” 顾清沅笑罢,目光在丈夫与小叔子之间流转,柔声道,“小六与那位沈公子,相处得倒是颇为投契融洽。倒也是件好事,小六那跳脱的性子,若能得一位稳重知心的郎君相伴,也是她的造化。” 她话语中已带上了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
南宫星銮“嗯”了一声,算是认同。
然而,南宫叶云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恢复了作为君王与长兄的沉稳。他缓缓转着手中的青玉酒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融洽自是好事。朕也乐见小六觅得良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只是,这沈清秋的出身底细……究竟如何?”
先前,沈清秋只是逍遥王府的幕僚客卿。南宫叶云欣赏其才,用之即可,对其家世背景只需大致清白,无需深究。可如今,情况不同了。若他真与六公主两情相悦,将来便有可能成为皇室驸马,公主的夫君。那么,他的门第、家风、父母品行、过往经历,乃至族中是否清净,有无隐患,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这是作为长兄、作为皇帝的责任,关乎皇室声誉与妹妹终身幸福,容不得半点含糊。
暖阁内的气氛因皇帝这句话,稍稍凝滞了一瞬。炭火噼啪轻响,檀香幽微。顾清沅也收敛了笑容,静待下文。苏晚清更是屏息凝神,深知此间话题已涉及皇家私密,非她可置喙,只垂眸静坐,宛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南宫星銮对此早有准备。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他知道皇兄必有此一问,事实上,在察觉六姐与沈清秋之间情愫暗生之初,他便已动用了手中力量,将沈清秋查了个底朝天。
“皇兄所虑,臣弟明白。关于沈清秋的底细,臣弟已着人细细查访过。” 南宫星銮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将调查所得娓娓道来,“沈清秋,江南道东宁府人士,今年二十有四。其家世确如他科考报名时所录,堪称清寒,却并非不清不白。”
他略作停顿,似在整理思绪,继续道:“东宁府地处江南水乡,人文荟萃。沈家居于府城东隅的杏花巷,祖上三代皆是读书人,却无人取得功名,到了他父亲沈柏舟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沈柏舟自身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为人端方讷言,守着几亩薄田和一处祖传的小小书斋,靠替人抄写书信、代笔文书,以及偶尔教授附近孩童启蒙识字为生,收入微薄,但勉力维持家计,在坊间风评甚好,都说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其母林氏,出身东宁本地一小户人家,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和善,擅长女红刺绣,常接些绣活补贴家用。夫妻二人鹣鲽情深,膝下仅沈清秋一子,自幼便悉心教导。”
“如此说来,倒是耕读传家,虽贫寒,门风却正。” 顾清沅轻声评价,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清贫而不堕其志,父母和顺,这对于驸马候选而言,并非减分项,反而显得家世清白,易于掌控。
南宫星銮点头:“正是。沈清秋自幼聪慧,过目成诵,被其父寄予厚望。他亦不负所望,十五岁便考中秀才,在当地颇有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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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梅花林
“他去年秋闱落榜,归乡后并未消沉。” 南宫星銮继续道,“一面在父亲的书斋帮忙,一面更加刻苦攻读,同时开始游历江南,增长见闻,笔下文章愈发沉稳老练,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几分经世致用的务实。直到今年,他再度赴京,与臣弟相遇,其后之事,皇兄便知晓了。”
他最后总结道:“臣弟查访所得,沈清秋此人,才华横溢,品行端方,有骨气亦有韧性。家境虽贫寒,却父母慈爱,家风淳朴。唯一可指摘的,或许便是门第太低。然观其心志才学,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且……” 他看了一眼顾清沅,微笑道,“他与六姐相处,臣弟冷眼旁观,确是真心爱重,并非攀附之辈。六姐在他面前,也少了几分‘圣人模样’,多了些小女儿情态,两人志趣相投,言谈融洽。”
一番话说完,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南宫叶云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顾清沅则轻轻舒了口气,显然对沈清秋的“底细”颇为满意。寒门出身,反比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更让人放心;有风骨有才华,未来可期;父母本分,家世清白;更重要的是,与永宁两情相悦。
苏晚清虽始终沉默,心中却也波澜微起。她听懂了逍遥王话语中对沈清秋的回护与肯定,也听出了帝后态度松动的迹象。一段可能跨越门第的皇家姻缘,似乎就在这温暖的晚膳桌上,被悄然勾勒出了雏形。
良久,南宫叶云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南宫星銮:“你查得很细。”
“事关六姐终身,臣弟不敢大意。” 南宫星銮坦然道。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却并未立刻表态,只道:“此事,朕知晓了。且再看些时日吧。不急在一时。沈清秋……既有才学,眼下春闱事务又办得妥当,便让他继续历练着。其余的,”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容后再议。”
这便是帝王的态度了:不反对,乐见其成,但需时间观察,更要顾全皇家体面与流程。顾清沅明白丈夫的心思,微笑着夹了一箸菜到南宫叶云碗中:“陛下说得是。”
暖阁内气氛渐松,晚膳在闲谈中接近尾声。窗外夜色已浓,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拉长。
顾清沅又拉着苏晚清说了些体己话,多是关心她在宫中的起居,言语间透着长辈的慈和。南宫叶云则与南宫星銮略谈了几句朝中无关紧要的闲事,诸如来年春闱的准备进度、京郊水利的修葺等,气氛平和。
眼见时辰不早,南宫星銮起身告辞。顾清沅笑着看了看他与苏晚清,很自然地开口道:“天已黑了,路上小心。銮儿,你好生送晚清回府。”
“是。”南宫星銮躬身领命。
苏晚清亦起身向帝后行礼告退。她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绣银线竹纹的宫装,外罩浅碧色云锦斗篷,在暖阁内待久了,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此刻在宫灯下更显清丽。
一行人出了暖阁,沿着宫道向宫门走去。夜风微寒,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南宫星銮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苏晚清稍稍落后他半个身位,保持着合宜的距离。木槿与清颜则安静地跟在最后,步履轻悄,只余衣袂拂动的细微声响。
宫道两侧立着石制宫灯,烛火在琉璃罩内摇曳,将一行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远处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沉默,偶有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又迅速远去。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木槿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打破了沉默:“殿下,明日若是无事,咱们去城郊北面赏雪吧?木槿听闻那里有片老梅林,这些日子雪后初霁,梅花开得正好,景致定然极美。”
南宫星銮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城郊北面的梅林?”
木槿笑嘻嘻地道:“对啊,那片梅林有些年头了,品种也好,红梅、白梅、绿萼梅都有,这个时节正是盛放的时候。”
南宫星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带上吟儿她们一同去散散心。”
“是!”木槿应得欢快。
苏晚清安静地听着这段主仆对话,心中微动。她见过不少王府贵胄,主仆之间规矩森严,少有这般随和自然的相处。南宫星銮对身边人这般宽和,倒与他平日里洒脱不羁的名声相符,却也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胸怀。
正思忖间,却听木槿又笑道:“对了,苏姑娘明日若也得闲,不如一同去赏梅?人多也热闹些。”
此言一出,走在前面的南宫星銮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苏晚清亦是一怔,抬头望向木槿。宫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流转,看不清其中情绪。
清颜站在身后,一脸疑惑。
短暂的沉默在宫道上蔓延。夜风掠过檐角,带起一阵轻微的铃音。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转向苏晚清,语气平和地问道:“苏姑娘明日可另有安排?”
苏晚清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最终微微垂眸,声音清浅:“回王爷,臣女明日并无要紧事。”
“既然如此,”南宫星銮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苏姑娘若是不嫌郊外寒冷,不如明日同往?那片梅林既被说得这般好,错过倒是可惜。”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邀约。苏晚清抬眸看他,见他神色坦然,便也微微一笑,敛衽道:“那便叨扰王爷了。”
“不必如此。”南宫星銮转身继续前行,只是步伐似乎放缓了些许。
木槿在后头,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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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背后推动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宫门。逍遥王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
南宫星銮先一步登上马车,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苏晚清略一迟疑,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掌心。他的手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地助她稳稳踏上马车。
车门关闭,将宫城的巍峨与寒夜的清冷隔绝在外。车厢内却暖意融融,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固定着铜制暖炉,银炭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淡淡香气。小几上嵌着的夜明珠灯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照亮这方小小天地。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与来时不同,此刻车厢内的沉默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张力。方才的邀约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不汹涌,却切实存在。
苏晚清端坐在侧,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斗篷已解下搭在一旁,月白色的宫装在珠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能感觉到对面南宫星銮的视线偶尔掠过,却又很快移开。
南宫星銮靠在车壁上,姿态看似放松,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他也在思量方才的事——木槿平日虽活泼,却不会无故提出这样的邀约。这背后,怕是有人授意。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沉默,却听苏晚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车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平静:“王爷。”
“嗯?”南宫星銮抬眼看去。
苏晚清抬眸,目光沉静:“方才在席间,听王爷论及查访沈公子之事,思虑周详,条理分明。晚清佩服。”她顿了顿,继续道,“由此想起一事,不知是否冒昧一问。”
“但说无妨。”南宫星銮微微坐直身子。
“是关于晚清的叔父,苏篾。”苏晚清直视着他,缓缓道,“叔父先前得王爷之令,离家前往岭南,这么久以来,一直不曾传回一封家书,加上岭南路远,瘴疠之地,开发艰难,晚清一直挂心,不知叔父如今在彼处……具体情形如何?”
她问得委婉,但关切之意显而易见。南宫星銮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车厢内暖意融融,夜明珠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苏篾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很好。比许多人预想的都要好。”
苏晚清望着他,静静地等待下文。
“岭南确非易与之地。”南宫星銮继续道,语速平缓,像在叙述一件寻常公务,“初到时,不少人水土不服,当地部族杂处,言语不通,政令难行。湿热瘴气更是难熬,随行属官病倒了好几个。但你叔父,稳住了阵脚……”
苏晚清听得专注,眸中泛起细微波动。
“多谢王爷告知。”待南宫星銮讲述完,她微微欠身,诚心道,“叔父能得王爷赏识,在岭南一展抱负,是苏家之幸。晚清……代叔父谢过王爷的知遇之恩,以及这些年对苏家的关照。”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笑着说道:“不必谢我。倒是我,要谢过苏家。”
苏晚清抬眸看他,两人对视,不自觉脸上都爬上了 红晕,随后,两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移向别处。
马车在寂静中前行,方才的对话似乎拉近了某种距离。
又行了一段,苏府所在的街巷已近在眼前。马车缓缓减速。
“王爷,”苏晚清再次开口,声音轻缓,“岭南之事,晚清明白了。明日赏梅之约……”
“辰时正,本王遣车来接。”南宫星銮接口道,目光转回她脸上,“苏姑娘方便否?”
“便依王爷安排。”苏晚清颔首。
马车稳稳停下。侍卫上前打开车门,清冷的夜风涌入。苏晚清起身,南宫星銮并未再伸手相扶,只看着她自行披上斗篷,稳稳下了车。她站在车辕旁,转身对他敛衽一礼。
他坐在车内光影交界处,颔首回应。
车门关上,马车并未立刻离开,似乎等待她进府。苏晚清转身,走向苏府灯火通明的门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车轮声才再次响起,缓缓驶入浓郁的夜色之中。
马车驶回逍遥王府时,已近亥时。王府门前灯笼高悬,将石狮照得威严。马车停稳,南宫星銮步下车辕,木槿跟在他身后。
刚踏上台阶,南宫星銮忽然停步,侧身看向木槿,语气平静无波:“木槿。”
“殿下?”木槿眨眨眼,一脸无辜。
“今晚梅林之事,”南宫星銮缓缓道,目光如炬,“是皇嫂安排的吧?”
木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讨好的笑,挠了挠头:“殿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南宫星銮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木槿见状,只得老实交代:“晚膳前,皇后娘娘确实唤木槿过去说话。娘娘说……城郊北面有一片老梅林,这些日子下了雪,梅花开得极好,景致惊艳。娘娘让我……找个机会,邀您与苏姑娘同去赏梅。”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南宫星銮的脸色,又补充道:“娘娘还说……说殿下您整日在宫中待着,也该出门走走,散散心。苏姑娘在宫中陪伴,也辛苦,该好好放松一下。”
南宫星銮听罢,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皇嫂有心了。”
木槿摸不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那明日……”
“既已邀约,自然要去。”南宫星銮转身往府内走去,声音随风飘来,“你去准备吧。多备些暖炉手炉,郊外寒冷。再备些茶点。”
“是!”木槿喜笑颜开,快步跟上。
南宫星銮穿过前院,径直走向书房。推门而入,室内烛火通明,书案上堆着些待批的文书。他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带着寒意。他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这是他数年前亲手从外面移植过来的,如今已亭亭如盖。这个时节,梅花开得正好,幽香隐隐。
脑海中浮现晚膳时的情景,顾清沅含笑的眼神,南宫叶云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苏晚清安静聆听的侧影。
念及最后那个倩影,南宫星銮不由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吟风端了热茶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殿下,茶。”
南宫星銮回身,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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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漱玉轩
苏府,漱玉轩。
冬日的寒风在庭院竹梢间穿过,发出簌簌的轻响,愈发衬得室内一隅的温暖静谧尤为可贵。这里是苏家嫡长女苏晚清的居所,轩名“漱玉”,取意清泉漱石、温润如玉,恰如其人。
清颜轻手轻脚地合上漱玉轩的门扉,那厚重的门板将最后一丝侵肌的寒气牢牢隔绝在外。
内室早已精心布置过,一架紫檀木立屏悄然展开,屏风上淡雅的兰草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沾了露水,幽幽地舒展着枝叶,将寝室一角围出一方独立而氤氲的天地。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将所有足音消藉,只余暖意从脚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水汽如乳白色的薄纱,自那口宽大厚重的柏木浴桶中袅袅升起,蒸腾盘旋。
桶中是早已备好的“兰汤”。清颜半个时辰前便依照旧例,将精心焙制过的香兰、白芷,连同几粒养血的枸杞,一同投入滚水中煎出香韵,再兑入温度适宜的净水。
此刻,清雅的药草香正与温热的水汽彻底交融,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吸入口鼻,便觉心神一安。
苏晚清只穿着一袭素白的中衣,立在屏风边缘。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勾勒出少女初显窈窕的身形轮廓。
清颜垂首上前,默不作声地开始为她解衣。外裳、夹袄、比甲……一层层繁复的衣裙被轻柔褪下,又极其规整地叠放在一旁光润的黄梨木衣架之上。
每一个动作都轻缓、熟练,衣料摩擦间几乎听不到声响,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的微爆,点缀着满室的寂静。
最后一件贴身的中衣自肩头滑落,清颜适时地敛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视线,只将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中托着的一块洁净软帕上。
她另一只手却极稳地伸出,掌心向上,恰到好处地承托住小姐微凉而光洁的手肘,引着那具如玉的身躯,缓缓踏入氤氲着热气的浴桶。
水温是清颜反复以手背试过的,略有些烫,却正能驱散冬日里浸入骨缝的寒意。苏晚清足尖先探入水中,随即整个身子慢慢沉下,直到温热的水流淹没肩头,她才极轻、极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一整日端着的谨慎与思虑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水面因她的动作漾开圈圈涟漪,热气蒸腾,只余下一段弧度优美的脖颈与圆润的肩头露在外面,肌肤被热水熨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浸在了霞光里。
“小姐,今日累着了吧?”清颜挽起素色的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取了浸泡在热水中的细葛布巾,拧得半干,轻轻敷在苏晚清的后颈。布巾的热度渗透肌肤,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紧绷的穴位。
“还好。”苏晚清闭上眼,任由热意包裹。长长的睫毛很快凝结了细小的水珠,颤巍巍的,像沾了晨露的花蕊。她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放松后的微哑。
清颜不再多言,转而用木勺舀起桶中温度正好的兰汤,避开她的脸庞,自头顶缓缓浇下。如云般的乌发顷刻间被温水浸透,湿漉漉地贴附在她单薄的背脊上。
接着,清颜取过搁在桶沿那只天青釉瓷盒里的澡豆。这澡豆是苏府内按古方特制,除了洁净的绿豆粉、皂角,还细细磨入了玉簪花末与少许珍珠粉,清香扑鼻又养护肌肤。
清颜倒出少许在掌心,就着少许温水慢慢化开,直到泛起细腻的泡沫,才将十指轻柔地没入小姐浓密的发丝间,从发根到发梢,耐心而细致地揉搓着。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木勺搅动水面的淅沥声,以及发丝间泡沫细微的滋滋声。暖香、水汽、静谧,构成一个与外界严寒彻底隔绝的温柔结界。
洗净长发,又用备在一旁的干净温水反复涤清发间的泡沫。清颜换了一块更为柔软吸水的棉帕,浸饱了兰汤,开始为苏晚清擦拭肩背与手臂。
她的动作极其小心,帕子拂过肌肤,既要带走尘腻,又绝不敢留下丝毫红痕。热气持续蒸腾,苏晚清白皙的肌肤渐渐泛起桃花般的淡绯色,颊边也染上红晕,室内馨香馥郁,暖意融融。
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静谧中,清颜手上动作未停,却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盘旋了一整日的疑惑与隐隐的雀跃,她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小姐,咱们明日……当真要随王爷一起去城郊北面的梅林么?” 话问出口,她才觉自己语气里泄露出太多期待,忙又敛了神色。
“嗯。” 苏晚清依旧合着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得到肯定的回答,清颜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想起什么,犹豫道:“木槿今日……奴婢总觉得,这事似乎……”
“这事背后,想必有皇后娘娘的默许。” 苏晚清淡淡接过了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清颜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皇后娘娘?” 清颜是真的惊讶了,忍不住抬起眼,看向浴桶中小姐沉静的侧脸。水汽缭绕,那张平日里清丽如荷的面容此刻泛着红晕,更添几分鲜妍,可那双眸子即便闭着,也仿佛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
“嗯。” 苏晚清轻轻动了一下,水面漾开波纹,“今日晚膳前,皇后娘娘曾单独召木槿过去,说了好一会儿话。木槿虽在殿下那分量很重,但……”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今晚在宫里,他那般行事直白,想来是背后有娘娘在……”
清颜听得呆了,手中的棉帕险些滑落水中。她自幼跟在苏晚清身边,耳濡目染,也知后宫前朝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后娘娘的示意……王爷……自家小姐……这其中的关联,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惊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这么说,皇后娘娘她……她是想……” 清颜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话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这猜测何等僭越大胆,慌忙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苏晚清。
第258章 服装
苏晚清并未睁眼,只是那覆着水珠的长睫微微一颤。她没有直接回答清颜那未尽的惊语,就在清颜心绪翻腾、不知所措之际,她忽然从水中站起身来。
“好了。” 温热的水流瞬间沿着她光滑的脊背、纤细的腰肢蜿蜒而下,汇成一道道晶亮的小溪,重新落入桶中,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番触及宫闱深意的对话不曾发生过。“水有些凉了。”
这起身的动作和话语,恰如一盆冷水,让清颜瞬间从震惊的思绪中惊醒。小姐年岁虽只比她略长,那份敏锐与沉着却远非她能及。小姐不说破,自有不说破的道理和谨慎。
“是,小姐恕罪。” 清颜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贴身侍女的模样。她迅速从旁边一直用暖笼烘着的厚绒布中,抽出一块最大最柔软的雪白浴巾,双手展开,臂弯微张,形成一个避风的怀抱。
苏晚清抬腿迈出浴桶,带起一片水声。冬日的空气即便在烧了地龙的室内,也依然带着一丝凉意,刚离开水面的肌肤立刻激起细微的战栗。
清颜的动作快而稳,迅速用宽大吸水的浴巾将苏晚清从头至脚裹住,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小脸。她力道均匀地隔着柔软的棉绒按压、吸去水滴,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迅速,绝不让寒气有丝毫侵袭的机会。
屏风之后,早已备好了一切。熏笼上暖着的,是一套从里到外全新的衣物。清颜先取过素绸绣缠枝梅的贴身小衣,那绸缎细腻冰凉,触手却很快被体温焐暖。接着是中衣,同样是柔软的素缎,式样简洁,唯有领口袖缘绣着同色的暗纹。最后,是一件藕荷色缕银丝暗花云锦的夹棉寝衣,温暖厚实,却不显臃肿。
清颜伺候着苏晚清一件件穿上,系好衣带,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她的手指灵巧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仪式。待衣物穿妥,她又引着苏晚清在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
妆台上,一盏海棠式样的银灯吐着柔和的光晕。苏晚清湿润的长发被另一块干爽的细棉布包裹着,清颜轻轻解开,那如瀑的青丝便披散下来,发梢还滴着水。清颜先是用宽齿的犀角梳,极有耐心地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将纠结的长发梳通。梳妆匣的暗格里,放着用秋日金桂与头油一起窨制的香泽,清颜只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在掌心细细搓匀了,然后极轻地抹在发梢处,以防干燥。
整个过程,两人都未再言语。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凛冽的风声。铜镜中,映出苏晚清沐浴后格外清艳的容颜,眉眼如画,颊生红云,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似乎氤氲着比窗外夜色更浓的思绪。
长发用细棉布吸到半干,不再滴水。清颜拿过一把温润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促进干发,也让那淡淡的桂花香更好地散发开来。
“明日,” 苏晚清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衣衫首饰,不必过于隆重,但也莫要失了礼数。颜色……素雅些为好。”
“是,小姐。奴婢省得。” 清颜低声应道,心中已然明了。素雅,是不张扬,不刻意,恰如小姐平日的作风,也符合“赏梅”的清雅主题。这份分寸的拿捏,小姐总是心中有数。
“那支梅花簪,” 苏晚清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妆匣一角,“明日可以戴上。”
“是。” 清颜郑重应下,不再多问。她将小姐半干的长发拢好,松松地用一根丝带系在脑后。
夜渐深,漱玉轩内的烛火被捻暗了几盏,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锦帐垂下,被衾早已用汤婆子暖得恰到好处。苏晚清躺下,清颜为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值夜的小榻上。
室内,兰汤的余香与发间的桂花冷香幽幽交织,缓缓沉淀。帐幔之内,苏晚清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绣花纹样发呆。
……
次日清晨,漱玉轩在冬日的微光中苏醒。天色是一种沉静的鱼肚白,昨夜的风似乎歇了,只余下庭院里几株老梅的枝桠,在清冽的空气中伸展着疏朗的影子。
清颜起得极早,几乎是第一缕天光透进窗棂时便已悄声起身。她先查看了熏笼,确认小姐今日要穿的衣物已被暖得妥帖蓬松,又轻手轻脚地将妆台上的铜镜、玉梳、香膏等物逐一检视摆放整齐。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内室门边,侧耳细听片刻,里面呼吸均匀绵长,小姐尚未醒来。她退回外间,推开一线窗缝,让冰冷新鲜的空气稍稍流入,驱散一夜的沉滞。
约莫卯正三刻,内室传来细微的响动。清颜立刻端着一盏温水进去,柔声道:“小姐,醒了?时辰刚好。”
苏晚清拥被坐起,眼眸初睁,还带着些朦胧睡意,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她接过温水慢慢饮了,目光扫过清颜备在床边的衣物,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盥洗过后,便到了梳妆的时辰。苏晚清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如瀑披散。清颜执起玉梳,从头到尾细细梳理,动作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她牢记着小姐昨夜“素雅”的吩咐,心念电转间已有了打算。
“小姐,今日梳个垂鬟分肖髻可好?”清颜轻声问,“简单大方,行动也便宜,不易被梅枝勾乱头发。”
“嗯,你看着办。”苏晚清看着镜中,神色平静。
清颜的手指翻飞,灵巧地将浓密的乌发分成几股,盘绕结髻,最后在发髻底部留出一缕青丝自然垂在肩后,谓之“分肖”。这发式既有少女的娇俏,又不失端庄,更无过分华丽之感。梳好头,便是簪戴。
妆匣被打开,里面珠玉钗环不算多,却件件精致。清颜的目光掠过那些金灿灿的步摇、镶嵌着宝石的华胜,最后停留在角落那支白玉梅花簪上。
她小心地将其取出,簪身触手生温。玉是上好的和田籽玉,白如凝脂,簪头雕琢成一段斜出的梅枝,上面缀着两三朵半开的梅花,花心处用极细的金丝嵌了花蕊,做工精湛至极,更难得的是那份清雅脱俗的意境。
清颜将玉簪比在发髻一侧,略作调整,斜斜插入。一点温润的白,隐在乌发间,随着光线流转,偶有莹光闪过,恰似雪中寒梅,悄然绽放,绝不喧宾夺主,却自有风骨。
“小姐,您看这样可好?”清颜侧身让开。
镜中的少女,云鬟简约,玉簪点睛。苏晚清端详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甚好。”
第259章 前往梅林
接着是上妆。苏晚清肤色本就白皙细腻,清颜只用了极淡的茉莉花膏匀面,再以无名指蘸取少许浅绯色的口脂,轻轻点染在她的唇上,使其稍添血色与光泽即可。眉不刻意画浓,只依着原有的形状稍加理顺,远山含翠,天然一段风致。
妆成,更衣。清颜取过熏笼上暖着的衣裳——一件月白色绣淡绿缠枝忍冬纹的立领绫袄,领口袖缘镶着细细的银狐风毛,既保暖又显贵气而不张扬;下配一条湖水绿暗织竹叶纹的综裙,裙摆宽大,行动间如碧波微漾;最外面罩上一件莲青色出锋白狐皮里子的鹤氅,领口一对碧玉扣,色调依然保持着一贯的素净雅致。
这一身装扮,站在镜前,通身上下并无明艳夺目之色,却自有一种“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气度。尤其是领口袖边那一圈茸茸的银狐毛,衬得她那张薄施脂粉的小脸愈发晶莹如玉,眼眸清澈如寒潭静水。
“小姐真好看,”清颜忍不住轻声赞叹,“像画儿里的仙子,又像……像那梅林里最清傲的一株玉蝶梅。”
苏晚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早膳简单些,辰时二刻前需得出门。”
早膳是厨房精心备下的碧粳米粥、两样清爽小菜并一碟梅花形状的豆沙糕,温热适口。苏晚清用得不多,动作优雅从容。清颜在一旁伺候着,心却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梅林之约上,不时悄悄看一眼更漏。
辰初,前院传来消息,王府的马车已至角门处等候。苏晚清放下银箸,接过清颜递上的热帕子拭了拭手,又抿了一小口清茶,这才缓缓起身。
“走吧。”
清颜连忙拿起早已备好的手炉——手炉是缠枝莲纹的紫铜鎏金球,外面套着锦缎绣梅花的暖套——递给苏晚清,又检查了一下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裹,里面装着备用的暖手、帕子、一点小姐爱吃的点心,还有一把以防万一的油纸伞。
主仆二人出了漱玉轩,沿着游廊向前院走去。冬日清晨的苏府庭院,草木凋零,别有一种肃静开阔之美。脚步声在回廊里轻轻回荡,偶有早起打扫的仆役远远看见,皆垂手肃立。
角门外,停着的并非皇家规制的奢华车驾,而是一辆墨绿色锦缎作帏、形制大方雅致的双辕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车夫与随从打扮利落,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见苏晚清出来,立刻放下踏脚凳,躬身行礼。
“苏小姐,王爷已在北郊梅林等候。” 一位身着青缎棉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管事上前,言语简洁有礼。
苏晚清微微颔首,扶着清颜的手,踏着锦凳上了马车。车内宽敞,铺着厚厚的驼绒毯,设着暖阁,角落小几上还固定着一只小巧的铜熏笼,里面炭火正旺,飘着淡淡的苏合香,温暖如春。陈设用具皆显品味,无一不精,却无丝毫浮华之气。
清颜跟着坐进来,小心地替小姐解下鹤氅,整理好裙裾。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得极为平稳。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以及熏笼里偶尔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苏晚清靠坐在柔软的垫子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清颜则正襟危坐,不敢打扰,只在心里反复思量着今日的种种细节。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渐渐驶离城区,周遭景致变得开阔起来。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清晰可见,近处田野覆盖着未化的残雪,空气愈发清冷而纯净。
又行了一段路,一阵似有若无的幽香,乘着微风,悄然钻入车厢。
清颜精神一振,轻轻吸了吸鼻子。
苏晚清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看向窗外。
马车转入一条清扫过积雪的岔道,道路两旁,疏疏落落的梅树开始出现。越往里走,梅树越密,香气也愈发清冽袭人,不是那种甜腻的香,而是一种冷沁沁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幽芳,直透心脾。
终于,马车在一片极为开阔的梅林边缘停下。这片梅林依着缓坡而植,望过去,竟有漫山遍野之势。梅树姿态各异,老干虬枝如铁,新枝横斜遒劲,上面密密匝匝缀满了花苞与盛放的花朵。花色以白、粉为主,间有少许朱砂红。白的如雪,粉的如霞,红的如胭脂,在一片苍茫的冬景中,泼洒出惊心动魄的妍丽与生机。
林边空地上,已先到了一行人。几辆马车安静停驻,仆从们远远侍立。一株姿态尤为古拙的老梅树下,设着一张铺了厚毯的席案,案上摆着红泥小炉、茶具、几碟精致茶点。一道身影,正背对着马车方向,负手而立,仰望着头顶如云如雾的梅花。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罩同色大氅,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
听到马车声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逍遥王,南宫星銮
面容青涩却俊美近乎昳丽,一双凤眸深邃沉静,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锐气,冲淡了容貌带来的精致感,反而显得疏离而高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刚被清颜搀扶下车的苏晚清身上。
苏晚清下了车,站稳,这才抬眼望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她从容上前几步,依礼敛衽:“臣女苏晚清,见过逍遥王殿下。”
姿态优美,行礼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拘谨卑微,又完全符合礼制规矩。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梅香浮动的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苏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南宫星銮抬手扶起苏晚清,笑着说道,“姑娘来此自便即可。”
“谢王爷。”苏晚清微微欠身说道。
“苏小姐。”落花带着吟风几人也走上前来向着苏晚清行礼。
苏晚清微微欠身行礼。
“此处虽简,但梅景最佳。苏姑娘若不嫌弃,可在此处小坐赏花。”南宫星銮笑着说道,随后侧身让开半步。
第260章 赏梅
苏晚清依言,款步走向那株老梅树下的席案。脚步踩在清扫过却仍残留着些许霜痕的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越是走近,那梅花的冷冽香气便越发纯粹,几乎要将人浸透。待她站定在那铺着厚厚锦毯的席案旁,更能看清那株老梅的虬劲枝干,如铁画银钩,深深烙印在冬日的天空背景上,而满树繁花又如云似雪,静静绽放着惊人的生命力。
“苏姑娘请坐。”南宫星銮示意靠近梅树一侧、铺着最厚实锦垫的绣墩,这位置既避风,视野又最佳,显然经过特意安排。
苏晚清敛衽谢过,姿态优雅地坐下。清颜自然落座于她身后侧方,低眉顺目。落花与吟风悄无声息地将带来的另一只小巧红泥炭炉安置在案几另一侧,炉上置一柄黑铁壶,开始温水解器,动作熟练而轻悄。
南宫星銮在苏晚清对面落座。木槿无声上前,将早已备好的几只茶盏用滚水烫过,又以软布拭净,然后自然地落座在南宫星銮身侧。一切井然有序,既显王府气度,又不失山野赏梅的闲适之趣。
落花自随身提来的竹编提盒中,取出几样素雅的点心,并非宫中常见的金玉满堂样式,而是些如梅花形制的云片糕、染着淡淡绿意的艾草团子、以及几枚看似朴拙却透着清香的核桃酥,错落摆放在靛蓝底绘白梅的瓷碟中,与这环境相得益彰。
“前几日新得一些‘绿雪芽’,虽不及顾渚紫笋名贵,但取其鲜嫩清雅,以这梅林雪水烹之,或有另一番风味。苏姑娘可愿一品?”南宫星銮接过落花递上的茶罐,打开,递到苏晚清面前些许距离,一股清鲜的、带着山野晨露气息的茶香便幽幽散开。
“殿下雅意,臣女恭敬不如从命。”苏晚清微微颔首。
此时,铁壶中的水已发出细微的松涛之声,正是适宜冲泡绿茶的温度。吟风执壶,悬壶高冲,热水注入已置好茶叶的白瓷盖碗中,嫩绿的茶芽在水中翻滚舒展,犹如碧藻重生,一股更加清新怡人的香气随着水汽蒸腾而起。
片刻,南宫星銮亲自执起盖碗,将茶汤倾入苏晚清面前的盏中。茶汤色泽清浅,呈淡淡的黄绿色,清澈见底,几片茶芽竖立悬浮,姿态优美。
苏晚清双手捧起茶盏,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最后才浅啜一口。一股鲜爽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隐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高山云雾的冷韵,与口中残留的梅花冷香交织,别有一番清冽回甘之感。
“雪水煎茶,梅香佐味,这‘绿雪芽’果然不负其名,清新脱俗。”苏晚清放下茶盏,诚心赞道。
南宫星銮亦饮了一口,闻言唇角微弯:“能得苏姑娘一赞,这茶也算不枉了。”他目光转向四周如海如潮的梅花,“说来也奇,同样一片梅林,有人见其繁盛,赞其绚烂;有人感其孤寒,怜其清寂;有人慕其风骨,敬其坚韧。不知苏姑娘眼中,此间之梅,是何等模样?”
这问题看似闲适,实则再次隐含试探与交流的意味。
苏晚清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眼前无边无际的香雪海。风过林梢,花枝轻颤,花瓣簌簌而落,当真如下了一场香雪。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感受和思索。清颜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小姐难得的赏景雅兴。
“臣女愚见,”苏晚清缓缓开口,声音如林间清泉,潺潺流淌,“眼前之梅,非一态可概之。殿下请看——”
她伸出纤指,虚点向不同方向。
“近处这株老梅,虬枝盘错,满身沧桑,花开却极盛,朵朵精神,这是历尽风霜后的从容绽放,是‘老树着花无丑枝’的壮美。”
“稍远那一片白梅,亭亭玉立,花色素洁,连成一片,如云如雾,那是未经雕琢的天然之姿,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清逸。”
“再看那几株朱砂梅,点缀于白粉之间,艳而不俗,如胭脂点雪,那是冰雪世界中一点灼热的生机,是‘红梅吐艳傲冰霜’的炽烈。”
她收回手,目光投向更辽远的、与山峦相接的林海边际。
“而若将这整片梅林尽收眼底,臣女看到的,便不再是单株的姿态、单色的妍丽,而是一种‘势’——是生命在酷寒中倔强勃发的‘大势’。这‘势’不依赖于峭壁断桥的孤绝背景衬托,它本身,便是这冬日山河间,最磅礴的宣言。非为取悦何人,只为证明,天地肃杀之时,亦有不可摧折的生机与华美。”
她顿了顿,语气转回平和,“故而,王爷问臣女眼中之梅为何模样,臣女只能说,初见是各具风姿的‘美’,细观是蕴含风骨的‘格’,而最终感受到的,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沛然莫之能御的‘生命之势’。”
一番话,由近及远,由表及里,既展现了细致的观察力,又升华出独特的感悟,更巧妙地将先前对话中提及的“势”字,融入了对景物的赏析之中,浑然天成。
南宫星銮听得极为专注,眸中光华流转,待她说完,静默了几息,方抚掌轻叹:“妙哉!苏姑娘此番品评,由形入神,由神入势,层层递进,鞭辟入里。将这片梅林说得透彻了!听姑娘一言,我方觉,往日只囫囵赏个热闹,倒是辜负了这番天地造化了。”他语气中的赞叹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丝遇到知音的欣然。
旁边的落花、吟风等人,虽低着头,心中也不禁暗暗吃惊。她们服侍王爷日久,深知王爷虽然不喜古文雅言,但却眼界极高,寻常才女闺秀的诗词歌赋,未必能入其眼。这位苏小姐不言诗,不作赋,仅凭一番对景物的感悟言谈,竟能得王爷如此赞誉,实属罕见。
“王爷过誉。”苏晚清依旧谦逊,“不过是触景生情,偶有所感罢了。”
“能‘触景’而‘生’如此之情,已是常人难及。”南宫星銮笑道,亲自为她续上茶汤,“今日与姑娘同坐于此,围炉煮茗,共赏此‘生命之势’,实乃快事。这‘绿雪芽’似乎也更甘醇了几分。”
气氛因这番深入的赏梅品评而变得更加融洽自然。
第261章 坐不住的小木槿
接下来的时光,便在这样围炉闲话、细品香茗中悠然流淌。
茶香氤氲,梅影摇曳,偶有鸟雀振翅掠过林梢,惊落几片花瓣,更添几分野趣。
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枝桠,在铺着厚毯的席案和众人衣襟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时光仿佛被这梅香与暖意浸得粘稠,缓慢而静谧。
木槿本就不是个能长久安坐的性子。初始时,因着规矩和新鲜感,还能专注地听着主子们高妙又平易的谈天,留意着炭火茶水。
但时间稍长,眼见那炉火正红,茶汤渐淡,话题也转向更舒缓的日常琐闻,他那双大眼睛里,便渐渐透出些藏不住的无聊与向往来。他的目光逐渐由面前精致的茶杯、碟盏,飘向了那片无垠的、静默盛放的梅林深处。
那边,有几株姿态尤其奇崛的老梅,不同于近处这株的沧桑厚重,它们的枝干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横斜探出,伸向一片特意留存的、未经踩踏的洁净积雪。
冬日淡金色的阳光洒落,那些覆着薄雪的枝干与晶莹的雪地相互映衬,剔透如玉雕琼枝,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更有几只不畏严寒的山雀,羽色灰褐,在缀满花朵的枝条间轻盈跳跃,时而低头啄食着什么,时而发出清脆短促的鸣叫,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召唤,引得木槿心痒难耐,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温暖的杯壁。
坐在南宫星銮另一侧的吟风,性子虽比木槿沉稳,但毕竟也是少女心性。她很快便感受到了身旁伙伴那蠢蠢欲动的心思,侧目望去,正对上木槿投来的、闪着期盼亮光的眼神。
无需言语,两人目光一触,便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微笑。吟风也下意识地望了望那片闪烁着雪光的林子,眼中流露出相似的向往。
就在两人眼神交流,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按捺不住偷偷起身的冲动时,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吟风的手腕上。
是一直安静侍奉在侧、留心着全局的落花。
她并未高声,只是侧首在吟风耳边,用仅有她们几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提醒道:“不可无礼。”其实,早在木槿第一次将目光从席间溜向梅林深处时,心细如发的落花便已察觉。她深知殿下虽不拘小节,但苏小姐毕竟是客,且身份贵重,身为书童,侍女,若举止过于跳脱随意,恐失了体统,也让殿下面上不好看。
闻听落花这声温和却坚定的提醒,木槿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明媚的笑容被一丝显而易见的沮丧取代。他悄悄撇了撇嘴,却也不敢造次,只得依言老老实实地坐回自己的绣墩上,只是那坐姿比起先前,明显少了几分专注,多了些心不在焉的扭捏,一双眼睛依旧忍不住朝着那诱惑着他的冰雪琼枝与活泼山雀瞟去。
南宫星銮正与苏晚清从容谈论着京城近日某家口碑甚佳的书画铺子新到的几幅前朝小品,论其笔意、鉴其真伪,言谈间显露出不俗的鉴赏力。
然而,他眼观六路,余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三人之间这番无声的交流与小小波动。他话语未停,神色不变,仿佛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茶盏与对面的佳人,只是那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垂敛了一瞬,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莞尔,唇角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几难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于心的淡淡纵容,仿佛看着自家豢养的灵雀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向更广阔的枝头。
待一段关于画作的见解告一段落,南宫星銮自然而然地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随后放下,目光清朗地看向苏晚清,含笑道:“苏姑娘,既然已来到这天地钟灵的梅林深处,若只囿于方寸席案,对坐品茗,虽则风雅,时日久了,未免辜负了这一片活泼泼的生机。不知姑娘可愿移步,随我在这香雪海中走走看看?移步换景,或许能领略到方才坐观时未曾得见的意趣。”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体贴地顾及了可能已感单调的客人,又巧妙地为身后那几个心思早已飞远的小丫头解了围,还顺势将两人的相处从固定的“对谈”模式,引向更随意、也更容易拉近距离的“同行游赏”。
苏晚清方才自然也留意到了南宫星銮身后那几位的细微动静,将木槿的期盼、落花的谨慎、以及南宫星銮那抹纵容的笑意尽收眼底。此刻闻听邀请,她心中了然,亦觉此议甚好。一直端坐,虽不疲惫,但能活动筋骨,漫步赏景,确实更契合这山林野趣。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颔首应道:“殿下相邀,盛情难却。臣女也正想活动一二,更深地领略这片梅海的不同风姿。”
“如此甚好。”南宫星銮笑意加深,率先优雅起身。落花与清颜见状,立刻收敛心神,上前各自为自己的主子细致整理衣袍。清颜为苏晚清重新系紧鹤氅领口的碧玉扣,又将暖手炉妥帖地递到她手中;落花则为南宫星銮拂了拂大氅上可能沾染的微尘,确保两位主子仪容完美,不畏风寒。
“姑娘,这边请。”南宫星銮侧身,姿态翩然地伸手指引了一个方向,那是梅林更深处,小径蜿蜒,似乎通向一处视野更开阔的坡地。
苏晚清微微欠身,礼数周到:“殿下请先行。”两人相让一番,最终仍是南宫星銮在前半步引路,苏晚清略后半步跟随,主仆几人踏着松软积雪与零落花瓣铺就的小径,朝着梅林深处迤逦行去。脚步声沙沙,惊起不远处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的雀鸟,扑棱棱飞起,更显得林幽人静。
第262章 两人同行
走了一小段路,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粉梅,眼前景致略有不同,梅树间距更疏朗些,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照得雪地一片耀目的白。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跟在自己身后、虽竭力保持安静但眼神依旧忍不住四处好奇打量的木槿和吟风,还有步履沉稳、时刻留意周围的落花,不由失笑。
他温声开口道:“行了,既已出来,便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着守在身旁了。这梅林广阔,景致各异,你们也自去逛逛吧,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花枝,或是寻些林间野趣,只是莫要走得太远,注意安全。”
此言一出,木槿与吟风的脸上瞬间如同被阳光骤然照亮,绽开毫无掩饰的、灿烂如三月春花的笑容。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雀跃。
木槿还不太敢确信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南宫星銮,直到得到他再一次含着笑意的肯定点头,这才如同得了特赦令的小鹿,欢快地与吟风一同朝着南宫星銮与苏晚清端端正正又难掩兴奋地行了一礼,脆生生道:“谢殿下恩典!”
随即,两人便手拉着手,轻盈地转过身,像两只终于出笼的欢快云雀,沿着另一条岔开的小径,嬉笑着跑远了,衣角在梅树与雪地间划过活泼的轨迹。
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南宫星銮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宽容。他又转向侍立一旁、依旧沉静稳重的落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落儿,你也去吧。不必总守着规矩,难得出来一趟,松快松快。”
“殿下……”落花显然比木槿她们顾虑更多,她看了一眼苏晚清,又看向自家王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素来是南宫星銮身边最得用也最谨慎的侍女,总觉得此时离开主子身边有些不妥。
“无妨,去吧。此处清静,我与苏姑娘自在走走说说话。”南宫星銮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落花这才不再坚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殿下。我就在近处,您与苏姑娘若有任何吩咐,唤一声即可。”
她又转向苏晚清,同样行了一礼,这才迈着依旧优雅但明显轻快了些的步伐,朝着木槿她们离开的方向缓步走去,既保持着距离不至于打扰那两人的玩闹,又能随时留意这边的动静。
苏晚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南宫星銮驭下之道与体贴之处又有了新的认知。她亦侧首,对一直安静跟随在自己身侧,虽也目含羡慕却始终恪尽职守的清颜柔声道:“颜儿,你也去走走吧。不必跟着我,自己去看看梅花,或是寻木槿她们说说话也好。”
“小姐,我……”清颜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想拒绝。
“去吧,难得出来一趟,拘着我身边做什么?”苏晚清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记得别跑远,注意脚下湿滑。”
清颜看着小姐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一暖,终于展颜,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小姐。那奴婢去去就回。”
她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落花的方向追去,不多时,远处便隐约传来他们压低了的、却充满欢愉的谈笑声,似乎是在讨论哪一株梅花生得最奇,或是发现了雪地里小动物的足迹。
待最后一位侍女的身影也消失在梅树掩映之后,这片被繁花与白雪环绕的静谧天地间,便真正只剩下了南宫星銮与苏晚清二人。
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微风拂过花枝的簌簌轻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一种与方才席间围炉时不同的、更为私密也更为直接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透过疏朗的梅枝,可以看见木槿和吟风已经嬉闹着捏起了雪团,你追我赶地打起雪仗来,清脆的笑声惊起枝头积雪,簌簌落下,与她们飞扬的衣裙和红扑扑的笑脸构成一幅鲜活动人的画面。稍远些,落花并未参与打闹,而是驻足在一株姿态优美的白梅前,似乎在静静观赏,清颜则走到了她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侧影娴静。
看着这充满生机与欢乐的一幕,无论是南宫星銮还是苏晚清,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放松而愉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他们活泼的宽容欣赏,也有暂时卸下身份枷锁、共享这片刻闲适的安然。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眼中的暖意未散,转向身旁的苏晚清。
她正凝望着远处嬉戏的侍女们,侧脸线条在雪光与花影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染了空气中极细微的雪晶,莹莹闪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更低沉柔和了几分,含着清晰可辨的笑意:“他们……倒是会自己寻乐子。” 他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实则纵容,随后做出邀请的姿态,“苏姑娘,她们自得其乐,我们便不打扰了。这边有条小径,不知通往哪里,姑娘可愿随我去看看?”
苏晚清闻言,也收回视线,迎上他的目光。此刻没有旁人在侧,他眸中的深邃与专注显得更加直接,那温和的笑意也似乎少了些藩篱。她心湖微澜,但面上依旧沉静从容,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但凭殿下引路。”
两人便不再停留,并肩转向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小径。鞋履踏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深一浅,并排向前延伸。
身后的欢声笑语渐渐模糊,最终被无边的梅香与寂静吞没,属于他们二人的、真正的独处时光,这才刚刚开始。
鞋履踏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咯吱”声,在无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两人并肩而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合乎礼数的距离,衣袖偶尔随着步伐轻微摆动,却始终未曾相触。
这条小径似乎少有人行,积雪更厚,也更加洁白无瑕,只在边缘偶尔露出几片深褐色的泥土或一两枚被雪半掩的落花。
梅树在这里分布得更为疏朗高大,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将湛蓝的天幕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雪尘,也照亮了苏晚清莲青色鹤氅上泛着的柔和光泽,和她领口那一圈茸茸银狐风毛尖端闪烁的晶莹。
走了一段,南宫星銮并未急于开口,只是步伐从容,目光沉静地欣赏着两侧的景致。他这份沉得住气的安静,反而让苏晚清略微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她亦不再刻意寻找话题,只将心神沉浸在这片天地独有的静谧与洁净之中。
第263章 晚晚
又绕过一丛格外茂盛的白梅,眼前豁然开朗。小径尽头,地势缓缓向上延伸,形成一片背靠嶙峋岩壁、面朝广阔梅林的天然缓坡。
坡上积雪洁白平整,罕有足迹,唯有几株姿态奇崛的红梅从岩壁缝隙间顽强探出,在素白底色上泼洒出几抹惊心动魄的灼艳。缓坡视野极佳,既可俯瞰下方如云似海的梅林,又可仰望苍蓝冬日天空,寒风掠过,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与自由气息。
“此处视野似乎更好。”南宫星銮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苏晚清,眼中带着邀请,也有一丝随性的笑意,“只是未经打理,野趣十足,姑娘可愿在此稍歇?”
苏晚清目光掠过那片纯净的雪坡和远处无垠的梅海,点了点头:“天然去雕饰,此处极好。”
得到应允,南宫星銮笑了笑,未再多言。他并未召唤侍从,也未试图清扫积雪,只是很自然地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质地精良的大氅。
苏晚清微微讶异,只见他将大氅对折,然后颇为随意地铺展在缓坡一处相对平整、又能避开风口的位置。那月白的颜色落在雪地上,几乎融为一体,只在边缘露出精致考究的刺绣纹路。
“雪地寒气重,委屈姑娘将就一下。”他直起身,侧头对苏晚清说道,语气里没有刻意表现的体贴,倒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照料。
苏晚清看着那铺在雪地上的大氅,心头微动,敛衽轻声道:“多谢殿下。”
她走过去,姿态优雅地在铺开的大氅一侧坐下,鹤氅下摆与他的大氅边缘轻轻相触。雪地松软,大氅隔绝了直接的湿寒,身下传来织物厚实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似松针冷雪,又似极淡的檀香。
南宫星銮也撩起衣摆,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既不显疏远,又恪守着礼数。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远处隐约的梅枝摇曳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夕阳西斜的角度正好,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坡上,几乎交叠在一起。
寒风拂面,带来刺骨的冷意,但身下的大氅和手中捧着的暖炉,又隔绝出一小方奇异的温暖。苏晚清微微垂眸,看着前方雪地上几点不知名鸟雀留下的细小爪印,心绪罕见地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身畔的南宫星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苏姑娘平日待在府中,除了读书,可还有什么消遣?”
问题很小,很寻常,甚至有些随意,与先前谈论的朝政大事截然不同。苏晚清侧过脸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和,带着纯粹的询问意味,仿佛真的只是想了解她的日常。
她略一沉吟,如实道:“闲时偶尔抚琴,或临摹字帖。天气晴好时,也会在自家园中走走。”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热衷。
“抚琴?临帖?”南宫星銮眉梢微扬,似乎有些兴趣,“苏太傅书法名动天下,姑娘家学渊源,想必造诣匪浅。至于琴艺……不知姑娘偏爱何种曲风?”
“不过是略通皮毛,不敢言造诣。”苏晚清谦道,“琴之一道,随心而已。有时清寂,便弹《幽兰》;有时见庭前落雪,或会想起《梅花三弄》的片段。”
“《幽兰》空谷自芳,《梅花》凌寒独艳,倒是颇合姑娘心性。”南宫星銮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雪中红梅,忽而笑道,“说来惭愧,我于此道甚是粗疏。幼时被母后逼着学琴,总坐不住,气得授琴的师傅吹胡子瞪眼。如今想来,倒是辜负了那些好琴谱。”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毫不介意提及自己并不“风雅”的一面。苏晚清听着,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位王爷,似乎总能打破她的一些预设印象。
话题由此散开,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琴曲书画,气氛比方才更加松弛自然。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凛冽。
静默了片刻,苏晚清望着天边渐渐染上金红的云霞,忽然轻声开口道:“殿下。”
“嗯?”南宫星銮侧目。
“殿下总是称我‘苏姑娘’……”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柔和,“听着,总觉有些生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南宫星銮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及称呼之事,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专注所取代。他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那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染了金色的光晕。
“那……”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依姑娘之见,当如何称呼才好?”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语气却依旧温和,“莫非……要像我皇嫂那般,唤你‘清儿’?”
“清儿”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有别于长辈呼唤的、略显亲昵的意味,让苏晚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睫羽轻颤,转回目光,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眸光深邃,带着询问,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
雪坡上的风似乎小了些。远处岩壁的红梅在夕照下红得愈发浓郁,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苏晚清静默了短短一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微风:
“家中长辈与挚交旧友,有时会唤我……‘晚晚’。”
“晚晚。”南宫星銮低声重复了一遍。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转,音调比“苏姑娘”柔软得多,也亲近得多。他眼中那丝讶异彻底化开,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神色,惊讶、了然、愉悦,还有一丝被允许接近的、隐约的悸动,交织在那双深邃的凤眸里。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以及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所代表的含义与默许。
然后,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所有疏离与高华,在夕阳余晖下,竟显出几分纯粹的温暖。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悦耳,如同上好的丝绒滑过琴弦,“那日后无人时,我便唤你‘晚晚’。”
他没有问“我可以吗”,而是直接说了“我便唤你”。这是一种带着尊重却又不容置疑的接受与推进。
苏晚清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她没有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绚烂的梅海与天际流霞,只是耳根处,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绯色,不知是被夕阳所染,还是因那声突如其来的“晚晚”。
身下,他的大氅传来温暖的触感,身旁,是他清晰可闻的、平稳的呼吸。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的、微妙而私密的氛围,在这无人打扰的雪坡上,静静流淌开来。
第264章 夜深人静时
夜深人静,漱玉轩内只余一盏如豆的灯烛,在琉璃罩内静静燃着,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苏晚清躺在锦衾之中,却毫无睡意。白日里梅林的种种,如同被风吹散的画卷,一片片,一帧帧,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先是那席间围炉,他含笑递来的那盏“绿雪芽”,茶汤清碧,梅香暗浮;接着是他听她论梅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专注,那目光锐利却又澄澈,仿佛能穿透所有浮华表象;然后是他拂去石凳积雪、铺下自己大氅时那略显笨拙却极为认真的侧影;还有雪坡上,寒风掠过时,他衣袖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最后,定格在离别时,他伸手递来那枚玉佩的瞬间。
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简洁的云纹,中央一个古雅的“銮”字,代表着主人不容错辨的身份。他当时的神色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声音却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意味:“晚晚,这是我的随身玉佩。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起了什么未尽之言,凭此物,王府随时可进。”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眸看他。他亦看着她,目光深沉,没有逼迫,只有等待。风卷起他未束的几缕发丝,拂过清隽的脸颊。
“殿下,此物太过贵重……”她听见自己这样说道,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身外之物罢了。”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又将玉佩往前递了半分,“比起姑娘,此物轻如鸿毛。收着吧,权当……一个念想,或是一道方便之门。”
“念想”二字,被他说得极其自然,却让苏晚清心头微颤。她不再推拒,伸出双手,郑重接过。玉佩入手微凉,很快便被她的体温焐热。
“臣女……多谢殿下。”她敛衽行礼,将玉佩小心纳入袖中。
回忆到此,苏晚清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悸动、羞赧与些许无措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蔓延。
她自认心性算得上沉稳,也读过许多书,明白世事人情、利害权衡。可这种仅仅因为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一个眼神、一件信物,就搅得心湖波澜迭起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感觉让她有些慌乱,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她猛地拉起锦被,将自己整个蒙住。黑暗中,似乎能更清晰地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被褥间萦绕着淡淡的、她常用的冷梅香,此刻却仿佛混合了白日里那漫山遍野的梅林冷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气息。这联想让她脸上的热度不降反升。
她在被中闷了半晌,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才一把掀开。微凉的空气拂过面颊,稍稍驱散了那恼人的燥热。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
那枚玉佩正静静躺在那里,在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上面的云纹与“銮”字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将它轻轻拿起,拢在掌心。玉佩已经被她的体温彻底暖透,触手生温,光滑细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凹凸的纹路,白日里他赠玉时的神情、话语,又一次清晰回响。
他叫她“晚晚”。
他给了她随时可以找他的凭信。
他说,比起她赠之言,此物轻如鸿毛。
苏晚清望着掌心莹白的玉佩,唇边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绽开一抹极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初识情愫的青涩悸动,有得到珍贵认可的淡淡欣悦,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对未来的隐约期待与紧绷的清醒。
她并非沉溺幻想的恋爱脑,只是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为一个人,为一段刚刚萌芽、前途未卜的关系,真切地、鲜活地跳动了一下。这感觉陌生而汹涌,让她需要时间来沉淀、消化、审视。
将玉佩小心地贴在心口片刻,她才又将它放回枕边触手可及之处。吹熄了灯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苏晚清闭上眼睛,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平复。掌心和心口似乎还残留着那玉佩温润的触感,以及白日里雪坡寒风也吹不散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今夜,注定难眠。
另一边,逍遥王府的寝殿内,香炉中吐出最后一缕安神的苏合香,南宫星銮早已沉入梦乡。
然而,梦境却并未一片混沌。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朦胧的、仿佛由流动光晕构成的奇异空间。四周并非实体,却隐约能感知到浩瀚与深邃,宛如置身星空之下,又似漂浮于云海之上。
“这里是……”南宫星銮环顾四周,眼神中并未有多少迷茫,反而渐渐透出一丝了然的激动。这感觉,他并不陌生。
“小石榴,许久不见了。”一道清越温润的嗓音,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力量,没有任何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南宫星銮闻声,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近乎纯粹的欣喜笑容,那笑容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沉稳、锐利或疏离,竟有几分符合他真实年纪的明朗。他倏然转身。
来人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光晕之中。
一袭简单至极的青色长衫,衣料看似普通,却在流转的光线下隐隐泛着流水般的柔润光泽,广袖垂落,身姿挺拔如修竹。
最先攫住人目光的,是那张脸——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完美的俊美。眉似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如峰,唇色是健康的淡绯,线条优美。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是极清澈的浅褐色,在梦境的光晕中仿佛蕴含着温煦的日晖,眼波流转间,带着洞悉世情却又包容万象的平和,微微弯起时,眼角漾开极浅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岁月沉淀下的温雅风致。
他并未束冠,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鬓边,更添几分洒脱不羁。
周身萦绕着一种极其独特的气质——那并非高高在上的仙气,也非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而是一种更为博大、更为本源的感觉。
宛如初春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又似深山幽谷中静静流淌的灵泉,清澈而充满生机;更像是历经漫长严冬后,天地间勃发的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生”之气息,温和,坚定,充满令人信服和依恋的力量。
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与寒冷,连这虚无的梦境空间都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第265章 青衣人
“老师!”南宫星銮快步上前,语气中是全然的亲近与敬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雏鸟归巢般的依赖。
青衣人含笑看着他,那目光温和地拂过南宫星銮的面庞,仿佛能轻易看穿他眉宇间虽经掩饰却仍残留的思虑与淡淡疲惫,以及那疲惫之下,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棱角与锐气。
“小石榴,许久不见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如春风般和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南宫星銮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这昵称极为私密,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世间唯有他一人这般唤他。
“老师,您这段时间去哪了?学生……很是挂念。”南宫星銮问道,目光紧紧追随着青衣人,生怕眼前这景象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
青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含笑,那笑意如三月暖阳,带着洞悉一切的包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已经长得挺拔俊秀、几乎与自己比肩的少年王爷。“怎么?当了几天王爷,就觉得肩上担子太重,想要找为师诉苦了?”他语带调侃,却并无责备之意,反而透着关切。
南宫星銮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动作瞬间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少年,而非执掌权柄的皇子。“嘿嘿嘿,”
他笑了笑,坦诚道,“担子确实不轻,但学生并非怕重。只是……有时千头万绪,独自思量,难免觉得……若能得老师时时点拨,该有多好。”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在他心中,眼前之人不仅是授业恩师,更是亦父亦友般的存在。
“你啊,”青衣人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温和,“路总要自己走,关总要自己闯。为师能做的,不过是偶尔为你点亮一盏灯,照照前路有没有明显的坑洼罢了。真正的跋山涉水,需得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趣地问道:“对了,光顾着说话,还未问你,你是何封号?”
“逍遥。”南宫星銮回道,语气平静,目光却留意着老师的反应。
“逍遥……”青衣人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轻笑似乎加深了些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是感慨,似是了然,又似带着某种遥远的追忆与宿命般的叹息。“倒是……贴切,却也沉重。”他低语般说道。
“老师,此话怎讲?”南宫星銮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师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追问道。他深知老师从不会无的放矢,这“贴切”与“沉重”并提,定有深意。
青衣人却摇了摇头,并未深谈,仿佛那只是他一时随口的感慨。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拂了拂南宫星銮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珍视的晚辈。
“没什么。封号而已,是枷锁,也是羽翼,端看持号之人如何运用罢了。”他转而温言道,“好了,不同你说这些玄虚的。同我讲讲你这些年的经历吧,特别是受封开府之后。让为师看看,我们的小石榴,长成了何等模样。”
“好!”南宫星銮眼睛一亮,能向老师倾诉这些年的经历,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放松与快乐。但他随即又有些踌躇,“不过要从哪里开始讲起?这些年,事情似乎发生了很多。”
青衣人略作思索,那浅褐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仿佛瞬间掠过了无数时光片段。“就从你受封逍遥王,开府建牙之后开始讲吧。那是你真正独立行走于世的起点。”
“是,老师。”南宫星銮定了定神,开始娓娓道来。梦境的空间仿佛随着他的叙述而微微波动,呈现出模糊的背景光影。
“我被正式册封为逍遥王,是在今年的禅让大典之后。父皇,早有退位修养之心,皇兄仁厚贤明,朝局平稳,故而举行了禅让之礼。新皇登基,大封兄弟,我便得了这‘逍遥’二字,及相应的府邸、属官与食邑。”
他看向青衣人,继续说道:“后来,我得到父皇与皇兄准许,效仿梦中大明建立了蛛网,蛛网’之名,取其‘经纬交织,无所不覆,静默无形,却敏感于微动’之意。它并非纯粹的情报刺探组织,其核心使命在于‘监察’与‘疏通’。是为监察整个大辰。
其次,我也奉命建立了一直特殊护国军,龙骧,这支军队同寻常军队不一样,其人选都是各地有奇技的人,算是一只奇兵……”
青衣人一直专注地听着,等到结束之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梦境光晕中化作点点莹芒。
他伸出手,拍了拍南宫星銮的肩膀,动作充满了欣慰与鼓励。“倒是没想到,我们小石榴今年做了这许多事,且思虑周详,步步为营。‘蛛网’以察微,‘龙骧’以蓄力,一暗一明,一静一动,虽尚在雏形,却已见格局。不贪功,不冒进,懂得在无人注意处默默耕耘,这份心性,比为师当年想象的要沉稳得多。”他眼中笑意温暖,“看来,这逍遥王的担子,你担得不错。”
得到老师的肯定,南宫星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那一直萦绕心头的最大困扰,便再次浮现。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而略带迷茫,望向青衣人:
“老师,基础之事,学生自当竭力。然而,学生心中始终有一惑,关乎前路根本,不知何去何从。我……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这‘逍遥王’之路,最终该通向何方?”
他问得直接,也问得沉重。这不仅仅是在问具体的策略,更是在叩问自己的志向与这个时代、这个王朝的未来。
青衣人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梦境,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挣扎与渴望。片刻,青衣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该怎么做,你心里……不是早已有答案了吗?”
南宫星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了青衣人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浅褐色眼眸。老师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藏着巨大秘密与野心的门。
是的,他有答案。那个答案来自于他自幼儿时代起,便会坠入的、光怪陆离却无比真实的“梦境”。
在那些梦里,他见过一个没有皇帝、没有世袭贵族的世界,那里的人们称自己为“人民”,权力来自人民,法律高于一切;他见过铁鸟翱翔天际,铁龙驰骋大地,万里之遥瞬息可至;他见过知识的火炬被点燃,照亮每一个角落,贩夫走卒亦可畅言国是……那是一个与他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却也矛盾重重的“未来”。
他知道,那是历史洪流奔涌的方向,是某种“势”的必然。他惊叹于那种繁华与力量,也震撼于那种秩序与思想。然而,他出身皇家,是这现有秩序最顶端的受益者与维护者之一。
若要追寻那梦中的方向,意味着要亲手动摇甚至砸碎自己赖以生存的基石,要与整个传统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为敌,其间的阻力、风险、血腥与可能的失败,光是想一想,便足以让最勇敢的人也心生寒意。
“可是,老师……”南宫星銮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苦,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面对残酷现实时的彷徨,也是一个既得利益者试图背叛自身阶级时的撕裂感,
“如果真的要那样的话……那条路太漫长了,也太……残酷了。学生并非惧死,只是……那需要颠覆的东西太多,需要流血的恐怕不止是敌人,也可能包括……包括许多无辜之人,甚至是我在意的人。而且,我真的有能力……带领这个庞大的帝国,走向那样的未来吗?还是最终只会引来动乱与浩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老师面前剖白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矛盾。
第266章 满面桃花
青衣人看着少年眼中激烈的挣扎,没有立刻用大道理安抚,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理解与怜惜。他伸出手,掌心温暖,按在南宫星銮的肩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小石榴,”他的声音格外轻柔,却字字清晰,“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更不要试图将千钧重担一肩挑起。历史的转向,文明的演进,从来不是一人一代之功。你看到了方向,这本身已是天大的机缘与责任。但你要做的,不是立刻去建造那座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而是为你身后的人,铺下一块更坚实、更靠近那个方向的基石。”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目光与南宫星銮平视,那眸中的温暖与坚定,如同定海神针。
“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你的后辈。你能做的,是在你的时代,尽可能多地扫除一些障碍,播撒一些种子,开启一些风气,留下一些制度与思想的遗产。
或许你看不到繁花盛开的那一日,但只要你播下的种子是真的,浇灌的心血是诚的,总会有后来者,沿着你开辟的小径,继续向前,一代,两代,无数代……终有一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并非逃避,而是真正的智慧与担当。颠覆与重建,未必需要顷刻间的天崩地裂,也可以是潜移默化的移风易俗,是聚沙成塔的点点积累。”
这番话,如潺潺流水,洗涤着南宫星銮心中焦灼的块垒。他眼中的挣扎并未完全消失,但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他的“必须由我完成”的执念,似乎松动了一些。是啊,他不是神,无法独自背负整个文明的转折。他能做的,是成为一个“开启者”,一个“播种人”。
看着少年神色稍缓,青衣人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漾开那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刻意转换了话题,语气也轻松起来:“好了,这些关乎天下大势的沉重话题,暂且放一放。方才第一眼见到你时,为师便瞧见你眉梢眼底,藏着丝丝缕缕的桃花之气,虽被政事忧思掩盖,却逃不过为师的眼睛。怎么,我们小石榴终于开窍,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了?” 他笑吟吟地问道,带着长辈关心晚辈终身大事的慈和与调侃。
方才还沉浸在未来巨变思虑中的少年,猝不及防被点破了心事,脸上的沉稳瞬间崩塌,一抹清晰可见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至脸颊,甚至脖颈。他眼神飘忽,有些手足无措,方才谈论大事时的果决冷静荡然无存。
“没……没有的事,老师您别瞎说。”南宫星銮试图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甚至带着点被抓包后的尴尬。
青衣人见状,眼中的笑意更盛,如同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哦?没有?那就是有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笃定,“让为师猜猜看,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小石榴动了凡心的,会是哪家的姑娘呢?嗯……观你气运牵连,红线隐约,一条指向皇城东侧,另一条指向皇城西侧”
南宫星銮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讶:“老师,您……”
青衣人轻笑摇头,袖袍微拂:“为师虽不知具体人事,但是这观气望运之术还是可以的。方才见你命宫之侧,有三道淡淡的粉色气机隐隐环绕,与你自身紫气有所交融牵绊。此乃红鸾星动之兆,且非单一之象,预示你此生情缘,大约会与三位女子有所交集。只是气机有强有弱,有近有远,缘分深浅,结局如何,却非定数,皆在人为。”
“三位?”南宫星銮微微蹙眉,消化着这个信息。苏晚清,邹琴颖……这已是两位。他心中不由想起日间梅林,苏晚清清冷聪慧的眉眼,以及那声应允的“晚晚”,心湖再次泛起微澜。至于邹琴颖,那位将门虎女,英姿飒爽,确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但……似乎还未到“情”字。那第三位……
“老师,您说有三道气机,皇城以东的苏家是苏晚清,西侧的邹家是邹琴颖,学生大致明了。那……还有一位,她是谁?身在何处?”南宫星銮忍不住问道,心中莫名有些在意。
青衣人抬眸,目光似乎穿透了梦境的壁垒,望向了遥远的南方天际,那里星辉隐约。“观其命星轨迹,朦胧婉约,隐有江海之气,此人身处南方。其缘分线与你曾经接触过,但之后似连非连,时隐时现,看来再次相遇之期未至,或许尚需一段时日。”他收回目光,看向南宫星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么?已经开始好奇了?”
南宫星銮被老师笑得有些窘迫,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飞速掠过一道倩丽身影——他甩了甩头,将这不切实的念头抛开,脸上热度未退,低声道:“学生只是……随口一问。”
青衣人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模样,不再继续打趣,温言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也最是动人。顺应本心,真诚以待,但也要懂得分寸与责任。你是逍遥王,你的婚事,未来恐怕也难全然自主。其中权衡,你需心中有数。” 这已是极现实的提醒。
南宫星銮神色一肃,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好了,”青衣人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身影在光晕中似乎开始变得略微透明、飘渺,“为师前来,并无他事,只是感应到你心神波动甚剧,兼有桃花之气萦绕,特来看看我们的小石榴如今长得如何了,是否被那些烦心事压弯了腰。如今见你虽有心事,但根基尚稳,谋划初成,更有红鸾星动,添了人间烟火气,为师便放心了。”
他的声音逐渐空灵:“记住为师今日所言。路在脚下,但不必急于一步登天。珍惜眼前人,做好当下事。”
话音袅袅散去,连同那青色的身影,也如同融入春水的墨迹,缓缓淡化,最终消失在流转的梦境光晕之中。
“老师!”南宫星銮下意识地伸手,却只握住一片空茫的流光。
寝殿内,南宫星銮于沉睡中微微动了一下,眉心轻蹙,仿佛在挽留什么,随即又缓缓舒展。窗外月色皎洁,一片宁静。
唯有枕边,似乎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宛如春日新雨后草木般的清新气息,证明着方才那场师徒相会,并非全然虚幻。
而少年王爷的心中,那关于未来道路的迷茫虽未尽散,却已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而那刚刚萌芽的情愫,也在师长的点拨与调侃下,变得更加真实而具体,悄然生根。
第267章 南蛮现状
经过方才那场梦境,南宫星銮此刻睡意全无。
心中激荡着与老师重逢的温暖、对前路的思索,以及那“第三道红线”带来的朦胧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无法安枕。
他从床上起身,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穿好便鞋,走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稍一用力,将窗户推开。
深夜的寒气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带着料峭的锋芒,瞬间驱散了室内残存的暖意。
然而,南宫星銮却似浑然未觉,只是静静伫立在窗前,微微仰首,望向那浩瀚无垠的夜空。天幕如墨,繁星点点,宛若天神随手洒落的钻石,冰冷而璀璨。
他的目光投向星野的南方,试图在那些明灭的光点中,寻找一丝命运的轨迹。
“老师说的最后一道……会是你吗?”他低声呢喃,声音融在风里,几不可闻。
……
大辰以南,越过连绵险峻的横断山脉与瘴气弥漫的广阔雨林,便是被中原人统称为“南蛮”的广袤之地。这片土地的风貌与制度,与大辰截然不同。
南蛮并非中央集权帝国,至高无上的非是王权,而是神权。
全民笃信本土的“天主教”,奉“天神”为唯一至高神。代表天神统治尘世的,是居于圣地“圣都”维萨卡的天主教教主,他拥有解释教义、任免“神选之王”(即国主)的绝对权威。国主更像是教主在世俗的“执行官”,权力源于神授,亦可被神剥夺。
两年前的冬末,南蛮国主离奇去世,未定继承人,留下两位成年王子:
长子阿苏那,勇武善战,得东部强大部族支持,主张强权进取;次子洛桑,聪慧体弱,受部分祭司与南方富庶部族拥护,倾向文治与和平贸易。老国主之死,打破了平衡,而年迈的教主迟迟未明示人选,使得暗流汹涌。
两位王子已从暗中角力,发展为实质性的割据对抗。
阿苏那以迅雷之势占据了都城“孔雀城”,挟持旧有军政体系,展示强大军力,以“暂代国主”自居,气势汹汹。
洛桑则退回其根基所在的富庶“象郡”,掌控经济命脉,减免赋税,收拢人心,以财力与文治相抗衡。
南北对峙,剑拔弩张。而就在近日,沉默许久的教主终于颁布神谕,内容令人大惊失色——教主声称两位王子皆是“奇才”,天神将予以考验,最终“能以自身之力整合南蛮、赢得多数信徒与部族真心拥戴者”,即为下任国主。
这无异于将王位归属,直接抛入了一场“实力的竞争”漩涡,默许甚至鼓励了内战。阿苏那在孔雀城闻讯大笑,厉兵秣马,野心炽燃。洛桑在象郡静思后,亦决心以手中钱粮、民心为“实力”,迎接这场关乎南蛮未来的对决。
南蛮的内战阴云,已然密布。
……
孔雀城,雀翎天居。
这座昔日供王室休憩的华美离宫,如今却成了一座精致的囚笼。自两年前南蛮前国主离奇去世后,他的长女阿洛谣公主与王妃赫莲曦,便被大王子阿苏那以“保护”为名,软禁于此。
这一夜,南蛮长公主阿洛谣从一场混乱而压抑的梦中骤然惊醒。
梦中没有具体景象,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汗浸湿了她单薄的寝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而出。
她喘息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寝殿内陈设依旧华美,昂贵的香料在角落的铜炉中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禁锢感。月光透过被粗大木条钉死的窗棂缝隙,在地上切割出冰冷苍白的光斑。
阿洛谣赤足走下床榻,冰凉的金丝楠木地板刺激着她的脚心,带来一丝清醒。她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粗糙的木条,仿佛能触摸到囚笼之外的世界。她微微踮起脚尖,将脸贴近木条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空如洗,繁星密布,与两年前她离开大辰那晚所见的星空,似乎并无不同。然而,物是人非。
“小銮儿……”一个久违的、带着无尽怀念与怅惘的称呼,轻轻逸出她的唇瓣,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年前,飘回了那片北方的土地,那座繁华又危险的都城,还有那个她在市井中偶然遇见、浑身是谜却又让她心生怜惜的少年。
那时,她奉父王之命秘密出使大辰,肩负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使命。
却因为一些意外,让她遇到了南宫星銮,那段时光短暂却纯粹,如同阴霾天空意外漏下的一缕阳光。在她的心底留下了一丝道不明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在即将离开大辰时,竟鬼使神差地,将南蛮安插在大辰京城的几处不太紧要的暗桩信息告诉了他。
那一刻,她心中竟生出些许不舍。
然而,所有的温暖与牵挂,在她踏归故土后,便被现实碾得粉碎,坠入无底寒渊。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恐怖夜晚,带着血腥与冰冷的细节,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
那是她回到孔雀城的第二日傍晚。舟车劳顿,她本想休息,但心中记挂着要向父王详细禀报大辰之行的种种见闻与观察,尤其是关于南宫星銮可能牵扯出的微妙联想。她知道父王近年来身体欠佳,但晚间有时会在雀翎天居的书房处理一些不急的政务。
她未让侍女跟随,独自提着一个小小的琉璃风灯,踏着月色,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父王常用的那间临水书房。夜很静,只有夏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书房窗棂透出温暖的烛光,在夜色中显得安宁祥和。
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时,书房内传来了说话声。是父王,声音比平日更为低沉缓慢,带着明显的疲惫。另一个声音……是她的大哥,阿苏那。
她本不欲打扰,正准备转身离开,明日再来。然而,阿苏那陡然拔高的、充满压抑怒意与某种决绝的话语,却如冰锥般钉住了她的脚步。
第268章 被囚禁的阿洛谣
“……父王!您还要优柔寡断到何时?洛桑那个病秧子,只会抱着经书讨好祭司,他有什么资格继承王位?南蛮需要的是开疆拓土的雄主,不是缩在神殿里的懦夫!”
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透过厚重的木门,依然清晰地刺入阿洛谣的耳中。她心中一凛,原本准备叩门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本能地屏住呼吸,悄然后退半步,隐入廊柱的阴影里。不对劲,大哥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狠绝。
她并非冒失之人。略一思忖,她轻手轻脚地挪到书房侧面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下。
窗纸很厚,但靠近角落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似是旧日修补过的痕迹。她指尖沾了点唾沫,极其小心地在那处一润,然后轻轻捅破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单眼凑了上去。
室内烛火摇晃,映照着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
她的父王,昔日威严的南蛮国主,此刻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深深的悲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苏那……王位的归属,需合乎天神旨意,需得教主神选……非是单纯凭武力可定……”声音气弱,却还在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与原则。
“神选?”阿苏那背对着窗户,但阿洛谣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肩膀,他的冷笑充满了讥诮与不耐,“教主年迈昏聩,那些大祭司各怀鬼胎!唯有实力,才是真正的神旨!我手握‘赤蛟’精锐,东部十三部皆听我号令,孔雀城军政已在我掌控之中!只要您明日当众宣布,立我为储,一切便可平稳过渡!否则……”
“否则怎样?你……你要弑父夺位吗?!”老国主猛地前倾身体,喘息声粗重起来,带着惊怒与难以置信。
阿苏那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忽然,他动了,不是拔刀,而是猛地欺身上前,动作快如闪电!阿洛谣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只见阿苏那用一条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带着繁复花纹的皮革束带,从背后猛地勒住了老国主的脖颈!
“呃——!”老国主双目圆睁,双手徒劳地去抓颈间的束缚,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身体剧烈挣扎,将桌上的笔架、文书扫落在地,发出哗啦声响。
“父王!这是您逼我的!为了南蛮的未来,您……安心回归天神的怀抱吧!”阿苏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沉、嘶哑,混合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手臂肌肉贲张,死死勒紧。
“逆……子……”老国主的面色迅速由红转紫,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终,双手无力地垂下,头颅歪向一边,瞪大的眼睛正对着阿洛谣窥视的小孔方向,里面凝固着震惊、痛苦,还有一丝解脱般的茫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阿洛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才将那冲破喉咙的尖叫与呕吐感死死压住。巨大的震惊、冰寒的恐惧、撕裂般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浑身剧烈地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也许是她急促的呼吸声,也许是月光下她微微晃动的影子,书房内的阿苏那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她藏身的窗户方向!
被发现了!
阿洛谣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转身,顾不上发软的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回廊狂奔!琉璃风灯早已脱手坠落,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站住!”身后传来阿苏那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黑夜、回廊、晃动的光影、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喘息……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然而,雀翎天居内外早已布满了阿苏那的亲信。她刚冲出回廊,奔向前庭花园,两侧黑暗中便闪出数道矫健的身影,瞬间封死了她的去路。紧接着,手臂被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抓住,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放开我!你们这些逆贼!弑君弑父的畜生!”阿洛谣被反剪双手制住,却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憎恨,不再有丝毫掩饰,她朝着随后赶到的阿苏那厉声嘶喊,“阿苏那!你杀了父王!天神不会饶恕你!南蛮的子民不会追随一个弑父的恶魔!你不得好死!”
阿苏那一步步走近,月光下,他的面容阴沉得可怕,手上还沾着些许污迹。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在稍远处警戒。他走到被死死按住的阿洛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未散的狠戾,有一丝烦躁,却奇异般地并没有她预想中那赤裸裸的、急于灭口的杀意。
“骂够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与方才书房内的疯狂判若两人,“我的好妹妹,你还是这么烈性。”
“呸!你不配叫我妹妹!你是南蛮的罪人!是诅咒!”阿洛谣挣扎着,试图朝他啐一口,却被死死按住。
阿苏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心:“罪人?诅咒?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父王年迈体衰,突发急症,不幸回归天神怀抱。这是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事实。而你,阿洛谣,还有母妃,因悲痛过度,心神受损,需在雀翎天居静养,不宜见客。”
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地继续说:“你若想母妃平安无事,想你自己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就乖乖扮演好‘悲痛过度’的长公主。否则,我不介意让雀翎天居多两个‘因哀伤追随先王而去’的可怜人。你听懂了吗?”
阿洛谣的怒骂戛然而止,她猛地抬头,死死瞪着阿苏那,胸膛剧烈起伏。她看到了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冷酷,那不是虚言恫吓。他能杀父,就绝不会对妹妹和母亲手软。激怒他,此刻只有死路一条,连同母妃……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无尽的恨意滑落,她咬紧牙关,直到口中弥漫开血腥味。最终,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用一种冰冷彻骨、仿佛在看陌生死物的眼神看着阿苏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阿苏那……你会遭报应的。”
阿苏那直起身,对她的诅咒不以为意,只是对左右吩咐:“送长公主回寝殿‘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好生‘伺候’着。”
“是!”
从那一夜起,她和母妃赫莲曦便成了这华美雀翎天居中最尊贵的囚徒。
阿苏那并未杀她们,或许是为了维持最后一丝表面上的伦理遮羞布,或许母妃背后尚有些他暂时需要顾忌的部族关系,又或许……他内心深处那扭曲的亲情还残留着一丝影子。但无论如何,囚禁是实实在在的。
第269章 阿苏那到来
两年来,雀翎天居如同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奢华依旧,却死气沉沉。阿洛谣与母亲赫莲曦被囚于此,与世隔绝。
外界的信息如同渗过石缝的涓涓细流,只能从守卫换岗时压低嗓音的只言片语、送饭侍女低垂眼帘下飞快掠过的一丝异样、或是风中偶尔飘来的遥远号角与操练声中,艰难地拼凑出南蛮风雨飘摇的图景。
她知道兄长阿苏那以铁腕牢牢掌控着孔雀城,日夜厉兵秣马,将这座都城变成了他野心堡垒;也知道弟弟洛桑在富庶的象郡并未坐以待毙,正以其聪慧与财力,悄然积聚着抗衡的力量。
而那道将王位归属抛入血腥角斗场的教主“神谕”,更是如同悬在南蛮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预示着分裂与战火已不可避免。
窗外的星空,一如既往的浩瀚、冷漠、璀璨。
它们见证过两年前她离开大辰时那份隐秘的牵挂与对归途的些许期待,也冰冷地俯视了两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弑父之夜。
如今,它们依旧无言,仿佛人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兴衰更迭,在亘古的星辰面前,都不值一提。
阿洛谣将微微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木条上,那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
两年幽禁,最初的滔天愤怒与撕心裂肺的悲痛,已被时光这双无形的手反复研磨。眼中的烈焰未曾熄灭,却沉入了眼底最深处,化作一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寒潭。
只有偶尔,当听到阿苏那的名字,或是想起父亲最后瞪大的双眼时,那寒潭深处才会掠过令人心悸的波澜,映照出永不磨灭的刻骨恨意与哀恸。
家国颠覆之仇,身陷囹圄之困,前途一片晦暗茫然。当年在异国他乡,对那个唤作“小銮儿”的大辰少年,半是怜惜、半是玩笑许下的“庇护”之诺,如今回想,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温暖而虚幻。
“小銮儿……”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这个名字在齿间辗转,竟还能唤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周身浸透的冰冷现实形成尖锐而残酷的对比。
“你现在……究竟在何方?是否……早已忘了我?” 她不敢奢望他还记得,更不敢想象他若知晓她如今的境地会作何想。或许,那场短暂的相遇,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早已湮没在记忆的尘埃里。
南北迢遥,云泥殊途。她曾是尊贵的长公主,如今却是阶下囚;而他,无论当初如何落魄,终究是大辰皇室血脉。
更何况,她已是折翼囚鸟,自身难保,何谈其他?那点星火般的情谊,终究似流星各自划过寂寥的夜空,徒留一道美丽却无法触及的残影,和午夜梦回时一丝怅惘的凉意。
就在阿洛谣沉浸于这无人可诉的悲伤与孤寂中时,身后紧闭的殿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踏在光洁冰冷的石板上,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殿下。”门外响起守卫恭敬却略显紧绷的问安声。
“嗯。”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淡淡应道,听不出多少情绪,“长公主呢?”
阿洛谣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悄然收拢。是他。那个她日夜诅咒、恨不能食肉寝皮的弑父凶手,她的兄长——阿苏那。
“回殿下,长公主殿下想来已经安歇了。”守卫的声音带着小心。
“把门打开。”阿苏那的语气平淡,却是不容违逆的命令。
“……是。”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门闩被抽开的闷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无比清晰。随后,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橘红色的廊灯光线首先流泻进来,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寝殿。
阿苏那走了进来。他并未穿着全副甲胄,而是一身孔雀城贵族常见的暗红色绣金边长袍,腰束革带,脚踏软靴,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闲来无事”的随意。
只是那眉宇间沉积的阴鸷与久居上位的威势,却是这身便服无法掩盖的。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便捕捉到了窗边那抹孤影。
阿洛谣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倚窗而立的姿势,仿佛未曾察觉有人进入。她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仅着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未绾,如墨瀑般披散在身后,在透窗而入的惨淡月光下,身形显得愈发纤弱单薄,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又像一缕随时会消散在夜风中的幽魂。
阿苏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披散的长发,到单薄的肩背,再到那双踩在暗色地板上的、白皙得有些刺眼的赤足。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怎么光着脚站在这里?春寒料峭,不觉得冷么?”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竟算得上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兄长关怀妹妹般的随意,如果忽略那话语底下冰冷的实质。
阿洛谣缓缓转过身。所有的悲伤、脆弱、回忆,在转身的瞬间,已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层厚厚的、名为仇恨与冰冷的铠甲牢牢封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直直地看向阿苏那,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或者一道令人厌恶的风景。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干涩而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恐惧,也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漠然。
阿苏那对她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他踱步到殿内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华美座椅旁,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目光却未曾离开阿洛谣。
“不做什么。今日难得政务稍歇,想起我那被‘悲痛’折磨了两年、足不出户的妹妹,便过来看看。”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刻意加重了“悲痛”二字,“怎么,不欢迎兄长来访?”
阿洛谣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冷笑。“哼,”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是吗?弑……大王兄如今日理万机,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就不怕哪一天,洛桑带着象郡的兵马,一举打穿你的孔雀城,让你这‘暂代’的国主,再也‘代’不下去?”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阿苏那最在意的地方。果然,阿苏那脸上的那点虚伪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骤然转冷,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洛桑?就凭那个只知道抱着经卷、躲在祭司袍子后面发抖的病秧子废物?”阿苏那嗤笑一声,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他若真有那份胆量和本事,也不会龟缩在象郡两年,只敢做些减免赋税、收买人心的勾当。打仗,靠的是刀剑,是悍卒,是决断!他有什么?几本破书,还是他那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
阿洛谣不再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也冷得慑人。
第270章 南蛮只能有一个声音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模样,敲击扶手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殿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固,压迫感无声弥漫。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更浓重的阴影。他没有走向别处,而是径直朝着窗边的阿洛谣走去。
阿洛谣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逼近,眼神未曾有丝毫闪躲。
阿苏那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低下头,打量着阿洛谣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似乎在审视,在探究,最终,那探究变成了某种烦躁与暴戾。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阿苏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这副好像什么事都尽在掌握、什么人都入不了你眼的模样……你知不知道……”
他的话语突兀地顿住,毫无征兆地,一只大手如铁钳般猛然探出,狠狠扼住了阿洛谣纤细的脖颈!
“呃!”阿洛谣的呼吸骤然被截断,喉间传来剧痛和窒息感。她被迫仰起头,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想要掰开那只手,但力量的悬殊让她的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阿苏那的手臂稳如磐石,手指缓慢而持续地收紧。他的脸凑近,近到阿洛谣能看清他眼中翻腾的阴郁、扭曲的嫉妒,以及一种近乎快意的残忍。
“你这种表情……真是让人看了,格外的不爽啊!”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上的力道随着话语又加重了几分。
阿洛谣的脸颊因缺氧迅速涨红,又逐渐转为青紫。眼前开始发黑,星星点点的白光在视野里乱窜,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声鼓噪如雷,却又仿佛越来越远。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只能带来更深的绝望。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地笼罩下来。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个弑父凶徒的手里?也好……或许是一种解脱……母妃……对不起……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手指无力垂落的瞬间,颈间那可怕的钳制突然松开了!
“咳!咳咳咳——!”大量的空气猛然灌入灼痛的喉咙,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阿洛谣浑身脱力,再也无法站立,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她蜷缩着身体,双手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眼泪不受控制地生理性涌出,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阿苏那缓缓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阿洛谣平视。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暴戾,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仿佛刚才差点扼死亲妹的人不是他。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从小,那老家伙眼里就只有你。”
阿洛谣的咳嗽渐止,喘息未平,她抬起盈满生理泪水和刻骨恨意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什么都顺着你,什么都想着你。带你去看圣都最盛大的祭典,让大祭司亲自为你祈福,甚至允许你学习只有王储才能接触的某些典籍……每次看到你腻在他身边,笑得那么开心,而我无论做得多么出色,得到的永远只是他淡淡的一瞥,或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尚可’……”
阿苏那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眼底深处那积压了多年的怨毒与不甘,却如毒蛇般嘶嘶吐信,“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不,你当然不知道。你眼里只有你的父王,你的快乐,你理所当然得到的宠爱。”
阿洛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火烧般疼,她嘶哑着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血泪的控诉:“所以……你就因为嫉妒,杀了父王?” 她多么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哪怕是一个虚伪的借口。
阿苏那看着她眼中深切的痛苦,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这笑容里充满了疯狂与扭曲的得意。“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我还能忍。”
他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阿洛谣,面朝着窗外那一片虚假的宁静夜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泄般的颤栗,“可是我在几年前无意中发现,那老家伙,他竟然异想天开,想让你——一个女子——来继承国主之位!为此,他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多次秘密前往圣都,去恳求、去贿赂那些顽固的老祭司,试图修改教规,或是寻找一个能让女子继位的‘神谕’借口!你说,他可不可笑?啊?哈哈哈哈!”
他猛地转回身,笑容疯狂而残忍,直视着阿洛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难以置信的眼神:“一个女子!他想把南蛮交给一个女子!就因为他觉得你比我聪明,比洛桑健康,更有主见?他把我这个长子,把天神的旨意,都当成了什么?笑话吗?!”
“所以你就杀了他……”阿洛谣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彻悟。原来,父亲的宠爱,竟也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更直接导致了父亲的死亡。这份认知带来的痛苦,几乎不亚于亲眼目睹父亲被杀。
“没错!”阿苏那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偏执而炽热的光芒,“我不仅要除掉这个昏聩的老家伙,我还要扫清一切障碍!圣都里那些碍事的老东西,那些可能支持洛桑或者还记得老家伙荒唐念头的家伙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向前一步,阴影再次笼罩住阿洛谣,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野心与决绝:“从今往后,整个南蛮,都只会记住一个声音,一个意志,一个统治者——那就是我,阿苏那!我会用铁与血,重塑南蛮的秩序,让它成为真正的强者之国,而不是蜷缩在经文和可笑神谕下的懦弱之地!”
殿内回荡着他狂傲的话语,久久不息。阿洛谣瘫坐在地上,仰望着这个已然被权力和仇恨彻底吞噬的兄长,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雀翎天居的华丽殿宇,此刻更像是一座冰窖,一座坟墓。
阿苏那发泄完毕,似乎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最后冷冷地瞥了地上脆弱如琉璃的阿洛谣一眼,丢下一句:“好好‘静养’,我的妹妹。记住你该记住的,忘掉你该忘掉的。这样,你和你母妃,才能继续在这雀翎天居里,‘平安’地待下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落锁声清晰传来,重新将阿洛谣与外界隔绝,也将刚才那番充斥着血腥、嫉妒与疯狂野心的对话,锁死在这金玉其外的囚笼之中。
月光依旧冰冷地洒在阿洛谣身上。她缓缓抬起手,触摸着颈间那清晰可见的淤痕指印,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刚才濒死的体验。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眼底一片烧灼后的灰烬,和灰烬之下,愈加深沉、愈加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第271章 桑吉
殿内死寂重新弥漫,只有阿洛谣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和喉咙里灼烧般的痛楚在提醒她方才的真实。月光惨白,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与那些华丽繁复的雀翎纹饰纠缠在一起,透出一种诡异的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漫长的一世,沉重的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响动。
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年轻男声从门缝外传来:“姐,只有两个时辰,你得抓紧点!”
“好。”门外是桑吉同样压抑的回应。
紧接着,是锁链被小心拨动的细微金属摩擦声,并非粗暴的开锁,而是某种技巧性的、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开启方式。
阿洛谣猛地从地面抬起头,颈间的剧痛让她动作一滞,但她仍死死盯向那扇门,眼神锐利如受伤的母兽,身体下意识绷紧,进入戒备状态。是阿苏那去而复返?还是他派来的其他爪牙?
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迅速闪入,又立刻反身将门扉掩上,动作轻巧而熟练。
来人穿着最低等杂役宫女的粗布灰衣,低着头,但那份小心翼翼中透出的关切与焦灼,却让阿洛谣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涌上更复杂的酸楚。
“殿下!”来人抬起脸,正是阿洛谣从前最亲近的侍女,桑吉。她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唯独那双眼睛里的忠诚与急切,丝毫未变。
她看清殿内情形,尤其是瘫坐在地上的阿洛谣颈间那触目惊心的淤紫指痕和苍白如纸的脸色时,眼眶瞬间红了,低呼一声,疾步冲上前,却在即将触碰到阿洛谣时硬生生停住,怕弄疼了她,只颤抖着手悬在半空,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您……您怎么样?大殿下他……他对您……”
阿洛谣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破碎的气音,火辣辣的疼直冲颅顶。她闭了闭眼,强忍下咳嗽的冲动,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暂时说不出话。
桑吉立刻会意,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与愤怒,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殿内没有异常,这才从怀中——而非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陶瓶,瓶口用木塞紧紧封着。“殿下,这是消肿化瘀、镇痛生肌的药膏,我偷偷用攒下的月钱从老药师那里求来的,放心,没人知道。”
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一边说一边跪坐下来,用指尖小心挑出少许淡青色的药膏,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阿洛谣颈间那可怕的指痕上。冰凉的药膏带来一丝细微的舒缓,但桑吉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他怎么下得去这样的狠手……您可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啊!”
药膏的清凉让阿洛谣的神智更清醒了些,刺痛也略微缓解。她伸出冰冷的手,握住桑吉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腕,指尖用力,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询问。
她再次尝试发声,努力调整着受损的喉部肌肉,终于挤出破碎嘶哑、几乎难以辨认的词句:“你……怎么……进来的?”
桑吉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语速更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阿洛谣的耳朵:
“今晚殿外值守这一片区域的巡逻侍卫里,领头的是我弟弟,卓洛。他……他一直牢牢记着殿下您从前对我们全家的恩德。当年阿爹重病,是您赐下珍贵药材;我娘亲被恶吏欺侮,是您派人主持公道。这些,卓洛都不敢忘。”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大殿下掌权之后,清洗旧人,把之前近身服侍过您和老国主、王后娘娘的老人,要么远远打发去苦役,要么就调到了最肮脏辛苦的杂役处。
我是因为一直躲在浣衣局最底层做粗活,又故意弄得蓬头垢面,才暂时没被特别注意。
卓洛因为自幼习武,身手在年轻一辈里算出挑,被新上任的侍卫统领挑中,补进了内廷侍卫的队伍,但也只是负责最外围、最不重要的区域巡逻。
今夜他当值雀翎天居这一带,算准了前后两班巡逻交接时有大约一刻钟的空隙,又用自己攒的一点酒钱引开了另外两个一同巡逻的新兵,这才冒险悄悄放我进来的。他就在外面守着,但不能久留,最多……最多两个时辰,在天亮前最黑的那阵,我就必须离开。”
阿洛谣眼中那抹微弱的光芒亮了一些,如同死灰堆里顽强迸出的一星火点。她忍着喉痛,一字一顿,声音虽嘶哑却清晰了许多:“现在……外面……怎么样了?我母妃……她可安好?”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桑吉连忙点头,低声回道:“公主放心,王妃娘娘目前暂无大碍。她被软禁在慈宁宫,不得外出,殿外有重兵把守,但衣食供应未曾短缺,大殿下……至少表面上没有苛待。
我前几日偷偷托一个在慈宁宫外院做洒扫的、信得过的老姐妹,给娘娘递过一点她自己腌的酸梅干,娘娘悄悄传了句话出来,说她一切尚好,只是忧思成疾,犯了旧日的心痛病,但让您千万别为她担心,定要……定要先保全自己。”
桑吉顿了顿,眼中又涌上泪光,“娘娘还再三问起您,问您是否安好……”
听到母妃暂无性命之忧,阿洛谣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但“忧思成疾”、“心痛病”这几个字,又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那……外面的局势呢?阿苏那掌控了多少?洛桑……他怎么样了?”
桑吉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公主,如今外面……很不太平。大殿下以雷霆手段,如今,已基本将整座孔雀城的城防、宫禁完全掌控在手心。
他最核心的力量是原本就效忠于他的‘赤蛟军’精锐,大约三千人,现在全是宫中和王城守备的要害。此外,东部十三部、南部六部的首领,或出于早年交好,或慑于兵威,或得了许诺的好处,都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大殿下。这些部落的兵力加起来,据说超过五万,其中一部分已经进驻王城周边,拱卫京畿。”
阿洛谣的心不断下沉。东部和南部是南蛮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区域,阿苏那能如此快速地将它们握在手中,显然筹谋已久。
“那洛桑呢?”她追问,声音干涩。
“二殿下……”桑吉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忧虑,“老国主出事当晚,宫中大乱,二殿下在几位忠心老臣和侍卫的拼死护卫下,侥幸逃出了孔雀城。他们一路向北,最终在象郡稳住了脚跟。象郡郡守是二殿下生母的族兄,一直暗中支持二殿下。
如今,北部八部、西部四部,已经陆续表态效忠二殿下,二殿下在象郡竖起旗号,宣称要‘清君侧,正国统’,如今已聚集了数万人马,与大殿下形成对峙之势。两边都在调兵遣将,边境上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小规模冲突,死伤不少……公主,这南蛮的天,已经裂成两半了。”
分庭抗礼……内战已起。阿洛谣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比刚才被扼住喉咙时更甚。父王身死,他的两个儿子,她的两个兄长,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国家撕裂。
那些在冲突中死去的士兵,那些因此流离失所的百姓……阿苏那的野心,终究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来浇灌。
第272章 被战火包围的南蛮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月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
“大辰……”阿洛谣忽然抬起眼,看向桑吉,问出了一个桑吉意想不到的问题,“北方的大辰帝国,现在情形如何?可有动静?”
桑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公主会突然问起遥远的北方帝国。她皱起眉,努力回忆着听来的零碎消息:
“大辰……奴婢所知甚少。宫里现在消息封锁得厉害,尤其是外界的。不过……前些日子,我听几个从边境集市回来的采买宦官私下嘀咕,说大辰国内好像也不太平,似乎……也有战乱,具体是什么却不清楚。好像是什么王爷造反了?还是东边的夷族又打进来了?奴婢不敢确定……公主,您怎么突然问起大辰?”
“没事。”阿洛谣轻轻摇头,她心里默默为那个少年祈祷,“小銮儿,你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
阿洛谣最终没有多说,转而问道,“桑吉,宫中旧人,还有多少?我是说,真正还能记得父王恩德,心中不服阿苏那的。”
桑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随即又被现实的阴霾笼罩:“不多了,公主。大殿下清洗得很彻底。位高权重的老臣要么屈服,要么已经被害。中低层的官员和侍卫,要么被替换,要么被分散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互相监视。像我和卓洛这样还能记得旧恩、心中存着念想的,要么身份低微,要么只能深深隐藏,不敢有丝毫流露。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也并非全无希望。老国主毕竟在位多年,仁德深入人心。有些人,只是迫于形势,不敢言而已。卓洛说,他在侍卫中,能感觉到一些人对大殿下的手段并非全然信服,尤其是那些出身清白、受过老国主恩惠的子弟,只是现在无人敢挑头,也缺少……缺少一个契机,一个主心骨。”
主心骨……阿洛谣品味着这三个字。她现在自身难保,被囚禁在这华丽的雀翎天居,与外界隔绝,脖子上还留着兄长施暴的印记,算什么主心骨?
但她不能放弃。为了枉死的父王,为了忧病的母妃,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正在流血的国家。
“桑吉,”阿洛谣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带上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她握住桑吉的手,“你听着,我现在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也无法保护你们。你们冒险来看我,这份情谊,我阿洛谣铭记于心。但眼下,保全自身最重要。你和卓洛,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为了我再去冒险。”
“公主!”桑吉急道,“我们不怕!只要能帮到您……”
“听我说完,”阿洛谣打断她,眼神坚定,“我需要你们活着,好好地活着。你们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要知道外面的真实情况,不仅仅是大概,更要细节。阿苏那每日大致行踪,宫中守卫换防的规律,哪些人可能还可争取,朝中大臣的真实态度。”
她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痛让她蹙眉:“但我们不能频繁联系。太危险。这次是侥幸,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要像最普通的杂役和侍卫一样,不引人注目。卓洛在侍卫中,可以多听,多看,但少说,尤其不要表现出对旧主的怀念。桑吉,你在浣衣局,接触的人杂,反而可能听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记住,安全第一。”
桑吉用力点头,将阿洛谣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奴婢明白!公主,您放心,我和卓洛知道轻重。我们会小心的。”
“还有,”阿洛谣思索着,“母妃那边,如果有可能,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让她宽心。告诉她,我还活着,也请她务必保重身体。洛桑那边……我们暂时无法联系,但相信他能撑住。”她想起阿苏那提及父王曾想让她继位的事,心中又是一阵刺痛,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药膏很好,谢谢你,桑吉。”阿洛谣摸了摸颈间,疼痛仍在,但那种清凉感确实让她舒服了一些。
“公主,您千万别这么说……”桑吉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三声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笃,笃笃。
桑吉脸色一变:“是卓洛!他在提醒我,时间快到了,可能附近有巡逻队要经过。”
她急忙起身,将药膏放到阿洛谣手里,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阿洛谣的颈间,确认药膏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不会留下明显痕迹。她快速地、恋恋不舍地看了阿洛谣一眼,似乎想将公主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脑海里。
“公主,您一定要保重!按时涂抹药膏,伤口千万别沾水。吃的用的……奴婢暂时没办法,但一定会再想办法!”桑吉语速极快地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退向殿门。
阿洛谣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依然酸软无力。她只能靠着背后的柱子,对桑吉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小心。”
桑吉忍住泪,再次点头。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然后极其缓慢、轻微地将殿门拉开一道缝,闪身出去。门被从外面轻轻合拢,紧接着,是几乎微不可闻的锁链复位声。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唯有颈间残留的清凉痛感,和心中多出的那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微弱的希望,证明着桑吉确实来过。
阿洛谣依旧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没有立刻移动。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也需要积攒力气。
孔雀城已完全落入阿苏那掌控,洛桑在象郡举起旗帜,南蛮内战已不可避免,生灵涂炭近在眼前。宫中旧势力被清洗,但暗流仍在涌动。
阿苏那那疯狂而偏执的面孔再次浮现在她眼前,还有他扼住自己喉咙时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暂时留下她和母妃的性命,无非是为了维系一点表面的“仁德”,或者作为必要时牵制洛桑的筹码。一旦他觉得再无用处,或者耐心耗尽……
冰冷的恐惧再次掠过心头,但很快被更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金丝雀笼里。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尝试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双腿打着颤,喉咙每呼吸一下都疼,但她终究还是站稳了。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颈间的淤痕在阴影中显得更加狰狞。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那片被宫墙切割开的、有限的夜空。
星辰寥落,夜色深沉。
第273章 成长的长公主
父王,您看到了吗?这就是如今的南蛮。
泪水悄然滑落,沿着冰冷的脸颊蜿蜒而下,但阿洛谣的眼神却像被这泪水淬炼过一般,褪去了最后一丝脆弱与迷茫,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如同南蛮深山中最坚硬的黑色燧石,只需一点火星,便能迸发出毁灭性的火焰。
阿苏那以为将她囚禁在这华美的雀翎天居,夺走她的自由、尊严乃至生存的威胁,就能让她屈服,让她认命,让她在恐惧中慢慢凋零,最终成为他编织的谎言里一个无害的注脚?
他错了。
曾经,她是父王膝下最受宠爱、光芒万丈“神佑明珠”。
那时的她,天真烂漫,以为父王的慈爱、兄长的包容、臣民的敬仰,以及南蛮青山绿水的滋养,便是世间永恒的美好。
她可以恣意欢笑,可以学习骑射,可以好奇地翻阅那些带着神秘色彩的古老典籍,世界在她眼中广阔而友善。
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尤其是逐渐知晓父王治国政策之后,她开始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宠爱。她试图去理解父王眉宇间的忧虑,去倾听他对南蛮未来那套融合了传统教义与务实发展的、略显吃力的构想。她甚至,在父王默许乃至鼓励下,懵懂地接触过一些被小心保管、通常只有被默认为继承人的王子才能翻阅的治国策论与周边邦交密录。
一个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或许夹杂着对父王理想的追随与自身不驯性情的念头,曾像一颗微弱的种子,在她心底最深处埋藏——或许,女子并非不能以另一种方式,为自己所爱的土地做些什么。
而现在,一切皆成梦幻泡影。
她是弑父凶手的囚徒,是南蛮内战棋盘上一枚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动微妙局势的敏感棋子,更是身负血海深仇、日夜被复仇火焰灼烧、渴望撕破这锦绣牢笼的困兽。
公主的尊贵冠冕早已被践踏,女儿的孺慕之情化为刻骨恨意,就连那点模糊的抱负,也在此刻被彻底扭曲、染上了血的颜色。旧有的身份在轰然崩塌,熟悉的世界在眼前倾覆。
然而,在心灵的废墟与现实的绝境之中,阿洛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塑形。
那不是曾经属于公主的高贵优雅,也不是作为女儿的柔顺依赖,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坚韧、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是濒死体验激发的强烈求生欲,是血亲被害点燃的冰冷复仇心,更是被残酷现实反复锤打后获得的、剔除了所有幻想的清醒。
她需要力量,哪怕现在微不足道。她需要信息,关于阿苏那的,关于洛桑的,关于圣都的,关于雀翎天居每一个守卫的。她需要极致的耐心,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等待最佳时机。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或许渺茫如风中烛火,但必须用尽一切去创造、去捕捉的机会。
桑吉和卓洛,是她此刻与外界、与真实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脆弱纽带,是这无边黑暗囚笼中透进来的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微光。
这缕光太微弱,太易碎,她必须像守护生命之火一样谨慎地保护它,同时,要小心翼翼地尝试,让这缕光能照亮更多被刻意隐藏的角落。
阿洛谣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触碰颈间那片刺目的淤青与指痕。清晰的疼痛感传来,带着灼热的耻辱和冰冷的警告。
这伤痕,是阿苏那暴虐的见证,是她无力反抗的耻辱印记,更是烙在她灵魂上的、永不磨灭的仇恨图腾。
它会时刻提醒她——那个夜晚书房里的一幕,父王最后瞪大的双眼,阿苏那扭曲的面容和沾血的手,以及他今日近乎疯狂的自白与不加掩饰的野心。
她会记住这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言语,每一种情绪。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忍辱负重,哪怕是伪装顺从,哪怕要咽下带血的牙齿,她也要活下去。
然后,等待。积蓄每一分可能的力量,捕捉每一点可能的信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石缝。
等待一个或许遥远,或许需要以年为单位计量的,挣脱牢笼、清算血债、为父王、也为这个被拖入战火的南蛮,讨回一份公道的时机。
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吞噬着所有的声音与光亮。雀翎天居这座用金银玉石堆砌的华丽囚笼,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冷而讽刺的光泽,仿佛在嘲笑其中被囚禁的命运。
然而,囚笼中央那抹单薄的身影,虽然依旧显得脆弱,背脊却挺得异样笔直,仿佛一株在岩缝绝境中悄然扎根、将痛苦与仇恨化为养分,默默积蓄着所有力量,只待雷霆春雨或地火奔涌,便要决然破土而出、刺破这沉沉黑暗的奇异植物。
……
大辰,国都,逍遥王府
万籁俱寂。
王府书房,一间隐蔽的密室,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声响。室内没有烛火摇曳,只有几块嵌在墙上的萤石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微光,将房间照得如同月光浸透的幽室,清晰却无影。
南宫星銮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别无杂物,只有一封信笺,纸质特殊,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上面的字迹细小而工整,用的是某种特殊的密写药水,唯有在萤石光下特定的角度才能清晰显现。
这是去年由潜入南蛮的“蛛网”成员冒险传回的一份关键密报。内容已经过他反复研读,几乎能背诵:
「南蛮老国主苏哈德,于神佑四十七年冬末暴毙于雀翎天居(死因蹊跷,高度疑与大王阿苏那有关)。
大王子阿苏那反应极速,当即控制孔雀城卫戍及王宫,并以“维稳”之名收缴其弟洛桑部分亲卫兵权。三日内,宣布老国主“急症归天”,同时自领“摄国”事。
现其已得赤蛟本部军、东部十三大部族、南部六部明确效忠。
二王子洛桑于老王逝后第五日,携部分文官、祭司及母族力量,仓促退往象郡,宣称阿苏那“得位不正,弑父嫌疑”,已得北部八部、西部四部及圣都部分中立祭司口头支持,双方于象郡-孔雀城交界地带已发生数度小规模武装冲突,南蛮内战。
另,长公主阿洛谣及其母妃赫莲曦,自老王逝后便以“哀伤过度,心神俱损”为由,闭居于雀翎天居深院,概不见客。
雀翎天居外围守卫森严,皆由阿苏那亲信“赤蛟卫”精锐把守,内院亦有眼线,内外消息隔绝甚严,未见其有异常动向传出。」
第274章 一夜的思索
南宫星銮将这份不知翻阅了多少遍的书信,再次轻轻放回光滑的案面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修长的手指抵在线条清晰的下颌处,目光如凝实的针,紧紧钉在信笺上那寥寥数语关于南蛮长公主的描述上。
“哀伤过度,心神俱损……闭居深院,概不见客……守卫森严,消息隔绝……”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些词汇,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
记忆不受控制地溯流而上,清晰地浮现出两年前那个仲夏夜,那个靠在他身上,陪他一起看星辰的身影。
那段交集短暂如烟火,却莫名地在他的生命中投下了一抹鲜活的异彩。
那样的阿洛谣,会是一个因为父王去世就彻底崩溃、一蹶不振?
南宫星銮不信。
正因这份不信,在“蛛网”的触角初步探入南蛮,开始传递回支离破碎的情报时,他便在众多纷繁指令中,秘密加入了一条看似并不急切、却始终挂心的命令:「留意南蛮长公主阿洛谣之真实境况与动向,详查雀翎天居内外虚实。」
过去一年,“蛛网”陆陆续续传回的消息,都围绕着南蛮内战的主线,关于阿洛谣,始终是那套“哀伤静养、未见异常”的说辞,守卫森严也被反复确认。
他虽心存疑虑,但毕竟相隔万里,情报网络初建,难以深入王室最核心的囚禁之地,也只能将那份源于短暂相遇而生出的、复杂难言的情愫与担忧,强行压在繁杂政务与自身谋划的最底层。
直到昨夜。
青衣人在梦中的三位红颜知己之说,将他心底埋藏的那丝情感暴露出来。
“命星在南”。“曾经与之有过交集”,几乎瞬间就让他脑海中浮现出阿洛谣的身影。
所有的线索、怀疑、记忆,在这一刻被猛烈地串联、激活。
“两年前,南蛮老国主离奇暴毙……时间上,几乎就在她结束大辰之行、返回南蛮后不久。”南宫星銮的思维飞快运转,瞳孔微微收缩,“若老国主之死,当真如情报所疑,是阿苏那所为……而阿洛谣,她当时可能就在现场,或事后立刻察觉了真相,被阿苏那发现了,所以才会被‘囚禁’!”
这个推论让他心下一沉。
“可是以阿苏那展现出的狠辣果决,若阿洛谣真的知晓其弑父篡位的核心秘密,他为何不干脆利落地灭口?对外完全可以宣称长公主因悲痛过度而追随先王,或干脆诬陷她与洛桑勾结害死老王,自己反而是替父报仇的忠孝之子……这岂不比长期囚禁、留下活口和隐患要干净得多?”
南宫星銮松开交握的双手,身体向后,深深陷入宽大椅背的阴影之中。他甚至无意识地抬起双腿,搭在椅子上,一如既往的思考极度疑难问题时那样,微微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专注地沉入思维的迷宫。
“难道……是‘蛛网’的情报仍有重大疏漏?阿洛谣其实早已遭遇不测,雀翎天居里只是一个替身,或者早已空无一人?所谓的‘静养’,不过是阿苏那拖延时间、掩盖真相的幌子?”
这个可能性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一丝尖锐的失落。但他立刻又摇了摇头。
“不,不对。如果她真的已经不在人世,或者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师尊昨夜又怎会点出我的第三位红颜知己,难不成我的红颜知己另有他人?可是除了她,我再也没有跟南方的女子有过交集。”
那么,只剩下另一种更复杂、也更符合阿苏那性格的可能。
“阿苏那没有杀她,甚至没有杀她的母亲赫莲曦王妃……囚禁,严密的囚禁,隔绝一切……”
南宫星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是因为她们还有价值?赫莲曦王妃的母族?还是阿洛谣本身,在某种层面上,成了阿苏那用来制衡洛桑、或者安抚圣都某些势力的‘人质’或‘象征’?亦或是……阿苏那那扭曲的内心,对这位曾经备受宠爱的妹妹,存有某种复杂的、既想摧毁又想掌控的病态心理?”
他想起密报中提到的,雀翎天居由“赤蛟卫”精锐把守。“赤蛟卫”是阿苏那的绝对亲军,用来看守两个“哀伤过度”的妇人,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这更印证了那里面的“静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阿洛谣……” 南宫星銮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双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以及想象中她被困于华丽牢笼、颈带淤痕却背脊挺直的模样。
心中的那份关切,不再仅仅是源于旧日那点温暖回忆,更混合了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被命运红线隐隐牵动的不安与责任感。
想到这,南宫星銮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温情,担忧,反而是冷酷,理性。
“南蛮内战,这说不定正是我们击溃南蛮的大好时机……如此也能……”
南宫星銮晃了晃脑袋,将杂念全都丢了出去,端坐在座位上,思索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坐车进宫为皇嫂准备好早膳之后,才回到王府睡下。
王府院子中,邹琴颖清晨练完枪,刚要去吃饭的时候,遇到了落花。
“落儿姐姐,王爷昨晚去做什么了?”看着南宫星銮那无精打采的样子,邹琴颖不由得贴在落花耳边轻声问道。
“殿下有要事要忙吧,昨夜在书房里待了一夜。”落花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好吧。”邹琴颖耸了耸肩,扛着自己的枪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275章 太闲了
南宫星銮这一觉,竟沉沉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晨曦早已演变为明晃晃的午前日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浮动。寝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鎏金香炉中残存的安神香,化作最后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消散在空气里。
“殿下,您醒了。” 轻柔的嗓音在门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关切。落花正巧端着温水与洁净的布巾步入内室,想来是估摸着时辰,前来查看。
“嗯。” 南宫星銮低应一声,从厚重的锦衾中坐起身。他只穿着一身素软光滑的银灰色绸缎寝衣,衣料贴身,勾勒出略显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
因久睡初醒,乌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身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抬手,用修长的指节轻轻揉按着两侧太阳穴,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深彻思考后的凝滞感。
“落儿,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依旧清晰。
落花将铜盆置于一旁的架子上,步履轻盈地走到床榻边,温声回道:“回殿下,已经快近午时了。” 她说着,极其自然地屈膝半跪在脚踏上,抬起纤柔却稳定的手,替代了南宫星銮自己的动作,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按揉头部穴位。指尖微凉,手法熟稔,显然是做惯了的。
“竟这么晚了……” 南宫星銮闭上眼,任由那舒适的感觉缓解头部的滞重。昨夜密室中的漫长思虑,关于南蛮,关于雀翎天居,关于阿洛谣的种种推测与决断,耗神甚巨,以至于身体发出了需要深眠补偿的信号。
片刻,他复又睁开眼,眸中已恢复平日的清明:“替我更衣吧。”
落花手上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自家主子略显苍白的脸色,柔声劝道:“殿下,您要不……再歇息片刻?眼下时辰虽不算早,却也不急。况且,皇后娘娘那边昨日还传话,说让您得空多休息,不必……”
“我知道。” 南宫星銮接过她的话,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带着些许安抚意味,“正好醒了,精神尚可。我需进宫一趟,有些事要与皇兄商议。更衣吧。”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落花见状,深知王爷一旦拿定主意便难再劝,只得将剩余的关切咽回腹中,恭敬应道:“是,殿下。” 她起身,动作利落地走向一旁的紫檀木衣橱,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悬挂着数套亲王常服与朝服。她略一斟酌,选了一套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配以同色系的玉带和发冠,既不失亲王威仪,又不过分正式,适合非朝会时入宫觐见。
更衣的过程安静而迅速。落花侍奉南宫星銮多年,对他的习惯和喜好了然于胸,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妥帖。
约莫一炷香后,方才身着寝衣、散发慵懒的逍遥王,已是一身清贵俊朗、风采卓然的模样。只是细看之下,眼底那抹因睡眠不足和思虑过度而生的淡淡青影,依旧未能完全掩饰。
“让木槿备车。” 南宫星銮整理了一下衣袖,吩咐道。木槿虽是他的贴身书童,但心思活络,手脚勤快,驾车也是一把好手,常被南宫星銮带在身边使唤。
“是。” 落花领命,退出寝殿。
不多时,一辆形制大方却不失雅致的王府马车便驶出了侧门。驾车的是个身着干净利落青色短褐、束着利落发髻的少年,正是木槿。
他年纪虽轻,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眉目清秀,眼神明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只见他一手稳稳挽着缰绳,一手持着细长的马鞭,动作熟练从容,将两匹神骏的辕马控制得服服帖帖。马车行驶在平整的青石路面上,发出平稳的辘辘声。
“殿下,” 木槿一边留意着前方路况,一边稍稍侧过头,朝着垂下的车帘方向,声音清脆地开口,“您昨儿个夜里在书房待到好晚,落花姐姐让我们都别去打扰。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忙?”
车厢内,南宫星銮正靠着柔软的锦垫,单手支额,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膝头,脑海中依旧盘旋着南蛮的局势、雀翎天居的守卫布置、以及那条亟待加强的隐秘联络线。木槿这带着关切和少年人特有好奇心的询问,打断了他纷繁的思绪。
他眉梢微挑,隔着车帘,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去:“怎么?好奇?”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惯常的随意。
木槿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少年人被抓包的讪讪:“没有没有,木槿就是……就是看您休息得晚,有点担心。您平时可很少熬那么久的。”
“哦?这么挂心?” 南宫星銮的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声音里故意掺入了一丝调侃,“看来,是近来太清闲了?竟有闲工夫琢磨这些。回头我得问问落花,是不是该给你多布置些功课,或者……让账房的老先生多教你算几本账?”
“啊?别别别!” 木槿一听,立刻叫苦不迭,声音都提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殿下!好殿下!木槿知错了,再不乱问了!那些账本子看得我头都大了,您可饶了我吧!我保证专心驾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赶紧转回头,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看向前方,仿佛刚才那个多嘴的人不是他一般。
听着车外那少年清亮的嗓音里透出的委屈和急切保证,南宫星銮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摇了摇头,低语道:“这小子……” 语气里是熟悉的纵容。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皇城,在宫门处经过严谨的查验后,缓缓向内宫行去。南宫星銮并未直接前往皇帝日常理政的宫殿,而是先绕道去了御膳房。
等将食盒备好,他仔细嘱咐当值的太监小心送去皇后宫中,这才净了手,重新整理好略微弄皱的衣袖,动身前往皇帝所在的金銮殿。
第276章 仆从主便
金銮殿外,午时的阳光正烈,将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台阶映照得一片耀白,几乎晃眼。
殿门前,两名身着锃亮金甲、手按刀柄的侍卫如同门神般矗立,身形挺拔,面容肃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然之气。见到南宫星銮步上台阶,两人同时转身,躬身抱拳,甲胄叶片随着动作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微铿锵之声:“参见王爷!”
“嗯,”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皇兄可在里面?”
他话音未落,殿内已传来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随意的男声,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送达耳边:“来了?在门口磨蹭什么,进来便是。”
那声音正是当今天子,南宫星銮的兄长——南宫叶云。
两名侍卫闻声,立刻将头垂得更低,默不作声地向两侧退开一步,为逍遥王让出通路,动作恭敬而训练有素。
南宫星銮轻笑,随后也不客气,抬手便推开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龙凤祥云图案的殿门,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进去。
“皇兄。” 南宫星銮唤了一声,语气熟稔随意,如同回到自家厅堂。他目光随意扫过殿内,便径直走向一旁摆放的一张黄花梨木宽大圈椅,姿态闲适地坐了下去,甚至还放松身体,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
“嗯。” 南宫叶云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手中的朱笔在摊开的奏章上流畅地划过一道醒目的批示。
南宫星銮坐定,抬眼看向御案后那个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奏章淹没的身影,不由得啧了两声,调侃道:“皇兄,你天天就跟这些折子较劲,从晨光熹微批到日头西斜,就不嫌累得慌?我看着都觉得眼晕,脖子疼。”
南宫叶云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倦色却依旧英挺俊朗的面容。他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将手中的朱笔往白玉笔山上一搁,向后靠进宽大舒适的龙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舒了口气:
“累?怎么不累?肩颈僵硬,手腕发酸,眼睛也干涩。要不……”
他忽然又坐直了身体,看向南宫星銮,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促狭与算计,“你来帮我批两天?也亲身感受一下这‘日理万机’是何等滋味,如何?正好让你也体验一把‘大权在握’的感觉,反正你也是亲王,名正言顺。”
“免了免了!万万不可!” 南宫星銮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身子还故意往椅子里缩了缩,做出敬谢不敏、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这种‘洪福齐天’的好事,还是皇兄您自己慢慢消受吧。臣弟福薄,受用不起,还是觉得逍遥自在更适合我。”
“你啊,” 南宫叶云被他这副惫懒模样给气笑了,摇头叹道,“还好意思整天念叨木槿那小子就知道玩耍、课业不上心,瞧瞧你自己,又比他好到哪里去?不也是个能躲懒就躲懒的性子?上梁不正。”
“哈哈,” 南宫星銮不以为耻,反而笑了起来,顺手从旁边小几上的琉璃果碟里拈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姿态悠闲地丢进嘴里,“皇兄,这你就不懂了。老话不是说,‘仆从主便’嘛。我这主子是这般性情,木槿那小子自然有样学样,这叫上行下效,一脉相承。”
南宫叶云闻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无奈,甚至带上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让你多读点书,你偏不听。那叫‘客随主便’!是形容宾客依从主人安排。你跟木槿那是主仆!能一样吗?真是……”
“哎呀,皇兄,意思领会了不就行了?何必抠字眼呢。” 南宫星銮嚼着甘甜的葡萄,含混不清地辩驳着,脸上是一派浑不在意的笑容,显然没把兄长的“指正”放在心上。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懒散逍遥的模样,简直是哭笑不得,深知跟他计较这些也是白费口舌,只得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亟待处理的奏章上。
只是那微微摇头的动作和嘴角那一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浅淡笑意,却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情——或许,也唯有在这个自小亲近、毫无君臣距离感的弟弟面前,他才能暂时卸下九五之尊的沉重冠冕与心防,流露出些许属于“兄长”的温情、纵容与无可奈何。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南宫叶云翻阅纸张时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南宫星銮偶尔拈取果品细微的声音。
忽然,南宫叶云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悠然吃着水果、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弟弟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别有深意的、带着几分看好戏意味的弧度。
“对了,” 南宫叶云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却让熟悉他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南宫星銮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老五从东境来信了。”
“嗯?” 南宫星銮正准备去拿第二颗葡萄的手顿在了半空,倏地转头看向御案后的皇兄,眼中闪过一抹关切与了然交织的亮光,“五哥来信了?看来邹书珩他们替他分担了不少的压力,让他总算能喘口气,还有闲暇写信回来报平安了。”
他话语中透着对远在边疆的五皇子兄长处境的真诚关心,同时也隐含着一丝对自己暗中部署能够切实发挥作用、帮到兄长的满意。
“哼,” 南宫叶云鼻腔里溢出一声意味复杂的轻哼,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将那封放在御案一角、封口处加盖着东境军镇独特火漆印鉴的信函,用两根手指拈起,往前轻轻推了推,下巴微扬,示意南宫星銮自己来看,“东境局势具体如何,你自己亲眼看看便知。不过嘛……我建议你,最好仔细看看这信的后半部分。”
看着皇兄脸上那分明是等着看好戏的、不怀好意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南宫星銮心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莫名地绷紧了一下,一股不太美妙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不再犹豫,立刻起身,三两步便跨到了宽大的御案前,伸手一把抓起了那封来自东境、承载着兄长近况或许还有某些“意外惊喜”的信函。
第277章 要人
南宫星銮展开信笺,熟悉的、略带不羁的笔迹映入眼帘。信的前半部分,五皇子南宫宇程先是惯例问候了皇兄与幼弟安好,语气轻松,甚至带点他惯有的调侃意味。
接着,他以一种举重若轻的口吻描述了东境近况,整段叙述看似详实,实则透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无需过分担忧”的笃定,甚至还有闲笔提及东境某地新酿的一种烈酒,说等回京要带给南宫星銮尝尝。
然而,信件的笔锋从倒数第二段开始,悄然转向。
问候与近况描述如同铺垫完毕,真正的意图浮现出来。南宫宇程写道,虽目前局势稍缓,但东夷狡诈,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且其战术诡变,下次来袭恐更加难以防备。
为保东境长治久安,他需要一支真正如臂使指、反应迅捷、战力强悍的核心机动力量,以便在关键时刻能迅速填补防线漏洞,或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提到了目前正在东境帮助抵御东夷、表现颇为亮眼的“龙骧军”,以及那位让他印象极其深刻的指挥官殷无痕,及其麾下那支神秘精悍的“血吻营”。
「……小十六,你我兄弟,为兄也不与你绕弯子。你手底下这支‘龙骧’,确是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殷无痕此人,更是难得的人才,其麾下‘血吻营’诸般手段,颇合边境实战之用。
东境防线绵长,兵力时有捉襟见肘,若能有此等精锐常驻协防,或至少将殷无痕及其血吻营暂留我处听用,则为兄心中底气,方能更足几分。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彼等在此历经实战磨砺,于其自身亦是难得机缘。且若东夷小儿不识好歹,再度来犯,有此强援在手,为兄也好从容布划,不至于如前次般被动。此事关乎东境安宁,想来皇兄与你,亦乐见其成。万望斟酌。」
信的末尾,南宫宇程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仿佛生怕被拒绝:「若觉龙骧全军暂留有所不便,单留殷无痕与血吻营亦可。此乃为兄一点私心,亦是公忠体国之意,望弟念在东境万千军民安危,慎思之。」
读完信,南宫星銮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将那信纸轻轻折起,放回御案上,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调侃:“五哥这信,通篇读下来,洋洋洒洒,情真意切,问候、报平安、述军情……可仔细品品,恐怕就最后这几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有用。”
南宫叶云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闻言也笑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是啊,前面那些,无非是些铺垫的废话,让你不好直接驳他面子。最重要的,就是最后那‘要人’二字,写得倒是情词恳切,又扯上东境军民大义,让人难以拒绝。”
“不过说实话,”南宫星銮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那颗差点被遗忘的葡萄,却没有吃,只是在指尖把玩着,眼神微凝,“五哥也真是够‘贪心’的。前些日子,‘蛛网’从东境传回消息,说五哥之前去龙骧军营的时候,就跟邹书珩他们说过想将龙骧军长期留在东境听用的想法,被邹书珩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被拒之后,五哥倒也没强求,转而让殷无痕派人帮着给他训练一只小队。没想到……五哥在这儿等着呢。训练交流变成了‘难以割舍’,现在直接写信到御前,张口就想把人留下,还摆出一副‘为了边防大业不得不如此’的姿态。”
南宫星銮将葡萄丢回果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南宫叶云:“皇兄,你怎么看?五哥这算盘,打得可是噼啪响。龙骧军是我精心挑选、着力培养的种子,殷无痕更是其中翘楚,血吻营更是耗费无数心血才磨砺出的尖刀。让他们去东境相助是一回事,长期留下,甚至直接划归五哥调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南宫叶云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认真了些。他自然明白南宫星銮的意思。龙骧军虽人数不多,却是幼弟为大辰培养的第一把尖刀。殷无痕这样的将才,更是可遇不可求。
“老五的处境,朕明白。”南宫叶云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东境不易,他肩上的担子不轻。想要得力人手,情理之中。他信中所言东夷可能再度来犯的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边防稳固,确是第一要务。”
“确实如此,如今,大辰的局面也不准许我们主动向东夷开战,这就导致我们很被动。”南宫星銮点了点头。
“那你认为这件事应该如何?”
“待此事结束之后,可以让龙骧血吻营,千机营各自留下一队人马帮助穆凉军训练,至于剩下的人还是回到京城待命吧。毕竟西戎的蛛网来报,他们那位王子可是也有不小的动作。”南宫星銮思索了片刻,开口说道。
“嗯?”南宫叶云有些惊讶,“不会吧,西戎不会也要来南蛮那一套吧。”
“不清楚,蛛网只是来报,说是西戎王子灼日与墨石公最近走的挺近。”南宫星銮说道。
“啧啧,要真是这样的话,西戎也不得不防啊,毕竟乌维王已经老了,少年心气早已不在,但是他这儿子可还年轻的很啊。”南宫叶云低声说道。
“嗯。”南宫星銮赞同地点点头。
“要不,你给邹家那老爷子写一封信?”南宫叶云瞅了一眼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不怀好意地笑容。
“你咋不亲自写?”南宫星銮皱着眉头问道。
“你不是把人家地孙女都拐到府上当护卫了吗,这自然得由你亲自去说了。”南宫叶云一脸看笑话得说道。
“不要瞎说好不好,我那是帮她实现理想。”南宫星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硬说。
“实现理想?”南宫叶云笑着说道,“那你到底是中意苏晚清呢,还是邹家邹琴颖啊?总不能两个都喜欢吧?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
第278章 帝王之相
“皇兄,你这脑子,不去写话本可惜了!”南宫星銮看着南宫叶云脸上那表情吐槽道。
看着弟弟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的模样,南宫叶云心情大好,朗声笑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应该为你皇嫂准备好午膳了吧?”
“嗯,来之前已经让宫女们送过去了。”南宫星銮点了点头。
“行,走,陪你皇嫂吃个饭。”说完,南宫叶云已经站起身,离开了御案,经过南宫星銮身边,朝着殿门走去。
南宫星銮白了他一眼,随后跟在他身后,也朝着殿门走去。
见状,一直静候在侧的怀仁见状,快步走向殿门,正要扬声传唤摆驾凤清宫,却被南宫叶云抬手止住。
“不必兴师动众,朕与逍遥王步行过去即可,动静小些,免得吵到皇后。”南宫叶云补充道,话语里的细致让怀仁心中了然。
“奴才遵旨。”怀仁躬身退至一旁,悄悄示意宫人备好暖炉,待陛下与王爷出发时,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走吧。”随后,兄弟二人各捧一个暖炉,信步穿过重重宫苑,朝着皇后所居的凤清宫走去。冬日的宫苑褪去了繁花似锦,落尽了枝叶的琼枝玉树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阳光洒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天地间一片清寂肃穆。
“皇兄。”走在路上,南宫星銮思索了良久,最终抬头问道。
“嗯?”南宫叶云一早便看出自己这弟弟心里藏着事情,只是一直没有点破,他撇过头,不正经地笑道,“怎么?想好你的逍遥王妃人选了。”
“不是。”南宫星銮有些无语,“我是想问,皇兄如果未来四方夷族同时来来犯,我大辰该如何防范?”
“嗯?”闻言,南宫叶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情有些凝重地看着南宫星銮,“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没什么,就是如今世家的问题,我大辰还不曾解决。东夷又有所动作,若非我们提前暗中练了龙骧这支密军,情况并不容乐观。
北狄虽然如今被一股不明势力拦住,但其想要侵略大辰的心思从来没有消失,西戎那边虽然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却是山雨欲来。南蛮如今虽然陷入内战,但是王子阿苏那的野心昭然若揭,此人心性恐怕不比武田信玄差,这样一来,我大辰未来可谓是四面来敌,如此……”南宫星銮说道。
闻听此言,南宫叶云也是陷入了沉思。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粘稠。铜漏的滴答声、远处隐约的钟鼓声,似乎都消失了。南宫星銮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兄长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心中同样沉甸甸的。
良久,仿佛有一世纪那么长,又或许只是几十次心跳的时间。南宫叶云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投向虚空的、仿佛穿透了宫墙、山河、乃至时光的目光。那目光重新落在南宫星銮的脸上时,里面的风云激荡已然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出乎南宫星銮意料的是,那原本凝重得如同铅云压城的神情,并未化为愁云惨雾或焦躁不安,反而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阳光刺破,缓缓地、极其坚定地舒展开来。
先是眉宇间的纹路悄然平复,接着,嘴角开始上扬,那弧度起初很淡,带着一丝凝重后的释然,随即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声清朗而开怀、甚至带着几分狂放不羁味道的笑声。那笑声并不张扬,却异常有力,如同春雷滚过冰封的原野,瞬间打破了周遭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与沉寂。
“小十六,你说的这些,为兄又何尝不知啊?”南宫叶云开口说道。
随后,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那株覆满晶莹霜华、犹如玉树琼枝的老柏之下,仰头看了看那苍劲虬结、仿佛欲刺破苍穹的枝干。阳光恰好穿过枝丫缝隙,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圈耀眼的轮廓。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穿越历史烟尘的慨然与无比的自信心:
“你可知,前朝则天女帝在位之时,曾面临何等局面?
内有李唐宗室旧臣明里暗里的反对,关陇门阀势力盘根错节,伺机反扑;外有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之后不断东侵,契丹首领李尽忠、孙万荣反叛震动河北,突厥默啜可汗频频寇边,奚、室韦等部亦不时骚扰……
可谓是内外交困,四方不宁,其险恶程度,较之你方才所言,恐怕亦不遑多让!”
他的语调逐渐升高,带着一种引证历史的雄辩力量:“然而,女帝一介女子,以非凡之魄力与铁腕,对内颁《建言十二事》,整顿吏治,打击门阀,提拔寒门,发展农桑,劝课农桑,稳定民心;对外,她未曾有半分退缩,未曾向任何一方强敌屈膝求和!
她厉兵秣马,任用良将,对四方不臣之敌,或坚决反击,或分化瓦解,或慑之以威,或抚之以德,硬生生在那个风云激荡、强敌环伺的时代,为当时的武朝撑起了一片朗朗乾坤,维护了帝国的尊严与版图!其‘政启开元,治宏贞观’之功,青史难掩!”
说到此处,南宫叶云猛地转身,玄色绣金的龙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充满力度的弧线,袍角飞扬,仿佛带起了凛冽的风。
他的身姿挺拔如雪原青松,目光灼灼,如同两簇在极寒中燃烧的火焰,直射向南宫星銮,更仿佛穿透了他,投向了那无形的、可能来自四方的挑战。
那不再是平日里温和调侃的兄长,也不是御书房中勤政审慎的帝王,而是一位真正被这极端假设激起了昂扬斗志、唤醒了血脉中沉睡的征服与守护本能、睥睨天下的雄主!
第279章 南宫家的雄心
“则天女帝,以一己女子之身,尚能直面四方之敌,宣战天下而不堕国威,护佑黎庶而不失疆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昂,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在寂寥的宫苑中隆隆回荡,震得枝头凝结的霜雪都簌簌而下,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而朕,南宫叶云,堂堂七尺男儿,承天命,继大统,坐拥这祖宗传下的万里锦绣山河,掌中握着的,是象征着社稷正统的传国玉玺!”
他踏前一步,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玄色常服上的暗金龙纹仿佛被点燃,流转着耀眼的光华。
“朕之朝堂,文有贤臣良相,或许不及房谋杜断之千古佳话,却皆是经世致用之才,夙兴夜寐,能为朕赞划机要,梳理民政,使政令通达如血脉运行,百姓安居如草木逢春;
武有猛将精兵,或许难比封狼居胥的霍骠骑、令匈奴胆寒的飞将军,却亦是弓马娴熟、军纪严明之辈,枕戈待旦,为朕镇守四方门户,保境安民,开疆拓土亦未尝有怯懦之心!”
他的目光如阳光,灼灼逼人,扫过宫殿熠熠生辉的琉璃瓦,越过朱红宫墙,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州府乡野、边塞烽燧:“朕之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归附,愿为这太平盛世戮力耕耘,仓廪渐丰;朕之国库,经盐铁革新、漕运梳理,虽未至堆金积玉之极盛,然岁入渐丰,支撑一场乃至数场扞卫社稷根本的国战,足矣!”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重锤擂响战鼓,在寂静的午间宫苑里激起清晰有力的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深入骨髓的清醒自信,以及一种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沉重责任感:
“前人能做到的,朕,身负南宫氏血脉,受万民供养,享江山托付,沐浴于此等天光之下,又如何不行?有何可惧?!”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重锤砸在冰封的湖面,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深入骨髓的自信,以及一种近乎天命所归的豪迈。
那股油然而生的豪情与霸气,如同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竟似乎驱散了周遭冬日的严寒,连那呼啸的北风,在这一刻仿佛都为之凝滞、屏息。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岳,目光如电,宛如一柄历经千锤百炼、深藏匣中的绝世利剑,于此刻骤然出鞘半寸,寒光内敛却已龙吟隐隐,直欲破开这沉沉暮色与无形的压力!
南宫星銮怔怔地凝望着眼前气势勃发、仿佛与头顶煌煌烈日、与脚下万里江山气脉相连的皇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搏动。
他的那颗心,在这一刻,被一股滚烫的、澎湃的、如同地火奔涌般的热流所席卷,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激荡,与一股随之升腾而起的、同样灼热的豪情。
他见过兄长太多面貌:是温文尔雅、于书房兰亭间教他辨识古籍铭文的兄长;是校场上严厉无比、顶着烈日训导他兵法武艺一丝不苟的师长;是禅让大典上,于万众瞩目、天光普照之中,一步一阶走向御座,接受百官朝拜、天地见证时,那威严天成、令人心折的年轻帝王;是御书房即便在午夜也时常亮着灯火,伏案披阅奏章,眉宇间凝聚着思虑,却依旧身形笔挺的君主;更是私下相处时,会对他偶尔促狭调侃,眼中带着家人独有的温暖笑意,关心他起居琐碎的至亲……
却极少,极少见到他如此刻这般,在这样盛大的天光之下,将那份属于南宫氏子孙、属于大辰帝王的雄心、胆魄、骄傲,以及那份对祖宗基业、对天下黎庶不容侵犯、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如此毫无保留、如此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这不是年少轻狂的锐气,而是沉淀后被烈日点燃的锋芒;不是虚张声势的呐喊,而是心中有丘壑、手中有力量的、烈日般的宣告!
这是一种“纵有千般险阻,我自一力承之”的担当,一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绝,一种源自血脉、源自责任、更源自对这江山百姓深沉之爱的……如日方中的盖世气概!
看着看着,南宫星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上弯起。
起初只是细微的弧度,带着震撼过后的余波与恍然,仿佛遮蔽视线的云翳被正午的强光骤然驱散。
随即,那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逐渐加深、扩散的涟漪,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却充满了释然、骄傲、以及无比深切认同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并非否定,而是一种“本该如此”、“不愧是我南宫星銮的兄长,不愧是我大辰的天子”的慨叹与自豪,在这朗朗乾坤下,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南宫叶云身上那冲霄的霸气缓缓收敛,但眼中的光芒依旧灼热。他看向南宫星銮,脸上的神情从激昂的巅峰,回归到一种更深沉、更坚实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比钢铁更硬的决心。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南宫星銮面前,伸出手,不是帝王对臣子,而是兄长对弟弟,重重地、充满信任地拍了拍南宫星銮的肩膀。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比方才的激昂更加厚重,带着一种将江山托付般的凝重与温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再说了,星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弟弟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扫过这沐浴在最后光辉中的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些镇守边疆的将士,那些耕耘田亩的百姓,那些忠贞不二的臣工。
“朕,可比则天女帝,要好得多,也幸运得多。”
他的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温暖、无比笃定、充满了力量的笑容。
“毕竟,朕的身边,有你们。”
“有你们在,朕便不是独对风雨。”南宫叶云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纵有千难万险,四方烽烟,我大辰君臣一心,将士用命,百姓协力,何愁不能破敌?何惧不能安邦?”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看向城墙之外,缓缓道:
“未来的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惊涛骇浪。但,那又如何?”
“兄弟在侧,如臂使指;江山在肩,责无旁贷;民心在望,如葵向阳;天命在手,如日方中。纵有万般考验,千重劫波,也不过是……让我大辰国祚,历此烈日灼炼而愈显其坚,经此光阴流转而愈彰其煌的磨砺罢了。”
第280章 臣弟谨记
夜色如墨,逍遥王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融融暖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廊下石阶上映出一方橙黄的、颤动的晕。
与以往的闲散斜倚不同,南宫星銮今夜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姿如松,眉宇间凝着一层罕见的凝重。
案上,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玉镇纸,轻轻压着澄心堂宣纸的边角,其质温润如凝脂,在烛火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
烛芯偶尔“噼啪”轻爆,跃动的光便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仿佛那瞳仁深处也有一簇幽火在静静燃烧。
他垂眸,目光落在雪白的纸面上,良久未动,似在权衡字句的分量,又似在将翻涌的心绪沉淀、提纯。
终于,他提起了那管紫毫。笔尖在端砚里缓缓舔饱了墨,浓黑如子夜,悬在纸上一瞬,一滴饱满的墨汁将坠未坠,终是随着他手腕沉稳的落下,化作了第一个字。
信笺不长,他却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又带着一种克制的飘逸。字迹瘦硬而清峻,与他平日略显玩世不恭的笔意大不相同。室内极静,唯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轻响,交织成一片隐秘的乐章。
待最后一道墨迹干透,他放下笔,仔细地将信纸折了三折。随后,他取过一只素白信封,没有任何纹饰与标记,洁净得近乎凛冽。
又从案边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中,取出一枚玄铁印章。
那印章不过寸许,触手冰寒,底部刻着极其精巧繁复的蛛网纹样,网心处,一只微缩的蜘蛛蜷伏着,每一根细足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苏醒,沿着印文的轨迹悄然爬动。
他用指尖挑起些许朱砂印泥,那红色艳得惊心,轻轻按过印章底部,再缓缓地、稳稳地按压在信封的封口处。
“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鲜红的蛛网印记赫然呈现,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暗而湿润的光泽,不像印泥,倒像是一小滩刚刚凝结的鲜血,一张以生命为契的血书。
他起身时,宽大的云纹袖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那书案上的烛火便猛地一摇晃,将他身影陡然放大,投在身后的书架与墙壁上,影影绰绰,如同暗处蛰伏的巨兽。
他并未在意,径自走到西墙那排通天彻地的楠木书架前。指尖沿着第三层书册的书脊徐徐滑过,最终停在那套厚重的《水经注》上,精准地落在《卷二·沔水》的卷册处。
没有迟疑,他指尖微一用力,向内按去。
“咔”。
一声极轻巧、却足够清晰的机括响动。旁边那看似浑然一体、毫无破绽的木雕边框,应声弹开一道细缝,窄仅容指,内里幽深。他将那封带着血色蛛网的信,轻轻放入这暗格深处,又再次按动机关。木框悄然复位,严丝合缝,恍若从未开启,只余书香与木香淡淡萦绕。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回到书案后,而是踱至南面的长窗前。冬夜的寒气早已渗透厚厚的窗纸,丝丝缕缕地侵进来,缠绕在衣袂间。他却不觉得冷,反而伸出手,“吱呀”一声,将两扇雕着岁寒三友的棂花木窗推开。
寒风立刻如获大赦般涌入,鼓荡起他未系紧的袍袖与散落肩头的几缕墨发,书案上那盏烛火更是猛烈摇晃起来,几乎要熄灭,挣扎着将一片凌乱跳跃的光影投在他脸上,让他的神色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凭窗而立,任由凛风扑面。夜空竟是一片罕见的澄澈,如被寒水洗过,不见半缕云翳。
一轮满月孤悬天际,清辉泼洒下来,并非温暖的鹅黄,而是带着凛冽的银白,冷冷地照在王府层叠的飞檐斗拱之上。
琉璃瓦失了白日里的金碧辉煌,浸润在这月华之中,泛出一种幽寂的、清凌凌的蓝,像是深海之冰,又像是某种巨兽沉静的眼。
他仰望着那轮冰盘似的月,眼神渐渐飘远,失去了焦距,穿透眼前的夜色,望向了南方。一声极轻的低喃,从他唇边逸出:
“你……现在还好吗?”
话音甫落,便被呼啸而过的夜风卷走,撕碎,散入无边的清冷月光里,了无痕迹。
……
寒风砭骨,也将他的回忆勾起。
白天时,待皇兄南宫叶云那番豪情壮志的话语落下后,兄弟二人便一同沿着宫中那道漫长的汉白玉长廊,朝着凤清宫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影子时而因步伐一致而交叠融合,亲密无间;时而又因细微的错步而分开,各自成韵。
宫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直指蓝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勾勒出干净而锐利的黑色线条,像是用焦墨挥就的笔触。
偶尔有太监宫女远远瞧见这一对天家兄弟,便如受惊的雀鸟,迅速跪伏在道旁,将头深深埋下,屏息凝神,待那两双纹饰不同的靴子不疾不徐地从眼前掠过,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敢小心翼翼地起身,继续各自的忙碌。
凤清宫里暖意融融,熏笼里银骨炭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兄弟二人陪着皇后顾清沅享用一顿午膳,没有繁文缛节,多是些家常闲话,问冷暖,谈趣事,偶尔提及几句朝野动态,也是轻描淡写。
膳毕,兄弟二人一同离开凤清宫,离去之前吩咐拂雪她们好生照看。
行至宫道分岔之处——一条通向象征无上权柄的金銮殿,另一条则通往出宫的永安门——兄弟二人停下脚步。
南宫星銮转身对着兄长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略带不羁的神采:“皇兄,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着,他还竖起大拇指,朝着宫门的方向俏皮地指了指,眸光清澈。
“好。”南宫叶云点了点头。
南宫星銮便也敛了敛容,朝着南宫叶云略微拱手,行了一个简化却郑重的礼。随后,他干脆地转过身,玄色衣袂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抬步便要走。
“十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不高,却沉稳有力,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皇帝就站在那道朱红如血的宫墙之下,明黄龙袍的下摆在穿过宫巷的寒风中微微拂动,袍角金线绣制的龙纹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芒。
他注视着这个自幼聪慧不羁、最让自己操心也最让自己骄傲的幼弟,目光复杂,看了许久,久到南宫星銮几乎以为,兄长接下来要交付的,会是关乎江山社稷、生死存亡的重托。
然而,南宫叶云只是向前踏了一步。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替他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土,或是给予无声的鼓励。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皇帝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可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重重地落在南宫星銮的心上,“皇兄一直在你身后。”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具体的指示。
他躬身,行了一个比方才更深的礼。再抬头时,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敛去,换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臣弟的正式与郑重:“臣弟,谨记。”
目光相接,两人相对一笑。那一瞬,宫道两侧巍峨高耸、仿佛要压将下来的宫墙,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头顶那片被琉璃瓦檐切割成的、狭长而规则的天穹,也仿佛透亮了几分,漾开一抹澄澈的湛蓝。
……
第281章 红枣莲子汤
“吱嘎——”
又是一阵强劲的寒风,猛力推动窗扇,发出声响,将南宫星銮从遥远的回忆中彻底拉回现实。
他依旧站在敞开的窗前,袍袖被风灌满,猎猎作响,浑身的温度似乎都被这冬夜的寒气带走了,指尖冰凉。可胸膛里,某处被回忆熨帖过的地方,却残留着一丝不灭的暖意。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稳稳地停在书房门外。随即,是两下“叩、叩”的敲门声,以及那个温婉清越的嗓音:
“殿下。”
南宫星銮眼底的冰霜仿佛被这声音融开一角,他未回头,只应道:“进来吧。”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落花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只青瓷炖盅,盅口微微冒着白色的热气,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随之在室内弥散开来,悄然中和了满室的墨香与冷寂。
“殿下,”落花一眼便看见伫立窗边的身影,以及那洞开的、不断涌入寒风的窗户,秀气的眉尖立刻担忧地蹙起,“您站在窗边,不觉得有些凉吗?当心受了寒气。”她边说,边将托盘小心地放在案边那张专门用来摆放茶点的小几上。
南宫星銮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真实的笑意:“还好,并不觉得冷。你这是又做什么了?”他边说,边跟着落花走回书案旁,在那小几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落花见他坐下,眉眼舒展开,声音也轻快了些:“落儿见殿下这个时辰还在书房操劳,想着夜深寒重,便去小厨房炖了一点红枣莲子汤,用的是文火,慢煨了一个时辰呢。殿下尝尝看,是否合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掀开炖盅的盖子,更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她用瓷勺小心地舀出一碗,汤色清亮,红枣饱满,莲子酥融,轻轻放到南宫星銮面前。
“好。”南宫星銮应着,目光却落在落花低垂的眉眼和轻巧的动作上。他拿起汤匙,在碗边略略刮过,舀起一勺,递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滑过喉间,枣的甘甜与莲子的清润恰到好处地融合,暖意随即从胃里蔓延开来,通达四肢百骸。
“好喝。”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落花,语气诚恳,“火候与甜度都恰到好处。”
落花闻言,眼中顿时漾开欣喜的光彩。自家殿下自幼便在御膳房里长大,于饮食一道眼光极是挑剔,能得到他一句厨艺上的认可,着实不易。她唇角微弯,颊边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殿下喜欢就好。那便多用些吧。”
“落儿,”南宫星銮却放下了汤匙,指了指对面的绣墩,“你也坐下,陪我一起喝些。”
“殿下您喝就好,落儿不饿……”落花连忙摆手。
话音未落,一阵轻微的“咕噜”声,却极不配合地从她腹中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书房里,竟显得有几分响亮。
“……”落花的脸颊瞬间飞红,羞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南宫星銮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点残留的沉郁彻底化开,忍俊不禁,低低笑出了声:“你啊,总是这般拘着礼数。”
他笑声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如今此地,不过你我二人,哪来那么多规矩?来,坐下。”说着,他竟伸出手,轻轻拉住落花的手腕,引她在对面坐下。接着,又自然而然地拿起另一只空碗,要为她盛汤。
“殿下!这如何使得!”落花受宠若惊,想要起身,却被南宫星銮一个眼神止住。那眼神里没有命令,只有温和的坚持。
“我自己来就好,殿下。”她终是妥协,心中暖流涌动,接过南宫星銮手中的碗勺,自己动手盛了些。方才在厨房忙活许久,晚膳又用得早,此刻闻着这香甜气息,确是有些饥肠辘辘了。
见她坐下,小口小口、却掩不住满足地喝着汤,南宫星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染上眼角眉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方才独处时那份无形的孤高与沉重,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汤羹与人情冲淡了。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余偶尔瓷勺轻碰碗沿的脆响,和烛火平稳燃烧的细微哔剥声。暖甜的香气充盈一室,将窗缝里漏进的寒意都隔绝在外。
南宫星銮慢慢喝了几口汤,似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落儿,这些时日,琴颖她在府中待得可还习惯?可有什么缺的,或是闷了?”
落花放下汤匙,认真想了想,答道:“回殿下,颖儿妹妹在府里一切都好。她性子爽利,每日除了雷打不动地在校武场练她那杆银枪,便是在自己房里研读兵书、鼓捣阵法图。前两日还来问过我,府里的藏书阁可有《六韬》和《尉缭子》的注疏本呢,说是殿下之前提过的那本她看完了,想再找些不同的见解参照。”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倒是从未听她喊过闷,反倒总说王府清静,正好能让她沉下心来,比在家中更能想清楚一些兵法上的关节。”
南宫星銮听着,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若有所思。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孤寂的眺望,多了些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窗外,那轮明月静默地悬着,清辉无言,却将这一室温暖的闲话与光影,悉数收揽入它亘古的凝望之中。
第282章 黑螺湾,重大发现
黑螺湾,断魂崖下,又一个清晨,寅末卯初。
天光未启,海天之间混沌一片。
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倾倒下来的凝固牛乳,沉甸甸地覆盖了整个黑螺湾的海面。
这雾不同于寻常水汽,它厚重、湿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海腥味,贴着墨蓝色、微微起伏的海面翻滚涌动,将能见度压缩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二十步外,一切都已消融在茫茫白色之中,只剩下一些扭曲变幻的、鬼影般的轮廓。断魂崖那标志性的巨大黑影,此刻只剩下底部一小截如同怪兽趾爪般的暗影,在雾海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阴森与神秘。
海浪拍击断魂崖下礁石的轰鸣,被这无边雾障层层吸收、阻隔,传到这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时,只剩下遥远而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隆隆回响,更衬托出雾海之中那种诡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
几条船身老旧、没有任何旗帜标识的渔船,如同迷失在白色梦魇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分散泊在距离危险礁石区尚有一段距离的水域。
最大的那条船船头,林三像一尊铁铸的礁石般凝立。他身穿紧束的深褐色水靠,勾勒出精悍健硕的体魄,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被湿冷的雾气浸得发亮,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微微眯着眼,那双常年在风浪中磨砺出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试图穿透眼前翻腾不息、厚重如墙的雾障,锁定这片海域。
空气冰冷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雾特有的咸涩与微腥。林三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不仅仅是视觉,更依靠听觉捕捉雾中每一丝异样的水流声、风声,甚至依靠皮肤感受空气中湿度和气流的微妙变化。
根据先前的推断,他将今日勘探的重点,全部放在了东侧这片最为险恶、暗流最是诡谲的礁石区。越是不利于航行、人迹罕至的绝地,才越可能是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用来藏匿秘密的理想巢穴。
其余的“浪里手”们也已各就各位,分散在附近的几条小船上,或在船上警戒,或已悄然下水,如同融入大海的水滴,开始对预定区域进行无声而细致的摸索。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刺骨的寒冷中缓慢流逝。水下的人轮流上船换气、取暖,船与船之间偶尔依靠极其微弱、模仿海鸟或昆虫的特殊哨音进行简短的联络,一切都在绝对的低调和隐蔽中进行。
林三和魏大猷刚刚完成一轮水下探查,回到主船边上,正准备换下湿冷的水靠,喝口烈酒驱寒。
就在此时——
“唧——咿咿——”
一道细微却清晰的鸣叫声,穿透厚重的雾气,从东偏北方向的礁石区隐约传来。
声音模仿的是某种东海常见海鸟求偶或发现鱼群时的短促鸣叫,但在极细微的颤音转折处,却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促!
“嗯?!”
船上、水下,所有听到这声音的“浪里手”们,心脏都是猛地一跳!
刚刚扒住船舷、半个身子还在水里的林三和魏大猷,动作同时一滞,两人在水面相视一眼,尽管脸庞被海水和雾气打湿,看不清细微表情,但彼此眼中瞬间爆出的那抹亮光,以及嘴角无法抑制扯出的一丝笑意,已说明了一切——这是预先约定的最高级别发现信号!重大发现!
两人再无半分耽搁。林三双臂用力,湿漉漉的身体像游鱼般轻捷地翻上船板,顾不上擦拭,低声对船上负责指挥留守的副手快速吩咐了一句:“东北向,小心礁石,慢速靠过去!”
魏大猷则更干脆,直接松开船舷,一个轻盈的翻身便重新没入水中,以比上船时更快的速度朝主船游去,他需要回自己的小船取一些可能用到的特殊工具。
主船和附近两条小船立刻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船桨以最安静、最有效率的节奏轻轻划动,破开浓稠的雾气和海水,朝着信号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迂回前进。
在这片暗礁密布的水域,即使知道大致方向,行船也需万分谨慎,随时提防水下那些如同鬼牙般突兀出现的礁石。
船行不过片刻,前方雾气翻涌的海面上,一个身影正在起伏的波浪中朝着船只挥手。正是海狗子。他显然一直在雾中等待着,看到船只朦胧的影子,立刻压低声音喊道:“三哥,老魏,这边!”
喊话的同时,他还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雾气凝结的水珠,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刚才水下活动耗费了不少体力。
船只试图调整角度,寻找安全路线靠近海狗子所在的位置,但那里礁石似乎更为密集,船只一时难以直接抵达。
林三和魏大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急切。等待船只慢慢绕行?时间不等人,每多耽搁一息,变数就可能多一分。
“不等了!”林三低喝一声,话音未落,他已单手一撑船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下脚上,“噗通”一声扎入冰冷的海水中,几乎没有溅起多大水花。
魏大猷几乎同时动作,如同比赛般紧随其后入水。两人入水的姿态干净漂亮,显示出极其高超的水性。
海狗子看到两人如箭鱼般迅速朝自己游来,精神一振,立刻转身,朝着他发现异常的那处石壁方向引路。
三人很快汇合,海狗子在前,林三和魏大猷一左一右紧跟,如同三条默契的大鱼,迅速没入雾气笼罩下的海面。
水下能见度比水面更差,昏暗朦胧,只有随身携带的防水小灯散发出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一小团晃动的海水和影影绰绰的礁石黑影。海狗子熟门熟路,带着两人在嶙峋的礁石间灵活穿行,很快来到一面相对平整、长满暗色海藻的岩壁前。
“三哥,你看这。”海狗子稳住身形,指着岩壁上某处,声音透过海水传来,有些模糊,但其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林三和魏大猷立刻凑近,将灯光聚焦过去。
只见在那片滑腻的海藻覆盖下,岩壁上隐约可见三道斜纹。刻痕极浅,几乎与岩石本身的天然纹理融为一体,若非有心且凑到极近处仔细观察,绝难发现。
但此刻在三盏灯光的聚焦下,那三道刻痕的轮廓清晰起来——左短右长,中间一道带着特有的微妙弧度。更关键的是,刻痕边缘与周围岩石的衔接处,能看出极其细微的、非天然风化或水蚀所能形成的规整裂缝与人工雕琢痕迹!
“这是……?!”林三的瞳孔骤然收缩,魏大猷也猛地吸了一口水,两人眼中同时迸发出震惊与狂喜交织的光芒!
第283章 回程
随后,林三对海狗子打了个“上浮休息”的手势,然后和魏大猷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
海狗子知道接下来的搜索需要更充沛的体力和更长的闭气时间,自己刚才的发现和引路已经消耗颇大,继续留在水下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因体力不支成为累赘。
他果断地转身,朝着海面上方那团朦胧的光亮游去,准备返回正在设法靠近的船只。
而林三和魏大猷,则像两枚投入深水的探测器,开始以发现刻痕的石壁为中心,向四周、特别是向下方,进行更为细致和深入的摸索。
他们手掌抚过冰冷粗糙的岩石,指尖探寻着每一处可能的凹陷、裂缝或异常。
灯光在幽暗的海水中晃动,照亮一片片长满藤壶和海藻的区域,又移开。
水下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水流过耳廓的声音,以及肺里空气缓慢减少带来的细微压迫感。
海狗子破开水面,带着一身水花被同伴拉上最近的一条小船。
他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迅速恢复。
“海狗子,咋样?水下啥情况?三哥和老魏呢?”早就等得心焦的弟兄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写满了关切和好奇。
海狗子摆摆手,等气息稍匀,才低声快速说道:“我……我发现了一处石壁,上面有三道斜纹的刻痕,看着不像是天然的……三哥和老魏确认了,现在正在那周围仔细摸查呢。”
他没说太多细节,但“三道斜纹刻痕”这几个字,足以让知晓内情的几个核心队员精神一振。
“三道斜纹?你是说……那个标记?”一个名叫陈阿礁的老队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看着像,但具体情况还得等三哥他们摸清楚。”海狗子喘着气摇头,“我体力跟不上了,就先上来了。剩下的,交给三哥他们了。”
“行,你赶紧歇着,暖和一下。”陈阿礁拍了拍海狗子的肩膀,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静和警戒,目光则紧紧盯着海狗子上浮的那片雾气弥漫的海面,眼中充满了期待。
船上再次陷入紧张的等待,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浓雾无声的流动。
约莫一炷香之后。
“哗啦……哗啦……”
两处相距不远的水面几乎同时被破开,林三和魏大猷的脑袋先后探出雾气笼罩的海面。
两人没有立刻游向船只,而是先在原处踩着水,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雾海,确认安全后,才相视一眼。
尽管脸上带着疲惫,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但两人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朝着船只的方向快速游来,上船的动作都带着一股轻快。
魏大猷一边接过同伴递过来的干布胡乱擦着头发和脸,一边看向正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海狗子,咧开嘴,露出被海水浸得发白的牙齿,笑着低声道:
“好小子!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竟然真让你给找到了”
林三也重重地拍了拍海狗子湿漉漉的肩膀,语气肯定:“海狗子,记你头功!回去之后,我亲自向统领禀报,该有的赏赐,一样不会少!”
海狗子摸着后脑勺,只是憨厚地笑着,被海水和雾气浸得冰凉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怎么了?三哥,老魏,到底啥情况?” “找到啥了?” 其他围拢过来的队员们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低声追问。
林三环视一圈周围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收敛了笑容,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他眼中仍未消散的锐利光彩,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他没有详细描述水下具体发现了什么,只是对魏大猷点了点头,沉声道:“这片地方,差不多了。发信号,收队,所有人,立刻撤离这片水域。”
“明白!”魏大猷应了一声,从脖子上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特制铜哨,深吸一口气,凑到嘴边。
“呜——呜呜——”
一长两短,三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哨音,破开浓雾,向着四周的海面扩散开去。
这哨音与之前联络用的鸟鸣虫嘶截然不同,是代表紧急集合、立即撤离的特定信号。
散布在附近雾海中的其余几条小船,听到哨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止了一切活动,调转船头,朝着主船大致的方向,以最快且最隐蔽的方式开始靠拢、集结。
很快,几条幽灵般的渔船在浓雾中重新汇合成一支小小的船队。
林三站在主船船头,湿透的水靠在晨风中紧贴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浑不在意。
他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被浓雾彻底笼罩、隐藏着惊天秘密的礁石区,目光深邃。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众人,简短而有力地挥了挥手。
船队不再停留,桨橹齐动,划破浓稠的海水和雾气,朝着黑螺湾海岸的方向驶去,迅速将那片诡异的雾海和致命的礁石区抛在身后。
在返航的路上,林三和魏大猷并肩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逐渐变得稀薄、隐约能看见海岸线轮廓的雾气。海风带着凉意,吹动着他们半干的头发。
魏大猷看着远方,脸上的笑容再次浮现,他压低声音对林三道:“真是没想到,殷统领那边……动作这么快,这群老鼠藏得如此之深,竟然真被摸到了老巢的边儿。”
林三的目光也望向海岸的方向,那里,陆地上的灯火在稀薄的雾霭后如同星点般隐约闪烁。
他的脸上,同样缓缓展开一丝冷峻而笃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任务取得突破的欣慰,有对接下来行动的期待,更有一种猎手终于锁定了猎物巢穴的锐利与沉着。
“是啊,”他轻声回应,声音飘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找到门了。接下来……就该想办法,把里面的老鼠,一只不剩地请出来了。”
晨雾渐散,天光终于开始真正地照亮海面,将这支悄然返航的小船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第284章 盐场
断魂崖,海鬼巢穴深处。
殷无痕随着武藏二人潜至巢穴核心,一路悄然留下标记。
此刻,他正置身于一处异常宽敞的洞窟中,静静审视着眼前的景象。
数十人正在其中忙碌而有序地装载货物。他们分工明确,动作利落,将一堆堆白色之物迅速装箱封存。
“这些是……盐?”殷无痕从地上拈起一点散落的白色颗粒,凑近鼻尖轻嗅,心中不由一惊。
“如此规模的私盐……竟无人察觉?难道……”他心念急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殷无痕身形一闪,隐入洞口侧的阴影之中,屏息凝神,悄然望去。
“货物装得如何了?”问话者虎背熊腰,嗓音粗沉。
“吉田统领,大部分盐已经装箱完毕。”一旁有人连忙禀报。
“好,传令下去,手脚再快些。尽快把余下的货全部装好、入库,然后全部撤回上层,并将通往此处的通道毁掉。”吉田彻命令道。
“统领,那这些盐……该如何处置?”下属有些迟疑。
“暂且藏在此处。无论如何,这个码头绝不能被大辰人发现。眼下海底出口皆已封死,只剩崖顶一条路可入。大辰人若想进来,也只能从那处悬崖下手——那我们就据险而守。即便守不住,这底下的盐场和码头也绝不能暴露。”
“统领,我们何不直接毁去上层通道,带着盐从海上撤离?这样不是更稳妥?”
“大辰人已经盯上这里,此时带着大批盐运出海,顷刻便会暴露。这盐场是我们耗费数年心血所建,若是就此放弃,莫说服部大人,连我也心有不甘。”
“……是。”那名下属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不必忧虑。方才已有消息传来,服部大人已亲赴大辰东境,探查那支新军的虚实。很快便会有回音。”见部下心神不宁,吉田彻出言安抚道。
“服部大人亲自前来?!”一听到服部久藏的名字,下属顿时神情一振——在他们眼中,服部大人便如神只一般。
“不错,所以我们只需要把守好此地,等待服部大人传回消息便好。”吉田对着身边这人说道。
“是,统领,属下明白,这就去叫他们快点。”那人点点头,随后离开了朝着远处的运载的众人跑去。
等着吉田彻的身影也离开此地,殷无痕的身形才敢显现出来。
“服部久藏……”殷无痕低声轻语,片刻后,他身形一动,再次融入黑暗。
……
大辰东境,龙骧军驻地。
林三带着“浪里手”的弟兄们匆匆归来,咸湿的海风似乎还沾在衣甲上。他顾不上休整,与老魏径直赶往中军大帐。
帐内,邹书珩正与千机营统领晏天、碎城营统领屠山破围在沙盘前,低声商讨着下一步的部署。沙盘上山川地形细致入微,其中一片临海崖壁区域,被特意用红色小旗标出。
“统领!”两人入帐抱拳。
“回来了?”邹书珩转过身,脸上带着询问,“可有什么发现?”
晏天与屠山破也投来好奇的眼光。
林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禀报:“回统领,有重大发现。属下今晨照旧带队至断魂崖下海域侦察,此次重点探查东侧礁石区。在那里,‘海狗子’发现了三道特殊的斜向刻痕。”
“三道斜纹?”邹书珩目光骤然一亮,“是殷统领的标记?”
晏天在沙盘上的手无声握成了拳头,屠山破浓眉一扬。
“正是。”林三肯定道,“为防有误,属下与老魏又在周遭仔细搜检,发现印记所在的那块石壁与其他的有明显的边界,想来一定是海鬼巢穴的一处出口。”
“好!”邹书珩一掌轻拍在沙盘边缘,眼中锐光闪动,“终于有他的消息了。老殷既已留下通道标记,说明他已在敌巢内部站稳脚跟,甚至可能已触及核心。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据此有所行动。”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定格在沙盘上那代表断魂崖的险峻模型。
“晏天。”
“属下在。”
“你即刻挑选千机营中擅长攀援、精于潜行的好手,由林三引路,秘密接近那片礁石区,将那边以及周边地形彻底摸清,评估隐秘接应或小股突入的可能性。记住,绝不可打草惊蛇。”
“遵命!”晏天领命,声音清冷而果决。
“屠山破。”
“末将在!”魁梧的碎城营统领瓮声应道。
“你部人马,明日起加大在断魂崖正面及邻近海岸的常规巡弋力度,摆出持续施压、寻找破绽的姿态,吸引匪寇的注意力,为晏天他们的行动创造缝隙。”
“得令!保管让那些海鬼觉得咱们的眼睛就钉在他们脑门子上!”
邹书珩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林三和老魏:“你二人此番立下首功。林三,你配合晏统领行动。老魏,‘浪里手’的弟兄们连日辛苦,这段时间先休息,海狗子那我会上报给王爷,让王爷亲自嘉奖。”
“是!”两人齐声应诺。
命令既下,帐中气氛陡然转为凝重而迅疾。每个人都清楚,殷无痕用生命冒险传递出的线索,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光,为他们照亮了进攻的方向。一场针对断魂崖匪穴的无声合围,即将在海上与崖壁间同时展开。
与此同时,大辰东境一处荒僻的海岸线上。
涛声掩映下,三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涉过浅滩,悄无声息地登上岸来。他们动作利落,水渍未及浸透鞋履,人已隐入礁石与暗影的缝隙之中。
为首之人身形颀长,负手立于一块黑岩之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依计行事,化整为零,潜入东境各城。首要之务,摸清那‘碎城营’的一切——兵力多寡、器械配备、巡防规律,乃至营中将领性情癖好,皆需探明。”
“是!”众人低应,声如蚊蚋。旋即,这些身影三两散开,如同滴入沙地的水痕,顷刻间便消失在岸上的萋萋草木与崎岖地势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岸边仅余一人独立。服部久藏静静立于潮水边缘,海风拂动他深色的衣袍。他缓缓抬首,目光越过漆黑的海面,投向远方那片沉睡的陆地轮廓,似在丈量距离,又似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他身形微微一动,下一瞬,人已如离弦之箭,朝着东境某个既定方向疾掠而去,身影快得只剩一缕模糊的残影。
第285章 东夷潜入日轮城
残阳如血,将日轮城青灰色的城墙染上一层暗红。
城楼之上,穆凉军的黑旗在暮春的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银狼图腾在夕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城门处,两名守兵拄着长戟,目光懒散地扫视着稀稀落落进出的人流。
城防已持续半月有余,自东夷人袭击盐场后,整个东境都绷紧了弦,可日复一日的盘查让最初的警惕渐渐消磨,只剩下了例行公事的疲倦。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年轻些的士兵王五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年长些的李四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让肖将军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正说话间,三个身影从官道尽头走来。
三人皆是中年男子,穿着粗布短褐,裤腿上沾着斑驳的白色盐渍,脚上的草鞋磨损得厉害。
他们走得不快,步伐却沉稳,在黄昏的光线中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站住,干什么的?”王五提起精神,横戟上前。
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他赶忙躬身,露出讨好的笑容:
“官爷,我们是盐场上做工的。这不是盐场被那群东夷杂碎给毁了吗,暂时没活计,我们就先回来了。”
李四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三人:“盐场的人不是应该在参与重建吗?王爷有令,所有盐工必须留下协助修复,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方脸汉子笑容不变,解释道:“误会了,官爷。重建的活儿是分班次的,我们这一班刚轮完,头儿特许我们回城看看家人,明儿一早还得赶回去。”
“哦?”李四眯起眼睛,看向另外两人。
左边是个瘦高个,一直低着头,右手不自然地缩在袖子里;右边是个矮壮汉子,眼神飘忽,额角有块不太明显的旧疤。
两人在李四审视的目光下,身体都有瞬间的僵硬。
“你们是哪个盐场的?工头叫什么?”王五插嘴问道,他记得肖将军反复强调过,盘查时要问具体细节。
方脸汉子从容应答:“回官爷,我们是南三号盐场的,工头姓陈,单名一个海字。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问,陈头儿知道我们请了假的。”
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李四与王五交换了一个眼神,稍稍放松了警惕。东境盐场数十个,盐工成千上万,他们也不可能每个都认识。
“行吧,进去吧。”李四侧身让开通道。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方脸汉子连声道谢,却在经过两人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袋,悄无声息地塞进李四手中,压低声音道:
“这点心意,请两位官爷喝口茶。我们这些粗人不懂规矩,还望官爷多多关照。”
李四掂了掂袋子,沉甸甸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快进去吧,别在城门口磨蹭。”
“哎,好嘞,好嘞!”
三人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内的街巷阴影中。
待三人走远,王五迫不及待地凑过来:“李哥,给了多少?”
李四得意地咧开嘴,正要打开布袋分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出,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谁啊?不想活……”李四吃痛,恼怒地转头,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穆凉军驻守日轮城的主将——肖奇明。
男人约莫三十五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为他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他穿着玄色轻甲,外罩墨色披风,此刻正目光如冰地盯着李四手中那只粗布袋。
“将……将军!”王五腿一软,险些跪倒。
肖奇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加重手上的力道。李四额上渗出冷汗,他能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银子,哪来的?”肖奇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是……是方才路过的百姓给的。”李四疼得龇牙咧嘴,不敢隐瞒。
“百姓?什么百姓?”
“说是从盐场上来的,回家探亲……”
肖奇明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盐场?探亲?”
他猛地甩开李四的手,布袋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滚出七八块碎银,在夕阳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你们这两个蠢货!”肖奇明怒极反笑,“今天我刚从穆凉城参加军议回来,王爷亲口下令,盐场重建乃东境头等要务,所有盐工一律不得擅离,违令者军法处置!你们告诉我,哪个工头敢在这个时候放人回城探亲?还随身带着银子打点守军?”
李四和王五脸色煞白,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肖奇明弯腰捡起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冷笑道:“盐工一天工钱不过三十文,这些碎银至少值五两银子。哪个盐工舍得拿半年工钱来打点你们这两个看门的?”
他转过身,望向城内。暮色渐浓,街巷中灯火次第亮起,看似平静的日轮城,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潜伏着无数阴影。
“将……将军的意思是……那三人是……”王五的声音在颤抖。
“东夷细作。”肖奇明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来人!”
随着肖奇明一声令下,城楼阴影中迅速闪出六名黑甲亲卫,无声无息地列队于前。这些都是跟随肖奇明多年的老兵,眼神锐利,行动迅捷。
“将这两个玩忽职守的混账绑了,随我进城抓人。”肖奇明沉声道,“抓到细作后,将这两人按军法处置——私收贿赂、纵敌入城,罪当斩首。”
李四和王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亲卫动作麻利地将两人捆缚,肖奇明则快步走向城门处的军务房,取出一幅日轮城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
日轮城不大,呈方形,四条主街呈“井”字形交错,将城区分为九个坊。盐工多聚居在南城的“盐坊”,但细作绝不会去那里自投罗网。
“他们进城时是申时三刻,”肖奇明盯着地图,快速分析,“如今过去不到一刻钟。三人同行目标太大,必定会分开行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东市傍晚最热闹,便于隐藏;西城多客栈酒肆,外来人多;北城靠近军营,他们应该不敢去……”
“将军,是否立即封锁城门?”一名亲卫问道。
肖奇明摇头:“不可。城门一闭,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察觉。他们若狗急跳墙,在城中制造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略一沉吟,命令道:“赵锋,你带两人去东市,重点查访新近投宿的外地人;周莽,你带两人去西城,注意有无三人结伴入住客栈;剩下的人随我在城中巡视。”
“记住,行动要隐蔽,打草惊蛇者,军法处置!”
“遵命!”
亲卫领命而去,动作迅捷如风。
第286章 手段狠辣
肖奇明走出军务房,望向暮色中的日轮城。
城墙上的灯火已陆续点燃,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这座他守护了五年的城池,此刻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东夷的毒牙,已经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它的肌肤。
“郑远。”他唤来最后一名亲卫。
“将军。”
肖奇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咆哮的狼首——这是他的专属令牌。
“你速骑快马赶往穆凉城,将日轮城潜入东夷细作之事禀报王爷。既然我们能发现,其他边城恐怕也难以幸免。请王爷立即通传各城守将,加强戒备,彻查可疑人等。”
“是!”郑远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奔向马厩。
马蹄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夜幕彻底降临。
肖奇明带着三名亲卫走在日轮城的街道上。
自从先前穆凉军与龙骧军合力击溃东夷海鬼之后,为了避免百姓过度恐慌,穆凉王南宫宇程便下令恢复百姓的正常生活。
如今这个时间,日轮城中晚市正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贩,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百姓们或驻足挑选,或匆匆归家,全然不知危险已然临近。
“将军,这样的环境下,要找三个人太难了。”一名亲卫低声道。
肖奇明没有回答,只是放慢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猎手对猎物的直觉。
东夷人擅长伪装,但他们有几个难以完全掩饰的特征:长期生活在海岛,脚步习惯适应摇晃的甲板,在平地上行走时会不自觉地调整重心;饮食多鱼腥,身上常带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最重要的是眼神——大辰百姓看官兵多是敬畏或疏离,而东夷细作的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敌意。
走过两条街,毫无所获。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西城时,肖奇明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个卖炊饼的小摊,摊主是个佝偻的老汉,正忙着给顾客装饼。摊前站着五六个人,其中一个背影引起了肖奇明的注意。
那是个矮壮汉子,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褐,背着一个褡裢。他正接过炊饼,递给摊主几文钱——用的是左手。
肖奇明从王五那里得知,三人之中有一矮壮汉子,额角有块疤,而此刻这个人的左侧额角,恰好被头巾遮住。
“慢慢围过去,别惊动他。”肖奇明低声下令。
三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方向向炊饼摊靠近。
矮壮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加快脚步,钻进了一条小巷。
“追!”
肖奇明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小巷狭窄昏暗,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只有几户人家门前挂着昏黄的灯笼。矮壮汉子在前方疾奔,身手矫健,显然受过训练。
转过两个弯,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岔路口。矮壮汉子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左边那条路。
这个细微的迟疑让肖奇明更加确信——如果是本地百姓,绝不会在熟悉的小巷中迷惘。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短促的打斗声。
肖奇明加快速度,赶到时,只见两名亲卫已将矮壮汉子按倒在地,后者正在拼命挣扎。
“搜身。”肖奇明命令。
亲卫从汉子怀中搜出一把短匕、一包粉末、几块碎银。
“另外两人在哪里?”肖奇明蹲下身,盯着被制住的汉子。
汉子啐了一口,用生硬的大辰话说道:“你永远找不到他们。”
“带回去,严加审问。”肖奇明起身,眉头紧锁。
从那人身上搜到的东西来看,他们现在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不过,也不能就此懈怠。
回到军营时,已是戌时三刻。
肖奇明刚刚走进营帐,就有一亲卫急忙赶来,“将军,将军,那东夷奸细自杀了。”
“什么?”肖奇明闻言,大惊失色,刚忙朝着关押他的地牢跑去。
“将军。”
“将军。”站在两侧看守的两人见到肖奇明急匆匆地赶来,赶忙立于两侧。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看的?人怎么死了?”肖奇明没有理会他们,走到那矮壮汉子一侧,检查了一番,这才起身质问道。
“将军,他被送来的时候,我等将他身上藏得东西都收走了,但是我们没有想到,他会将毒药藏到牙里面,所以……”其中一名看守回答道。
“牙里藏毒?好手段!”肖奇明咬牙切齿道。
随后,肖奇明也不再逗留,径直走了出去。
“来人,跟我走。”肖奇明走到军帐中。
“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去哪儿,抓奸细啊,他们手段如此狠辣,若是不将他们尽数抓住,还不知道要弄出多少事端。”肖奇明原本以为这次地奸细同之前一样,只是来城里散布谣言地,可是今天的这奸细让他不由得改变了这个想法,这些奸细与先前那些不一样,他们手段更狠。
“是。”不久,肖奇明便带着休整好的军队出发,暗中搜寻剩余两人的身影。
……
穆凉城,王府之中。
郑远正向穆凉王南宫宇程禀报日轮城的情况。
“你说,东夷人又潜入了东境各城?”
“是,王爷。将军认为,既然日轮城已现敌踪,其余边城恐怕也难以幸免,故特遣属下前来报信。”
南宫宇程指节轻叩案几,手中那枚肖奇明的狼首青铜令牌映出他沉凝的面容。
片刻,他朝门外唤道:
“王爷。”
“传令下去——东境七城全部进入暗哨戒严,城门许进不许出。各城守将于三日之内彻查所有近十天入城的陌生面孔。若有可疑,立即扣押,但勿打草惊蛇。”
南宫宇程将令牌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沉冷如铁:
“另外,以穆凉军府的名义,向水师统领传密信:近海三十里内加派巡逻船,凡无报备的渔船货舟,一律登船检査。东夷人能混进来,就必定有船接应。”
“是!”亲卫领命,快步退出书房。
郑远仍单膝跪地,等候进一步指示。
南宫宇程看向他,目光稍缓:“郑远,你星夜赶回日轮城,告诉肖将军——细作之事,本王已着手布网。他在明处搜捕,压力必然巨大,务必小心东夷人的反扑与暗算。”
“属下明白!”
随后郑远便离开了穆凉王府,朝着日轮城而去。
第287章 再去龙骧
南宫宇程伏于案前,取过一张素纸,提笔疾书。夜已深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着他凝重的侧脸。狼毫在纸上划过,墨迹淋漓而笃定:
东境七城之中再次有东夷水鬼潜入,目的不详,请蛛网共查之。”
短短一行字,却似有千钧之重。他搁下笔,注视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待其将干未干之时,利落地对折两次,装入一只早已备好的暗青色锦囊。
囊面以同色丝线绣着极简的缠枝纹,在烛火下几乎看不分明,触手却温润微凉,是上好的冰蚕丝。
“李越。”
一声低唤,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道身着轻甲的身影便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踏入室内,甲片摩擦声轻如落叶。来人正是他的心腹亲卫李越,年轻的面庞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机警与沉静。
“王爷。”
“将此囊送至城东街的‘王记豆腐铺’,交给王掌柜。”南宫宇程将锦囊递出,目光沉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老规矩。”
“是。”李越双手接过,并未多看一眼,只极其稳妥地将其贴身藏入内衫的暗袋之中,动作流畅自然。他抱拳行礼,旋即转身,步履轻捷却迅疾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书房内重归寂静。南宫宇程并未立刻动作,他背着手,在案前静立了片刻。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形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仿佛另一个沉默的灵魂。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里星辰隐匿,只有王府巡夜灯笼的光晕在远处晕开一小团暖黄。东境的风,似乎总带着海水的咸腥与不安。终于,他似下定了某种决断,转身,推开沉重的梨花木门。
“来人,备马。”
清冷的声音在廊下回荡。亲卫闻声而动,脚步声迅速靠近。
“王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一道温柔中带着关切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南宫宇程转身,只见穆凉王妃秦知意正从内院方向走来,身上仅披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缎披风,未施粉黛,云鬓微松,显然是刚从寝处出来。她身后跟着一名同样面带忧色的贴身侍女,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灯。
“知意?”南宫宇程见她衣衫单薄立在夜风里,眉头微蹙,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感受到那细腻肌肤上的寒意,又轻轻握了握,试图传递些许暖意,“夜深露重,怎么出来了?孩子们呢?”
“徵儿和商儿都睡熟了,呼吸匀稳得很。”秦知意任由他握着手,抬眼细细打量着丈夫。烛光从书房门内流出,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清晰照见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那一丝紧绷的凝重。
她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疼,语气愈发轻柔,“臣妾见书房灯还亮着,想着王爷或许还在为军务劳神,便过来看看。可是……有紧急军情?”
南宫宇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为她将夜风吹乱的一缕鬓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拂过她细腻的脸颊,动作是罕见的温柔。“嗯,有些变故,需立刻出府一趟。”
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前的她能听清,“你且先回房歇息,不必等我。府中一切照常,若有问起,只说本王去营中巡视夜防。”
秦知意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出身将门,又伴随南宫宇程镇守东境多年,深知轻重。她不再多问,只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眸中写满了信任与牵挂:“臣妾明白。王爷万事小心,切莫……切莫涉险。”
“好。”他简短应道,松开手,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此时,亲卫已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小跑而来,那马神骏非凡,即使在夜间也能看出其昂扬的姿态,正是他的坐骑“踏雪”。
南宫宇程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干净矫健。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踏雪轻嘶一声,前蹄微抬。他回头,再次看向阶前那道在微弱灯光下显得愈发纤柔的身影,语气不容置疑:“快回去罢,关好门窗,莫着凉了。”
“臣妾省得,王爷……早归。”秦知意福了福身,目送着他。
南宫宇程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踏雪立刻会意,如同离弦之箭般
龙骧军营地,主帅大帐。
时近子时,营中大部分军士已然歇息,唯有巡夜队伍的脚步声与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规律地响起。但中军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龙骧军统领邹书珩未着甲胄,只一身藏青常服,正与晏天、屠山破商量着接下来该如何将断魂崖下的海鬼们尽数消灭。
帐内气氛凝重,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响和三人低沉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响起一阵不同于巡夜节奏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靠近大帐。守卫的亲兵似乎低声询问了一句,随即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
一名斥候装束的亲卫满脸是汗,甚至来不及抹去额头的汗水,便单膝跪地,急声道:“禀将军!营外有快马至,是穆凉王殿下亲临!”
帐中三人俱是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穆凉王南宫宇程此刻深夜亲至龙骧军营,绝非寻常!
邹书珩立即起身,脸上沉凝之色更重:“快请!”同时示意晏天与屠山破整理衣甲,一同迎候。
第288章 服部久藏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帐帘再次被掀开。南宫宇程大步踏入,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夜行疾驰带来的清寒露气,那身墨色金纹的王爷常服在帐内明亮的灯火下,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也愈发肃穆。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帐内情形,在沙盘上略一停顿,便直直落在邹书珩身上。
“王爷深夜前来,末将有失远迎。”邹书珩抱拳行礼,晏天与屠山破也紧随其后。
南宫宇程略一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开门见山问道:“邹统领,殷统领现在情况如何?可有新的消息传回?”
邹书珩心中微动,答道:“回王爷,我们先前派去的浪里手已经找到殷统领所留下的标记,现已查明,那里是断魂崖海鬼的一处出口。
末将正与晏天他们商议,如何利用这一发现,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方略,以期将这股顽敌尽数歼灭,永绝后患。”他一边说,一边指向沙盘上的断魂崖。。
“嗯?”南宫宇程闻言,目光凝视着沙盘上那代表大海的靛蓝色标记,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方才因疾驰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似乎也沉缓了一瞬。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邹书珩的眼睛。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诧异。
殷统领发现敌巢要害,乃是破敌良机,按常理,王爷即便不喜形于色,也应稍露欣慰或关注之色,何以此刻神色间反倒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凝虑?
“王爷?”邹书珩试探着问道,语气带着疑问,“可是觉得此计尚有疏漏之处?或是……另有情况?”
南宫宇程抬起眼,目光从沙盘移到邹书珩脸上,又扫过同样面露疑惑的晏天与屠山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寂静的帐内:
“就在一个时辰前,日轮城守将肖奇明派其亲卫郑远,持狼首令牌飞马至我王府急报——日轮城中,发现三名东夷细作潜入。肖将军率亲卫追捕,擒获其中一名矮壮汉子,然此人被押入地牢后,竟咬碎预先藏于齿间的毒囊,瞬间毙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帐内空气骤然一紧。晏天倒吸一口凉气,屠山破的瞳孔猛然收缩,邹书珩则挺直了背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服毒自尽……”邹书珩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这般决绝,绝非寻常探子或骚扰之辈所为。其余二人呢?”
“仍在搜捕,下落不明。”南宫宇程走到沙盘旁,手指准确地点在代表日轮城的位置上,“肖奇明判断,日轮城既已发现敌踪,东境其余边城,恐怕亦难幸免。细作宁死不言,行动默契,必有重大图谋,且很可能预先规划好了退路或接应。”
“这……”晏天浓眉紧锁,忍不住插言,“王爷,这不合常理!据我们所知,东夷海鬼在东境的据点只有两处,鬼哭三角已被我军与穆凉军合力荡平。如今便只剩下这黑螺湾,断魂崖一支残兵。龙骧军精锐日夜监视崖顶,海上亦有您穆凉海军守卫,并未收到任何关于东夷人大规模逃离或潜入的报告!这些细作,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
“晏将军所言,正是蹊跷之处。”南宫宇程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看向邹书珩,语气沉缓,“邹统领,你以为呢?”
邹书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帐中缓缓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投向沙盘,在代表断魂崖的高耸模型与代表日轮城以及其他东境边镇的标记之间来回移动。烛火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停住脚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至极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恍然与更深的警觉。
他看向南宫宇程,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试探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这一切,并非断魂崖残部所为?而是……‘他’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出手了?服部……久藏?”
最后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寒意,让帐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晏天和屠山破听到这个名字,身躯皆是不易察觉地一震。
尤其是晏天,脸上的疑惑迅速被一种凝重到极点的阴沉所取代。
来到东境之后,他便将东夷人所有统领的信息全部烂熟于胸,他所坚信,战场之上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服部久藏,他自然也知道这个名字,东夷海鬼部队真正的缔造者与灵魂人物,一个在东境守军高层情报中挂了号、却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可怕对手。
传闻他精通诡道,善于渗透、伪装与发动意想不到的致命一击。
正是因为他的存在,东夷人才能将这支军队变成令大辰东境军民闻之色变的“鬼魅”。
之前数年的交锋,虽互有胜负,但始终未能触及此人核心。若此番潜入的细作真与服部久藏直接相关……
“虽无确证,但此种行事风格,绝非寻常海鬼头目所能为。”
南宫宇程微微颔首,肯定了邹书珩的猜测,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力,“断魂崖残部,或许只是摆在明处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棋子。而真正的杀招,暗处的毒牙,恐怕早已借着我们对断魂崖的全力关注,悄无声息地渡海而来,潜入了我们的城池之中。服部久藏……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帐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卷动着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遥远海潮不安的呜咽,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这深沉的夜色之下,奔腾涌动。
沙盘上那小小的断魂崖模型,此刻望去,竟仿佛一个刻意摆放的诱饵,而在其阴影笼罩之外的广阔疆域上,无形的危机正在悄然蔓延。
随后,军帐之中响起来众人商讨的声音。
一个时辰之后,南宫宇程从龙骧军的军营之中走出,亲卫也紧随其后。
第289章 惨遭横祸的老王头一家
待南宫宇程领着亲卫纵马离去,邹书珩负手立于帐外,目光沉沉投向天际翻涌的云层。他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对身后的晏天与屠山破吩咐道:
“下去准备吧。五日之内,断魂崖的海鬼,一个不留。”
“是,统领。”晏天抱拳,声如冷铁。
屠山破咧嘴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明白!定叫那帮孙子有来无回!”
二人领命退下,脚步声渐远。邹书珩仍旧望着远方,山风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猎猎作响。他心中那缕不安,如墨滴入水,无声洇开——山雨欲来啊。
方才在帐中,南宫宇程指尖点在地图“断魂崖”三字上,话语清晰冷峻:唯有速战速决,彻底拔除服部久藏钉在东境的这颗毒牙,方能斩其臂膀,令服部久藏陷入孤立。此战,才有胜机。
……
翌日清晨,日轮城东街在渐亮的天光中苏醒。雾气尚未散尽,石板路沁着夜露的湿痕,几家早点的灯火已朦胧亮起,炊烟混着食物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荡在清冷的空气里。
“卖炊饼咯——刚出炉的香炊饼——”
武大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在熟悉的位置停下,一边掀开笼屉上厚厚的棉布,让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出,一边亮开嗓子吆喝。他的炊饼摊总是支得最早。
旁边,刘启正把一方方雪白水嫩的豆腐从担子里小心搬到案板上,闻声笑道:“武大,今儿个可比往常还早了一刻。怎么,嫂子舍得你这么早就出门?”
武大那张敦厚的圆脸上立刻堆起满足的笑,搓了搓手:“你嫂子心疼我,天没亮就起来帮我和面生火了。这不,饼子出笼都早了些。”
“啧,真是好福气。”刘启擦了擦手,语气里透着真心实意的羡慕,“咱整条东街,谁不夸嫂子模样好又贤惠?你这家伙,上辈子准是积了大德。”
“那是!那是!”武大也不谦虚,嘿嘿直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他手脚麻利地摆好饼子,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溜,空了。“诶?奇了,老王头今天还没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刘启也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可不是嘛,往日他的包子蒸笼早该冒气了。这老头,该不会是昨儿夜里又灌多了黄汤,起不来床了吧?劝他多少回了,年纪大了,少喝点。”
武大却皱起了眉,手下动作慢了下来:“不对啊。前天收摊时,他还拍着胸脯跟我说,为了他闺女攒嫁妆,今后一滴酒都不沾了,说得真真儿的。这……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多年毗邻摆摊,风雨无阻,老王头从未迟到过,这突如其来的缺席,让武大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刘启见状,宽慰道:“兴许是着了凉,这两日倒春寒,厉害着呢。老头身子骨毕竟不比咱们。别瞎想了,等早市过了,咱俩买点果子点心,一道去他家瞅瞅,不就知道了?”
武大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就这么着。”
话虽如此,接下来大半个时辰,武大总有些心神不宁,吆喝声不如往常洪亮,找钱时也错了两回。刘启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卖豆腐时频频望向老王头往常摆摊的那个空位。直到日头升高,早市人潮渐渐散去,两人才匆匆收了摊。
武大去糕点铺子称了一包松子糖、一封桂花糕,刘启则提了一坛自家酿的清淡米酒,又割了半斤猪头肉,两人便一同往城西老王头的住处走去。
老王头家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是个独门小院,泥墙灰瓦,院门是寻常木门,漆色斑驳。平日里这个时候,院中该有走动声、老王头呵斥那只黄狗的声音,或是他妻子张婶洗衣淘米的响动。可今日,巷子里静得出奇,院门也紧闭着。
“老王叔!张婶!在家吗?”武大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里头无人应答。
“是不是出门走亲戚了?”刘启猜测。
“不会,老王头最重他那摊子生意,就算出门也会提前跟咱打招呼。”武大手上加了力,又拍了几下
“老王头!开门呐!我和刘启来看你了!”
依旧一片死寂。连院子里常有的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一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武大试探着推了推门,门竟从里面闩着。
“翻墙进去看看?”刘启压低声音。
武大点点头。院墙不高,刘启蹲下,武大踩着他肩膀,笨拙但利落地翻了进去,落地后便急急抽开了门闩。刘启闪身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小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尽。左边鸡窝里,两只母鸡蔫蔫地缩着;右边晾着几件衣裳。正屋门窗紧闭。
“老王头?张婶?翠儿?”武大边喊边往正屋走去,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堂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陌生的汗馊气,猛地扑了出来。武大被呛得连退两步,刘启也瞬间变了脸色。
屋内景象触目惊心。桌椅翻倒,碗碟破碎,但仔细看,箱柜并未被大力翻撬,值钱的物事似乎也没少——老王头攒钱的那个小木匣甚至就歪倒在墙角,里面几串散钱和一支旧银簪子还在。这不像贼人搜刮。
血迹。大量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从里屋门口蜿蜒而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凝成可怖的图案。
武大双腿发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刘启强压心悸,再次抄起门边的顶门杠,指尖冰凉。
他们颤抖着挪向里屋。门帘低垂。
刘启用木杠颤抖着挑开门帘——
炕上,老王头歪在炕头,眼睛惊恐地圆睁着,颈间一道极深的刀口,血浸透了半边炕席。张婶倒在炕尾,胸口一片狼藉。最惨的是女儿翠儿,她倒在窗下的地上,似乎想爬向窗户,背上挨了致命一刀,身下一大滩黑血。三人的伤口皆是一击毙命,手法狠辣利落,透着惯于杀伐的冷酷。
但屋内有些细节极其诡异:炕沿下,有几个明显的泥脚印,尺寸颇大,绝非王家人所有;炕桌上有两个空碗和一个吃剩半边的冷馒头,碗沿还有新鲜的水渍;墙角堆着的柴火有被动用、新近烧过的痕迹,灰烬尚温;甚至,在翠儿尸体不远处,扔着一件沾满泥污、破了好几处的陌生灰色外衫,样式不像本地人常穿。
第290章 反击
“呕——”
武大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冲出屋外,扶着斑驳的院墙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刘启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握着门杠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强迫自己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上移开视线,可那惨状已深深烙进脑海。
胃里翻江倒海,他强行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水,踉跄着退到堂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无孔不入。
“死……死了……都死了……”武大瘫软在墙根,眼神空洞,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与熟悉的街坊惨死带来的悲怆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怎么会……谁干的……天杀的……畜生啊!!”
刘启到底心智更坚稳些,用力掐了自己虎口一把,剧痛让他稍微集中了精神。“报……报官!”他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决断,“得立刻报官!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看了一眼几乎魂飞魄散的武大,知道此刻指望不上他。
“武大!武大!”刘启蹲下身,用力拍打武大的脸颊,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惊,“振作点!听我说!咱们不能待在这儿,得马上去衙门!这事儿……捅破天了!”
武大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刘启焦急的脸,好半晌,那惊恐的瞳孔才艰难地汇聚起一丝微光。他喉头滚动,哆哆嗦嗦,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出小院,连那扇象征惨剧的门都忘了带上,便朝着县衙方向发足狂奔。
巷子依旧寂静无人,身后那洞开的院门,如同一个沉默而狰狞的巨口,不仅吞噬了三条无辜性命,似乎也将所有的阳光与暖意隔绝在外,只留下透骨的阴冷,顺着狂奔时灌风的脊背,一丝丝渗进骨髓里。
约莫三刻钟后,急促杂沓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弄的死寂。
日轮城守将肖奇明一身轻甲,面色沉凝如水,亲自带着一队精悍兵卒,跟随魂不守舍的武大与刘启,重返这处已然成为凶宅的小院。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让久经沙场的兵士们也瞬间绷紧了神经。
肖奇明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院中景象。昨日,东夷海鬼潜入,今天便出了这档子事,让他不得不将两者进行联系。
“仔细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兵士们迅速散开,动作专业而迅捷。不久,两名亲卫回到肖奇明面前禀报。
“将军,屋内已仔细查过。”其中一人抱拳道,“寻常财物并无明显丢失,柜屉虽乱,但更像是搏斗所致,非刻意翻找。米缸粮瓮亦未动。”
另一人接口,语气凝重:“王家三口皆已罹难。验看伤口,颈、胸、背等处致命伤皆为一刀所致,创口窄而深,两端略有差异,入肉角度刁钻狠辣。依末将所见,极似东夷海鬼惯用的那种带弧度的短刃‘牙错’所留。”
肖奇明听着禀报,目光落在院中暂时覆上草席的三具遗体上,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可还有别的发现?任何异常痕迹,气味,或是……不属于这家的东西?”
郑远回道:“回将军,屋内除了搏斗痕迹和血迹,便是……便是有人停留休整的迹象。炕沿有泥脚印,非王家所有;灶灰尚有余温;水缸边沿有新鲜溅落的水渍;桌上还有啃食剩下的冷饼。凶手行凶后,似乎在此从容停留了不短时间,今早方离去。此外……并无明显可供追踪的痕迹留下,对方很小心。”
“停留……休整……”肖奇明低声重复,眼神愈发冰冷。他转身,再次仔细打量起这座普通的院舍——僻静、独门独院、不起眼。
凶手选中这里,杀人并非为了劫掠,更像是为了迅速、彻底地“清理”出一个可供暂时藏匿、喘息的窝点。这是一种冷酷到极点的实用主义,视人命如草芥。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开始模拟推演:昨夜,也许更晚,至少两名精悍的东夷人,悄然潜入此院。为了以绝后患,便干脆利落地将王家三人杀害。
随后,他们在这弥漫死亡气息的屋里,检查伤口、处理可能的痕迹、进食、休息,甚至可能轮流警戒,如同栖息在猎物巢穴里的毒蛇。天色未明,他们便像幽灵般消失,融入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一炷香后,肖奇明霍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湛湛。“这是在挑衅。”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郑远,你带两人留下,负责将王家三人妥善安葬,登记在册,稍后设法联系其远亲。其余人等,随我回营!”
回到守备森严的军营,肖奇明即刻升帐。武大和刘启被妥善安置在偏帐休息并录下详细口供,但惊吓过度的两人确实未能提供更多线索。
帐中,肖奇明面对麾下几位骨干,摊开了日轮城及周边区域的简图。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城西区域,老王头家所在那片街巷。“他们昨夜在此落脚,今晨离去,时间不长。此刻极有可能仍潜伏在城中,甚至……未曾远离西城那片错综复杂的坊市。传我将令!”
众将凛然肃立。
“第一,四门即刻起加强盘查,许进不许出!但有形迹可疑、口音不对、携带违禁物品者,一律扣下细查!尤其注意是否有受伤或神情极度疲惫者。”
“第二,抽调两队精干便衣,由郑远率领,以西城为重点,暗中查访。留意是否有空置屋舍被闯入、近日有无陌生面孔赁屋或投宿、药铺是否有外伤求药者。注意,勿要大张旗鼓,打草惊蛇。”
“第三,通知城中各坊里正、保甲,加强夜间巡更,留意异常动静。但有发现,立刻鸣锣示警。”
命令一道道传出,日轮城这台战争机器,因一起民间惨案而悄然加速运转起来。同时在暗处,也有一张大网在这座城里慢慢展开。
“来吧,”肖奇明按着腰间的刀柄,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那无形的威胁,“让我看看,你们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到底想在这日轮城,搅起多大的风浪!”
第291章 藤田,吉田
肖奇明的军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日轮城内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四门迅速增派了双倍岗哨,披甲执锐的士兵眼神锐利地盘查着每一个试图出城的人,车马货物均需细细验看,稍有疑点便被带到一旁详细询问。
城内,身着便服的军士混入人流,看似随意地游荡在茶肆、酒馆、货栈附近,耳朵却竖得极高。各坊的里正、保甲也被召集起来,低声传达着上峰的严令,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天色渐晚,悄然在日轮城上空收紧。
然而,对于两名早已潜入阴影的“海鬼”而言,这种程度的搜捕,虽增添了压力,却远未到绝境。
城东南,毗邻旧货市集的一片区域,房屋低矮密集,巷道狭窄曲折如迷宫。这里居住的多是贫苦匠户或外来讨生活的人,人口流动大,邻里关系淡漠。
一处早已废弃、据说原主人举家南迁后再未归来的老宅,院墙坍塌了小半,荒草蔓生,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这里,正是他们约定的汇合点。
夜色完全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两条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从不同方向滑入破败的院墙缺口,迅速隐没在正堂残存的阴影里。堂内蛛网遍布,尘土厚积,只有残缺的窗棂漏进几点黯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两个精悍的轮廓。
其中一人身材略高,骨架粗大,他半蹲在地,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遭只有虫鸣鼠窜之声,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却说着流利的汉话:“武田……没来。”
另一人,身形精瘦如铁,闻言只是冷哼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不用管他了,废物没有任何价值。”他的汉语更加纯熟,几乎不带口音,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先前那人沉默了一下,低沉道:“肖奇明的反应比预想快。我们刚落脚,他就封城了。武田失手,恐怕也与此有关。此人,并非庸才。”
“哼,”“另外一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就着微光检查着自己随身短刃“牙错”的锋刃,“快又如何?封城搜捕,不过是无头苍蝇乱撞。这破城这么大,鱼龙混杂,他想凭这点人手把我们揪出来?痴人说梦。武田自己蠢,撞到了网里,怨不得别人。倒是我们……”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烦躁,“找了一整天,码头、货栈、茶馆酒肆,甚至混进军营附近转了转,半点关于‘碎城营’的踪迹都没摸着。这支军队,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另外一人的眉头也紧锁着。“碎城营”是他们此次潜入的核心目标。他们来到日轮城就是为了能在城里找到对方的踪迹,摸清对方的主将,习惯……
可一天下来,他们用尽手段,乔装打听,观察军士闲聊,甚至冒险接近可能的军营区域,听到的都是寻常的城防守备,关于“碎城营”,竟如石沉大海无痕迹。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就是大辰对此事的保密程度,远超他们想象。
“城里气氛紧了,”藤田分析道。
“那又如何?”吉田的眼中闪过一丝桀骜与残忍的光芒,“他们越是紧张,越说明这里藏着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碎城营’肯定存在,只是藏得深。肖奇明越是这样大张旗鼓想抓我们,反而可能是在遮掩什么,或者……想引我们出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过,凭这些守军的能耐,想找到我们俩?痴人说梦,你我自小便被服部大人亲自训练,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他们就算把这城掘地三尺,也休想摸到我们的影子。”
他的自信近乎狂妄,却也有其根基。他们自小便跟在服部久藏身边,由对方亲自训练,能耐自然要比后来参加的‘海鬼’要强许多。
藤田相对谨慎,但也认同吉田的判断。他们的隐匿功夫确实高超,白天在越发紧张的城内穿梭,依旧如鱼入水,未曾引起真正怀疑。只要小心避开主要的盘查点和巡逻队,这偌大的日轮城,短时间内藏住两个人,并非难事。
“明日,”藤田收起短刃,声音透着决断,“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漫无目的。既然明面上打听不到,就去更‘暗’的地方找。城守府的文书房、军营的机要处我们进不去,但城里总有见不得光的角落,有拿钱卖消息的人,或者……有对官府不满、可能知道些内情的人。用点‘手段’,总能撬开嘴。”
他所谓的“手段”,自然包括威逼、利诱,乃至更残酷的刑讯。为了任务,他们不介意让这座城池再多几缕冤魂。
吉田点了点头,这或许是当前唯一可行的方向。就在他刚想补充什么,两人几乎同时,全身肌肉骤然绷紧!
并非听到了什么异常的脚步声或呼吸,而是一种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培养出的、对危险临近的直觉。这废弃老宅所在的巷子深处,本应是绝对的死寂,连野猫都很少光顾。
但此刻,一种微妙的、被凝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们的后颈。
吉田的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后的“牙错”上,眼神锐利如刀,扫向破败的门口和那几个漏风的窗口。藤田则缓缓调整姿势,将身体更多藏在倾倒的梁柱阴影后,屏住了呼吸。
月光惨淡,风声呜咽。院外荒草微微拂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低沉、平稳,却带着某种穿透力的声音,仿佛贴着他们的耳廓响起,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是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般砸在藤田和吉田的心头!
有人!而且距离极近!他们竟毫无察觉!对方是何时靠近的?听这声音的清晰度,绝不在院子外面,恐怕……就在这残破堂屋的某个他们未曾留意的阴影里,或者……那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第292章 抓住
藤田的狂傲瞬间冻结在脸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石。夜风穿过破窗的缝隙,带着潮湿的腐朽气,刚才还觉得是绝佳的掩护,此刻却仿佛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气息。
那近在咫尺的低语,冰冷清晰,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廓——他自诩深得服部久藏潜行真传,耳目敏锐远超常人,竟被人逼近到如此距离而未察觉?这绝无可能!惊疑如冰水灌顶,旋即被更凛冽的警惕取代。
比他更快的是吉田。
几乎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同一微秒,吉田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他左手手腕一抖,幅度小得近乎无,指尖寒芒乍现,三枚棱角狰狞、涂得乌黑的手里剑没有半分破空声,呈一个极刁钻的微小扇面,射向声音来处阴影最浓的角落——那里有一堆废弃的破桶,一段斜倚的断墙,以及屋顶可能垂挂阴影的椽木。
并非指望一击毙敌,而是要逼出对方的位置,扰乱其节奏。右手在同一瞬间滑过腰际,“牙错”短刃出鞘的摩擦声轻若蚊蚋,幽暗的刃身仿佛吸收了屋内所有的微光。
他整个人的重心瞬间沉降,双膝微屈,足趾抓地,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又像潜伏在枯草中的猛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声音来源与屋外,大脑在电光石火间权衡着搏杀与撤离的最佳路径。
“笃、笃、嚓——”
手里剑深深钉入目标的声音传来,一枚入木,一枚击穿破桶,第三枚似乎打在了砖石上,溅起一点火星。没有预料中的闷哼或闪避的衣袂声,全部落空。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在我大辰境内横行!”
屋外,另一个方向,一道清朗却蕴含不容置疑威势的喝声几乎无缝衔接般响起,打破了夜色的沉寂,也彻底掐灭了吉田和藤田最后一点侥幸。
“肖奇明!”吉田的心猛地一沉。
白天集市上他曾与肖奇明打过照面,这让他对这个日轮城的将领的声音记忆深刻。
他倏然看向藤田,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行动缜密,潜入无踪,对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时间细究!
“分头走!”吉田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两人身影骤分,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
吉田选择的路线是来时的前窗,他并非直线冲出,而是在触窗的刹那,身体奇异地一扭一折,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以最小的接触面积和最快的速度穿过窗户,落地时甚至没有踏碎窗下的碎瓦,只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的一声,旋即融入屋外更深沉的黑暗,沿着记忆中最复杂的一条巷弄疾掠而去。
藤田则选择了相反方向。他没有丝毫犹豫,肩背发力,合身撞向那扇早已朽烂的后窗。“哗啦”一声爆响,木屑纷飞,他借着冲势破窗而出,落地一个翻滚卸力,毫不犹豫地扎进与吉田截然不同的、迷宫般交错的后巷深处。
几乎在两人身影消失的下一秒,破屋前后门扉被猛力踹开,火把的光亮涌入,驱散了部分黑暗。肖奇明按刀立于门前,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冷静的双眸。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几处手里剑命中的痕迹和散落的灰尘足迹上略作停留。
“甲队追前窗,乙队跟后窗!丙队左右包抄,封锁附近街口!丁队上屋顶,占据制高点,用弩箭封锁开阔地带,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发射!”他的指令清晰、快速、有条不紊,仿佛早已推演过无数遍,“记住,要活口!这些人手段诡谲,尤其当心他们服毒自尽!”
“是!”身后传来低沉整齐的应和。人影闪动,衣甲摩擦声、迅捷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却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分头扑向两个逃遁的方向。
吉田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致。风声、远处的犬吠、更夫的梆子声、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化为他判断环境的背景音。他专挑最阴暗、最狭窄、最曲折的路径,时而贴墙疾行,阴影几乎将他吞没;时而跃过低矮的墙头,落地无声;时而在堆积的杂物间穿梭,利用地形甩开可能的追踪。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心跳却如战鼓擂动。服部久藏教导的潜行与反追踪技巧被他运用到了极限,他有信心,即便是日轮城最老练的斥候,一时半会也难以咬死自己。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两侧都是高墙、仅容两人并肩而过的窄巷,准备拐入另一个岔口时,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历练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一股凝练至极的杀意,仿佛从墙壁本身渗出,锁定了他的咽喉。
吉田硬生生刹住去势,身体违背惯性般向左侧急闪。
“嗤!”
一道冰冷的锋刃,几乎是贴着他的右肋擦过,割裂了衣衫,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个漆黑如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前方拐角的阴影里“流”了出来,恰好堵住了他的去路。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一柄略弯的短刀,刃口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起一线幽蓝。
几乎在遇袭的同一瞬,吉田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窄巷的入口处,另一个同样装扮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封住了退路。两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这死胡同般的窄巷中。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前方的黑衣人手腕一抖,短刀化作数点寒星,直取吉田上中下三路,刀法诡异迅捷,角度刁钻,带着一种不同于中原武学、也不同于吉田所知的任何忍者流派的狠辣与精准。
吉田低吼一声,“牙错”迎上,刃光交错,发出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对方的力道沉雄,刀势连绵,竟逼得吉田一时只能招架,难以反击。
身后的黑衣人并未急于上前夹攻,而是如同耐心的毒蛛,缓缓逼近,缩小着吉田闪转的空间,手中似乎扣着某种暗器,气机隐隐锁定吉田的背心要害。
吉田心头凛然。这两人身手之高,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官兵或江湖人物!他们是谁?肖奇明的秘密部队?还是……其他势力?但此刻无暇多想,他必须突破!
他猛地一个矮身,避开横扫脖颈的一刀,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随即向地面一摔。“砰!”一声闷响,浓烈刺鼻的白烟瞬间爆开,迅速弥漫了整个窄巷,遮掩了视线,也干扰了呼吸。
吉田借此机会,足尖一点旁边墙壁,身体如离弦之箭向上窜去,想要翻墙而走。
然而,烟雾中,两点乌光以更快的速度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他攀墙的落点!是身后黑衣人的手里剑!吉田无奈,半空中拧腰发力,“牙错”急挥,“叮叮”两声格开暗器,但上升之势已竭,只得落回地面。
白烟迅速被夜风吹散,两名黑衣人已然调整位置,依旧一前一后,封死了所有去路。他们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的烟雾弹和突围尝试只是预料中的小插曲。
另一边,藤田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
他在复杂如蛛网的后巷中高速移动,试图利用地形彻底甩脱追兵。他的路线更加飘忽不定,时而钻过狗洞,时而翻越荒废的院落,甚至短暂潜入一条散发着异味的水沟。但就在他以为暂时安全,从一个堆满破烂箩筐的小院跃出,落在一条相对宽敞些的碎石路上时,危险骤临。
一道凌厉的刀风,自上而下,直劈天灵!藤田大惊,百忙中向侧后方急滚,原先立足处的碎石被刀气劈得四散飞溅。
一个黑衣人从路旁一株大槐树的浓密树冠中飘然落下,刀势未尽,变劈为扫,追斩藤田腰腹。藤田怒吼,拔出自己的忍者刀,一招“逆风”反撩而上,架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金铁交鸣,震得他手臂发麻。
对方刀法大开大阖,沉稳厚重,与之前所遇的东瀛或中原刀术皆不相同,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藤田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从对面屋顶无声滑落,手持一对短铁尺,封住了藤田的另一侧退路。这对铁尺招式诡异,专打关节穴位,与那使刀的黑衣人配合无间,一重一巧,一刚一柔,瞬间将藤田逼入险境。
藤田咬牙苦战,忍者刀化作一团光影,将服部久藏亲传的“影流”刀法发挥到极致,刀走偏锋,诡变莫测,时不时掷出几枚撒菱或吹矢,试图扰乱对方节奏,制造逃脱机会。
然而,这两名黑衣人对他的各种手段似乎有所预料,应对从容。使刀者总能以力破巧,震开他的诡异刀路;使铁尺者则如同附骨之疽,总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攻其必救。
时间在激烈的搏杀中飞速流逝。吉田和藤田都陷入了苦战。这两个方向的黑衣人,不仅个人武艺高强,更可怕的是他们那种沉稳如山、配合无间的战术素养,不求急功冒进击杀,只为死死缠住目标,消耗其体力和锐气。任凭吉田和藤田如何施展浑身解数,拼命突围,却始终无法摆脱这如影随形的两道黑色枷锁。
一炷香的时间,在平时或许短暂,但在这种高强度、高风险的生死搏杀中,却显得无比漫长。汗水浸湿了吉田和藤田的内衫,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手臂也越来越沉。对方就像最耐心的猎人,正在慢慢收紧套索。
就在这时,凌乱而迅疾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巷口、从屋顶、从四面八方迅速逼近、合拢!
“在那里!”
“围起来!弓弩手准备!”
日轮城的追兵,终于循着打斗声和先前布置的包围网,赶到了!
火光跃动,将这两处相隔不远的战场同时照亮。官兵们训练有素地展开队形,长枪如林指向圈内,弩箭上弦,寒光对准了仍在缠斗的身影。
眼见官兵合围已成,那四名黑衣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们虚晃一招,逼退吉田和藤田半步,随即毫不恋战,身形向后疾退。
使刀的黑衣人一声短促的呼哨,四人如同早有默契,分别选择最近的高墙、屋脊或暗巷,几个兔起鹘落,便消失在火光照射范围的边缘,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来得突兀,去得干脆,仿佛从未出现。
吉田和藤田刚因黑衣人撤离而压力一轻,还未来得及喘息或再次尝试遁走,便已彻底陷入重围。四面八方尽是锋利的枪尖、冰冷的弩矢,以及官兵们肃杀的目光。火把的光晕之外,影影绰绰,不知还有多少埋伏。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带队军官厉声喝道。
两人各自背靠墙站立,剧烈喘息,眼里满是疲惫、不甘,以及一丝绝境中的疯狂。服部久藏的训诫在耳边回响:任务失败,被擒即为耻辱,唯有玉碎,方可保全武士之名,不泄露丝毫机密!
几乎在官兵挺枪上前擒拿的瞬间,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决绝。腮帮肌肉猛地贲起,臼齿用力咬合——
“当心!”肖奇明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一直紧盯着他们、尤其是他们口腔动作的数名亲卫,在两人腮部鼓动的刹那已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坚硬的包铁刀柄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且狠戾地砸在吉田和藤田的脸颊侧面,下颌关节处。
“噗!”“噗!”
剧痛伴随着骨骼的错位感和眩晕感袭来,吉田和藤田不由自主地张口痛哼,混杂着鲜血和唾液,几颗白森森的牙齿被击落吐出,滚落在冰冷的碎石泥土上。在火把的照耀下,那两枚微小、被蜡封得极其精巧、原本藏于牙齿内部的致命毒丸,赫然在列,沾染着血丝,显得格外刺眼。
亲卫迅速上前,用特制的软木塞和布条塞住两人的嘴,防止其再咬舌或其他方式自残,同时利落地卸掉他们的关节,搜走所有可能藏匿物品。
火光摇曳,映照着吉田和藤田因疼痛和绝望而扭曲的惨白面容。
第293章 主城无探子?
随后,两名被缚的东夷人被身后的官兵粗暴推拥着,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桀骜。他们手腕被粗麻绳紧紧捆绑,肩头衣物沾着尘土与干涸血迹,显然经过激烈缠斗,此刻浑身脱力,被迫跪伏在肖奇明面前。
肖奇明负手而立,身形挺拔,锐利的眼眸扫过两人,目光沉如寒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未立刻开口,只朝身旁的郑远递去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神。郑远跟随肖奇明多年,早已心领神会,快步走到被称作吉田的东夷人身前。
吉田下意识扭动脖颈反抗,却被官兵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郑远眼神冷厉,俯身捏住他嘴角的布条用力扯下,再抽出齿间的软木塞。吉田猛地深吸几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当即偏头朝地面狠狠啐了一口。
“肖奇明,要杀便杀,少装模作样!”吉田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铿锵,眼底杀意几乎溢出,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不肯半分示弱。
肖奇明嘴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将为何要杀你们?只要老实交代潜入日轮城的真实目的,本将担保即刻放你们离去,还会给足盘缠,让你们返回东夷。”
“我呸!”吉田眼底满是嘲讽,猛地抬头朝肖奇明吐了口唾沫,却因距离太远,只落在地上。
“大胆狂徒!”郑远怒不可遏,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抬手便要朝吉田挥去。就在拳头将落之际,肖奇明缓缓抬手阻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
郑远的拳头僵在半空,距吉田脸颊仅寸许,虽满心不甘,仍只能恨恨收回手,恶瞪着吉田咬牙道:“算你走运!”
肖奇明走到吉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愈发深邃:“无妨,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先前自以为藏匿行踪的本事天下无双,却被轻易擒获,内心不服也是常情,我不与他们计较。”
“理解个鬼!”吉田脖颈青筋暴起,破口大骂,“我二人被抓,与你手下这些废物无关!若不是那几个黑衣人突然出现阻拦身形、打乱脱身计划,就凭你手下这些废物,连我的影子都追不上!”
他语气满是鄙夷,对肖奇明的官兵不屑一顾,更多的是不甘——在他看来,自己并非败于肖奇明,而是输在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手中,这让心高气傲的他难以接受。
肖奇明笑意更深,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缓缓弯腰凑近吉田,声音压低带着戏谑:“哦?你怎么确定,那些黑衣人不是我手底下的人?”
这句话如惊雷炸在吉田心头,他猛地抬眼,满脸错愕与惊疑,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那些黑衣人身手诡异狠辣,与肖奇明的官兵风格截然不同,怎会是一伙的?
肖奇明不再多言,直起身朝郑远挥手,语气恢复冷厉:“行了,别废话了。带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查清东夷人的目的。记住,别让他们死了,没问出结果前,他们还有用。”
“是!”郑远抱拳领命,对官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官兵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吉田与另一名东夷人。郑远再度将软木塞塞进吉田嘴里,用布条缠紧下颌防止他乱言,随后押着两人离去。
肖奇明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神沉沉。
肖奇明吩咐手下清理现场痕迹后,便返回自己的营帐。帐外侍卫见状立刻抱拳行礼,他微微颔首,走入营帐后反手关紧帐门。
帐内油灯昏黄,肖奇明刚转身,便察觉帐深处立着一道身影。那人周身裹着黑袍,戴着面具,仅露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显然已等候多时。
肖奇明神色一正,对着黑袍人深深抱拳:“此次多谢蛛网出手相助,若非你们阻拦东夷人,我们未必能顺利擒获他们,日轮城百姓也将遭难。”
一道沙哑刺耳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显然是刻意改变了嗓音:“无妨。王爷命我等前来协助穆凉王殿下,护东境周全,我等自会尽心。”
肖奇明直起身,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走到案几旁坐下:“不知蛛网可有查到线索?东夷人大规模潜入东境,究竟有何目的?方才那吉田嘴硬得很,审问恐要费些功夫。”
黑袍人依旧站立,微微摇头:“尚未得知具体目的。东夷人三两分组潜入东境七城,分散行动,绝非为了劫掠财物,更像是在寻找某件重要之物或是情报。”
“寻找东西?”肖奇明眉头紧锁,手指轻叩案几陷入沉思。东境七城虽皆是战略要地,却极少有事物值得东夷人如此大费周章。
片刻后,他抬眼追问:“你的意思是,其余六城都发现了东夷人?”
“正是。”黑袍人颔首,“除穆凉城之外,其余六城均有踪迹。我们与守军配合擒杀了一部分,但有几个东夷人身手极强,即便蛛网核心成员联手,也未能将其留下。”
“穆凉城没有?这不可能!”肖奇明满脸惊疑,“穆凉城是东境主城,若东夷人真在寻找某物,这里理应是首要目标。他们向来狡猾,说不定是声东击西,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他起身踱步,语气满是不解:“蛛网在穆凉城眼线遍布,若有陌生人潜入,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黑袍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目前确实无任何踪迹,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潜入穆凉城的人手实力极强、行事极密,超出我们的探查能力;二是他们的目标本就不在主城,而在其余六城。”
肖奇明停下脚步,眼神凝重。两种可能皆有疑点,前者是潜伏的隐患,后者则让人好奇东夷人究竟在寻找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对黑袍人说道:“无论如何,绝不能掉以轻心。请蛛网加大探查力度,紧盯其余六城动向、追查逃脱的东夷高手,同时严防穆凉城有漏网之鱼。地牢里的两人,我会亲自督办审问,务必套出线索。”
黑袍人微微颔首,周身气息依旧冰冷。营帐内陷入沉默,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预示着这场东境危机远未结束。
第294章 行动
第二日,清晨,断魂崖。
海雾未散,如惨白的裹尸布缠绕着狰狞的礁石与陡峭的崖壁。
咸湿的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似是无数亡魂在此地徘徊低泣。千机营的能工巧匠们已于昨夜悄无声息地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崖顶关键处,绊索、窝弩、悬石机关暗藏;崖壁隐蔽点,钩网、蒺藜、毒烟筒就位。
数十名眼神锐利的精锐潜伏于崖上各处制高点,如同融入了礁石阴影的秃鹫,沉默地监视着下方海浪与崖壁的每一寸异动。
与此同时,碎城营与血吻营,正从海面之下悄然逼近。他们分乘数艘经过特殊处理、桨橹无声的小艇,借着未褪的夜色与晨雾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滑向断魂崖底。
林三率领的“浪里手”为先锋,这些水性极佳、擅长潜泅的汉子口衔短刃,率先潜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朝着记忆中殷无痕留下记号的那处石壁游去。
海水浑浊,能见度极低,水下暗流湍急。林三凭着一份惊人的记忆与对水纹的敏锐感知,终于在一片长满湿滑海藻的嶙峋石壁上,找到了那处极其隐蔽的凹陷。他浮出水面,向紧随其后的小艇打出信号。
小艇轻轻靠拢,邹书珩、晏天、屠山破等将领的身影出现在艇上。众人目光落在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上,若非殷无痕留下的独特印记,绝难相信其后另有乾坤——两块巨大的礁石以一种看似自然崩塌、实则巧妙卡嵌的方式,堵死了一条通道。
“统领,就是这里。”林三压低声音,手指拂开一片海藻,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非自然形成的接缝,“这里便是殷统领的标记之处,后面必是入口。这两块巨石是门户。”
邹书珩眯起眼,仔细打量石壁与巨石的结合处,又侧耳倾听片刻,崖腹内隐约有模糊的、非自然的水声回响。他看向身旁的晏天:“老晏,破开它,需要多久?”
晏天伸出粗粝的手指,叩了叩巨石,又测量了一下缝隙,沉声道:“统领,若不顾忌声响动静,一刻钟足矣。”
邹书珩缓缓摇头,眼神冷峻:“不可。我们此次务求全歼,且须以最小伤亡达成。雷霆手段固然痛快,但爆炸巨响必会惊动巢穴内的海鬼,使其有所防备,届时强攻狭窄通道,无异令我儿郎们以血肉填壑。”
晏天沉吟片刻:“若求隐蔽,便只能以水力楔、精钢撬棍与巧劲,从内部结构薄弱处着手,徐徐破之。只是……耗时需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邹书珩抬眼望了望逐渐泛白的天色,又环视周围严阵以待的部下,断然道:“就半个时辰!屠山破,让你的人散开警戒,防止崖上或海上出现意外。晏天,立刻动手,要快,更要稳!”
“得令!”
晏天不再多言,一挥手,数名千机营中专门负责破障攻坚的好手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携带特制的工具,开始对付那两块顽石。
他们动作精准而协调,利用潮汐水力、杠杆原理,一点点地松动、撬移巨石。整个过程几乎只闻细微的水流搅动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效率却奇高。
等待的时间分外难熬。海风似乎更冷了,浪涛拍岸声也显得愈发急促。邹书珩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海天之际。屠山破麾下的血吻营锐士已如幽灵般散入附近礁石区与海面,确保这片区域连一只可疑的海鸟都无法轻易靠近。
断魂崖内部,巨大的天然溶洞兼人工开凿的巢穴中,却是一片与外界紧绷气氛截然不同的、带着最后匆忙的“井然有序”。
盐场区域,堆积如山的海盐已被分装入防水的油皮袋与木桶中,运送工作已进入尾声。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东夷海鬼们,正沿着固定的路线,将最后一批盐袋运往溶洞深处那个干燥且防守更严密的仓库。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偶尔的呵斥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
武藏与几名小头目站在仓库入口附近的高处,监督着进程。武藏的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反而隐隐透着焦虑。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洞顶那个通往上层的狭窄洞口——那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也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快!动作再快些!把所有盐都运进去,检查仓库封门机关!”武藏低吼道,“上面的人准备好,一旦入库完毕,立刻封闭下层通道,所有人撤回上层防御工事!”
“嘿!”手下们齐声应和,动作更快了几分。
他们不曾注意到,在仓库对面一堆废弃木料与矿石形成的阴影深处,一双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殷无痕如同石雕般贴附在岩壁凹陷处,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缓慢近乎停滞。他心中焦灼如焚。
“要全部运上去了……一旦他们退守上层,凭借那狭窄陡峭的通道和预设的防御,龙骧军哪怕能攻入此间,也必付出惨重代价。”殷无痕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是否此刻出手,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但一旦暴露,我必陷重围,自身安危事小,若让他们提前警觉,彻底封死通道或毁盐,岂非坏了统领大事?”
理智告诉他,必须等待。但眼睁睁看着敌人完成部署,巩固防御,实在是一种煎熬。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龙骧军的同袍,期盼他们能及时赶到。
半个时辰,在晏天等人全神贯注的操作下,仿佛过得很快。终于,随着一声极其沉闷、被海水吸收了大半声响的“隆隆”声,一块巨石被缓缓挪开,露出一道黑黝黝的、可供两人并肩而行的缝隙。紧接着,另一块石头也被撬动,缝隙扩大,一股带着浓重盐腥、潮湿霉味和淡淡烟火气的空气从内里涌出。
第295章 堵门
入口打开了!
邹书珩精神一振,率先探头向内望去。映入眼帘的并非干燥的陆地,而是一片幽暗的水域,光线从破开的洞口射入,照亮附近一片。
水面看似平静,但水下深不可测,远处隐约可见粼粼波光,显示这内部水体可能颇大,且很可能有地下暗河或潜洞与外界海域相通。目光越过水面,在更远的对岸,依稀有木制平台的轮廓,以及更深处岩壁上开凿的痕迹和建筑阴影。
“果然别有洞天。”邹书珩低语,不再有丝毫犹豫。他回头,与晏天、屠山破交换了一个凌厉的眼神。两人重重点头。
行动指令通过手势迅速传达。由于船只进入必然产生较大声响与动静,邹书珩下令:除必要人员留守入口并控制小艇,主力全部泅渡潜入!
碎城营与血吻营的将士们,无声地滑入冰冷的海水,口衔利刃,背负必要的攀爬工具与短弩,朝着那片幽暗的水域深处游去。他们都是精选的精锐,水性娴熟,动作整齐划一,破水之声轻微。
大批人马悄然渡水,登上对岸湿滑的岩石。晏天眼神锐利,很快在凌乱的岩石和人工开凿的阶梯旁,发现了殷无痕留下的最新记号——一个指向侧方一条明显是人工拓宽的通道的箭头符号,符号旁还有代表“安全”与“已探查”的暗码。
“统领,这里有老殷的记号,指向这条通道。”晏天立刻禀报。
邹书珩审视通道,幽深不知尽头,但显然是人经常行走之路,地面甚至有磨损痕迹。“殷无痕定是循此追踪敌踪。”他当机立断,“老晏,分你一队精锐,留守此地,扼守水道出口及这条通道入口,务必不能让任何一人从此逃脱!”
“遵命!”晏天眼中凶光一闪,迅速点出一队千机营中的好手,各自占据有利位置,张弩搭箭,潜伏下来。
“其余人,随我前进!循记号,小心机关暗哨!”邹书珩一马当先,屠山破紧随其后,大队龙骧军锐士如同无声的潮水,涌入那条通往巢穴深处的通道。石壁湿冷,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甲叶偶尔摩擦的微响在通道中轻轻回荡。
与此同时,巢穴仓库区。
最后一批盐袋被推入厚重的木门之后,仓库内传来沉闷的关门落闩声。武藏长长舒了口气,旋即厉声下令:“快!所有人,按预定顺序,立刻撤往上层!一队、二队先行警戒通道,三队负责殿后,检查下层各处,不得留有活口痕迹!快!”
海鬼们显然训练有素,迅速行动起来,分成数股,开始沿着几条陡峭的石阶向洞顶那个唯一的出口汇集。殿后的人员则凶神恶煞地扑向那些完成搬运后茫然无措的苦力,刀光闪过,惨叫声短促响起,旋即又被更多的呵斥与杀戮声淹没。他们要在撤离前清理掉所有可能累赘或泄密的“杂物”。
通往上层洞口的厚重石板门正在被缓缓推动,准备封闭。
阴影中的殷无痕,眼看敌人即将完成撤退,通道将闭,心急如焚。难道真要功亏一篑,坐视他们龟缩到上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迥异于海鬼们慌乱脚步声的规律震动,从那条他留下记号的通道方向隐隐传来!殷无痕耳目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动,心脏猛地一跳,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是龙骧军!他们到了!
狂喜如电流窜过全身,殷无痕不再有丝毫犹豫。就在两名强壮海鬼奋力推动石板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石门之上时,殷无痕动了!
他从阴影中暴起,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内力灌注双腿,身形如箭矢般射出,目标直指那两名即将合拢石门的海鬼!
那两人听到背后恶风不善,惊骇回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和一抹冰冷的寒光。
“噗!噗!”
刃光精准地划过咽喉,鲜血如喷泉般飙射。两名海鬼捂着脖子,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嗬嗬倒地。沉重的封门石失去推力,轰然顿住,留下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附近正准备撤离的海鬼。
“敌袭——!”凄厉的警报终于撕裂了巢穴中最后的秩序。
警报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下层洞穴的混乱。
“什么人?!”
“杀了他!”
“别让他堵住门!”
附近的七八名海鬼又惊又怒,挥舞着刀剑,嘶吼着扑向殷无痕。他们反应不可谓不快,显然也是久经厮杀的悍匪。
殷无痕一招得手,毫不停留。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陷入缠斗,必须为龙骧军主力争取打开通道的时间!他身形疾退,并非直线后退,而是巧妙地利用仓库门口堆放的杂物、石墩作为掩体,同时左手连扬。
“咻咻咻——”
数点寒星疾射而出,并非直取扑来之敌,而是射向他们脚下的地面、身侧的岩壁。
“砰砰砰!”
几声闷响,殷无痕掷出的并非致命暗器,而是特制的烟丸与响珠!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不仅遮蔽视线,更带有轻微的刺鼻气味,干扰呼吸。响珠撞击岩石的清脆爆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进一步扰乱了海鬼们的听觉判断。
“小心暗器!”
“是烟雾!散开!别挤在一起!”
海鬼们一阵慌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纷纷挥舞兵器护住周身,警惕地扫视烟雾。
趁此机会,殷无痕已经如游鱼般滑到了那扇未能完全关闭的石门缝隙旁,背靠冰冷的石门,横刀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烟雾外影影绰绰的敌人身影。他要钉死在这里,守住这条缝!
“混账!就一个人,怕什么!冲过去,乱刀砍死!快关上石门!”武藏的怒吼从烟雾后方传来,他已然看清了局势的危急。一旦让大批敌人从这个缺口涌入,上下层通道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第296章 长枪杀来
在武藏督战下,海鬼们勉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恐慌,握紧了手中已被汗水与血水浸得滑腻的兵器,再度朝那如孤峰般屹立在石门前的殷无痕围攻而去。
殷无痕顿感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他所擅长的皆是隐匿无形、一击必杀的暗夜之道。
似这般明火执仗、正面迎敌,已非其所擅,更何况还需寸步不退,固守这一线狭窄通道,身形腾挪受制,十成功力便去了三成。
只见四面刀光剑影,挟着海鬼们绝望的狠厉,纷至沓来,密不透风。他只得将身法催至极限,身形在方寸之地化为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手中那柄尺余长的玄铁短刃,则舞成一团泼水不入的凛冽寒光!
叮叮当当——!
金铁剧烈交击之声,如同骤雨击打铁皮屋顶,连绵不绝,刺人耳膜。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一簇耀眼的火星,在昏暗的通道内明灭闪烁,映亮了一张张狰狞或肃杀的面孔。刀刃破风的尖啸、沉重的呼吸、压抑的闷哼,以及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乐章。
殷无痕的每一次格挡,都沉猛如铁闸落地,震得偷袭者手臂发麻;每一次反击,却又刁钻如毒蛇出洞,狠辣精准,直取要害。
转眼间,又有两名从侧翼扑上的海鬼,喉间与心口绽放出血花,惨叫着倒地。但他自己亦无法全身而退,左肩被一枚阴险刁钻、从人群缝隙中射出的手里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迅速涌出,将他那身玄色劲装的肩头染成一片黏腻的暗红。
右腿外侧亦添了一道刀痕,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血流如注,步伐难免滞涩了一丝。
“守住!”殷无痕咬紧牙关,强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厉声大喝。
仿佛天地有感,回应他的呼喊——
“杀——!”
“龙骧军在此!海鬼,拿命来!”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九天雷霆,自那幽深通道的尽头轰然爆发,裹挟着无穷的愤怒与杀意,滚滚而来,震得整个洞穴嗡嗡作响,碎石尘土簌簌落下!
声未至,人先到!
邹书珩一马当先,平日看起来略显单薄文弱的身形,此刻在熊熊怒火与战意的灌注下,竟显得渊渟岳峙,宛若战神临世。
他手中那杆精铁打造的长枪,化作一条咆哮的怒龙,携着无匹的冲势,电射而出!
枪尖寒芒一点,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一名正高举太刀、欲从背后劈向殷无痕的海鬼胸膛,将其带得倒飞出去,钉在石壁之上,当场毙命!
“来得正好!”殷无痕精神一振,短刃划出一道弧光,逼退身前之敌,得以稍缓一口气。
就在邹书珩身后,屠山破那宛若荒古凶兽般的魁梧身影已然出现,他口中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哈哈哈!龟孙子们,你屠爷爷到了!”声如洪钟,在这封闭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他根本无需什么精巧招式,只是将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厚背鬼头大刀,抡圆了横扫而出!
刀风呼啸,犹如地狱刮起的腥风!
“杀!”眼见自家统领如此悍勇无匹,全军士气暴涨至顶点,震天的喊杀声几乎要掀翻洞顶!
殷无痕顿觉周身压力一轻,趁机点穴止血。
石门后的海鬼们,此刻已是心胆俱裂,魂飞魄散!眼前这支仿佛从地底幽冥杀出的悍勇军队,盔甲鲜明,刀枪锋利,杀气冲天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绝密的海巢深处?!
“慌什么!稳住!先合力杀了这使短刃的!其他人,赶紧找东西堵住洞口!”武藏虽同样惊骇万分,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但终究是头目,残存的理智让他嘶声力竭地下令,企图挽回败局。
“是……是!”残存的海鬼在武藏的咆哮下,勉强凝聚起最后一丝凶性,分出数人不要命地扑向殷无痕和邹书珩,其余人则手忙脚乱地去搬动旁边散落的木箱、石块,想要阻塞通道。
“堵洞口?问过你屠爷爷手中这口刀了吗?!”屠山破狂笑如雷,声震四壁。
“哈哈,吓破胆了?刀都拿不稳了?倒是过来啊!”屠山破来到洞口之后,一眼瞥见几名试图搬石头堵路的海鬼,猛地一个前冲,大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横拍过去,并非刀刃,而是厚重的刀面!砰!砰!几声闷响,那几名海鬼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筋骨断裂,眼看是不活了。“怎的?见了爷爷连话都不会说了?刚才的狠劲儿呢?”
武藏眼见龙骧军势不可挡,己方人马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通道口不仅没能堵上,反而被对方越冲越近,心知大势已去,再纠缠下去必被全歼于此。他双目赤红,猛地挥刀格开一名龙骧军士兵刺来的长枪,声嘶力竭地狂吼:“撤!全体撤退!退往上层据点!快!”
这道命令如同赦令,早已魂飞魄散的海鬼们顿时再无战意,发一声喊,丢下同伴的尸体和伤员,争先恐后地向上层通道逃去,场面彻底失控,溃不成军。
“想跑?儿郎们,追!一个也别放跑!”屠山破岂肯放过,大刀向前一指,一马当先便追了上去。龙骧军将士们齐声呐喊,衔尾追杀。殷无痕与邹书珩亦汇入追击洪流。殷无痕身法灵动,专挑落后的海鬼下手,刀光一闪便是一人倒下;邹书珩长枪如龙,在中距离点刺挑杀,收割着逃亡者的性命。
这条向上的通道更为陡峭曲折,海鬼们亡命奔逃,不时有人脚下打滑摔倒,还未爬起便被后面追上的龙骧军一刀了账,或是被紧随其后的自家溃兵活活踩踏致死。
惨叫、哀嚎、求饶声,与龙骧军将士们愤怒的喊杀声、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曲折的通道内反复回荡,奏响了一曲血腥的逃亡与追杀之歌。
第297章 对峙
屠山破冲在最前,如同索命的煞神,大刀挥砍之下,断后的海鬼纷纷毙命。有几名海鬼凶性被逼出,绝望中返身扑来,试图同归于尽,却连屠山破的身都近不了,便被大刀或拍碎头颅,或劈开胸膛。
眼看就要追上溃兵的主力,前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道厚重的石闸,正从上方缓缓落下,显然是要截断通道!
“快进去!”逃在最前面的武藏连滚爬带,嘶声催促手下。海鬼们拼命从正在下落的石闸缝隙中钻入。
“想关门?给老子停住!”屠山破目眦欲裂,猛地加速前冲,在石闸落下至半人高时,竟怒吼一声,将手中大刀奋力向上一掷!那沉重的鬼头大刀呼啸着飞起,“铛”的一声巨响,竟是精准地卡在了石闸与地面的缝隙之间!石闸下落之势为之一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快!冲进去!”屠山破赤手空拳,却第一个伏身从刀身撑起的缝隙中钻了过去,顺势一个翻滚,避开了闸门后慌乱刺来的几柄长枪。他身后的龙骧军精锐反应极快,数名刀盾手紧随其后钻入,迅速结成一个小的防御圈,后续士兵则奋力推挤那卡住的大刀,试图将石闸彻底抬起。
闸门后的海鬼见屠山破竟然这样闯了进来,吓得魂飞魄散,攻击都凌乱了几分。屠山破虽失了大刀,却顺手夺过一柄海鬼的太刀,左右劈杀,悍勇无比,为后续同袍争取时间。终于,在数名龙骧军壮士的合力下,石闸被重新推开足够宽度,更多将士涌入了这上层据点。
这是一处比下层更为宽敞的天然岩窟,明显经过人工拓宽修整,高约三四丈,方圆数十步,四壁插着些火把,光线依然昏暗,但足以视物。此刻,这里已聚集了数十名海鬼,多是原本在此驻守或从其他方向闻讯赶来的,加上武藏溃败下来的残部,总人数仍有近百,但大多惊魂未定,面露惧色。
“乖孙们,想往哪里逃?”屠山破扛起自己的大刀,转过身看向他们,嘴角往上一裂,露出八颗大牙,笑得很是瘆得慌。
就在这时,在海鬼们的身后又来了一队海鬼,领头人正是吉田彻。
“将军……”武藏见到吉田彻,头颅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罪责。
吉田彻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冷冷一剐,便如冰锥般钉在了屠山破身上。岩窟内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双方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摩擦。
屠山破将肩上大刀缓缓放下,刀尖触地,发出“铿”的一声轻响。他依旧咧着嘴,但那笑容里已无半分戏谑,只剩下猛兽盯上猎物般的专注与凶暴。
眼前这个海鬼头子,身形魁梧丝毫不逊于自己,站姿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血火淬炼的冰冷杀气,绝非武藏之流可比。
“有点意思。”屠山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战意如火般燃起。
吉田彻同样在审视着屠山破,以及他身后源源不断涌入、迅速结成严整战阵的龙骧军。他的目光扫过邹书珩沉静而隐含锋芒的脸,掠过殷无痕那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的诡谲身姿,最后回到屠山破这柄最醒目的“尖刀”上。
“吉田彻……此地的统领”殷无痕的低语在邹书珩耳边响起,确认了来者身份。
邹书珩微微颔首,手中破军枪握紧,目光扫视着敌方阵型与周围环境。这岩窟虽比下层宽敞,但相对龙骧军的人数展开仍显局促,这对于龙骧军来说并不是好事情,毕竟空间就那么大,无法发挥出碎城营的全部实力。
“八嘎……”吉田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附近的海鬼齐齐一颤。他知道,此刻任何斥责、慌乱都于事无补,唯有死战,或有一线生机。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太刀,刀身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划过一道森寒的弧线。
“海鬼的勇士们!”吉田彻用东瀛语厉声高呼,声音在岩窟内回荡,“眼前便是敌人!后退即是深渊,唯有向前,斩下敌人的头颅,用他们的血,洗刷今日之耻!为了生存,为了荣耀,杀——!”
“杀!!!”绝境之下,被逼出凶性的海鬼们,尤其是吉田彻直属的部下,爆发出嘶哑的狂吼,眼中泛起血丝,压过了部分人的恐惧。弓箭手引弓待发,刀盾手将盾牌重重顿地,长枪从盾隙间伸出,如同刺猬张开了尖刺。
“哼,嚎得挺响。”屠山破嗤笑一声,猛地踏前一步,声如炸雷,“龙骧军的儿郎们!听见了吗?这群龟孙儿还在做梦!今天,咱们就砸碎他们的梦,踏平他们的窝!让这帮杂种知道,什么叫天兵震怒!碎城营——”
“在!!”身后彪悍的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瞬间压过了海鬼的叫嚣。
“随老子——”屠山破大刀斜指吉田彻,“碾过去!”
“杀——!”屠山破身先士卒,不再多言,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出膛的巨炮,直扑吉田彻!他根本无视两侧可能袭来的箭矢与刀枪,目标只有一个——敌酋!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瞬,吉田彻也动了!他竟也不闪不避,太刀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迎面向屠山破劈来!两名同样以勇力着称的猛将,毫无花巧地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碰撞!
“铛——!!!”
大刀与太刀狠狠交击!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四溅的火星,仿佛在岩窟中炸开一道惊雷!两人身形皆是一震,脚下石板竟被踩出细密的裂纹。屠山破臂膀肌肉虬结,龇牙一笑:“好力气!”吉田彻虎口发麻,眼中厉色更浓,手腕一翻,刀光如水银泻地,连绵攻上,招式狠辣诡谲,兼具力量与速度。
第298章 消灭
二人的悍然对撞,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杀!”震天的怒吼从双方阵中爆发,最后的血腥绞杀,彻底展开!
碎城营的将士们齐声咆哮,他们手中的并非制式长枪,而是一柄柄厚重的阔刃战刀,此刻结成一个紧密的楔形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摧城拔寨的惨烈气势,轰然撞向海鬼的防线!刀光闪耀,汇聚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对面的海鬼亦知退无可退,在武藏歇斯底里的嚎叫中,握紧刀枪,面目扭曲地迎了上来。刹那间,最前排的刀盾猛烈碰撞,骨骼碎裂声、刀刃入肉声、垂死惨嚎声、愤怒吼叫声响成一片,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浆,泼洒在岩壁、地面和交战双方的身上。
邹书珩并未留在阵中,他清喝一声,手中破军枪一振,身若游龙,竟从侧翼突入!枪法展开,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战场厮杀之技,而是化繁为简,快、准、稳、狠!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每一枪刺出,必中咽喉、心窝等要害,绝无多余花哨。他如同一柄精准的手术刀,游走在混乱战场的边缘,高效而冷静地剔除着敌人的抵抗节点。
另一侧,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殷无痕与他麾下精擅潜行刺杀的血吻营锐士,如同真正的幽灵,借助岩窟内光暗交错的环境,时隐时现。他们往往从视线死角,或是海鬼注意力被正面惨烈战斗吸引的瞬间悄然现身,短刃、匕首、淬毒手里剑……各种阴狠武器无声递出,许多海鬼甚至来不及看清袭杀者的模样,便觉喉头一凉或后心一痛,意识迅速沉入黑暗,软软倒地。他们的存在,使得海鬼们不仅要面对正面碾压而来的钢铁洪流,更要时刻提防来自阴影中的致命寒意,士气愈发涣散。
而战场的核心,屠山破与吉田彻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两人的对决圈内,无人敢轻易靠近,那激荡的刀风足以将寻常士卒撕碎。
“铛!铛!铛!”
刀光纵横,气劲四溢。屠山破力大无穷,刀法看似粗犷,实则大巧若拙,每一刀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威力,逼得吉田彻不得不以巧劲卸力周旋。吉田彻则胜在刀法精湛,步伐诡异,太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刁钻狠毒。两人身上都已见红,屠山破左肩甲胂被挑开,一道血痕深可见骨;吉田彻腰间也被刀风扫过,甲片破碎,鲜血染红衣袍。
“痛快!再来!”屠山破仿佛不知疼痛,受伤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狂性,刀势越发沉重凶猛,如同狂风暴雨,一刀紧似一刀。
吉田彻心中叫苦,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小舟,对方的力量简直非人,每一次硬接都震得他气血翻腾,手臂酸麻。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看似粗豪的战斗方式下,隐含着一种野兽般的战斗直觉,往往能预判他的一些精妙变招。
久守必失。激斗至三十余合,吉田彻气力已然不济,一个格挡稍慢,屠山破眼中精光爆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吐气开声,使出了蓄势已久的一招!
“给老子——开!”
鬼头大刀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全身力量、冲势、乃至沸腾的战意,尽数凝聚于这一记最简单直接的上撩斩!刀锋破空,竟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轰鸣,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风已压得吉田彻呼吸一窒!
吉田彻瞳孔骤缩,心知避无可避,狂吼一声,双手握刀,运起残存全部力气,太刀泛起一丝凄艳的寒光,竟是毫不退让地硬劈而下,意图两败俱伤!
“铿——咔嚓!”
先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巨响,紧接着便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裂声!只见吉田彻那柄百炼精钢的太刀,竟在屠山破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之下,从中断为两截!上半截刀身旋转着飞上半空,钉入岩壁。
吉田彻虎口彻底撕裂,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刀脱手,整个人被那无匹巨力震得离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屠山破得势不饶人,大步追上,大刀化作一道乌黑闪电,顺势下劈!
“不——!”吉田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刀光掠过,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冲天而起,满腔热血喷溅出数尺之高!无头尸身沉重地摔落在冰冷岩地上,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海鬼统领,吉田彻,被斩斩!
这一幕,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残存海鬼已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将军……死了!”
“吉田大人被杀了!”
“逃……快逃啊!”
主将毙命,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残余的海鬼们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阵型、同伴,丢下兵器,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岩窟上层、他们记忆中通往外界崖顶的那个入口方向,亡命奔逃。
“贼首已诛!全军追击!休要走脱一个!”邹书珩见状,立刻振枪高呼。
龙骧军士气大振,呐喊着追杀上去。逃亡的海鬼互相践踏,惨叫连连,狭窄的通道成了他们的死亡走廊。在龙骧军的驱赶下,残存的三四十名海鬼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惊恐万状地冲出了那个通往崖顶的狭窄出口,来到了寒风凛冽的露天崖顶。
此刻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残月隐匿,星辉暗淡。崖顶地势相对平缓,怪石嶙峋,海风呼啸。
逃出生天的海鬼们尚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庆幸摆脱了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恐怖追杀,异变陡生!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清晰而诡异的机括弹动声,突然从他们脚下的地面、身旁的岩石后响起,在这寂静的崖顶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有海鬼惊疑不定地停下脚步。
下一刻——
“咻咻咻——!”
“嗤嗤嗤——!”
“嘭!嘭!”
无数暗影从四面八方暴起!淬毒的弩矢从伪装巧妙的石缝中劲射而出,穿透单薄的衣物,深深钉入血肉;贴着地面弹起的锋利拌索铁蒺藜,轻易割断脚踝,让奔跑的海鬼惨叫着扑倒;隐藏在浅坑中的窝弓猛然弹起,将拳头大的石块以巨力抛出,砸得骨断筋折;甚至有几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底下插满削尖竹木的陷阱,掉入者瞬间被扎成筛子……
这哪里是逃出生天的希望之路,分明是精心布置的死亡屠宰场!
惨叫声、惊呼声、机括发射声、利刃入肉声瞬间取代了风声,响彻崖顶。残存的海鬼如同跌入蛛网的飞虫,在早已预设好的、层层叠叠的致命机关中徒劳挣扎,成片倒下。
崖顶入口处,邹书珩、屠山破、殷无痕以及龙骧军将士们已然追出,却纷纷停步,列阵于安全距离之外,冷眼看着这血腥而高效的一幕。
屠山破拄着刀,喘着粗气,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却咧嘴笑道:“嘿,老晏这帮玩机关的家伙,活儿还真特么利索!一个没浪费!”
殷无痕望着那片瞬间化作修罗场的崖顶,阴影中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淡淡道:“算无遗策,方为上策。将军早有布置。”
邹书珩收枪而立,海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他目光扫过那些在陷阱中濒死哀嚎的海鬼,眼中并无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斩草,务必除根。
第299章 伪装乞丐
穆凉王府,书房。
烛火在精铜灯盏上安静地燃烧,将南宫宇程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满壁的舆图与书卷上。他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冰凉的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在这静谧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眉头微锁,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疑问如同藤蔓,在他心中缠绕不去。
“蛛网”已倾力协助各城守将,将大部分潜入东境七城的海鬼细作拔除。然而,却不曾从他们口中得到任何关于他们此次潜入东境的目的的情报。
更令人警惕的是,除了作为中枢的穆凉主城,其余六城或多或少都揪出了鬼祟之辈,唯独这穆凉城,风平浪静得反常。“蛛网”撒下去,拉上来的只有寻常的市井尘埃,连一丝海鬼的腥气都未曾嗅到。
“难道……是他亲自来了?”南宫宇程低语出声,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藏身于重重迷雾之后,执掌海鬼、屡次让大辰沿海防务陷入被动的真正幕后之人服部久藏。
此人用兵诡谲,布局深远,东境之前那般被动挨打的局面,几乎全拜此人所赐。若非龙骧军这支预料之外的强援雷霆而至,如今的东境七城,恐怕已是另一番炼狱景象。
若真是此人亲临,却蛰伏于穆凉城中而不露丝毫马脚……其所图,必然远超寻常的刺探与破坏。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南宫宇程的脊背。
……
穆凉城内,城南。
这里聚集着城池最底层的光景,破败的窝棚歪斜毗连,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浑浊气味。前几日,这个乞丐窝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张“新面孔”。
他同样蓬头垢面,破衣烂衫难以蔽体,蜷缩在角落里时,与周遭那些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乞丐似乎并无二致。
只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那低垂发隙间偶尔掠过的眼神,锐利如刀,冰冷似铁,带着一种与周遭麻木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寒意。他便是化名潜入、金蝉脱壳的服部久藏,海鬼部队的真正大脑与灵魂。
今夜,月暗星稀。窝棚里鼾声、梦呓声、痛苦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三名乞丐如同鬼魅般,在确认大多数同伴已陷入沉睡后,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服部久藏的身旁。
“让你们探查的事情,如何了?”服部久藏并未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刮过破败的窗纸。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嘴唇嚅动,却无人先开口,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瞥向服部久藏那看似空空如也的褴褛衣衫。
服部久藏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讥诮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银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微光,被他随手抛在身前污浊的地面上。
几乎在银子落地的瞬间,那三名乞丐眼中骤然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如同饿狼扑食般抢上前去,推搡争抢,甚至因为分赃不均而发出压抑的低声咒骂。
他们将那一点点碎银紧紧攥在手心,或塞进贴身最隐蔽的破布夹层,动作急切而惶恐,仿佛生怕这从天而降的“横财”会不翼而飞。
服部久藏冷眼旁观着他们的丑态,心中唯有冰冷的蔑视与利用。这些蝼蚁般的角色,眼中除了最原始的生存欲望,再无其他。
“现在,能说了吗?”待他们稍稍平静,服部久藏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三人忙不迭地点头,中间那个看上去略机灵些的乞丐左右看了看,凑近些,用气声道:“爷,我们这些天,按您的吩咐,分头在城东、城西、城北最热闹的茶寮酒肆、街角巷口乞讨,耳朵可都竖着呢……”
“说重点。”服部久藏打断他的铺垫。
“是,是。”乞丐缩了缩脖子,“可……可是真没听到有人提过什么‘碎城营’啊。爷,您是不是弄错了?咱们穆凉城,好像没来过这么一支部队。”
“嗯?”服部久藏霍然抬眼,那目光即使隔着乱发,也如冰锥般刺得三名乞丐齐齐一颤,“你们,耍我?”
“不敢!绝对不敢!”三人吓得差点跪下,中间那人急声道,“爷,千真万确!别说‘碎城营’了,就连最近官府调兵、军营异动之类的闲话都少得很。百姓们聊得最多的,还是前阵子海鬼闹腾,以及……以及各城的守将最近好像抓了不少人,风声有点紧。”
服部久藏眉头紧蹙,心中疑窦丛生。这不合常理。那支名为“碎城营”的军队,战力剽悍,甫一抵达东境便连破他数处布置,给予吉田彻部重创。
如此劲旅,行动过后怎么可能在民间毫无声息?就算官府有意封锁消息,也难以完全杜绝市井传闻。除非……
他低声自语,思维急速转动,“穆凉城是主城,可能性最大。若不在主城,又能在哪里?”
“那个……”先前说话的乞丐见他陷入沉思,脸色阴晴不定,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爷,您说的那什么‘碎营’……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城里头,而是在……城外?”
城外?
这两个字如同一点火星,骤然落入服部久藏翻腾的思绪中,瞬间点亮了某个一直被他忽视的角落!
是了!穆凉城周边!丘陵、山谷……有太多地方可以隐藏一支规模不大的精锐部队!碎城营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却能精准打击,必然有南宫宇程提供掩护和支持。将这支王牌藏在城外某个隐蔽地点,既能保持行动的突然性和机动性,又能避开城内可能存在的眼线,必要时可如利剑出鞘,直扑目标!
自己之前一直将搜索范围局限在城内,以为如此强军必驻于中枢要地,这或许是思维上的盲区!
“城外……”服部久藏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锐利的光芒。他猛地看向那三名乞丐,丢出最后几块碎银,“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
“不敢!爷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三人接过银子,赌咒发誓,连滚爬带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服部久藏不再理会他们。他缓缓躺下,蜷缩起身子,如同真正的乞丐般准备入睡,然而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穆凉城内的平静,此刻在他看来,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刻意维持的假象。南宫宇程必然在暗中编织大网。
他孤身潜入,虽有伪装,但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那支隐于城外的“碎城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斩落。而吉田彻那边如今所处的境界,也让他心中不安渐浓。
不能再等了。城内既然查无线索,留在这里已无意义,反而可能陷入被动。必须跳出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可能已成囚笼的主城,去外围寻找那支龙骧军精锐的踪迹,同时尝试联络可能幸存的海鬼力量,查明现状。
第300章 离去穆凉
子时三刻,天地间被一种粘稠的寂静笼罩,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一切声响——市井的喧嚷、车轮的轱辘、人语的嘈杂——此刻都沉入了大地深处。连那些最警觉、常在夜间游荡的野狗,也寻了温暖的角落,蜷缩起身子,陷入了深沉的睡梦。
风也歇了,只有偶尔从极高极远的夜空中,传来一两声模糊的、不知是雁是枭的孤鸣,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在这片沉睡的城池一角,那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乞丐窝棚里,服部久藏如同从大地阴影中自行凝聚而成的幽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苏醒没有一丝征兆,没有常人起身前轻微的叹息或翻身,只是那双在污垢下始终清明的眸子,在黑暗中倏然睁开,映着远处城头传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光。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体的动作协调而松弛,仿佛这不是一次起身,而只是水银在容器中改变了形状。
他没有携带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物品,仅仅只是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耐心,将本就褴褛的布条整理得更加松散、更不起眼,让它们自然地垂落,掩盖住身体在运动中可能显现的线条。
脸上的污垢在几个时辰的“滋养”后,已不仅仅是伪装,几乎成了另一层皮肤,在浑浊的夜色下,这是比任何易容术都更有效的屏障。
他最后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尘土,在耳后和颈侧这些容易被忽略却又可能暴露肤色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然后,他“流”了出去。不是走,不是跑,而像一缕本身就没有重量的轻烟,贴着窝棚边缘的阴影滑出,瞬间便与穆凉城深邃曲折的街巷融为一体。
他的身影在墙根、在屋檐下的黑暗地带断续闪现,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落在视觉的死角,每一次移动都利用着风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乃至自己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声作为掩护。
穆凉城的布局,早在潜入之前,便已如同棋谱般烙印在他脑中。哪条主街有夜市残留的灯火,哪个坊门有彻夜不闭的赌坊,哪段城墙的守军换防时会有短暂的松懈,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他避开那些即便在深夜也可能有兵丁例行巡逻的宽敞大道,专挑城市肌理中最隐秘、最肮脏的脉络行进——那是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巷,是弥漫着淤泥和腐败气息的排水沟渠旁湿滑的小径。
他的动作迅捷如猎食前的夜猫,肌肉绷紧又放松,脚下踩着潮湿的泥土或破损的砖石,却连最细微的咯吱声都不曾发出。他的耳目全力张开,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捕捉着任何不自然的光影变化;耳朵则过滤着风的呜咽、野鼠的悉索,从中剥离出可能属于靴子踩踏、铁甲摩擦,或是压抑交谈的危险信号。
终于,那高大黢黑的城墙轮廓在前方展开,如同横亘在大地之上的一道绝望的疤痕,将城内与城外割裂成两个世界。
他选择的这段南城墙,年代较为久远,墙砖在风雨侵蚀下已显斑驳,不少地方生了暗绿的苔藓。墙根附近,贫民的棚屋杂乱无章地挤挨着,堆积着柴薪、破烂家什,形成了天然的视觉屏障,也让此处的守备远不如象征门面的东城、北城森严。
他像一块被投掷到角落的石头,隐入一堆废弃的破缸和烂木板之后,呼吸变得极其绵长缓慢,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与那堆垃圾再无分别。
他静静地蛰伏,观察了约莫一刻钟。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被他以心跳的次数默默计量。墙上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垛口后哨兵偶尔经过的身影。
他看清了那身影的步伐节奏,看清了他每次走到这段城墙中段时会不自觉地倚着垛口短暂停留,望向城内某处有隐约灯火的方向,也看清了另一队巡城兵丁从远处角楼拐过来,与此处哨兵交汇、低声交谈几句,再错身而过的完整周期。规律,如同钟表的齿轮,在他冷静的注视下清晰浮现。
当时机像一道精确的裂缝在森严的防卫中出现时,他动了。没有犹豫,没有预兆,阴影本身似乎剥离出一部分,贴着墙根疾掠。数息之间,他已来到一段墙体之下。这里的砖石因年代久远或基础沉降,凹凸不平,缝隙也较他处略宽。他仰头,目光如尺,丈量着向上的路径。
手足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完美的攀附工具。他褪去了鞋袜,赤足更能感受砖石的温度与纹理;指尖看似寻常,却在长年累月的锤炼下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敏锐。
他手足并用,指尖与脚趾精准地探入那些肉眼难辨的微小缝隙,或是扣住几乎不算凸起的砖缘。腰腹核心收紧,提供着稳定而柔韧的支撑;每一次发力,都如同最精巧的弹簧,推动身体向上窜升一小段,紧接着便是下一轮精准的寻找与扣抓。
整个过程,他如同一只巨大的、拥有吸盘的壁虎,紧贴着垂直的墙面,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冗余的试探或晃动,每一个细节都昭示着千锤百炼、深入骨髓的潜行与渗透技艺。汗水从鬓角渗出,立刻被污垢吸收,只留下一条极淡的湿痕。
顶端近了。他单手如铁钩般扣住垛口边缘,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将身体轻盈地提上。伏在垛口后的阴影里,他如同墙砖的一部分。
恰好此时,那一队巡城兵丁说着含糊的笑话,从距离他不到三丈的城墙走道上经过,铠甲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火把的光扫过他藏身的凹陷,却未能照亮那片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
待脚步声远去,融入城下的夜色风声,他再无疑虑。翻身越过垛口,来到城墙外侧。一段事先检查过无数遍、涂成深色、与城墙几乎无异的特制细索从袖中滑出,一端迅速在垛口石柱上绕紧打结。
他双手交替握索,足尖在墙面上轻点借力或减缓速度,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迅速向地面降去。接近地面时,他松开绳索,凌空一个轻巧的翻滚,将下坠之力尽数化解在松软的泥土和荒草中,随即俯身,没入城墙外那片更为原始、更为浓重的黑暗与深可及膝的荒草丛里,不见踪影。
直到此时,他才允许自己进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望。穆凉城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在稀薄星光和自身零散灯火的映照下,匍匐在身后的大地上,宛如一头陷入了深沉睡眠的远古巨兽。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黑暗中的轮廓,仿佛要将它的形象刻入脑海,随即转身,再不回头,向着东南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第301章 新
穆凉王府,深庭内院。
书房中的灯烛已然剪过数次灯花,火光却依旧顽强地跳动着,将南宫宇程时而沉思、时而拧紧的眉头映照在窗纸上。
关于东夷人费尽心机潜入东境七城,究竟所图为何?这个问题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想了许久,思绪依旧在迷雾中打转,太阳穴隐隐胀痛。南宫宇程索性将面前写满推测又划乱的纸页推开,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事,强求不得,或许线索会在不经意时自行浮现。
夜已极深。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推开书房门,清凉的夜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穿过寂静的回廊,脚步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他回到了内室。
室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角灯。他的王妃秦知意侧卧在炕上,一手轻轻搭在已经熟睡的女儿身上,另一只手则虚拢着稍大些、已然独自酣睡的儿子。两个孩子呼吸均匀绵长,小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无比安宁。秦知意似乎也刚睡着不久,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散地贴在白皙的颊边。
南宫宇程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这幅画面,胸中那股因未知威胁而生的烦闷与紧绷,不知不觉被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化解了许多。
他将外出时常穿的、略带夜露寒气的外袍脱下,仔细挂在一边的黄梨木衣架上,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宁静。随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极其小心地脱下靴子,爬上炕,动作轻缓得如同怕踩碎月光。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到最轻,几乎与呼吸同调,但秦知意似乎与他之间有着某种无形的联系。
就在他刚刚躺稳,还未及拉过锦被时,秦知意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朦胧的水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她转过头,看清是丈夫回来了,那目光便瞬间清明起来,化作无声的询问与安然。
“吵醒你了?”南宫宇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歉意。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些许怜爱和顽皮,揉了揉她松散下来的、如云瀑般的乌发。
发丝冰凉顺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淡如兰的香气。他俯过身,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
秦知意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丝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同样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没有,本就浅眠。王爷也累了一天,快歇着吧。”
“嗯。”南宫宇程应了一声,手指微弹,一道柔和却精准的指风掠过,角落那盏小灯的火焰倏然熄灭,房间彻底沉入黑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星月光辉,勾勒出家俱模糊的轮廓。
黑暗放大了其他的感官。身下炕席传来舒适的暖意,驱散了夜深的寒凉;锦被柔软干燥;而身旁,妻子身体散发的温热,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清浅安神的香气,构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名为“家”的安稳感。南宫宇程合上眼,让自己紧绷的神经在这片安宁中慢慢松弛下来。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逝。就在南宫宇程的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浅滩时,秦知意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小石子,在黑暗中轻轻漾开:
“王爷最近……可是心里又搁了别的要紧事?”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却依旧压得低低的,带着睡眠初醒后特有的微沙,听在耳中格外熨帖。
南宫宇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看不见的帐幔。“嗯,”他最终也低声回应,选择了一种不让身后人过于担忧的说法,“是出了些新的状况,有些关节还未想透。不过……无碍大局,尚在掌控。”
他的语气尽量平稳,但多年夫妻,秦知意又如何听不出那平稳之下潜藏的一丝凝重。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追问,不探究,只是像最柔软的丝绸,试图包裹住那些坚硬的疑虑:“原来如此。王爷思虑过甚,反而容易钻了牛角尖。不若先放下,好好安睡。说不定明日晨光一照,醒来时便有了新的想法呢?”
“新想法……或许吧。”南宫宇程顺着她的话应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她话语中的全然信赖与关怀,又松了一分。
“嗯,睡吧。”秦知意不再多言,只是将身体向他这边稍稍靠拢了些,气息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南宫宇程也重新合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线索、倭人的身影、东境的舆图都从脑海中驱散。寂静重新降临。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混沌的前一瞬——
一道凛冽的、毫无征兆的“电流”,猝然劈入他的脑海!并非真实的电流,而是一种极度清醒、极度尖锐的洞察,瞬间刺破了酝酿中的睡意,让他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不对……”
那念头不是缓缓浮现,而是炸开的。
“新想法……新……龙骧……”
越想,他的呼吸越是轻缓,心跳却逐渐加速,在寂静的黑暗中如同擂鼓。一层细密的冷汗,倏地从背脊渗出。
他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虽快,却依旧控制着没有发出大的声响。但冰凉的空气瞬间取代了被窝的温暖,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
“王爷,你这是……”秦知意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清晰的担忧。她本就睡眠极浅,身旁人如此剧烈的动静,自然立刻将她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拽了出来。她支起半边身子,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能隐约看到丈夫坐起的、显得异常紧绷的轮廓。
南宫宇程迅速俯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脸颊,触手温软。他匆匆地、却无比用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歉意、激动与紧迫感的吻。“无事,知意。”他的声音比刚才急促,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些很关键的事情。你先睡,不用等我。”
说完,他不再耽搁,利落地翻身下炕。脚掌接触到微凉的地板,刺激着感官。他摸黑快速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还带着室外夜气的厚实外袍,迅速披上、系好。
秦知意没有再问。她知道,当丈夫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事情必然极为紧要。她只是坐直了身体,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模糊的动作,轻声却清晰地说道:“那王爷,你一切小心。”
“嗯。”南宫宇程重重应了一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身便大步走向门口,拉开了内室的门。清凉的夜风灌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未束好的发丝,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
第302章 商榷
门外廊下,亲卫按刀侍立,身形在廊灯昏黄的光晕中凝如石刻。南宫宇程步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声音划破王府深夜的寂静,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
“即刻备马。要最快、最稳的那一匹。”
“遵命!”亲卫抱拳领命,身影迅即消失在通往马厩的方向。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蹄声嘚嘚,南宫宇程已率领一小队精锐亲随,风驰电掣般出了穆凉城门,没入城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
龙骧军大营,主帐内灯火通明。
“统领,今日断魂崖战事已毕。我军轻伤十八,重伤十六,阵亡四人。俘获‘水鬼’十四人,歼敌合计三百二十一人。”晏天手捧战报,声音平稳地汇报。
“好!总算将这群阴沟里的耗子连根拔了,痛快!”一旁的屠山破声如洪钟,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
晏天瞥了他一眼,转向端坐主位的邹书珩,继续道:“统领,黑螺湾敌巢虽已扫清,但断魂崖下所发现的私盐工场与隐秘码头……该如何处置?”
邹书珩闻言,眉头深深锁起。他确实未曾料到,在这倭寇巢穴之中,竟藏匿着规模如此惊人的私盐囤积。自太上皇革新盐政以来,盐铁专卖,律法森严,私贩乃是重罪。这盐场背后的水,只怕深不见底,牵连甚广,一时间令他颇感棘手。
沉吟片刻,他方开口道:“此事干系重大,非我军职所能独断。先将详情密报‘蛛网’,呈送陛下与王爷定夺。”
“是。”晏天应下,略一迟疑,又道:“那……穆凉王处,是否也需知会?”
此言一出,邹书珩心中更是沉重,内心想到:“私盐场就在穆凉王辖境之内,若由我等越级上报,王爷颜面……”
话音未落,帐外陡然传来一道清朗却威仪十足的声音:
“何事,需不需让本王知晓?”
帐中诸人皆是一惊,霍然起身。还未及出迎,帐帘已被掀开,南宫宇程披着一身夜露寒气,昂然而入。
“末将参见王爷!”几人当即跪倒行礼。
“不必多礼,诸位请起。”南宫宇程虚扶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军情紧急,冒夜前来,望诸位莫怪。”
众人重新落座,目光皆聚焦于这位不速而至的王爷。邹书珩率先开口:“不知王爷星夜驾临,所为何事?”
南宫宇程眸中锐光一闪,并不迂回:“本王思虑良久,那服部久藏在此敏感时节,遣人潜入东境七城,目的究竟为何?方才,终于想通了一层关窍。”
邹书珩与晏天交换了一个眼神,拱手道:“请王爷明示。”
“诸位请想,”南宫宇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沉,“服部久藏既知黑螺湾有变,按常理,即便不倾力来援,也应遣人窥探或骚扰,以求接应残部。可他反其道而行,将精锐人手分散潜入各城,暗中搜寻……他在找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比黑螺湾的据点更重要,甚至更为忌惮?”
在座皆是沙场宿将,一点即透。
邹书珩瞳孔微缩:“王爷之意是……他在找我们?”
“不错。”南宫宇程斩钉截铁,“龙骧军乃陛下与十六弟暗中打造的一支奇兵,其存在与战力,于未来战局有颠覆之能。这样一支力量突然出现在东境,并展现了獠牙,服部久藏如何能不惊惧?他定会不惜代价,摸清我军的底细——兵力多寡、战力深浅、驻扎何处、统帅为谁。”
晏天接道:“所以他派人潜入各城,并非为了破坏或刺探普通城防,而是为了探查我军踪迹!”
“正是。只是他未料到,龙骧军并未驻扎于任何城中,而是隐于这荒野之地。”南宫宇程指尖轻点案上粗糙的舆图,“此乃我军之幸,亦是对手之误判。”
“若真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邹书珩缓缓点头,面色却更为凝重。
“怕他个鸟!”屠山破虎目圆睁,“他想看,便让他来看个够!老子正好用大刀给他‘接风’!”
“不可莽撞。”邹书珩立即摇头否决,“现今大辰四方皆有不稳之象,龙骧军乃关键奇子,岂能轻易暴露全部实力?需知藏锋于鞘,其威更慑。”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敌在暗,我在明,对方目的已明,该如何应对?既要保全秘密,又需反制其窥探,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南宫宇程亦凝眉思索。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悄然流逝,烛火噼啪,映照着众人严峻的面容。两柱香的时间过去,方案提了几个,又被一一否决,或过于被动,或容易打草惊蛇。
就在众人苦思无果之际,一直凝神盯着舆图的晏天,眼中忽然掠过一丝亮光。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王爷,统领,属下有一想法。”
众人目光立刻聚焦于他。
晏天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穆凉城与龙骧军现驻地之间的某片区域:“服部久藏既能统领群倭,绝非蠢钝之辈。他派人进城搜寻无果后,定会醒悟:如此一支大军,绝无可能藏身城内而不露丝毫痕迹。那么,他的目光必然会转向城外。”
邹书珩若有所思:“你是说……”
“我们将计就计。”晏天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就在这片地势看似隐蔽、实则便于监视的区域,隐秘设立一个‘龙骧军营地’。”
屠山破一愣:“假的?”
“对,一个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的假营地。”晏天眼中闪烁着谋算的光芒,“营帐、旌旗、灶火、巡逻队,一应俱全,甚至可安排兵卒每日操练,做出万人驻扎的声势。但要害之处,全部虚设,内里则埋伏真正的精锐。同时,在真假营地之间的关键路径上,布下重重暗哨与机关。”
他看向南宫宇程和邹书珩:“服部久藏既想探我虚实,必会派高手,甚至他自己前来窥营。假营地足以吸引其注意力,甚至诱其深入。届时,无论他是想远处观望,还是派人潜入,都必将落入我瓮中。我们不仅能擒获其探子,断其耳目,更可借此传递我们想让对方相信的‘情报’,迷惑其判断。”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这个计划。片刻,邹书珩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虚而实之,实而虚之……此计大善。既能保全我军真实驻地与实力,又可主动设局,反客为主。”
南宫宇程的嘴角也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好一个‘请君入瓮’。晏将军此计,深合兵法诡道。服部久藏既然对我们如此‘感兴趣’,那便让他好好看一场‘大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命令已如金石坠地:
“邹统领,便依此计,速速安排。假营地务求逼真,埋伏务求周密。我要让服部久藏派来的人,有来无回,更要让他透过这些人的‘眼睛’,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末将领命!”
第303章 本王便是那样心胸狭窄的人?
帐内杀伐之计既定,气氛却未松弛。南宫宇程忽地抬眼,目光如探灯般扫过邹书珩与晏天略显紧绷的脸,话锋陡然一转:
“此事既已议定,那方才本王入帐时,诸位正在商议‘要不要告知本王’的……又是何事?”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令邹书珩心头微微一凛。与晏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邹书珩起身抱拳,这次声音洪亮了几分,透着如释重负的快意:
“回禀王爷,是今日战果详情。断魂崖,已被我军彻底拔除!共歼敌三百二十一人,俘获十四人!”
“好!”南宫宇程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慑人的光彩,一掌击在案上,“好一个连根拔起!此等大捷,断去服部久藏一臂,更振我大辰军威!邹统领,晏统领,屠统领,殷统领,还有我龙骧全体将士,此番当记首功!”他畅快的笑声在帐内回荡,多日来因倭人潜探而生的阴霾,仿佛也被这捷报驱散了不少。
帐中诸将见王爷如此欣喜,面上也露出与有荣焉之色。屠山破更是咧开嘴,笑得毫无遮掩。
然而,邹书珩脸上的振奋之色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渐渐被一层沉重的阴郁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时,声音已压低了许多,带着难以启齿的晦涩:“王爷,剿灭海鬼固然可喜。但……在清剿断魂崖巢穴时,我军还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哦?”南宫宇程眉峰一挑,“何物?”
邹书珩的声音几乎沉入谷底:“一处规模惊人的……私盐工场,以及与之相连的隐秘码头。囤盐之巨,远超寻常私贩,绝非这群海鬼自力所能经营。”
“私盐场?”南宫宇程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眸光在刹那间变得冰冷锐利,帐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映照下投出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在本王的穆凉地界,在断魂崖下……竟藏着如此一个蛀国的毒瘤?”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冰锥,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平静。来东境时日虽不算长,但他励精图治,自信已将穆凉掌控在手,如今这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辖境安宁的脸上,更抽在他南宫宇程的尊严与能力之上。
“此事,”南宫宇程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邹书珩,“可已呈报陛下?”
邹书珩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与寒意,喉结微动,垂下眼帘:“回王爷,尚未。战事刚毕,详情正在整理,且……且盐场牵涉恐深,末将思虑,或需先行斟酌……”
“斟酌?”南宫宇程打断了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威势沛然难当,“如此巨案,发现已逾数个时辰,你却告诉本王,还在‘斟酌’是否上达天听?”
邹书珩单膝跪地,头颅垂得更低,晏天与屠山破见状,也立刻随之跪倒。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邹书珩无言以对。他总不能直言,是顾虑到此事发生在穆凉王治下,若由龙骧军直接越级上报,会令王爷颜面扫地,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这沉默,却比任何解释都更刺痛南宫宇程。他凝视着跪地的少年将军,眼中的震怒逐渐被一种深切的失望与自嘲覆盖。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邹书珩,”他唤着统领的全名,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凌厉,“在你,在你们眼中,我南宫宇程……便是那般心胸狭隘、容不得半点沙子,会因你们据实上报辖内弊案而迁怒于人的……小气之徒吗?”
此话一出,邹书珩猛然抬头,急声道:“王爷!末将绝无此意!王爷胸怀似海,末将……”
“既无此意,为何迟疑?!”南宫宇程的声音陡然拔高,隐忍的怒火终于迸发,“盐铁乃国家命脉,私贩即是蠹国!此等大案,每耽搁一刻,便可能让幕后黑手多一刻湮灭证据、逃遁潜藏的时间!你顾虑本王的颜面?哈!本王的颜面,何时需要靠下属隐瞒辖下疮痈来维系?!”
他胸膛起伏,目光如电,扫过眼前三位将领:“本王要的,是一个清靖的穆凉,一个稳固的东境!任何藏污纳垢之处,无论涉及何人,都必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根铲除!若因顾忌本王所谓‘颜面’而贻误时机,致使国法受损、蛀虫逍遥,那才是真正让本王无地自容!”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邹书珩怔在原地,望着南宫宇程因怒意而更加明亮锐利的眸子,那其中没有丝毫对个人得失的计较,唯有对国事倾颓的痛心与铁血肃清的决绝。一股滚烫的羞愧与由衷的敬服猛地冲上心头,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重重以头触地:“王爷教训的是!末将……末将狭隘了!谨遵王爷钧令!”
晏天与屠山破亦随之俯首,心中震动不已。
南宫宇程闭了闭眼,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开时,已恢复冷峻清明:“此事刻不容缓。邹书珩,你立刻亲自草拟密报,将私盐场之事,连同今日战果,详尽写明,以龙骧军与本王联名,用最快渠道,直送御前!同时,派绝对可靠之人,秘密封锁断魂崖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要防止有人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对盐场下手。”
“是!”邹书珩再无犹豫,肃然领命。
“至于穆凉城内……”南宫宇程眼中寒光一闪,“本王自会清理门户。倒要看看,是谁有如此胆量,在本王眼皮底下,玩这挖墙脚、蛀国家的把戏!”
夜色浓稠如墨,龙骧军营中灯火愈发明亮。一场针对外敌的诱捕之局刚刚布下,另一场席卷内部的肃清风暴,已随着私盐场的暴露,悄然拉开了腥风血雨的序幕。
第304章 假营地
营帐内,随着南宫宇程的离去,那股迫人的威压稍稍消散,却留下更深的凝重,沉甸甸地压在邹书珩四人心头。烛火摇曳,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的侧脸。
短暂的沉默后,晏天抬眸看向邹书珩,嘴唇微动,似有疑虑,但最终只是低声唤了句:“统领……”
邹书珩的目光从帐门方向收回,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王爷决断的敬服,对先前迟疑的愧悔,以及对未来莫测风云的凝重。
“晏天,”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稳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假营地一事,关系重大,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做到快、实、像,更要处处留有可供观察的‘孔隙’。老屠,”他转向屠山破,“你辅佐晏天,调动人手,营造声势,这方面你在行。记住,这营地不仅是诱饵,更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龙骧军在明面上的‘旗号’。”
晏天与屠山破神色一凛,同时抱拳:“是!末将领命!”
邹书珩又看向一直沉默寡言、却掌管军中情报与特殊联络的殷仲:“老殷,密报之事,需绝对稳妥。你亲自走一趟,启用城中‘蛛网’的甲字渠道,务必亲手将王爷与我的联名密报,交到‘蛛首’手中。”他特意强调了最高级别的接头人。
殷无痕重重颔首,声音低沉:“统领放心,信在人在。”
“好。”邹书珩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并肩作战的同袍,“今日断魂崖一战,诸位辛苦。但眼下,非松懈之时。王爷已将肃清内弊之剑高举,我等外御强敌之网亦需张紧。各自去准备吧,丑时三刻,我要看到假营地动工,看到密报送出。”
“是!”三人再无多言,躬身抱拳,鱼贯退出营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声响与寒气,也仿佛将所有的喧嚣与压力暂时关在了门外。帐内,只剩下邹书珩一人,以及那跳动的、显得有些孤清的烛火。他缓缓坐回主位,背脊依旧挺直,但眉眼间掠过一丝深藏的疲惫,随即又被更坚毅的光芒取代。
他摊开手掌,仿佛能感受到方才王爷击案时传来的震动,更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怒涛与决心。“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开始啊。”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地图上穆凉城与海岸线之间那片即将变得“热闹”起来的区域,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
东境东南,一处僻远荒凉的海滩。夜色与潮声掩盖了一切踪迹。
服部久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大的礁石后转出,身上那套用作伪装的乞丐褴褛衣衫尚未换下,更添几分狼狈,但那双细长眼睛里的阴鸷与冷静却丝毫未减。他甫一现身,暗处便如水面涟漪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五道黑影,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透着长期训练留下的刻板与肃杀。
“大人。”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服部久藏目光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仅余尔等?其余三十人呢?”
跪在最前的瘦削黑影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回大人,皆已为天皇尽忠。”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确认,服部久藏的眼角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三十名精心培养、擅长潜伏袭杀的海鬼精英,一朝尽殁!这损失,远比他在穆凉城内遭受的挫败更令他肉痛。南宫宇程,还有他麾下那支神秘的“碎城营”,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看来,我还是小觑了这位穆凉王,和他藏在暗处的利刃。”服部久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寒,“罢了。你们潜伏期间,可曾探得‘碎城营’确切驻地的蛛丝马迹?”
五名海鬼同时摇头:“我等遍查东境七城内外明暗军营、可疑据点,皆未见符合‘碎城营’传闻特征的大股精锐驻扎痕迹。仿佛……仿佛这支军队并不存在。”
“不存在?”服部久藏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阴冷,“不是不存在,而是藏得更深。南宫宇程擅谋,岂会将如此一把利器明晃晃摆在城中?我早该想到……碎城营,必在城外某处,甚至可能化整为零,隐匿于寻常卫所或险要之地。”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内陆方向,眼神闪烁:“既然城内寻不到,那就把网撒得更开。接下来,你们五人分散,各自带领手头剩余的人,仔细探查东境七城之外,所有可能驻扎军队的区域——险要山地、密林深处、偏僻海湾。特别注意近期是否有大规模物资调动、陌生面孔聚集,或是有异常严密的封锁区域。”
“是,大人!”其中四名海鬼齐声应命。
“记住,宁可慢,不可暴露。我要的是确切消息,不是打草惊蛇。”服部久藏冷冷补充,“南宫宇程想必已警觉,各处防范定然加强。去吧。”
“嗨!”四道黑影再次无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服部久藏却发现,最初回话的那名瘦削海鬼,依旧跪在原地,头颅深埋,肩背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人名叫吉田良,是他麾下一名得力的中层头目。
“吉田,”服部久藏声音转沉,“你还有何事?”
吉田缓缓抬起头,露出的半张脸上肌肉紧绷,眼中交织着悲痛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大人……属下在赶来汇合前,擅作主张……去了一趟断魂崖。”
服部久藏瞳孔微缩:“断魂崖?那里应当还被南宫宇程的人严密盯着,你……”他语气带上一丝严厉的审视,“没暴露吧?”
“大人……”吉田的声音嘶哑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断魂崖……已经没了。”
第305章 陷阱
服部久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攫紧了他:“没了?什么意思?说清楚!”
“属下去时……只看到一片焦土,残留的工事废墟还在冒烟……我们的人……一个活口都没见到……”吉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哥……他……我,我连他的尸首都……”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喘息和强行咽下的悲鸣所取代。吉田再次深深低下头,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服部久藏沉默了。海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海滩,带来咸腥湿冷的气息,却吹不散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死寂的沉重。
断魂崖,不仅仅是海鬼在陆上最重要的秘密据点之一,更是他们与某些“合作伙伴”进行物资转换、藏匿赃物的关键节点,尤其那隐藏的工场……如今竟被连根拔起,人员尽灭!
良久,服部久藏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冰冷刺骨:“知道了。吉田,抬起头来。”
吉田依言抬头,眼眶赤红。
“仇恨,是很好的动力,但不要让它蒙蔽你的眼睛和判断。”服部久藏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哥哥为天皇尽忠,是他的荣耀。而你现在的任务,是找到‘碎城营’,找到给予我们这次重创的敌人,然后……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明白吗?”
吉田猛地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的砂石上,发出闷响:“嗨!属下明白!必为兄报仇,为死去的同伴雪恨!”
“去吧,跟上他们,执行探查命令。”服部久藏挥了挥手。
“嗨!”吉田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海滩上,终于只剩下服部久藏一人。他脸上的平静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惜、暴怒以及被彻底激起的、近乎残忍的兴奋神情。他望向穆凉城的方向,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那支神秘的“碎城营”。
“南宫宇程……碎城营……”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如同舔舐着刀刃上的鲜血,“断魂崖之仇,我记下了。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你以为拔除我一个据点,就能高枕无忧?不,这只会让你暴露更多。真正的猎手,现在才要开始认真狩猎。咱们……好好玩玩。”
海风愈发猛烈,卷起他的破旧衣袍,也卷走了那充满怨毒与战意的低语,只留下波涛永无休止的咆哮,预示着东境的暗流,已不再是暗流,而是即将拍岸裂石的惊涛骇浪。
……
翌日,晨光刺破海平面上的薄雾,将金光洒向海岸。
龙骧军大营东南十数里外,那片背靠矮山的滩涂空地,已然彻底改变了模样。一夜之间,一座颇具规模的营盘拔地而起,其建造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栅栏合围,壕沟初成,拒马森然。营门矗立,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帐蓬如蘑菇般散布,虽略显匆忙搭建的痕迹,但数量与布局已初具章法。营区内,士卒身影穿梭,号子声、敲打声、马蹄声混杂,一派热火朝天的“扩建”景象。
屠山破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依旧是工地的指挥核心,他往来巡视,不断督促着表面的完善:“那边!哨塔看着再结实点!对,多钉几根横木!”“灶台!湿柴备好了吗?午时准时生火,烟要大!”“巡逻队!精神点!把这当成真的大营来守!”
然而,在这喧闹的表象之下,真正的杀机正在晏天冷静的指挥下,被千机营的能工巧匠们一丝丝编织入营地的骨骼与肌理之中。
在那些看似因赶工而略显粗糙、留下观察缝隙的栅栏连接处,内侧不起眼的位置,被巧妙地嵌入了带着倒钩的锋利铁线,轻轻触碰便会扯动隐藏在营帐阴影中的机括,触发小型弩箭或响铃。
预留的几处“防御薄弱”缺口附近,看似松软的泥土下,是交错布置的脚踏翻板与深坑,坑底密布削尖的竹签。
通往核心“指挥帐”的路径两侧,几个看似随意堆放的杂物筐下,连接着触发后能瞬间弹起、交织成网的坚韧绊索与兜网。
晏天亲自带着几名千机营的老手,在几处关键的帐篷内布设。支撑帐篷的主杆被做了手脚,连接着地面下的机簧,一旦从特定角度被外力猛烈撞击或牵拉,整顶帐篷会以一种看似“意外垮塌”的方式罩下,内里预设的渔网和软索会迅速纠缠住闯入者。他们甚至在一些看似堆放粮草、军械的帐篷里,设置了真假难辨的“诱饵”区域,一旦有人试图翻动或探查,便会触发连锁机关,轻则被锁拿,重则遭暗器袭击。
这些机关并非为了大规模杀伤,主旨在于擒获与示警。它们被巧妙地伪装,与营地粗糙赶工的环境融为一体,即便仔细观察,也极难在触发前发觉异样。所有机关的控制与复位,都由混在普通兵卒中、装扮无异的千机营士兵秘密负责。
而在营地外围的隐蔽观察点内,除了眼神锐利的血吻营哨兵,还配备了小型的、可快速发射带响箭或染色烟球的警讯装置,确保任何风吹草动能被第一时间捕捉并传递。
这座“龙骧军新营地”,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三重面孔:对外,它是一个显眼的诱饵,一个看似有机可乘的目标;对内,它是一个布满无形丝线的精密陷阱;而对龙骧军自己而言,它则是一个巨大的、可控制的侦察与捕获装置。
屠山破的呼喝喧天,完美掩盖了千机营细密作业的些微声响。阳光下的工地,忙碌而充满生气,谁能想到,这片新兴的营区,其阴影里已悄然张开了无数等待猎物的“金属触角”?
更远处,真正的龙骧大营保持着外松内紧的态势。邹书珩已收到殷仲顺利潜入城中的暗号。他站在了望台上,远眺着那片在晨光中喧嚣、却暗藏无限凶险的假营地,又望向穆凉城方向,眉头微锁。
断魂崖被彻底拔除,私盐场暴露,王爷回城清理门户,海鬼首领在外虎视眈眈,假营地这张布满机关的大网已然张开……所有线索和力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向着某个临界点汇聚。
他不知道最先触动哪一根机关弦的会是什么,是海鬼小心翼翼的侦查触角,是城内清洗波及到的惊慌之鼠,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只知道,陷阱已备,静待“客”来。东境这看似平静的清晨之下,激流暗涌,杀机已如同这新建营地下隐藏的机括,悄然上紧了弦。
第306章 找到假营地
三天后,午后。距离假营地约五里的一处临海丘陵顶端。
服部久藏伏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巨岩后,仅露出半张脸,手中握着一支单筒铜制“千里镜”,镜身被深色布条缠绕以防反光。他身旁,吉田与另外四名仅存的海鬼精锐,同样以最隐蔽的姿态散伏在周围。
镜筒缓缓移动,清晰地呈现出远处那片滩涂上忙碌的景象。栅栏、哨塔、帐篷、巡逻的士兵、运送物料的马车……一座正在“茁壮成长”的军营,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醒目,甚至有些……过于刻意了。
“大人,就是那里!”吉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牙缝里渗出来的恨意。他手中的千里镜死死盯着营地中飘扬的旗帜,以及那些士兵的甲胄样式,身体因愤怒而微微绷紧。“看旗号,看服色……就是他们!碎城营!我哥哥他们……一定是死在他们手里!”
服部久藏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镜筒扫过营地的布局、工事的进度、人员活动的规律、甚至炊烟的数量和方向。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新了。一切痕迹都太新了。虽然竭力模仿着驻军日久的样子,但在服部久藏这种老辣的眼睛里,木材的断口、泥土的翻新程度、帐篷帆布的紧绷状态,都透着一种“急就章”的感觉。
规模不小,但总觉得……缺少一股真正大军驻扎的、沉淀下来的“气”。而且,这位置选得虽然背靠矮山面对滩涂,利于防守,却也过于标准,甚至有些显眼,仿佛故意要让人看见。
“不像是经营已久的秘营,倒像是……刚搬来,或者故意摆出来的。”服部久藏放下千里镜,声音平淡,却让吉田的怒火为之一滞。
“大人的意思是……”
“南宫宇程不是庸人。‘碎城营’若真如此重要,藏匿还来不及,为何在此大兴土木,招摇过市?”服部久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疑虑,“有两种可能。一,此处并非‘碎城营’主力所在,只是其一部前出据点,或干脆是个幌子。二,这就是个陷阱,等着我们往里钻。”
“陷阱?”另一名海鬼低声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找?”
“断魂崖被拔,我们的人损失惨重,再加上我们先前潜入东境七城,南宫宇程若还猜不到我们在窥探碎城营,他也坐不稳穆凉王的位置。”服部久藏冷哼,“此地如此显眼,或许是自负,或许是挑衅,更或许……就是专为我们准备的坟场。”
吉田急道:“那我们就这么看着?我哥的仇……”
“仇自然要报,但不能变成送死。”服部久藏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营地,“白天太醒目,贸然靠近必被发现。入夜之后,才是我们的天地。吉田,你带三人,从西侧矮林接近,重点观察栅栏衔接处、暗哨可能的位置、以及营内灯火与巡逻的虚实。我带一人,从东侧滩涂石礁区迂回,看看临海一面有无破绽,以及是否有船只接应的迹象。记住,此行只为探查,看清虚实,除非万不得已,不得交手,更不许惊动营内。子时三刻,无论有无发现,在此地汇合。”
“嗨!”吉田尽管复仇心切,但对服部久藏的命令依旧不敢违背,狠狠点了点头。
服部久藏最后望了一眼那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不是陷阱,探过才知道。若是陷阱……拆了它,也能让南宫宇程肉痛。走吧,先退回去,养足精神。”
六道身影如同融入地面的水渍,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丘陵,消失在茂密的植被之中,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子时初,万籁俱寂。
假营地如同一个蛰伏的巨兽,轮廓隐在夜色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营门和哨塔上跳动,巡逻队的身影每隔一段时间规律地划过。
西侧矮林边缘,吉田带着两名海鬼,如同三道没有实质的影子,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已经潜行到了距离栅栏不足三十步的地方。他们趴伏在厚厚的落叶层中,几乎停止了呼吸,只用眼睛和耳朵捕捉着一切信息。
营地内的灯火分布、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间隔、栅栏的细节、甚至是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都被他们刻印在脑中。吉田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深处,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些帐篷,找到杀害他兄长的仇人。他注意到,营地西北角一片区域的栅栏似乎比别处稍矮,连接也略显松散,而那里的巡逻间隔似乎……比别处长那么一点点。
一个“机会”?
就在吉田心中杀意与冒险的念头交织攀升时,他身边一名最为老练的海鬼轻轻碰了碰他,用极其细微的手势指向栅栏内不远处,一堆看似随意摆放的建筑木料。吉田顺着他指的方向,凝聚目力望去,初时并未察觉异常,但多看几息,心头猛地一凛——那堆木料投下的阴影边缘,似乎过于“规整”和“静止”了,与周围被微风拂动的草木阴影格格不入。而且,那阴影的轮廓……隐约像是个蜷伏的人形!
有暗哨!而且是伪装极高明的暗哨!
吉田立刻压下躁动的情绪,屏息凝神,示意同伴绝对不要妄动。他们如同三块石头,与黑暗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的宁静持续着。
第307章 获胜
忽然,吉田左侧稍远处,大约隔着十几步的另一丛灌木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被不经意踩断的“咔嚓”声。声音很小,但在这种极致寂静的夜晚,对于全神贯注的潜伏者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
吉田心中大叫不好!那不是他们的人发出的声音!是别人!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别的窥探者?还是……营地故意布置的诱饵?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下一瞬,异变陡生!
“噗!”“嗤啦!”
先是地面传来沉闷的机括弹动声,紧接着是绳索急速摩擦空气的锐响!只见声音传来处附近的地面,两块伪装极好的草皮猛地翻起,从下面弹射出数道交错的黑影,快如闪电,直扑那处灌木丛!同时,营地内某个角落,响起了清脆但不算太响的铜铃声!
“暴露了!撤!”吉田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四人毫不犹豫,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向后猛窜!不管触发机关的是谁,营地已经被惊动,再留就是等死!
然而,他们刚刚跃起,身侧和前方原本平静的地面与灌木中,骤然亮起了数点火光——那不是火把,而是涂抹了磷粉、瞬间燃起的冷光棒,虽然亮度不高,却足以在刹那间照亮一小片区域,也映出了吉田四人疾退的身影!
“在那里!西边林子里!放箭!”营地栅栏后,响起了早有准备般的呼喝声,随即是弓弦振动之声!
“嗖嗖嗖!”十数支利箭并非漫无目的地覆盖射击,而是颇为精准地罩向了吉田四人闪避的方位,显然暗处早有弓箭手预瞄!
一名海鬼闷哼一声,虽然极力闪避,肩头仍被一箭擦过,带起一蓬血花。吉田和另外两人险之又险地避过,头也不回地向林子深处狂掠。
“追!别让他们跑了!”栅栏门忽然打开,约二十余名身着轻甲、动作迅捷如豹的士兵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眼神冷冽的晏天!他们显然并非普通巡夜士卒,而是精锐的血吻营士兵,对夜间林地追逐极为擅长。
几乎在同一时间,营地东侧靠近滩涂的石礁区,也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声和呼喝声!显然是服部久藏那一组也遭遇了拦截!
吉田心中大恨,知道中了埋伏,但此刻唯有拼命逃离。四人将海鬼的潜行与速度发挥到极致,在黑暗的林间穿梭,时而折向,时而利用地形阻滞追兵。身后的血吻营士兵紧咬不放,如同附骨之疽。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吉田低吼,四人瞬间分作四个方向。
追击的士兵也立刻分兵。混乱中,那名肩头受伤的海鬼速度稍慢,被两名血吻营士兵追上,刀光闪过,虽悍勇格杀一人,但另一把刀已从他肋下透入!他踉跄一步,反手掷出最后一枚手里剑,逼开敌人,随即被赶上来的第三名士兵用刀柄重重砸在后脑,扑倒在地。
另一名海鬼在逃出约一里后,误入了一片看似平常的草地,脚下猛地一空,落入一个布满削尖竹签的陷坑,惨叫声戛然而止。
吉田凭借对仇恨催生出的惊人爆发力和对地形的一丝熟悉,硬生生甩脱了追兵,肋下也多了一道箭矢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停留,凭着记忆朝着约定的汇合点亡命奔去。
东侧滩涂,战斗结束得更快。服部久藏与那名手下遭遇了潜伏在石缝中的千机营高手和血吻营的联合伏击。
服部久藏武功奇高,刀法诡谲狠辣,瞬间斩杀两人,但他那名手下却被一张突然从沙地下弹起的大网罩住,随即被数把弩箭指住要害,只得弃械。服部久藏见势不妙,毫不恋战,虚晃一刀,身形如鬼魅般投入波涛之中,借着礁石和夜色的掩护消失不见。
子时三刻,约定的丘陵背后。
服部久藏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片刻后,吉田跟另一人踉跄着赶到,身上带伤,脸色惨白。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与一丝后怕。
“其他人呢?”服部久藏声音沙哑。
吉田喘息着,摇了摇头,眼中悲愤交加:“浅井跟滕峰……恐怕回不来了。大人您那边……”
“木村被抓了。”服部久藏握紧了刀柄,骨节发白。出来时六人,转眼间便折损一半!一人被俘,两人已死,这损失惨重得让他心头发寒。
“是陷阱!从头到尾都是陷阱!”吉田低吼道,伤口因激动而渗出血迹,“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那些暗哨,那些机关……根本就是为我们准备的!”
服部久藏没有反驳,他望着远处那片重新恢复“宁静”、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嘲弄的营地阴影,缓缓说道:“看来,南宫宇程不仅想防御,还想主动清剿我们这些‘余孽’。这个营地,是个诱饵,也是个警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幽深:“我们小看他了,也低估了他麾下那些人的本事。这个仇,记下了。但眼下,我们不能再露面了。”
“大人,那接下来……”
“离开这里,另寻隐秘处蛰伏。”服部久藏决然道,“南宫宇程和这支碎城营,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硬拼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需要等待,也需要……寻找新的机会。” 他想到了断魂崖下那巨大的私盐场,以及可能因此被触动的、穆凉城内的某些势力。
“那木村……”
“他是真正的武士,知道该怎么做。”服部久藏语气冰冷,意味着必要时,被捕者必须自决以防泄露情报。
吉田两人咬紧牙关,最终低下头:“嗨!”
三人不再停留,如同受伤的孤狼,彻底隐入无边的夜色与复杂的地形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假营地外的第一次交锋,以龙骧军成功预警、设伏、击毙两人、俘虏一人而告终。
但服部久藏等人的逃脱,也意味着毒蛇并未被斩断七寸,只是暂时缩回了更深的阴影,獠牙依旧淬着毒液,等待着下一个致命的机会。这场胜利,带着隐隐的不安。
第308章 暗荀探查到了老巢
营区边缘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火把噼啪作响,将血腥与铁锈味烘托得愈发鲜明。邹书珩背着手,低头审视着地上两具海鬼的尸体。
尸身已被粗略检查,除了精良的贴身武器和几样奇特的潜行工具,并无明显标识。俘虏被反绑双手,卸了下巴,由四名健壮的血吻营士兵死死按住,即便眼神怨毒如欲噬人,也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
晏天身上带着夜露与一丝未散尽的杀意,快步来到邹书珩身侧,抱拳行礼:“统领。”
邹书珩的目光从俘虏身上抬起,望向黑暗深处,那是服部久藏遁走的方向。“机关触发及时,伏兵反应迅捷,千机营与血吻营配合得当。此战,你调度有方。”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是,为首之人,还是走了。”
“末将失职。”晏天沉声道,“那三人身手极高,对危险的直觉和决断速度超乎寻常,属下安排的后续拦截未能奏效。他们……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也可能超出我们预估。”
“无妨。若是如此轻易便能擒杀服部久藏,反倒奇怪了。”邹书珩摆摆手,眼神锐利起来,“击毙两人,生擒一人,已算小胜,足以证明此地作为‘诱饵’与‘陷阱’的价值。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他们确实在找,也确实会来咬钩。”
他顿了顿,转向晏天:“尸首仔细勘验,所有随身物品编号封存,尤其是可能带有他们特征或特殊用途的物件。俘虏……”他看了一眼那兀自挣扎的倭人,“撬开他的嘴。王爷需要口供,我们需要情报。他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活线索。”
“明白。已安排军中擅长审讯的好手,会同‘蛛网’的人一同办理,力求尽快得到有用消息。”晏天应道。
“嗯。”邹书珩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假营地,“此地既已暴露,也经历了‘袭击’,接下来如何动作,需仔细斟酌。一味维持原状恐显得刻意,但若骤然改变,又可能打草惊蛇。”
“统领的意思是……”
“将此地战况,连同我们的分析与建议,立刻详呈王爷。”邹书珩做出了决断,“伏击成功,贼酋遁走,俘虏在手。下一步,是继续以假营地为饵,调整策略引其再犯?还是借此机会,转换目标,利用俘虏的口供和贼人新败惶惧之机,主动出击,搜寻其海上巢穴或陆上藏身点?此事关乎全局,需王爷定夺。”
“是。”
晏天领命而去,连夜准备呈送穆凉城的密报。
……
翌日清晨,穆凉城,王府书房。
窗外晨曦微露,薄纱般的雾气萦绕着庭院内的古树。南宫宇程早已端坐案前,一夜的思虑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倦容,反而让那双眼眸在曦光中显得愈发深邃锐利。
案头除了日常政务,最显眼的便是刚刚送抵、还带着夜露寒气的一份密件:是龙骧军邹书珩的火漆军报。
他展开邹书珩的军报。目光迅速扫过,夜间假营地遇袭、伏击杀敌二人、生擒一人、贼首服部久藏凭借高超身手与对地形的熟悉逃脱……战果与细节历历在目。报告末尾,邹书珩审慎地提出了后续两种方略,恳请王爷定夺。
南宫宇程指尖无声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陷入沉思。初战告捷,验证了诱饵的有效性,也敲掉了对手两颗锋利的牙齿,更抓到了一个可能撬开关键情报的活口。
邹书珩的稳健无可指摘。但,仅仅如此吗?
被动等待下一次咬钩,固然稳妥,却可能错失趁敌新败、惊魂未定之时的良机。尤其想到断魂崖下那触目惊心的私盐场,想到可能潜藏在穆凉城内、与海鬼勾连的蛀虫……时间,并不站在等待的一方。
就在他权衡利弊、心中那股主动出击的念头愈发强烈之时,书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亲卫统领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托着一枚细长的黑色铁管,管身没有任何标识,唯有末端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印记。“王爷,‘蛛网’最高密级,单向传讯,来自……暗荀统领。”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暗荀?”南宫宇程眉峰一挑,眼中瞬间爆发出慑人的光彩。他立刻伸手接过铁管。暗荀,“蛛网”真正的掌控者,逍遥王南宫星銮麾下最神秘也最得力的影子之一,身手智计皆为上上之选。东境初现不稳迹象时,陛下与逍遥王便将暗荀派来相助。
然而不久之前,暗荀却突然断了所有常规联系,仿佛人间蒸发,只留下一句“追查海鬼根基,勿念”的暗语。连“蛛网”内部都只能通过特定安全节点接收其单向信息,无法确定其具体行踪。南宫宇程心中虽有猜测,但也难免担忧。此刻,他终于主动传讯了!
验明那独特的、无法仿造的暗紫印记后,南宫宇程用特制钥匙旋开铁管,取出内里卷得极紧的素白绢布。上面以极为工整却隐带锋棱的字迹写着:
“王爷钧鉴:属下潜踪匿行,混迹于海客商贩及沿岸灰色之辈,历时三十七日,终有所获。海鬼头目服部久藏之海上巢穴,已基本确认。位于穆凉东南外海约六十五至七十里处,一片被渔民与水师旧档称为‘沉船湾’的隐秘险地。
此地乃是由数座环抱岛礁围成的天然避风湾,外有‘鬼牙礁’群为屏障,内藏巨大海蚀洞穴,可蔽风浪,隐泊船只,内里经营痕迹明显,戒备森严。
近日该处异常船只往来频繁,疑与陆上挫败有关。详细海图、水文潮汐观测记录、外围警戒之粗略规律,已存于‘癸丑’密库,凭王爷印鉴可调阅。属下判断,此处即为海鬼于东境之根基所在,亦是其败退后最可能遁回之巢穴。此地地势险恶,暗流密布,强攻不易。时机稍纵,望王爷速断。
暗荀,于风波之外谨禀。”
没有落款时间,但显然是新近所发。字里行间,透着暗荀一贯的冷静、精准与高效,更点明了“沉船湾”地势之险,强攻不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竟是孤身潜入最危险的暗流,直抵毒蛇的七寸之处!
第309章 计谋
“沉船湾……竟然在此!”南宫宇程低语,眼中锐光如剑。沉船湾,地如其名,多礁石,几乎经过此地的所有船只都会沉毁,一来二去,便有了这个名字。
暗荀的情报不仅确认了巢穴位置,更指明了其险要。这情报来得太关键、太及时了!假营地之战刚过,服部久藏海上陆上接连受挫,此刻必然惊怒交加,急于返回老巢稳定局势、处置隐患。而暗荀的情报,恰好为他指明了这雷霆一击的方向与难点!
海上巢穴,且是“沉船湾”这等天险之地……端掉它,不仅能重创甚至消灭服部久藏这股核心力量,断绝其海上补给与退路,更有可能从中找到与陆上私盐网络乃至穆凉城内奸勾连的铁证!这是一举多得、直捣黄龙的上策,但也注定是一场硬仗!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迅速回到案前,铺开令纸,朱笔蘸满浓墨,挥毫而就,字字如刀:
“邹卿书珩并龙骧诸将:密报已阅,初战之功,将士用命,甚好。然贼酋遁海,遗患未除,岂可坐视?今得‘蛛网’密报,暗荀统领已查明贼海上巢穴‘沉船湾’之确切方位及详情。此地险恶,易守难攻,正因如此,贼必疏于防范!此乃天赐良机,当以雷霆之势,跨海击之,绝其根本!”
“着令:一,假营地依原计虚张声势,外示戒严,内隐杀机,牢牢吸引服部视线。俘虏审讯须加紧,所得口供无论巨细,速报本王,并与海上情报相互印证。
二,即由你部同穆凉军,遴选最善涉海攻坚、礁岛作战、熟知暗流之精锐,组成奔袭劲旅。所需器械及一应给养,凭此令及本王副符,向穆凉军及军械库尽数调拨,务求精良充足,隐匿行迹。
三,此战贵在神速机密,出敌不意,攻其险要。除你与少数核心统兵将领外,不得泄露分毫。具体出击时机、航行路线、攻岛战法,由你等依据暗荀所供海图情报及天候潮汐,即刻详拟方略,尤要针对‘沉船湾’天险,设计奇策!火速呈报核准。”
“陆上之网,海上之剑,当紧密联动,使敌首尾难顾,一战功成!务必捣毁沉船湾,歼敌擒酋,扬我国威!本王静候佳音,待卿等再奏凯歌!”
写罢,他郑重盖上穆凉王金印与调兵虎符,密封后交给亲卫统领:“即刻安排最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密送龙骧大营邹书珩亲启。另,速传各城主将来见本王。还有,持我印鉴,调阅‘蛛网’癸丑密库所有关于沉船湾之档案图册,一并封存,稍后送往龙骧军。”
“遵命!”亲卫统领双手接过令信,躬身退出,步履匆匆。
南宫宇程再次走到窗前,目光似乎穿越了城池楼阁,直抵东南方那波涛汹涌的远海。这暗荀,果然不负所托,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送来了最关键的一击。沉船湾……服部久藏,你以为倚仗天险便可高枕无忧?本王这次,偏要在你最自信的巢穴里,将你连根拔起!
龙骧军大营。
密令随同“蛛网”癸丑密库中关于沉船湾的厚重卷宗一同送到时,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邹书珩屏退左右,独自在帐中细阅。当他看到“沉船湾”三字及南宫宇程朱批补充时,眼神骤然凝紧。再展开暗荀提供的海图、水文记录及手绘的礁石、洋流、洞穴入口示意图,即便以他多年统军的沉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处绝地……”他低声自语。图册中详细标注了沉船湾外围“鬼牙礁”群犬牙交错的险恶,湾内看似平静水面下隐藏的数道致命暗流与漩涡,以及主岛背阴面那处巨大的、入口被垂挂藤蔓与礁石半掩的洞穴。天险自成,易守难攻到了极致。王爷说得对,正因为险,贼必倚仗,也必有疏漏可寻。
他凝视良久,直到将每一处暗礁位置、每一股洋流走向、潮汐时间、乃至图上标注的几处疑似了望点都刻入脑中,方才缓缓卷起图册。王爷的决心已下,目标明确——直捣沉船湾,歼灭服部久藏!此战非同小可,需周密再周密。
“击鼓,升帐!传晏天、屠山破、殷无痕,速至主帐议事!”邹书珩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主帐,邹书珩没有赘言,直接将王爷密令与沉船湾部分核心海图示于众人。
“王爷钧令,跨海击贼,目标——沉船湾!”邹书珩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此地之险,诸位一看便知。但王爷明见,险地亦是破绽之地。贼新败陆上,心魂未定,此刻正应出其不意,直捣巢穴!”
帐内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屠山破盯着那曲折险恶的海图,咧了咧嘴:“他娘的,这地方看着就邪性!够劲!”
晏天则眉头紧锁,手指虚点着几处暗流和礁石:“强攻硬闯,十死无生。必须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径,或者……让贼自己乱起来。”
殷无痕默默看着图上标记的疑似了望点,眼神闪烁,似在计算着什么。
邹书珩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敲了敲案几,压下议论:“王爷令我等详拟方略。时间紧迫,我意如下,诸位参详补充。”
他走到悬挂的东境海域大幅简图前,以炭笔点划:
“一,陆上惑敌,牢钉视线。 假营地经昨夜一战后,贼已知其有诈,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演下去。屠山破!”
“末将在!”屠山破踏前一步。
“着你碎城营,自今日起,假营地明哨再增三成,巡逻队加倍,日夜不休,做出如临大敌、严防死守之态。同时,暗中将部分精锐替换为普通军士,营内多置草人,虚张声势。
你要频繁露面,甚至可故意‘泄露’我军仍在全力搜捕陆上残敌、加固营地、似有长期驻守之意。务必将可能存在的陆上眼珠,牢牢钉死在假营地周围,使其无暇他顾,更无法将注意力转向海上。”
“得令!保证闹得他们睡不着觉!”屠山破狞笑抱拳。
第310章 水营
“二,海上砺剑,隐秘集结。 殷无痕!”
“末将在!”殷无痕肃然。
“千机营与血吻营乃此战尖刀。着你立即从两营及全军中,遴选精通水性、擅长沙礁攀爬、悍勇无畏之死士,至少百人,单独编组,进行紧急适应性操练。重点演练小艇在复杂礁石间穿梭、利用钩索攀援湿滑岩壁、黑暗中辨识方向与信号、以及洞穴内短兵搏杀。所需特殊器械,如飞爪、水靠、分水刺、夜行灯、强弩等,列出清单,由殷仲配合,尽速筹措。”
“是!末将立刻去办。”殷无痕眼中精光闪动,这是他最擅长的精细活儿。
“晏天。”
“属下在。”晏天声音平稳。
“你负责三事。其一,全力配合殷无痕,调配所有攻岛所需特殊器械物资,优先保障。其二,加紧审讯俘虏。我要知道沉船湾内部大概布局、人员分布、警戒信号、换班规律,尤其是……有无密道或第二条出入路径,如果不行,那边再让浪里手前去查探,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其三,率领千机营,尝试能不能发明一些机关适用于我们攻岛。”
“明白。”晏天点头。
“最后,协同出击,雷霆一击。”邹书珩回到主位,目光灼灼,“此战关键,在于‘隐、准、狠’。‘隐’,集结、航行、接敌,务必无声无息,瞒天过海。‘准’,时机要准,路线要准,登陆点要准,直扑要害。‘狠’,一旦发动,便是石破天惊,不惜代价,速战速决,绝不给服部久藏喘息或毁证潜逃之机!”
“明白。”众人应声喝到。
“都下去准备吧。”邹书珩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人轰然应诺,抱拳行礼,随即鱼贯而出。脚步声沉稳而迅速,很快消失在帐外的夜色里。帐内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邹书珩一人,以及那幅占据了半面帐壁的、被朱笔勾勒得密密麻麻的海图。他缓缓走回案几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而立,目光重新聚焦在“沉船湾”那个被反复圈点的位置上。
帐外的喧嚣并未因将领的离去而停歇,反而以一种更高效率、更隐秘的方式迅速蔓延至整个龙骧大营。命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
……
龙骧大营,点将台侧,临时划出的濒水训练场。
殷无痕与晏天并肩站在训练场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眼看着场中的操练。天色已近黄昏,但训练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
百名从龙骧军,尤其是千机营与血吻营中遴选出的精锐,正分成若干小队,进行着近乎苛刻的专项演练。一队人驾驭着特制的狭长快艇,在由木桩和浮标模拟的复杂“礁石阵”中穿梭。舵手压低身体,眼睛紧盯着前方狭窄的水道,手中长橇划动得既快又稳,几乎听不见大的水声。艇上的士卒则紧贴船舷,手持分水刺或短弩,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礁石”阴影处,模拟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情。
另一处,湿滑的攀爬岩壁下,几名只着贴身水靠的军士,口衔短刃,正利用飞爪和特制的钩索向上攀援。他们的动作并非一味求快,而是强调隐秘与稳定。脚掌寻找着几乎不存在的着力点,手臂交替牵引,身体紧贴岩壁,如同壁虎游墙。偶尔有碎石被碰落,下方立刻有人用网兜接住,防止发出声响。
更远处,昏暗的“洞穴通道”内,传来极其短暂而沉闷的金属交击与人体倒地的闷响,那是小队在进行无声接敌与室内格杀演练。所有训练,都严格遵循着邹书珩“隐、准、狠”的要求,力求在未来的实战中,将每一个动作都化为致命的效率。
“血吻营的底子扎实,尤其是潜行与一击必杀。”殷无痕低声对晏天道,眼中带着审视与认可,“千机营的伙计们摆弄这些钩索、机括,手也稳得很。”
晏天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多停留在那些模拟洞穴结构的设施上:“地利在我,方可事半功倍。暗荀的情报和俘虏的口供若能互证,我们突入洞穴的成功率会高很多。我让营里几个专攻机关的好手,正在琢磨几样小玩意儿,或许在洞口或甬道里能用上,制造混乱或迟滞敌人。”
就在这时,辕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并非营内训练的声音,而是带着某种整齐划一的韵律,却又极力压低的马蹄与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殷无痕与晏天同时转头望去。只见辕门处火把光芒摇曳中,一队约七八十人的劲卒,正沉默地进入营区。他们身着穆凉军特有的深青色软甲,甲片在海边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幽暗的光泽。虽经长途跋涉,风尘仆仆,但队形丝毫不乱,每个人肩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带着一种久经战阵、且专精于某种特殊任务的沉稳气质。
为首一名将领,身材精干,面容如刀削斧劈般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抬手止住队伍,独自向前几步,正好迎上闻讯从帐中快步走出的邹书珩。
“末将杜锋,奉王爷密令,率穆凉水营七十八人,前来向邹统领报到!”杜锋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训练场的杂音,落入邹书珩及不远处殷无痕、晏天的耳中。“王爷有令,此战关乎东境海疆安危,特抽调营中最擅水性、通晓礁石暗流、且历经战阵之辈,归于邹统领麾下,听候差遣,直至此战功成!”
邹书珩心头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暖流。他嘴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杜将军一路辛苦!王爷厚爱,书珩与龙骧军上下感激不尽!诸位兄弟来得正是时候,解我燃眉之急!”
他目光扫过杜锋身后那七十余名如同礁石般沉默矗立的军士。与龙骧军外露的锋锐杀气略有不同,这些“水鬼”身上透出的,是一种内敛的、仿佛与海水暗流融为一体的危险气息。那是常年在波涛之下、礁石之间、与最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最狡猾的敌人周旋所磨砺出的特质。
“杜将军,诸位兄弟,”邹书珩提高声音,确保每个水营的士兵都能听清,“想必来时已知晓,我等此战目标,乃是海外险地‘沉船湾’!彼处暗流汹涌,礁石密布,正是水营大显身手之地!”
他侧身一指训练场方向,“殷无痕将军正在操练登岛尖兵,晏天将军统筹器械情报。请杜将军率部,即刻并入殷将军麾下,一同参与操练。诸位熟悉本地水文,深谙海上水下战法,经验宝贵无比,正可弥补我龙骧军海上攻坚之短板,与龙骧精锐互为补充,铸就无坚不摧之合力!”
“谨遵邹统领将令!”杜锋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或客套,干脆利落地再次抱拳,转身便对麾下士卒做了个简洁的手势。七十余人立刻行动,悄无声息地脱离队列,跟随着杜锋,向着殷无痕所在的训练场核心区域行去。行动间依旧保持着那种独特的、仿佛能融入环境的安静与高效。
第311章 一击必胜
殷无痕早已迎下土坡,晏天也紧随其后。两股精锐在训练场中央汇合。没有过多的寒暄,殷无痕与杜锋迅速交换了几个简洁的眼神和手势,杜锋带来的几名队正便主动走向正在操练的不同小队。很快,训练场上响起了更多压低声音的交流。
龙骧军士卒向水营请教着本地特定潮汐时间、鬼牙礁附近已知的异常流脉和隐藏漩涡;水营的士兵则仔细观察着龙骧军的攀爬技巧、小队战术配合,并就一些器械的使用提出更适应水下环境的改良建议。训练内容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精细、更有针对性,许多之前因缺乏经验而模糊的细节,在水营老手的点拨下豁然开朗。
殷无痕与晏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与更足的底气。这支生力军的加入,不仅增加了人手,更带来了宝贵的“地方性知识”和成熟的水下战经验,无疑让这把即将刺出的尖刀,淬火更足,锋芒更利。
……
五日之后,黄昏。
残阳如血,将天际的云层和海面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绛红。训练场上持续了五日的杀伐之气,非但没有因疲惫而消散,反而在黄昏的光线下凝聚到了顶峰,仿佛实质般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
最后的合练刚刚结束。一百余名龙骧军士与七十八名穆凉水鬼混编而成的突击力量,已然褪去了最初的生涩,磨合得如同一体。
他们能够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到小队中每个成员的位置;能在只有浪涛声的指引下,完成小艇的集结、穿插、登陆;能在模拟的完全黑暗环境中,仅凭触觉和预设的简单信号,完成对复杂洞穴结构的探索、清除障碍、接敌歼敌。
每个人的皮肤都被海风和盐水浸得粗糙,眼中却燃烧着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火焰。
所有特制器械——包括适合攀援湿滑礁岩的改良飞爪、轻便坚固的水靠、淬毒与未淬毒的分水刺、完全防水的特制夜行灯与信号烟火、可在水下击发的短弩、千机营赶制出的几种针对洞穴环境的陷阱与爆破装置——都已反复检查、保养至最佳状态,分类装箱,只待启运。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海平面之下,天光迅速黯淡,墨蓝色的夜幕开始笼罩四野。中军大帐内,早已是灯火通明,将帐内每个人的身影都清晰地投射在帐壁上。
邹书珩、殷无痕、晏天、屠山破、杜锋等人齐聚帐内。没有人坐下,所有人都站在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海图上,“沉船湾”及周边鬼牙礁的细节已被各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得几乎密不透风,那是暗荀的情报、俘虏的口供、水营的经验以及连日来哨探反复核实后的成果结晶。代表着敌我态势的朱蓝两色小旗,插在关键节点,沉默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碰撞。
帐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帐外远方永不停歇的海浪呜咽。
“诸位,”邹书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五日砺剑,日夜不休。锋刃,已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或粗犷、或冷峻、或沉静、或激昂的面孔,最终落回海图。“王爷钧令已至,时机已到!决断,就在今夜!”
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那条用墨线特别加粗、蜿蜒指向“沉船湾”入口的航线上。“明日寅时三刻,正值黎明前最为黑暗沉寂之时,海面潮汐流向亦最利于我方隐秘接近。各突击部队,于此地——”他的手指移到代表秘密登船点的符号,“秘密登船,准时出发!”
“殷无痕!杜锋!”
“末将在!”两人几乎是同时踏前一步,甲胄轻响,目光灼灼,犹如即将出鞘的剑锋。
“着你二人,统领全部登岛尖兵,混编为前后三队,分乘三十艘特快轻艇。由晏天精选的、最熟稔此片水域,尤其是能于暗夜辨识鬼牙礁秘径的老舵手引领,严格按照既定航线前进。务必于卯时初,抵近沉船湾外围鬼牙礁区域,不得有误!”
“首要任务,清除障碍!外围所有了望暗哨,必须无声拔除,一个不留!杜锋将军,你部常年与海打交道,辨识暗哨、水下潜行清除,是尔等专长,此外围肃清之责,由你部主导,老殷部配合策应!”
“清除外围后,兵分两路,直插核心!殷无痕,率血吻营,沿西侧崖壁这条标注为‘隐龙径’的路线攀援上岛。此径险峻,但据观察和情报分析,守备相对疏忽,且距离主洞穴侧翼薄弱处最近。你们的目标,是以最快速度、最小动静,抢占侧翼洞口或破壁而入,直扑敌巢心腹!”
“杜锋,你率穆凉水营大部,沿东侧这条名为‘潜蛟路’的水道进行渗透。你们要负责解决可能布设在水下的障碍物,清除小型泊位或滩头的零星守敌,同时,务必严密监视并封锁住海湾的主要出口及可能的小型出口,严防任何敌船乘乱逃逸!一旦陆上发动,海上即行锁死!”
“两路突击队之间,以及与水面快艇的联络,以三短一长、模仿夜枭的特定啼叫为确认信号,以红色荧光棒短暂晃动为紧急警示。得手后,无需等待,立即按预定计划,向主洞穴核心区域进行向心合围,挤压敌之活动空间,务求全歼!”
“得令!”殷无痕与杜锋齐声应道,声音斩钉截铁。殷无痕眼中闪烁着对复杂地形突击的专注与渴望,杜锋则流露出对掌控水域、锁死退路的绝对自信。
“晏天!”
“属下在!”晏天微微躬身,神情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眼神深处有精光流转。
“千机营携带的所有机关、火具、烟障,由你亲自掌握,随殷无痕部主力行动。登岛之后,寻找合适时机,于主洞穴入口附近、敌军可能集结或增援的路径上,快速布设阻敌、扰敌之机关。
不求大量杀伤,旨在制造混乱、迟滞敌军、分割其力量,并为突击队创造破敌良机。强攻发起时,视情况使用烟障遮蔽视线,或用特定火具制造恐慌。此外,俘虏口供中提及的可能密道方位,你需指派专人,携带侦听器械,时刻监控,若有异动,立即示警并酌情处置!”
“明白。器械已反复调试,人员亦已指定。”晏天简洁回应,脑中已飞速过了一遍各种机关在不同场景下的应用预案。
“屠山破!”
“老子在!”屠山破嗓门洪亮,跨步出列,如山岳移动。
“你的担子,在陆上,亦至关重要!假营地,从今夜子时开始,要给老子‘热闹’起来!明哨再增两成,巡逻队加倍,火光要更亮,人马调动要更频繁,甚至可以故意制造一些‘异常’的部队集结或物资搬运迹象,做出我军因前次遇袭而高度紧张、正加强陆上防务、甚至可能有所大规模行动的假象!目的只有一个:牢牢吸住、甚至误导服部久藏!让他坚信,我龙骧军的注意力,百分百在陆地防线!”
他盯着屠山破:“但是,营中必须预留至少五百最精锐的战兵,甲不离身,刃不离手,隐蔽待命。一旦海上战事出现未曾预料的变故,你这把重锤,要能随时砸出去,并且砸得狠,砸得准!”
“放心!头儿!”屠山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满是悍勇与狡黠交织的光芒,“演戏嘛,老屠我最在行!保证闹得风生水起,让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眼睛只够盯着咱这陆上的热闹,一根针也别想溜过去瞧海上的动静!那五百兄弟,早就挑好了,都是跟着我砍过海鬼硬茬子的,随时能战!”
邹书珩缓缓后退一步,再次环视帐中众将。他的目光在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写满坚定与无畏的脸上停留片刻。这些面孔,代表着他麾下最精锐的力量,代表着龙骧军的脊梁,也代表着东境海域清靖的希望。
帐内灯火通明,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仿佛一群即将出征的远古神将。帐外,夜色已浓,海风呼啸,浪涛声隐隐传来,如同战鼓前的沉吟。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仿佛要将所有的决心、信任与杀气都吸纳进去,然后化为雷霆般的战令:
“此战,王爷在穆凉城中,静候我等佳音!东境万千百姓,在看着我们能否涤荡海氛!龙骧军的赫赫威名与不朽荣耀,更系于我等此刻刀锋所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扬,穿透帐幕,仿佛要直达云霄:
“沉船湾天险,乃贼倚仗之屏障,亦是我等建功立业之阶梯!记住王爷训示:隐则无踪,准则必中,狠则绝灭!明日一战,有进无退,有胜无败!唯有胜利,方能不负王爷重托,不负百姓期望,不负我龙骧铁血军魂!”
“唰——!”
一声清越龙吟,邹书珩腰间那柄陛下御赐的佩剑骤然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帐内火光的映照下,流动着森寒刺骨的光芒,仿佛凝聚了所有的杀意与决心。剑尖斜指海图上的“沉船湾”,微微颤动,嗡鸣作响。
“各部依令,即刻进行最后的人员器械核查!丑时整队集结,寅时正点,登船出发!”
他手腕一振,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光,最终定住,剑尖直指东南方向:
“目标——沉船湾!”
“务必——”
他停顿一瞬,目光如剑,扫过众将,然后与众人齐声低吼,声浪虽刻意压制,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震得帐内灯火都为之一晃:
“一击必胜!!”
“谨遵将令!!”
“一击必胜!!”
帐内众将齐声应和,抱拳躬身,甲胄铿锵。再无多余话语,众人迅速转身,按剑疾步而出,没入帐外浓重的夜色之中,各自奔向最后的战位。
邹书珩独立帐中,缓缓还剑入鞘。那声“一击必胜”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缭绕。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幕。
外面,龙骧大营并未陷入沉睡,反而在一种井然有序的紧张中苏醒。陆上假营地方向,果然如屠山破所保证的,火光比平日多了数倍,人影幢幢,口令声、脚步声、金石碰撞声隐约传来,热闹非凡,完美掩饰着濒海区域真正的致命调动。
而面向大海的这一侧,码头上,三十艘特快轻艇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排列。
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冷意和浓重的海腥味。邹书珩极目望向东南方那深不可测的黑暗,那里是“沉船湾”的方向,是服部久藏最后的巢穴,也是即将被龙骧军铁蹄踏破的终点。
寅时正,龙骧大营濒海码头。
浓墨般的夜色紧裹着海面,唯有码头区域几点被严密遮罩的微弱风灯,勾勒出船只和人群的模糊轮廓。没有号角,没有鼓声,甚至没有大声的吆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皮甲与兵刃偶尔摩擦的窸窣、以及海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哗啦声。
三十艘特快轻艇如同沉默的鲨群,整齐泊在简易栈桥边。船身狭长,吃水浅,通体涂着暗哑的深灰近黑色,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
每艘艇上,十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已然就位。他们身着特制的水靠或轻便软甲,脸上涂抹了防反光的深色油彩,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夜里精光内敛的眼睛。飞爪、钩索、分水刺、强弩、防水包裹……所有装备都已固定在最顺手的位置。
殷无痕与杜锋并肩立在领头艇的船首,两人同样装扮,气息沉凝如礁石。殷无痕最后检查了一遍系在左臂上的夜光指南罗盘和密封的信号烟火筒,杜锋则俯身,用手指蘸了点海水,放在舌尖尝了尝,又抬头眯眼感受了一下风向和湿度,对殷无痕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312章 出发
晏天在另一艘稍大的、载有千机营器械的艇上,正借着篷布下一点微光,清点几个关键箱笼上的封条和机括锁。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确认一切无误。
邹书珩没有登船。他站在稍高处的栈桥尽头,一身普通校尉的轻甲,披着深色斗篷,几乎融入身后的黑暗。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船队,扫过每一张沉默而坚定的面孔。咸腥冰冷的海风掀起他斗篷的一角,猎猎作响。
老舵工们早已蹲在各自船尾的舵位上,如同长在船上的另一部分,神情专注地感受着水流最细微的变化。
时辰到了。
邹书珩抬起右手,握拳,然后向前猛地一挥——一个简洁无比的“出发”手势。
仿佛无声的齿轮开始转动。栈桥边待命的军士迅速解开缆绳,动作轻捷。船桨悄然入水,训练有素的桨手们整齐划一地开始划动,力道均匀,桨叶破水的声音被压低到近乎无声。船只缓缓脱离栈桥,调整方向,一艘接一艘,汇入港外更广阔的黑暗之中。
没有灯火,没有告别。三十艘轻艇如同离巢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入波涛,很快,连轮廓都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起伏的海浪之后,只有船尾拖出的短暂白痕,迅速被翻滚的海水抹平。
邹书珩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水声也彻底被海浪吞没。他转身,对身后侍立的亲卫低声道:“传令屠山破,陆上‘戏码’,可以再加三分火候。另,通知晏天,外围舰船按计划展开,严密封锁。”
“是!”
……
几乎在同一时辰,距离龙骧假营地数里外的一处荒僻之地。
服部久藏、吉田,以及另一名叫大冈的海鬼残部,如同三尊石像,隐在嶙峋的礁石阴影中,已经默默观察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喧嚣异常的营地大半夜。
吉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仅仅是疲惫,更多的是仇恨与焦躁交织的火焰。他死死盯着营地中明显增多的巡逻火把、那些看似匆忙调动的人马影子、以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集的刁斗号和金柝声。
“大人,”吉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嘶哑的激动,“您看!这营盘……比我们上次来时,守备何止森严了数倍!灯火、人马、警戒……这分明是重兵驻扎、严阵以待的模样!难道……难道这里真的就是‘碎城营’的主力所在?我们之前……是不是想错了?”
他的语气里,既有被这“真实”场面震慑的怀疑,更有一种“仇敌就在眼前”的蠢蠢欲动。断魂崖的覆灭,兄长的惨死,同伴的折损,所有的恨意都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眼前这个“真实”的、看似强大的目标,反而激起了他病态的兴奋。
服部久藏没有立刻回答。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审视着远处的每一分光影变化。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看似杂乱实则隐含章法的火把移动轨迹,掠过营寨栅栏后偶尔闪现的、甲胄反射的微光,掠过那比往常喧嚣数倍、却总觉少了几分“实战”紧张感的呼喝声。
海风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也带来了远处营地隐约的喧嚣。那喧嚣,听在耳里,却让他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吉田,”服部久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只看到了表面的热闹。”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虚点着营地的几个方向:“看那里,还有那里……巡逻队交汇的时机,过于规律,仿佛在走固定的路线。火光虽亮,但照亮的多是空旷处和营寨边缘,核心区域反而光影朦胧。那些调动的人影,看似匆忙,步伐却不够‘沉’,缺少真正临战前那种绷紧到极致的杀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最重要的是,你不觉得……这热闹,有些刻意吗?像是在演戏,演给藏在暗处的我们看。”
吉田一愣,随即再次凝神望去。经服部久藏这一点拨,他也渐渐察觉出一些不协调之处。那些喧嚣,仔细听来,确实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少了真正军营夜间加强戒备时那种肃杀压抑的氛围。
“大人的意思是……这还是假的?他们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吉田的眉头紧紧拧起。
“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服部久藏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或者说,为了让我们相信,他们的全部精力,都被陆上这个‘营地’牵扯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海蛇,骤然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五天前,我们在这里折损了人手,被他们擒获了俘虏。”服部久藏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阴冷,“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至少是部分情报。然后,他们用这五天,一边操练,一边用这个假营地迷惑我们……那么,他们真正想用这操练好的刀锋,去劈砍哪里?”
吉田和大冈同时一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沉……沉船湾?”大冈失声低呼。
服部久藏猛地转头,望向东南方黑沉沉的海面。那里,是“沉船湾”的方向,是他们最后的巢穴,也是他们认为最安全、最隐蔽的堡垒。
“调虎离山……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服部久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们故意在陆上大张旗鼓,做出严防死守、甚至可能寻衅报复的姿态,让我们以为他们下一步的重点是清剿陆上残敌,或是加固防御……实则,他们的尖刀,已经指向了海上!指向了沉船湾!”
这个推断让他不寒而栗。如果龙骧军真的掌握了沉船湾的准确位置,并且有能力进行跨海突袭……凭借他们展现出的战斗力和那种精密的陷阱机关,即便沉船湾有天险可守,也绝非高枕无忧!
“大冈!”服部久藏猛地低喝。
“在!”身形矮壮敦实的大冈一个激灵,立刻应道。
“你立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潜回沉船湾附近海域!”服部久藏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住,不要靠近,更不要进湾!
只在鬼牙礁外围,寻找最高、最隐蔽的观察点,远远地看着!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看海面上有没有异常船只活动,听风声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响动!
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一点可疑的帆影、一丝不寻常的灯火——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掉头回来报信!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眼睛!是耳朵!明白吗?”
“嗨!属下明白!”大冈重重顿首,脸上满是凝重。他深知此任关系整个海鬼残部的生死存亡。
“吉田,跟我走。”服部久藏不再看远处喧闹的假营地一眼,仿佛那已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布景。
他的眼神阴鸷到了极点,也冷静到了极点。危机感如同附骨之疽,但越是如此,他骨子里那种赌徒般的狠戾反而被激发出来。南宫宇程,龙骧军……想端我的老巢?没那么容易!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崖顶消失,迅速没入海岸边更复杂的礁石与灌木林中。大冈朝着东南方向的海面拼命奔去,他要找到藏在隐秘处的小舢板。服部久藏和吉田则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
海上,寅时三刻已过。
三十艘轻艇组成的船队,正以稳定的速度,劈开墨色的波涛,向着东南方向潜行。船与船之间保持着既定的距离,依靠船尾微弱的荧光浮标和舵手高超的技艺维持队形。除了规律而轻缓的划桨声,海面上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殷无痕和杜锋所在的头船,如同领航的夜鱼。杜锋几乎半个人探出船舷,时而将特制的听水筒放入海中凝神倾听,时而抬头观察星辰方位和远处几乎看不见的海岸线轮廓,不断对舵手做出细微的手势调整。他对这片海域的熟悉,此刻成了船队最可靠的“活海图”。
殷无痕则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站在船首,目光穿透黑暗,似乎已经看到了远方那犬牙交错的“鬼牙礁”阴影。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感受着刀鞘传来的冰冷和沉稳。身后,血吻营的士卒们如同影子般静坐,调整呼吸,积蓄力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厉芒,显示着他们并非沉睡。
晏天所在的器械船上,几个千机营的好手围坐在篷布下,借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被严密遮蔽的莹石灯光,最后一次检查着几样关键机关触发装置,手指动作轻巧如绣花。晏天闭目养神,脑中却在反复模拟登岛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对应的机关运用策略。
时间在桨声与海浪声中流逝。东方的天际,依然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距离黎明尚早。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越来越浓的、属于远海的腥咸气息。
邹书珩并未随突击队同行。他登上了指挥船,这是一艘中型改装帆桨船,位于整个船队偏后位置,既能总览大局,又不会过于靠近危险区域。他站在船楼了望台上,同样一身便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隐没在黑暗中的船队,又不时回首望向西北方——那是穆凉城的方向,也是陆上假营地的方向。
“禀统领,船队一切正常,航向无误,预计再有一个时辰,可抵鬼牙礁外围预定隐蔽点。”一名了望哨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禀报。
邹书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心神分成了两半,一半系于前方那支利刃,另一半,则悬于整个战局的微妙平衡。服部久藏会不会看破陆上的伪装?如果看破,他会做出什么反应?是仓皇回援老巢,还是另有诡计?大营中屠山破的重兵,穆凉城内王爷的坐镇,外围的封锁舰队……所有的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部署都已做完,该用的心思也已用尽。
现在,箭已离弦,只能相信殷无痕他们的刀足够快,相信晏天的机关足够巧,相信杜锋对大海的认知足够深,也相信……王爷的决断和东境的运势。
海天之间,一片沉寂的杀机,正随着这支沉默的船队,缓缓逼近那座被称为“沉船湾”的恶魔巢穴。而毒蛇的獠牙,也已在黑暗中重新磨砺,一场决定性的碰撞,在所难免。只是,谁先抵达战场,谁的刀更利,尚未可知。
夜色,愈发深沉了。
卯时初刻,鬼牙礁外围,海雾初起。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尚未退去,海面上却悄然弥漫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幽灵的纱幔,笼罩住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群。
三十艘龙骧轻艇如同融入雾气的影子,在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操控下,险之又险地穿行在礁石迷宫般的狭窄水道中。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压到最低,船体与潮湿礁壁几乎擦身而过,船上的士卒屏息凝神,只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中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领头艇上,杜锋半蹲在船头,耳朵几乎贴在水面,手中一枚特制的铜哨含在唇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与后方船只保持静默联络的预备信号。他忽然抬起左手,五指猛地收紧。
所有船只瞬间停止划动,借着一股细微的洋流,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由三块巨大礁石环抱形成的天然凹隙。这里,就是预定的隐蔽接敌点,距离沉船湾主入口,仅隔着一道不足百丈、但暗流最为凶险的狭窄水道。
殷无痕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从船首轻盈跃上一块湿滑的礁石。他打了个手势,十余名血吻营最顶尖的攀爬好手紧随其后,口衔短刃,身背飞爪钩索,迅速消失在雾气弥漫的礁石阴影中。
他们的目标,是西侧那道在暗荀提供的草图和高倍“千里镜”反复确认下,被认为是防御相对薄弱、可直通洞穴侧翼的“隐龙径”崖壁。
第313章 沉船湾终结
几乎同时,杜锋对身后几名水营头目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七名仅着贴身水靠、背负分水刺和防水弩的水鬼,如同游鱼般滑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连水花都微不可查。
他们的任务是清除水道中可能存在的暗桩、水底绊索,并摸清水下地形,为后续可能的强攻或封锁扫清障碍。
晏天留在艇上,但两名千机营的精英带着装有特殊工具的皮囊,跟随着殷无痕的攀岩小队。他们的任务是在关键位置安装微型侦听器和绊发警报,并伺机破坏任何发现的预警机关。
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能见度不足二十步,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轰鸣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沉船湾,主洞穴深处。
并非所有海鬼都沉浸在睡梦或懈怠之中。先前服部久藏离去的告诫,仍像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这个巢穴。虽然大多数人认为此地天险足以拒敌,但负责今夜值守的小头目松井,却因为右眼皮跳了一晚上而心神不宁。
他提着风灯,沿着潮湿滑腻的天然甬道,走向通往海湾水面的那个主要出口。洞口被巧妙地用藤蔓和人工堆砌的乱石遮掩,只留下几条仅供小舟出入的水道。
就在他快要走到洞口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石子落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短促的夜枭啼叫——这是外围了望哨表示“一切正常”的例行信号,只是今夜这叫声,似乎比平时仓促了半分。
松井停下脚步,狐疑地侧耳倾听。除了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并无异样。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或许是被服部大人临走前那阴沉的眼神影响了吧。他转身,正准备往回走,去检查一下侧面的小储藏洞,眼角余光却似乎瞥见洞口藤蔓缝隙外,雾气中有什么影子极快地晃了一下。
不是海鸟。大小不对,速度也不对。
他心脏猛地一缩,厉声喝道:“谁在外面?!”同时伸手就去抓挂在腰间的警哨。
然而,他的声音还未完全出口,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无声探出,精准而狠辣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拇指猛力一按!另一只手则闪电般夺下了他刚刚摸到的警哨。
松井双眼凸出,嗬嗬作响,徒劳地挣扎了两下,身体便软了下去。殷无痕将他轻轻放倒,拖入旁边一处岩缝阴影。出手的正是他麾下的一名血吻营士兵,早已利用钩索从“隐龙径”悄然潜入,清除掉了洞口附近这个唯一的明哨。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无声无息。
但松井刚才那半声喝问,以及身体倒地时轻微的摩擦声,还是惊动了洞穴更深处、一个正在打盹的暗哨。那暗哨猛地惊醒,隐约看到洞口方向人影晃动,警哨没有响起,情知不妙,他来不及细看,连滚爬爬地向洞穴深处跑去,一边嘶声大喊:“敌袭!有敌潜入!洞口!!”
凄厉的呼喊声在空旷的洞穴甬道中产生了回音,虽然被海浪声削弱了不少,但仍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破了沉船湾原本看似宁静的假象!
“暴露了!”刚刚从水下返回、正在洞口附近礁石上接应的杜锋眼神一凛,“动手!强攻!”
他立刻含住铜哨,吹出三短一长、尖锐凄厉的啸音!这不再是模仿夜枭,而是预定的强攻信号!
信号划破雾气!
“轰!轰!”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间,晏天指挥下的两艘器械艇上,特制的轻型弩炮被推出伪装,燃烧的油罐包裹着浸满猛火油的布团,划出两道刺目的弧线,越过狭窄水道,狠狠地砸在沉船湾主洞口上方及两侧的岩石和伪装物上!火焰猛地爆开,油脂四溅,瞬间点燃了藤蔓和干燥的海草,将原本隐蔽的洞口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洞口附近的水面一阵翻腾,几名刚刚从水下冒头、试图查看情况的海鬼,被埋伏在附近礁石后的龙骧弩手精准射杀!
“血吻营!随我杀进去!”殷无痕的声音在洞口炸响,他手持一柄特制的、带有护手的短柄战刀,第一个冲入燃烧的洞口。身后,数十名血吻营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涌入洞穴。他们不再追求绝对寂静,而是将速度、力量和凶狠发挥到极致,刀光闪烁间,迎头撞上了从洞穴深处仓促涌出的第一批海鬼守卫。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狭窄的甬道限制了人数优势,却将个人武勇和小组配合放大到极限。龙骧军显然有备而来,三人一组,盾牌突前,长刀侧翼,弩手在后,进退有据。而海鬼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没拿全,在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血吻营面前,顿时被砍瓜切菜般放倒一片。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尸体倒地声瞬间充满了洞穴入口区域。
“堵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进来!点火!放毒烟!”一个略显苍老但凶狠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似乎是留守的头目。几名海鬼试图点燃准备好的、混杂了毒物的烟罐,并向甬道投掷。
“千机营!”晏天的声音在洞口外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几名千机营士兵迅速从背负的皮囊中取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用特制掷弹索奋力投进洞穴深处。
陶罐落地碎裂,释放出的并非毒烟,而是一种刺鼻的白色浓烟,迅速与海鬼点燃的毒烟混合、抵消,并产生大量呛人的烟雾,反而让试图固守的海鬼咳嗽连连,视线受阻。
“水营!封锁水面,肃清残敌!”杜锋的声音在湾内响起。他率领的穆凉水营士兵们,一部分驾驶轻艇,用弩箭和飞斧清理湾内零星泊位上的敌人和试图驾小船逃跑者;另一部分则直接跳入水中,追杀那些企图潜水从水下缝隙逃遁的海鬼。水下的搏杀更加凶险无声,分水刺和短刃在幽暗的海水中带出一串串气泡和迅速晕开的暗红。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龙骧军的突袭虽然因意外暴露而未能达成完美的“无声潜入”,但其准备之充分、战术之明确、执行之坚决,完全打了海鬼一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血吻营在殷无痕的带领下,如同烧红的刀子插入黄油,沿着主甬道快速向洞穴深处推进,沿途所遇抵抗,虽不乏悍勇之辈,但在绝对的实力和配合差距下,纷纷溃散。
洞穴深处,空间变得开阔了一些,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生活和物资囤积区。大约三四十名海鬼在这里集结,试图依托堆积的物资箱和天然石柱进行最后的抵抗。他们的头目,一个独眼的老倭寇,手持一把狭长的倭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
殷无痕浑身浴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身上几处浅浅伤口的。他眼神冰冷,盯住了那个独眼头目,挥刀直指:“擒贼先擒王!跟我上!”
他身边五六名血吻营悍卒齐声怒吼,组成一个锐利的三角阵型,无视两侧射来的零星箭矢和投掷过来的短斧,朝着独眼头目所在的核心位置猛扑过去!刀光如匹练,惨叫连连,试图阻挡的海鬼如同麦秆般被割倒。
独眼头目眼见对方来势如此凶猛,眼中闪过绝望和疯狂,他狂吼一声,竟不闪不避,双手持刀,朝着冲在最前的殷无痕迎面劈来!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殷无痕瞳孔微缩,脚下步伐一变,侧身让过刀锋,手中战刀顺势由下而上斜撩,“铛”一声巨响,架住了倭刀,火星四溅!两人角力片刻,殷无痕猛地发力震开对方,另一名血吻营士卒抓住空隙,一刀狠狠捅入了独眼头目的肋下!
独眼头目惨叫一声,倭刀脱手,踉跄后退,被殷无痕跟上一步,战刀掠过脖颈!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飞起,鲜血喷溅。
头目一死,剩余海鬼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人试图向洞穴更深处、存放重要物品和可能的逃生密道的小洞穴逃窜。
“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殷无痕提气大喝,声震洞穴。大部分龙骧军士兵开始控制俘虏,清理战场。
晏天带人快速进入,直扑那些可能存放文书、账册、信物的洞穴和箱柜。杜锋也派人从水路押送着俘虏和缴获的小船进入主洞穴汇合。
战斗,从第一声警报响起到基本控制局面,仅仅过去不到两刻钟。沉船湾这个海鬼经营多年的巢穴,在龙骧军精心策划的跨海突袭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迅速捅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味和海水的腥咸。
殷无痕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环顾四周。洞穴内一片狼藉,尸体横陈,俘虏瑟缩,火焰还在某些杂物上噼啪燃烧。他走到主洞口,向外望去。天色已微微泛青,雾气正在逐渐散去,可以看清沉船湾险恶的地形全貌。海面上,水寨的封锁舰船依稀可见,如同铁壁。
“清点伤亡,收缴所有物品,尤其是书信、账本、海图!仔细搜索每一条缝隙,寻找可能存在的密道或暗室!”殷无痕沉声下令,“晏天,杜锋,此地交由你们善后。我要带一队人,沿可能路径追击漏网之鱼。”
他的直觉告诉他,战斗并未完全结束。服部久藏那条毒蛇,绝不会坐视老巢被端而毫无反应。
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沉重的夜幕,将血色与金光,同时洒在了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沉船湾”上。
卯时三刻,鬼牙礁外围,一处形似狰狞兽首的最高礁岩之巅。
大冈浑身湿透,水靠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时间、与海浪、与潜藏危险的疯狂赛跑。
凭借着对这片海域近乎本能的熟悉,他避开了几处白天看似平静、夜间却暗藏杀机的漩涡,用尽了全身力气划动那艘仅容一人、吃水极浅的特制小舢板,终于赶在天空透出第一丝灰白之前,抵达了这处服部久藏指定的、能够俯瞰沉船湾大部的最远观察点。
他顾不得喘息,将舢板拖进一处水下礁石形成的天然凹槽,用海草匆匆掩盖。然后,他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开始沿着湿滑冰冷、布满锋利贝壳碎片的礁岩向上攀爬。
手指抠进岩缝,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着力点,肌肉因之前的全力划行和此刻的攀附而微微颤抖,但他动作不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终于,他爬上了这块如同鬼牙般刺向天空的礁石顶端。这里距离海面足有二十余丈,强劲的海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立刻伏低身体,如同融入岩石纹理的一团阴影,眯起那双惯于在昏暗光线中分辨细节的眼睛,朝着沉船湾的方向极目远眺。
天色依然晦暗,但东方海平线那抹细微的鱼肚白,以及海面雾气开始缓缓流动消散的迹象,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借着这微弱的天光,以及……远处那片不该存在的、跳动的橙红色光芒,大冈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火光!
在沉船湾主洞口所在的那片悬崖轮廓附近,确切无疑地,有火焰在燃烧!那火焰并非一点,而是数团,映亮了洞口附近嶙峋的岩石和垂挂的植被,在黑沉沉的海湾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不祥。火焰的形态也不像是日常炊火或照明,而是带着一种爆燃后的、不受控制的跳跃感,甚至能隐约看到有燃烧的碎片从高处坠落。
紧接着,顺风而来!
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海浪轰鸣。风中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属于人类搏杀的噪音——金属猛烈撞击的钝响!短促而凄厉的惨嚎!还有……那种沉闷的、属于许多人同时怒吼咆哮形成的声浪余波!
尽管距离尚远,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大冈作为一名经历过无数次海上劫掠与血腥厮杀的老海鬼,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战场的声音!是刀刃切入血肉、是生命在绝望中最后嘶吼的声音!
第314章 又一假营地
与此同时,距离龙骧假营地西北约十里,一处临海的隐秘岬角。
这里背靠一片陡峭的、植被稀疏的岩山,面朝一片相对平缓但礁石暗藏的小海湾,地理位置颇为偏僻。
夜色与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将此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
服部久藏与吉田如同两道黏附在阴影里的污迹,伏在一丛生命力顽强的荆棘之后,目光穿透薄雾,死死盯着前方约两百步外,那片依着山势搭建、此刻显得异常“宁静”的营区。
这处营地规模不大,远不如东南方向那个喧嚣的假营地显眼。
栅栏是就地取材的粗木,搭建得不算规整,帐篷也稀稀拉拉,只有中心区域几顶稍大的帐篷看起来像点样子。营门处悬挂的旗帜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动,隐约能看出是龙骧军的标识。
几处哨塔上能看到值守士兵的身影,但都显得有些懈怠,靠在栏杆上,似乎还未从夜晚的疲惫中完全清醒。营区内,只有零星几人走动,生火造饭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前哨或物资中转站,甚至……带着几分松懈。
吉田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憎恨与病态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燃烧。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里那些活动的人影,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大人,”他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这里……看旗号,看规制……难道这里……就是他们真正的‘碎城营’?那个让我们吃了大亏的‘碎城营’主力,就藏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狂喜。
断魂崖的覆灭,兄长的惨死,沉船湾可能遭遇的厄运,所有的仇恨与屈辱,此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清晰具体的发泄目标。
眼前这个看似防备松懈的营地,在他复仇的滤镜下,变成了龙骧军隐藏精锐、狡诈阴险的明证。
服部久藏没有立刻回答。他细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如同最谨慎的毒蛇,缓缓扫视着营地的每一个细节:栅栏的走向、帐篷的分布、哨塔的位置、地面隐约的车辙痕迹、甚至空气中飘来的气味。他的观察远比吉田细致,也远比吉田冷静。
“不太像主力长期驻扎之地。” 服部久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规模太小,布局太随意,防御工事也粗糙。倒像是个……临时设立的据点,或者……故意示弱的诱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锐光:“不过,无论它是什么,南宫宇程想端掉我的沉船湾,毁我根基……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敢伸出这只手,我就要剁掉他几根手指,让他知道疼!”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杀意却凛冽如刀。沉船湾可能遭遇攻击的猜测,让他心中充满了暴戾与一种近乎赌徒的疯狂。他要报复,立刻,马上!即使不能重创龙骧军主力,也要撕下他们一块肉,制造混乱,发泄怒火,同时也算是对自己判断的一种验证和反击。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服部久藏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他们偷袭,我们也偷袭。吉田,你看那营门右侧的栅栏,连接处似乎有些松动。左侧那个哨塔上的士兵,一直在打哈欠。这是个机会。”
吉田闻言,精神大振,眼中凶光毕露:“大人,下令吧!属下愿为先锋,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强攻硬打。” 服部久藏冷静地分析,“潜入,制造最大混乱,暗杀军官,焚烧粮草物资,能杀多少杀多少,然后立刻撤离,绝不可恋战。一旦惊动大队人马,立刻向预定方向撤退,利用地形摆脱追兵。”
“嗨!属下明白!” 吉田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犹豫,如同两道鬼影,借助岩石、灌木和尚未散尽的最后一点晨雾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营地摸去。他们的动作轻盈敏捷,对潜行匿迹之道精通无比,两百步的距离,不过片刻便已接近。
正如服部久藏所料,营门右侧的栅栏有一段因为地基松软而微微倾斜,连接处的绳索也不那么紧绷。两人轻易地找到一处缝隙,如同泥鳅般滑了进去,没有触动任何明显的警报装置。
营内,果然显得松懈。一队五人的巡逻队刚刚从不远处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有些拖沓。更远处,几名士兵正围在一处火堆旁,似乎是在交接班或者领取早饭,低声说笑着。
服部久藏和吉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选择了那队刚刚走过的巡逻队作为第一个目标。他们如同捕食的猎豹,从阴影中骤然暴起!
快!狠!准!
服部久藏的短刀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割开了队尾两名士兵的喉咙,鲜血甚至来不及喷溅太高。吉田则如同疯虎,手中倭刀横扫,将中间两名士兵拦腰斩倒,最后一名士兵惊骇转身,刚刚张开嘴,便被服部久藏掷出的手里剑精准地钉入了咽喉!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五名巡逻士兵便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没能发出。
得手如此顺利,让吉田眼中的嗜血光芒更盛。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望向营地中心那几顶较大的帐篷,低声道:“大人,那边!”
服部久藏也微微点头,这次突袭的顺利让他心中那丝疑虑稍微淡去了一些。或许,这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前哨站,守军素质一般,防备松懈。两人再次隐入帐篷的阴影中,朝着中心区域快速潜行。
他们需要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用于集合和操练的空地。空地边缘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木料。就在吉田踏上一处看似平整的地面,准备加速通过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簧弹动声,从他脚下传来!
吉田脸色骤变!身为经验丰富的海鬼精英,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这声音不对!根本不是踩到枯枝的声音!
他想收脚,想后跃,但已经晚了!
“嘣!嗖嗖嗖——!”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了寸许,随即两侧看似随意堆放的木料中,骤然弹射出三支淬毒的短弩矢!呈品字形,直射他胸腹要害!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完全是必杀之局!
“八嘎!” 吉田狂吼一声,求生本能让他做出了极限反应,身体强行向左扭曲,手中倭刀下意识地挥出格挡!
“铛!” 一支弩矢被他险之又险地磕飞。
“噗!” 另一支弩矢擦着他的右肋划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但第三支……“噗嗤!” 一声闷响,狠狠钉入了他的左小腿!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
“陷阱!” 服部久藏眼神剧变,心头警铃大作!他几乎在机簧声响起的同时就向后疾退,身法快如鬼魅,同时手中扣着的几枚暗器已经向四周可能藏有机关的方向激射而出!
“叮叮当当!” 暗器打在木料和岩石上,并没有触发更多机关,但服部久藏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这不是意外,是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们上当了!
“敌袭!有贼人潜入!触发机关了!”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一时间,营地各处响起了尖锐的呼哨声和厉声呼喊!原本看似松懈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只见那些“懈怠”的哨兵猛地挺直身体,眼中精光四射,迅速敲响了警锣!“正在交接班”的士兵们瞬间抄起了身边的武器,从火堆旁、帐篷后涌出,迅速结成战斗队形!更可怕的是,营地边缘几处看似废弃的帐篷被猛地掀开,里面冲出的赫然是数十名甲胄齐全、刀枪雪亮、眼神凶悍的精锐战兵!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营门也被迅速关闭,栅栏后出现了更多的弓箭手!
眨眼之间,服部久藏和吉田两人,从潜行的猎手,变成了落入网中的困兽!被至少数十名龙骧军士兵,从四面八方缓缓围了上来!刀枪如林,弩箭上弦,杀气腾腾!
吉田捂着血流如注的小腿,脸色惨白,既有疼痛,更有中了圈套的惊怒与绝望。服部久藏迅速靠到他身边,短刀横在胸前,眼神阴沉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敌人,心中念头急转。逃?对方显然早有准备,退路恐怕已被封死。战?两人对数十名精锐,其中还有埋伏好的,吉田又受了伤,胜算几乎为零。
“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阵粗犷得意的大笑声从人群后方传来。围拢的龙骧军士兵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山、满脸虬髯、披着厚重铁甲、手提一柄夸张大刀的将领,大踏步走了过来,正是屠山破!
他走到包围圈内缘,巨斧“咚”地一声拄在地上,砸得地面微微一震。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得意,目光在服部久藏和吉田身上扫来扫去,尤其是在吉田那不断渗血的伤腿上停留了片刻。
“他奶奶的!头儿说的还真是一点没错!你们这两条阴沟里的毒蛇,果然不会再相信先前那个假营地,反倒会闻着味儿摸过来,还想玩偷袭反咬一口?” 屠山破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怎么样?老晏鼓捣的这些个小玩意儿,够劲儿吧?是不是比你们那些下三滥的陷阱地道多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充满了畅快和嘲弄。邹书珩在布置任务时,就曾推断,一旦海上行动展开,服部久藏若察觉陆上是假,很可能因怒而冒险,试图报复或制造混乱,因此特意让屠山破在假营地之外,另设了这个看似松懈、实则是第二个陷阱的“诱饵”营地,并由晏天提前布置了精巧的机关。屠山破麾下最精锐的五百人,一半在假营地演戏,另一半就埋伏在这里,守株待兔。
服部久藏面沉如水,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原来如此!龙骧军不仅看破了他对假营地的怀疑,甚至预判了他可能会采取的报复行动,将计就计,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南宫宇程麾下,果然能人辈出,那个姓邹的统领,心思竟缜密狠辣至此!
吉田则羞愤欲狂,他没想到自己满怀仇恨而来,却一脚踩进了敌人早就挖好的坑里,成了瓮中之鳖,腿上的伤更是不断提醒着他的失败和愚蠢。
“两个倭贼,还不束手就擒?” 屠山破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巨斧微微抬起,“爷爷我正愁海上没赶上热乎的,拿你们俩开开荤也不错!是乖乖跪下吃绑绳,还是让爷爷用斧头给你们松松筋骨?”
服部久藏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境之中,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凶悍与狡诈。他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士兵的分布、屠山破的位置……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哪怕万分之一的生机。
束手就擒?绝不可能!他服部久藏宁可战死,也绝不能活着落入敌人手中受辱!而且,吉田腿已受伤,行动不便……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以倭语对吉田快速说了几个字。吉田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绝望而狰狞的光芒,重重点了下头。
服部久藏缓缓挺直了身体,面对屠山破和周围森严的刀枪,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笑容,带着浓重口音说道:
“想抓我们?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屠山破眼中凶光爆射,厉喝一声:“找死!” 他双手握刀,那柄厚重的阔刃大刀带着一股凌厉的恶风,并非直劈,而是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刀光如匹练,瞬间封死了服部久藏正面和左侧的空间,力道沉猛,显然想一击重创或逼迫对方硬接!
第315章 震天雷
然而,服部久藏的反应再次出乎意料!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他非但没有格挡或后退,身体反而以一种违反关节常理的柔韧度,猛地向右侧倾倒,几乎贴地!
同时,他左手一扬,几点乌光射向屠山破握刀的手腕和面门,右手短刀却毒蛇般刺向屠山破因挥刀而微微暴露的右侧腰肋!攻其所必救,险中求进!
屠山破“嘿”了一声,大刀去势不变,手腕却猛地一抖,厚重的刀面如同盾牌般“叮叮”两声磕飞了暗器,同时腰腹发力,硬生生将撩起的刀势向下一压,变撩为斩,砍向服部久藏贴地刺来的短刀!
这一下变招虽不及服部久藏诡谲,却展现了惊人的力量和刀法控制!
“铛!”
短刀与厚重的刀锋相撞,爆出一溜火星!服部久藏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
他借着碰撞之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滑出数尺,拉开了些许距离,脸色更加阴沉。这屠山破不仅力大,刀法也扎实狠辣,绝非只有蛮力之辈。
而就在屠山破被服部久藏这亡命打法微微牵制、刀势用老的瞬间,吉田动了!
他没有扑向任何一个方向的敌人,反而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甚至不顾左腿钻心的疼痛,将手中那柄染血的倭刀,狠狠掷向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疑似指挥所的帐篷!
这一掷,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仇恨与绝望!倭刀旋转着,带着凄厉的呼啸,闪电般射去!
“保护大帐!” “小心!” 周围士兵一阵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和弩箭转向了飞出的倭刀和那顶帐篷,包围圈出现了瞬间的松动和注意力分散!
这正是服部久藏与吉田用倭语瞬间定下的死计——吉田腿伤已重,突围无望,便以自身为饵,吸引注意,哪怕只是制造片刻的混乱,也要为服部久藏创造机会!掷刀袭帐,无论中与不中,都必然会引起骚动!
混乱,如期而至!
“就是现在!” 服部久藏心中厉喝,他等的就是这短暂到不足一息的空隙!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不再试图从屠山破的方向突破,而是朝着看起来人员相对稍薄、且靠近一处堆放杂物和几辆废弃马车的营地西南角狂飙而去!
他将速度提到了极致,甚至不惜让后背暴露给侧翼的敌人,只为快!更快!
“狗日的!想走?!” 屠山破瞬间明白过来,气得怒吼,想要追击,但刚才的变招让他身形略有一滞。他立刻暴喝:“放箭!拦住他!别让他靠近栅栏!”
“嗖嗖嗖!” 反应过来的弩手立刻发射,箭矢追着服部久藏的背影射去!
服部久藏的身法太快,也太诡异!他如同贴地疾驰的猎豹,又似无骨之蛇,在间不容发之际忽左忽右地曲折变向,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箭矢,只有一支擦破了他的肩头,带出一溜血花,却未能阻止他冲刺的速度!
眼看就要接近那堆杂物和后面的栅栏!只要翻过栅栏,外面就是复杂崎岖的岩山和海礁,他就有机会借助地形逃脱!
“拦住他!” 屠山破目眦欲裂,提刀欲追。
就在服部久藏的手几乎要触碰到一辆废弃马车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疯狂光芒时——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服部久藏心脏骤停的机括弹动声,从他即将借力的马车车轮下方响起!
又是机关!晏天竟然在这里也埋了后手!
服部久藏亡魂大冒,硬生生扭转身形,想要向侧方扑倒,避开马车区域!
晚了!
“唰啦——!哐当!”
并非弩箭,也非绊索!只见那辆看似废弃的马车靠近栅栏一侧的车板猛地向外弹开,里面不是车厢,而是一张由纤细却坚韧无比的金属丝和浸油牛筋混合编织、涂抹了泥灰伪装的大网!
大网边缘缀满了细小的铁蒺藜和倒钩,劈头盖脸地朝服部久藏罩了下来!覆盖范围极大,几乎封锁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这显然是晏天预留的另一道“惊喜”,就防着有人从看似可以借力翻越的马车和杂物区突破!
服部久藏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来得及将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光,护住头脸要害!
“嗤啦!叮叮当当!”
部分铁蒺藜和倒钩被刀光扫落,但大网覆盖面太广,仍旧将他大半个身子兜了进去!
倒钩和铁蒺藜瞬间刺破他的衣物,深深嵌入皮肉!更糟糕的是,大网的末端似乎连接着马车底盘下的强力机簧,一被触发,立刻急速回缩收紧!
“呃啊——!” 服部久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如同被网住的巨鱼,被狠狠拽倒在地,剧烈的挣扎反而让倒钩刺得更深,铁蒺藜在皮肉里搅动,鲜血迅速染红了网绳和身下的泥土。他拼命挥刀切割网绳,但这混合材质的网绳异常坚韧,急切间竟只能割开少许!
“哈哈哈!漂亮!老晏这龟儿子,弄的玩意儿真他娘的缺德带冒烟!过瘾!” 屠山破见状,哈哈大笑,拖着大刀大步走来,满脸的畅快和嘲弄,“跑啊!倭贼!你再给老子跑一个看看?你倒是挺能蹿,可惜,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周围的龙骧军士兵也迅速围拢,刀枪弩箭再次将服部久藏死死锁定。这一次,他是真正的插翅难逃了。
另一边,掷出倭刀后的吉田,根本没有去看结果。他踉跄着站直身体,左腿的伤口血流如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面对重新聚焦到他身上的无数充满杀意的目光,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近乎解脱的狞笑。
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衣服,露出精瘦的、布满伤疤的胸膛,然后高高举起了双手——每只手里,赫然握着一枚黑黝黝的、鸡蛋大小、表面粗糙的铁球!
“是震天雷!倭贼的狠火器!” 有见识的老兵立刻厉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小心!这玩意一碰就炸!他会拉咱们同归于尽!”
“退后!散开!弩手快射!” 屠山破也吃了一惊,急忙下令。他没想到这海鬼身上还藏着这种同归于尽的玩意。
但吉田的动作更快!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给自己留活路!
他知道自己腿已重伤,绝无幸理,更要为服部大人创造最后一丝渺茫的机会,同时,也要用最惨烈的方式,让这些该死的龙骧军付出代价!
“兄长!浅井!岛田!我吉田,来了!黄泉路上,再等你们!!” 吉田用尽最后的生命,发出凄厉无比、饱含无尽怨毒的倭语狂吼,眼中流下两行混合着血与泪的液体,然后,在周围弩手发射前的瞬间,狠狠将两枚震天雷对撞在一起,猛地塞向了自己裸露的胸膛!同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人最多、帐篷最密集的区域,合身扑去!
他想在人群中引爆!
“快躲开——!” “射死他!” 惊呼声和弩弦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支弩箭射中了吉田,但他扑倒的动作已然做出!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油罐爆炸猛烈数倍、震耳欲聋的巨响,悍然爆发,仿佛平地惊雷!整个营地都为之剧烈一震!刺目欲盲的橘红色火光伴随着浓黑的硝烟和无数破碎的金属破片、血肉碎骨、砂石泥土,以吉田为中心猛地膨胀开来!
强烈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将靠近的二十几名龙骧军士兵狠狠掀飞出去,惨叫着摔倒在地!离得稍近的几顶帐篷被撕得粉碎,燃起熊熊大火!
破碎的肢体、内脏、甲片和武器零件,如同暴雨般噼里啪啦地落下,打在周围士兵的盾牌和头盔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爆炸的烟尘和硝烟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火药味、血腥味和焦糊味,视线一片模糊,听觉也被巨响震得嗡嗡作响,整个营地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就是现在!
几乎在爆炸响起、气浪袭来、所有人本能缩头或惊骇退避的同一刹那,被大网死死缠住的服部久藏动了!
他没有去捂耳朵或遮挡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与碎屑,反而借着爆炸冲击波对网绳的震动,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和柔韧性发挥到极致,身体猛地向内蜷缩!
他的右手,一直未曾真正松开那柄锋利的短刀。在硝烟弥漫、视线受阻、嘈杂混乱的掩护下,他握住短刀,将刀刃对准了身下网绳被马车边缘尖锐铁件反复摩擦、先前已被他暗中割开少许、此刻又被爆炸冲击弄得更加脆弱的一处连接点!
不是胡乱切割,而是精准地、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沿着那道细微的裂口,狠狠一剜!一拉!
“嘣!嘣嘣!”
几声轻微但清脆的崩裂声被淹没在爆炸的余响和人们的惊呼中。那坚韧的混合网绳,在要害处被彻底割断!
网绳一松,服部久藏如同脱枷的猛兽,不顾身上倒钩铁蒺藜撕扯皮肉带来的剧痛,猛地从破开的网中挣脱而出!他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甚至来不及拔掉嵌在皮肉里最深的几处倒钩,就地一个翻滚,便躲到了那辆被炸得歪斜、仍在燃烧的马车残骸后面!
爆炸的烟尘此刻最浓,正好成了他绝佳的掩护。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地面潮湿冰冷的泥土和车板阴影里,听着外面龙骧军士兵慌乱的叫喊、伤员痛苦的呻吟、军官试图恢复秩序的呼喝……
他小心翼翼地,从马车残骸的缝隙中向外窥视。屠山破正挥舞着大刀,大声呵斥着,指挥士兵扑灭火势、救助伤员,目光如电般扫视着混乱的现场,显然在寻找他的踪影。但硝烟未散,满地狼藉,加上突如其来的伤亡和混乱,让搜查一时难以细致。
服部久藏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旦烟尘散去,屠山破反应过来,他必死无疑!
他看准了方向——不是朝着看似最近的栅栏,而是朝着爆炸炸出的那个焦黑浅坑附近,一段因爆炸冲击而松动歪斜、且此刻正好被一顶燃烧倒塌的帐篷半掩住的栅栏缺口!
他将短刀咬在口中,手脚并用,如同最卑贱的爬虫,紧贴着地面,利用地上散落的杂物、尸体阴影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朝着那个缺口无声而迅疾地匍匐前进。每移动一寸,身上的伤口都在汩汩冒血,留下淡淡的痕迹,但他已顾不上了。
十步……五步……到了!
他闪电般地从倒塌燃烧的帐篷布下钻过,灼热的火焰几乎舔舐到他的头发。然后,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如同狸猫般从那处栅栏缺口窜了出去!身影没入了营地外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丛中,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从爆炸响起到他消失在营外,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快、险、准,将一名顶尖刺客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隐忍和决断,发挥得淋漓尽致。
……
营地内的混乱渐渐被压制下去。火势被扑灭,伤员被抬走,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重新整队,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满目疮痍的营地。
屠山破脸色铁青,提着大刀,大步流星地走到那辆破损网子旁边。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服部久藏刚才就被网在这里!
然而,眼前只有一张被割开一个大口子、沾满血迹、空空如也的破网,散落在地。旁边的泥地上,除了爆炸留下的焦痕和碎片,还有一道断断续续、指向栅栏缺口的浅浅血痕。
“人呢?!” 屠山破瞳孔骤缩,猛地抬头,顺着血痕望向那处被炸塌帐篷半掩的栅栏缺口,瞬间明白过来!
“他跑了!!” 屠山破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发麻,“快追!他刚跑不久,身上有伤,跑不远!给老子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精锐的龙骧军士兵反应迅速,立刻分成数队,朝着栅栏缺口外不同的方向追去。屠山破更是亲自带着一队最悍勇的士卒,沿着那断断续续的血迹,率先冲出了营地。
营地外,怪石嶙峋,灌木丛生,地形复杂。血迹到了岩石区便变得时断时续,难以追踪。服部久藏显然极其擅长野外潜行,即使身受重伤,也尽可能地抹去了痕迹。
屠山破带人搜索了附近近百丈的范围,只在一块尖锐的岩石上发现了新鲜的血迹和几缕被挂下的黑色布条,显示服部久藏曾在此短暂停留或踉跄而过,但人已不知所踪。更远处是茂密的山林和曲折的海岸线,搜捕的难度极大。
“他娘的!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屠山破气得狠狠一刀劈在旁边岩石上,火星四溅。
“扩大搜索范围!通知附近所有哨卡、关卡、村镇,严密盘查!发现任何可疑带伤之人,立刻扣押!他受了重伤,肯定需要医治和躲藏,跑不远!” 屠山破咬牙切齿地下令,心中充满了被戏耍的怒火和不甘。明明大局已定,海上大捷,陆上也重创了敌人,却让最重要的贼酋在眼皮底下溜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阴沉着脸,望向东南方穆凉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服部久藏消失的深山。海上巢穴虽毁,但这条最毒的老蛇漏网,终究是心腹大患。王爷和邹统领那里……这捷报,怕是得添上几分瑕疵了。
阳光依旧明亮,但屠山破的心情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316章 真晦气
午时三刻,海岸。
天光正好,海风微咸。
三十余艘大小战船劈波斩浪,缓缓驶入港湾。船帆猎猎,旌旗招展,最当先的几艘快艇上,殷红的龙骧军旗与穆凉水营的青旗并肩飘扬,虽经激战略显破损,却更添肃杀威武之气。
船头甲板上,龙骧军与穆凉水营的将士们并肩而立,虽人人面带倦色,甲胄染血,但眼神明亮,胸膛挺直,一股大胜归来的昂扬之气扑面而来。
邹书珩立于主舰船首,一身轻甲在海风与阳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营区码头,望着码头上渐渐聚集、翘首以盼的留守士卒,心中那块关于海上战事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此战虽有些波折,暴露稍早,但结果堪称完美,不仅捣毁贼巢,更缴获颇丰,足以向王爷交代,也足以震慑东境海域残存的一切不轨之徒。
战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邹书珩率先下船,殷无痕、晏天、杜锋紧随其后。
随后穆凉水营统领杜锋却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邹统领,海上大捷,贼巢覆灭,末将幸不辱命!然王爷尚在城中等待确切消息,军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末将需即刻率部返回穆凉,向王爷当面禀报此战详情。临别之前,请容末将代表穆凉水营全体将士,向邹统领,向龙骧军上下,致以最深的谢意!”
杜锋神情郑重,目光扫过邹书珩、殷无痕、晏天,以及周围那些虽然疲惫却精神抖擞的龙骧军士卒:“此番并肩作战,龙骧军兄弟之勇悍善战、令行禁止,殷将军之勇毅果决,晏大人之机巧缜密,皆令末将与麾下儿郎钦佩不已!能与诸位并肩破贼,乃我水营之幸!他日若有差遣,水营上下,定当再效犬马之劳!”
这番话情真意切,毫无客套虚言。这几日的协同训练与并肩血战,让两支原本隶属不同体系、风格各异的精锐部队,真正磨合出了信任与默契。尤其是沉船湾一战,水营熟悉水文、擅长水下搏杀的特长与龙骧军陆战攻坚、器械精良的优势结合,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邹书珩连忙拱手还礼:“杜将军言重了!此战能成,水营兄弟居功至伟!若无诸位熟知海情、扫清水障、锁死退路,我龙骧军焉能如此顺利登岛破穴?王爷调派水营相助,实乃雪中送炭,书珩与龙骧军上下感激不尽!请杜将军务必转达王爷,龙骧军不负所托,东境海疆,暂可安矣!将军一路顺风,待王爷另有旨意,你我再把酒言欢!”
“多谢邹统领!告辞!” 杜锋也不多言,再次抱拳,转身便对麾下已然集结完毕的水营士卒一挥手,“登走,回穆凉”
穆凉水营的将士们动作迅捷,与龙骧军战友们无声地挥手作别,朝着穆凉城方向而去。
送走杜锋,邹书珩心中感到轻松无比,如今,东境之忧几乎全被解决,他转身,对殷无痕和晏天道:“先回大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让将士们好生休整。老屠那边……”
他话未说完,晏天已经按捺不住脸上的一丝得色,接口道:“统领放心,缴获的物资账册已初步清点,俘虏也单独看押。倒是老屠这家伙,咱们在海上拼死拼活,他倒好,在陆上看戏。待会儿见了他,可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咱们这次可是实打实地宰了不少东夷海鬼,光那独眼头目就够他老小子羡慕的。”
“走吧。”邹书珩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带着龙骧军回营。
等他们回到营地之后却意外地发现,大帐附近虽然守卫森严,却不见屠山破那标志性的魁梧身影和粗豪嗓门。按理说,他们得胜归来这么大的动静,屠山破早该咋咋呼呼地迎出来了。
“嗯?” 晏天有些疑惑地看向邹书珩和殷无痕。
殷无痕也微微皱眉,他素知屠山破性子虽糙,但对军务从不上心,尤其是迎接凯旋同袍这种事,他绝不会缺席。
邹书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道:“先去大帐。”
三人穿过依旧洋溢着胜利喜悦的营区,来到中军大帐外。守卫的士兵肃然行礼,眼神中同样充满兴奋。
邹书珩径直走入帐中,殷无痕、晏天随后。帐内已经按照惯例准备好了清水、汗巾,甚至还有几碟简单的点心,显然留守的军官早有准备。但依旧不见屠山破。
邹书珩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下首位置,终于开口,对侍立在帐门处的一名值守校尉问道:“屠统领何在?”
那名校尉连忙躬身回答:“回禀统领,屠统领今日天未亮时,便亲自带了一队精锐,往三号营地去了。说是……发现了之前从假营地逃脱的东夷贼酋踪迹,前去追捕。至今尚未回营。”
“三号营地?” 晏天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是统领您之前吩咐属下暗中设置的那个‘诱饵’营地。”
邹书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玩味。他当初让晏天他们在假营地之外,再设一个看似松懈、实则暗藏杀机的“三号营地”,本是出于谨慎,算是一步闲棋。没想到,这步闲棋,竟然真的“钓”到了东西?
“看来,咱们这位屠统领,也没闲着。” 邹书珩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也好,海上剿了巢穴,陆上若能擒住贼酋,才算真正圆满。且等等他的消息。”
殷无痕和晏天也来了兴趣。海上大胜固然可喜,但若能抓住服部久藏,意义更为重大。三人便索性在帐中坐下,一边由晏天详细汇报沉船湾之战的最终战果、缴获清单、俘虏情况以及龙骧军自身的伤亡,一边等待着屠山破那边的消息。
晏天的汇报详尽而条理清晰,从攻破洞穴、击杀头目、俘虏人数,到缴获的船只、财物、粮食、武器,乃至在洞穴深处发现的几箱疑似账册文书和古怪海图,一一说明。
缴获之丰,远超预期,尤其是那些文书海图,很可能牵出更多内情。龙骧军自身伤亡则控制得相当好,阵亡十余人,伤者数十,多为轻伤,可谓大胜。
邹书珩仔细听着,不时询问细节,尤其是关于洞穴内部结构、以及俘虏的口供。殷无痕则更关心后续的防御和可能的清剿行动。
时间就在这详尽的汇报与讨论中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帐外的喧嚣也慢慢平复,将士们开始轮流休息用饭。然而,屠山破那边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邹书珩的眉头微微蹙起。以屠山破的性格和带去的兵力,对付漏网之鱼,即便有些棘手,也不该耗费如此之久。难道出了什么意外?还是那服部久藏当真如此滑不溜手?
就在帐内气氛渐渐有些凝滞时,帐外远远地,传来了屠山破那标志性的、此刻却充满了懊恼与怒火的粗豪叫骂声,由远及近:
“靠他娘的!真他娘晦气!煮熟的鸭子,到嘴边还能飞了!那狗娘养的属泥鳅的吗?!这样都能让他溜了!晦气!真他娘晦气!!”
骂声越来越近,带着风风火火的脚步和甲胄铿锵声,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而来。
帐内三人对视一眼,邹书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殷无痕面沉如水,晏天则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出了岔子”的表情。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外面的尘土气和淡淡的硝烟味,屠山破那魁梧的身影闯了进来。他脸上满是汗渍、烟灰和一种憋屈的怒色,甲胄上沾着泥点和几处新鲜的刮擦痕迹,手里还提着那柄厚背大刀,刀鞘上似乎也有些污渍。
他进得帐来,一眼看到端坐的邹书珩、殷无痕和晏天,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们已经回来了,随即脸上的怒色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尴尬、羞愧和不甘的表情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但最终只是狠狠啐了一口,将大刀“哐当”一声杵在地上。
“头儿……老殷,老晏,你们回来了。” 屠山破的声音有些发闷,全然没了往日的张扬。
邹书珩看着他,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问道:“战况如何?三号营地,怎么回事?”
屠山破见邹书珩没有立刻发火,心下稍定,但更多的憋屈涌了上来。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将大刀靠在腿边,开始讲述今早的遭遇。从如何接到暗哨报告发现疑似服部久藏和吉田的踪迹,到如何带兵在“三号营地”设伏,再到对方如何潜入、触发机关、吉田掷刀制造混乱、服部久藏试图逃脱被网住……他讲得还算详细,尤其提到了对方身手诡谲,自己与之短暂交手的情况。
“……眼看着那倭酋头子被老晏的破网兜住了,倒钩扎了一身,动弹不得!” 屠山破说到这儿,狠狠一拍大腿,脸上懊恼至极,“谁他娘的知道,跟他一起的那个倭贼,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描述起吉田撕开衣服、掏出两个黑球、狂吼着扑向人群自爆的情景,仍是心有余悸,又愤恨不已:“那黑了吧唧的球,就鸡蛋大小,两个一对撞,他塞自己怀里就往人堆里扑!然后就是‘轰隆’一声!跟打雷似的!那动静,比咱们用的火油罐子猛多了!火光刺眼,黑烟滚滚,气浪掀翻了一片弟兄,帐篷都炸碎了好几顶!那倭贼自己当场就炸得稀碎!”
帐内几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凝。殷无痕眼中寒光闪动,晏天则是眉头紧锁,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混乱当中,” 屠山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不甘,“我光顾着稳住阵脚,救人灭火,等烟散了再去看那倭酋头子……结果,就只剩下一张被割破的烂网,人他娘的不见了!地上有血痕,通到被炸塌的栅栏缺口,追出去……只找到点破布条子,人早没影了!搜了附近山头礁石,毛都没找到一根!”
屠山破说完,又是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憋屈得不行:“他娘的!就差那么一点!谁能想到那倭贼身上还藏着那么邪门的玩意?威力太大了!摆明了就是掩护那倭酋头子逃跑的!老子……老子大意了!”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邹书珩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殷无痕则是冷冷地吐出一句:“服部久藏,果然狡诈狠辣,对自己人也够狠。”
晏天却似乎对屠山破描述的“黑球”更感兴趣,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服部久藏逃脱的遗憾讨论,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激动:“老屠,你刚才说……那倭贼掏出的黑球,两个一对撞,就炸了?威力极大,声如雷鸣,火光刺目,气浪惊人?”
屠山破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道:“是啊!那玩意邪门得很!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除了老天爷打雷,就没见过动静那么大的玩意!崩得老子耳朵现在还有点嗡嗡的!”
“两个球……对撞即炸……” 晏天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难道是……火药?”
“火药?” 屠山破一愣,随即嗤之以鼻,“扯淡!火药不就是过年放烟花、打仗听个响、吓唬人的玩意吗?哪有那么大威力?点着了也就是‘嗤’一声冒股烟,顶多‘嘭’一下有点小火花,能炸翻一片人?能撕碎帐篷?不可能!”
他常年征战,对军中使用的传统火药的威力认知,还停留在辅助燃烧、制造烟雾、或用于特定信号、爆竹的程度,从未见过如此剧烈的爆炸。
晏天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起来:“老屠,你有所不知。寻常火药松散,燃烧虽快,但爆发力不足。可若是经过特殊提纯、研磨、配比,再以坚固外壳紧密封装……其燃烧速度会急剧加快,在密闭空间内瞬间产生巨大的气和热,外壳无法承受,便会……”
他双手做了一个向外膨胀、然后猛地爆开的手势,“……轰然炸裂!其威力,绝非寻常烟火可比!我以前还没加入龙骧的时候便做过那个东西,只是后来觉得威力太大,就一直搁置一边,不曾想到东夷人竟然也……”
他看向邹书珩,眼中闪烁着技术研究者特有的光芒和一丝忧惧:“统领,若东夷人当真掌握了如此威力的火药应用之术,制成便于携带、撞击即发的爆炸物……此物用于偷袭、攻坚、破阵,乃至刺杀、毁器,其危害,恐难以估量!今日只是两个小球,若他日制成更大的呢?用于船战、城防呢?”
帐内气氛,因晏天这番话,骤然变得凝重起来。邹书珩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他原本以为,服部久藏逃脱虽属遗憾,但海鬼主力已灭,其威胁大减。
可若东夷人手中掌握着如此可怕的“利器”……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不仅仅是个人武勇或战术的问题,这可能代表着一种全新的、足以改变局部战场规则的破坏性力量!
第317章 朝臣
殷无痕眸光一沉,显然也掂量出了此事的分量。“晏天所言极是。那自爆的倭贼乃是死士,此等杀器随身携带,恐非孤例。服部久藏麾下精锐虽折损殆尽,然此法若流传开去……”
屠山破听得有些发愣,他虽琢磨不透那些复杂的门道,但晏天描绘的可怖前景,与他亲眼所见的爆炸威力一结合,脊背不由得窜上一股凉气。若是战场上劈头盖脸飞来十几个这种“黑球”……那场面,光是想想便令人头皮炸裂。
邹书珩缓缓起身,踱至帐中悬挂的东境海图前,目光如凝深渊。
“服部久藏走脱,已是心腹大患。若他手中还攥着此等利器的秘密……”
他话语微顿,霍然转身,视线锁住晏天,“晏天,你即刻带人,随老屠前往三号营地现场!仔细勘验每一寸爆炸痕迹,务必收集所有残留,哪怕是碎末、异样的焦土灰烬,也不可放过!同时,提审沉船湾所俘倭贼,严加盘问,看是否有人知晓此物根底!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除我四人外,暂不得入其他人之耳!”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此事太过骇人听闻,在未查清根底、评估影响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被敌所乘。
“遵命!” 晏天肃然领命,眼中燃起一种面对未知艰险时的专注与灼热。
“老屠,” 邹书珩目光转向屠山破,“你熟悉现场,全力协助于他。此外,加派精锐斥候,搜索范围再扩大三十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服部久藏负伤在身,绝难远遁。沿途村镇、所有医馆、药铺乃至山野猎户,给本帅严密布控,一丝风声也不许漏过!”
“明白!” 屠山破深知事关重大,收起懊恼,重重点头。
“无痕,” 邹书珩最后看向殷无痕,“营区防务、俘虏看管、战利品清点入库诸事,交由你全权处置。全军保持一级战备,未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亦不得与外界私通消息!”
“是!” 殷无痕言简意赅。
“事不宜迟,你二人这便动身。” 邹书珩决断如刀,“我即刻修书,将海上大捷详情报于王爷。至于服部久藏逃脱及……那‘异物’之事,”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需得另附绝密手书,由蛛网直呈王爷与陛下御前。在得到明确指示前,此事,仅限于我龙骧军核心知晓。”
“是!” 三人齐齐拱手,领命而去。
……
三日后,大辰国都,皇宫,金銮殿。
寅末卯初,天色将明未明,巍峨宫殿浸在青灰色的晨霭之中。
鎏金铜兽吞吐着袅袅香烟,百官按品秩肃立,玉笏森然,偌大殿堂只闻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与刻意压低的呼吸,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沉闷的气息无声流淌。
然而,今日这庄严肃穆之下,隐隐涌动着些许不同往常的暗流。东境,这两个字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皇帝南宫叶云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平静,听着例行的政务奏报,指尖却在龙首扶手上微微叩动。他昨日便通过蛛网知晓了东境大胜的轮廓,比此刻殿中绝大多数臣子知道得更多、更深。他在等待的,是那份将摆在明面上的、公开的捷报,以及随之而来的,朝堂百态。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禀报声:“启禀陛下!东境穆凉军信使刘启,持八百里加急军报,已至宫门候旨!”
“宣。” 南宫叶云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宣,东境穆凉军信使刘启,上殿觐见——!”
不多时,一身风尘、甲胄铿锵的刘启大步踏入殿中,行礼如仪:“末将,穆凉水营先锋哨总刘启,奉辰王殿下及邹书珩统领之命,呈递东境军情急报!”
“免礼。东境战事,结果如何?” 皇帝问道。
刘启挺身,声音洪亮,带着沙哑却难掩激昂:“启奏陛下!托陛下洪福,三日前,龙骧军会同我穆凉水营,于东海外海‘沉船湾’,大破东夷海寇巢穴!阵斩贼首七人,毙伤俘获贼众近四百,焚毁击沉贼船多艘,缴获钱粮军械甚巨!我军伤亡轻微,东境海疆巨患,自此已遭重创!”
捷报内容辉煌,刘启的汇报也着重突出了联合作战的成果与巨大的战损比。殿中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与欣慰之声。不少官员面露喜色,交头接耳,尤其是与军方或有子弟在东境服役的臣子,更是松了一口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苏老将军苏烈率先出列,满面红光:“陛下!此乃大捷!龙骧、穆凉两军将士奋勇,调度得宜,实乃陛下威德所致,国家之福!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几位武将也纷纷附和,殿内一时间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捷报冲昏头脑。左都御史崔柳得到御史中丞崔明的示意,待最初的喧嚷稍平,便手持玉笏出列,声音清晰而冷静:
“陛下,刘哨总,老臣有几处不明,还望解惑。捷报言‘重创’海患,而非‘肃清’或‘剿灭’,此其一。其二,贼寇魁首,可是那恶名昭着的服部久藏?此人是否在斩获之列?若其遁走,虽破其巢穴,只怕遗祸未绝。”
刘启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崔大人明鉴。‘沉船湾’乃贼寇经营日久之主巢,此役将其主力一举荡平,贼寇元气大伤,短期内确已无力再行大举劫掠,故称‘重创’。至于贼酋服部久藏……”
他略一停顿,这微妙的迟疑立刻被许多官员捕捉到,“此撩狡诈,并不在沉船湾之中,而是潜藏在东境之中,想要暗中探求我龙骧军的底细,但是被邹统领他们设计暗算,现在已经重伤逃窜,相信过不了多久便能将其斩首。”
听到服部久藏逃脱,殿中气氛顿时一凝。方才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斩获再多,贼首未除,终究算不得圆满。
崔柳立刻抓住了这点,语调变得有些尖锐:“哦?又是伏击,又是受伤,竟还是让他走了?刘哨总,那‘以身为饵制造混乱’,具体是何情形?莫非海寇还有何诡异手段,能助其魁首在重围中脱身?此事关乎贼酋是否真能成擒,后续海防是否还有大患,不可不察其详!”
刘启面不改色,按照来之前从邹书珩那里听来的说法回应:“回大人,贼酋身边皆为悍不畏死之徒,其中一人性情尤为疯狂,近身搏杀时竟不顾自身,拼死冲撞我阵型,引发局部混乱。服部久藏趁此间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身诡谲忍术,负伤遁入山林。其脱身,主因在于死士凶悍与其个人身手诡诈,加之当时石礁众多,且地势狭窄,我军未能瞬时合围所致。辰王殿下与邹统领已严令各部,加紧搜山检海,定要将其擒获。”
崔柳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显然觉得这解释有些过于笼统,但他没有实证,也无法再追问细节,只得沉声道:“但愿如此。陛下,贼首服部久藏不除,东境海患难言真正平息。臣恐其舔舐伤口后,勾结残党,卷土重来。此番大捷固然可喜,然后续追剿、防其反扑之事,万不可松懈!”
“崔大人所言甚是!” 立刻有官员附和,“必须除恶务尽!”
苏宁持不同看法:“崔大人未免过于忧虑。巢穴已毁,主力尽丧,服部久藏孤身带伤,如丧家之犬,能逃得一时,岂能逃得一世?龙骧、穆凉两军挟大胜之威,追剿残寇,必能竟全功!”
“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等积年巨寇,最是记仇且狡诈……”这时,太傅林维舟开口说道。
“太傅此言有理,不过老臣觉得以穆凉王与龙骧军首领的智谋,想来,抓住那贼首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苏烈朝着陛下拱了拱手说道。
“苏老将军此言差异,老臣也觉得王爷武艺计谋天下少有,只是想来,苏老将军比我更知道,服部久藏是何人?倘若此人逃回东夷,那岂非是放虎归山?”崔明冷哼道。
“怕什么?既然我们这次能将对方打成这般,下次对方再来,也无非是浪费点时间罢了。”秦国公也就是穆凉王妃秦知意的父亲开口说道。
……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以苏烈等人为首,认为大胜足矣,贼首已是瓮中之鳖,无须过虑;另一派则以林维舟为首,强调隐患未除,必须保持高压,直至彻底根除。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金銮殿内一时议论纷纷。
皇帝南宫叶云端坐上方,静静听着臣子们的争论。他心中明了,刘启的奏报是经过“修饰”的,服部久藏的逃脱绝非简单的“死士冲撞”所致,那未曾明言的“异物”才是关键。
看着殿下群臣或欣喜、或忧虑、或争执,却无人触及那最深层的威胁,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够了。” 南宫叶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东境将士跨海击贼,获此大胜,扬我国威,安靖海疆,功不可没。兵部、吏部依律从速议功行赏,厚恤伤亡,稿劳三军。” 皇帝先定了赏功的调子。
“陛下圣明!” 众臣应和。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沈牧等持重之臣,也掠过那些盲目乐观者:“然,太傅等人所言,亦不无道理。贼首未擒,终是心病。着令穆凉王南宫宇程,督饬东境文武,不可因一役之捷而有丝毫懈怠。须加紧追捕服部久藏,生擒或击毙,朕都要一个确凿的结果。东境海防各隘口、水寨,需加强戒备,清剿残匪,安抚地方,勿使贼人有死灰复燃之机。朕要的,是东海长治久安。”
这番话,既肯定了胜利,又敲打了可能产生的麻痹思想,显得公允而有力。
“臣等遵旨!陛下思虑周详,实乃万民之福!” 百官齐声颂扬。
刘启也再次跪倒:“末将定将陛下天恩与旨意,一字不漏,回禀王爷与邹统领!”
“退朝吧。” 南宫叶云挥了挥手。
“恭送陛下!”
退朝的钟磬声中,百官次第退出金銮殿。许多人脸上仍带着捷报带来的振奋,三三两两议论着东境的战事与可能的封赏。林维舟等人则面色沉凝,他们实在是没有料到,这东夷的海鬼部队竟然这般快便被穆凉王击溃,现在东境已稳,下一步,陛下恐怕还是会将重点放到他们世家身上。
金銮殿后殿。
退朝的钟磬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殿宇间隐隐回荡,前殿庄严肃穆的气息至此已淡去不少。此处陈设典雅而相对私密,少了御座的至高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舒缓。
窗棂半开,初升的朝阳将暖金色的光斑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宁神静气的淡雅味道。
然而,坐在窗边紫檀木圈椅里的那位,似乎全然未被这宁静氛围感染,也或许是他自己就是这宁静中最不“宁静”的存在。
少年王爷南宫星銮,一身锦绣常服,正歪在椅中,手里捏着一块御膳房特制的梅花香饼,吃得津津有味。他年岁不大,约莫十一的光景,眉眼与皇帝南宫叶云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深沉如海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与灵动,只是那灵动之下,偶尔闪过的眸光,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敏锐与狡黠。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南宫星銮头也不抬,含糊道:“皇兄下朝啦?”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香饼,碎屑掉在衣襟上也浑不在意。
南宫叶云踱步进来,见到弟弟这副惫懒模样,不禁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他没有斥责,只是走到正中的软榻上坐下,立刻有宫人无声地奉上温热的参茶。
“仪态,都是王爷了,还是这般。” 南宫叶云接过茶盏,淡淡说了两个字。
第318章 广邀天下奇士
南宫星銮嘴上虽抱怨,身体却还是听话地坐直了些,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随意搁在碟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眸,此刻投向端坐于主位的皇兄时,已收敛了戏谑,换上了认真。
“方才在朝上,那群老家伙们,都是个什么反应?”他问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南宫叶云端起宫人新换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闻言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既这般想知道,方才为何不随为兄一同上朝,亲眼看个分明?”
“哎哟,我的好皇兄,”南宫星銮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您可饶了我吧!那朝会一站几个时辰,跟木头桩子似的,还得听那些老头子车轱辘话来回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傻子才乐意去呢……”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正是每日必坐朝堂的“傻子”之首,连忙嬉皮笑脸地找补,“嘿嘿,皇兄英明神武,自然不在此列,不在此列!”
南宫叶云懒得跟他斗嘴,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脆响,在这静谧的后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神色转为严肃,目光如凝实质:“行了,少在这里耍贫嘴。‘蛛网’递来的密信,你仔细看过了吗?”
提到“蛛网”,南宫星銮脸上最后一丝惫懒也消散无踪。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子扶手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看了。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谁能想到,小小东境,水竟深到这般地步,藏着这么多魑魅魍魉。”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断魂崖下那个隐秘的盐场码头,规模不小,运营非一日之功,所需人力、物力、遮掩手段,绝非寻常商贾或海寇能为。” 南宫叶云缓缓道,指尖在舆图虚划过的东境海岸线上一点,“背后若无人暗中支持,畅通无阻,绝无可能。此次东夷海寇之乱,其劫掠所得销赃、补给获取,甚至情报传递,恐怕都与此脱不开干系。朝中这些世家大族的手,伸得太长了。”
南宫星銮站起身来,踱步到侧旁一张摆放着时令鲜果的紫檀圆桌前,信手拿起一个红艳艳的苹果,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便“咔嚓”咬了一大口。随即,他眉头紧紧皱起,整张脸都酸得皱成了一团:“嘶——这什么果子?看着挺俊,怎么酸倒牙?”
南宫叶云没理会他对苹果的抱怨,目光依旧沉凝,落在弟弟因酸涩而略显滑稽却掩不住敏锐神情的侧脸上:“相比盐场码头,甚至相比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世家,朕此刻更忧心的,是东夷人手中那个威力骇人的‘黑球’。”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根据‘蛛网’传回来的密报,东夷人对此物的掌握,似乎也并非完备,至少尚未能大规模、稳定地应用于战场。否则,此次沉船湾之战乃至之前的冲突,局面恐难预料,东境局势,绝非今日这般‘大捷’可定。”
这绝非危言耸听。一个能在瞬间制造巨大混乱、杀伤人员、破坏阵型的未知武器,其战略价值与威慑力,足以颠覆许多传统战法。
南宫星銮将酸苹果放下,拿起旁边的绢帕擦了擦手和嘴角,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他完全明白兄长的担忧。若此等“凶器”被敌方完善并批量装备,对于依赖传统军阵、城防和水师战法的大辰军队而言,无疑是一场噩梦。
“密信里,邹书珩不是提了一句吗?” 南宫星銮走回座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晏天那家伙,早年似乎也曾钻研过火药猛烈爆燃之法,弄出过些动静不小的玩意儿,只是后来觉得太过危险且难以控制,加上朝廷对此也不甚重视,便搁置了。”
南宫叶云目光一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着手研制此物?”
“不错!” 南宫星銮斩钉截铁,少年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股锐气,“不仅要造,而且要造得比东夷人的更好、威力更大、更可控!他们有的,我们要有;他们没有的,我们更要有!将此等利器握于自己手中,方能不惧他人威胁,甚至……反制于人。”
他话语中的决断与野心,让南宫叶云微微动容。这个弟弟,平日里看似散漫不羁,但每每触及军国要害,却总能显出超乎年龄的见识与魄力。
南宫叶云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待东境局势彻底稳定,便调龙骧军一部携相关缴获与晏天回京。将研制之事,交予‘千机营’秘密进行。”
“千机营?” 南宫星銮闻言却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完全赞同,“皇兄,千机营精于机关巧械、军器改良不假,但营中专精火药爆破的匠师,数量恐怕有限。东夷人的‘黑球’虽看似粗陋,其内里火药配比、封装激发之法,必有独到之处。想要在短时间内吃透其理,并造出威力更胜一筹的同类之物,甚至加以改进衍生,仅凭千机营现存的人手与经验,恐怕力有未逮。”
“那依你之见?” 南宫叶云看向弟弟,他知道星銮既然提出异议,心中必有成算。
南宫星銮目光灼灼,显然对此事已经思虑良久:“我的意思是,不应局限于千机营。当以朝廷之名,暗中下诏,在整个大辰疆域之内,广募英才!凡是通晓火药特性、精于冶炼封装、善于奇思巧匠者,无论出身贵贱、是否在匠籍,皆可应募。将他们集中起来,给予充足的支持与庇护,专攻此‘爆裂火器’一道!必要之时,甚至可悬以重赏,鼓励献计献策。唯有集天下巧思,汇百家之长,方有可能在此事上,快步赶上乃至超越东夷!”
这个提议可谓大胆。打破匠籍限制,广泛征召民间匠人,并集中资源进行一项高度机密的武器研发,在以往并不常见。但考虑到此事关乎未来国运与军事平衡,似乎又显得必要。
南宫叶云思忖良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窗外阳光偏移,光影在光洁的地板上缓缓移动。终于,他抬眸,做出了决定:“此事关乎国本,机密万分,寻常朝臣不宜经手。星銮,便由你全权负责,统筹此事。千机营可作为明面上的依托与掩护,暗中寻访、考核、吸纳匠人之事,由你亲自主持,一应用度与所需支持,朕会让内帑与少府暗中配合。”
“嗯?” 南宫星銮一听,刚才出主意的劲头立刻消了一半,苦着脸道,“不是吧皇兄?您这是要把弟弟当牛马使唤啊?来年春闱的事儿,我还有一堆章程要看,一堆老学究要应付,现在又让我去搞这劳什子‘火器营’?分身乏术啊我!”
“少在朕面前装模作样。” 南宫叶云毫不客气地揭穿他,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笑意,“别以为朕不知道,春闱一应筹备细则,你早就甩手扔给了六妹和沈清秋,自己乐得清闲,整日在京里城外晃悠。怎么,如今有正事要你担起来,便推三阻四了?”
南宫星銮被戳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那……那我也不是完全闲着啊!再说了,六姐和清秋办这事,比我细致周到多了,正所谓能者多劳,人尽其才嘛!” 他眼珠转了转,试图讨价还价,“要不……皇兄,这事让晏天自己自己办了?他是墨家钜子,想来此事算不上什么。”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倒是忘了晏天的身份了,此事便交由晏天负责,你在一旁监工。”
“啊?不是,皇兄,怎么还需要我?”
“行了,此事便这样吧,不过你方才所言广募天下匠人,思路虽对,但若大张旗鼓,以朝廷名义下诏征召精通火药爆裂之匠,必会引人注目,打草惊蛇。恐怕‘黑球’之密未解,各方心思诡谲之辈已闻风而动,届时更添变数。”
“好吧。”南宫星銮悻悻地点了点头,随后开口说道,“皇兄所虑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此事绝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沉吟片刻,眼中灵光一闪,“有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们不能以‘研制火器’为名,但可以借其他由头。”
“哦?仔细说说。” 南宫叶云身体微微前倾。
“千机营本就是负责军械改良、宫廷器作、乃至一些‘奇技淫巧’之所,人员流动、项目更替,本就相对内部,不易引起外界过度解读。”
南宫星銮思路渐清,语速加快,“我们可以借千机营为‘壳’。比如,可以说要为皇嫂怀的小皇子制备前所未有的‘新式庆祝烟火’,要求‘声光效果远超以往,需别出心裁’;或者,以改良军中传讯、边境预警所用的‘狼烟’、‘号炮’为名,要求提升其声响、光亮与可靠性。这些理由,合情合理,且历来就有召集民间巧匠协助的先例,不会惹人生疑。”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在此名义下,由千机营出面,暗中筛选、接触那些真正有可能对此道有研究或天赋的匠人。考核方式也可以设计得隐晦些,比如让他们试制‘特定效果的烟火’或‘改进号炮装药’。在此过程中,观察其技艺、思路,特别是对火药配比、封装、激发方式的见解。
选中之人,再以‘参与机密营造’、‘需集中精研’为由,纳入千机营管辖下的秘密工坊,实际上就是专攻‘黑球’及其衍生火器。
至于研发地点,便放在十二皇兄的封地里,西陲那边人烟稀少,正好可以用遮人耳目。”
南宫叶云听完,缓缓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计甚妥。明面有合理的由头遮掩,暗中行真实之目的。遴选匠人也有了具体且不易被看破的标准。星銮,此事确需你这般心思灵动、不拘常理之人来统筹。”
南宫星銮见兄长认可,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苦着脸:“皇兄,您这是铁了心要把弟弟架在火上烤啊……”
“能者多劳。” 南宫叶云这次语气不容置疑,但稍微放缓了些,“春闱大局已定,具体琐碎自有六妹与沈清秋操持,你只需把握关键即可。
而‘燧火’计划,关乎国运未来,非至亲可信、且有胆识机变者不能主持。你素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多,识人有一套,又不受那些繁文缛节拘束,正是最佳人选。莫非,你自觉无法胜任?”
南宫星銮:“行吧,这事我接了!不过咱们可得约法三章:第一,要绝对保密,知情者仅限于必须知道的几人;第二,要钱给钱,要物给物,内帑和少府得开绿灯,还不能让人看出异常;第三,我得有临机决断之权,毕竟接触的都是些‘奇人’,规矩太多反而束手束脚。”
“可。” 南宫叶云干脆利落地应下,“具体章程,你尽快拟个细致的条陈上来,特别是人员筛选流程、保密层级、以及研制场所的安保布置。记住,此事代号‘燧火’,除你我、弘毅及邹书珩等绝对核心数人外,绝不可令外界知晓其真实面目。所有环节,务必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燧火……星星之火,亦可燃爆惊雷。” 南宫星銮咀嚼着这个代号,眼中光芒灼灼,那是一种混合了挑战欲与强烈好奇心的神采,“明白了,皇兄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既把那‘黑球’的根底挖出来,还得让它在我大辰手里,变得更好、更厉害!”
兄弟二人又就一些初步构想讨论了近半个时辰,南宫星銮提出了更多细节,比如如何利用皇家采买渠道分散购入所需特殊原料,如何安排可靠的中间人进行民间初步接触,以及如何设计多层掩护身份以确保核心研究员的安全与隐匿。
直到南宫星銮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两人才相视一笑,暂时中止了商议。
走出金銮殿,南宫星銮便对南宫叶云道:“皇兄,你去凤清宫陪陪皇嫂吧,我去御膳房看看。”
南宫叶云点头应允:“也好。”
随即,兄弟二人于殿外分开,一个往内宫,一个往偏殿,各自走去。
第319章 乾安城内暖意
乾安城,夜王府。
书房里,太上皇南宫溯与夜王南宫澈对坐于一方紫檀木楸枰两侧。
南宫溯一袭家常的玄青色云纹直裰,指尖的白玉子温润剔透;南宫澈则着墨蓝常服,神色专注。棋子落定,声如碎玉,在静室里格外清越,每一步都仿佛承载着未尽之言,于无声处听惊雷。
仅一门之隔的暖阁,则是另一番光景。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搁着一把银执壶,壶嘴吐出袅袅白烟,那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遇滚水而绽放的生机。茶香清冽,与阁内四角高几上白釉瓶里斜插的数枝疏梅暗香交织,沁人心脾。
太后沈清漪端坐主位,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锦袄,外罩一件狐腋坎肩,雍容中透着家常的温和。她左手边是太妃萧云柔,人如其名,云鬓轻绾,眉眼柔婉,正含笑听着。右手边则是此间女主人,夜王妃叶轻洛,一袭妃色长裙,仅在袖口与裙裾处以银线绣了细密的折枝兰,清雅得恰到好处。
“……说起来,泸儿小时候最是怕黑,偏又贪玩。有次黄昏躲在假山洞里摸蛐蛐,待到天黑了才想起怕来,自己又不敢出来,急得直哭。还是陛下亲自带着人提着灯笼,才把他给‘请’出来。”沈清漪抿了口茶,眼尾漾开细纹,那是被岁月柔化了的、属于母亲的笑意。
萧云柔以帕掩唇,轻声接道:“太后姐姐这一提,臣妾倒想起云儿来了。那孩子瞧着稳重,小时候也是个皮猴。有回不知从哪弄来一窝刚出壳的雀儿,怕被嬷嬷发现,竟偷偷藏在被褥里暖着,结果半夜……”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结果半夜鸟儿醒了,扑腾得到处都是,还把……咳,还把龙榻当作了便溺之处。”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语,连侍立在侧的几位老嬷嬷都忍俊不禁。叶轻洛边笑边摇头:“皇上如今威仪日重,真真是想象不出还有这般稚趣的往事。”
“孩子们呐,都是一样。”沈清漪感慨,目光柔和地转向叶轻洛,“你们凌儿瞧着机灵跳脱,定也没少让你操心。”
叶轻洛正欲答话,一声清亮又带着急切的童音,便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自院中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谧。
“母妃!母妃!”
暖阁内笑语暂歇,几道目光齐齐望向门口。叶轻洛微怔,随即向沈清漪和萧云柔歉然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纵容:“定是凌儿。这孩子,总是这般风风火火,让皇嫂、太妃见笑了。”
她转向门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凌儿,进来。太后伯母和太妃伯母在此,不得喧哗。”
帘栊被一只小手猛地掀开,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一个约莫五六岁的锦衣男孩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宝蓝色绣金螭纹的箭袖锦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同样色泽的小冠,因跑动,冠侧缀着的明珠还在微微晃动。他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雀跃之色,像只刚刚发现新奇天地的小兽。
一踏入暖阁,看清座上之人,南宫凌脸上那肆无忌惮的欢快立刻收敛了大半。他迅速站定,小手在身侧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端端正正地拱手,弯腰,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声音也放得规矩了许多:“凌儿给太后伯母请安,给太妃伯母请安。凌儿不知两位伯母在此,方才喧哗失礼,请伯母们恕罪。”
举止有度,言语清晰,虽还带着童音,却已隐约有了王府世子的仪态。方才那阵野马般的冲动,仿佛只是错觉。
沈清漪眼中笑意更浓,招了招手:“好孩子,快起来,到伯母这儿来。自家孩子,讲这些虚礼做什么。瞧你这跑得一头汗。”说着,便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绢帕,欲要替他擦拭。
南宫凌却不好意思地侧了侧头,自己抬起袖子抹了抹额角,这才凑到沈清漪跟前,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自己的母妃。
“凌儿,”叶轻洛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询问,“这般急切,所为何事?”
南宫凌眼睛倏地又亮了起来,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被重新点燃。他先看了沈清漪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转向叶轻洛,声音里压着兴奋,却又努力想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正当些:“回母妃,凌儿……凌儿听说,城里东大街的方员外,今日要纳第七房妾室,排场可大了!鼓乐班子请了两三拨,流水席听说要从午时开到宵禁,还扎了高高的彩楼……凌儿想,想求母妃准许,容我出去……瞧瞧热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气虚。暖阁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萧云柔轻柔的笑声:“这孩子……人家纳妾,你一个娃娃,有什么热闹可瞧的?”
叶轻洛早已看穿儿子那点小心思,伸出纤指,隔空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嗔道:“你呀,打量着蒙我呢?分明是书房坐不住了,想借机溜出去玩耍,是也不是?那方员外是个什么人物,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嘿嘿,”南宫凌被戳穿,也不着恼,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眉眼弯弯,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灵动与不羁又透了回来,“还是母妃懂我。先生今日教的《礼记》篇目,凌儿早已背熟了。午后的骑射课也还未到时辰。整日在府里,着实闷得慌。母妃,您就让我出去透透气吧,我保证,就看一眼,绝不惹事!”
他又是保证,又是撒娇,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恳求。沈清漪看着,不由想起自己儿子幼时的模样,心肠早已软了,便对叶轻洛笑道:“罢了,澈弟媳妇,凌儿这个年纪,正是好奇贪玩的时候。我们在这儿说话,拘着他也无趣。让他去吧,多带几个妥帖的人跟着便是。”
萧云柔也附和:“正是。臣妾还记得,銮儿、云儿他们这般大时,不也是想尽办法要出宫去‘体察民情’么?堵不如疏。”
叶轻洛见两位尊长都开了口,便也不再坚持,只是看向南宫凌时,神色稍稍严肃了些:“既如此,便准你出去。但有几条,你需牢记:第一,不可往人堆里乱挤,仔细安全;第二,谨言慎行,不得妄议是非,更不许仗着身份,欺凌旁人;第三,日落之前,必须回府。墨竹,”她转向一直静立在门口的小书童,“你跟着世子,仔细伺候着,也看着他些。”
“是,王妃娘娘!”墨竹机灵地躬身应道。
南宫凌已是喜上眉梢,规规矩矩地再次行礼:“谢母妃!谢太后伯母、太妃伯母恩典!凌儿定当谨记母妃教诲!”
说完,他转身,脚步虽还努力维持着平稳,但那雀跃的劲儿几乎要从背影里溢出来。到了门口,终究是按捺不住,像只终于挣脱了细绳的小鹰,脚步加快,一溜烟便消失在垂花门外,只留下院子里积雪上几串浅浅的、欢快的脚印。
暖阁内,茶烟依旧袅袅。沈清漪望着窗外那空荡荡的庭院,忽然轻声对叶轻洛道:“这孩子,眼神清亮,心思赤纯,是个有福的。”
叶轻洛含笑低头,拨弄了一下炉火,轻声应道:“皇嫂过誉了。只盼他平安顺遂,便是最大的福分。”
一门之隔的书房,棋局正至中盘,黑白大龙纠缠,杀机四伏,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南宫溯执白,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并未立刻落下。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恰好捕捉到那道宝蓝色的小小身影,像颗活力十足的弹珠,蹦跳着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落下一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面南宫澈的耳中:“澈弟,凌儿这跳脱的性子,活泼灵动。你这是……存心想再养出个‘小十六’来?”
南宫澈正凝神计算着一步关隘,闻言,拈着黑子的手悬在了棋盘上方。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皇兄。南宫溯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映着窗外的雪光与室内的灯火。
片刻沉默,南宫澈落下黑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为人父者才有的、了然而又略带无奈的情绪:“皇兄说笑了。不瞒皇兄,臣弟与轻洛先前,确曾有过这般妄想。凌儿开蒙早,记性佳,学什么都快,臣弟那时看着他,心头难免发热,觉得……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外世子离去的方向,语气渐渐转为一种通透的平和:“可随着凌儿年岁渐长,臣弟看得越发清楚了。这孩子机灵是机灵,却少了一份沉潜的耐性;心地纯善,却过于率直,少了些谋定后动的城府。最关键的是……”南宫澈看向南宫溯,坦然道,“他没有十六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仿佛能囊括四海、吞吐风云的格局与气度。那是一种‘势’,学不来,也强求不得。”
“后来,臣弟也就渐渐释然了。”南宫澈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为人父母,起初总有望子成龙之心。可看得开了,便觉得,龙有龙的寰宇,雀有雀的枝头。如今臣弟与轻洛,只盼凌儿一生平安喜乐,性情不失赤子之心。将来,即便成不了经天纬地的贤王,只要能明是非、知进退,守好南宫家子孙的本分,不为害一方,于国于家无愧,于我与他母妃而言,便足矣。”
这番话说得恳切,毫无矫饰,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质朴也是最深刻的期望。
“哈哈,”南宫溯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静谧的书房里回荡,冲淡了几分棋局上的肃杀之气。他并未对南宫澈的评价置可否,目光却更加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盘,看向了更渺茫的未来。“澈弟,你这话,道理是不错。不过,为兄倒觉得,你对凌儿,怕是看得还有些‘低’了。”
“嗯?”南宫澈拈棋的手再次顿住,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他骤然抬眼,看向南宫溯,目光里充满了惊疑,随即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是寻常王爷?那会是……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个绝不该出现、也绝不能出现的念头,如同冰水下的暗流,骤然涌过心底。
“皇兄,”南宫澈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紧绷,“您……”
南宫溯见到他的反应,失笑着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了然:“澈弟啊澈弟,你想到何处去了?莫慌,莫慌。”
他用指尖点了点棋盘,语气从容不迫:“为兄是说,凌儿这孩子,心怀赤诚,眼眸有光,此乃难得的少年英气,是真性情。他如今或许跳脱,或许率直,但这份心性底色,却是多少雕琢出来的‘稳重’都比不了的。他日长成,阅历渐丰,磨去些棱角,添上些沉稳,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或许是辅国之才,或许是治世能臣,又或许……能在其他方面,有出乎我们意料的建树。他的天地,未必就局限于这一方王爵的尊荣与责任。你此刻便断定他‘止步于此’,岂不是小觑了他?”
南宫澈听完这番话,不由得低头沉思,随后开口说道:
“那若是日后果真那般,皇兄又该如何?”
南宫溯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语气忽然变得飘渺而豁达:“澈弟,你我都这个年纪了,该看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远忧。这江山,这天下,将来的风会往哪边吹,云会往哪边聚,那是他们下一辈的故事了。纵使真有风云激荡、龙蛇起陆的那一天……”
南宫溯顿了顿,落下棋子,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彻底释然:“那也是他们的机缘,他们的劫数,他们的担当。与我们这些已然退居幕后、只求含饴弄孙的闲散老朽,又有何干系呢?你我现在要操心的,是这局棋,是你府上这盏好茶,是窗外的梅花,开得正好。”
一番话,如清风拂过山岗,吹散了南宫澈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与沉重。他怔怔地看着棋盘,又看看神色淡然的皇兄,心中百感交集。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种莫名的、对未来的隐约期待。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收敛心神,将所有注意力,都灌注到了眼前的方寸战场之上。
“皇兄说得是。是臣弟执着了。”南宫澈微微一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该您落子了。”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棋子轻叩棋枰的脆响,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宁静。
第320章 卖女儿
南宫凌出了王府,并未依言多带随从。
他素知自己“乾安城小霸王”的名头响亮,若前呼后拥,难免引人注目,玩也玩不痛快。于是只带了墨竹,两人还特意从王府侧院的角门溜出,各自寻了块轻纱覆在面上,遮住大半面容,这才混入街市人流之中。
隆冬时节,呵气成霜,但乾安城东大街却是一派反常的热闹喧嚣。
方员外府邸坐落在东大街中段,朱门大户,此刻更是装点得花团锦簇。门前两座石狮子脖颈上缠着红绸,檐下挂着一长串大红灯笼,映得积雪都泛着暖光。
鼓乐班子怕冷,挤在临时搭起的彩棚里,铙钹锣鼓敲得震天响,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另一班丝竹班子则在门内影壁处,琴箫之声悠扬,与外面的喧闹相映成趣,虽有些不伦不类,却实实在在地烘托出“喜庆”。
门前空地上,流水席已经开了,几张长条桌案摆开,鸡鸭鱼肉、热汤蒸馍冒着腾腾白气。帮闲的、看热闹的、街坊四邻、乃至一些过路的闲汉,都挤挤挨挨地围着,或蹲或站,大快朵颐,高声谈笑,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孩童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捡拾地上未燃尽的爆竹,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腻的香气、酒气、硝烟味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
“墨竹,快,应该就是这里了。”南宫凌看到府邸周围围着不少人,凑近了些,然后朝着身后的墨竹喊道。
“来了,公子。”墨竹也跟着南宫凌的身后,来到人群之中。
南宫凌和墨竹挤在人群外围,却什么也看不见。
南宫凌急了碰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前面的景象,随后他拽了拽墨竹的衣摆:“墨竹,你蹲下。”
墨竹会意,蹲身让他骑在肩上,扶稳了。南宫凌扶着墨竹的脑袋,视野骤然开阔。他看着那夸张的排场,听着周围人对方员外“财力雄厚”“老当益壮”的戏谑议论,觉得这“热闹”果然没白看。
“墨竹,方员外的娘子长什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这……墨竹也不知道。”
“那她是从哪里嫁来的?”
“墨竹也不……”
话没说完,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南宫凌被惊得身子一晃,下意识循声望去——
那顶四人抬的、装饰着俗艳绸花的花轿,在鼓乐和硝烟中,颤颤巍巍地停在方府大门前。
轿帘掀开,先是一个穿红袄的喜娘钻出来。然后,她搀扶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缓缓下轿。
那嫁衣显然是仓促改就,并不合身,套在那新娘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出身形的纤细瘦小。新娘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被人搀扶着,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往前走。隔着几步远,在那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中,南宫凌似乎捕捉到盖头下传来极力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那不是一个成熟女子该有的身形和姿态。
“墨竹,”南宫凌皱起眉头,声音压得极低,“新娘子怎么那样小?”
墨竹也伸着脖子看,正要答话,身旁几个老婆子忽然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起来。南宫凌耳力甚好,侧耳细听——
“造孽哟,”一个沙哑嗓子叹道,“那新娘子才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呢……”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城西李记豆腐坊的老李头闺女,小名叫豆娘。听说方员外前些日子路过瞧见了,非要纳做第七房小妾。”
“那李家肯依?”
“不肯又能怎的?穷得叮当响,下面还三个半大小子张嘴等饭吃。方员外派人去说,明面上许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又答应给李家一个小子在铺子里寻个学徒活儿,暗地里……”
那老婆子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听说老李头早年借过印子钱,窟窿到现在没填上。那放债的鬼手张,跟方员外是过命的交情。方员外放了话,若不把闺女送来,就让李家在乾安城立不了足。老李头两口子,又怕又贪那点好处,竟……生生把闺女塞进花轿了。”
“豆娘自己呢?”
“哭死哭活不愿意,绝食都试过。可她爹娘跪着求她,说为了弟弟们,为了这个家……今早还是被硬架进轿的。你是没瞧见,那孩子上轿前脸都是白的,跟纸似的……”
南宫凌骑在墨竹肩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他今年六岁,有些话听不太懂。什么“印子钱”,什么“第七房小妾”,他只知道那不是好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正躲在红盖头底下哭。她不想嫁人,可她的爹娘把她卖了。卖她的钱,要养活她的三个弟弟。
而她今年才十一二岁,只比他大五六岁。
南宫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早还握着狼毫,临摹当朝名帖。先生夸他“心静”,父王偶尔会在他写完功课的时候,轻轻按一按他的发顶。
可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没有先生,也没有父王。她的爹娘把她卖了,一个坏人正等着把她关进门里去。
“墨竹,”南宫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放我下来。”
墨竹依言将他放下,见他面色不对,小声问:“公子,怎么了?”
南宫凌没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刺眼的红色被一群嬉笑着的宾客拥簇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消失在朱门之后。鼓乐还在响,喧哗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见那扇门正缓缓合拢,把一片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红色,吞进了黑暗里。
他忽然转过身,拽住墨竹的衣袖,仰起脸。
墨竹愣住了。
小主子的眼睛是红的,却没有泪。他抿着嘴唇,嘴角用力往下压,压成一条细细的、颤抖的线。
“墨竹,”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却带着一股墨竹从未听过的执拗,“晚上我们再来。”
“公子!”墨竹吓坏了,“您、您要做什么?”
“白天人多眼杂,救不了人。”南宫凌一字一句,像是把每个字都从喉咙里剜出来,“晚上,等夜深了,我们把她救出来。”
“公子!这、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呀!而且那方员外府里定有护院,咱们两个人……”
“那就想办法。”南宫凌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她哭了一路了,墨竹。她不想嫁,她怕。不能让她就这么被关在里面。”
墨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公子,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的。
可他看着小主子的眼睛,这些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被亲爹卖进王府做书童,也是哭了一路。那时候他也怕,怕王府的大门像一张嘴,把他整个儿吞下去。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所有门吞人,有些门是开的。
“好。”墨竹听见自己说,“墨竹陪公子去。”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那公子得答应墨竹,戌时前一定回王府。不然王爷跟王妃会担心的。”
南宫凌用力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戌时前赶回王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豆娘救出来。但他知道,如果他今天就这么回去了,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想起那扇正在合拢的朱门,想起那片瑟缩的、无处可逃的红色。
他不想往后每天都做噩梦。
主仆二人再无心思看什么“热闹”,悄然离开了这片虚假的喜庆之地。身后,方府内的喧嚣依旧,丝竹鼓乐之声,顺着凛冽的寒风,飘出去很远,很远。
夜色如墨,将乾安城彻底吞没。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地落了下来,悄无声息,为屋瓦街巷覆上一层冰冷的银白。更鼓穿过寂静的街道,已敲过了二更。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矮小身影,贴着墙根疾走,狸猫般敏捷地掠过后巷,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方府西侧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
南宫凌换了深灰近黑的劲装,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个子小,衣裳是墨竹今天下午匆忙改小的,袖口还是有点长,挽了三道。他抬头望了望墙头——那墙比他高出一大截,墙头覆着厚雪,墙内一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外。
他退后两步,助跑,蹬墙,小手堪堪攀住墙沿,随后身子往上一翻,便滚上墙头,伏在积雪里喘了两口,整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回过身,趴在墙头,把小手伸给墨竹。
墨竹抓住他的手,蹬着墙面,也爬了上来。两人伏在积雪的墙头,屏息听了片刻——院内只有风雪掠过枯枝的细响。
他们顺着槐树枝桠滑下,落地时积雪发出轻微的“噗”声。墨竹踩进一个雪坑,险些跌倒,南宫凌一把拽住他。
府内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唯有后院一处院落还亮着朦胧的灯火,在雪夜中格外显眼。两人借着假山、树木的阴影掩蔽,猫着腰,快速向那亮光处移动。
南宫凌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只记得那片瑟缩的红色,记得老婆子们说的那些话。他想,她一定还在哭。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临出门时揣的那块松子糖——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他想把这颗糖给她。
新房的院子不大,门口歪斜地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晃动,映得积雪一片惨淡的红。屋内隐约传来男子带着醉意的含糊话语,和女子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南宫凌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示意墨竹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望风,自己蹑手蹑脚摸到窗下。窗棂糊着明纸,他踮起脚也够不着窗缝,急得团团转。
墨竹见状,悄无声息地挪过来,蹲下身。南宫凌踩上他的肩,墨竹慢慢站起,将他托到窗边。
南宫凌扒着窗沿,凑近一处破损的小洞,向内望去。
烛光摇曳,满室都是刺目的红色。
那个白天所见的方员外,只穿着里衣,敞着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满面油光,酒气似乎隔着窗纸都能闻到。他正晃晃悠悠地逼近雕花大床的角落。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红色中衣的小姑娘。
正是豆娘。
她头上的盖头已被扯掉,扔在一旁,露出一张稚气未脱、惨白如纸的小脸。泪水冲刷了脸上粗糙的胭脂,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拼命向后缩着,几乎要嵌进墙壁里去。
“小、小美人儿……别怕嘛……”方员外打着酒嗝,伸出肥短的手想去摸豆娘的脸,被她猛地偏头躲开,“跟了老爷我……是你,是你们李家的福气……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你爹娘那破豆腐坊,以后在这乾安城,没人敢找麻烦……嗝……你下头不是还有三个弟弟吗?老大,老爷我可以安排到铺子里学算账,老二老三,将来也能谋个好出路……”
他的声音黏腻腻的,像化了的猪油。
豆娘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方员外的语气陡然转冷:“你若是乖乖的,这些都好说。你若不识抬举……”
他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地透过窗纸传来,“你爹当年为了给你娘治病,偷偷印子钱,利滚利,到现在窟窿还没填上。那放债的鬼手张,跟老爷我可是过命的交情。你爹那点事,老爷我要是‘不小心’说出去,或者让张爷去催一催债……嘿嘿,到时候,你们一家子,是卖身为奴,还是流落街头,可就难说喽。”
豆娘听到这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咬破了嘴唇,鲜血混着泪水淌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小动物般的哀鸣,却再也不敢躲闪了。她只是把头埋得很低很低,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缩进墙壁里。
第321章 闯方府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将乾安城整个儿浸透了。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像老天撒下的一把碎盐。方府后院那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晃荡,将积雪映成一片惨淡的红——那红洇在雪里,像是干涸的血迹。
南宫凌伏在新房窗下。墨竹蹲在墙根,将他托得稳稳的。
他太小了。六岁孩子的身量,踮起脚尖也只堪堪够着窗缝。他扒着窗沿,凑近一处破损的纸洞,向内望去。
烛光摇曳,满室刺目的红。
那个白日里见过的方员外,此刻只穿着里衣,敞着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酒气熏天,油光满面,正晃晃悠悠地逼近雕花大床的角落。
角落里,蜷着一团小小的红色。
那是豆娘。
她头上的盖头已被扯下,胡乱扔在地上,踩出几个脏污的脚印。她脸上被涂了厚厚一层胭脂,此刻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块被人揉烂的绢帕。
她十二岁。
可南宫凌看着,觉得她比墨竹还小。她把自己缩成那么小一团,拼命往墙壁里嵌,仿佛只要嵌得够深,就能从这个噩梦里逃出去。
“小、小美人儿……别怕嘛……”
方员外打着酒嗝,伸出肥短的手。
豆娘猛地偏头,躲开了。她的背脊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已无处可退了。
“跟了老爷我,是你,是你们李家的福气……”方员外也不恼,慢吞吞收回手,像猫逗耗子,“你下头不是有三个弟弟?老大,老爷安排他到铺子里学算账。老二老三,将来也谋个好出路。你爹那破豆腐坊,往后乾安城没人敢找麻烦……”
他的声音黏腻腻的,像化不开的猪油。
南宫凌在窗外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你若是乖乖的,这些都好说。”方员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下来,“你若是不识抬举——”
他眯起眼睛,压低了嗓音,那声音却像淬了毒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豆娘心口:
“你爹当年印子钱的窟窿,可还没填上呢。那放债的鬼手张,跟老爷我是过命的交情。你爹那点事,老爷我要是‘不小心’说出去,或是让张爷去催一催债……”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见豆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你们一家子,是卖身为奴,还是流落街头,可就难说喽。”
豆娘咬破了嘴唇。
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红色的中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躲了。她只是把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小动物濒死般的呜咽。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不停地发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不知要落向何处。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
南宫凌的手扒在窗沿上,指节冻得发白。他没有动。
他今年六岁,不曾见过这般场景。他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坏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样被欺负的人。他只知道,那个叫豆娘的小姑娘,正在屋子里发抖。
她怕。
她怕极了。
可她不能逃。她爹娘把她卖了,卖她的钱要养活三个弟弟。她如果不从,全家都要睡大街。
她只有十二岁。
南宫凌低下头,看着自己扒在窗沿的手。这双手今早还握着狼毫,一笔一画地临摹前朝名帖,写坏了三张纸。先生夸他“心静”,母妃说他“还小”。
他六岁。
他确实还小。
可他已经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还小”就装作看不见。
他慢慢收回手,从墨竹肩上滑落,踩进雪地里。
墨竹借着雪光,看见小主子的脸。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很静、很静地站着,像一尊小小的雪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得出奇:
“墨竹,我进去救人。你在窗外接应。我一推她出来,你就拉住她跑。”
“公子——”
南宫凌没有等他说完。
他转过身,面向那扇雕花木窗。窗闩从里面插着,他够不着。但他够得着窗棂。
他把两只小手按在窗棂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扯——
“哗啦——!”
脆弱的窗棂应声而断。整扇窗竟被他拽了下来!
方员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肥肉一颤,酒意醒了大半。他猛地回头,只见破碎的窗洞前,站着一个不及腰高、黑巾蒙面的小小孩童。
那孩童逆着烛光,浑身落满了雪,像从雪夜里长出来的一柄小刀。
“哪来的小杂种!”方员外惊怒交加,“敢坏老爷我的好事!来人——”
南宫凌不与他废话。
他径直冲到床前,一把攥住豆娘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像枯柴,凉得像冰。他用力一拽,将她从角落里拖出来,另一只脚狠狠踹向方员外的肚子!
这一脚踹在方员外松软的肚皮上,让他踉跄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哎呦我——小兔崽子,你敢踢老爷!”
方员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狼狈至极,惊怒至极。他撑着地想爬起来,可那孩子竟没有跑——他站在豆娘身前,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雪。
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公子!来人了!快走!”
窗外墨竹的声音急得要起火。南宫凌这才收回目光,反手将豆娘往窗边一推:
“快走!”
豆娘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胸口高的蒙面小孩。
他那么矮。他那么小。他的黑巾歪了,露出一小截下颌,冻得通红。
他为什么来救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连累他。
可她什么都来不及说。墨竹已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臂,连拖带拽将她拉出窗外。南宫凌纵身一跃,也翻了出去。
“来人啊!!有贼!!抢亲啦!!!”
方员外瘫在地上,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嚎叫。那声音凄厉刺耳,像一把锈刀刮过瓷盘,瞬间划破雪夜的寂静。
几乎是同时,院内各处灯火骤亮。
脚步声、呼喝声、刀棍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七八个手持齐眉棍、朴刀的家丁护院,举着火把冲进院子,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亮光将积雪映得一片惨白。
“给我上!把那小崽子拿下!”
方员外被管家扶起,后腰疼得直抽冷气,一张肥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指着南宫凌,咆哮:
“打断他的腿!留口气就行!还有那小娘子——给我抓回来!抓回来!”
家丁护院们发一声喊,挥舞棍棒一拥而上。
南宫凌没有退。
他把豆娘往墨竹身侧一推,背对他们,面向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低声说了三个字:
“保护好她。”
然后他冲了出去。
墨竹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他只能死死护住豆娘,背贴着院墙,一寸一寸往墙角挪。
南宫凌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直直撞进那群人中间。
他矮身躲过第一根横扫的齐眉棍,一拳捣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吃痛弯下腰,第二根棍子已从他背后袭来——他侧身堪堪避过,反手夺下那根棍子。
他会武功。
习的是皇室世传的武功,是父王亲手教的。只是他从未打过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一根棍子扫在他小腿上,他踉跄一步,没有倒下。另一根棍子擦过他肩头,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把棍子舞得虎虎生风,竟一时逼退了好几人。
方员外被搀扶着来到院中,看见这一幕,怒意更盛: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孩子都打不过——!”
他一脚踹在身旁管家身上:“去!把那小娘子抢回来!”
管家不敢违逆,连滚带爬往墙边冲去。墨竹将豆娘死死护在身后,可他只有十四岁,身后是墙,面前是成人的阴影。
豆娘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南宫凌看见了。
他甩开缠斗的家丁,发足往墙边狂奔。
身后一道疾风追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侧身——堪堪,堪堪躲过那一棍。
棍梢擦着他的脸颊扫过,皮肉绽开,火辣辣的疼。
而比疼痛更先到来的,是他脸上那方蒙面黑巾——被棍梢带起的劲风猛地掀起,系得不牢,飘然落下。
像一只折翼的黑蝶,落在雪地上。
跳跃的火把光芒,毫无遮拦地,骤然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孩童的脸。
因打斗和愤怒染着红晕,额角鬓边汗水晶亮。眉宇飞扬,鼻梁挺直,下颌紧抿,倔强如刀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此刻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那眉眼间的神韵,与夜王南宫澈,有着五六分惊人的相似。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所有喧嚣——棍棒破空之声、家丁呼喝之声、方员外的怒骂之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方员外大张着嘴。
他保持着咆哮的口型,所有未尽的咒骂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肥胖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向火光中央那张脸。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缩成针尖。
他见过这张脸。当初夜王第一次来到乾安城,所有官兵百姓皆夹道相迎。他托了关系,跪在百姓最前头,偷偷抬起过头,看见过夜王的模样。那些年来,夜王虽不曾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他却忘不了那张脸。
而眼前这张脸,与那夜神只般的人物,何其相似。
一个破碎的、难以置信的、充满了灭顶之灾般惊恐的尖细嗓音,从方员外僵硬的喉咙里挤出来,变调如破旧风箱:
“夜……夜王世子?!您、您是……小、小王爷?!”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护院家丁头顶。
“哐当——”
几根齐眉棍失手落地。
更多人像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举着武器的手臂凝固在半空。他们脸上写满茫然、震惊,随即化为无边恐惧。
他们刚才围攻的,不是普通小贼。
不是路见不平的侠客。
是夜王府世子。
当今圣上的堂弟。
乾安城最不能招惹的小王爷。
方员外的膝盖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浑身的肥肉都在筛糠。他想起自己方才骂过的话,想起自己那句“打断他的腿”,想起自己指着他咆哮“小杂种”——
他完了。
方府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踩碎积雪,森然逼近。
那脚步声极重,极沉,百人如一人,踏得地皮都在震颤。
火把的光亮将院墙映得通红——不,不是几支火把,是成百上千支,是火把的长河,是夜的火龙。那火光移动之快、之密,绝非几个家丁能比。
“王——府——侍——卫——”
不知是谁失声喊出。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满地碎雪,大步迈入院中。
他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眉宇间压着沉沉怒意。玄狐氅衣在夜风中猎猎轻响,下摆拂过雪地,如刀刃划过水面。腰间玉带扣映着火光,寒芒流转。
他没有看跪满一地的护院。
也没有看瘫软如泥、以头抢地的方员外。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面院墙之前、雪地中央、满身狼狈却仍倔强而立的小小身影上。
南宫凌迎着那道目光,浑身僵住了。
他见过父王发怒。
他见过父王不悦。
他从未见过父王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他以为的失望。那目光深得像一口古井,井底沉着他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看懂了父王的眉头。
蹙得那样紧,像雪夜里被冻裂的冰面。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靴尖。
“……父王。”
那声音小得像雪落,轻得像叹息。
夜王没有应。
他一步一步走向南宫凌。
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南宫凌的心尖上,把那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南宫凌垂着头,不敢抬眼。
他听见父王在他面前站定。
听见玄狐氅衣下摆轻轻拂过地面的窸窣声。
听见父王的呼吸——很轻,很缓,却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南宫凌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力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父王。”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稳了一些。
“孩儿逾时不归,孩儿知错。”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
雪还在落。
落在夜王的玄狐氅衣上,落在他鬓边几不可见的霜白里,落在他们父子之间那短短三尺的雪地上。
夜王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面前这颗低垂的小脑袋。发带歪了,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左颊一道细细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六岁。
他六岁的儿子,今夜独自面对七八个持械的护院。
他六岁的儿子,以一己之力护住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孩。
他六岁的儿子,站在雪地里,浑身是伤,却不肯哭。
夜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却不是落在南宫凌发顶。
他解下自己的玄狐氅衣,俯身,将那个满身狼狈的小小身影整个儿裹了进去。
氅衣太大,几乎将南宫凌从头到脚罩住。玄狐的绒毛柔软温暖,还带着父王的体温。
南宫凌怔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
南宫澈没有看他。
他直起身,转向跪伏一地的方府众人。
那目光落在方员外身上时,方员外只觉得有一柄无形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他整个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雪地,一个字也不敢说。
“方家,”夜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寒铁,“很好。”
方员外筛糠般抖起来。
夜王不再看他。
“回府。”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王府侍卫无声列队。两个人上前,将墨竹和豆娘护在中间。另有四人抬起那顶小小的、笨重的、不属于方府的步辇——那是夜王妃临行前命人备下的,说世子若是累了,别让他走夜路。
南宫凌裹着父王的氅衣,被侍卫抱上步辇。
他回头望了一眼。
院中跪了一地的人,久久不敢起身。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豆娘被侍卫扶着,怔怔地望着他。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南宫凌想了想,把手伸进衣袋,摸出那颗包着油纸的松子糖。
他把糖放在她手心里。
“给你的。”他说。
然后步辇抬起,火龙蜿蜒,渐渐没入雪夜深处。
豆娘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还带着余温的糖。
油纸已被攥皱了。
她把它贴在胸口,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终于哭出了声。
第322章 不悔
夜王府的暖阁坐落于王府东侧,阔朗如殿宇,竟无半分逼仄之感。此刻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鎏金炭盆中已添过三回银霜炭,那炭火势烈而无烟,将整座暖阁烘得暖意氤氲,熏得人周身发暖。阁外却是朔风卷雪,冰天冻地,寒冽之气被厚重的锦帘挡在门外,内外相较,竟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南宫凌被侍从轻抱入内时,脚步不自觉顿了顿,身上未褪尽的寒气被暖阁的热气裹住,竟有几分不适应。他尚且年幼,身形纤细,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沫,左颊那道细细的伤口泛着淡红,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他还未看清满阁的人影,一道急切又带着哽咽的惊呼便刺破了暖阁的静谧——
“凌儿!”
夜王妃叶轻洛几乎是第一个从坐榻上起身冲过来的,素日里端庄自持的仪态,此刻竟碎得一干二净。她今夜着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白玉兰簪,玉质温润,衬得她眉眼清丽,虽已过三十,却依旧风姿绰约。
往日里,她行不露足、笑不露齿,举手投足间皆是王妃的端庄雅致,可此刻,所有的矜持都抛在了脑后,几步便抢到南宫凌跟前,俯身蹲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他的小肩膀,目光一瞬便锁在了他左颊的伤口上,再也挪不开。
“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让母妃瞧瞧——”她的声音又急又颤,尾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侧,微微颤抖着,竟不敢轻易落下,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疼了自己的孩儿。
南宫凌怔怔地望着母妃,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无措。他从未见过母妃这般模样,记忆中的母妃,永远是端坐在锦榻上,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语气温柔,待人谦和,如春风拂面,却也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端庄。
“……母妃,”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愧疚,“孩儿知错了,不该这么晚才回来,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叶轻洛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儿子紧紧拥进怀里,力道轻柔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眼角沁出的几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南宫凌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是她头一回见自己的孩儿伤成这般模样,做母亲的,心头早已被心疼揪得发紧,如何能不落泪?
“好了,叶妹妹,凌儿身上还有伤,你这般紧抱,反倒要压着他的伤口了。”沈清漪携着萧云柔、林婉儿两位王妃缓缓走上前,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锦服,气质温婉大气,眼底望着南宫凌身上的伤,也掠过几分真切的疼惜。萧云柔面色柔和,微微蹙眉,眼底满是担忧;林婉儿性子爽利,此刻已是满脸怒色,只差未曾发作。
闻言,叶轻洛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南宫凌,起身背过脸去,抬手用锦帕悄悄拭净眼角的泪意。待她再转回身时,脸上已渐渐恢复了素日的端仪,对着沈清漪三人敛衽一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平的沙哑:“妾方才失态了,还望姐姐们见谅。”
沈清漪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安抚:“妹妹言重了,母子连心,凌儿受伤,你忧心也是应当,何来失态之说?无妨的。”
说罢,她俯身蹲下,目光与面前的小少年平视,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沉稳:“凌儿,回府时可让府医看过伤口了?”
“回伯母,凌儿回府时已让府医瞧过了,”南宫凌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故作坚强的镇定,“府医说只是皮外伤,擦些金疮药便好,无甚大碍。”
“那便好,那便好。”沈清漪微微颔首,她身为太后,更是四个孩儿的娘亲,自家孩儿调皮受伤早已见惯不惊——尤其还有一个整日闯祸的小十六南宫瑜——故而此刻虽心疼,却不至于乱了方寸。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南宫凌的发顶,又问:“今夜究竟出了何事?你为何这般晚才回府,还弄伤了自己?”
“回伯母,凌儿今日出府……”南宫凌垂着眼帘,细细思索着,将今夜出府闲逛,撞见方员外强抢民女豆娘,一时气不过便悄悄跟去方府,试图救下豆娘……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他年纪尚小,言语间虽有几分稚嫩,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眼底偶尔掠过几分愤愤不平。
待讲到方员外见事情败露,竟欲杀人灭口,执意要将豆娘强行抢回府中时,林婉儿再也按捺不住,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冷哼一声,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怒火:“当真是大胆妄为!这乾安城乃是夜王爷坐镇之地,他一个小小的员外,竟敢在王爷的眼皮底下横行霸道、强抢民女,简直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沈清漪却没有这般激动,她微微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沉吟不语,眼底掠过几分深思。
乾安城乃是夜王南宫澈坐镇之地,治安素来良好,按理说,百姓纵非安居乐业,也绝不应该出现这般明目张胆、无法无天的事情。她悄悄抬眼,与身侧的萧云柔对视一眼,二人眸中皆是同样的疑惑与不解——这方员外,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背后另有依仗?
正此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恭敬的通报声,打破了阁内的静谧。紧接着,厚重的锦帘被“哗”地一声掀开,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裹挟着几片雪花,瞬间涌入暖阁,与阁内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气流。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大步跨入暖阁。
前头那人,是太上皇南宫溯。他今夜未着龙纹正服,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可即便如此,他踏入暖阁的那一刻,满室之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敛声屏气——那是多年临朝执政积下的帝王威仪,即便退位多年,也依旧深入骨髓,未曾褪去半分。
后头跟着的,便是夜王南宫澈。他已脱去了外头御寒的玄狐氅衣,此刻只着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肩头上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拂落的雪花,寒气未散。他面色沉静如水,俊朗的眉宇间微微蹙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意,看不出丝毫喜怒,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南宫凌的身子倏地绷紧了,像一块僵硬的木头。他依旧靠在母妃的怀里,却下意识地把脸往叶轻洛的肩窝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尤其是看向南宫澈时,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细微的小动作,南宫溯一眼便瞧在了眼里。他本是一路沉着脸进来,心头还憋着几分火气——既气方员外的嚣张跋扈,也气南宫凌的鲁莽冲动,可此刻见着这孩子这般胆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掠过几分笑意。
“世子这是怕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趣,目光落在南宫凌藏在叶轻洛肩窝的小脑袋上,“方才在方府院子里,可不是这般胆怯模样,孤身一人与方员外的家丁对峙,不是还很威风吗?”
南宫凌被说中了心事,小脸一红,愈发不好意思,把脸埋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叶轻洛的衣襟里,不肯露面。
他怕的不是伯父南宫溯。
他怕的是——他的父王,南宫澈。
他的目光从叶轻洛的肩头悄悄探出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向父王那边觑了一眼。
南宫澈正望着他。
那目光,与方才在方府院子里时,已大不相同。彼时,父王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眉宇紧蹙,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仿佛下一秒便会发怒;可此刻,他的眉头虽仍微微蹙着,眼底的沉意却淡了许多,褪去了大半的怒火,只剩下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自己,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沉默得让人有些心慌。
南宫凌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声音,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他想起父王在方府院内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太过复杂,他年纪尚小,至今读不懂那里头所有的情绪。
叶轻洛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僵得厉害,像一块冰冷的木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将他从自己的肩窝里拉开,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
南宫凌的眼眶红红的,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抿着嘴唇,嘴角用力往下压,压成一条细细的、紧绷的直线,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叶轻洛没有再问他疼不疼,也没有再絮絮叨叨地责备他。她只是轻轻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站稳,温热的手掌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你父王和伯父有话与你说,别怕,母妃在这里陪着你。”
南宫凌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直直地面向南宫澈与南宫溯,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着——小腿上还有争执时留下的淤青,站得并不稳,却依旧努力地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倔强的小青松,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
“……父王。”他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沉稳,没有丝毫怯懦。
“孩儿知错了。”
他顿了顿,嘴唇抿得愈发紧,几乎要泛出白色,眼底掠过几分愧疚:“孩儿未遵母命,戌时未归,让母妃忧心;孩儿不该私闯民宅,不该与人动手,不该这般鲁莽冲动,让您和母妃担心受累了。”
他说完了,便乖乖地垂着眼帘,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父王的责备与惩罚。
他没有说豆娘的委屈,没有说方员外那些不堪入耳的龌龊话语,没有说自己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也没有说自己在方府院子里的恐惧与无助。他只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默默承受着,像一个小大人一般。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中的银霜炭“哔剥”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沉默,随后,便又是更深的静谧,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南宫澈望着他,目光沉沉,一瞬未移,就那样静静地望了很久,久到南宫凌以为父王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久到他的小腿开始发酸,却依旧倔强地没有挪动半步。
然后,南宫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暖阁的静谧,落在南宫凌的耳中:“错在何处?”
南宫凌怔住了,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错愕。他以为,父王会说“知道错了就好”,或是“下不为例,下次不可再犯”,或是干脆让他回房歇息、养伤。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父王没有责备他,也没有惩罚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错在何处。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脸颊涨得通红。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晚归、私闯民宅、与人动手,让父王和母妃担心了,所以他认错。可若是真的深究,他错在哪里?是错在不该去方府?是错在不该出手救豆娘?还是错在不该一时冲动,不计后果?
他皱着小小的眉头,认真地想了又想,脑海中一片混乱,终究还是想不明白,只能慢慢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孩儿不知。”
南宫澈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露出丝毫恼怒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说罢,他便与南宫溯一同绕过众人,走到暖阁首位的两张锦榻上坐下。南宫溯随手端过侍从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目光却依旧落在南宫凌身上,带着几分笑意与期许;南宫澈则端坐着,闭目养神一般,周身依旧散发着清冷的气场,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见状,南宫凌着实是满心困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皱着眉头,努力地思索着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他的小腿越来越疼,站得也愈发不稳,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不肯示弱。
沈清漪自然是看懂了南宫澈眼底的担忧与期许,他并非真的要为难这个孩子,只是想让他明白,鲁莽冲动并非勇敢,行事有度、三思而后行,才是真正的成长。
她轻轻拉了拉叶轻洛的衣袖,又对着萧云柔、林婉儿递了个眼色,几人便悄然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南宫凌身上,满是心疼与期许。
叶轻洛望着儿子小小的身影,眼底满是担忧,却也知道,这是南宫澈对孩子的教导,她不能插手,只能在一旁默默陪着他。
南宫凌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涌不止,乱得像一团麻。他一遍遍地回想今夜发生的事情,一遍遍地琢磨父王的问题。
他知道,自己夜闯私人宅邸不对,过时未归、让父母担心不对,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哪里做错了。难道父王是觉得,他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去救豆娘吗?可豆娘那么可怜,被方员外强行抢走,还要被逼迫做妾,若是他不去救她,豆娘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想明白了吗?”就在南宫凌陷入深深的自我纠结与脑海风暴的时候,南宫澈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打破了他的思绪,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南宫凌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孩儿不知自己何处做错了。那方员外欺善霸女,强抢民女,还用豆娘的家人作为要挟,逼迫豆娘就范,所作所为,卑劣无耻,令人不齿。即便是让孩儿再来一次,孩儿依旧会这般做,依旧会去救豆娘。”
说罢,他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地望着南宫澈,俯身叩首,语气恭敬却依旧坚定:“请父王责罚,可孩儿并不后悔去救豆娘。”
这一幕,让暖阁里的众人都愣住了。南宫澈着实没有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有些调皮、甚至还有几分不着调的南宫凌,此刻竟然会这般倔强、这般有主见,哪怕面对自己的威严,也不肯违背自己的本心。
叶轻洛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想上前扶起儿子,却被沈清漪轻轻拉住了,沈清漪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南宫澈自有考量,不会真的为难凌儿。
萧云柔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少年,眼底掠过几分赞许与心疼,这般有正义感、有骨气的孩子,终究是好的;林婉儿更是满眼赞同,忍不住微微点头,心中对南宫凌的喜爱又多了几分,只觉得这孩子,颇有几分夜王爷年轻时的风骨;侍从们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暗暗佩服世子的勇气。
暖阁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南宫澈与南宫凌身上。
第323章 三思而后动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突然在暖阁里响起,打破了这份凝重,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哈哈……好,好一个不后悔!”
南宫溯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满是笑意,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南宫凌身上,满眼的赞许,随后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澈,笑着说道:
“澈弟啊,你瞧瞧这凌儿,可比你小时候要好上太多了。你小时候,只会闷头闯祸,闯完祸就躲起来,可从来没有这般勇气,敢直面自己的心意,敢在我和你面前这般直言不讳,更不敢这般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南宫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儿子身上,眼底的沉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温柔,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缓缓起身,大步朝着南宫凌走去。
南宫凌跪在地上,心头有些忐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南宫澈的脚步,不知道父王要做什么——他以为,父王即便不责罚他,也会再训斥他几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南宫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胳膊上,温暖而有力量。
这一幕,让南宫凌彻底懵了,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怔怔地望着南宫澈,小脸上写满了疑惑:父王……父王这是不打算罚他了吗?
南宫澈看着面前的儿子,小小的身子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寒气,左颊的伤口依旧显眼,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坚定与倔强,眉宇间的那股韧劲,与他小时候,竟是一模一样,连那份不服输的性子,都如出一辙。
他轻轻抬手,指尖悬在南宫凌的脸颊侧,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落下,动作轻柔地拂过他的伤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柔:“今日,为何要独自前去方府,而不是先回王府,带着府兵一同前往?”
南宫凌被南宫澈这般温柔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父王是在问他问题,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与不好意思,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愧疚:“啊……我……我给忘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南宫澈,脸上满是诚恳:“今日在街头,看到豆娘被那方员外的人强行娶走,听到豆娘的呜咽,孩儿一时心急,只想着要尽快将她救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忘了,既忘了要回王府禀报您和母妃,也忘了自己可以带着府兵一同前去,只想着孤身一人,尽快赶到方府,把豆娘救出来。”
“哈哈……”南宫溯再次被南宫凌这番直白又带着几分憨态的话给逗笑了,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侠义心肠,就是太过鲁莽,这憨劲,跟你父王小时候,也是如出一辙啊。想当年,你父王也是这般,看到不平之事,便不管不顾,只顾着往前冲,从来不想后果。”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叶轻洛看着儿子懊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眼底的担忧也散去了大半;沈清漪与萧云柔对视一眼,也都露出了浅笑;林婉儿更是忍不住打趣道:
“凌儿,往后可不能这般鲁莽了,若是再遇到这般事情,记得先回府报信,带着府兵前去,也好有个照应,可别再像今日这般,孤身一人闯险地,还弄伤了自己。”
南宫凌听着众人的话,脸上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轻点了点头:“凌儿知道了,多谢伯母,多谢婉儿伯母,往后再也不会这般鲁莽了。”
南宫澈看着儿子这般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轻轻揉了揉南宫凌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严肃,认真地说道:“你可知,若是今日,你母后没有察觉你未归,没有告知我你去了方府方向,若是我没有及时带人赶过去,你今日会是什么下场?”
南宫凌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愧疚更浓了,他低下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若是出了事情,会给父王和母妃带来多大的打击。
“那方员外若是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南宫澈的语气愈发严肃,一字一句,都刻在南宫凌的心里,
“他若是不认识你,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小贼,定会对你痛下杀手;即便他认出了你是夜王府世子,狗急跳墙之下,也未必不敢对你下手,想要斩尽杀绝,掩盖自己的罪行。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打几个普通人都不易,更别说那么多手拿武器的护院,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吗?你觉得,你能救得了豆娘吗?”
南宫凌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眶再次变得红红的,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父王说的是对的,他今日太过鲁莽了,若是父王没有及时赶到,他或许真的会出事,不仅救不了豆娘,还会连累自己,让父王和母妃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孩儿当时只顾着救人了,没想过这些。”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与愧疚,“孩儿知道错了,往后定会三思而后行,再也不会这般不计后果了。”
“记住,”南宫澈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包裹着南宫凌小小的手掌,语气认真而郑重,
“你此次救人,父王并不觉得你做错了,相反,父王很欣慰,欣慰你有一颗侠义之心,欣慰你能明辨是非,能挺身而出,去帮助那些弱小之人。
但父王要告诉你,勇敢,从来都不是鲁莽冲动,不是不计后果地往前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随后又落回南宫凌身上,继续说道:
“在做任何事情之前,父王都希望你能先想一想,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去做这件事;若是没有,那就不要贸然行动,不然,你不仅救不了别人,还会连累更多的人。
就像今晚,若是你没有贸然前去方府,没有与方员外的人动手,那豆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还能再等一等,等我们前去救她;可你今夜这般冲动前去,若是真的如父王所说,你出了事情,那豆娘,也定然会被方员外斩尽杀绝。
除此之外,我和你母妃,还有伯父、伯母们,都会为你忧心忡忡,甚至会因为你的冲动,陷入被动之中。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了。”南宫凌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
“父王,孩儿记住了,往后做任何事情,都会三思而后行,都会先想一想自己有没有能力去做,再也不会这般鲁莽冲动,再也不会连累大家,再也不会让您和母妃担心了。”
“嗯,明白就好。”南宫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再次变得温柔起来,“好了,伤口还疼吗?若是疼,便让母妃带你回房,再让府医给你换一遍药,好好歇息一番。”
南宫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坚定,可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急切与担忧,拉着南宫澈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王,孩儿不疼,孩儿还有一件事想问您。豆娘……豆娘她怎么样了?
方员外那个坏人,您有没有惩治他?他会不会再去伤害豆娘和她的家人?”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担忧,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南宫澈,满是期盼,生怕从父王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毕竟,豆娘是因为他才陷入危险之中,若是豆娘出了什么事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听到南宫凌的问话,暖阁里的众人,目光再次汇聚过来。叶轻洛看着儿子担忧的模样,眼底满是怜惜,她轻轻走上前,温柔地摸了摸南宫凌的头,柔声说道:“凌儿莫急,你父王既然已经带人去过方府,定然会妥善安置好豆娘的,也定然不会放过那个作恶多端的方员外。”
林婉儿更是满脸怒色,咬牙切齿地说道:“没错!那个方员外,简直是罪该万死,若是不让他付出代价,难平心头之恨,也难服乾安城的百姓!凌儿,你就放心吧,我们定会帮豆娘讨回公道的。”
萧云柔也轻声说道:“凌儿心善,这般惦记着豆娘,是好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南宫溯看着南宫凌,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不错,凌儿,有仁心,有侠义,是个好孩子。放心,你父王不会让你失望的。”
南宫澈看着儿子担忧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众人关切的神色,眼底掠过几分暖意,他轻轻拍了拍南宫凌的小手,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缓缓说道:
“你放心,豆娘无事。方才我已经将她安顿,也派人去安顿他的家人,不会再让任何人去伤害他们。”
听到这话,南宫凌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容,眼眶依旧红红的,却显得格外明亮:“那就好,那就好,只要豆娘和她的家人没事就好。”
“只是,”南宫澈话锋一转,语气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我问过豆娘,她不愿意再回到自己的家中。她说,方员外势大,此次虽然被我们惩治,但他在乾安城经营多年,定然还有残余的势力,若是她回去,迟早还会被方员外的人找到,到时候,不仅会连累自己,还会连累她的家人,给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南宫凌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询问与期许:“我瞧着豆娘性子温顺,手脚也麻利,而你身边,也一直缺一个贴心的侍女,平日里陪着你读书、练字、玩耍,也能好好照料你的起居,免得你再这般调皮闯祸,无人在一旁提醒你。
所以,父王想着,不如便让豆娘留在王府,留在你身边,做你的贴身侍女,这样一来,既能保护豆娘的安全,也能让你多一个伴,你觉得如何?”
南宫凌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语气急切而兴奋:“好!”
他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豆娘以后不会再受到欺负了。
看着南宫凌这般开心的模样,叶轻洛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喜欢便好,往后,豆娘留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待她,不可欺负她,知道吗?”
“孩儿知道!”南宫凌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母妃,我一定会好好待豆娘的,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对待,绝不会欺负她,还会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再受任何委屈!”
“嗯,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叶轻洛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浅笑,柔声说道:“这般安排,再好不过了。既妥善安置了豆娘,也给凌儿找了个伴,还能让凌儿学着照顾别人,懂得责任与担当,一举多得。”
萧云柔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豆娘性子温顺,想来也能好好照料凌儿,也能好好陪着凌儿,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林婉儿脸上的怒色也散去了不少,露出几分笑意:“不错不错,这样一来,豆娘也能安心,凌儿也能有人陪着,再好不过了。只是,那个方员外,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说到方员外,暖阁里的气氛,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南宫凌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去,一双眼睛里满是怒火:“父王,方员外那个坏人,您一定要好好惩治他,不能让他逍遥法外,不能让他再去伤害别人!”
“嗯,放心,为父定会好好调查这位方员外,绝对不会放过他,不只是他,整个乾安城里的豪门大家,我都会好好查查的!”
第324章 乾安城的天快亮了
南宫溯坐在紫檀椅上,看着面前这杀伐果断得南宫澈,林辰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他熟悉得澈弟。
——片刻之前,书房内——
烛火跳动着,将满室光影摇得明灭不定。
南宫溯站在书房中央,面色阴沉如水。他的目光落在身那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南宫澈站在三步之外,垂着眼,沉默不语。
“区区一个员外,”南宫溯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逼嫁幼女,以全家性命相胁——”
他顿了顿。
“还是在你的封地里。”
南宫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南宫溯盯着他,一字一字道:“你——不该给孤一个交代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呼吸。
南宫澈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惶。他只是那样迎上兄长的视线,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臣有罪。”
南宫溯眉心微蹙。
南宫溯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南宫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是那样站着,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雪里的松。
南宫溯忽然有些烦躁。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你在这乾安城里,就会在王府之中陪妻儿子女吗?”
南宫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还是说——”南宫溯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像一柄出鞘的刀,“这背后,也有你夜王的手?!”
这话太重了。
重到南宫澈的脸色倏地变了。
他没有跪下。
他只是猛地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被触到底线的、近乎本能的反驳。
“陛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仍压着几分克制,“臣自从来到乾安城,便安分守己,从不与地方豪强往来,更不曾插手任何一件不法之事!”
他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臣有罪,罪在失察,罪在疏于职守——但臣绝无任何不臣之心,更不屑与那等宵小同流合污!”
烛火猛地一跳。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南宫溯望着他。
望着他挺直的脊背,望着他眼底那一点灼人的光,望着他眉心那道倔强的竖纹。
那竖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十五岁,他单枪匹马去闯北狄大营,回来时浑身是血,眉心就是这样一道竖纹。那年他们争皇位争到最激烈时,他站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眉心也是这样一道竖纹。
这六年,南宫溯一直以为这个弟弟被磨平了棱角。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没有。
他只是把棱角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藏得很辛苦,藏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谁。
可此刻被他一激,那棱角就自己冒了出来。
南宫溯眼底那一点锋利,慢慢化开了。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紫檀椅前,缓缓落座。
“那你告诉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仍带着几分余威,“在你的封地里,怎么会发生如此之事?百姓甚至都不去报官,显然已经是积怨已久,对官府不信任——”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宫澈:
“你这个夜王,就一点都不知道?”
南宫澈沉默了。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六年,除了每年的祭祀,生辰,几乎不与外界往来。他以为这样是对的——安分守己,不问世事,让兄长放心,让自己活命。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是尽责,可真正的尽责,是走出去,是站出来,是让那些百姓知道——夜王府还在。
他以为活着就够了,可活着,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惶恐,不是畏惧,只是——
认。
认自己错了。
膝盖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有罪。”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失察之罪,有疏于职守之罪,有愧对百姓之罪。”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惊惶,只有一种坦然的、敢于承担的平静。
“臣请陛下责罚。”
南宫溯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跪在他面前过。那时候他跪得太庙前,跪了整整一夜,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
那时候他知道,这个弟弟不是怕他。
是认输。
认输,不是认命。
可今天他跪在这里,说的是“有罪”,是“请责罚”,是“臣愧对百姓”。
不是怕。
是认。
认自己错了。
南宫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南宫澈面前,低头看着他。
“责罚?”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复杂,“你告诉孤,孤责罚你有什么用?”
南宫澈没有接话。
“区区一个员外,都敢做到这种地步。”南宫溯一字一字道,“可想而知,这乾安城的水,有多深?有多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你告诉孤,你这个夜王,有什么用?”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南宫澈心口。
他没有说话。
可他攥紧的手指,指节已泛了白。
有什么用?
他问自己。
六年前,他被封夜王,来乾安城。他以为自己从此可以安分守己,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让兄长放心,让自己活着。
六年了,他做到了。
安分守己,不问世事,连王府的门都很少出。
然后呢?
然后他的封地里,豪强横行,百姓受苦。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被人逼嫁,他的儿子破窗去救,差点死在那里。
然后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说:“再来一次,孩儿亦会如此。”
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有种。
南宫澈闭上眼睛。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臣知错了。”
南宫溯低头望着他。
“错在何处?”
南宫澈沉默了一会儿。
“错在……把自己藏得太深。”他说,“深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忘了这里还有百姓。”
他睁开眼,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自省,也有一点点——南宫溯看懂了那一点点是什么。
那是火。
将熄未熄的火,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南宫溯望着那点火星,忽然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
他蹲了下来,与南宫澈平视。
“澈弟,”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你是不是以为,孤容不下你?”
南宫澈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是不是以为,”南宫溯继续道,“孤给你封号、给你封地、让你来乾安城,是为了把你打发得远远的,让你从此做个废人?”
南宫澈没有答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南宫溯望着他,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点点的心疼。
“澈弟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就是这么想孤的?”
南宫澈望着他。
望着兄长眼底那一点落寞,那一点疲惫,那一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小,他是弟弟,他是哥哥。哥哥跑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跺脚。哥哥就停下来,回头等他。
“澈弟,快点,哥等你。”
后来他们长大了。哥哥成了太子,他成了皇子。他们不再一起跑了,他们开始争。
争那个位置,争那天下,争到最后,你死我活。
他输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可哥哥没有杀他。给了他封号,给了封地,让他带着妻儿来乾安城。
他以为那是流放。
他以为那是让他自生自灭。
他从来不敢问,哥哥是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把自己藏起来。藏了六年。
不是怕死。
是怕——
怕再给哥哥添麻烦。怕再让哥哥为难。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动作,就会被解读成另有所图。怕自己但凡有一点存在感,就会让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他以为,活着,安分守己地活着,就是对这个国家安稳最大的作用。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他错了。
南宫澈的喉咙有些发紧。
“臣……”他的声音有些涩,“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他顿了顿,把那口涩意咽下去。
“臣只是觉得,臣乃有罪之身,能得陛下宽宥,已是不易。臣不敢……不敢再让陛下为难。”
南宫溯看着他。
“为难?”他说,“你让孤为难什么?”
南宫澈没有说话。
可南宫溯看懂了。
这个弟弟在想什么?他在想,他活着,已经是自己宽宏大量。他在想,他但凡有一点动作,就会让自己猜忌。他在想,他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存在感,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他,藏到——
藏到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南宫溯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起那年朝堂之上,他们兄弟针锋相对,澈弟站在群臣之首,与他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候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这个弟弟贬到三千里外。
可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望着他眉心那道怎么都抹不平的竖纹——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澈弟,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雪落无声。
“澈弟。”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年孤饶过你的过错,给你封号,给你封地,不是让你把自己关起来的。”
南宫澈跪在那里,望着兄长的背影。
“孤是让你活着。”南宫溯说,“好好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不是让你做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是谁——也藏到你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你明白吗?”
南宫澈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俯首,叩下头去。
“臣明白。”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臣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南宫溯没有回头。
“什么机会?”
“彻查乾安城。”南宫澈一字一字道,声音稳如磐石,“从方家开始,一桩一件,都查个水落石出。臣要让这城里的百姓知道——夜王府还在。臣要让那些为非作歹的人知道——这天底下,还有王法。”
南宫溯没有动。
可他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漾到眼底。
他转过身,走到南宫澈面前,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臂。
南宫澈顺势站了起来。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不过三尺距离。
南宫溯望着他,望着他眉心那道竖纹,望着他眼底那一点慢慢燃起来的光。那光比方才亮了些,虽然还不是很亮,可它在那里。
它终于在那里。
“澈弟,”南宫溯说,声音温和了下来,“既然为兄那年饶过你的过错,给你封号,给你封地,便是让你明白——”
他顿了顿。
“过往之事,都是过往。”
南宫澈望着他。
“臣弟……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南宫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他只是伸出手,在南宫澈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力道不轻,拍得南宫澈身子微微一晃。
可他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望着兄长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南宫溯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那个豆娘,”他说,“孤让人问过她了。她说不想回去。你看着安置吧。”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南宫澈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门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望向窗外。
雪还在落,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可天边那一线青灰,比方才亮了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十五岁,单枪匹马闯北羌大营。回来时浑身是血,兄长站在城门下等他,看见他,第一句话是:“还活着?”
他咧嘴一笑,说:“死不了。”
兄长就笑了。
那年他们还是兄弟。
后来……
后来有很多事。
可方才,兄长拍他那两下,力道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打进去。
他忽然明白了。
兄长一直在等。
等他醒过来。等他走出来。等他变回那个他。
南宫澈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里,乾安城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
方家倒了。
不仅仅是方家。那些与方家勾连的、依附着方家的、在暗处做着见不得人生意的,一个接一个,被翻了出来。
夜王府的府兵倾巢而出,配合衙役的人马,一家一家查过去。账本,地契,借据,供词——堆积如山。
那些豪门大族,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却人人自危。有跪到王府门口求见的,有托人递帖子说情的,有连夜把账本烧了的,有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
跑不掉。
城门早已封了。出城的路,每一道关卡都有人守着。
南宫澈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身后案上堆满了卷宗,都是这些天查出来的东西。印子钱,强买强卖,逼良为贱,草菅人命——
一桩一件,触目惊心。
六年。
他把自己关了六年,这乾安城就烂了六年。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王爷,”身后有人禀报,“门外……来了好些百姓。”
南宫澈转过身。
“百姓?”
“是。”那人道,“不知怎么知道是王爷亲自下令彻查,自发来的。跪了一地,说要……谢王爷。”
南宫澈沉默了一瞬。
他抬步向外走去。
王府大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老的,有少的,有妇人抱着孩子的,有老人拄着拐杖的。他们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起。
有人看见南宫澈出来,抬起头,老泪纵横。
“王爷——”那老人声音发颤,“草民等……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身后,跪了一地的人跟着叩下头去。
雪还在落。
落在那些跪伏的脊背上,落在那些苍老的发顶,落在那些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南宫澈站在门内,望着那些人。
他望着他们额头上沾着的雪,望着他们眼眶里滚落的泪,望着他们攥紧的、粗糙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六年,他把自己关起来,以为是在自保。
可这些百姓,他们不是。
他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只能任由那些豪门大族欺压。一年,两年,三年,六年——六年了,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直到昨夜。
直到他六岁的儿子,破窗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南宫澈慢慢走下台阶。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俯下身,托住他的手臂。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起来。”
老人被他扶起来,泪流满面。
南宫澈直起身,望向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他看见他们眼底的光。
那光里有期盼,有感激,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希冀。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乾安城的事,本王管。”
那些人愣住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叩下头去。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
呼声此起彼伏,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
南宫澈站在那里,任由雪落在肩上。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里,兄长问他:“你告诉孤,你这个夜王,有什么用?”
他当时答不上来。
可此刻,他望着那些跪伏的百姓,望着他们眼底的光——
他知道该怎么答了。
远处,王府门内,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南宫凌裹着厚厚的氅衣,望着父王的背影。他看不太懂那些大人们在做什么,可他看见那些百姓跪着,看见父王站在雪里,看见他们都在哭,又都在笑。
他想了想,小跑着追上去,拽住父王的衣角。
南宫澈低下头。
南宫凌仰着脸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父王,”他小声道,“他们怎么哭了?”
南宫澈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氅衣解下一半,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裹了进来。
“因为他们高兴。”他说。
南宫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靠在父王身侧,望着那些跪着的人。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父王肩上,落在他的发顶。
他忽然觉得,雪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远处,天边露出一线青灰。
天,快亮了。
第325章 被骗了五万两
大辰国都,逍遥王府深处的书房密室,桌上一盏萤石灯散发着幽润的柔光,将南宫星銮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端坐于乌木座椅上,眉峰微蹙,神情比灯光更显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透着几分沉郁的思索。
“你的意思是,东夷那些私盐根子竟在玉良城,且线索一路追查,最终直指这国都腹地?”南宫星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锐利如鹰,落在身前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上。
黑影躬身而立,周身裹着厚重的黑袍,只露出一双暗沉无光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恭敬与迟疑:“回王爷,确是如此。只是线索行至国都便戛然而止,属下等人费尽心力,也只查到对方的落脚点,与城中潇湘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潇湘楼?”南宫星銮眉梢一挑,凝重的神情中多了几分玩味,随即低低感叹,“倒是好手段。以青楼为幌子,藏污纳垢,往来之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方便传递消息、藏匿行踪,寻常人谁会想到,这烟花之地竟藏着如此玄机。”
他此前一直留意过玉良城之事,却从未将线索与青楼这般场所关联起来,此刻想来,只觉对方心思缜密,竟钻了这样一个绝妙的空子。
“既然线索指向潇湘楼,便派人暗中探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务必查清楼中主事之人是谁,背后又牵扯着哪些势力,与东境私盐、玉良城究竟有何关联。”
“属下遵令。”黑影沉声应下,顿了顿,又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只是王爷,潇湘楼乃是国都顶级青楼,出入者非富即贵,且看管森严,想要暗中探查,需多派人手,周旋于楼中各色人等之间,所需银两恐怕不在少数。”
南宫星銮眉头瞬间皱得更紧,指尖的敲击也停了下来:“怎么?蛛巢的存银不够了?”他这两年一心筹谋,投入蛛巢的银两不计其数,按说绝不该这般快便捉襟见肘。
“回王爷,蛛巢尚有存银,只是……”黑影语气愈发迟疑,“逛窑子、结善缘,需得出手阔绰,方能融入其中,取得信任,探查消息。楼中姑娘的打赏、伙计的打点、甚至是租用雅间、宴请宾客的开销,每一项都耗费巨大,蛛巢现有存银,恐怕难以支撑太久。”
南宫星銮闻言,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无奈。青楼花钱如流水之事,他自然是清楚的:“罢了,此事要紧,银两之事不必顾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之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鸾鸟,正是逍遥王府的信物,“拿着这枚玉佩,去王府府库支取,所需银两,按需取用便可。”
“多谢王爷。”黑影心中一松,连忙从黑袍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又躬身行了一礼,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退出了密室,连一丝声响都未曾留下。
密室之中,只剩下南宫星銮一人,萤石灯的光芒映着他复杂的神情。“有意思,”他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嗤,“东境私盐与东夷私通,扰乱民生,背后竟真是这些藏在国都的世家势力在作祟,真是好胆。”
他心中清楚,东夷私盐之事绝非偶然,玉良城的线索也直指国都,定然是朝中某些世家与东夷勾结,买卖中饱私囊,甚至可能另有图谋。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他如今尚无确凿证据,只能暗中探查,不可轻举妄动。
沉思片刻,南宫星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连日来的筹谋与疲惫,在这一刻稍稍舒缓。他抬手按下墙上的暗纹,密室的石门缓缓打开,外面的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密室中的阴冷与沉闷。
他走出密室,回到书房,又推开房门,踏入王府的庭院之中。冬日阳光正好,虽不炽热,却也温暖,洒在身上,让人浑身舒畅。
南宫星銮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闲暇,方才密室中的凝重与冷意,也消散了大半。
可这份惬意并未持续太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着青绿色婢女服饰的少女,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少女眉目清秀,身形纤细,正是他王府中的婢女清儿。
“殿下。”清儿走到南宫星銮面前,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敬,神色却带着几分几分疑惑与迟疑。
南宫星銮缓缓睁开双眼,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清儿,你这是要去哪儿?端着托盘,这是要送什么东西?”
“回殿下,”清儿连忙回话,将手中的托盘微微举高,“清儿要去账房,找落花姐姐报备府库开销。方才有人拿着殿下的玉佩,去府库支取了一大笔银两,按照殿下此前的命令,凡是府库开销超过一万两白银,都需找落花姐姐登记报备,还需附上详细的开销明细。”
“一万两白银?”南宫星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等等,你说什么?王府什么时候有这样大的开销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清儿也是一脸错愕,看着南宫星銮,眼神中满是疑惑:“啊?殿下,方才有人拿着玉佩来向奴婢要银两。”
她说着,生怕南宫星銮不信,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南宫星銮眼前,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您看,这就是那人拿来的玉佩,正是您常用的那枚,刻着鸾鸟图案的,奴婢核对过,确实是王府的信物,所以才敢让府库的人支取银两的。”
南宫星銮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错愕瞬间变成了震惊,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枚玉佩,确实就是他方才亲手交给蛛影的那一枚!
羊脂白玉的质地,鸾鸟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绝不可能是伪造的!
“他……他拿了多少府钱?”南宫星銮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猛地凑到清儿身边,目光紧紧盯着清儿托盘上的账本,语气急切地追问道,那模样,像是生怕听到一个让他崩溃的数字。
清儿被南宫星銮这突如其来的急切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连忙翻看账本,如实回道:“回殿下,五万两白银。那人说,是殿下吩咐的,要支取五万两白银,用于一些要紧的事情,还说不必详细报备明细,奴婢想着,有殿下的玉佩为证,又有殿下此前的命令,便没多问,就让府库的人给他支取了。”
“五万两?!”南宫星銮听到这个数字,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瞬间懵了,随即便是一阵怒火涌上心头,声音陡然拔高,“你就这么给他了?五万两!”
他原本以为,蛛影最多支取几千两、一万两,足够用于暗中探查潇湘楼便可,万万没有想到,这混蛋竟然一口气支取了五万两!五万两白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寻常百姓家几百年的花销,就算是他这逍遥王府,平日里的月例开销,也不过几万两而已!
清儿被南宫星銮吼得浑身一哆嗦,眼眶瞬间红了,脸上满是委屈与无辜,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殿……殿下,那人拿着您的玉佩,还说这是您亲自吩咐的,不让奴婢多问,奴婢……奴婢不敢违抗您的命令啊。而且,您此前确实下过命令,有玉佩为证,便可支取银两,奴婢也没想到……”
看着清儿委屈巴巴的模样,南宫星銮心中的怒火又被压下去了几分。他知道,这事不能怪清儿,清儿只是按照“命令”行事,更何况,蛛影拿着他的玉佩,又故意编造说辞,清儿一个婢女,根本没有理由怀疑,也不敢怀疑。
“罢了罢了,”南宫星銮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懊恼,深吸一口气,又追问道,“那人现在在哪儿?支取了银两之后,去了哪里?”
“走……走了。”清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小声回道,“那人支取了银两之后,便带着银子离开了府库,说是事情紧急,要立刻去办,奴婢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那人难道不是您吩咐来支取银两的吗?”
“走了?”南宫星銮咬牙切齿,心中的懊恼几乎要溢出来,暗自咒骂道,“这个混蛋!本王让他拿着银两去暗中探查潇湘楼,他倒好,竟然趁机支取五万两,还跑得这么快,真当自己是去逛窑子,要挥霍享乐不成!”
他此刻算是看明白了,这混蛋,分明就是借着探查潇湘楼的名义,拿着他的玉佩,打着他的旗号,从王府骗银子的。
虽然他知道这些银子不会用到什么其他地方,但是那种被人骗的感觉当真难受。
“啊?殿下,您说什么?”清儿听得一头雾水,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道,“什么逛窑子?那人不是去办要紧的事情吗?”
南宫星銮闻言,顿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逛窑子这种话,若是传出去,不仅有损他逍遥王的颜面,更是会被朝中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人抓住把柄,大肆宣扬。
“没什么没什么,”南宫星銮连忙掩饰,摆了摆手,语气有些生硬,“本王就是随口抱怨一句,你不必多想。你赶紧去账房,找落儿报备吧,这事……这事本王知道了。”
“是,殿下。”清儿虽然心中依旧疑惑,但也不敢再多问,连忙点了点头,抱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开了,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南宫星銮一眼,脸上满是莫名其妙的神情,不明白自家王爷为什么突然变得这般奇怪,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讳莫如深。
清儿走后,庭院之中,只剩下南宫星銮一人。
他独自站在梅花树下,一阵风拂过,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阵肉疼,那种看着五万两白银白白溜走,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可是五万两啊!是他省吃俭用(坑蒙拐骗),一点点攒下来,如今却被蛛影那混蛋骗走,说不定此刻已经到了潇湘楼里去了,想到这里,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这笔钱,他必须要回来!蛛影那混蛋,若是敢吞了他的银两,他定要将蛛影扒皮抽筋,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思绪翻涌,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着庭院之外大声喊道:“木槿!木槿!”
话音刚落,一道书童装扮的身影便快步跑了过来,正是他的贴身书童,木槿。
木槿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疑惑:“殿下有何吩咐?”
“备车!”南宫星銮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备车,本王要进宫!”
木槿心中一愣,疑惑地看了南宫星銮一眼。但他看到南宫星銮那锅底一般的黑脸,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令,属下这就去备车!”说着,便转身快步离去,心中暗自嘀咕:殿下这是怎么了?看样子,像是谁惹到他了。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一辆装饰地点的马车,缓缓从逍遥王府的大门驶出。
马车由两匹白马牵引,车身雕刻着精美图案,车窗上挂着轻薄的纱帘,遮挡住了车内的景象,车轮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平稳而迅速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木槿坐在马车前方,手持马鞭,小心翼翼地驱车,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脸上满是忐忑。方才他去备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殿下坐在马车之中,脸色黑得吓人,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第326章 五十万两
皇宫,金銮殿。
大辰皇帝南宫叶云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批加急的折子。他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这才从御案后站起身。
批折子这事儿,看着风光,实则比种地还累——至少种地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他走到偏殿的软榻前,歪着身子靠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参茶,又捏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糕点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是新贡的金桂,香气浓郁却不腻人,入口即化。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照得人骨头都酥了。
南宫叶云惬意地眯起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批不完的折子,操不完的心。但这会儿,他觉得当皇帝也挺好——至少能在午后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桂花糕。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贴身内侍怀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他一贯的谨慎:
“陛下,逍遥王殿下求见。”
“星銮?”南宫叶云嘴里还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宣吧。”
正想着,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南宫叶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只见南宫星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也不行礼,也不问安,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哥,给钱!”
“噗——!”
南宫叶云一口桂花糕渣子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你说什么?”
南宫星銮面不改色,手伸得更直了:“哥,给钱。”
南宫叶云擦了擦嘴角的渣子,又灌了口茶顺气,这才抬起头来,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弟。
南宫星銮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发束金冠,容貌俊朗,气度翩翩——如果不看他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要钱”的脸,倒也是个风流倜傥的王爷。
“不是……”南宫叶云皱眉问道,“你堂堂一个逍遥王,有封地有俸禄有产业,跑来找朕要钱?你王府里那些生意,一年进项少说也有十几万两吧?钱呢?”
“你别管。”南宫星銮理直气壮,“反正你得给我。”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这个弟弟一般见识。从小到大,这小子跟他要钱的次数比他批过的折子还多,他早就习惯了。
“行,要多少?”他白了南宫星銮一眼。
“五十万两。”南宫星銮淡定开口。
“多少?”
南宫叶云刚喝了一口茶水,闻言手一抖,茶水又喷了出来。这回喷得比方才还远,差点溅到南宫星銮身上。
“五十万两。”南宫星銮重复了一遍,神色淡定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不是,你做什么了,需要五十万两?”
“逛窑子。”南宫星銮脸不红心不跳。
“什么玩意儿?!”
南宫叶云瞪着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逛窑子,跑来问我要钱?”
这句话一出,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怀仁公公最先反应过来。他在宫中伺候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逍遥王殿下,您可真行。
他眼观鼻鼻观心,对着殿内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兄弟二人。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南宫叶云已经从软榻上跳了起来,指着南宫星銮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还真是不害臊!你逛窑子,朕不揍你就罢了,你还跑来跟朕要钱?!你把朕当什么了?冤大头吗?!”
南宫星銮往后退了一步,躲过他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理直气壮地说:“那咋了?我小时候去百花楼的时候,不都是你给的钱吗?”
“别胡说!”
南宫叶云闻言,脸色一变,赶忙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还警惕地四处打量了一番,确认殿内没有旁人,这才松了口气。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给你钱让你去逛窑子了?那是……那是带你去听曲!听曲懂不懂?!”
“哦,听曲。”南宫星銮被他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睛里却满是揶揄的笑意。
南宫叶云松开手,瞪着他:“你少在这儿胡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会儿我还是太子,你不是王爷,咱俩就是……就是出去转转!”
“转转转到百花楼?”南宫星銮挑眉。
“……”
南宫叶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行了行了,那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他摆摆手,重新坐回软榻上,“说吧,你到底要五十万两干什么?少拿逛窑子糊弄朕。”
南宫星銮却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走到软榻另一边,一屁股坐下来,靠在他旁边,翘起二郎腿,端起南宫叶云先前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啊!好茶。”
“……”
南宫叶云看着他那副大爷模样,眼角抽了抽。
那是朕的茶。
“皇兄。”南宫星銮喝完茶,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怕我刚才说的话让皇嫂知道?”
南宫叶云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胡说什么?朕有什么可怕的?”
“真的吗?”南宫星銮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皇兄知不知道,皇嫂早就知道咱们兄弟去百花楼的事了。”
南宫叶云脸上的镇定瞬间裂开。
“什么?!”
“而且啊,”南宫星銮慢悠悠地拿起碟子里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皇嫂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提而已。”
南宫叶云愣在原地,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来顾清沅的一颦一笑。她从未提过此事,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异样,难道……
“她……她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啊。”南宫星銮一脸理所当然。
“你——!”
南宫叶云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南宫星銮想了想,“好久以前了吧。那时皇兄你还是太子,刚跟皇嫂成亲没多久。有一回我去东宫找皇嫂玩儿,聊着聊着就说漏嘴了。”
南宫叶云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那你皇嫂当时是什么反应?”
南宫星銮不紧不慢地又喝了口茶——虽然那茶杯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端着,煞有介事地品了品。
“想知道?”
“别卖关子!”南宫叶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空茶杯,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焦急。
南宫星銮摊开右手,伸到他面前:“五十万两。”
“你——!”
南宫叶云瞪着他,恨不得把他那张得意的脸揉成团扔出去。
但他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行。待会儿到朕的私库里取。”
南宫星銮满意地收回手,又拿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皇嫂当时什么也没说,就说随你。”
“就这样?”南宫叶云一愣,“没再说什么?”
“说了。”南宫星銮耸了耸肩膀,“皇嫂当时说,你是太子,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也会是当朝天子,以后不说后宫佳丽三千,起码也会妃嫔成群。她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要你还爱她,心里还有她,那就无所谓了。”
南宫叶云愣住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感受不到先前的暖意。
只要你还爱她,心里还有她,那就无所谓了。
这话听着豁达,可细细想来,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她是他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将来的三宫六院,所以她选择不在意。可不在意,不代表不难过。
南宫叶云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朕……朕从未想过要负她。”
南宫星銮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我知道。皇嫂也知道。”
“她知道?”
“不然呢?”南宫星銮把点心咽下去,“皇嫂又不傻。你这些年除了她,都没纳过妃?皇嫂心里都有数。你以为她为什么从来不提那些事?因为她知道,你心里有她,就够了。”
南宫叶云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行了行了,别感动了。”南宫星銮站起身,拍拍衣袍,“皇兄,那臣弟就先去了——拿银子去。”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等会儿。”
南宫叶云忽然出声。
南宫星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咋了?皇兄,你刚才可是答应臣弟的,不能耍赖。”
“朕不是想耍赖。”南宫叶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有些复杂,“星銮,朕问你件事。”
“什么事?”
“你对苏家那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南宫星銮一愣,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朕是你哥,问问怎么了?”南宫叶云看着他,“你也快成年了,该成家了。你与她本就有着之前父皇的口头婚约,而且苏家那边,朕瞧着对你也有几分意思,苏家那丫头朕见过几回,知书达理,温婉贤淑,配你绰绰有余。你若真有意,朕就替你张罗张罗。”
南宫星銮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皇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儿……再说吧。”
“再说?”南宫叶云皱眉,“你这‘再说’都说了三年了。到底怎么想的?你跟朕交个底。”
南宫星銮叹了口气,索性又坐了回去。
“皇兄,我不是不喜欢苏家小姐。她确实挺好的,知书达理,温婉贤淑,长得也好看。可是……”
“可是什么?”
”你也知道我,我这么一个性子洒脱的人,那里能被家庭束缚,我娶了人家,到时候我天天出去玩,那不是对人家不起。“
南宫叶云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这小子……”他摇了摇头,“朕还以为你整天没心没肺的,没想到还会想这些。”
“什么叫没心没肺?”南宫星銮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好歹也是个人,有点心思不正常吗?”
“正常,正常。”南宫叶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干耗着?”
“不知道。”南宫星銮老实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她还没嫁人,我也还没娶妻,不着急。”
“你这叫不着急?”南宫叶云失笑,“苏家那边可急得很。听说最近有好几家上门提亲的,都被苏家婉拒了。你以为是为了谁?”
南宫星銮闻言,神色微动。
“行了行了,你的事你自己琢磨。”南宫叶云摆摆手,“朕只提醒你一句——你若真对苏家丫头有意思,就别再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跑了。虽然皇兄不反对你去听曲喝茶,但若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苏家那边即便不说什么,心里也会生嫌隙。到时候,你想娶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愿意嫁呢。”
南宫星銮笑了笑,神色轻松了几分:“害,我还以为皇兄要说什么呢。放心吧,自从哥哥们分封各地,我都多久没去过那些地方了?我心里有数。再说了,这次也不是我要去逛窑子。”
南宫叶云一愣:“什么意思?你们逍遥王府这是要组团上青楼?”
南宫星銮顿时无语:“什么组团上青楼……皇兄你想哪儿去了?”
“那你方才说什么逛窑子要五十万两?”
“那是蛛网。”南宫星銮收起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道,“蛛网查到,东境那边东夷人的私盐码头,跟玉良城有关。顺着玉良城的线索往下查,最后查到了京城——潇湘楼。”
南宫叶云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潇湘楼?”
“对。”南宫星銮点点头,“以青楼为遮掩,借着那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之地行暗中勾当。皇兄你说,这是不是好手段?”
南宫叶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确实。青楼那种地方,三教九流都有,达官显贵也能进,最是掩人耳目。若真有人在背后操控,选这种地方接头,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所以啊,”南宫星銮摊手,“我得派人去查。可查青楼,总得装成是去逛的吧?一装阔少,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蛛网里那些钱,能顶多久?”
“那也用不了五十万两吧?”南宫叶云狐疑地看着他。
南宫星銮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干笑一声:“那个……皇兄,你说什么?我好像听不见了。御医!御医!快来给本王瞧瞧,本王怎么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殿门方向退去。
“臭小子!”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又来坑朕!”
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对着殿外喊道:“怀仁!”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怀仁那张恭敬的脸露了出来:“陛下?”
“陪逍遥王去私库取银子。”南宫叶云摆摆手,“别让他把朕的私库搬空了。”
“是,陛下。”
怀仁领命,陪着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南宫叶云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脑海中却翻涌着方才的对话。
潇湘楼……东夷私盐……玉良城……
这些事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简单。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来人。”
一名小太监应声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摆驾凤清宫。”
“是。”
南宫叶云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金銮殿。
有些事情,他得去和皇后商量商量。
——尤其是关于百花楼那桩陈年旧事的“隐患”,他得赶紧去解释清楚。
第327章 玩火
一个时辰之后,南宫星銮带着五十万两白银回到府上。
月色如水,洒在王府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地清辉。五辆马车鱼贯而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府中下人提着灯笼迎上前来,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当那五口沉甸甸的箱子从马车上抬下,在院中一字排开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箱盖掀开的瞬间,银锭反射着月光与灯火,亮得刺目。五十万两白银,整整齐齐码放在箱中,那种沉甸甸的质感,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王爷,您这是……把谁家给抄了吗?”落花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南宫星銮身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南宫星銮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她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不是,这是皇兄御赐的。”
“陛下御赐?”落花微微一怔,秀眉轻蹙,“陛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赐下这么多银子?五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难不成陛下是想……”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南宫星銮伸出手,轻轻敲了敲落花的额头,动作亲昵而自然,“皇兄赐下银子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跟皇兄要的,你别乱想。”
落花摸了摸被敲过的额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乖巧地点了点头:“哦。”
“行了,你们将这些银子放进府库,登记好。”南宫星銮转身吩咐道。
“是,殿下。”众人齐声应诺。
南宫星銮独自一人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明灭间,他的面容时明时暗,眼中却始终带着一抹沉思的神色。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他正要往里走,目光却忽然一顿——桌案边的那盏青铜灯,竟然亮着。
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焰,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宫星銮心下了然,转身将门窗关紧,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走到书架前。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幽深的石阶。
密室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气息。
南宫星銮走下石阶,脚步在空荡的密室中回荡。当他转过最后一道弯,一道黑色的身影已静静等候在那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殿下。”那黑影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南宫星銮微微挑眉,走到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嗯?这次怎么是你?你们头儿呢?”
“回殿下,头儿说他此刻正要去探查潇湘楼之事,抽不开身,特命属下前来送信。”那黑影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呈上,“头儿还让属下转达,多谢王爷的慷慨相助。”
“这个混蛋,早晚逮到你。”南宫星銮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接过信,借着密室中昏暗的烛光,拆开细看。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云梦泽中的苏篾亲笔所书。
“问陛下、殿下安:
臣近日于云梦泽中察得一桩异事: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往泽中运送大量火药。臣恐打草惊蛇,未敢轻举妄动,只遣人远远跟随。然对方目的为何,尚不明确,特此禀报。”
南宫星銮的眉头渐渐皱起。
“云梦泽中……出现了火药?”
这几个字在他心中回荡,激起层层涟漪。他刚刚才从东夷人那里发现火药的踪迹,现在云梦泽中又出现了同样的东西——这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说,这两者之间早有勾连?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右手扶额,左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
脑海中,一些记忆的碎片不断闪现。
他想起了当初阿洛谣与琅玡王氏的王启元密谈时,那些若有若无的威胁与妥协。
王启元那样的人,向来眼高于顶,为何会在阿洛谣面前那般忍让?现在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世家在云梦泽中私造武器,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王启元又怎敢不让步?
“私藏火药,暗中制造……”南宫星銮喃喃低语,“看来,她早就知道这些了。”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深邃。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传信给苏篾,让他加倍小心,切莫打草惊蛇。务必查清那些人运送火药的真正目的,以及他们在云梦泽中的据点所在。”
“是,殿下。”黑影恭声应道。
“对了,”南宫星銮忽然想起什么,“龙骧军现在到何处了?”
“根据先前传回的消息,龙骧军行军速度不减,若无意外,三日后便可抵京。”
南宫星銮微微颔首:“好,没什么事,你便下去吧。”
“是,殿下。”
黑影躬身行礼,随即身形一闪,如烟雾般消失在密室的阴影中。
密室中只剩下南宫星銮一人。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在石壁上无声地晃动。他盯着桌上的那封信,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一瞬间,梦中的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再次涌上他的脑海。
他看见一望无际的战场上,一根根长管状的武器喷吐着火舌,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敌人应声倒地,比弓箭快了不知多少倍。
他看见一个个巨大的铁壳子,冒着滚滚浓烟,咆哮着冲过废墟,然后在震天的巨响中,将整座高楼夷为平地。
他看见天空中一只铁鸟盘旋而下,投下一个不起眼的黑点,然后——一朵巨大的火云腾空而起,将整座岛屿笼罩其中,待烟尘散去,岛上已无半点生机。
南宫星銮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画面,从他有记忆起就时常出现在梦中,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更奇异的是,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些东西是如何制造出来的,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刻在他脑海中一般。
可他从不敢将这些说出来。
那些武器的威力太大了,大得足以毁天灭地,大得让他心生恐惧。一旦这些东西现世,必将生灵涂炭,有伤天和,有悖人伦。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将这些秘密深埋心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东夷人与世家,竟然会勾结在一起,制造出火药这等凶器。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沉重。
他不想看到那一幕——未来的某一天,东夷人的火炮对准大辰的城池,世家的火器对准他珍视的人。硝烟弥漫,尸横遍野,他在乎的人倒在血泊之中,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不,绝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密室角落那一排排书架上。那些书架上,放着的不是古籍,而是他亲手绘制的图纸——那些从梦中得来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图纸。
他原本打算让这些图纸永远尘封,永远不见天日。
但现在……
“以战止战。”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只有让他们不敢动手,只有让他们有所顾忌,大辰才能安全。”
他想起梦中曾经出现过的一句话,那句话像是刻在他骨子里一般清晰——
“真理只在剑锋之上,尊严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
烛光下,南宫星銮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缓缓走到书架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最顶层那个檀木盒子上的灰尘。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每一张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
他取出一张,展开。
图纸上,一门火炮的轮廓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既然你们要玩火,”南宫星銮低声道,“那我就陪你们玩一场大的。”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有雷声滚动,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三日之后,京城西郊,晨曦初露。
官道两旁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群,旌旗招展,鼓乐齐鸣。远远望去,黑压压的军队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正朝着京城方向缓缓而来。铁甲反射着朝阳的光芒,形成一片流动的银色波涛。
龙骧军,回来了。
全军将士,历经数月征战,终于凯旋。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让大地为之震颤。
队伍最前方,那面绣着金龙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还残留着刀箭划过的痕迹,那是属于战士的荣耀。
城楼之上,皇帝南宫叶云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那支正朝京城行来的铁军之上。他的身后,文武百官肃立两旁,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南宫星銮站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远方。他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中却有旁人读不懂的深邃。
“皇兄,”他轻声道,“龙骧军到了。”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那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
龙骧军行至城下,全军止步。领军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龙骧军统领邹书珩,奉命率军回京,向陛下复命!”
全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铁甲碰撞的声音如同雷鸣:“参见陛下!”
南宫叶云的目光从邹书珩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三位将领,又落到那些将士身上。他们身上带着征尘,脸上刻着风霜,但那一双双眼睛,却明亮如星。这是百战余生的将士,是大辰的脊梁。
“平身。”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缓步走下城楼,一步步来到邹书珩他们面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如何对待这支凯旋之师。
南宫叶云伸出手,亲自扶起了邹书珩。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有千钧之重。
当天中午,皇宫大摆宴席,为龙骧军将士接风洗尘。
金銮殿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皇帝坐在上首,面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酒过三巡,他忽然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龙骧军此战,斩敌无数,收复东境,扬我国威。”南宫叶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邹书珩身上:“邹书珩听封。”
邹书珩立刻起身,走到殿中,单膝跪下。
“邹书珩忠勇可嘉,战功卓着,即日起,晋封为忠武将军,赐金千两,锦缎百匹。”皇帝缓缓说道,“另,龙骧军全军将士,每人赏银五十两,伤者加倍,阵亡者抚恤三倍。”
“臣代龙骧军全体军士,谢陛下隆恩!”邹书珩叩首,声音微微发颤。他不是为自己激动,而是为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有了这笔赏赐,他们和家人,至少能过上一个安稳的年了。
南宫星銮坐在一旁,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宴会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夜幕降临,王府的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南宫星銮坐在桌案前,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微皱。那是苏篾刚刚送来的密信,信中说,云梦泽中的那些人,近日似乎又有异动,他们从外地运来了更多的工匠,还运来了大量的铁矿石。
“这是在准备大规模锻造了。”南宫星銮喃喃道,“看来是得到了东境的消息,动作倒是不慢。”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化为灰烬,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天边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压在人心头。
“来人。”
“属下在。”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
“去龙骧军营找邹书珩还有晏天,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让他们从后门进府,避人耳目。”
“是。”
半个时辰后,王府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邹书珩和晏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密室中已经点上了十几盏灯,照得如同白昼。南宫星銮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盒盖紧闭,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王爷。”两人同时行礼。
“坐。”南宫星銮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寒暄。
邹书珩和晏天对视一眼,依言落座。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南宫星銮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召见他们,绝不可能只是一般的叙旧。
密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今日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南宫星銮缓缓开口,“此事关乎大辰的生死存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邹书珩的眉头微微一挑。他跟随南宫星銮时间虽然不长,却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晏天则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南宫星銮。
“王爷请讲。”邹书珩沉声道。
南宫星銮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打开了面前的檀木盒子。
盒子里,是一叠厚厚的图纸。
他将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铺在桌上。邹书珩和晏天凑上前去。
那是一张火炮的图纸。
第328章 如果注定要有火焰,那就让我来点燃它。
邹书珩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眉头微蹙。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符号,在他眼中仿佛天书。他自幼习文,于工造之术一窍不通,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倒是晏天,自接过图纸的那一刻起,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缓缓移动,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那指尖的触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那是墨家传人面对绝世机关时才会有的反应。
“王爷,这个是?”
南宫星銮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这个,你们可以理解成一个威力巨大的烟花。只是它放出来的不是绚烂的火光,而是实打实的炮弹。”
“炮弹?”邹书珩一怔。
“对。”南宫星銮微微颔首,“类似于东夷人弄的那个大坑所用的东西,只不过比那个威力更大。”
此言一出,邹书珩和晏天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去。
他们都去过那个假营地,都亲眼见过那个深坑——足足丈余宽,三尺深,边缘的泥土被灼烧得焦黑发亮,仿佛被天雷劈过。那样的威力,他们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而现在,南宫星銮却说,这图纸上的东西,比那个还要厉害?
晏天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再次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图纸,目光近乎贪婪。
这一回,他终于真正“看见”了。
图纸上的火炮,线条流畅而刚劲,每一笔都透着一种冷峻的美感。炮管修长,比例匀称,炮壁厚实,炮口微微外扩——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结构之美,仿佛不是人造之物,而是从山川河岳中生长出来的。
炮身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炮管长度、口径尺寸、膛线角度、药室容积、炮壁厚度……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毫厘之间,每一道标注都透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
晏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是墨家当代钜子,自幼浸淫于各种机关图纸之中,见过的奇技淫巧不知凡几。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种结构、这种比例、这种精确到令人窒息的细节……
这不是凡人能设计出来的。
南宫星銮伸出手,指尖在图纸上缓缓划过,声音不疾不徐:“你们看这里。炮管采用双层套合结构,内层用精铁,外层用熟铁。精铁硬度高,能承受火药爆炸时的巨大压力;熟铁韧性好,可以防止炮管炸裂。两层套合,既能保证威力,又能保证安全。”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炮膛内部:“再看这里。炮膛内壁刻有螺旋纹路——这叫膛线。炮弹射出时,会顺着膛线旋转着飞出。旋转的炮弹在空中更稳定,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晏天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他的手在发抖,呼吸在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作为墨家钜子,他太清楚这图纸的分量了——这不是图纸,这是天机。
是足以改变天下的天机。
“王爷……”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这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您……您还有其他的吗?”
南宫星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从檀木盒子里抽出了第二张图纸,缓缓铺在桌上。
那是一支火铳。
铳管修长,铳托线条流畅,铳身上同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而在铳口前方,图纸上还画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把刀,刀身修长,刀柄却能与铳口相连。
“这种火铳,射程是普通弓箭的三倍。”南宫星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装上这个——”
他指了指那个刀形的部件,“叫刺刀。装上之后,既可以当火器用,也可以当长刀使。远可射,近可战,一人一铳,可抵三五精锐。”
晏天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目光在两张图纸之间来回移动,眼珠子都红了。那眼神,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满汉全席,像一个渴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清泉——贪婪、渴望、狂热,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压抑。
“王爷……”他的声音发颤,“这些东西,若是让外人知晓……”
“所以我只找了你们。”南宫星銮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现在,整个大辰,除了我,只有你们两人知道这些图纸的存在。”
密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密室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隐约能听见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渺茫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邹书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王爷召我们前来,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南宫星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以‘为来年皇后生产做准备’的名义,在全国范围内秘密征集工匠。铁匠、木匠、火药匠、铜匠、皮匠……所有手艺精湛的,不论出身,不论籍贯,全都给我找来。”
“打着为皇后生产做准备的旗号?”邹书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光芒,“王爷是想……掩人耳目?”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古井:“皇后临盆在即,这是举国皆知的事。到时候需要大量的婴孩用品、产后调养之物,还有各种婴孩用的器具——摇床、推车、玩具……以此为名征集工匠,合情合理。就算有人起疑,也查不出什么来。”
晏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爷的意思是,明面上征集工匠是为皇后生产做准备,实际上——”
“实际上,”南宫星銮接过话头,声音骤然压低,“以千机营的匠人为核心,以征召来的工匠为辅,在千机营的密地中,按照这些图纸,秘密锻造火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如潭,仿佛能吞没一切光亮:“世家能在云梦泽中私造火药,东夷人能暗中研制火器,凭什么我们就只能被动挨打?他们要玩火,那我就陪他们玩一把大的。”
邹书珩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王爷,臣斗胆问一句——”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南宫星銮,没有丝毫避让:“这些东西一旦造出来,王爷打算用来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也是一道考验。
南宫星銮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眼睛在烛火中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以战止战。”
“什么意思?”
“世家与东夷人勾结,私造火药,图谋不轨。一旦他们准备妥当,必会举兵作乱。到那时,战火四起,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南宫星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砸出来的,“但我若能造出比他们更强大的武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让他们有所顾忌,让他们知道——只要动手,就是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那这场仗,或许根本不用打。”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辰疆域图,目光悠远而深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真理只在剑锋之上,尊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只有让他们害怕,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坐在谈判桌前。只有让他们恐惧,他们才会明白——有些底线,碰不得。”
邹书珩深深地看着南宫星銮,久久不语。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淡淡的庆幸。
“王爷,”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臣终于明白,为什么臣愿意跟着您了。”
“为什么?”
“因为您想做的,不是打赢一场仗。”邹书珩的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那光芒叫做“懂得”,“而是让那场仗,根本不用打。”
南宫星銮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邹书珩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
晏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抱拳行礼。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王爷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臣以墨家钜子的名义起誓,定当竭尽全力,为王爷办成此事。墨家传承千年,学的就是这些东西。末将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
南宫星銮也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那里堆放着几只巨大的木箱。他掀开箱盖——
烛光照进去,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整整五十万两白银,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小小的银山。
“这是皇兄刚赐下的。”他指了指那些银子,声音平静,“全部用作征集工匠、购买材料、秘密锻造的经费。不够的话,我再来想办法。”
邹书珩和晏天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行礼:“臣等领命。”
“记住。”南宫星銮的声音骤然变得严肃,目光如电,在两人脸上扫过,“此事绝密,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尤其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有的零部件,可以让不同的工匠分开制作。你造炮管,他造炮架,另有人造火药,还有人造炮弹——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做的那一部分,不知道整体是什么。但是最后的组装——”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刀:“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在绝对保密的地方,亲手完成。明白吗?”
“明白。”
南宫星銮走到桌案前,将那些图纸一张张收好,重新放回檀木盒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整个大辰的未来——是无数人的生死,是无数家庭的悲欢,是一个王朝的兴衰。
“三天之后,你们就开始着手办理此事。”他转过身,看着两人,目光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记住,一切以皇后生产为名,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记住,你们的每一步,都关乎大局。”
“臣等明白。”
密室的门再次打开,一股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邹书珩和晏天先后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南宫星銮独自站在密室里,看着墙上摇曳的烛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图上,大辰的疆域辽阔无垠,山川河流纵横交错,城池关隘星罗棋布。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座座城池,一条条河流,最后落在京城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红点,此刻正被烛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想起梦境中那些可怕的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尸横遍野的大地,轰然倒塌的高楼,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消失在火光之中。
他想起父皇母后。陪着他在御花园中玩耍的模样
他想起皇兄。想起他批阅奏折时疲惫的侧脸,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时手上的温度。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的将士们。想起他们看他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仿佛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塌。
他绝不让那些画面,变成现实。
绝不。
“如果注定要有火焰,”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让我来点燃它。如果注定要有战争,那就让它在我的掌控之中。”
烛火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南宫星銮转身,拿起那个檀木盒子,大步走出了密室。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天边隐约有雷声滚动,沉闷而遥远,像是巨兽的低吼。
第329章 买年货
次日,天气正好,虽是寒冬,却不见往日刺骨的北风。
阳光从澄澈的天空倾泻而下,像一层薄薄的金纱,温柔地覆在王府的琉璃瓦上,又透过院中老梅的枝桠,在地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那光芒照在人身上,竟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让人从骨子里透出几分慵懒的舒适来。
南宫星銮推开房门,一股清冽而微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任由那金色的阳光落在脸上,惬意地深吸一口气,而后抬起双臂,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今天天气真好。”他望着院中那株含苞待放的红梅,唇边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松快。
“是啊,殿下,今日难得天气这样好。”身后传来轻柔的回应。说话的是他的贴身侍女落花,一袭青衫,乌发挽成简单的髻,正垂首整理着书案上的物件。她动作娴静,言语间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南宫星銮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小陪自己长大的丫头,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难得天气这么好,落儿,你去跟木槿和吟儿说一声,让他们收拾收拾,咱们待会儿上街。”
落花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晶晶的好奇,却仍规矩地问:“好,殿下。不过咱们上街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落儿提前去准备些什么银两、物件,或是先派人去知会哪家铺子吗?”
“不必。”南宫星銮摆了摆手,负手走到廊下,目光越过院墙,仿佛已望向那烟火气十足的街巷,“这不是过两天就是小年了么?整日在府里闷着,也该出去走走,沾沾人间烟火气。咱们去逛逛集市,看看买些年货,也给府里上下添点热闹。”
“哦!”落花眼睛顿时亮了,声音也轻快起来,“原来殿下是要去采买年货!那落儿现在就去寻他们。”随后她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裙角在门槛边旋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转眼便消失在廊庑尽头。
南宫星銮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平日再稳重,听到能出门,到底还是露出孩子心性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王府的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驶了出来。
这马车看似朴素,车帷是寻常的青布,轮毂也没什么繁复雕饰,但拉车的两匹马却毛色油亮,神骏非常,步伐稳健,透着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贵气。
车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铺着厚厚的软毯,角落里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暖炉,炭火正红,将整个车厢熏得温暖如春。
南宫星銮斜倚在靠枕上,手中闲闲地握着一卷书,却未翻开。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透过被风吹起的帘角,看着外头掠过的街景。
马车渐渐驶离王府所在的清静长街,外头的声响逐渐热闹起来,车轮声、脚步声、远远传来的吆喝声,交织成一首鲜活的市井晨曲。
车内,除了南宫星銮,还坐着三个人。
落花今日穿着一袭鹅黄衣衫。那黄不是浓艳的明黄,而是淡淡的一层,像初春柳枝上刚绽出的嫩芽,又像清晨透过窗纸的柔和日光。
她端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却姿态放松,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正侧耳听着身旁的动静。一缕碎发从她鬓边滑落,垂在耳际,衬得那一段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她对面,坐着的是木槿。
木槿是南宫星銮的书童,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灵活,骨碌碌转着,透着股机灵劲儿。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新棉袍——那是前几日落花替他赶做出来的,说是过年该有新衣裳——此刻却被他坐得皱巴巴的,因为他根本坐不住,一会儿扒着车窗往外瞅,一会儿又缩回来搓搓手,嘴里不住地念叨。
“哎呀,落花姐姐,你听你听,外头有人在敲锣!是不是有耍猴的?”木槿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把脑袋伸出车窗去。
“坐着,别乱动。”落花轻轻拍了他一下,“等到了地方,有你瞧的。”
木槿嘻嘻一笑,缩回来,却又忍不住去掀帘角,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好久没跟殿下去采买年货嘛,兴奋!”
挨着落花坐着的,是吟风。吟风是王府的小丫鬟,年纪比木槿还小一岁,脸蛋圆圆的,带着几分婴儿肥,性子却比木槿安静得多。她手里捧着个绣篮,本想趁着路上功夫绣两朵梅花,却被木槿聒噪得下不去针,无奈地抬起头:“木槿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这梅花都要被你吵得从枝头上掉下来了。”
“掉下来正好,捡起来吃。”木槿回过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梅花糕可好吃了。”
吟风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绣篮里的针线差点滚落,落花眼疾手快扶住了,嗔了木槿一眼:“就你话多。”
木槿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又凑到窗边去了。
南宫星銮见他们这般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开口道:“今日出来,本就是散心玩耍的,不必拘着。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们想看什么、想吃什么,只管说,只是——”
他话音一转,看向木槿:“只是莫要走散,这年节前的集市,人最多。木槿,你性子最跳脱,须得留神,别一转眼就没了影儿。”
“殿下放心!”木槿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寸步不离地跟着您——最多离个两三步,看见好玩的跑过去瞅一眼就回来!”
落花和吟儿都笑了起来。
木槿又补充道:“殿下,我听说东街口有个婆婆做的糖人,吹得活灵活现,还有西市的年画娃娃,抱着大鲤鱼,可喜庆了!咱们都要买些回来吧?”
“都买,都买。”南宫星銮笑着摇头,“你这耳朵倒是灵,什么都打听清楚了。”
“那是!”木槿得意地一扬下巴,“我昨儿特意问了门房老张头,他说朱雀大街的年货最全,还给我画了张图呢!”说着就要往袖子里掏,掏了半天却没掏出来,挠挠头,“咦,图呢?”
“怕是落在房里了。”吟儿掩嘴笑道。
木槿脸一红,随即摆摆手:“不要紧不要紧,我都记在脑子里了!东市买糖人,西市买年画,南街有卖花灯的,北巷有卖干果的……反正跟着我走,保准没错!”
“跟着你走?”落花挑眉,“怕是要走到沟里去。”
车内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马车载着这满厢的欢愉与期待,悠悠地融入了前方那片热闹的街市。
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南宫星銮率先下车,落花三人紧跟其后。双脚刚一落地,一股远比车内浓郁百倍的喧嚣气息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临近小年,这条贯通南北的主街被妆点得如同一条流动的彩带。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幡飘扬。
更多的则是沿街而设的摊贩,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卖布匹绸缎的,将一匹匹鲜艳的布料挂在架子上,红的热烈,绿的鲜活,在阳光下闪着光;卖陶器瓷器的,摆出大大小小的碗碟瓶罐,青花白瓷,琳琅满目;还有卖干果蜜饯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灯笼对联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将这冬日的寒意彻底蒸腾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那扑鼻的芝麻香,糖炒栗子甜腻腻的焦糖气,混着干果铺子里散发出的枣香、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爆竹硝烟味——那是顽皮的孩童等不及年三十,早早地买了零星的小炮仗,在街角巷尾偷偷地点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惹来大人的几声嗔骂。
南宫星銮站在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愉悦。这种鲜活、质朴、充满生命力的热闹,与王府里的庄严肃穆、规矩森严截然不同,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和自在。
“走吧,咱们从头逛起。”他大手一挥,率先迈开步子。
木槿第一个撒了欢,像只出笼的鸟儿,一会儿就窜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拿起一个孙悟空的猴脸面具往脸上比划,回头冲着众人做鬼脸:“殿下殿下,您看我像不像齐天大圣?”
“像,像只猴儿。”南宫星銮笑道。
木槿也不恼,嘿嘿一笑,又拿起一个猪八戒的面具扣在脸上,凑到吟风跟前:“吟儿妹妹,你看我像谁?”
吟风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红着脸说:“像……像呆子。”
落花掩嘴直笑,连素来沉静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他们最先停在一个卖年画的摊子前。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正给几个围着的小孩子讲解年画上的故事。
那些年画色彩浓烈,构图饱满,有骑着大鲤鱼的胖娃娃,寓意“年年有余”;有手持刀斧的门神秦琼敬德,怒目圆睁,威武不凡;还有五谷丰登、财神爷进宝等等。
南宫星銮饶有兴致地一张张看过去,最后挑了两张抱着如意元宝的胖娃娃年画,又挑了一幅工笔细画的《岁寒三友图》,准备贴在书房。
“老人家,这几张多少银钱?”他温和地问道。
老者抬起头,见是一位衣着虽朴素但气度不凡的公子,连忙笑着招呼:“公子好眼力!这几张都是老汉我自家印的,颜色正,纸也厚实。这张《岁寒三友》是请画师描的样,比那些粗货精细些,您给三十文就成。那两张娃娃的,一张十五文。”
落花正要上前付钱,南宫星銮却已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钱多重,放在摊上:“不用找了,老人家,过年图个吉利。您这画儿画得好。”
老者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作揖:“哎呦,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祝公子来年高中状元,万事如意,家里也和和美美!”
南宫星銮笑着摆摆手,示意吟儿抱上年画,几人又往前走去。
“殿下,您给他银子,他都够卖好些张画啦!”吟风抱着卷起的年画,小声嘀咕。
“老人家摆摊不易,快过年了,多几个喜钱,他家也能过个肥年。”南宫星銮随口答道,目光又被旁边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吸引了过去。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传统的红绸宫灯,有可以转动的走马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三英战吕布”等故事,还有精巧的兔子灯、莲花灯,用细竹篾扎成骨架,糊上半透明的彩绢,里面插上小蜡烛,若是夜里点亮,定然好看极了。
“落儿,你看这兔子灯,可像你小时候养的那只?”南宫星銮指着一个拳头大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笑着问落花。
落花脸微微一红,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养过一只白兔,后来不幸死了,自己还哭了好久,是殿下安慰自己,还亲手给自己用纸糊了一个。她轻声道:“殿下还记得那事呢。”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喜欢吗?买了。回去挂在你们院子里。”南宫星銮不容分说,让木槿上前付钱。
木槿接过灯笼,小心翼翼地提着,嘴里还不忘贫嘴:“落花姐姐的兔子灯,可得挂高些,别让院里的野猫叼了去。”
“你才让野猫叼了去!”落花嗔道,抬手要打他,木槿早就笑嘻嘻地躲到南宫星銮身后去了。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
在卖干果的摊子上,落花挑了些上好的红枣、桂圆、核桃,准备过年煮茶待客用。木槿眼尖,看见旁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立刻嚷起来:“殿下殿下,买栗子吧!热乎的!我闻见味儿了!”
南宫星銮笑着让摊主包了一包,热乎乎地用油纸包着,塞给三人。木槿迫不及待地剥开一个,栗子仁金灿灿的,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香!真香!”
吟风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弯弯。落花接过栗子,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递给南宫星銮:“殿下也尝尝。”
南宫星銮摆摆手:“你们吃,我看着你们吃就高兴。”
路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子,那些用绒花、珠串、丝线编织成的发饰、钗环,虽然比不得王府里的珠玉贵重,却也别有一番民间风韵。
落花和吟风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南宫星銮心细,注意到了,便让她们各自挑选喜欢的两样。
落花挑了一对淡紫色的绒花,吟儿则选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丝绦。
木槿在旁边凑热闹:“殿下,我呢我呢?有没有我的份儿?”
“你一个小子,要这些做什么?”南宫星銮好笑地看着他。
“那我也要礼物!”木槿理直气壮,“我不要绒花,我要——要那个!”他指着旁边摊子上一个泥塑的关公像,威风凛凛,手持青龙偃月刀。
南宫星銮哭笑不得,还是让落花付钱买了下来。木槿捧着关公像,喜滋滋地跟吟儿显摆:“你看,关二爷!比你的蝴蝶结威风多了吧?”
吟儿撇撇嘴:“威风是威风,可你能戴头上吗?”
木槿被噎了一下,挠挠头,众人又是一阵笑。
除了给他们三个的礼物,南宫星銮更是想着整个王府。
他给沈清秋买了一副云子,说是手感细腻,冬日里摸着不凉;给厨房里整日忙碌的几位婶子,买了些外头新奇的调味香料和几把轻便锋利的厨用刀具;给门房上爱喝两口的老张头,打了一壶上好的桂花酿;给小厮们买了些结实耐玩的空竹和陀螺;就连府里那些粗使的婆子和小丫鬟们,他也嘱咐落花记着人数,统一买了些实惠的布料和日常用的头油、香粉,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第330章 刘季一万钱
然而,这份慷慨和细心,很快便让他们几人尝到了“苦头”。
为了不暴露身份,保持低调,此行除了他们四人,再没带任何随从护卫。
起初还好,吟风抱着那幅装裱精美的年画,落花拎着两包沉甸甸的干果,木槿一手提着绘有喜鹊登梅的灯笼,一手小心翼翼捧着用红绸裹好的关公像,都还显得轻松从容。但随着采买的东西越来越多,问题便接踵而至。
刚给门房老张头挑完两坛上好的绍兴黄酒,南宫星銮手里又多了一捆洒金红纸和一副写着吉祥话的描金春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环顾三人,每个人怀里、手里都已满满当当,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这个……得先送回马车上一趟吧。”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却满是快活的光。
于是,一行四人又吭哧吭哧地挤出摩肩接踵的人潮,走回巷口停马车的地方。待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木槿看着堆起半人高的年货,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殿下,您这是要把整个集市都搬回府里去啊?连车轱辘都给压矮了三寸!”
南宫星銮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望着车厢里的“战利品”,哈哈一笑:“这才哪到哪,刚开了个头呢!今儿个若不把车厢塞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便不算尽了兴!”
放好东西,几人再次杀回集市。这回,他们学聪明了,南宫星銮让木槿去买了个大号的竹编背篓。木槿将背篓往肩上一甩,挺起胸膛,像个小货郎似的,神气活现地在前面开路:“来来来,都让一让!有什么要买的尽管往我这里扔!我这背篓大着呢,能装下一头牛!”
可集市里的好东西实在太多,像是故意与他们的银袋子作对似的。木槿刚夸下海口,不过半个时辰,那背篓便又满了大半。
更添乱的是,木槿看见街角吹糖人的老汉,那金黄透亮的糖稀在老人手中三两下便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头戴紫金冠,手持金箍棒,威风凛凛。木槿眼睛都直了,脚步再也挪不动,拉着南宫星銮的袖子眼巴巴地唤:
“殿下,殿下,您看那孙猴子,比画上的还精神呢!”
南宫星銮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掏钱买下。木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举在手里,那糖人亮晶晶、黏糊糊的,既不能往背篓里塞,又不能磕着碰着,他便只好高高举着,像举着一面旗帜,满脸的得意。
落花则被一个卖手工编织络子的摊子吸引住了。各色丝线编成的蝴蝶络子、梅花络子、如意络子,五彩斑斓,精致可爱。
她挑了好些样式,准备回去给府里的姐姐妹妹们分一分,又拿起一个石榴红的双喜络子,在掌心看了又看,脸颊不知为何微微一红,悄悄瞥了南宫星銮一眼,见他在看别处,便抿嘴一笑,轻轻收进袖中。
吟风则被一个卖绢花的摊子留住。那些绢制的梅花,有朱砂梅、绿萼梅、照水梅,栩栩如生,仿佛能闻见幽香。
她挑了几朵,又犹豫着放下一朵,最后还是南宫星銮走过来,将那朵绿萼梅拿起,簪在她鬓边,端详一眼,笑道:“这朵配你。”吟风的脸腾地红了,垂下眼,耳根都烧了起来。
“哎呀,我的糖!”木槿一声惊呼,手里的糖孙悟空差点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碰掉。幸好他眼疾手快,将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才躲过一劫。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关二爷保佑!这要摔了,我今晚可睡不着觉了!”
南宫星銮看着眼前这手忙脚乱的景象,不但不恼,反而觉得格外有趣。这种真实而琐碎的忙碌,这种与人潮摩肩接踵的亲近,这种为了几两银子、几件物什而费心费力的烟火气,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活的快乐。
在深宫高墙里住久了,四周都是恭顺的脸、小心的话,连笑都要拿捏分寸。而此刻,木槿的咋呼、吟风的羞怯、落花的细心,还有那混杂着糖香、脂粉香和炭火味的街市,都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尤其是看着木槿那副活力四射的模样——一会儿窜到东边看耍猴的,一会儿又跑回来说发现了卖皮影的摊子,背篓满了也不嫌累,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好那个妙”——南宫星銮觉得,带这小子出来,果然是对的。整个集市的热闹,仿佛都装在了他那张停不下来的嘴里。
“殿下,背篓又满了。”木槿第三次提醒他,声音里却带着兴奋,而不是疲惫,“咱们再回去一趟?我瞧见前头还有个卖皮影的摊子,刻的是《大闹天宫》,可好看了!还有那边有人在捏面人,捏的穆桂英跟真人似的!”
南宫星銮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已渐渐偏西,怕是未时都过了。他们竟然在这街上逛了近三个时辰,连午饭都忘了吃。经木槿这么一说,他才感到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走,先回去卸货,然后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他再次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今儿本殿下请客,吃顿好的!”
于是,几个人又像勤劳的蚂蚁一般,艰难地穿过依旧拥挤的人潮,返回马车。来回几趟下来,即便是在这腊月的寒风里,几人的额头也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木槿抱着他的糖孙悟空和关公像,累得直喘气,但脸上依旧笑嘻嘻的,还不忘跟吟风贫嘴:“吟儿,你累不累?累的话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一靠——当然,得先问过关二爷同不同意。”说着举起手里的泥像晃了晃。
吟风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落花脚步也有些发飘,鬓角的绒花歪了都没发觉。南宫星銮看见了,伸手替她轻轻扶正。落花微微一怔,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轻声道:“多谢殿下。”
木槿在旁边起哄:“哦——殿下偏心!只给落花姐姐扶绒花,我的关二爷也歪了呢!”
“你的关二爷自己会扶正。”南宫星銮笑着拍了木槿脑袋一下,“少贫嘴,快走。再磨蹭,待会儿吃饭没你的份。”
木槿嘻嘻一笑,抱着他的糖孙悟空和关公像,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边跑边回头喊:“那可不行,我肚子都饿得能唱空城计了!殿下您可不能赖账!”
这采买年货,果然是个甜蜜的苦差事啊。南宫星銮靠在车辕边,看着三人将最后一批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心里却满是踏实与温暖。
车厢里,年画、干果、灯笼、关公像、酒坛、红纸、春联、绢花、络子、糖人、皮影……满满当当,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些东西,明日分发到府里每个人手中时,那一张张惊喜的笑脸,一句句真诚的谢意,便是此刻所有疲惫最好的回报。
等他们将东西全都归置好,马车已被塞得严严实实,连车门都只能虚掩着。这也便意味着,南宫星銮他们没法坐车了,只能跟在车旁走着回府。
不过这样也好。一行人在路上说说笑笑,反倒更有趣味。木槿虽然要拉着马车的缰绳,却也不安分,一会儿扭头逗弄吟风,说她的绢花被风吹歪了,一会儿又调侃落花,问她买了那么多络子,是不是要送给心上人。惹得吟风跟落花追着他要打,却又碍于街上人多,只能红着脸瞪他,掩着嘴笑作一团。南宫星銮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笑闹声,脸上始终带着浅淡而满足的笑容。
这条路,比宫里任何一条铺着白玉石的大道都让他觉得舒坦。
“今日我们潇湘楼的洛姑娘说了,待会儿会出来给诸位献上一支舞,随后会留下一句诗。若是在座诸位谁能将这句诗补充完整,便可以与洛姑娘在闺阁中独处一晚——”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前,一个龟公模样的人正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大声吆喝。那楼阁灯火通明,门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楼上雕花的栏杆边,倚着几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手里摇着团扇,笑声娇脆,正朝街上的行人招手。
“来嘛,大爷,上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客官,进来坐坐呀,咱们潇湘楼的花魁今儿可是会献舞的,错过这村可没这店啦——”
“来呀,大爷……”
南宫星銮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座楼阁的匾额——“潇湘楼”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不料这一眼,让身后的三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殿下,殿下。”一道细若蚊蚋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南宫星銮回头看去,只见吟风跟落花的脸已经红得像两块上等的蜀锦,连耳根子都烧透了。
两人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攥紧了袖口的络子,一个把绢花揉得不成样子。
木槿也是拉着马车,低头看着地面,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该往哪儿搁,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南宫星銮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中暗笑:他们几个,怕是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去逛楼子。
“殿下,您……您若是想……进去看看的话,落儿……落儿在这儿等着便是。”落花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哼哼,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吟风没说话,却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南宫星銮一眼,又垂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木槿也小声嘀咕:“殿下要是想去……那、那我和吟儿落儿姐姐就在前头那个茶摊等您……不过您可得快点,糖人要化了……”
南宫星銮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他轻咳一声,忍住笑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走吧。”
“啊?”木槿抬起头,一脸惊讶,“殿下您……您不进去看看?那可是花魁诶……”
南宫星銮回头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去?”
“不不不不!”木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赶紧缩到马车后面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嘟囔,“我、我就是问问……我才不去呢……关二爷看着呢……”
就在几人经过潇湘楼门前时,只听得楼内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丝竹声响起,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南宫星銮知道,这是那位传说中的“洛姑娘”出来了。
他脚步不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看来世家这“外衣”倒是经营的不错。
可就在他们将要走过潇湘楼,拐进前面那条通往巷口的胡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楼内传了出来,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刘季一万钱。”
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还有几分欠揍的得意。
南宫星銮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坑了他五万钱的那个蛛影!原来他叫刘季!
一万钱?好家伙,这小子,就拿了自己五万钱,一万钱就这样上嘴唇碰下嘴唇出去了。
南宫星銮的嘴角抽了抽,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里已经把那个混蛋来回凌迟了十八遍。
“好你个混蛋……要了本王五万钱,转手就拿出一万钱来打赏花魁!”
“殿下,怎么了?”落花见南宫星銮忽然停下脚步,面色阴沉得吓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南宫星銮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恶气压下,摇了摇头:“无事。”
他继续朝前走去,可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的潇湘楼,目光幽幽。
“这个混蛋……等以后见了面,本王定让你连本带利,把今日的钱,一个字儿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吟风和落花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木槿也是如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他们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第331章 月下起舞
马车在夕阳余晖中驶进了王府所在的巷子。
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见着马车过来,笑着躬身问了声好。木槿一边拉着缰绳,一边冲老汉挥了挥手里那根已经啃得差不多的糖葫芦签子,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老丈,明儿个还来啊!”
“到了到了!”木槿把马车停在王府侧门外,回头冲车厢方向喊了一嗓子,“殿下,咱们这一车宝贝,怎么搬进去啊?”
南宫星銮从后面踱步上来,看着那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厢,也有些犯难。车厢里,年画、干果、灯笼、关公像、酒坛、红纸、春联、绢花、络子、糖人、皮影……堆得像座小山,连车门都只能虚掩着。
“走吧,先把马车赶进去,再挨个挨个分。”南宫星銮拍了拍车辕,笑道,“总不能让大家伙儿在门口排着队领。”
“好嘞!”木槿一扬鞭子,马车辘辘驶进了王府侧门。
随着马车驶进院子,王府里的仆从丫鬟们纷纷围了上来。王爷微服出宫采买年货的事,早在府里传遍了,谁不想瞧瞧王爷给大伙儿带了什么好东西?一时间,廊下、月洞门边、假山石后,到处都是探着脑袋张望的人影。
“王爷,您这是出去把集市给搬过来了吗?”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清儿,看着面前那堆积成山的东西,瞪大了眼睛,不由得脱口而出。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嘿嘿,你们不知道,我们来回搬东西都搬了七八回呢!”木槿最先跳下马车,挺起胸膛,神气活现地比划着,“我背着这么大一个背篓,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街头,硬是把背篓装满了三回!三回!你们听听,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他想了想,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儿,挠了挠头。
“这是贪吃贪玩的精神。”吟风在一旁幽幽接了一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木槿涨红了脸,正要反驳,落花已经走上前来,揣着双手,对众人说道:“王爷说了,今年的年礼,王府人人有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谢谢王爷恩典!”众人闻言,纷纷对着南宫星銮行礼,有跪的,有蹲的,有作揖的,一时间热闹非凡。
南宫星銮摆摆手,笑道:“行了,都起来。来到王府,大家就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待会儿让落儿给大家分一下礼物,每个人都有份,别着急。”
“哈哈,好!”
“落花姐姐,我要那个绢花!”
“我想要那个络子!”
“那坛酒是不是给我的?我闻着味儿都香!”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起来,落花被吵得头都大了,连忙摆手:“都别吵,都别吵!排好队,我念到名字的上前面来,一个一个领,谁都不许抢!”
她站到那堆年货前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门房老张头——你的酒,自己来抱!”
老张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抱着那两坛绍兴黄酒,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不停念叨:“好酒,好酒,这味儿,闻着就跟三十年前一个样……”
“厨房刘婶——你的围裙和护袖,还有一包上好的花椒!”
刘婶接过东西,在围裙上摸了摸,又闻了闻花椒,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围裙还是双层的呢,王爷真是细心……”
“花园老吴头——你的烟叶子!”
老吴头捧着那一大包烟叶子,手都在抖,连声道谢。
“小丫鬟们——绢花和络子,你们自己挑,每人一样,不许抢!”
一时间,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似的,笑声、道谢声、打趣声混成一片。有人得了心仪的物件,喜滋滋地站在一旁端详;有人没挑到最喜欢的,撅着嘴跟别人换;还有人抱着东西就跑,说是要回去藏起来,等过年再拿出来用。
南宫星銮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景象,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容。这些东西,不过是他随手买的,却能让这么多人开怀,这钱花得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南宫星銮回头看去,只见邹琴颖匆匆赶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衣裳后背也湿了一片,显然是刚刚结束训练,听到动静急忙跑来的。她腰间挎着那杆长枪,枪头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光。
邹琴颖跑进院子,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得一愣——这满院子的年货,这满院子的笑脸,还有站在人群中央、正看着她的南宫星銮。
“王爷。”她赶忙上前行礼,心里却在嘀咕: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是来了刺客……
南宫星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后又茫然无措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他从那堆年货里挑出一个细长的小物件,拿在手里,走向邹琴颖。
“呐。”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前,手上拿着一根红缨。那红缨是用上好的蚕丝染成,鲜艳似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邹琴颖一愣,抬头看向南宫星銮:“王爷……”
“今天本王带着木槿他们上街置办年货,看到这个,想来挂在你的枪上应该不错,于是便买了下来。”南宫星銮把那根红缨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吧。”
邹琴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缨,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枪,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住。她垂下眼,轻声道:“王爷,属下来到王府,还没有立过什么功劳,怎么好意思拿王爷的东西……无功不受禄。”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围的仆从们听见了,都安静下来,看向这边。
南宫星銮正要开口,落花已经走了过来。她手里还拿着几朵没分完的绢花,见着邹琴颖那副拘谨模样,不由得笑了。
“颖儿,这是殿下专门买给你的。你若是不收,那就只能扔了。”落花把绢花往旁边一放,拉起邹琴颖的手,把红缨塞进她掌心,“再说了,咱们府上每个人都有礼物,你确定你不要?连门房老张头都有两坛酒呢。”
邹琴颖微微一愣,朝落花身后看去。只见那堆年货前,木槿正代替落花在那里分发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别急别急,都有都有!那个络子是吟儿的,你别抢!”
她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红缨,指尖轻轻抚过那柔软的丝线。
“那……属下便收下了。”她终于抬起头,对着南宫星銮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王爷。”
“不客气。”南宫星銮摆摆手,“绑到你的枪上试试。”
邹琴颖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长枪,将那红缨仔细地绑在枪头处。她绑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根丝线都理得整整齐齐。绑好后,她站起身来,手腕一抖,长枪在暮色中挽出一个漂亮的枪花。
红缨随着枪尖飞舞,在夕阳余晖中划出一道道火焰般的弧线,煞是好看。
“不错,很是相配。”南宫星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赞许。
邹琴颖收枪而立,低头看着那随风轻轻飘动的红缨,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抬起头,再次行礼:“多谢王爷。”
“嗯。”南宫星銮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就在这时,远处的木槿喊道:“殿下,沈公子的礼物怎么办?这毛笔是给他的吧?”
南宫星銮循声看去,只见木槿手里举着一支竹制的毛笔,笔杆上刻着几竿修竹,笔毫是上好的狼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殿下,待会儿奴婢给沈公子送过去吧。”落花走上前来,轻声道。
南宫星銮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本王也好久没去过清秋那儿了,待会儿亲自走一趟吧。”
“是。”落花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去分东西。
南宫星銮从木槿手里接过那支毛笔,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朝后院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南宫星銮踏着月光,穿过一道月洞门,朝清梧院走去。
清梧院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南宫星銮脚步微顿。这琴声他听过,是沈清秋的。可今夜这琴声,似乎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清冷孤高,多了几分缠绵缱绻,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
他笑了笑,推门而入。
可刚一踏进院子,他便愣住了。
手里的毛笔,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清梧院小小的庭院里。院中那株老梅树下,一道身影正在翩翩起舞。那人身着素白衣裙,广袖轻舒,腰肢柔软得像风中的柳枝。她旋转、跳跃、回眸,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眼神都含着说不尽的情意。
而梅树的另一边,沈清秋正坐在案前,修长的手指在古筝上轻轻拨动。那缠绵的琴声,便是从他指间流出的。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翩翩起舞的身影,眼底有着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温柔。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给他们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梅树的疏影横斜,在他们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这一刻,这小小的清梧院,竟像是一幅画,一首诗,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南宫星銮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他认出了那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六姐,南宫永宁。
长这么大,南宫星銮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六姐这般姿态。平日里,六姐总是一副端庄冷清的模样,说话做事都拿捏着分寸,从不越雷池一步。可眼前这个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女子,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情意,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清?
琴声戛然而止。
舞步也随之停下。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门口,与南宫星銮的眼神撞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南宫星銮看着六姐那双还含着未褪尽情意的眼睛,又看看沈清秋那副被抓个正着的慌乱模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南宫永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星銮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六姐了——平日里端庄自持,最是要强,如今被撞破这般模样,怕是羞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若是恼羞成怒,回头给他一顿好揍,那可就……
他干咳一声,迅速将目光从六姐脸上移开,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用最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这天气真好啊!月亮又圆又亮,适合赏月,适合赏月……”
话音未落,一阵风声掠过。
等南宫星銮再定睛看时,院子里已经没了南宫永宁的身影,只听见里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好,六姐没当场发作,只是躲起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笔,在袖子上擦了擦,这才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已经从琴案前站了起来,垂着手站在梅树下,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几分不安。他张了张嘴,轻声道:“王爷……”
“咳咳。”南宫星銮清了清嗓子,整理好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什么都没看见的正经王爷,“清秋啊,本王今日带着木槿他们出府,到街上购买了些年货。见到这支毛笔不错,笔杆上的竹子刻得清雅,想着你平日写字作画用得上,便特意买来送给你。”
他把毛笔递过去。
沈清秋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郑重行了一礼:“草民多谢王爷厚爱。”
南宫星銮点点头,目光在沈清秋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好小子,还真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魅力。”
沈清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干咳两声:“咳咳,王爷见笑了。草民方才与六公主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南宫星銮挑了挑眉,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只是情到深处,情意绵绵?只是月下共舞,琴瑟和鸣?只是……”
“王爷莫要开玩笑!”沈清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草民与六公主清清白白,绝不是王爷想的那样!方才只是……只是六公主偶然兴起,听闻草民抚琴,便……便……”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最后索性闭上了嘴,只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南宫星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只是什么?只是你配不上我六姐?”
沈清秋身子一僵。
“抬起头来。”南宫星銮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秋缓缓抬起头,对上南宫星銮的目光。那张清俊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也有着藏在眼底深处的苦涩。
“草民……”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草民确实配不上六公主。”
南宫星銮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草民如今身无功名,一介布衣,寄居王府,全赖王爷收留。草民有什么?不过读了几本书,会写几个字,会弹几首曲子罢了。六公主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草民……草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垂着眼,手指攥紧了袖口。
南宫星銮看着他,忽然轻嗤一声:“你是说,我六姐是那种嫌贫爱富、只看功名利禄的人?”
“不是!”沈清秋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六公主绝不是那样的人!她……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很好。”
第332章 月下倾心
“哎,既然你心中明白,那本王便不再多言。”南宫星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散漫轻狂,难得染上几分沉肃,“你只需记着,我们南宫家,从不在乎那些浮名虚利、世俗眼光。”
“清秋明白。”沈清秋低头拱手。
南宫星銮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做叮嘱,转身便朝着院外的月洞门走去。行至门边,他忽然顿住脚步,扬声朝里屋唤了一句:“六姐,我先走了!”
话音落定,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
片刻之后,里屋的木门才被人从内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
六公主南宫永宁缓步走出,方才颊边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早已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清冷疏离的假面,那是她惯于在世人面前展露的模样——端庄、自持、贵不可攀。
“六公主殿下。”沈清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疏离。
望着他这般恪守礼数的模样,南宫永宁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落寞,像落进月光里的碎霜。
她轻轻颔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夜风拂动她衣袂上的流苏,却吹不散她周身那层淡淡的孤寂。
她背对着沈清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卷走:“今日天色已晚,本宫便先回宫了。”
“恭送殿下。”沈清秋闻言,腰身弯得更低,垂落的眼帘之下,却藏着一丝苦笑。
南宫永宁抬步前行,青石铺就的路面微凉,她才走出数步,身形却骤然定住,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生生扯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直望向沈清秋:“清秋,你喜欢本公主吗?”
“草民不敢。”他答得干脆,语气恭敬,却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人心上。
南宫永宁唇角勾起一抹苦涩,指尖微微蜷缩,又执着地追问了一遍,字字真切,褪去了所有公主的光环:“你喜欢我吗?喜欢南宫永宁吗?”
这一次,沈清秋彻底沉默了。
没有回避,没有辩解,只是沉默。
一炷香的时光,漫长得如同熬过了半生。
南宫永宁看着他始终缄默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也渐渐沉入冰冷的夜色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戴上那副无悲无喜的面具,语气恢复了初时的疏离端庄。
“既然如此,本宫日后便不会再来打扰沈公子。”她微微福身,语气郑重,“还望沈公子日后尽心辅佐皇兄与逍遥王,为我大辰百姓谋福,鞠躬尽瘁。本宫在此,谢过沈公子。”
说罢,她不再留恋,决然转身,一步步朝着院门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出沈清秋视线的刹那,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划破寂静——
“喜欢。”
南宫永宁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如同被惊雷定住。她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眼眸微微睁大,声音都带着轻颤:“你……你说什么?”
沈清秋抬眸,目光灼灼,再也不藏半分情愫,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回殿下,草民方才说——喜欢。”
“喜欢南宫永宁,不是高高在上的六公主,是那个与我并肩熬夜,为天下寒门学子争一条公平前路的南宫永宁;喜欢那个与我对诗弈棋,眉眼温柔的南宫永宁;喜欢方才在月光下,翩然起舞、动人心弦的南宫永宁;喜欢……”
他的话语尚未说完,眼前人影一闪,南宫永宁已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生生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沈清秋身子一僵,双手悬在半空,良久,才轻轻落下,缓缓环住她的背,将她拥入怀中。
庭院暗处的假山之后,一道身影悄然隐匿,目睹这一幕,惊得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出声。
“我的天呐……一向恪守儒家规矩的六姐,竟然……沈清秋这小子,也太大胆了些……”
去而复返的逍遥王南宫星銮瞪圆了眼睛,满脸都是看热闹的震惊与趣味。他摸着下巴,眼底精光一闪:“有意思……不喜欢六公主,只喜欢南宫永宁吗?”
他心知肚明,接下来的场景,绝非他该继续旁观的。当即悄无声息地转身,踮着脚溜出了院子,只留下满院月光,温柔裹着一对有情人。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寒意渐浓,卷着枯叶掠过庭院。沈清秋轻轻拍了拍怀中之人,低声开口:“六殿下,夜凉了……”
“叫我宁儿。”南宫永宁依旧依偎在他怀里,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在这里,我不是什么六公主,我只是南宫永宁,只是宁儿。”
沈清秋心头一软,柔声应道:“好,宁儿。夜已深,又起了风,你先回宫吧,免得路上受寒。”
“好。”南宫永宁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点了点头。
简单一个“嗯”字,两人却依旧依偎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先挪开脚步。
沈清秋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目光坚定而郑重,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立下誓言:“宁儿,相信我。我定会让陛下满意,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沈清秋配得上你,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南宫永宁望着他眼中的赤诚与坚定,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温柔明媚的笑意,重重点头:“好,我等你。”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庭院之中,将方才所有的矛盾、挣扎、疏离与克制,都化作此刻情深意笃、此生不负的温柔。
时光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自掌心淌过,转眼便至腊月二十三,大辰家家户户翘首以盼的小年。
京城内外早已被年意裹得严实,街巷阡陌间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热闹气象。
百姓们开始扫尘祭灶,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檐下廊间都被细细清扫,拂去一年积攒的尘灰晦气,以一身洁净迎接新春的到来。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朱红的灯身配着柔软的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将冬日的清寒都揉碎在暖意融融里。
空气里弥漫着甜糯的香气,是灶间正在熬制的糖瓜与蒸制的糯米糕点,甜香缠着凉凉的风,漫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柔。
大辰传承多年的习俗里,小年这日最重要的便是辞灶,备好糖瓜粘祭送灶神上天,向天帝禀报人间一年的善恶诸事,待到腊月二十九再焚香迎灶神归位,守的便是一句“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美好祈愿。
而扫尘除秽更是必不可少,一扫穷气,二扫烦忧,三扫过往不顺,以清清爽爽的庭院与心境,迎接新岁安康。
民间如此,金碧辉煌的宫廷王府亦是循俗而行,半点不曾含糊。
天刚蒙蒙亮,东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星辰尚未完全隐去,逍遥王府内便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落花早早便调度起府中上下,指挥着下人洒扫庭院、擦拭器物、整理陈年旧物,连角落的蛛网尘灰都不肯放过。
灶房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厨娘们围着灶台揉面熬糖,制作小年必不可少的糖瓜,甜香从灶间飘出来,绕着朱门庭院打转,给素来清冷的逍遥王府添了十足的年味儿。
喧闹的声响终究是扰了主人的清梦。
寝屋内,南宫星銮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惺忪睡眼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动静搅得彻底清醒。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窗棂,只见天光微亮,远未到平日起身的时辰,可屋外的脚步声、器物轻碰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慵懒地抬眸看向守在门外的贴身婢女吟风,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奈:“吟儿,外面究竟在做什么?怎的如此吵闹?”
吟风连忙上前半步,垂首恭敬回话:“殿下您醒了,今日是小年,落花姐姐正带着府中上下制作糖瓜、清扫王府,故而动静大了些。”
南宫星銮闻言,眉头微挑,依旧裹着锦被不肯起身:“那也不必这般早吧,天还未亮透,便急着忙活?”
“落花姐姐说,今年王府往来宾客比往年多,需得多备些糖瓜馈赠亲友,再者王府也许久不曾这般彻底清扫,便领着众人天不亮就起身打理了。”
听了这番话,南宫星銮也知落花素来细心妥帖,做事极有分寸,如今这般阵仗也是为了王府体面。他轻叹一声,彻底放弃了赖床的念头,懒懒开口:“行吧,那就更衣。”
原本还想偷得片刻安眠,可眼下这喧闹的架势,便是想再睡,也断无可能了。
一炷香的工夫,南宫星銮已换上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睡时的慵懒,添了几分逍遥王爷独有的俊朗随性。
他刚从里屋迈步而出,便迎面撞见一名护院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旧物匆匆走来,见了他立刻就要躬身行礼。
南宫星銮眼疾手快扶住对方的胳膊,温声道:“不必多礼,你先忙。”
他转头环顾四周,只见庭院里摆满了清理出来的陈年旧物,破损的摆件、陈旧的帷幔、闲置的器物分门别类堆在一处,等着统一处置。
下人们行色匆匆,有的手持扫帚清扫路面,有的端着水盆擦拭廊柱,有的抱着新换的陈设往来穿梭,整个王府都沉浸在忙碌而喜庆的氛围里。
南宫星銮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阵仗,正暗自咂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哭丧似的呼救声,打破了庭院的有序。
“殿下!救命啊殿下!”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脚下一个趔趄,干脆滑跪在地,死死抱住了南宫星銮的裤腿,正是南宫星銮的书童木槿。
木槿脸上挂着泪珠,鼻尖通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哭嚎道:“殿下,落花姐姐她简直不是人!天还没亮就把我从暖和的被窝里拽出来,不让我睡觉也就罢了,还让我一个人打扫那么大一间偏院,我快累死了啊!”
南宫星銮垂眸看着他满脸的眼泪鼻涕,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脚,眉头拧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把人踹开。
“殿下。”
恰在此时,落花抱着一只擦拭干净的青瓷花瓶缓步走来,身姿端庄地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奴婢疏忽了,未曾叮嘱下人们放缓动静,吵到殿下歇息,还请殿下责罚。”
南宫星銮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脚从木槿的怀里抽出来,整了整衣摆,连忙摆手:“无……无妨,不过是小年清扫,热闹些也好。”
他实在受不了木槿的黏糊纠缠,当即开口:“你们先忙着,本王进宫一趟。”
“等会儿!殿下,我陪您去!”木槿一听能逃离王府的苦力活,立刻擦干眼泪,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早已备好的马车停在巷口。南宫星銮掀帘上车,看着身旁还在打哈欠、眼皮直打架的木槿,语气难得软了几分:
“上车吧,路途还有些时辰,你可以在马车上再睡一会儿,到了宫里我再叫你。”
木槿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钻进马车便蜷在角落,没片刻工夫就打起了轻鼾。
南宫星銮独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小年的京城愈发热闹,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不少百姓提着糖瓜、拿着扫帚,
忙着归家扫尘祭灶。行至宫墙附近,更是随处可见提着水桶、拿着扫帚的太监婢女,仔细清扫着宫道与殿宇的角落,连宫墙的砖缝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处处皆是辞旧迎新的规整气象。
南宫星銮对此早已见惯,并未多在意,任由马车缓缓前行,待行至宫门前便下车步行,独自朝着宫内深处走去
宫道宽阔,青石路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的宫灯也换上了新的绸布,红得鲜亮。
南宫星銮步履闲适,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轻晃着腰间的玉佩,俊朗的眉眼间满是散漫不羁。
走到御花园与长乐宫的岔路口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恰好迎面走来,身姿端庄,气质清雅,正是六公主南宫永宁。
她今日未着繁复的公主礼服,只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软缎常服,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素玉簪,少了几分皇家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温婉柔和,正带着一名贴身宫女缓步前行,似是要去给皇后请安。
第333章 拥抱
南宫星銮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语气里满是调侃:“六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了?”
南宫永宁一听这话,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作恼意,抬眼瞪向自家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
她自然清楚南宫星銮所指何事——正是前两日在清梧院里,她放下公主身段,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那一幕。那本该是她与沈清秋之间最私密的时刻,却被这个不速之客撞个正着,如今还被他拿来取笑。
她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了拉南宫星銮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闭嘴!前两日的事情,半个字都不准在皇兄面前提,更不准在皇嫂面前说——尤其是皇嫂!”
都说长嫂如母,顾清沅便是如此。
她素来温婉贤淑,却最爱操心宫中子弟的终身大事。若是被她知道自己与沈清秋私下定情,少不得要被拉着细细盘问。到那时,自己纵是脸皮再厚,也招架不住。
南宫星銮故作无辜地挑了挑眉,依旧不依不饶地调侃:“好,臣弟知道了。不过六姐,你如今这般模样,倒是彻底抛弃你平日里恪守的那些儒家规矩、伦理纲常了?往日里端方持重、半步不逾矩的六公主,如今竟也敢不顾身份,月下……”
“南宫星銮!”南宫永宁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你还敢提!信不信我现在让你背《论语》,不背完,哪里也不准去!”
“哈哈哈哈,别别别,臣弟不说便是!”南宫星銮笑着躲开,脚下连退几步,确保自己处在安全距离之外,这才站定,语气里满是得意,“其实就算六姐不说,臣弟也明白,你定然是被我影响了!有我这么潇洒自由、英俊帅气又通透洒脱的弟弟做榜样,你想死守那些老掉牙的规矩,也难了吧?”
他双手抱臂,下巴微扬,一副“你快谢谢我”的欠揍模样。
南宫永宁又好气又好笑,瞪着他,却不说话。
南宫星銮见她不反驳,更加来劲,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怎么样?遵从本心、释放天性的感觉,是不是格外舒服?不必端着公主的架子,不必守着那些无用的礼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这般活着,才叫痛快!六姐,你说是不是?”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认真。
南宫永宁微微一愣。
是啊……从前她恪守皇家礼仪,坚守儒家礼教,事事以公主身份为先,活得小心翼翼、拘束压抑。
笑不能尽情笑,哭不能放声哭,喜欢什么不能直说,厌恶什么也要藏在心底。她是六公主,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是皇室的脸面——可唯独不是南宫永宁。
直到那日月下,她放下所有顾忌,在他面前起舞。
那一刻,她不是六公主,只是南宫永宁。有喜欢的人,有想守的情,不必事事端着,不必处处克制。那一刻的轻松与欢喜,是她二十年来从未体会过的。
这般遵从本心的滋味,确实……很好。
她瞪了南宫星銮一眼,压下眼底的慌乱与羞涩,重整神色,恢复了几分公主的端庄,却依旧忍不住叮嘱:“总之,此事不许对外张扬。若是坏了我的事,我定饶不了你。”
“安了安了,六姐,我的嘴你就放心吧。”南宫星銮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可他眼珠一转,忽然又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不过六姐,我还有个问题——”
南宫永宁警惕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拥抱……是一种什么感受啊?”南宫星銮眨眨眼,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南宫永宁一愣:“什么拥抱?”
随即,南宫永宁好像想到什么,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弟弟:“你……你不是走了吗?”
“啊?那个……”南宫星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干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六姐,你听到了吗?皇兄好像在叫我们唉!那个……我先过去了,你在后面慢点走啊!”
他说着,拔腿就跑。
“南宫星銮!你给我站住!”纵是以礼束己的南宫永宁,此刻也不由得爆出一声怒吼,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可惜南宫星銮跑得比兔子还快,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在风中飘荡。
南宫永宁追了几步,实在追不上,只能停下脚步,扶着廊柱喘气。她望着那个混蛋消失的方向,又气又笑,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这个臭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可骂归骂,她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片刻之后,南宫星銮来到凤清宫。
今日是小年,朝中各大官员都开始休沐,皇帝也有了难得的喘息机会。凤清宫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数九寒天简直是两个世界。
南宫叶云正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怀里那个人身上。
顾清沅依偎在他怀中,身子微微侧着,一只手搭在自己小腹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渐渐显出了规模,即便穿着宽厚的冬衣,也能看出那圆润的弧度。
南宫星銮刚踏进殿门,目光便被顾清沅那圆溜溜的肚子吸引住了。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嘴里啧啧称奇:“哇塞,皇嫂,你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
顾清沅闻言,直起身子,白了他一眼:“瞎说,你昨天晚上才进宫看过,哪有那么快?”她说着,右手轻轻放到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眼里满是温柔,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嘿嘿,我这不是想着我这侄儿能早点出来,我好带他去玩嘛。”南宫星銮在榻边坐下,眼睛还盯着顾清沅的肚子,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哼,我看你啊,是想带着他去掏鸟窝吧。”南宫叶云把书放到一旁,伸手揽过妻子,笑着看向自家弟弟。
“嘿嘿,我怎么可能会带坏我侄儿?”南宫星銮一脸无辜,“我肯定会带着他饱读诗书,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你?”南宫叶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我看还是算了。就你那一看书就打瞌睡的德行,还带他饱读诗书?让小六来还差不多——对了,”他话锋一转,“你来的时候遇到小六了没?”
南宫星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没啊,不过六姐应该也快来了吧。”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南宫永宁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换了身衣裳,发髻也重新理过,此刻看上去端庄大方,全然不似方才在回廊里追着弟弟跑的狼狈模样。
“臣妹向皇兄皇嫂请安。”她走到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免礼免礼。”南宫叶云摆摆手,笑道,“小六,我们这刚说到你,你就来了。快坐下,外头冷吧?来炭盆边暖暖。”
“说到我?”南宫永宁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榻边的南宫星銮。
那目光,冷飕飕的,像是腊月的寒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南宫星銮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南宫叶云看看弟弟,又看看妹妹,一脸疑惑:“怎么了?小六,銮儿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顾清沅也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温和中带着几分探究。
南宫永宁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嫂的神色——平静如常,没有那种“我要拉着你好好聊聊”的热切光芒。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南宫星銮确实没说。若是他说了,皇嫂此刻怕是已经拉着她的手,关切地问个不停了。
“没事,皇嫂。”她敛下眼底的情绪,对着顾清沅微微欠身,“方才是我失态了。”
说罢,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目不斜视。
顾清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南宫星銮,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南宫星銮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忽然站起身来:“那个……我先去御膳房做早膳,你们先聊着!”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逃也似的往殿门方向窜去。
“站住。”南宫叶云悠悠地开口。
南宫星銮脚步一顿,僵在原地,慢慢回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兄……还有事?”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跑什么跑?又没说你什么。去吧,多做几个菜,今日小年,咱们好好吃一顿。”
“是是是,臣弟这就去!”南宫星銮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了凤清宫。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顾清沅的目光落在南宫永宁身上,唇角微微扬起,轻声道:“小六,你这几日气色不错。”
南宫永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皇嫂关怀,大约是天气好的缘故。”
“是吗?”顾清沅轻轻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柔声道,“这孩子最近踢得厉害,想来是个活泼的。”
南宫叶云伸手覆上她的肚子,眼里满是温柔:“活泼好,像十六那样,整日热热闹闹的。”
南宫永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动。她垂下眼,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热闹……确实很好。
比一个人冷冷清清地活着,要好得多。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来到了腊月二十九,
天色刚蒙蒙亮,王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雀的啁啾从枝头传来。昨日的忙碌让所有人都累得不轻,此刻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落花却已经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按照惯例,该贴春联、挂灯笼、剪窗花了。府里上下还有得忙呢。
她先去厨房吩咐刘婶准备早膳,又去库房清点了灯笼和红纸的数量,这才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木槿房门口,她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木槿?该起了。”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落花又敲了敲,声音稍稍大了些:“木槿,辰时了,该起了。”
还是没动静。
落花叹了口气,伸手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床上那一团被褥鼓起一个大包,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木槿正睡得天昏地暗,嘴巴微张,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木槿。”落花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醒醒。”
木槿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含糊不清地说:“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落花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被子扯开:“都辰时了还睡!今儿个要贴春联的,殿下要是起了见不着你,看你怎么办。”
“殿下?”木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殿下也起了?”
“殿下起没起我不知道,但你如果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被子扔出去。”落花淡淡道。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木槿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别别别!我起!我这就起!”
落花抿嘴一笑,把衣裳递给他:“快穿,我去叫吟儿。待会儿前院见。”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留下木槿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
第334章 天雷
另一边,南宫星銮在吟风的服侍下,已经穿戴整齐,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长发被吟风仔细地束起,用一根玉簪别住,一丝不苟。
两人刚走到廊下,便见落花从走廊拐角处匆匆走来。
她手里还拿着张单子,像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见着南宫星銮,连忙停下脚步行礼。
“殿下,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落花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落儿刚吩咐他们,待会儿贴对子的时候动静小一点,免得把您给吵起来。”
南宫星銮闻言失笑:“吵起来?我像是那么贪睡的人吗?”
吟风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南宫星銮回头瞪了她一眼,吟风立刻抬头望天,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表情。
落花抿嘴一笑,也不拆穿,只是轻声道:“殿下起得早,那正好。浆糊已经熬好了,对联也都拿出来了,李大哥正带着人在大门口贴呢。”
“今年是咱们在王府里过的第一个春节,自然不能马虎。”南宫星銮拢了拢袖口,笑道,“浆糊熬得稠不稠?对联是哪几副?”
“稠着呢,刘婶亲自熬的,说是加了糯米粉,贴上去一年都不会掉。”落花认真答道。
南宫星銮点点头:“走吧,咱们过去看看,凑凑热闹。”
“是。”落花应了一声,跟在南宫星銮身后。
吟风也跟了上来,三人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朝王府正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热闹的嚷嚷声。
“正了吗?”
“左边再高一点!哎对对对——啧,过了过了,再回来一点!”
“行了吧?”
“嗯,行了!别动,我看看——哎你手别抖啊!”
“李哥,这边呢?这边贴得正不正?”
“你那眼是长到裤腰上了吗?那都歪到姥姥家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南宫星銮加快脚步,走到门口一看,好家伙,热闹得很。
李明正站在大门中央,仰着头指挥梯子上的两个人。
那两个小厮一人站在一架梯子上,手里拿着涂好浆糊的春联,正小心翼翼地往门框上贴。
旁边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有端浆糊盆的,有递春联的,有负责起哄的,还有几个小丫鬟站在一旁捂嘴笑。
“殿下!”李明余光瞥见南宫星銮的身影,连忙转过身来拱手行礼。
梯子上的两人一听“殿下”二字,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春联差点没拿稳,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小心!”南宫星銮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梯子,抬头冲上面喊道,“别动,站稳了!”
梯子上的两人惊魂未定,低头看着扶梯子的南宫星銮,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行礼:“殿、殿下……”
“不用多礼。”南宫星銮松开梯子,退后两步,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本王就是来凑个热闹,看看你们贴得怎么样。”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专心致志地贴春联。
李明凑过来,试探着问:“殿下,您看这贴得……行吗?正不正?”
南宫星銮退后几步,仰头端详了一番。大门的门框又高又宽,那副洒金红纸的春联贴上去,鲜红耀眼,字迹端正饱满,确实好看。他点点头,笑道:“行啊,怎么不行?咱们怎么来怎么好,没那么多规矩。”
“哈哈,好!”李明闻言也笑了,冲梯子上的两人喊,“听见没?殿下说行!接着贴!”
梯子上的两人也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殿下!”
南宫星銮回头,见木槿正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跑到跟前,左右看了看,凑到南宫星銮耳边,轻声道:“殿下,书房里那盏灯亮了。”
南宫星銮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直起身,他看向李明,神色如常:“你们看着来就好了,不用等我。”
“是,殿下。”李明抱拳应道。
南宫星銮又转向落花:“落儿,你在这儿盯着。”
落花会意,点头道:“好,殿下去忙吧。”
南宫星銮带着木槿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小花园,南宫星銮来到书房前。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木槿很自觉地守在门外,轻轻把门带上。
书房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宫星銮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某本书上按了按——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他闪身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
密室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中,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站着。
南宫星銮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是蛛影的人来了,却没想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晏天?”南宫星銮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晏天躬身行礼:“殿下。”
“免礼。”南宫星銮走到上首坐下,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怎么,是火炮啥的有进展了?”
晏天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神情里带着几分复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回殿下,火炮……还没有进展。炮筒的材料至今没能找到合适的,试了几种铁料,都撑不住炸膛。”
南宫星銮点点头,神色不变。火炮这种东西,若能轻易造出来,反倒奇怪了。
“不过——”晏天话锋一转,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天雷,已经有样品了。”
南宫星銮眼睛一亮:“这么快?”
晏天上前几步,双手将一个铁盒子呈到南宫星銮面前。
南宫星銮接过盒子,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浑圆饱满,沉甸甸的,顶端连着一条细细的引线。他拿起来端详了一番,又掂了掂分量。
“威力如何?”他问。
晏天沉声道:“回殿下,前几日在城外找了个僻静处试了一次。炸出来的坑,直径大约在十丈左右。”
“十丈?”南宫星銮微微皱眉,把天雷放回盒子里,“不够。”
晏天垂下眼:“是。属下也觉得不够。”
南宫星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晏天:“试了几次?”
晏天的身子微微一僵。
密室里的灯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回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试了……七次。”
南宫星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听出了晏天语气里那份沉重的含义。
“伤亡如何?”他问,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晏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火又跳了几跳,久到墙角的阴影似乎都浓了几分。
“第一次,火药配比不对,当场炸了,三个人……都没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艰涩,“第二次,换了铁料,本以为能成,结果引线太短,点火的弟兄来不及跑,两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第四次,都是小伤,烫着了,崩着了,养养就好。第五次,铁壳子没铸匀,炸的时候碎块乱飞,一个弟兄被崩到脑袋……没救过来。第六次,也是引线的问题,又没了一个。”
他说完最后一句,便闭上了嘴,垂着眼,不敢看南宫星銮。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
南宫星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子上,落在那个沉甸甸的铁疙瘩上,落在那根细细的引线上。
七次。
七次试炸。
六个人。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名字呢?”他问,声音依然很平,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晏天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些没了的人。”南宫星銮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记下来了没有?”
晏天怔了怔,随即点头:“记……记了。属下让人都记下来了。”
“好。”南宫星銮站起身,走到晏天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发到王府来。”
晏天愣住了:“殿下?”
南宫星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人没了,不能白没。他们的抚恤,本王来出。每人按照阵亡将士的标准,该多少是多少。
家里有老的小的,王府养着。有孩子的,供读书。有婆娘的,给活计。总之——”
他的声音沉了沉,“不能让他们的家人,没了依靠。”
晏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直直地看着南宫星銮,嘴唇微微发颤。
“愣着干什么?”南宫星銮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坐下说。还有,天雷外壳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晏天站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狠狠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回殿下……没有。”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稳住了,“外壳要是用生铁铸,太脆,炸开的时候碎片飞不远。用熟铁,又太软,撑不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属下试了几种法子,都不理想。”
南宫星銮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闪动。
“你们啊,钻牛角尖了。”
晏天一愣,抬头看向他。
南宫星銮慢悠悠地说:“你们总想着,要用一种铁,既硬又韧,既能撑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又能炸成碎片飞出去。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铁?”
晏天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南宫星銮继续道:“既然一种铁不行,那就用两种。”
“两种?”晏天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南宫星銮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舆图前,背对着晏天,缓缓说道:
“你们铸个薄一点的熟铁壳子,韧,能撑住火药炸开的那一下。然后呢,在外头再套一层生铁壳子,脆,一炸就碎。生铁壳子上,可以预先铸出一些纹路,让它碎成想要的大小和形状。”
他转过身,看向晏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两层壳子套在一起,中间留一点点空隙。火药一点,先撑破熟铁壳子——熟铁壳子不会碎,只是鼓起来,往外一顶,就把外头那层生铁壳子顶碎了。生铁碎片往外飞,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晏天愣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南宫星銮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怎么?觉得行不通?”
“不不不!”晏天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殿下这法子……这法子……属下怎么就没想起来!”
南宫星銮笑了笑:“你们整日钻在铁料堆里,想的是怎么找到一块完美的铁。本王不在那个行当里,想的是怎么用手头有的东西,凑出想要的结果。路子不一样罢了。”
晏天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郑重地抱拳行礼:“殿下高见。属下回去就试。”
“等等。”南宫星銮叫住他,指了指那个铁盒子,“这东西先留下,本王再看看。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天身上,神情认真了几分:“这法子有个要紧处。两层壳子中间那点空隙,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撑不住,小了没力道。你们试的时候,多试几次,记下尺寸。还有——”
他又顿住了。
晏天等着他说话。
南宫星銮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试的时候,小心些。引线放长些,人躲远些。那些乱七八糟的防护,该用的都用上。实在不行,用绳子拉,别让人凑太近。”
晏天喉结动了动,重重点头:“是。”
“还有。”南宫星銮看着他,“那些没了的人,名单尽快报上来。抚恤的钱,年前就发下去。告诉他们家里人,就说……就说王府记得他们。他们是为王府办事没的,王府不会忘了他们。”
晏天站在那里,嘴唇又有些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沙哑:“属下……替他们,谢殿下。”
南宫星銮摆摆手:“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晏天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殿下,那火炮……着急吗?”
“慢慢来。”南宫星銮神色平静,“天雷够用之前,火炮不急。先把天雷弄好,多弄些,弄结实些。还有——下次有什么进展,派人来就行,你别亲自跑了。大过年的,在家里好好过个年。”
晏天的眼眶又红了红,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密室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南宫星銮坐在原位,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个铁疙瘩,伸手轻轻拨了拨那根引线。
六条命。
换来这么一个铁疙瘩。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不够啊。”他喃喃道,“还得再厉害些。再厉害些,才不枉那六条命。”
他把盒子盖上,站起身来。
推开密室的门,外面依旧是那间安静的书房。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得满室明亮。南宫星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笑声,是门口那帮人还在贴春联。还能听见李明那破锣嗓子在喊:“哎哎哎歪了歪了!往左往左!再往左!过了过了!”
他听着那笑声,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过年了。
那些没了的人,家里应该也能过个年吧。
虽然……少了一个人。
但至少,有王府在,他们不会被遗忘,不会被抛弃。
南宫星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许久没有动。
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暖的,像是一个承诺。
他转身走出书房,木槿还守在门外,不停的点头,见他出来,连忙甩了甩头迎上来:“殿下?您没事吧?脸色怎么不太好看?”
南宫星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走,去门口看看他们贴得怎么样了。”
第335章 年味十足
“殿下,您待会儿还要进宫吗?”木槿走在南宫星銮身后,歪着脑袋问道。
南宫星銮脚步不停,点了点头:“嗯,皇嫂的早膳还没准备。虽说皇嫂最近嗜睡,早膳不一定会吃,但总要备着,万一她醒了想吃呢。”
“哦。”木槿应了一声,声音却有些闷闷的。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小子。木槿垂着脑袋,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南宫星銮挑了挑眉。
“没、没怎么……”木槿抬起头,对上南宫星銮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去,小声嘟囔,“殿下,木槿就是想问问……咱们今年除夕守岁,是在宫里还是在王府啊?”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想去宫里守岁?”
“倒也不是……”木槿挠挠头,声音越来越低,像蚊子哼哼,“就是宫里的规矩太多了,到了宫里……守岁实在太无聊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妥,连忙补充道:“当然,殿下去哪儿木槿就去哪儿!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又期待又忐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抬手揉了揉木槿的脑袋,把那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你啊。”
木槿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南宫星銮收回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今年就在王府守岁。”
“啊?”木槿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殿下,真的?”
“怎么?不是你不想去宫里?”
“不是不是!”木槿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殿下,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听您的!您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听我的?”南宫星銮故意逗他,“那咱们还是去宫里吧。”
木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逗你的。今年是咱们在王府过的第一个年,当然要在王府守岁。你不说,我待会儿也要吩咐落儿准备起来。”
“呜呼!”木槿一下子蹦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太好了太好了!那殿下,咱们今晚上放烟花吧!”
他两眼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看见宫外那些寻常百姓都会放烟花,有那种‘咻——砰’往天上飞的,还有拿在手里‘刺啦刺啦’冒火星的!咱们也买一些吧!”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兴奋的模样,眼底也染上了笑意:“行。待会儿晚上从宫里回来,咱们顺道去买。”
“好嘞!”木槿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晚上。
“行了,走吧。”南宫星銮转身继续往前走,“去看看他们对联贴得怎么样了。”
“嗯嗯!”木槿屁颠屁颠地跟上,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来到前院。
眼前的景象,让南宫星銮微微怔住。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对联已经贴好了。
不,不只是贴好了——整个前院,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
正门两侧,那副洒金红纸的春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联“一年好运随春到”,下联“四季财源顺意来”,横批“吉星高照”。
门楣上方,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灯笼是落花亲自挑的,圆润饱满,上面用金粉绘着“福”字和祥云纹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问好。
二门的对联也已经贴好——“花开富贵,竹报平安”。比起大门的庄重,这副对联多了几分雅致,正合二门的意趣。
廊下,一串串小灯笼依次排开。不是那种普通的圆灯笼,而是落花从集市上特意挑的各式花样——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大大小小,错落有致。风一吹,灯穗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首无声的贺岁曲。
窗棂上,窗花已经贴好。那是吟风带着几个小丫鬟昨晚上熬夜剪的,有“福”字,有“寿”字,有喜鹊登梅,有鲤鱼跃龙门。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那些精巧的剪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日头移动,光影也在悄悄变幻,像是活过来一般。
院中的槐树上,系满了红绸。李明带着人把红绸扎成一个个漂亮的蝴蝶结,挂在枝头。冬日里光秃秃的枝干,一下子热闹起来,远远看去,像是开了一树红花。
石阶两旁,摆着两盆金橘。金灿灿的果子挂满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腰,看着就喜庆。听说是厨房刘婶特意去花市挑的,说是“金玉满堂”,讨个好彩头。
连院角的井台边,都贴了一方小小的红纸,写着“井泉童子”四个字。老张头说是老规矩了,井也要过年,得让井神也沾沾喜气。
南宫星銮站在院中,缓缓转了一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阳光正好,洒在满院的红灯笼、红对联、红窗花上,把这冬日的院落映得暖洋洋的。那些鲜亮的红色,在青砖灰瓦的映衬下,格外耀眼,格外喜庆。
木槿已经看呆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殿下……”他喃喃道,“这还是咱们府上吗?怎么……怎么这么好看?”
南宫星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从正门移到二门,从廊下移到树梢,从窗棂移到石阶。
他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灯笼,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春联,看着那些精巧细致的窗花,看着那些系在枝头的红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是暖意。
是踏实。
是……家的感觉。
“殿下!”
一声呼唤打破了这份静谧。李明从廊下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拱手行礼:“殿下,您看这贴得还行?落花姑娘指挥着,我们可不敢马虎。”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笑着点点头:“很好。比本王想的还要好。”
李明咧嘴笑了,挠挠头:“都是落花姑娘的功劳,她说灯笼要高低错落才好看,窗花要对齐窗格才精神,树上的红绸要系成蝴蝶结才喜庆——我们就是出个力气。”
南宫星銮转头看向一旁的落花,落花正抿着嘴笑,见殿下看过来,微微垂下眼,脸颊上浮起浅浅的红晕。
“落儿辛苦了。”南宫星銮温声道。
“不辛苦。”落花轻声道,“府里过年,本就该热热闹闹的。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呢。”
吟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张没贴完的窗花:“殿下,您看这个——后院的窗花还没贴,您说贴哪几个样式好?”
南宫星銮接过窗花,翻了翻,挑出几张:“这个喜鹊登梅贴清秋那边,他喜欢素净的。这个鲤鱼跃龙门贴库房,讨个进财的好彩头。”
“好来,殿下。”说完,吟风便拿着窗花朝着后院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对着南宫星銮行礼:“殿下,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醒了,问殿下什么时候过去。”
南宫星銮点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他整了整衣袍,看向众人:“本王先进宫一趟。你们把剩下的事儿忙完,晚上回来咱们再合计守岁的事儿。”
“是!”众人齐声应道。
南宫星銮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晚上本王和木槿要去买烟花,你们有什么想带的没有?吃的玩的,都行。”
吟风眼睛一亮:“殿下,奴婢想要那家老字号的蜜饯!”
落花想了想,轻声道:“殿下,若是有卖花灯的,带一盏兔子灯回来吧,给府里的小丫鬟们玩。”
李明挠挠头:“殿下,那个……听说东市有家卖关东糖的,特别正宗……”
南宫星銮一一记下,笑道:“行,都给你们带。木槿,记着点。”
“好嘞!”木槿拍着胸脯,“都包在我身上!”
“好了,去准备马车吧。”
“是。”
一刻钟之后,一辆马车从王府驶离,辘辘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木槿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能不能趁机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木槿。”车厢里传来南宫星銮的声音。
“在呢,殿下!”木槿连忙应声。
“到了宫门,直接把车赶到东华门那边停着,咱们走进去。”
“好嘞!”木槿应了一声,轻轻一抖缰绳,马车加快了速度。
马车驶入宫门,沿着宽阔的宫道前行。木槿一边驾车,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宫里的年味,比外头还要浓。
宫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大红灯笼。那灯笼比王府的还要大上一圈,上面用金漆绘着祥云和龙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贴着一副春联,用的都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字迹端庄工整,一看便是翰林院的学士们亲笔所书。
远处的殿宇楼阁,檐下也都挂满了灯笼,朱红的廊柱上贴着崭新的对联,窗棂上贴着精致的窗花。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们,有的搬着东西,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正在往树上系红绸,忙得热火朝天。
木槿看得眼睛都直了。
“殿下,您看那个——”他忍不住回头冲车厢里喊,“那个灯笼上还有流苏呢!好长好长的流苏!”
车厢里传来一声轻笑:“好好赶你的车。”
“哦。”木槿缩了缩脖子,收回目光,专心驾车。
马车在东华门内侧停下。木槿跳下车辕,把马拴好,又掀起车帘:“殿下,到了。”
南宫星銮从车厢里出来,下了车,整了整衣袍。
“走吧。”他转身往宫里走去,“先去御膳房。”
“好嘞!”木槿屁颠屁颠地跟上。
两人沿着宫道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宇。所到之处,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有认识南宫星銮的太监宫女纷纷行礼问安,南宫星銮一一颔首回应。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南宫星銮忽然停下了脚步。
木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左侧的宫道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独自走着。
那人穿着藕荷色的衣裙,披着同色的斗篷,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她走得不快,步伐轻盈,像是在欣赏沿途的景色。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素净而雅致。
“那是……”木槿揉了揉眼睛,“苏姑娘?”
南宫星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微微动了动。
苏晚清。
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抬脚朝那条宫道走去。
木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南宫星銮没理他,径直走向苏晚清。
脚步声惊动了前方的人。
苏晚清正自顾自地朝前走去,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便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
待看清来人,她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像是冬日里悄然绽开的一朵梅。
她停下脚步,待南宫星銮走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动作轻盈优雅,一如她给人的印象——温婉、端庄、知书达理。
“臣女见过王爷。”
南宫星銮在她面前站定,虚扶了一下,笑道:“不必多礼。”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稔:“晚晚,你今日怎么一个人进宫了?是皇嫂喊你来的?”
听到南宫星銮对自己的称呼,苏晚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抿住,试图维持住那份端庄。可眼底那抹亮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殿下,”她轻声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臣女今天是跟祖父一起进宫的。”
“老师也来了?”南宫星銮微微挑眉。
苏晚清点点头:“嗯。今日清晨,怀仁公公来苏府传话,说是陛下有要事要跟祖父商议,让祖父即刻进宫。”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南宫星銮一眼,又垂下眼帘,继续道:“陛下还特意吩咐,说让臣女也一同入宫,陪娘娘说说话。祖父说,皇后娘娘如今有孕在身,一个人在宫里难免闷得慌,让我来陪娘娘解解闷。”
南宫星銮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皇兄倒是心细。知道皇嫂一个人在宫里无聊,特意把苏晚清叫来陪伴。有她陪着说话,皇嫂心情想必会好许多。
“皇兄与老师要商议何事?”他随口问道。
苏晚清摇了摇头:“臣女不知。陛下与祖父现在正在金銮殿商议,臣女不便打扰,便先往凤清宫去。”
她抬起眼,看着南宫星銮,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殿下要去看看吗?”
南宫星銮想了想,摇头道:“算了。皇兄与老师商议正事,我去做什么?回头皇兄还以为我偷听呢。”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苏晚清也掩嘴轻笑,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那殿下要与臣女一起先去凤清宫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南宫星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我还要去给皇嫂准备早膳,你先去凤清宫陪皇嫂说说话,我待会儿就来。”
第336章 带着苏晚清进御膳房
“那殿下,我能跟你一起吗?”苏晚清问道,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
南宫星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脏不由得加快跳动。他点了点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好啊。”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木槿:“木槿,你先去凤清宫跟皇嫂说一声,就说我跟苏姑娘去御膳房做早膳,晚点过去。”
“是,殿下。”木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转向苏晚清也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朝着凤清宫的方向小跑而去。
跑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殿下和苏小姐并肩站着,不知在说什么,苏小姐低着头,耳尖似乎有些红。
木槿嘿嘿笑了两声,加快脚步跑远了。
“走吧。”南宫星銮看向苏晚清,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好。”苏晚清点点头,跟在他身侧,两人朝着另一条宫道走去。
冬日的阳光洒在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走了一会儿,苏晚清忽然轻声问道:“殿下,御膳房是什么样子的?”
南宫星銮想了想,笑道:“就是普通厨房的样子,只不过可能大一点,人多一点,灶台多几个,厨子多十几个。除此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苏晚清掩嘴笑了笑:“殿下说得好像很寻常似的。臣女听说御膳房光是大厨就有十几人,各司其职,有人专管蒸煮,有人专管煎炒,有人专管点心,还有人专管摆盘,规矩大得很。”
“你还挺了解。”南宫星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臣女也是听祖父说的。”苏晚清抿了抿唇,“祖父说,御膳房里的规矩比朝堂上还多,一个菜做得不好,轻则挨骂,重则挨板子。”
南宫星銮笑了:“老师这话倒是没错。”
苏晚清看着他,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苏晚清忽然又问:“殿下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南宫星銮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小时候,”他缓缓开口,“父皇的生日宴上,吃到了一道翡翠糕。那味道……怎么说呢,甜而不腻,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我那时候年纪小,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恨不得天天都能吃到。”
苏晚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是后来,那个会做翡翠糕的师傅出宫回乡了。”南宫星銮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就吃不到了。那时候小,不懂事,还哭了一场。”
苏晚清想象着小小的南宫星銮因为吃不到心爱的糕点而哭鼻子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所以我就想,”南宫星銮继续道,“既然吃不到,那我就自己学。自己学会了,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苏晚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小时候倒是……很有想法。”
“怎么?觉得本王幼稚?”南宫星銮挑眉看她。
“没有没有。”苏晚清连忙摇头,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臣女只是觉得……殿下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去学、去做,这份心性,很难得。”
南宫星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只是贪吃罢了。”
闻言,苏晚清捂着嘴轻笑。
两人就这样随意地聊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御膳房前。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厨子们的吆喝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混成一片,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南宫星銮带着苏晚清刚走到御膳房地院子,便见一个身影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
是御膳房总管德顺公公。
他手里拿着个单子,正低头看着什么,一抬头,正好瞧见南宫星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呦喂,殿下,您可来了!”德顺公公躬着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奴一大早就盼着您呢!”
南宫星銮点点头,笑道:“德顺公公,我昨夜吩咐你的那些食材,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德顺公公连连点头,“就等着殿下您来呢!鸡胸肉是今儿个一早现杀的,粳米用的是今年新贡的,小葱、姜丝、配菜,一样都不少,全按殿下吩咐的备齐了!”
“好。”南宫星銮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了苏晚清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这位是将军府的苏姑娘。德顺公公,劳烦你去找一条新的围裙来。”
德顺公公这才注意到南宫星銮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他定睛一看,只见这姑娘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温婉,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站在那儿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这位是掌管御膳房的德顺公公。”南宫星銮对着身后的苏晚清说道。
“德顺公公。”苏晚清微微欠身行礼。
“哎呦,苏姑娘,您这是折煞老奴了。”德顺赶忙回礼,“殿下与姑娘稍等,老奴这就去为姑娘准备新的围裙。”说完,德顺赶忙走去后面的库房去准备新的围裙。
而就在德顺公公转身的那一瞬,御膳房里正在忙活的几个大厨,终于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胖厨子老李正埋头切着萝卜,听见德顺公公那一声“哎呦喂”,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他往门口瞟了一眼,只见德顺公公正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对着门口说话。
“德顺公公这是迎谁呢?”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王。
老王正颠着勺,闻言抬头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哎?殿下又来了!”
几个厨子闻言,纷纷抬起头,目光往门口望去。
这一望,几人的眼睛都直了。
德顺公公正站在门口,对着什么人说着话。而他对面,除了南宫星銮那道熟悉的身影,还站着另一个人——
藕荷色的衣裙,同色的斗篷,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是个姑娘!”胖厨子老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
“废话,我看见了!”老王瞪了他一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这姑娘谁啊?没见过啊。”
瘦高个儿的厨子老张凑过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瞧这气质,不像是宫女。宫女可没这股子雅气。”
“那肯定不是宫女。”年轻些的厨子小周接话,“你们看她那身衣裳,那料子,那做工,还有那簪子,虽说是玉的,可那成色,一看就不是凡品。这保准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老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将军府的小姐?尚书府的千金?还是哪个侯府的嫡女?”
“不知道。”胖厨子老李摇摇头,忽然眼睛一亮,“哎,你们说,会不会是殿下的心上人?”
这话一出,几个厨子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看有可能。”老郑压低声音,“你们想啊,殿下除了落花姑娘他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什么时候带过别的姑娘来御膳房?这姑娘能跟着殿下来,肯定不一般。”
“而且你们看殿下的表情——”小周努努嘴,“平时殿下虽然也和气,可什么时候笑得这么……这么……”
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这么温柔?”老李接话。
“对对对!就是温柔!”小周一拍大腿,“殿下看那姑娘的眼神,都不一样!笑得眼睛都弯了!”
老王眯着眼看了半晌,点点头:“这姑娘长得也俊,气质也好,跟咱们殿下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就是就是!”几个厨子连连点头,眼睛却还一个劲儿往门口瞟。
作为看着南宫星銮长大的几人,虽然只是厨子,但他们对南宫星銮的关心程度可是一点都不比旁人少半分。
“行了行了,别看了,殿下带着人进来了。”老李压低声音道,“都给我好好干活,别让人瞧出咱们在这儿嘀咕。”
几人闻言,连忙收回目光,装作专心致志地忙活起来。有的低头切菜,刀起刀落,快得让人眼花;有的专注颠勺,火焰从锅边窜起老高;有的埋头揉面,面团在手下变得光滑圆润——一个个装得像模像样,只是那眼角的余光,还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飘。
门外,德顺公公已经匆匆往库房去了。南宫星銮带着苏晚清朝着御膳房走来。
苏晚清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御膳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光是灶台就有十几个,整整齐齐排成两列,像两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每个灶台前都有厨子在忙活——有的在切菜,刀起刀落,快得让人眼花;有的在颠勺,火焰从锅边窜起老高;有的在揉面,面团在手下变得光滑圆润;有的在熬汤,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香、炸丸子的焦香、煮粥的米香,还有各种调料的味道,交织成一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南宫星銮看见她这个小动作,唇角微微上扬。他走到她身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要是不习惯里面的味道,就跟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关切,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苏晚清回过神来,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殿下,殿下——”德顺公公从后面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条崭新的围裙,靛蓝色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一方干净的帕子,“围裙来了!老奴找了条新的,没人用过的!”
南宫星銮接过围裙,在手里抖了抖,随后递到苏晚清手上。
“把这个围上吧。”他说,语气自然而随意,“不然待会儿油烟大,容易把衣裳弄脏了。”
苏晚清低头看着手里的围裙,眼神里闪过一丝新奇。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穿围裙。
在家里,她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厨房里的活计从不需要她操心。围裙这东西,她见过,却从未穿过。
她捧着那条靛蓝色的围裙,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南宫星銮,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该怎么穿?是从头上套进去,还是从后面系?带子该怎么绑?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暖阳。
“我来吧。”他轻声道,从苏晚清手里拿过围裙,抖开,绕到她身后。
苏晚清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感觉到他站在自己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别动。”南宫星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
她听话地站着,一动不动,只觉得腰上一紧——围裙的带子被轻轻系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又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翼翼。
系好之后,他又伸手拉了拉围裙的两边,帮她整理平整。
“好了。”他说。
苏晚清低下头,看着身上那条靛蓝色的围裙,靛蓝衬着藕荷,竟有一种别样的好看。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围裙的边缘,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多谢殿下。”她轻声道,声音软软的,像是一团化开的糖。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客气。”他说,“走吧。”
苏晚清点点头,跟在他身侧。
德顺公公看着这景象,脸上露出带着欣慰地笑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退了出去。
“殿下。”
见到两人“忙完”,御膳房里正在忙活的众多御厨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朝着南宫星銮躬身行礼。
一时间,切菜的放下了刀,颠勺的熄了火,揉面的擦了擦手,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都忙你们的,不必多礼。今儿个就是除夕了,你们比往常更辛苦。等做完晚膳,大家也都早点回家休息,过个好年。”
“谢殿下。”众人皆朝着南宫星銮谢道。
南宫星銮笑了笑,随后带着苏晚清朝里走去。
第337章 尝试做鸡蛋羹
南宫星銮带着苏晚清走到一处空着的灶台前。
这灶台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摆着整整齐齐的食材——除了先前说的鸡胸肉、粳米、小葱、姜丝,还有几个青花瓷的小碗,碗里分别盛着酱油、香油、细盐,以及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今儿个除了给皇嫂熬鸡丝粥,再做个鸡蛋羹。”南宫星銮挽起袖子,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鸡蛋,“皇嫂最近胃口不好,鸡蛋羹软嫩清淡,最容易克化,也最有营养。”
苏晚清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鸡蛋。
南宫星銮熟练地将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细缝,他用拇指轻轻一掰,蛋液便完整地滑入碗中,蛋黄圆润饱满,像一轮小小的太阳。他又磕了一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晚清看着看着,眼里渐渐流露出几分新奇和向往。
南宫星銮拿起筷子,正要开始打蛋,余光瞥见了她的表情。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
“想试试吗?”他忽然问道,侧过身子,把灶台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苏晚清一愣,抬眸看他:“我?”
“嗯。”南宫星銮点点头,眼里带着鼓励的笑意,“要不要试试?”
苏晚清看着那个碗,看着碗里圆滚滚的蛋黄,又看看南宫星銮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想试试。
可是……
“可是臣女不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臣女从来没做过……怕做不好,浪费了殿下的食材。”
南宫星銮笑了。
“没关系。”他说,语气里满是温和,“不会就学嘛。我教你。”
苏晚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温柔,像是在说“不要怕,有我在”。
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那……那臣女试试?”她轻声道,眼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试试。”南宫星銮笑着点头,往旁边让了让,“来,站这儿。”
苏晚清走上前,站在灶台前,有些紧张地拿起筷子。她看着碗里那两个圆滚滚的蛋黄,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先轻轻戳破蛋黄。”南宫星銮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对,就这样,用筷子尖轻轻一戳。”
苏晚清依言将筷子尖伸进碗里,轻轻一戳。蛋黄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流了出来,和蛋清混在一起。
“然后开始打散。”南宫星銮继续指导,“手腕放松,不要太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搅动。”
苏晚清拿着筷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搅动。可是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动作生疏得很,筷子在碗里磕磕绊绊,蛋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
她有些慌乱地停下动作,脸红红的:“臣女……臣女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南宫星銮笑着摇头,“第一次都这样。你太紧张了,手腕太僵硬,放松一点,像我这样——”
他说着,伸出手,覆上了她握着筷子的手。
苏晚清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一直暖到心里去。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别紧张。”南宫星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跟着我的动作来。”
他握着她的手,开始轻轻搅动碗里的蛋液。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她的手一起,一下,一下,顺着一个方向,均匀而有力。
苏晚清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蛋液在碗里渐渐变得均匀,泛起细腻的泡沫。
“好了。”南宫星銮松开手,退后半步,“你看,这不是挺好吗?”
苏晚清回过神,低头看着碗里打好的蛋液,又看看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脸颊烫得厉害。
“臣女……臣女……”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另一个碗,开始往蛋液里加温水。
“接下来要加水,记住了,一定要用温水,不能用冷水也不能用热水。”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水和蛋液的比例差不多是一比一,这样蒸出来的蛋羹才嫩。”
他往碗里加了水,又拿起筷子轻轻搅匀,然后拿起一个细筛,将蛋液过滤到另一个碗里。
“过滤一下,蒸出来才细腻,不会有气泡。”他解释道。
苏晚清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南宫星銮将过滤好的蛋液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蒸一刻钟就好。”他拍了拍手,看向苏晚清,“学会了吗?”
苏晚清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大概记住了。可是自己做的话,肯定还是做不好。”
“多练练就好了。”南宫星銮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再教你其他的。”
苏晚清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灶上的蒸笼开始冒出热气,带着鸡蛋羹特有的香味。
一刻钟后,南宫星銮掀开盖子,一碗嫩滑的鸡蛋羹出现在眼前。金黄色的表面光滑如镜,颤颤巍巍的,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往上面淋了一点酱油和香油,又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顿时更加浓郁。
“好了。”他把鸡蛋羹放在一旁,又开始忙活别的。
苏晚清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熬粥、切小菜、装盘,心里满是佩服。
半个时辰后,几样早膳整整齐齐地装进了食盒里——一碗鸡丝粥,一碗鸡蛋羹,四碟精致的小菜,还有几个金黄酥脆的春卷。
两人看着食盒,相视一笑。
“走吧,去凤清宫。”南宫星銮提起食盒。
苏晚清点点头,跟在他身侧,一起往外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格外轻松。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一个好兆头。
很快,凤清宫到了。
门口站着的宫女云袖见两人过来,连忙迎上行礼。
“殿下,苏姑娘。”
南宫星銮点点头,问道:“皇嫂醒了吗?”
云袖轻声道:“回殿下,皇后娘娘方才在小榻上又睡着了。娘娘最近嗜睡,太医说也是正常的。”
南宫星銮闻言,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皇嫂难得睡得安稳,要不……先不打扰了?
他正要开口说先告退,殿内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是銮儿来了吗?进来吧。”
是顾清沅的声音。
南宫星銮微微一怔,连忙推门进去。
殿内,顾清沅正从小榻上坐起身来,身上盖着薄毯,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她看见南宫星銮身后的苏晚清,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清儿妹妹也来了?”
苏晚清连忙上前行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顾清沅摆摆手,目光落在南宫星銮手里的食盒上,“这是给本宫带的早膳?”
南宫星銮笑着点头,把食盒放在小桌上,一样一样摆出来:“皇嫂尝尝,今儿个的早膳可不一样。”
顾清沅看着那碗嫩滑的鸡蛋羹,又看看那碗香喷喷的鸡丝粥,笑道:“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你做的味道?”
南宫星銮看了苏晚清一眼,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皇嫂,这鸡蛋羹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顾清沅一愣,随即看向苏晚清:“哦?”
苏晚清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轻声道:“回娘娘……是、是臣女和殿下一块儿做的。殿下教臣女打蛋、加水、过滤,臣女只是……只是打了个下手。”
顾清沅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是清儿做的?”她故意问道,语气里满是惊喜,“那本宫可得好好尝尝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送入口中。鸡蛋羹嫩滑无比,入口即化,酱油和香油的香味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咸鲜。
“嗯——”她眯起眼,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比御厨做的还嫩!”
苏晚清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娘娘过奖了,都是殿下教的。臣女第一次做,好多地方都是殿下帮的忙……”
顾清沅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又看看一旁笑得温和的南宫星銮,心里跟明镜似的。
“既然是殿下教的,那这功劳,你们俩一人一半。”她笑道,又舀了一勺鸡蛋羹,“来来来,清儿也坐下,陪本宫一起吃。”
苏晚清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南宫星銮。
南宫星銮笑着点点头:“坐吧。皇嫂让你坐,你就坐。”
苏晚清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小桌旁坐下。
见到苏晚清坐下,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了笑容,随后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两人陪着皇后用起了早膳。
用过早膳,云袖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将碗筷撤下,又端来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顾清沅扶着腰,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起身,又回到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小榻上靠下。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满足。
“今儿个这早膳吃得真舒坦。”她笑道,目光在南宫星銮和苏晚清身上转了转,“有銮儿做的粥,有清儿做的蛋羹,还有你们两个陪着,本宫这胃口都好了不少。”
南宫星銮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清沅的小腹上。
那隆起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裳也能看得分明。圆圆的,鼓鼓的,像藏着一个甜甜的梦。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柔和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倒像是历经世事的长辈,看着自家即将出世的孩子,满眼都是期待和疼惜。
这份柔和出现在他那张尚且年轻的脸上,本应显得违和,可不知为何,落在旁人眼里,却又觉得格外自然,格外——温暖。
苏晚清悄悄看了他一眼,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动。
就在这时,顾清沅的小腹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顾清沅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浮起一抹慈爱的笑意。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最近怎么的,活力这么大。这几天老是踢我,尤其是夜里,踢得我都睡不好。”
南宫星銮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站起身,走到小榻边,在顾清沅面前蹲了下来。
“皇嫂,我能摸摸吗?”他抬头看着顾清沅,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小心翼翼。
顾清沅笑着点点头:“摸吧。”
南宫星銮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腹部。
他的手很大,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微微的温热。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忽然,掌心下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南宫星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动了!”他惊喜地抬起头,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皇嫂,他动了!”
顾清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跟你有缘。平时踢我,我一摸他就不动了,今儿个你一来,他倒踢得欢。”
南宫星銮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目光专注地看着顾清沅的腹部。
他的手轻轻揉了揉,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小家伙,”他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哄孩子般的温柔,“要乖乖的,不许老是踢你们娘亲哦。”
苏晚清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感。
堂堂王爷,平日里再怎么洒脱不羁,此刻蹲在嫂嫂面前,对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轻声细语,那份温柔和耐心,竟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动人。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御膳房里,他握着自己的手打蛋时的模样。也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耐心,这样的……让人心安。
她的脸微微红了红,垂下眼,不敢再看。
南宫星銮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只是专注地看着顾清沅的腹部,继续轻声说着话。
“等你们出来,皇叔带你们吃好吃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京城里哪家点心好吃,哪家糖葫芦最甜,哪家馄饨最鲜,皇叔都知道,到时候一个一个带你们去尝。”
他又揉了揉,继续道:“还有好玩的。春天带你们放风筝,夏天带你们捉蜻蜓,秋天带你们摘果子,冬天带你们堆雪人、打雪仗。”
第338章 他踢我了
他越说越起劲,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些场景已经近在眼前——他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在御花园的春光里放风筝。
那孩子跑着跳着,回头冲他咯咯直笑,嘴里喊着“皇叔、皇叔”,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糖。
顾清沅看着自家弟弟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把他从幻想中戳醒。
“行了行了,别做梦了。”她笑道,指尖的力道很轻,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你啊,到时候别光顾着带他玩,把孩子带野了,你皇兄可饶不了你。”
南宫星銮嘿嘿笑了两声,却不肯起来,仍旧蹲在榻前,一只手还搭在皇嫂的腹部,振振有词地辩驳:“皇嫂,怎么会呢?他可是未来的太子殿下,臣弟怎么敢一直带着他玩?臣弟肯定会好好培养他的!等他大一点,臣弟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读书识字,教他……”
“教他跟你一样贫嘴?”顾清沅挑眉打断他,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南宫星銮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不能,那不能。”
顾清沅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又问:“他现在还没出来呢,你怎么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
“无所谓啊。”南宫星銮想也不想就答道,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若他是男娃,那就让他跟着皇兄,让皇兄好好培养他,将来继承大统;若她是女娃——”
他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却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都像落在人心上:“那臣弟便把她宠成整个大辰最受宠的长公主。谁要是敢欺负她,得先问问臣弟这双手答不答应。”
顾清沅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平日里再怎么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这份心意,却是真真切切的。从小到大,他看着大大咧咧,可对在意的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一下一下,温柔而宠溺。
“你啊。”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柔软的疼爱。
南宫星銮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隆起的腹部上。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像是春水化开,可紧接着,又隐隐透出一股凌厉,像刀锋出鞘。
“不管是男是女,”他轻声说,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都像烙铁一样烫人,“皇叔都会让你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世上,不管是谁,都不能伤你们分毫。”
他说这话时,身上那股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气息忽然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顾清沅的腹部忽然又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软,正好踢在南宫星銮掌心贴着的地方。
南宫星銮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里那股凌厉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他瞪大眼睛,惊喜地叫起来:“嘿,小家伙听见了!他在回应我呢!”
他凑近了些,对着顾清沅的腹部说话,声音里满是笑意:“你是不是说‘知道了皇叔,我会乖乖的’?嗯?是不是?”
顾清沅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没再理他,而是把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苏晚清。
那姑娘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姐弟俩互动,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却又不打扰。
顾清沅心里暗暗点头。
是个好孩子。
“清儿。”她忽然开口,朝苏晚清招了招手,“你也过来摸摸。”
苏晚清一愣,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羞涩。
“我?”她指了指自己,脸颊微微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娘娘,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顾清沅笑道,语气里满是温和的鼓励,朝她又招了招手,“过来,让这孩子也认认人。将来出来了,见了清儿姑姑,可不能认生。”
“清儿姑姑”四个字从皇后娘娘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亲昵,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苏晚清的脸更红了,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那欢喜很轻,很淡,却真实地存在着,像春天里悄悄冒头的嫩芽。
她站起身来,走到小榻边。
南宫星銮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腾出来,却又没有走远,只是退后两步,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和轻颤的睫毛。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连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苏晚清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低头看着顾清沅隆起的腹部。隔着衣料,能看见那圆润的弧度,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甜甜的梦。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手,却又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她从未摸过孕妇的肚子。
更别提,这还是皇后娘娘的肚子,里面怀着的是当朝最金贵的嫡脉。那小小的生命,承载着多少人的期待和祝福。
她怕自己笨手笨脚,怕惊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存在。
“别紧张。”顾清沅看出她的拘谨,笑着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放在自己腹部,“就这样放着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摸一摸还能把他摸坏了不成?”
苏晚清被她的话逗笑了,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她的手轻轻贴着那温暖的隆起。
掌心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还有那藏在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律动——那么轻,那么软,却又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一个小小的生命。
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长大。
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珍贵的存在。
忽然,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很轻,很软,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又像是鱼儿在水里轻轻摆尾,又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扇动了一下翅膀。
苏晚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他动了?”她惊讶地看向顾清沅,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像个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眼睛里盛满了惊奇和欢喜,亮晶晶的,像缀满了星星。
顾清沅笑着点头:“嗯,踢你了。这孩子倒是知道认人。”
苏晚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微微颤动的腹部,眼里的惊奇渐渐化作柔软的欢喜,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真的动了……”她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他踢我了……”
她抬起头,目光恰好与站在一旁的南宫星銮对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只是一瞬间,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她看见他眼里有光,看见他嘴角噙着笑,看见他站在阳光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看见她眼里有惊喜,看见她脸颊的红晕,看见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了目光。
南宫星銮垂下眼帘,把那份悸动悄悄按回心底。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对着顾清沅行了一礼。
“皇嫂,既然苏姑娘在这儿陪着您,那臣弟先退下了。”他顿了顿,“还有些事想去处理。”
顾清沅点了点头,笑了笑。
“好,你去忙吧。”
南宫星銮又转向苏晚清,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青涩和真诚。
苏晚清对上他的目光,脸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南宫星銮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殿外,冬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上,暖洋洋的。
两个女子正站在门口守候着,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白衣,身姿挺拔,神色沉静。
此刻见南宫星銮出来,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殿下。”
南宫星銮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枚小巧的银铃铛,做工精致,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山间的溪水;还有一对白玉耳环,玉质温润,样式简洁大方,不张扬,却耐看,像影月这个人。
“这些日子辛苦了。”他把两样东西递过去,语气随意而真诚,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这是之前我们出府置办年货的时候,给府里每个人买的新年礼物。你们俩的,我一直揣在怀里,进宫好几次都忘了给。今儿个早上还是落儿专门嘱咐,说再不送来,年都过完了。”
拂雪和影月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随后两人接过南宫星銮手里的东西。
“多谢殿下。”两人齐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几分动容。
南宫星銮摆摆手,神色认真了几分:“不必客气。接下来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们继续守护皇嫂。等皇后顺利生产,母子平安之后,本王亲自给你们放假,让你们回府好好休息休息,想歇多久歇多久。”
“谢殿下!”
南宫星銮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御膳房里,依旧热火朝天。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厨子们的吆喝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香、炸丸子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德顺公公正在里面指挥着众人备膳,见南宫星銮又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单子,一路小跑着迎上来。
“哎呦喂,殿下,您怎么又回来了?”他躬着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是有什么吩咐?您说,老奴这就去办!”
南宫星銮摆摆手,笑道:“没事,借个灶,做点点心。”
“好嘞好嘞!”德顺公公连连点头,转身冲着里面喊,“老李,把三号灶台腾出来!快点!殿下要用!”
一阵忙乱之后,南宫星銮净了手,站到了灶台前。
德顺公公亲自去准备食材,把上好的糯米粉、绿豆粉、红枣、蜂蜜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又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殿下这是要给皇后娘娘做点心?”
南宫星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吧。”
德顺公公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御膳房待了三十多年,见过的主子多了去了。有的高高在上,有的冷漠疏离,有的脾气暴躁,有的颐指气使。可像这位王爷这样,对谁都和和气气、记在心里、时时想着的,真不多见。
他悄悄退后几步,不打扰南宫星銮忙活,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南宫星銮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他的动作很熟练,揉、搓、压、切,一气呵成。面团在他手下变得光滑圆润,被他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压进模具里,轻轻一扣,便成了一块块精致的糕点。
桂花糕,要压得紧实,切得整齐,上面撒上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绿豆糕,要磨得细腻,蒸得软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甜。
枣泥酥,要酥皮层次分明,枣泥香甜不腻,烤得金黄酥脆。
他做得很用心,每一块都压得紧实,每一刀都切得整齐,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几碟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案板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南宫星銮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满意地点点头。
他把点心分成三份。
第一份装进食盒,唤来一个小太监。
“这个送去金銮殿。”南宫星銮吩咐道。
小太监应了一声,提着食盒小跑着去了。
第二份也装进食盒,又唤来另一个小太监。
“这个送去凤清宫,给皇后娘娘和苏姑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是我刚才做的,让她们当零嘴吃。皇后娘娘若是喜欢,回头我再多做些。”
小太监也领命去了。
最后一份,他用油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稳了。
德顺公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殿下这是要带回去自己吃?”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笑道:“不是,送给两个比较特殊的人。”
德顺公公笑着点点头,送他出了御膳房。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向西走去。
第339章 要不了多久,銮儿就带你们出去
一炷香之后,南宫星銮站在那个熟悉的,有些简陋的院落外面。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风吹过,带着几分清冷,却也带来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听不太清,但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是十五姐的声音。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环。
锈蚀的铁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片刻之后,那道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清冷,是他十四姐南宫瑾华的声音。
“十四姐,是我。”南宫星銮对着里面喊道,声音里带着笑意,“銮儿。”
里面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木门被拉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銮儿?”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今日怎么来了?”
“姐,今晚除夕夜,銮儿想来看看你们。”他笑着说,声音很轻,很暖,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南宫瑾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侧开身子,让出门口。
“进来吧。”
南宫星銮抬脚跨进门槛,走进那个小小的院子。
“姐,十五姐又睡着了?”没有看到南宫颐华,他回头问道。
南宫瑾华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有,天气有些凉,颐华在屋里玩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南宫星銮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感觉到怀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低头一看——南宫颐华正扑在他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埋在他怀里,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埋怨。
“銮儿,你怎么才来啊?”她低声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一团化开的糖,却又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委屈,“你都好久不来找我玩了……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南宫星銮心里猛地一软。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撅起的嘴巴,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
“没有。”他轻声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怎么会忘了十五姐呢?”
“颐华。”南宫瑾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严肃,“不要这样,姐姐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南宫颐华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了看自家姐姐,又低下头,慢慢地松开了攥着南宫星銮衣襟的手。
“哦,姐姐。”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地退后了一步。
南宫瑾华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还是板着脸说:“你是姐姐,不能这样没规矩。”
南宫颐华低着头,不说话。
南宫星銮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知道,十四姐不是真的想凶十五姐。她只是想让十五姐学会规矩,学会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生活。十五姐心智不全,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十四姐只能一遍遍地教她,一遍遍地护着她。
他走上前,又揉了揉南宫颐华的头发,笑着说:“十五姐,我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这段时间挺忙的,宫里府里一堆事,脱不开身。”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包,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不是一有空,我就来看你来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呢!”
南宫颐华抬起头,看着那个油纸包,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什么?”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
“你打开看看。”南宫星銮笑着说。
南宫颐华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拆开。她拆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似的。油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一个个精致小巧,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的眼睛更亮了。
“哇——”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抬起头看着南宫星銮,眼里满是惊喜,“銮儿,这个好好看啊!”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塞着糕点,却已经忍不住又伸手去拿第二块,“銮儿,这个好好吃啊!”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十五姐,你喜欢就好。”
南宫颐华嘿嘿笑了两声,吃得眉眼弯弯。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南宫瑾华身上。姐姐正看着她们,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却只是看着,没有走过来。
南宫颐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姐姐,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捧着油纸包,走到南宫瑾华面前,把那包点心递了过去。
“姐姐,你也尝尝。”她说,声音小小的,却带着几分认真,“很好吃的。”
南宫瑾华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油纸包,又看看自家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的妹妹,她护着、教着、带大的妹妹,知道把好吃的分给她了。
“颐华乖。”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颐华自己吃就好。”
“姐,你尝尝。”南宫星銮走上前,伸手从油纸包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南宫瑾华手里,“这是銮儿自己做的,你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南宫瑾华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金黄色的糕体,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做得用心,每一块都压得紧实,每一刀都切得整齐。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眼巴巴地看着她,满脸期待;一个含着笑看着她,目光温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好。”她轻声道,把桂花糕放进嘴里,“我尝尝。”
桂花糕入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细细地嚼着,慢慢品着。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銮儿的手艺真不错。好吃。”
南宫星銮看着她眼角的笑意,心里也暖洋洋的。
“那就好。”他说,“咱们进屋聊吧,外面有点冷。”
南宫瑾华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南宫颐华一手捧着油纸包,一手拉着南宫星銮的袖子,跟着往里走。
“銮儿,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呀?”她小声问。
“过几天就来。”
“真的?”
“真的。”
“拉钩!”
“好,拉钩。”
小小的院子里,传来两声清脆的笑声。
南宫瑾华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微微翘起。
她推开门,让身后的人进来。
屋里依旧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意融融。
屋里燃着炭盆,火苗舔舐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虽不旺盛,却足以驱散冬日的寒意。
南宫颐华拉着南宫星銮的袖子,把他拽到那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她的小玩意儿——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头,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花布头。
“銮儿,你看!”她献宝似的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摆出来,“这是姐姐给我编的蚂蚱,这是我在院子里捡的石头,你看这颗,像不像小兔子?”
南宫星銮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地端详着她手里那块石头。确实有些像,一头圆润,一头翘起两个小小的尖角。
“像。”他笑着点头,“特别像。”
南宫颐华高兴了,又把那只草编蚂蚱塞进他手里:“这个送给你!姐姐编的,可厉害了!”
南宫星銮接过那只草编蚂蚱,看了看,确实编得精巧。草茎压得平整,蚂蚱的腿脚翅膀都活灵活现,连触须都有。
“姐的手真巧。”他由衷地说。
南宫颐华连连点头,然后又拿起那几块花布头,在他面前比划:“你看这个,可以做小衣裳!以后给銮儿的孩子做!”
南宫星銮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十五姐,我还小呢,哪里来的孩子?”
南宫颐华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以后会有嘛。我留着,以后给。”
她说着,又低头摆弄那些布头,嘴里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南宫星銮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他的十五姐,就是这样简单,这样纯粹。一块石头,一只草蚂蚱,几块布头,就能让她快乐半天。她不懂宫里的尔虞我诈,不懂人心的复杂算计,她只知道,姐姐对她好,銮儿对她好,她就开心。
真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上。
南宫瑾华正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看着。
阳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她的目光落在南宫颐华身上,温柔得像春天的水;又落在南宫星銮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这个小小的屋子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
南宫星銮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十四姐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可她已经扛起了所有。这个小小的院落,十五姐的吃喝拉撒,日常的柴米油盐。
她本该像其他公主一样,住在华丽的宫殿里,有宫女伺候,有锦衣玉食。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这里,守着妹妹,守着这个小小的家。
南宫颐华玩得入了神,把那些石头排成一排,又摆弄着花布头,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南宫星銮站起身,走到南宫瑾华身边。
他压低声音,不想惊扰十五姐的快乐。
“姐。”
南宫瑾华收回目光,看向他:“嗯?”
南宫星銮看着她,轻声问:“除夕夜,你们想不想出去过?”
南宫瑾华一愣。
“出去?”她重复了一遍,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南宫星銮点点头,“今晚除夕,京城里很热闹。有灯会,有烟火,还有各种吃食摊子。我带你们出去逛逛,看看灯,吃吃好吃的,散散心。”
他的声音很轻,很真诚,带着几分期待。
南宫瑾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南宫星銮愣了一下:“姐?”
南宫瑾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正低头玩石头的南宫颐华身上。她的目光柔和,却又带着几分清醒的苦涩。
“銮儿,你知道的,我们出去不合适。”她轻声说,“我和颐华……在外人眼里,早就死了。而且若是颐华被人看见出现在京城街头,会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南宫星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十四姐说的是真的。
“而且,”南宫瑾华继续道,声音更轻了,“就算我们偷偷出去,不被寻常百姓看见,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呢?若是被朝中那些盯着皇兄的人知道了呢?”
她顿了顿,看着南宫星銮,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愧疚。
“皇兄刚刚登基,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多少人盯着你们,等着你们出错。若是因为我和颐华,给你们惹来麻烦,那我们……我们还不如就这样平平稳稳的在这院子里待上一辈子。”
“姐,你别这么说……”
南宫瑾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
“没事的,銮儿。”她轻声道,“我和颐华现在在这里,挺好的。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安安稳稳的。颐华也开心,这就够了。”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南宫颐华身上。
南宫颐华正举着一块石头对着灯光看,嘴里嘟囔着“小兔子小兔子”,浑然不知姐姐和弟弟在说什么。
南宫瑾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她开心,我就开心。出不去就出不去吧,没什么的。”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可南宫星銮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说不出去,是因为怕给他们添麻烦。
她说挺好,是因为她从来不敢奢求更好。
她笑着,是因为她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笑都留给妹妹。
可她也是公主啊。
她也应该穿着漂亮的衣裳,走在繁华的街头,看灯火璀璨,看烟火漫天。
她应该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记住——她是大辰的十四公主。
南宫星銮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南宫瑾华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南宫星銮。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姐。”他说,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都像落在人心上,“你相信我吗?”
南宫瑾华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心疼,有愧疚,有不甘——对她和颐华的不甘。可这些情绪之上,更有一层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度,一种俯瞰苍生的从容,一种睥睨天下的笃定。
她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南宫星銮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发誓。
“姐,再给銮儿一些时间。”他说,“要不了多久,銮儿就把你们接出去。”
南宫瑾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南宫星銮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
“到时候,銮儿要让整个大辰都知道——我大辰的十四公主、十五公主,没有死。她们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凌厉:
“她们是大辰的公主,不是什么不祥之物。”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和南宫颐华偶尔发出的咯咯笑声。
南宫瑾华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还年轻,肩膀还不够宽,却已经在努力撑起一片天。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好”,想说“谢谢”,想说“姐姐相信你”。
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銮儿!”南宫颐华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快来看!我把小兔子排成一排了!”
南宫星銮转过头,看向她。
桌上,那几块石头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南宫颐华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等着他夸奖。
他笑着走过去。
“真好看,十五姐真厉害。”
南宫颐华嘿嘿笑了两声,又拉着他说东说西。
南宫瑾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一个弟弟,一个姐姐。
他们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对着几块石头,笑得很开心。
她抬头望向窗外,眼神里满是希冀,她又何尝不想出去啊。
第340章 和平是建在废墟之上
接下来的时间,南宫星銮便陪着南宫颐华玩了一上午。
他陪她摆弄那些石头,听她絮絮叨叨地讲每一块的来历。
南宫瑾华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偶尔添一添炭,偶尔倒一杯热水,偶尔被南宫颐华拉着也吃一块点心。她话不多,但目光始终温柔,像冬日里那一抹难得的暖阳。
直到晌午时分,日头升到正中,南宫星銮才起身告辞。
南宫颐华拉着他的衣袖,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遗弃的小兔子,舍不得他走。
“銮儿,你什么时候再来?”她仰着头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
南宫星銮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轻声道:“十五姐,銮儿过段时间再来找你玩。等忙完这几天,一定来。”
“好。”南宫颐华点点头,眼里忽然又亮起期待的光,“那銮儿下次来能不能再给我带方才的点心?那个绿豆糕,还有那个桂花糕,都好好吃!”
南宫星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笑着说,“銮儿下次来,多给十五姐带点。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一样都少不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南宫颐华这才破涕为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站在姐姐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南宫瑾华送他到门口。
“姐,别送了,外面冷。”南宫星銮转身道。
南宫瑾华点点头,站在门槛内,没有跟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话,却一句也没说。
南宫星銮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隐忍,有坚强,有这么多年独自撑下来的倔强。可深处,也有被他今天那番话勾出来的、藏了许多年的渴望。
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她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
“姐,等我。”
南宫瑾华愣在那里,等他转身走远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南宫星銮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冬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薄薄的凉意。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沉淀什么。
他停下脚步,站在宫道中央。
周围没有人,只有冬日的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巍峨耸立,金顶红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权力的中心,是天下的心脏,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
可就在那巍峨的阴影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故事?
父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世上所有的和平,都建立在废墟之上。”
是啊。
和平建立在废墟之上。
十四姐和十五姐,就是那片废墟里长出来的两株草。她们被埋在不见天日的角落,却顽强地活着,用最卑微的方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而他,要亲手把她们从废墟里刨出来。
因为——她们是他的家人。
他抬起头,眼里不再有方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坚定。那是一个上位者俯瞰全局的从容,是一个决策者权衡利弊后的决断,是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承诺。
“既然有人不想让这片废墟上开出花,”他轻声说,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心上,“那我便在废墟之上,建一个没有他们的乌托邦。”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建造那个乌托邦之前,他得先给皇嫂做午膳。
这是眼前的事。
御膳房里依旧热火朝天,德顺公公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南宫星銮净了手,站在灶台前,开始忙活。
他做得很用心,每一刀都切得整齐,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半个时辰后,午膳整整齐齐地装进了两个食盒里
他提起食盒,往凤清宫走去。
凤清宫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南宫星銮推门进去,正预备开口唤“皇嫂”,却愣住了。
殿内,顾清沅依旧靠在小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苏晚清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正低着头剥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根根仔细地撕掉。
而顾清沅得旁边,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眉目俊朗,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是皇帝南宫叶云。
他正靠在榻边,一手揽着顾清沅的肩,一手拿着本书,也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看身边的人。
听见动静,三人同时抬起头。
“銮儿来了?”顾清沅笑着招手,“快进来。”
南宫星銮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对着南宫叶云行了一礼。
“皇兄也在?”
南宫叶云放下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怎么,朕不能在这儿?”
“能能能,当然能。”南宫星銮笑着应道,在一旁坐下,“皇兄跟老师聊完大事了?”
南宫叶云微微一怔,看着他:“你没收到蛛网的密信?”
这回轮到南宫星銮愣住了。
“密信?”他眨眨眼,“臣弟还没回府呢,直接从……从别处过来的。”
他顿了顿,没有提十四姐和十五姐的事。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行。那你回去看看。”
“行。”南宫星銮应下。
顾清沅看着他们兄弟俩这样,眉间多了几分担心。
她轻轻拍了拍南宫叶云的手,柔声道:“陛下,臣妾这里挺好的,有清儿妹妹陪着。你们要是有什么要事要商议,就去忙吧,不必陪着臣妾。”
南宫叶云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
“没什么大事。”他说,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再说了,今儿个就是除夕了,再大的事也得往后走。朕要陪自己的老婆孩子,谁拦着也不行。”
顾清沅脸微微一红,嗔了他一眼:“陛下……”
“怎么?”南宫叶云挑眉,“朕说得不对?”
顾清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苏晚清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悄悄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剥橘子。
南宫星銮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真好。
皇兄和皇嫂,感情这么好。
“可是……”顾清沅还想说什么。
南宫叶云直接揽着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哎呀,没什么可是的。朕说了,今天谁也别想打扰咱们。”
顾清沅被他揽着,脸更红了,却也没挣扎,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苏晚清把头低得更低了,耳尖悄悄红了。
南宫星銮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食盒。
“皇嫂,午膳臣弟带来了。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顾清沅这才从南宫叶云怀里坐直身子,拢了拢头发,看向那个食盒。
南宫星銮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
“銮儿有心了。”顾清沅笑道。
随后四人围着小桌,开始用膳。
气氛比想象中轻松。
顾清沅胃口不错,吃了不少。南宫叶云在一旁时不时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苏晚清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慢慢地也放松下来,偶尔会接几句话。
南宫星銮则是那个活跃气氛的,一会儿说木槿早上怎么催他买烟花,一会儿说吟风剪窗花剪得满手都是红纸屑,逗得顾清沅笑个不停。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今晚的除夕活动。
苏晚清放下筷子,眼睛微微发亮:“臣女听说,今晚京城里有庙会,特别热闹。有舞龙舞狮的,有踩高跷的,还有好多小摊子,卖吃的卖玩的,一直到半夜才散。”
“庙会?”南宫星銮来了兴趣,“在哪儿?”
“就在朱雀大街那一带。”苏晚清说,“臣女小时候跟祖父去过一次,人山人海的,到处都是灯笼,好看极了。”
南宫星銮眼睛一亮,看向她:“正好,我晚上也要带着木槿去逛庙会买烟花。苏姑娘,要不要一起?”
苏晚清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南宫星銮笑道,“你不是也想逛庙会?正好一起,有个伴。”
苏晚清看向顾清沅。
顾清沅笑着点头:“去吧,年轻人就该热闹热闹。成天闷在府里有什么意思?”
她又看向南宫叶云:“陛下,您说呢?”
南宫叶云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南宫星銮。
“怎么,你今年不在宫里守岁了?”
南宫星銮点点头,神色坦然:“嗯。今年是我们搬进王府的第一年,在王府里守岁好些。府里上下都盼着呢,木槿那小子从早上就开始念叨。”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顾清沅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住了那点情绪。
去年除夕,宫里热热闹闹的。父皇母后都在,众多弟弟妹妹也在,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守岁,说说笑笑,一直闹到后半夜。
今年……父皇跟母后他们出游了,众弟弟们也都去了各自得封地,如果南宫星銮也出宫守岁,那今晚的除夕宴,就只有他们俩了。
不是不好。
只是……太安静了。
她掩下那点情绪,抬起头,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
可南宫星銮看见了。
他看见了皇嫂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笑了笑,开口道:“皇嫂,今年守岁,我们就不打扰您和皇兄的二人世界了。”
顾清沅一愣,抬眸看他。
南宫星銮笑得促狭,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省得皇兄天天在臣弟面前念叨,说臣弟碍事,打扰你们。”
顾清沅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这孩子……”她嗔道,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南宫叶云却笑了,揽过顾清沅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銮儿说得没错。”他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温柔,“确实,他们今年是第一年在王府过年,在王府守岁比较好。再说了——”
他顿了顿,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朕也想跟你单独待着。”
顾清沅的脸更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苏晚清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南宫星銮则是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顾清沅被南宫叶云揽着,半晌才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南宫星銮,眼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暖意。
“那好吧。”她轻声道,“銮儿,你们在王府好好守岁。明年……明年带着府里的人都进宫,咱们热热闹闹地一起过。”
南宫星銮笑着点头:“好,一言为定。”
用罢午膳,云袖带着几个小宫女进来将碗筷撤下,又端来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顾清沅靠在榻上,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南宫叶云依旧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苏晚清坐在小凳上,安静地捧着茶盏,目光偶尔掠过对面那对璧人,又很快垂下眼帘,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南宫星銮喝了口茶,又与兄嫂闲聊了一会儿。顾清沅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几句,笑声在殿内轻轻回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金黄变成了温暖的橘红。
南宫星銮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来。
“皇兄,皇嫂,时辰差不多了,臣弟该带苏姑娘去逛庙会了。”
顾清沅点点头,看向苏晚清,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清儿,玩得开心些。銮儿,照顾好她,别让人挤着。”
“知道了,皇嫂。”南宫星銮笑着应道。
苏晚清起身,对着顾清沅和南宫叶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臣女告退。”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两人并肩走出凤清宫。
身后,殿门轻轻合上。
夕阳已经西斜,把整条宫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两侧的宫墙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有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见了他们,纷纷躬身行礼。
两人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
第341章 你会怪我吗
宫道很长,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响。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喧闹,大概是宫人们在准备除夕夜的各项事宜。
苏晚清走在他身侧,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
“殿下。”
南宫星銮侧头看她:“嗯?”
苏晚清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女有一事想问。”
“什么事?”
苏晚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上午在凤清宫,殿下抚摸皇后娘娘腹中孩儿的时候……在想什么?”
南宫星銮脚步一顿。
他停在宫道中央,转头看向她。
苏晚清也停了下来,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只有单纯的好奇,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关切。
“怎么忽然问这个?”南宫星銮问。
苏晚清垂下眼帘,轻声道:“因为……当时殿下身上的气势变了。变得跟平时不一样。”
南宫星銮微微一怔。
“不一样?”他重复了一遍,“哪里不一样?”
苏晚清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平时殿下很随性。”她说,声音轻柔,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轻松,自在,像一阵风。跟木槿闹的时候像没长大的少年,跟臣女说话的时候温和有礼,跟皇兄皇嫂相处的时候又像个调皮的弟弟。”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一刻的画面。
“可那一刻,殿下身上有一种……臣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南宫星銮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晚清思索着,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有一种气质。”她终于开口,看着他的眼睛,“像陛下身上有时会流露的那种气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睥睨天下。”
四个字,轻轻落在暮色里。
宫道上一时安静极了。
远处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风吹过宫墙的轻微呜咽,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南宫星銮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有认真,还有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他没有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更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看出来了?”
苏晚清点点头,又摇摇头:“臣女只是……感觉到了。那一刻的殿下,和平时不一样。臣女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南宫星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暮色中,那些金顶红墙被染成一片辉煌的橘红,像燃烧的火,又像沉睡的巨兽。
那是权力的中心,是天下的心脏。
也是无数故事的起点和终点。
许久,他才开口。
“晚晚,如果未来有一天,我创造出来了一种很厉害的大杀器,会杀掉很多人,你……会怪我吗?”
说到这里,南宫星銮看向苏晚清,神色平静。
“嗯?”突然被问这种问题,苏晚清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愣愣地看着南宫星銮,那双眼睛里方才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温和笑意,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清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杀伐决断的冷厉,也不是俯瞰众生的疏离,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的犹豫。
他在意她的答案。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南宫星銮微微一怔。
苏晚清看着他,认真地说:“臣女不会怪殿下。”
“为什么?”南宫星銮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苏晚清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臣女相信殿下。”她说,“臣女相信,殿下不管做什么事,都有殿下的理由。”
她顿了顿,继续说:“臣女虽然跟殿下相处时间不长,但是臣女能感受到,殿下的心里装着很多人。有皇后娘娘,有陛下,有木槿,有王府里的每一个人,还有……还有很多臣女不知道的人。”
“殿下想护着他们,想让他们过得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所以臣女相信殿下。不管殿下做什么,一定有殿下的理由。臣女或许不懂,但臣女相信。”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周围依旧喧嚣。
可南宫星銮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看他。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相信他。
他从没想过,那些压在心里、从未对人说起的东西,会被一个人用这样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看见。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晚晚。”
苏晚清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南宫星銮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谢谢你。”
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
苏晚清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走吧,带你去逛庙会。”
说完,他转身,嘴角微微上扬,向前走去。
苏晚清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肩头,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的脚步轻快,和方才那个说着“睥睨天下”的人判若两人。
她抿嘴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来到东华门。
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京城,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宫门外的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赶着出宫回家过年的官员和内侍。
南宫星銮带着苏晚清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刚走近,一阵轻微的鼾声便传入耳中。
“呼——呼——”
苏晚清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南宫星銮。
南宫星銮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神色,嘴角微微抽搐。
他快步走到马车边上,一把掀开帘子。
车厢里,木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他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嘴巴微微张着,鼾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
南宫星銮看着这一幕,眼角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铁青”地探进半个身子,伸手一把揪住木槿的耳朵。
“啊——!!!”
一声惨叫划破暮色。
木槿猛地惊醒,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脑袋“砰”的一声撞在车厢顶上。
“哎呦喂!我的头!”他捂着脑袋哀嚎,眼泪都快出来了。
南宫星銮松开他的耳朵,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木槿捂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南宫星銮那张“铁青”的脸,瞬间清醒了。
“殿、殿下?!”他结结巴巴地喊,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您、您怎么来了?”
南宫星銮嘴角抽了抽:“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睡到明年?”
木槿眨眨眼,又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
“不是不是!殿下您听我解释!”他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我就是……就是等得太久了,想着躺一会儿,就一会儿!谁知道……谁知道就睡着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地低下头,眼睛却还偷偷往上瞟,观察南宫星銮的表情。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抽搐变成了无奈的笑意。
“行了,下来吧。”
木槿如蒙大赦,连忙从马车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苏晚清。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苏姑娘!”他结结巴巴地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您、您也来了……”
苏晚清掩嘴轻笑,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木槿。”她轻声唤道。
“在!”木槿条件反射地应道,站得笔直,像根木桩子。
苏晚清看着他,笑着说:“方才你睡觉的样子,挺可爱的。”
木槿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他拍了拍木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上车,赶车去。再磨蹭,庙会都收摊了。”
木槿这才回过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嘞!”他一蹦三尺高,转身就要往车辕上爬,刚爬上去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跳下来,跑到苏晚清面前,殷勤地撩起车帘,“苏姑娘,您请上车!慢点儿,别碰着头!”
苏晚清被他这副狗腿子模样逗笑了,轻声道了谢,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南宫星銮也跟着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
木槿把车帘放好,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驾——!”
马车辘辘地驶离东华门,朝着灯火最璀璨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空间不大,却布置得舒适。铺着软垫,放着一个小几,几上还有一壶热茶,用棉套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苏晚清坐在一侧,手里还捧着那盏兔子灯。烛光透过绢纱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南宫星銮坐在她对面,隔着小小的几案。
车厢微微摇晃,偶尔传来木槿在外面哼小曲的声音,还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道,驶向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没过多久,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叫卖声、笑闹声、锣鼓声、鞭炮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掀翻车顶。
木槿在外面喊:“殿下,苏姑娘,咱们快到啦!前面人太多,马车进不去,得在边上停了!”
南宫星銮应了一声:“行,找地方停吧。”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木槿跳下车辕,撩开车帘:“殿下,苏姑娘,到了!”
南宫星銮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苏晚清。
苏晚清愣了一下,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灯火中显得格外好看。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暖,紧紧握着她的手,稳稳地扶着她下了车。
落地的那一刻,他松开了手。
可那温度,还留在她手上。
苏晚清垂下眼帘,心跳又快了几拍。
木槿已经把马车拴好,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殿下殿下!咱们快进去吧!我听见里面有敲锣打鼓的,肯定有耍猴的!”
南宫星銮无奈地笑了笑,看向苏晚清。
“走吧。”
苏晚清点点头,跟在他身侧,一起朝着那片灯火璀璨处走去。
三人并肩走入灯火璀璨的街市。
眼前的热闹几乎让人眼花缭乱。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空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炸丸子的油香,还有淡淡的硝烟味,是有人在放鞭炮。
人群摩肩接踵,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挽着手的小姑娘,有骑着父亲肩膀的小娃娃,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
木槿一钻进人群就像鱼入了水,撒欢儿地往前冲。可他跑出几步,又想起什么,赶紧折回来,护在苏晚清身侧。
“苏姑娘,您跟紧我!这儿人多,可别挤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小大人的模样。
苏晚清笑着点点头。
南宫星銮走在她另一侧,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替她挡开那些莽撞的行人。
“殿下,您看那个——”木槿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喊。
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那老师傅一手拿着小勺,一手转着竹签,金黄的糖稀在他手下三两下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又变成了一只展翅的蝴蝶。
木槿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南宫星銮失笑,从怀里掏出钱袋,递给他几枚铜钱。
“去吧,自己买。”
木槿接过钱,欢呼一声就冲了过去。
苏晚清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木槿真是……”她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形容。
“活宝。”南宫星銮替她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木槿很快就举着两个糖人跑回来了,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他把孙悟空递给南宫星銮,把猪八戒递给苏晚清。
“殿下!苏姑娘!给你们!”
南宫星銮接过糖人,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孙悟空,笑道:“这孙悟空怎么长得像你?”
木槿一瞪眼:“哪儿像了?我可比它俊多了!”
苏晚清掩嘴轻笑,低头看着手里的猪八戒,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谢谢木槿。”她轻声道。
木槿嘿嘿一笑,挠挠头:“不客气不客气!苏姑娘喜欢就好!”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木槿又走不动道了。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兔子、狐狸、老虎、孙悟空,还有青面獠牙的鬼怪。
木槿挑了一个孙悟空的戴上,转过身来对着两人手舞足蹈。
“呔!俺老孙来也!”
南宫星銮扶额。
苏晚清笑出了声。
木槿见他们笑了,更来劲了,学着猴子的样子抓耳挠腮,在人群里窜来窜去。
“妖怪!哪里逃!”
他窜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把卖糖葫芦的大娘吓了一跳。大娘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看清是个戴面具的孩子,又好气又好笑,拿着糖葫芦作势要打他。
木槿吓得转身就跑,一溜烟钻进人群里。
苏晚清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南宫星銮一边笑一边摇头,拉着苏晚清往前追。
“木槿,别跑远了!”
木槿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穿过一拨又一拨的人群。
跑着跑着,苏晚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在苏府的日子,她永远是那个端庄温婉的苏大小姐,说话要轻声细语,走路要步态从容,笑不能露齿,行不能逾矩。她习惯了那样的日子,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此刻,在这热闹的街市上,在这拥挤的人群中,追着一个戴面具的傻小子跑,她却忽然感受到了另一种快乐。
一种自由的、放肆的、不用端着的快乐。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南宫星銮。
他正一边跑一边笑,眼里满是无奈和宠溺。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这样的时刻,真好。
第342章 兔子花灯
木槿终于跑累了,停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气喘吁吁地把面具摘下来。
“不……不跑了……”他大口喘气,扶着膝盖,“累死我了……”
南宫星銮和苏晚清追上来,也都有点喘。南宫星銮抬手就给了木槿一个爆栗。
“跑啊,怎么不跑了?”
木槿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殿下,我错了……”
苏晚清在一旁笑,笑得眉眼弯弯。木槿见她笑了,也不委屈了,嘿嘿两声,转身去看摊子上的花灯。
这个摊子比方才那个更大,花灯更多。有普通的红灯笼,有精致的走马灯,有可爱的兔子灯,还有做成各种形状的——鲤鱼、莲花、蝴蝶、蜻蜓,应有尽有。烛光透过各色绢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这一方小天地映得温暖而梦幻。
苏晚清的目光从那些花灯上一一扫过,忽然停在了某处。
那是一盏兔子花灯。
兔子的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用粉色的绢纱做成,里面衬着细竹篾,边缘还缀着一圈细细的金线。
眼睛是两粒黑豆,亮晶晶的,活灵活现。最妙的是兔子的肚子上绘着一枝小小的梅花,红梅点点,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它就那样挂在小贩推车的最高处,在满摊的花灯中静静亮着,像一只真正的小兔子,蹲在那里等人发现。
苏晚清看着那盏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
只是一瞬。
然后她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南宫星銮看见了。
他看见她的目光在那盏兔子灯上停留的那一瞬,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喜欢,看见她收回目光时那点不易察觉的舍不得。
他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等苏晚清和木槿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转身,回到那个花灯摊子前。
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招呼着别的客人,见南宫星銮过来,连忙笑道:“公子,看看花灯?都是自家做的,结实又好看!”
南宫星銮指了指最上面那盏兔子灯:“那个,多少钱?”
小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这可是今晚卖得最好的,就剩这一盏了!三十文。”
南宫星銮从钱袋里数出铜钱,递给他。
小贩把那盏兔子灯取下来,用一根细竹竿挑好,递过来:“公子拿好!祝您和心上人新年大吉!”
南宫星銮接过花灯,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微微一怔。
他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快步朝前走去。
苏晚清和木槿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
“殿下,您干嘛去了?”木槿好奇地探着脑袋。
南宫星銮没理他,径直走到苏晚清面前。
然后,他把那盏兔子花灯递到她眼前。
“给。”
苏晚清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盏花灯——正是她方才多看两眼的那盏。粉色的耳朵,黑豆的眼睛,肚子上的红梅,在烛光中轻轻摇晃,像是活过来了。
她又看向南宫星銮。
他站在灯火里,眼里带着笑意,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身后的万家灯火还要亮。
“殿下,这……”她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
“方才见你盯着看了半天。”南宫星銮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不喜欢?”
“没有没有!”苏晚清连忙摇头,脸一下子红了,“臣女很喜欢!只是……只是没想到殿下是买给臣女的……”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盏兔子花灯。
花灯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可她却觉得沉甸甸的,沉得让她心跳都快了半拍。
“谢谢殿下。”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臣女……臣女很喜欢。”
南宫星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隔着两盏兔子花灯的光,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依旧喧嚣,人群来来往往,叫卖声、笑闹声、锣鼓声混成一片。可这一刻,他们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的热闹都挡在了外面。
木槿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奇怪的安静,可还没等他开口——
“砰——啪!”
天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远处,夜空中绽放出第一朵烟花。
金红色的流光冲天而起,在最高处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金色的雨,又像漫天的星,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各色烟花争相绽放,把整片夜空染成流光溢彩的画卷。有的像菊花层层绽放,有的像垂柳丝丝缕缕,有的像流星划破长空,有的像瀑布倾泻而下。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快看快看!烟花!”
“好漂亮!”
“新年快乐!”
苏晚清抬起头,看着那满天的流光溢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她从没见过这样美的烟花。
在苏府,过年也是放烟花的,可那是规规矩矩地放,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身边是父母家人,周围是仆从丫鬟,一切都端着,一切都拘着。
不像此刻。
站在喧闹的街市上,站在拥挤的人群中,身边是他,手里是他送的花灯,头顶是漫天的流光溢彩。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南宫星銮也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四姐眼底的渴望,想起十五姐天真的笑容,想起皇嫂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想起拂雪和影月收到礼物时的动容,想起木槿睡着的傻样,想起父皇那句“和平建立在废墟之上”。
也想起她之前说的那些话。
“臣女相信殿下。”
“殿下心里装着很多人。”
“臣女或许不懂,但臣女相信。”
他侧过头,看向她。
她正仰着脸看烟花,眼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盏兔子花灯被她捧在手里,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整整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人群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
周围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叫卖声、笑闹声、脚步声,又回到了耳边。
苏晚清从夜空中收回目光,恰好对上南宫星銮的眼睛。
他也正看着她。
两道目光在灯火中轻轻一碰。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一种刚刚在烟花下悄悄滋生的东西。
“走吧。”南宫星銮说。
“好。”苏晚清点点头。
木槿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殿下,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南宫星銮看了看四周,笑道:“前面还有猜灯谜的,去看看?”
“好嘞!”木槿欢呼一声,又蹦蹦跳跳地往前冲。
南宫星銮和苏晚清并肩跟在后面。
那盏兔子花灯在苏晚清手中轻轻摇晃,烛光摇曳,在夜色中画出一道温暖的光。
夜幕深沉,马车辘辘地停在苏府门前。
苏府的灯笼已经点亮,门房的老仆正站在门口张望,见有马车停下,连忙迎了上来。
南宫星銮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苏晚清。
苏晚清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下来。手上还拿着那盏兔子花灯,烛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她的脸庞柔和而温暖。
“殿下,臣女到了。”她站在府门前,轻声道。
南宫星銮点点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今晚开心吗?”
苏晚清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开心。”她说,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臣女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南宫星銮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好。”他说,“回去好好歇着。明年除夕……若是有空,再带你来。”
苏晚清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只是一个轻轻的“嗯”。
可南宫星銮听懂了。
他退后一步,对着她拱了拱手。
“苏姑娘,新年安康。”
苏晚清连忙还礼,手中的花灯轻轻晃动。
“殿下也是,新年安康。”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南宫星銮转身上了马车。
木槿在外面喊:“苏姑娘,木槿也祝您新年快乐!越长越好看!”
苏晚清忍不住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谢谢木槿!你也新年快乐!”
“驾——!”
马车辘辘地驶离苏府,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清站在府门前,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盏兔子花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捧着那盏灯,转身走进了苏府。
门房的老仆跟在后面,忍不住笑道:“小姐,这灯可真好看。是殿下送的吧?”
苏晚清的脸又红了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正堂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阵阵说笑声。
是苏家的人,在守岁。
苏晚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晚晚回来了?”苏老夫人坐在上首,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苏老将军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目光在孙女脸上转了转,又落在她手里的那盏花灯上,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銮儿送你回来的?”
苏晚清点点头,走过去在祖母身边坐下。
“嗯。殿下和木槿送臣女到门口的。”
苏老将军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苏晚清把兔子花灯小心地放在身边的几案上,让它就这样在身边亮着。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柔和。
“晚晚,今晚玩得开心吗?”苏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
“开心。”苏晚清点点头,眼里亮晶晶的,“庙会好热闹,有舞龙的,有猜灯谜的,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的见闻,说到木槿戴面具耍宝时,笑得前仰后合;说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苏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
这孩子,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苏晚清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盏兔子花灯上。
她的嘴角又浮起笑意。
“这灯……”苏老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殿下送的?”
苏晚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苏老夫人和苏老将军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继续喝茶,继续说话,继续守岁。
苏晚清靠在祖母身边,听着长辈们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可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盏花灯上。
她想起他在摊子前买灯的样子,想起他把灯递到自己面前时说的那句“给”,想起两人隔着花灯对视时那一瞬间的沉默,想起烟花下他不经意看过来的目光。
她的脸又红了红。
“晚晚,想什么呢?”苏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苏晚清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可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
屋里,暖意融融,笑语盈盈。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而与此同时,王府里也是一片热闹。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木槿还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一溜烟跑进院子。
“我们回来啦!殿下回来啦!”
院子里,灯火通明。
落花、吟风、李明、老张头、刘婶……还有府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都没有睡,正围在院子里等着。
见木槿跑进来,众人一下子围了上去。
“木槿!烟花呢?”
“蜜饯买了没?”
“我的关东糖呢?”
“花灯花灯!我要的花灯!”
木槿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脑袋都快炸了。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这是蜜饯,吟风你的!这是关东糖,李大哥你的!这是花灯,给小丫鬟们的……”
南宫星銮不紧不慢地从后面走进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殿下回来了!”落花最先发现他,连忙迎上来,“殿下辛苦了。”
南宫星銮摆摆手,笑道:“不辛苦。东西都在马车上,让人去搬吧。”
李明带着几个小厮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搬下来好几个大包袱。
众人围上去,把包袱打开——里面有蜜饯、关东糖、花生瓜子、各色糕点,还有好几盏精致的花灯,以及最大的一包东西——烟花。
“哇!”众人发出一阵欢呼。
木槿挤到最前面,抱起那包烟花,眼睛亮得吓人。
“殿下殿下!咱们现在放吗?”
南宫星銮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急什么?还没到子时呢。”
“那咱们先守岁!”落花笑道,“刘婶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摆在正堂里呢!”
“走走走!”木槿抱着烟花不肯撒手,“先吃东西,等子时放烟花!”
众人说说笑笑地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摆着好几桌酒席。鸡鸭鱼肉,时令鲜蔬,各色点心,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南宫星銮在主位坐下,众人也纷纷落座。
“殿下,今年是第一年在王府守岁,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老张头举起酒杯,笑得见牙不见眼。
“对对对!”木槿跟着起哄,“不醉不归!”
南宫星銮失笑,举起酒杯。
“好,不醉不归。来,干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木槿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惦记着烟花。他每隔一会儿就问一次“殿下,子时到了吗”,问得南宫星銮哭笑不得。
“急什么?早着呢。”
木槿只好继续吃,可眼睛老往门外瞟。
终于,子时到了。
“子时到——!”老张头一声喊,众人纷纷起身,涌向院子。
木槿抱着那包烟花冲在最前面,把烟花在院子中央摆成一排。
李明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
“嗤——”
引线冒着火花,飞快地燃烧。
众人屏住呼吸,退后几步。
“砰——!”
第一朵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红色的流光。
“哇——!”众人齐声欢呼。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各色烟花争相绽放,把王府的上空染成流光溢彩的画卷。
木槿兴奋得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好看好看”。
吟风和落花站在一起,仰着头看着漫天的烟花,脸上都是笑意。
老张头抱着他的酒坛子,眯着眼看着烟花,笑得像个孩子。
刘婶拉着几个小丫鬟的手,叽叽喳喳地指着天上的烟花。
李明带着几个小厮,忙着点下一轮烟花。
南宫星銮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一张张笑脸,看着那满天的流光溢彩,看着这热热闹闹的王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的家。
这是他的家人。
第343章 月亮很圆,世界很暗
就在大辰国都万家灯火、爆竹声声、阖家团圆的时刻,远在南方的南蛮之地,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雀翎天居里,依然只有阿洛谣一个人,不过与之前想比,那双毫无神采地眼睛里如今多出来几分别有意味的神光。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窗外发呆,不再对着明月垂泪,而是开始谋划,开始布局,开始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
她要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此刻,夜色已深。
阿洛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写画画。
那是一份计划,一份被她反复推敲、反复修改的计划——联络旧部、筹集钱粮、寻找时机、里应外合……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琢磨,每一个环节都被她反复推演。
她写得专注,写得入神,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忽然——
“笃、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洛谣手上的笔一顿,整个人瞬间绷紧。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在这座雀翎天居里,她早已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这两年多来,她见过太多——明枪暗箭,冷嘲热讽,甚至是明目张胆的欺辱。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片刻之后——
“笃、笃笃。”
又是两声,节奏与方才一模一样。
阿洛谣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这是她和桑吉约定的暗号——三声敲门,两短一长。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却仍没有贸然开门,只是贴在门边,轻声问道:
“谁?”
“公主,是我。”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阿洛谣听出那是桑吉的声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伸手拉开房门。
一道身影闪了进来,是桑吉。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布巾,脸上带着几分从外面奔波回来的疲惫,但眼睛却亮亮的,像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桑吉,你来得正好。”阿洛谣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公主,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桑吉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
这两年多来,她亲眼看着公主从那个明媚骄傲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瘦了,憔悴了,眼底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可那东西,不是绝望,是别的什么。
是恨?是韧?是……
桑吉说不清。
但她知道,公主没有倒下。
阿洛谣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封口用蜡仔细封好,递到桑吉手中。
“这封信,你找机会去交给城里马悦街的李铁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看到这封信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桑吉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
“公主放心,奴婢一定办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正好,奴婢如今被调到厨房去了,明儿个一早,要跟着出去采买。奴婢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信送出去。”
阿洛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许久不曾出现过的亮光——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希望。
“好。”她握着桑吉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好……”
桑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对了,公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挎着的篮子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这是奴婢从厨房里偷拿出来的,您快尝尝。”
阿洛谣低头看去,微微一怔。
桌上摆着的,是几样精致的小吃——一块桂花糕,两枚糖酥,一小碟炸丸子,还有几颗蜜饯。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桑吉笑道:“公主,今儿个是除夕啊!厨房里做了好些好吃的,奴婢偷偷藏了些,带给您尝尝。”
“除夕?”阿洛谣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吃食,又抬起头看着桑吉,眼里满是茫然。
除夕?
她已经……多久没有过过除夕了?
自从两年前被关进这座雀翎天居,她便与外界隔绝了一切。没有节日,没有庆典,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日复一日的孤独和冷清。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节,不知道日子过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今天竟然是除夕。
她喃喃道,“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她被关在这里,整整两年多,马上要迈入第三个除夕。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公主?”桑吉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声唤道,“公主,您快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洛谣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桂花糕入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慢慢地嚼着,细细地品着。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只是那么静静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
桑吉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洛谣却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轻轻抹去眼泪,又夹起一块糖酥,放进嘴里。
“好吃。”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真的好吃。”
桑吉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她知道公主在想什么。
这桂花糕,这糖酥,这炸丸子,这蜜饯——都是除夕才会吃的东西。以前这个时候,城里早就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可如今……
“对了,桑吉。”阿洛谣忽然抬起头,看着桑吉,眼里带着几分恳求,“我母妃她……今天还没吃过这些东西吧?你能不能将这些也带去给她尝尝?”
桑吉一愣,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公主放心,奴婢这就去给王后送去。”
她说着,把桌上的点心分出一半,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篮子里。
留下的那一半,她推到阿洛谣面前。
“公主,这些您留着慢慢吃。奴婢先去了。”
阿洛谣点点头,看着她。
桑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洛谣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块点心,目光却落在窗外。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却也有几分孤寂。
桑吉咬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又只剩下阿洛谣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慢慢地吃着那些点心。一块,又一块,每一口都吃得极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吃完最后一块,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关窗,只是伸手推开了一些。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明月。
今夜的月亮真圆,真亮。
是除夕的月亮。
她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远在天边的那个人。
大辰的国都,此刻应该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满城灯火,爆竹声声,家家户户都在守岁,都在团圆。
他即便是吃不到那些山珍海味,想来也能吃饱吧。
阿洛谣吐出一口气,看着远处城中的点点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存在。
至少,他好好的。
至少,这世上还有人,让她牵挂,也让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还能再见到他。
就在阿洛谣神游万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又迅速被关上。
阿洛谣瞬间警惕起来,猛地转过身,身体本能地摆出随时战斗的姿态。她的目光如刀,射向门口那道黑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公主!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喘息,几分惊惶。
阿洛谣一愣,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是桑吉。
可她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桑吉明明方才才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她的声音不对,那语气里的慌张,是藏不住的。
“桑吉?”阿洛谣快步走过去,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她的脸,“你怎么又回来了?”
桑吉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着回来的。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满是惊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竟说不出来。
阿洛谣的心猛地揪紧。
“怎么了?”她一把抓住桑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发生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桑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说出话来:
“公主……王后她……王后被大王子的人带走了!”
“什么?!”
阿洛谣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愣愣地看着桑吉,那双眼睛里方才还带着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几乎不像自己,“我母妃……被阿苏那的人带走了?”
桑吉用力点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奴婢方才正要往王后那边去,刚走到半路,就看见大王子的人……他们冲进王后的寝殿,把王后带出来了!奴婢躲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他们、他们把王后带走了,往大王子的宫殿方向去了……”
阿洛谣听着,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扶着桌角,慢慢坐下,整个人像是失了魂。
阿苏那。
她的好哥哥。
那个害她被囚禁于此的人,那个夺走她一切的人,那个她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人——如今,连她的母妃也不放过。
他为什么要带走母妃?
他想做什么?
是要用母妃来威胁她?还是要……
她不敢往下想。
以阿苏那的性子,以他对她们母女的恨意,他绝不会做什么好事。
阿洛谣的手紧紧攥着桌角,指节都泛了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乱成一团——方才那些谋划,那些布局,那些一点一点积蓄起来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都被击得粉碎。
她以为她可以重新站起来。
她以为她可以慢慢来。
她以为她还有时间。
可阿苏那用行动告诉她——你没有时间了。
“公主……”桑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公主,您别急,咱们、咱们再想办法……”
阿洛谣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满是恐惧,满是……无助。
桑吉从没见过公主这副模样。
那个明媚骄傲的女子,那个从不低头的女子,那个方才还在谋划着东山再起的女子——此刻,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
阿洛谣看着桑吉,忽然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住。
“桑吉。”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恳求,“你……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桑吉用力点头:“公主您说!只要奴婢能做到的,刀山火海奴婢也去!”
阿洛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你去帮我看着母妃。”她哽咽道,“就是……就是看着阿苏那会不会对她不利。只要看着就行,其他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她顿了顿,握紧了桑吉的手,一字一句道:
“桑吉,你要保护好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
桑吉愣住了。
她看着阿洛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却也满是恳求,满是担忧,满是——对她这个奴婢的在意。
“公主……”桑吉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答应我。”阿洛谣看着她,声音发颤,“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不要暴露自己。只要看着就好……只要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她让桑吉去做的,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阿苏那的人若是发现桑吉在监视,会怎么对她?
她不敢想。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出不去,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只能让桑吉去帮她看着。
桑吉看着阿洛谣,用力点了点头。
“公主放心。”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奴婢一定帮您看着王后。奴婢会小心的,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站起身,又看了阿洛谣一眼。
“公主,您……您也要好好的。”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里,又只剩下阿洛谣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软倒在地。
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她靠着桌腿,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她方才的希望,方才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力量——全都被击溃了。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城中的灯火依旧璀璨。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
只能祈祷。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月亮真圆,真亮。
可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第344章 畜生
与此同时,整座孔雀城中央的那座高塔热闹非凡。
这里如今是大王子阿苏那的王居。塔身用象牙白的大理石砌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塔顶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与城中稀稀落落的爆竹声格格不入。
赫莲曦被两个士兵押着,一步一步走上那长长的石阶。
那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几分轻佻,几分觊觎。赫莲曦察觉到那些目光,却只是冷笑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走到塔顶,穿过一道雕花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大殿极为宽阔,四壁挂着华丽的锦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烛台林立,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正中央的高台上,摆着一把镶金嵌玉的王座。
王座上,一个人正慵懒地靠在那里。
阿苏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酒盏,目光迷离地看着下方。
他的怀里,依偎着两个女子。
那两人都穿着极薄的纱衣,几乎遮不住什么。
她们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脸色发白,眼眶泛红。每当阿苏那的手在她们身上轻轻一动,她们便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像是等待着什么可怕的降临。
她们的脖子上,隐约可见青紫的痕迹。手腕上,也有勒过的红痕。
赫莲曦走进来的那一刻,阿苏那的目光便从那两个女子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母妃——”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这两年住在天居里面,可还好?”
赫莲曦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王座上那个人,眼里满是不屑,满是轻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肮脏的臭虫。
旁边押着她来的士兵见状,眼睛一亮——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
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大王子问你话,你聋了不成?”
说着,他抬起手,就要朝赫莲曦脸上扇去——
“慢着。”
阿苏那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那士兵的手顿在半空,连忙转身跪下:“大王子,这女人对您不敬,小的……”
“本王子知道了。”阿苏那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心头一喜,连忙道:“小的叫巴图尔,是……”
“巴图尔。”阿苏那点点头,打断了他,“你很不错,忠心耿耿。待会儿下去领赏吧。”
巴图尔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大王子!谢大王子!”
他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看了赫莲曦一眼,退到了一旁。
阿苏那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
他的手在她们身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两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们也下去吧。”
那两个女子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谢大王子!谢大王子!”
她们磕得那样用力,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阿苏那看着她们,笑着摆摆手。
“去吧。”
那两个女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跑去。她们跑得那样急,那样快,像是逃命一般。
赫莲曦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她看见了她们脖子上的淤痕,看见了她们手腕上的勒痕,看见了她们手臂上那些青紫的印记。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伤痕,那些印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座上那个人,眼里满是愤怒,满是恨意。
“阿苏那!”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这个畜生!暴君!”
话音刚落,巴图尔又跳了出来。
“大胆!”他拔出腰间的圆月刀,寒光一闪,刀刃便架在了赫莲曦的脖子上,“怎么跟大王子说话呢?信不信老子一刀……”
“唉——”
阿苏那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几分不悦。
巴图尔一愣,转头看向他。
阿苏那正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容却让人心里发毛。
他走到巴图尔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这是怎么跟王后说话呢?”
巴图尔愣住了,手里的刀僵在半空。
“大、大王子……这女人对您不敬,小的只是想……”
“本王子说了,”阿苏那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意,“她是本王子的母妃。你拿刀对着她,是想杀了本王子的母妃吗?”
巴图尔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是!大王子饶命!大王子饶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阿苏那看着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摆摆手,“本王子又没说要杀你。带人下去,在外面候着。”
巴图尔如蒙大赦,爬起来,连连磕头:“谢大王子!谢大王子!”
他带着那几个士兵,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
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苏那和赫莲曦。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苏那站在赫莲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她的发髻,移到她的胸前。然后继续向下移动。
他的目光里,有几分玩味,几分狂热,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赫莲曦被那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阿苏那笑了。
“母妃,”他开口说道,“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了。儿子想跟你好好谈谈。”
他伸出手,朝她走近一步。
赫莲曦又退了一步。
“谈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那份骄傲,“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怎么会没有呢?”阿苏那歪着头看她,“我们母子相处这么多年,好像还没有好好说过话呢。”
他说着,又朝她走近一步。
赫莲曦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
她无处可退了。
阿苏那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赫莲曦被他看得浑身发抖。
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阿苏那……你想做什么?我可是你的母妃!”
“母妃?”
阿苏那忽然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
“母妃?”他声音里满是嘲讽,“母妃?我的母妃不是在我出生不久,就被你跟我那个好父亲给害死了吗?”
赫莲曦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大声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用力把她拽到自己面前。
赫莲曦吃痛,惊呼一声,却挣脱不开。
阿苏那的脸凑到她面前,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这还得多亏了你那个儿子——我的好弟弟,洛桑。”他一字一句道,“要不是他,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赫莲曦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不可能……”她拼命摇头,“洛桑怎么可能会跟你说这个?他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
阿苏那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还记得七年前吗?我奉命去剿灭西部的匪徒,却被他们抓住,困在山里半个月。”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那些匪徒把我关在一个山洞里,每天给我一碗水,一块馕,让我活着,却不让我离开。我以为他们是想要赎金,想要钱。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等。”
“等什么?”赫莲曦的声音发颤。
阿苏那看着她,笑了。
“等洛桑的消息。”
“昏迷之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从洞外传来,压得很低,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是洛桑。”
“他对那些匪徒说,希望我能死在那里。只要我死了,就一了百了。”
赫莲曦的脸色更白了。
“可那些匪徒害怕了。”阿苏那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他们说,我再怎么着也是大王子,他们只是一群匪徒,怎么敢真的杀我?”
“然后洛桑就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杀了我,待日后他坐到那个位置上,就给他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阿苏那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却比哭还难听。
“你知道他喊我什么吗?”
他盯着赫莲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喊我——畜生。”
“他说,‘谁让他是个没娘养的畜生呢’。”
赫莲曦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苏那继续喝道,“老子替他扛下了那么多责任。”
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满是苦涩。
“他体弱多病,上不得马,坐不得车。每一次出征,每一次领兵,都是我替他去的。边疆的风沙,战场的刀剑,敌人的埋伏——都是我替他扛的。”
“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我以为他会感激我。”
“可你知道他背地里怎么叫我吗?”
“畜生。”
“没娘养的畜生。”
阿苏那说到这里,眼眶忽然红了。
笑着笑着,他的脸上多了两行泪水。
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赫莲曦的手背上。
赫莲曦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他扭曲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恐惧?
是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那……”她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误会了?洛桑他……他不会那么对你的……”
“不会?”
阿苏那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满是疯狂。
“我刚把那个老不死的玩意儿杀了,他紧接着就带人占据了象郡。你告诉我他不会?”
他的手猛地抬起,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告诉我,他不会?!”
赫莲曦的呼吸一下子被扼住。
她的脸憋得通红,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你……放……放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阿苏那忽然松开了手。
赫莲曦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脸涨得通红,眼里泛着泪光,脖子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红痕。
阿苏那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母妃,你说,我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孩子般的迷茫。
赫莲曦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里有泪,有恐惧,有愤怒,还有几分复杂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看着他。
阿苏那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
他笑了。
“不重要了。”他摇摇头,“反正也见不到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
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她身上游走,从她散乱的发髻,到她敞开的领口,到她起伏的胸口,到她微微颤抖的双腿。
那目光里,满是狂热,满是扭曲。
“既然洛桑说我是个没娘养的畜生,”他一字一句道,“那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这个畜生,到底是什么感受。”
赫莲曦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阿苏那……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做什么?”
阿苏那轻笑。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然后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不得不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母妃你这身材还真是……”
赫莲曦的脸一下子惨白。
“也难怪那个老东西那么听你的话。”阿苏那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佻,“为了你,连自己的原配都舍得杀。”
赫莲曦拼命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柱子,她无处可逃。
“阿苏那,你敢?!”她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最后的骄傲,“你这么做,天理不容!”
“天理?”
阿苏那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疯狂,几分扭曲。
“你跟我谈天理?”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我替洛桑扛了那么多年的责任,他是怎么对我的?他喊我畜生!”
“我替那个老东西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他是怎么对我的?他把我当一条狗!”
“你现在跟我谈天理?”
他把赫莲曦按在柱子上,脸凑到她面前。
“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他一字一句道,“天理?我就是天理!”
赫莲曦拼命挣扎,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他。
“你放开我!”她喊道,“你这个畜生!禽兽!”
阿苏那笑了。
“畜生?”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对,我就是畜生。”
他的手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既然洛桑说我是畜生,那我就当一回畜生给他看看。”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赫莲曦的惊呼声被扼在喉咙里。
她拼命地挣扎,用脚踢他,用手打他,用指甲抓他。
可阿苏那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继续撕扯着她的衣服。
第345章 原来他不杀我是因为这个
转眼间,她的外袍已经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肩头的布料被撕裂,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凉意顺着皮肤蔓延。
“放开我!”她嘶声喊道,“你这个畜生!禽兽!”
阿苏那笑了。
“畜生?”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脸凑到她面前,近得她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酒气,“对,我就是畜生。”
他的手再次伸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
赫莲曦的手忽然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是发簪。
她盘起的发髻早已散乱,那根固定头发的银簪不知何时滑落下来,被她慌乱中抓在手里。
她来不及多想,握紧那根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朝身上那个人的脖子挥去——
“嘶——”
阿苏那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脖子。
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他脖颈侧面,正往外渗着血珠。那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但血还是顺着流下来,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他愣住了。
赫莲曦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根簪子上沾着的血迹,看着那道缓缓渗血的伤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苏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那道温热的血痕。
他把手放到眼前看了看。
一抹鲜红。
他看着那抹红,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赫莲曦毛骨悚然。
“好。”他说,“很好。”
“母妃好手段。”他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赏,“是我小看你了。”
赫莲曦趁着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他胸口——
阿苏那没有防备,被她踹得后退几步,踉跄着站稳。
赫莲曦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一直退到柱子旁边。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还是握紧了那根簪子。
她把簪子抵在自己脖子上,锋利的簪尖刺进皮肤,渗出丝丝鲜血。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阿苏那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抵在脖子上的簪子,看着她脖颈上那细细的血痕,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决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疯狂,没有扭曲,只是淡淡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
他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随意地甩在地上。
“母妃,”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过来!”赫莲曦又喊了一声,簪子又刺进去一分,“我说到做到!”
阿苏那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死。”他说,“然后呢?”
赫莲曦一愣。
阿苏那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只想着自己死,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的女儿,我的好妹妹?”
赫莲曦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里的簪子顿住了。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反应,笑容更深了。
“你要是死了,就不怕我杀了她吗?”
“你敢?”赫莲曦呵斥道。
阿苏那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她。
赫莲曦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死了,阿洛谣……阿洛谣一定也会死。
他的手,她逃不过。她的女儿,也逃不过。
赫莲曦的手开始颤抖。
越来越剧烈地颤抖。
她看着阿苏那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啪嗒。”
她手里的簪子掉在地上。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柱子上。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
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就对了。”他轻声说,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母妃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赫莲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还在流,可眼底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你若是敢动阿洛谣一下,”她一字一句道,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阿苏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放心。”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让她好好的活着。”
他说完,弯下腰,一把将赫莲曦打横抱起来。
赫莲曦没有挣扎。
她就那么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
阿苏那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身后,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象塔之下。
桑吉躲在阴影里,蜷缩着身子,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浑身冰凉。
可她不敢走。
公主让她来打探消息,她一定要等到王后出来才行。
就在这时,那扇门忽然开了。
桑吉精神一振,刚要探头去看,却看见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巴图尔,还有之前押送王后的另一个士兵。
守在门口的两人看见他们,连忙迎上去。
“嘿,巴图尔,王后呢?”
巴图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能怎么着,当然是在大王子身下快活呢。”
话音落下,四个人一起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格外刺耳。
“不是我说,”另一个人接话,挤眉弄眼道,“咱们这个王后的身材可真不是盖的。那小腰,那叫声……啧啧啧。”
“你听见了?”
“废话,那么大动静谁听不见?那叫声,啧啧,跟猫叫似的……”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狂笑。
随后巴图尔便带着另外一人离开了。
桑吉躲在象塔外的阴影里,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泪水不停地往下流,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嘴唇被咬破了,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却浑然不觉。
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四个士兵的污言秽语。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她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肉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至于昏过去。
不能出声。
不能被发现。
她得回去。
她得把这件事告诉公主。
桑吉深吸一口气,慢慢从阴影里退出来。她不敢直起身,只能弯着腰,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遮挡,一点一点往后挪。
身后再次传来那两个守卫的议论声。
“你说大王子能玩多久?”
“这谁知道,不过看王后那模样,估计够呛。”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里飘荡,像一群夜枭在叫。
桑吉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雀翎天居。
烛火摇曳,在斑驳的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光影像是活物,随着烛焰的跳动而扭曲、挣扎,最后又归于沉寂。
阿洛谣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冬日里落在窗棂上的霜。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着,微微颤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空洞得可怕,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在等。
等桑吉回来。
等母妃没事的消息。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在烛台底座积成一滩浑浊的泪痕。火苗跳动着,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阿洛谣的睫毛颤了颤。
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眼睛一眨不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阿洛谣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扇门。
门被推开。
桑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的头发散乱了,原本包着的布巾不知掉在了哪里。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也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血珠凝结在唇角。
她浑身都在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
见到她这样,阿洛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见桑吉的眼睛,看见那眼睛里藏着的巨大的悲痛——那是一种无法言说、无法承受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桑吉看见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跪在了阿洛谣的心上。
“公主——”
桑吉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她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不知道疼痛,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奴婢没用……奴婢没用……”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阿洛谣看着她,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
“桑吉……”她开口,声音发颤,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母妃……我母妃怎么了?”
桑吉没有回答。
她只是不停地磕头,不停地哭。
那“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阿洛谣站起来。
她的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然后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桑吉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她的手指深深陷入桑吉的肉里,指节泛着白。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我母妃怎么了?!”
桑吉被迫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愧疚,满是说不出的痛苦。
那痛苦太重了,重到让阿洛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公主……”桑吉哽咽着,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后她……她被大王子……糟蹋了。”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烛火依旧摇曳,窗外依旧有风声,远处依旧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
可阿洛谣听不见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看见桑吉的嘴唇在动,看见她脸上的泪,看见她眼中的痛。
那些字一个一个钻进她的耳朵,在她脑子里炸开。
糟蹋了。
她的母妃——被阿苏那那个畜生——糟蹋了。
阿洛谣松开手。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不受控制地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直到背脊撞上床沿。
那一下撞击很重,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软软地靠在床沿上,身子缓缓滑下,又瘫坐在地上。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寒冬里被冻坏的落叶。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嘴里不停地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她拼命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桑吉跪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她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只能跪在那里,陪着她的公主,一起无声地流泪。
一主一仆,就这样一个靠着床沿,一个跪在地上,只有无声的抽泣在夜色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蜡烛又燃尽了一截,火苗跳了跳,险些熄灭。
阿洛谣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原来……这才是他不杀我的原因。”
桑吉抬起头,看着她。
阿洛谣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笑吗?不,不是笑。那是比哭还难看的东西。
“是我害了母妃。”她喃喃道,“是我害了她。”
她惨然一笑。
那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格外凄惨。
“公主?”桑吉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阿洛谣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个畜生……”她一字一句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一开始就觊觎母妃。他之所以不杀我,就是想用我来逼迫母妃乖乖就范。”
她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他知道母妃不会丢下我。他知道只要我还活着,母妃就不会去死。他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桑吉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公主,您怎么能这么想?”她跪着挪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这件事跟您没关系啊!都是那大王子,是他丧尽天良,是他猪狗不如!您怎么能怪自己?”
阿洛谣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放下手。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着,可那目光里,却有了一种桑吉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恨?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要不是我,”阿洛谣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母妃宁愿死也不会让阿苏那碰她。她会的。她会一死了之,干干净净地走。”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是……我活着。她就有软肋。”
她靠在床脚,脸上露出那个笑容,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笑容太可怕了。
比哭还可怕,比绝望还可怕。
那是被碾碎了之后,又硬生生拼起来的东西。
桑吉看着她,心疼得几乎要碎掉。
“公主……”她轻轻唤道,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洛谣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靠在床脚,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白,清清冷冷地洒在她身上。
第346章 合作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阿洛谣依旧靠在床脚,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塑。她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望着那轮圆月,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空洞。
死寂。
像两汪干涸的深潭。
桑吉跪在她身旁,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她只是陪着,陪着她的公主,在这个冰冷的新年里,一起沉入黑暗。
蜡烛又燃尽了一截。
火苗跳了跳,越来越微弱。
就在它即将熄灭的瞬间——
阿洛谣动了。
她慢慢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攥紧裙摆的手。
那双手在颤抖,握成拳头。
指节泛白。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可她感觉不到疼。
桑吉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
阿洛谣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握紧的拳头,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来。
那动作很慢,却很稳。她扶着床沿,一步一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
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圆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那上面有泪痕,有红肿,有狼狈,可那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起来。
不是死寂。
不是空洞。
是火。
是恨。
是比恨更深的——决心。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阿苏那。”
她叫出这个名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等着。”
她顿了顿,拳头又握紧了几分。
“要不了多久——”
“我就亲手把你的头,砍下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是誓言。
是用血和泪写成的誓言。
桑吉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窗边那道背影。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她的公主——
她的公主站起来了。
“公主……”桑吉喃喃道,眼眶又红了。
阿洛谣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的眼睛还红肿着,可那目光,已经和方才完全不同了。
“桑吉。”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
“奴婢在。”桑吉连忙爬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洛谣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柔,却让桑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公主……”
“我没事了。”阿洛谣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一种新的东西。
是浴火重生后的——笑。
“我现在还不能倒下。”她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畜生。”
桑吉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嗯!公主一定可以!奴婢相信公主!”
阿洛谣看着她,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愧疚,是感激,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桑吉。”她握住她的手,“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隐藏好。”
桑吉一愣。
“你是我和外界唯一的渠道。”阿洛谣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无比认真,“你不能出事,明白吗?”
桑吉用力点头,脸上的泪还没干,却已经透出几分坚毅。
“明白!公主放心,奴婢一定保护好自己!”
阿洛谣点点头,松开她的手。
“那你现在快点回去。”她说着,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的声音。
“记住,不要暴露。”她回头看着桑吉,一字一句叮嘱道。
桑吉点头,走到她身边。
“是,公主。”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阿洛谣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
“去吧。”
桑吉看着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
她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两端看了看。
没有人。
走廊里出奇的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
她必须回去。
桑吉回过头,又看了阿洛谣一眼。
“公主,那我先走了。”
阿洛谣点点头,站在门内,看着她。
桑吉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门,脚步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
阿洛谣站在门后,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转过身。
她走回窗边,重新站在月光下。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远处的城中,灯火已经渐渐稀疏,除夕夜的热闹,快要结束了。
她看着那轮圆月,拳头慢慢握紧。
指甲再次陷进肉里,掐出更深的痕迹。
有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可她感觉不到疼。
“阿苏那。”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
“等着吧。”
“总有一天——”
“我会亲手杀了你。”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不再是死寂的、空洞的眼睛。
那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那是淬过血、浸过泪、浴火重生的眼睛。
她就那样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就在这时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那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阿洛谣猛地转过身,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的目光如刀,射向门口那道黑影。
来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身形,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下颌的轮廓。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静静地,像一尊雕塑。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阿洛谣没有惊慌。
她没有后退,没有喊叫,只是盯着那道身影,目光里满是警惕,满是审视。
经历了方才那一夜,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怎么进来的?”
那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抱拳,对着阿洛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吾乃大辰逍遥王的人。”
阿洛谣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辰?
逍遥王?
“大辰人?”她盯着那道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帘,姿态恭敬。
“奉逍遥王之令,来跟公主殿下合作。”
“合作?”
阿洛谣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冬夜里吹过的风。
“大辰若是想要跟南蛮合作,应该去找我王兄,或者王弟。”她一字一句道,“来找我作甚?”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嘲讽。
“一个被囚禁在此、无权无势的废公主?”
那人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隐约可见一双沉静的眼睛。
“逍遥王知道公主殿下被大王子囚禁于此。”他说,声音不疾不徐,“而大王子与二王子争斗不休,若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取胜,南蛮统一,对我大辰来说并不是好事。”
阿洛谣眼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那人继续道,“逍遥王希望与公主殿下合作。”
阿洛谣盯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带着嘲讽,带着冷意。
“所以,你们想扶持一个傀儡上位来保证南蛮未来不会侵犯大辰?”她一字一句道。
那人微微一怔。
随即,他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殿下并没有像公主殿下想的那般不堪。”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是公主这样想,也没有错。”
阿洛谣冷笑一声。
“那你们可要失望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窗边,“我被囚禁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兵权,没有势力,连这座门都出不去——自然不可能跟你们合作。”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公主殿下谦虚了。”
阿洛谣眉头微蹙,没有回头。
那人继续道:“方才,吾还看到从公主这里走出去一个婢女。”
阿洛谣的身子微微一僵。
“公主殿下若甘心在此束手就擒,”那人缓缓道,“又何须与人联络?”
阿洛谣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满是审视。
“方才是你们——”她一字一句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将外面的守卫引开的?”
那人不闪不避,迎上她的目光。
“是。”
他没有否认。
阿洛谣盯着他,看了很久。
难怪方才走廊里那么安静。
难怪桑吉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难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我该怎么相信你们?”她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探入怀中。
阿洛谣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那枚玉佩上,映出温润的光泽。
阿洛谣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那枚玉佩。
那是她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是她十四岁那年母亲亲手给她系上的。玉质算不上顶好,却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两年前,她将这枚玉佩留给了当时的南宫星銮,留在了大辰当作信物,若是那个捉鱼少年有一天在大辰过不下去了,就让他拿着这枚玉佩来南蛮找自己。
如今,这枚玉佩,就躺在这个陌生人的掌心。
在月光下,静静地,发着光。
阿洛谣只觉得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几步冲到那人面前,一把抢过那枚玉佩,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纹路清晰,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磕的,一直留着。
是它。
真的是它。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颤抖着,像是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盯着那道黑影。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骇,满是焦急,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们——”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摄人的气势,“将他怎么了?”
“一年前,吾奉命追查南蛮在我大辰安插的暗桩,正好撞到了一位少年穿着一身破衣进入百花楼,百花楼的当家的见到那枚玉佩,想要将那位少年送出大辰,正好被我等暗中抓获。”
阿洛谣瞳孔猛地收缩。
她一步上前,几乎是逼到那人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你们敢动他一根汗毛——”她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公主以南蛮王室血统起誓,此生必灭你们大辰!”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决绝。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里面燃烧着怒火,燃烧着恨意,燃烧着一种不惜一切的疯狂。
“公主不要激动!”
那人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少年如今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
阿洛谣盯着他,目光如刀。
“继续说。”
“我们截住那少年之后,本打算按规矩处置。可就在那时——”他顿了顿,“逍遥王正好路过,看到穿着破烂的少年,心生怜悯,便询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是那少年却说自己叫南宫星銮,而我们王爷也叫南宫星銮。”
“王爷原本想将少年以大不敬的原因打入大牢,但是看到他眉眼间跟太上皇确实很相似,便带他回到王府。最终通过询问少年跟追查确定少年确实是皇室血脉。”
“他真的是皇室血脉。”阿洛谣嘴角微微上扬,她之前便猜测銮儿是流落在外的皇子,没想到还真是。不过既然銮儿是皇室弟子,那便应该没事了。
“只是,”那人继续道,“那少年脱离皇室太久。逍遥王暂时无法帮他恢复皇室身份,便将他养在逍遥王府,以贵客之礼相待。”
阿洛谣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细小的裂痕。
“那他……”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还好吗?”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几分不忍。
“好。”他说,“吃穿用度,一应俱全。逍遥王待他如亲弟,王府上下无人敢怠慢。”
阿洛谣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第347章 传播出去
“说吧。”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们想要怎么合作?”
那人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
“逍遥王的意思是,公主殿下只需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待大王子与二王子争斗到两败俱伤之时,自会有人从外部策应,助公主殿下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阿洛谣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届时,南蛮需要一个与大辰交好的王。”那人继续道,“逍遥王相信,公主殿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洛谣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就这么简单?你们帮我夺位,我以后听你们的话?”
那人摇了摇头。
“逍遥王从未想过让公主殿下听话。”他说,“殿下只是希望,南蛮与大辰能永结盟好,不再有刀兵相见之日。”
阿洛谣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倒是会做生意。”她轻笑一声,“用一个囚犯换一个国家的和平。”
那人没有接话,只是垂首而立。
阿洛谣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始讲述他们的计划。
一炷香之后,两人商定完所有细节。
“就按你们说的办。”阿洛谣看着那人,“回去告诉你们王爷,这个合作,我接了。”
那人抱拳行礼。
“公主英明。”
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触到门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阿洛谣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公主还有何吩咐?”
阿洛谣咬了咬唇,终于开口。
“你们——”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是怎么进来天居的?怎么这般轻松?”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回公主,”他说,“我们在天居中已经渗透了一些人手。守卫、杂役、厨房,都有我们的人。所以进出此地,并非难事。”
阿洛谣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你们有没有渗透进象塔里?”
那人愣住了。
他看着阿洛谣那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睛,喉咙里忽然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阿洛谣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几乎是逼问一般:“那你们能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能不能……把我母妃救出来?”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几分复杂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今夜象塔里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位公主,看着她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那攥紧玉佩的手。
他忽然有些不忍。
可有些话,必须说。
“公主。”他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阿洛谣的眼睫颤了颤。
“如果您母妃被救出来,”那人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阿苏那绝对会用您来威胁她。”
阿洛谣的身子猛地一僵。
“到时候,王后肯定会主动出来,回到象塔,回到那个地狱里。”那人继续道,“只为保护您。”
阿洛谣的嘴唇开始颤抖。
“更何况象塔守卫森严,”那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而我们潜入南蛮的人手有限。若只是救一人,尚有几分把握。若要同时救两人——”
他摇了摇头。
“恐怕不足以将您和王后都救出来。”
屋里忽然安静极了。
安静得像坟墓。
阿洛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眼睛还看着那人,可那光——那方才燃起的、亮得刺眼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就像方才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
阿洛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地上。
“不过,公主,您也不要担心,现在来看,王后还是安全的。”那人轻声唤道。
阿洛谣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
她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她还是笑着。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走吧。”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公主保重。”
他转身,拉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另一边,象塔之上。
大殿里一片狼藉。
衣衫碎片散落一地,烛台翻倒了两座,烛泪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赫莲曦蜷缩在王座最里面的角落。
她用那些破败不堪的衣衫碎片遮住自己的身体。
其实什么都遮不住——那些布料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堪堪挂在身上,遮得住这里,便露了那里。可她还是要遮,拼命地遮,用颤抖的手把那几片碎布拢在身前,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什么,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心里得到几分安慰。
她的双腿蜷着,双臂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双眼通红。
不是红肿——那太轻了。是通红,像是眼底有血在烧。可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再也流不出任何东西。
她就那样蜷缩着,一动不动。
阿苏那站在地上。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玄色锦袍重新拢在身上,腰带系得整整齐齐,领口也理得一丝不苟。若不是殿内这一片狼藉,谁也不会想到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王座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月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洒下来,落在她身上。那些破碎的衣衫遮不住她身上的痕迹——淤青,红痕,指印,咬痕……月光把这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痕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满足。
有征服的快意。
还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赫莲曦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蜷缩着,没有抬头。
阿苏那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干涸后的印记,嘴角有血迹,是方才咬破的。她的眼睛通红,可那里面没有泪——只有恨。
浓得化不开的恨。
像是淬过火的刀子,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阿苏那看着那样的目光,笑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母妃。”他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只要你以后都能像今天这样乖乖听话,我就不会动你,也不会动阿洛谣。”
他的拇指从她脸颊滑到唇角,轻轻抹去那里干涸的血迹。
“不然——”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可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赫莲曦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阿苏那却毫不在意。
他看着那样的目光,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满是玩味,满是享受。
就像一只猫,在玩弄已经到嘴边的老鼠。
他转过身,从一旁随意拿过来一件长袍扔到赫莲曦身上。
“来人。”随后,他开口对着殿外喊道,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门应声而开。
两个士兵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去把蒙塞喊过来。”
赫莲曦的身子猛地一僵。
蒙塞。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蒙塞——曾经南蛮王最信任的心腹,跟随自己丈夫三十余年的老臣,但是南蛮王死去之后,他却是第一个投靠阿苏那的大臣。
赫莲曦的手指死死攥紧那些破碎的衣衫,指甲陷进肉里。
阿苏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理会她,只是随意地坐到王座边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吃饱了的豹子。
赫莲曦依旧蜷缩在王座最里侧,尽可能离他远一些。
可她逃不掉。
她无处可逃。
过了不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有些沉重,带着几分老态。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迈的男人,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他的脸上带着恭敬,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刻,飞快地扫了一圈。
满地的狼藉。
翻倒的烛台。
散落的衣衫碎片。
还有——
王座之上,那个蜷缩在最角落的身影。
蒙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心疼!
他又看向阿苏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但这恨意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到王座之下,跪了下去。
“奴婢蒙塞,见过大殿下。”
他的声音苍老,恭敬,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苏那看着他,笑了。
“免礼。”
蒙塞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阿苏那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在欣赏什么。
那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赫莲曦的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不知道阿苏那要做什么,可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蒙塞。”阿苏那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将今晚的事情——散布出去。”
话音落下,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蒙塞愣住了。
赫莲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阿苏那说的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
“不可——!”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王座角落里扑出来,伸出手拼命拍打阿苏那,用那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骂着:
“畜生!你这个畜生!你敢!你敢!”
她的巴掌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胸口,可那力道轻得可笑,像是垂死挣扎的鸟。
阿苏那不躲,也不恼,只是笑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轻轻一捏。
赫莲曦的手便动弹不得。
她拼命挣扎,却挣不开。
阿苏那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拉,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箍在怀里。
“别动。”他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你越动,我就越想——再来一次。”
赫莲曦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不敢动了。
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恨意滔天。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
他抬起头,看向蒙塞。
蒙塞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恭敬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他垂在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恭敬,“此事恐怕不妥。”
“哦?”阿苏那挑了挑眉,“有何不妥?”
蒙塞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对殿下名声不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民间的百姓对殿下心生怨言,对殿下……不妥。”
阿苏那听着,笑了。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轻蔑。
“无妨。”他摆摆手,“一群愚民,本王子又何须他们承认?”
蒙塞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阿苏那看着他,目光里闪过几分玩味。
“我就是想让整个南蛮都知道。”他一字一句道,“尤其是——本王子那个好弟弟。”
他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赫莲曦。
赫莲曦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阿苏那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慢慢上扬。
他凑近她,近到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
“你说,”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洛桑听到自己的母妃……”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恐惧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蒙塞,继续道:
“会不会失去理智,带着人到孔雀城来——与本王子决一死战?”
蒙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王座上那个年轻人,看着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还要狠。
比他想的还要疯狂。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
阿苏那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打断了他。
“就这样安排下去吧。”
蒙塞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深低下头。
“是。”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座之上,那个年轻人揽着那个女人,笑得云淡风轻。
那个女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睁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那两人身上。
蒙塞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暗处,有一双眼睛却在盯着他。
大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阿苏那低头看着怀里的赫莲曦,笑了。
“母妃。”他轻声说,“你说洛桑会来吗?”
赫莲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第348章 世家的行动
大辰国都,太傅府。
前院里,爆竹声声,烟花绚烂。
几个小辈正围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点燃的香,小心翼翼地凑近地上的烟花引线。
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穿着大红色的新棉袄,被哥哥姐姐护在身后,眼睛却瞪得圆溜溜的,又害怕又想看。
“嗤——”
引线燃起来了,火花四溅。
几个孩子尖叫着往后退,捂着耳朵,眼睛却舍不得离开。
“砰——啪!”
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红色的流光,洒落在院中的积雪上,映出一片绚烂的光影。
“哇——!”孩子们齐声欢呼,又蹦又跳。
“快快快,下一个!”
“让我点让我点!”
“不行,你刚才点过了!”
院子里热闹非凡,笑声、欢呼声、爆竹声混成一片,把除夕夜的气氛推向高潮。丫鬟小厮们站在廊下看着,脸上都带着笑。时不时有年长的婆子喊一声“小心点儿”,又被孩子们的笑声淹没。
暖阁里,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聊着家常。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重孙,逗得那娃娃咯咯直笑。几个媳妇围在她身边,有的在说今年谁家的姑娘定了亲,有的在说明年的春装该做什么样式,还有的在抱怨自家男人喝多了酒又耍酒疯。
丫鬟们端着茶点进进出出,把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摆在桌上,又给各位夫人续上热茶。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融融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一切看起来那么温馨,那么和睦,那么——正常。
可就在这阖家欢乐的背后,在这灯火辉煌的阴影里——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正堂的门紧紧闭着。
门外站着两个家丁,面色肃然,目不斜视。他们像两尊门神,把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
屋内,与外头的热闹截然不同。
一片死寂。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太傅林维舟坐在首位,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寻常待客,与外头那些热闹毫无关系。
可其他人,就没他这么淡定了。
兵部侍郎刘明坐在左侧中间位置,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他面前的热茶一口没动,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礼部尚书李翰坐在他右侧首位,面色也不好看,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时不时抬眼看向林维舟,欲言又止。
御史中丞崔明坐在李翰对面,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闭着,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念经。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还有几个世家的话事人,或坐或立,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焦躁。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有人不停地喝茶,有人盯着窗外出神。
空气仿佛凝固了。
明明屋里烧着炭火,却让人觉得透骨的冷。
终于,刘明忍不住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椅子被他猛地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就说——当初就该听我的,不要同那东夷小儿合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可好?‘雷暴’暴露了!若是让南宫家那两个小崽子察觉,开始调查,你们说怎么办?”
没人接话。
可每个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他们今天下午才得到的消息——东夷那边,在之前东境的战事中,竟然把他们秘密研制的“雷暴”给暴露了。
那个蠢货!
明明叮嘱了无数次,这东西不能轻易示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现在好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传到谁耳朵里,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雷暴”那东西,威力太大,根本就不是东夷那种弹丸小国能研制出来的。若是皇帝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查到哪里?
查到他们头上。
到时候,可就不是暗中较劲了,而是真的要摆到台面上来了。
南宫家那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难缠。大的那个,南宫叶云,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手腕狠辣;小的那个,南宫星銮,看着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谁要是真把他当傻子,那才是最大的傻子。
他们俩加在一起,比当年鼎盛时期的太上皇也不遑多让。
更何况——
“雷暴”现在还没完全研制成功。威力不稳定,保存困难,生产速度也跟不上。真要打起来,他们还真没有几分把握。
刘明越想越气,目光落在首位那个人身上。
林维舟。
这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稳坐钓鱼台,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林太傅!”刘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林维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抿了口茶。
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让刘明气得牙痒痒。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林兄,这件事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当初把‘雷暴’卖给东夷,可是你出的主意。还有倒卖私盐,也是你的意思。如今出了岔子,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老林,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大家商量着办。”
林维舟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仿佛没听见这些话。
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很难看。
终于,林维舟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诸位稍安勿躁。”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一道冷哼声响起。
坐在李翰身后的徐靖站起身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说的倒是轻巧!”
他指着林维舟,手指都在抖。
“到时候南宫家真要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我看你怎么稍安勿躁!”
徐靖性子急,脾气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徐靖!”
李翰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放肆!怎么跟林太傅说话的?”
徐靖被他这么一喝,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又狠狠瞪了林维舟一眼,这才坐回位子上,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李翰转过头,看向林维舟,脸上堆起笑。
“林兄,徐靖性子急,言语冲撞了,还望海涵。”
林维舟摆摆手,脸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崔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向林维舟,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林兄如此云淡风轻,可是已经想到应对之法了?”
他拱手问道,语气恭敬。
林维舟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捉摸不透。
他摇了摇头。
“没有。”
崔明微微一怔。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和李翰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亮光。
林维舟如此态度,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底。
只是方才被他们这一群人轮番质问,心里不痛快,正拿乔呢。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他玩什么聊斋?
李翰会意,站起身来,走到林维舟面前,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林兄,方才是我等放肆了,言语之间多有得罪,还望林兄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
“不知林兄想到什么好法子了?可否说出来,让大家心里也有个底?”
林维舟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他抬手示意李翰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确实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众人一愣。
刘明刚要开口,林维舟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等。
“但是——”他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之前得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众人异口同声。
林维舟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西戎王乌维,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这算什么消息?”
徐靖又忍不住了,双手一摊,满脸不解。
“西戎那边隔三差五就死个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因为这个,南宫家那两个小子就不查我们了?”
刘明也皱起眉头。
“林兄,你这……”
可崔明和李翰却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几分若有所思。
“林兄的意思是……”崔明试探着开口。
林维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的儿子灼日即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小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老子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能压着他,不让他乱来。如今他老子死了,他坐上那个位置——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李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西戎与我大辰接壤,世代为敌。”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灼日比他老子要有血性,所以他……”
林维舟点了点头。
“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忽明忽暗的光影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
“我得到线报:西戎不久便会对大辰起兵。到时候——”
他回过头,看着众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去。”
屋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刘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
“林兄的意思是——让西戎替我们分担火力?”
林维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
崔明捻着佛珠的手又动了,这一次,快了许多。
“妙啊。”他喃喃道,眼睛越来越亮,“西戎一旦起兵,朝廷上下必然全力应对。南宫家那两个小子,就算再有精力,也得再顾着边关战事。到时候——”
李翰也站起身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等他们忙完,恐怕已经是几个月后了。那时候——”
他看着林维舟,目光灼灼。
“林兄,云梦泽那边……”
林维舟点了点头。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云梦泽来信,说是已经找到了稳定‘雷暴’的方法。如今正在大规模生产。”
他说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也就是说,只要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将‘雷暴’做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到时候,南宫家就算想跟我们打,我们又有何惧?”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阵低低的笑声响起。
那笑声很轻,很压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徐靖也笑了,拍着大腿。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刘明也放松下来,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还是林兄想得远。”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方才是我急躁了,林兄莫怪。”
林维舟摆摆手,没说话。
李翰和崔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庆幸。
庆幸有林维舟这样的人在前面顶着。
庆幸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
庆幸今晚这场风波,总算有了应对之策。
林维舟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不过——”他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此事还需谨慎。”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西戎那边,要派人暗中联络,推波助澜。”林维舟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他们快些起兵,闹得越大越好。”
李翰点了点头。
“此事我来安排。我手头有几个合适的人,可以潜入西戎,煽风点火。”
“云梦泽那边,”林维舟继续道,“要加紧生产,越多越好。但必须隐秘,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刘明应道:“明白。我会派人盯着,确保万无一失。生产线上的工匠,一律不许外出。若有可疑之人,就地处置。”
林维舟又看向崔明。
“朝堂之上,要多留意南宫家那两人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报。”
崔明捻着佛珠,点了点头。
“林兄放心。御史台那边,我安插了不少眼线。南宫叶云和南宫星銮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林维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窗外。
窗外,烟花依旧绚烂,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光明、热闹、温暖的世界。
而他,站在这黑暗的阴影里,谋划着如何颠覆那个世界。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这些人。
屋里很暗,只有几盏烛火摇曳。那些人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东西——
野心。
欲望。
“诸位。”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我们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众人沉默。
他继续说,“成,则荣华富贵,世代不绝;败,则万劫不复,株连九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希望诸位,心里都有数。”
屋里一片死寂。
良久,众人对着林维舟深深一揖。
“愿听林兄差遣。”
第349章 暗中较量
大年初一。
天还未亮,皇宫里便已灯火通明。
午门外,百官云集。绯袍、紫袍、青袍,按照品级依次排列,在朦胧的晨色中站成一片肃穆的海洋。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腾,汇成一片朦胧的雾。
今日是大朝会——一年中最重要的朝贺之礼。
卯时正,午门缓缓开启。
“进——!”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金銮殿前,丹陛之上,金銮宝座已经设好。殿内灯火辉煌,映得那鎏金的龙椅熠熠生辉。两旁的铜鹤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百官按品级站定,恭候圣驾。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南宫叶云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后殿缓步走出。他的步伐沉稳,面容肃穆,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后跟着的,是同样身着朝服的南宫星銮。
他今日也换了正式的亲王服饰——玄色底袍,绣着金色的四爪蟒纹,腰束玉带,头戴七旒冕冠。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百官齐齐跪倒,齐呼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整齐划一,在金銮殿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南宫叶云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而立。
接下来便是繁琐的朝贺仪式——百官依次上前,呈递贺表,恭贺新禧。先是皇亲国戚,再是三公九卿,然后是各部部长,最后是地方官员代表。
每一份贺表都要当众宣读,每一句吉祥话都要说得诚恳真挚。
南宫星銮站在皇亲队列的最前面,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在想——
这仪式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都站了一个时辰了,腿都酸了。
可面上,他依旧端得稳稳的,一丝不苟。
朝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终于结束。
“赐宴——!”
司礼太监的嗓音再次响起。
金銮殿两侧的东西配殿里,早已设好了宴席。按照品级,百官分列而坐。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南宫叶云坐在正殿的高台之上,面前是一张单独的龙案。南宫星銮坐在他右侧下方,是亲王的位置。
南宫叶云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今日元正,万象更新。朕与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辰——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百官齐齐举杯。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丝竹声起,舞姬翩然入场,长袖翻飞,舞姿曼妙。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方才朝贺时的肃穆被冲淡了许多。
南宫星銮端起酒盏,浅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那些推杯换盏的官员身上。
有几位,笑得格外灿烂。
太傅林维舟,礼部尚书李翰,御史中丞崔明,兵部侍郎刘明……他们坐在一处,频频举杯,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与身旁的同僚谈笑风生。
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寻常的官员都没有区别。
南宫星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目光,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高台之上,南宫叶云也正与人交谈。他身侧坐着的,是几位年迈的老臣——赵丞相,还有几位三朝元老。他们说着话,气氛融洽。
南宫叶云的余光,却也偶尔扫过那几位笑得灿烂的官员。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懂。
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未时,才渐渐散去。
百官依次告退,退出金銮殿,退出午门,各自回府。
南宫星銮陪着南宫叶云回到后宫,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死我了。”他揉着脖子,方才那副沉稳的模样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这大朝会,比打仗还累。”
南宫叶云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这就累了?晚上还有宫宴呢。”
南宫星銮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还有?”
“皇亲国戚,内眷家宴。”南宫叶云淡淡道,“你不去?”
南宫星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去,当然去。”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行了,先回去歇着吧。酉时再来。”
南宫星銮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
“皇兄。”
“嗯?”
“今晚的宫宴——”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几分深意,“那几个老家伙,会来吗?”
南宫叶云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今晚是家宴。”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
“行吧。”
他转身,大步离去。
南宫叶云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远。
阳光落在御花园的积雪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白。
南宫星銮出了宫,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苏府。
苏府里,苏晚清正陪着祖母说话。见他来了,脸微微一红,却还是落落大方地起身行礼。
他把红封递给她。
“来拜年。”他说,“新年好。”
苏晚清接过红封,轻声道谢。
两人站在后院的梅树下,说了几句话。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
他没有多待,只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盏兔子花灯,便告辞了。
回到王府,已是申时。
木槿迎上来,问他晚上是不是还要进宫。他点点头,让木槿去备车。
酉时正,金銮殿。
宫灯高悬,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今日是家宴,不比白日朝贺那般拘谨,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皇亲国戚们按尊卑落座,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热气腾腾。
南宫叶云坐在主位,身侧是顾清沅。她今日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宫装,衬得气色极好,隆起的腹部在宽大的衣袍下若隐若现。
南宫星銮坐在右侧下首,旁边是六公主还有其他几位宗室长辈。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还在想着白日里那几个人的反应。
林维舟、李翰、崔明、刘明——白日大宴上,他们笑得格外灿烂。
可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家宴开始,觥筹交错,倒也其乐融融。
南宫星銮端着酒盏,目光却时不时往殿门口飘。
他在等。
等那些人。
果然,宴过三巡,殿外传来通报声。
“太傅林维舟、礼部尚书李翰、御史中丞崔明、兵部侍郎刘明——到!
他看向南宫叶云,南宫叶云端着酒盏,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林维舟为首,四人鱼贯而入。
他们都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带着恭谨的笑容,走到殿中央,齐齐跪下行礼。
“臣等恭祝皇上、皇后,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南宫叶云端着酒盏,微微颔首。
“平身。赐酒。”
宫人端上酒盏,四人接过,一饮而尽。
南宫叶云也抿了一口,算是回礼。
按规矩,敬完酒就该退下了。
可林维舟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向南宫叶云,脸上带着恭谨的笑意。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南宫叶云看着他,目光平静。
“太傅有话,但说无妨。”
林维舟笑了笑,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南宫星銮身上。
“臣听闻,殿下去岁在大殿之上所言春闱改革之事——不知殿下打算何时推行?”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丝竹声停了,舞姬的动作僵住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南宫星銮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起头,迎上林维舟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
“太傅倒是心急。”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玩味。
林维舟呵呵一笑。
“殿下胸怀天下,要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臣等自然要多多关注。”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南宫星銮,“只是——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想要改革,可曾想过,这其中牵扯多少人的利益?”
南宫星銮看着他,笑意不减。
“太傅是在教本王做事?”
“不敢。”林维舟连忙躬身,“臣只是提醒殿下,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李翰在一旁开口,语气恭谨:“殿下,春闱之事,历来有定制。寒窗苦读十年,一朝登科,靠的是真才实学。殿下说要公平,可这天下,哪有绝对的公平?”
崔明也接话道:“是啊殿下,各地学子水平不一,贫寒之家与书香门第,本就天差地别。殿下若是一味追求公平,反而会让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失去机会。”
南宫星銮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看着他们脸上那恭谨的表情,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春闱改革,动的是谁的利益?
是他们的。
那些靠门荫入仕的世家子弟,那些靠着关系爬上去的官员,那些把科场当成自家后院的蛀虫——他们怕了。
怕那个“公平”二字。
他放下酒盏,目光扫过那四人。
“太傅,李尚书,崔御史,刘侍郎。”他一字一句道,“你们说,这天下没有绝对的公平。那本王问你们——如今的春闱,公平吗?”
四人脸色微变。
“寒门学子,十年苦读,却不如世家子弟的一封荐书。边疆学子,千里迢迢赴京赶考,却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而那些有钱有势的,花点银子,就能买到考题,买到名额,甚至买到进士出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就是你们说的——没有绝对的公平?”
殿内鸦雀无声。
林维舟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
他笑了笑,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南宫星銮。
“殿下可曾想过,若是真的改革,那些靠科举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真的会感激殿下吗?”
南宫星銮眉头微挑。
林维舟继续道:“改革之前,他们还有个盼头。改革之后,新的规矩,新的门槛,新的竞争——他们真的能适应吗?殿下以为的公平,在他们眼里,或许就是另一种不公平。”
南宫星銮盯着他,目光渐深。
这老狐狸,说话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为寒门学子着想,实际上——是在拖延,是在搅浑水,是在告诉他:别动,动了也没用。
南宫叶云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太傅,今日是家宴,不谈国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维舟连忙躬身。
“是臣失言了。臣告退。”
他带着李翰几人,缓缓退出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南宫星銮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南宫星銮迎上那目光,也笑了。
两人什么都没说。
可什么都说了。
殿门缓缓合上。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继续翩然起舞,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南宫星銮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顾清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銮儿?”
南宫星銮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没事,皇嫂。”
他放下酒盏,看向殿门的方向。
那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水。
南宫叶云依旧端坐在主位,面色如常。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林维舟等人退出金銮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夜色已深,宫灯摇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出很远,刘明才忍不住开口。
“林兄,你今日这是做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春闱改革,就不怕……”
林维舟笑了笑,打断了他。
“怕什么?怕他南宫星銮当场翻脸?”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保和殿的方向。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李翰皱眉道:“可他若是执意要改呢?”
林维舟笑了。
“让他改。”
三人一愣。
林维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改,就要动别人的利益。动了利益,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他以为他是在为天下学子谋公平,可那些被他动了蛋糕的人,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更何况,他改得了规矩,改得了人心吗?那些寒门学子,真的敢站出来支持他吗?”
夜色深沉,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而就在除夕夜,同样是这样一群人,在太傅府的正堂里,谋划着另一场阴谋。
那是除夕夜,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可那团圆之下,暗流涌动。
第350章 春闱改革,势在必行
宴席终于散了。
皇亲国戚们三三两两地告退,宫人们鱼贯而入,收拾着满桌的残羹冷炙。丝竹声停了,舞姬们也退了下去,偌大的金銮殿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南宫星銮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却见南宫叶云还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等什么。
兄弟俩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了。
南宫星銮没有出宫,南宫叶云也没有回寝殿。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门,来到金銮殿的后殿。
后殿比前殿小得多,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和一架书架。这里是南宫叶云平日批阅奏折的地方,不常让人进来。
南宫叶云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南宫星銮坐下来。
平日里,他在南宫叶云面前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不是抱怨就是耍赖,可今夜,他却出奇地沉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言不发。
南宫叶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了?这是在大殿上被林太傅他们说的话给打败了?”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依旧看着窗外。
“那倒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只是有些没想到。”
南宫叶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他继续说。
南宫星銮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兄长。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拿西戎的事做文章。乌维病死,灼日即位,那小子野心勃勃,迟早要对我大辰用兵。我以为他们会说,西戎才是心腹大患,春闱改革可以往后放放——用这个来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没想到,他们直接冲着春闱改革本身来了。看来,他们知道我那份改革的具体措施已经交给礼部了。”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
他确实也没想到。除夕夜那场密谈,林维舟等人明明已经把西戎当成了拖延时间的筹码,可到了宫宴上,他们却只字不提西戎,只盯着春闱改革不放。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眼里,春闱改革比西戎的威胁更可怕。
西戎打过来,损失的不过是边关几座城池,死的是边关的将士和百姓。而春闱改革,动的是他们的根基,断的是他们的后路,毁的是他们世世代代把持朝政的资本。
所以,他们宁可放着西戎不管,也要先把春闱改革压下去。
南宫叶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南宫星銮身边。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春闱改革,既然做了,那就把它做到底。现在说放弃,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为兄一直在你身后。”
南宫星銮抬起头,看着兄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托付,有作为兄长的担当,也有作为皇帝的决断。
南宫星銮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会努力的”。只是“我知道”三个字,却比任何话都重。
兄弟俩一起走出后殿,来到廊下。
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酒气。月亮已经西斜,挂在宫墙的檐角上,清冷而明亮。
他们抬起头,看着夜空。
满天星辰,闪闪发光。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孤零零地挂在一边,有的挤在一起,连成一片。可不管亮的暗的,都在那里,都在发光。
南宫星銮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说:“皇兄,你说那些星星,会不会也有不想发光的时候?”
南宫叶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管想不想,它们都在发光。因为它们在那里,就该发光。”
南宫星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皇兄,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
南宫叶云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跟你学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年后第一次大朝会,定在正月初七。
这一日,天还没亮,午门外就站满了人。过了一个年,百官们都精神了不少,新衣新帽,红光满面。见了面,互相拱手拜年,寒暄几句,说着“过年好”“万事如意”之类的吉祥话。
可也有不少人,脸色不怎么好看。
那些脸色不好看的,大多是与春闱改革有关的官员——礼部的、吏部的、翰林院的,还有几个世家出身的御史。
他们消息灵通,早就听说逍遥王那份春闱改革的具体措施已经交上去了,今天大朝会,十有八九要拿出来讨论。
这一讨论,他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卯时正,午门大开。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在金銮殿上按品级站定。
辰时正,钟鼓齐鸣。
南宫叶云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后殿缓步走出。他的步伐沉稳,面容肃穆,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南宫星銮跟在他身后,亲王服饰,玉带冕冠,与过年时一般无二。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南宫叶云在龙椅上坐定,抬手道:“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而立。
司礼太监怀仁上前一步,高声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未落,一人从队列中走出。
是柱国大将军苏烈。
“陛下,臣有本奏。”
南宫叶云微微颔首。
“准。”
苏烈拱手道:“陛下,西戎王乌维病逝,其子灼日即位。此人野心勃勃,远胜其父,即位之后便整顿兵马,蠢蠢欲动。臣以为,我大辰不可不防。”
殿内安静了一瞬。
乌维病死的事,年前就有消息传来,可正式在朝堂上提出,这还是第一次。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苏卿所言极是。此事朕已有所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年前,朕已亲笔书信一封,命人快马加鞭送往边关,交与邹擎岳老将军。邹老将军戍边多年,经验丰富,他知道该怎么做。”
群臣纷纷点头。
邹擎岳与苏烈并称为柱国大将军,镇守西戎边境十几年,从未出过差错。有他在,西戎那边暂时翻不了天。
苏烈拱手道:“陛下英明。”
说完,他退回了队列。
接下来,又有几位官员上前奏事,说的都是些日常事务——哪个地方遭了雪灾要赈济,哪个地方的官员渎职要查办,哪个藩属国派了使臣要来朝贡。
南宫星銮站在队列里,耐心地等着。
终于,等那几位官员都奏完了,殿内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
“陛下,臣弟有本奏。”
南宫叶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准。”
南宫星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捧起。
“臣已将春闱改革的具体措施整理成文,呈请陛下御览。”
殿内忽然安静了。
那些早就得到消息的人,脸色变了变;那些还不知道的人,也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息。
怀仁走下来,接过奏折,转呈给南宫叶云。
南宫叶云接过奏折,翻开来看。
其实这份奏折,他年前就看过了。不仅看过了,还和南宫星銮反复讨论过好几遍,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推敲过。甚至,他已经暗中让礼部的人开始准备了。
可现在,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片刻,南宫叶云合上奏折,点了点头。
“这份折子,朕看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准了。就按逍遥王的意思办。”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不是大声喧哗,是那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骚动。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攥紧了拳头。
林维舟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知道,如果再不说话,这件事就真的定了。
他看了一眼李翰,又看了一眼崔明。
李翰会意,从队列中走出。
“陛下,臣有话要说。”
南宫叶云看着他,面色平静。
“李卿请讲。”
李翰拱手道:“陛下,春闱改革事关重大,臣以为,应当从长计议,不可草率行事。”
南宫星銮眉头微挑,转过头看着他。
“李尚书觉得,本王草率了?”
李翰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殿下年纪尚小,读的圣贤书也不多,如此重大的改革,恐怕有考虑不周之处。”
南宫星銮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锐利。
“李尚书说本王年纪小,本王认了。说本王圣贤书读得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可本王记得,孔圣人说过一句话——‘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李尚书,您说是不是?”
李翰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宫星銮这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他若是再拿年纪说事,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崔明见状,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殿下息怒。李尚书并非质疑殿下的才学,只是觉得——这改革之事,牵涉甚广,应当多听听各方意见。”
南宫星銮看着他,笑意不减。
“崔御史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
崔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臣听闻,这份改革措施,出自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之手。臣并非质疑那人的才学,只是觉得——如此重大的事,让一个没有经验的人来操刀,恐怕不妥。”
殿内又安静了。
南宫星銮的笑容顿了一下。
崔明说的是谁,南宫星銮自然知晓。
这份改革措施,确实有沈清秋的手笔。沈清秋才华横溢,对科场积弊看得比谁都清楚,很多具体的条款都是他拟定的。可他在朝中没有任何官职,没有任何资历,只是一个寄居在王府的布衣。
拿这个说事,他确实不好反驳。
南宫星銮沉默了一瞬。
他在想该怎么回答,既不能否认沈清秋的参与,又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
就在这时——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这些措施之中,也有本宫的手笔。”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开。
南宫星銮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殿门口。
一道身影缓缓走进来。
六公主南宫永宁,身着公主朝服,头戴凤钗,面容清冷,目光沉静。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而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他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沈清秋。
可更多的人,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们好奇,也震惊。
这么多年,这位六公主殿下一向自视甚高,京城中没有几个男子能入她的眼,而现在她身后却跟着一个男子,不由得让人联想。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意味深长。
南宫星銮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大臣们脸上精彩的表情,心里爽得不行。
他在心里憋笑,憋得都快内伤了。
林维舟那老狐狸,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极了。
他没想到,南宫永宁会来。
更没想到,她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那些措施有她的手笔。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春闱改革,不仅是逍遥王的意思,也是六公主的意思。不仅是皇帝在支持,公主也在支持。
南宫永宁带着沈清秋走到御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臣妹参见皇兄。”
沈清秋也跟着行礼,姿态恭敬。
“草民参见陛下。”
南宫叶云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
“平身。”
南宫永宁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崔明身上。
“崔御史方才说,这些改革措施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之手,让这样的人操刀,恐怕不妥?”
崔明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躬身。
“臣……臣不知公主也参与了此事。臣失言了。”
南宫永宁看着他,面色平静。
“崔御史不知,情有可原。可崔御史方才那番话,却让本宫听出了一些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
“崔御史的意思是,没有功名,就没有资格参与国事?没有官职,就没有资格建言献策?”
崔明连忙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崔御史是什么意思?”
南宫永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第351章 公主下嫁
“春闱改革,改的就是‘以功名论人’的陋习。崔御史若是以‘没有功名’为由,否定一个人的才学,那这改革,还有什么意义?”
南宫永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金銮殿上激起千层浪。
殿内鸦雀无声。
崔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维舟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没有想到,南宫永宁会来。更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六公主,竟有如此胆识和气魄。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让他精心准备的几套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女子,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南宫星銮站在队列中,同样嘴角上扬。他偷偷看了一眼林维舟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公主说的是,是老臣无礼了。”
崔明退回队列,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再也不敢抬头。他的脸色发白,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宫外去,他这个御史中丞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南宫叶云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爱卿,可还有人对春闱改革有异议?”
殿内一片安静。
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官员们,此刻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六公主都出面了,而且说的句句在理,他们若是再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自取其辱?
南宫叶云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李翰,礼部便按逍遥王呈上来的折子去做吧。”
李翰面色复杂地从队列中走出,双手接过怀仁递来的折子。
“老臣遵旨。”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份折子,他年前就看过了,里面的每一条措施,都像是专门针对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可他不能抗旨,只能接。
南宫叶云正要宣布散朝,南宫永宁却忽然又站了出来。
“皇兄,臣妹还有件事,希望皇兄答应。”
她行了一礼,身后的沈清秋也跟着行礼,姿态恭敬。
殿内忽然又安静了。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怀好意的猜测。方才春闱改革的事都已经定下来了,这位公主殿下,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南宫星銮站在一旁,看到六姐这个动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会吧?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六姐方才在大殿上出现的时机,想起她带着沈清秋走在一起的姿态,想起她看那小子时的眼神——
完了。
他这位六姐,怕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下嫁给沈清秋。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看到南宫永宁这副架势,心里也是一紧。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的心思,也太了解她的性格了——她若是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六,”他抢在南宫永宁开口之前,沉声道,“有些话,等下朝之后再说吧。”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南宫永宁抬起头,看着皇兄那略带警告的眼神,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皇兄,春闱改革的众多举措大多是由六姐想到的。”
南宫星銮忽然从队列中走出来,声音清亮,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臣弟觉得,不如让六姐跟礼部协商。有她盯着,那些人才不敢阳奉阴违。也能更好地保证春闱改革的举措,落到实处。”
南宫永宁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南宫星銮冲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六姐,别急,这事回头再说。
南宫叶云也反应过来,顺着台阶往下走。
“嗯,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南宫永宁身上。
“既如此,那便封六公主南宫永宁为春闱监临使,总领春闱监察之事。礼部、吏部、翰林院,凡与春闱相关之事,皆可过问。考官遴选、考场设置、试卷保管、阅卷录取,一应流程,皆可监督。”
他顿了顿,又道:“再加一个头衔——春闱同考副考官。虽是副职,却有权参与主考官的决策。若主考官有徇私舞弊之举,可直接上报于朕,不必经过任何人。”
这两道旨意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春闱监临使、同考副考官——这可是大辰开国以来,头一回让公主担任这样的职务。那些老臣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方才的教训还在眼前,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南宫永宁站在那里,看着皇兄和弟弟一唱一和,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怕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那件事。
可她方才,确实是想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衣袖却被南宫星銮轻轻拽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却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了南宫星銮一眼,那小子正冲她挤眉弄眼,一脸“姐姐你冷静一点”的表情。
南宫永宁沉默了片刻,终于躬身行礼。
“臣妹遵旨。”
南宫叶云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宣布散朝。
“既如此,那便散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南宫永宁站起身来,看了南宫星銮一眼,又看了看龙椅上的南宫叶云,转身往外走。
金銮殿后殿。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摞奏折。
他没有批,只是坐着,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两个人。
南宫永宁和沈清秋跪在殿中央,姿态端正,一言不发。
南宫星銮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看皇兄,又看看六姐,再看看跪在六姐身后的沈清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殿内安静极了。
只有更漏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们不说话,南宫叶云也不说话,他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又合上,又翻开另一本。
他就这样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一个字都没说。
南宫永宁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
沈清秋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敬,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情绪。
南宫星銮看看皇兄,又看看六姐,终于忍不住了。
“皇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要是再不开口,六姐就要跪死在这儿了。”
南宫叶云抬起头,瞅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南宫星銮缩了缩脖子。
“就你话多。”南宫叶云淡淡道。
南宫星銮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南宫叶云的目光从南宫星銮身上移开,落在南宫永宁身上,又落在沈清秋身上。
他看着那个跪在妹妹身后的年轻人。
一身青衫,清瘦挺拔,眉目温和,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跪了半个时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一丝摇晃。
南宫叶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说话吧。”
南宫星銮连忙在一旁催促:“快快快,都起来吧,皇兄都开口了。”
南宫永宁抬起头,看了皇兄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谢皇兄。”
她站起身来,身后的沈清秋也跟着站起来,动作不疾不徐。
南宫叶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小六,”他开口,声音平淡,“方才在大殿上,你想说什么?”
南宫永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又安静了。
南宫星銮坐在一旁,看看皇兄,又看看六姐,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南宫永宁却先开口了。
“皇兄,”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臣妹想请皇兄成全一件事。”
南宫叶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南宫永宁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了沈清秋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让沈清秋的耳根瞬间红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南宫叶云,一字一句道:
“臣妹想请皇兄做主,将臣妹下嫁给沈清秋。”
殿内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清秋站在她身后,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
南宫星銮坐在椅子上,看看六姐,又看看沈清秋那副窘迫的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那天晚上在清梧院撞见六姐月下起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妹妹。
她的目光坚定,面容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大辰的公主,金枝玉叶,从没有下嫁给平民的先例。
更何况,沈清秋没有功名,没有官职。
一个寄人篱下的布衣书生。
她若是嫁给他,会面临什么?
朝臣的非议,世人的嘲笑,宗室的冷眼,还有那些永远也堵不住的悠悠之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南宫永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小六,你想好了吗?”
南宫永宁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臣妹想好了。”
南宫叶云又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你呢?”
沈清秋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个兄长的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跪下,一字一句道:
“草民愿用一生,护公主周全。”
殿内又安静了。
南宫叶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行了,起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件事,朕知道了。不过——”
他看向南宫永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下次,别在大殿上说。”
南宫永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臣妹知道了。”
南宫星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清秋的肩膀。
“行啊,清秋,以后你就是我姐夫了。”
沈清秋的脸瞬间红了。
南宫星銮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行了,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南宫永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请客?”
“当然!”南宫星銮拍着胸脯,“今天我高兴,随便吃!”
南宫叶云看着他们三个往外走,忽然开口。
“等等。”
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南宫叶云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南宫永宁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清秋一眼。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沈清秋面前。
“拿着。”
沈清秋愣住了。
南宫永宁也愣住了。
那块玉佩,是南宫叶云的随身之物。
沈清秋双手接过,跪下行礼。
“草民……谢陛下。”
南宫叶云摆摆手。
“别谢朕。以后,好好待她。”
沈清秋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草民,必不负公主。”
南宫叶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龙椅。
“去吧。”
三人退出后殿。
殿门缓缓合上。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小时候,小六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皇兄”。
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棉花。
如今,她也要嫁人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翻开面前的奏折。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奏折上,暖洋洋的。
走出后殿,三人在宫道上慢慢走着。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南宫星銮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南宫永宁走在他身侧,面色平静,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沈清秋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指尖微微发烫。
“六姐,”南宫星銮忽然回过头,“你方才在大殿上,是真的打算直接说的?”
南宫永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然呢?”
南宫星銮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还好我反应快,要不然,明天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能把清秋淹死。”
沈清秋的脚步微微一顿。
南宫永宁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南宫星銮收敛了笑意,认真道:“六姐,皇兄不让你们在大殿上说,是有道理的。”
南宫永宁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南宫星銮也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秋今年也要参加春闱。”
南宫永宁的眉头微微蹙起。
南宫星銮继续道:“若是方才在大殿上,你把那话说出口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你和他的事。那等到春闱放榜,清秋若是高中——”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秋。
“你说,那些人会怎么想?”
沈清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明白了。
如果他是在公主的庇护下参加科举,就算他有真才实学,就算他考得再好,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靠着公主的关系”才高中的。那春闱改革,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会说,春闱改革,改来改去,还不是一样?逍遥王说要公平,可自己的姐夫,不还是照样走后门?”
南宫星銮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清秋的心里。
“他们会说,六公主在大殿上替沈清秋说话,不是为了春闱改革,是为了给自己的心上人铺路。他们会说,那些改革措施,根本不是什么公主的手笔,不过是沈清秋为了给自己镀金,让公主替他背书。”
他叹了口气,看着沈清秋。
“清秋,你的才华,我知道,六姐知道,皇兄也知道。可那些人不知道。他们不会信。他们只会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沈清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352章 惊人的消息
南宫永宁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懊悔:“是我的错。我没有想那么多。”
南宫星銮正站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宫永宁,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等等——”他伸出手,指着南宫永宁,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这还是我六姐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恐,“说你到底是谁?赶紧从我姐身上下来!我六姐还会认错?她从小到大就没认过错!”
南宫永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南宫星銮还没意识到危险,继续在那嘚啵嘚:“真的,六姐你没事吧?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要不我让木槿去请个道士来——”
话没说完,一只纤纤玉手已经伸了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哎哎哎——”南宫星銮的惨叫声在宫道上回荡,他歪着身子,踮着脚尖,整个人跟着那只手的力道往旁边歪,“疼疼疼!六姐!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南宫永宁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会真的伤到他。
“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让谁从我身上下来?”
南宫星銮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忙求饶:“没没没!我说错了!六姐饶命!六姐英明神武!六姐千秋万代!六姐——”
南宫永宁松开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南宫星銮捂着通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地揉着,嘴里还在小声嘟囔:“下手真狠……还是不是我亲姐了……”
“嗯?”南宫永宁的目光扫过来。
南宫星銮立刻正色道:“我说六姐教训得对,是我嘴贱,该打。”
沈清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方才那些沉重的心事,被这场闹剧冲淡了不少。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公主,比大殿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六公主,更让人安心。
南宫星銮揉着耳朵,偷瞄了一眼南宫永宁的脸色,见她面色已经缓和下来,这才松了口气。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走吧走吧,说好了我请客。今天高兴,不醉不归!”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六姐,你今天可不能掀桌子啊。”
南宫永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南宫星銮跟在后面,小声对沈清秋嘀咕:“你是不知道,有一回六姐跟人起了争执,人家说了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猜怎么着?”
“南宫星銮。”南宫永宁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在!”南宫星銮立刻立正站好。
“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的嘴缝上。”
南宫星銮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冲沈清秋挤了挤眼睛,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沈清秋忍着笑,跟在他身后,三人一前一后,渐渐走远。
大辰这边,春闱改革的尘埃渐渐落定。
而远在南方的南蛮,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消息是从孔雀城传出来的,像瘟疫一样,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南蛮。
大王子阿苏那,强占了王后赫莲曦。
没有人知道是谁最先传出的消息——其实是阿苏那自己让人传的。
他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就是要逼洛桑出手,就是要毁掉赫莲曦的名声。
蒙塞奉他的命令,让人在孔雀城的大街小巷散布消息,茶馆酒楼,街头巷尾,一夜之间,人人皆知。
那消息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每一个南蛮子民的心里。
王后赫莲曦,是先王最宠爱的女人,是二王子洛桑的生母,是整个南蛮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她被自己的儿子强占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有人愤怒,有人叹息,有人沉默,也有人暗暗佩服阿苏那的手段。
“这大王子,可真狠啊。连自己的母妃都不放过。”
“可不是嘛。听说王后是被硬生生从寝殿里拖出去的,叫了一夜,嗓子都叫哑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满大街都在说。再说了,他敢做,还怕人说?”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座孔雀城,淹没了整个南蛮。
象郡。
这是一座刚刚修建好的巨大府邸,占地极广,楼阁巍峨,雕梁画栋。这里是二王子洛桑的临时王居。
此刻,府邸的正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洛桑正在这里宴请南蛮各部族的祭司和族长,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大宴,排场十足,气派非凡。
长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银器金盏在烛火下闪闪发光。舞姬在殿中央旋转,长袖翻飞,腰肢柔软。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洛桑坐在主位上,一身锦袍,面容俊秀,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他与身旁的祭司说着话,时不时举杯,一派从容。
宴会正酣,一个侍卫从侧门匆匆走进来。他面色发白,脚步慌乱,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快步走到殿中央,正要像往常那样凑到洛桑耳边低声禀报——
洛桑抬手制止了他。
“等等。”洛桑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殿内在座的祭司和族长们,“在座的各位,都是本王的心腹,是本王的左膀右臂。没有什么事是他们不能听的。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祭司和族长们纷纷放下酒盏,正襟危坐,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二王子这话,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那侍卫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一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启禀二王子——孔雀城传来的消息,大王子他……他……”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
“他强占了王后殿下!”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丝竹声还在继续,舞姬还在旋转,可所有人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酒盏从一个人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舞姬们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洛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他盯着那个侍卫,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那侍卫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大王子阿苏那……强占了王后赫莲曦。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孔雀城,大街小巷,人人皆知……”
洛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攥紧了酒盏,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睛在充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砰——!”
一声巨响。
洛桑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酒盏飞出去,砸在柱子上,碎片四溅。菜肴洒了一地,汤汁横流,染污了华丽的地毯。银器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尖叫着退到一旁,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洛桑。他的脸色铁青,双目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阿苏那——”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你欺我太甚!”
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那些祭司和族长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和惶恐。他们方才还因为洛桑那句“自己人”而暗自欣喜,此刻却恨不得自己没有出现在这里。
洛桑一脚踢开面前的残羹,大步往外走。他的步伐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踏碎。
“来人!传令下去,整军——”
“二王子!”
一个年迈的祭司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拦住他。那是南蛮最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头发花白,却脚步矫健。其他几个族长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劝着。
“二王子息怒!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那阿苏那分明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激您去孔雀城!”
“二王子,您若此时起兵,正中他的圈套啊!”
洛桑被他们拦住,挣脱不开,只能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浑身都在颤抖。
“他侮辱我母妃!”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我若不去,我还是人吗?”
那老祭司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臂,语重心长地说:“二王子,您想想,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放出消息?他就是要您失去理智,带着人杀过去。可您想过没有,孔雀城那边,他一定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您这一去,就是飞蛾扑火啊!”
另一个族长也上前劝道:“二王子,阿苏那既然敢拿王后做饵,就说明他不会对王后下毒手。他要的是您,是您的命。只要您不去,王后就暂时安全。可您若去了,不但救不了王后,连您自己也会搭进去。到那时,谁来救王后?谁来替王后报仇?”
洛桑站在那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愤怒和屈辱在他胸腔里翻涌。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很慢,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都压下去,再压下去。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在慢慢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更深的暗流——是恨,是屈辱,是刻进骨头里的不甘。
“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如蒙大赦,纷纷告退。没有人敢多留一刻,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退出大殿,生怕晚一步就会被那滔天的怒火吞噬。
宴席就这样散了。
祭司和族长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府邸,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吹得他们衣袂猎猎作响。
走出一段距离,一个年轻的族长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大王子,心思可真狠。比二王子狠多了。连自己的母妃都下得去手,这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另一个年长的族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那年轻的族长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后悔了。当初怎么没去帮阿苏那?要是跟了他,哪还用得着在这儿提心吊胆的?”
年长的族长摇了摇头,脚步不停。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只盼着二王子能沉得住气,别中了圈套。”
几个人沉默着往前走,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夜风吹过旷野,带着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凄厉而悠长。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孔雀城,雀翎天居。
桑吉是在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才找到机会溜进阿洛谣的房间的。
她来时,阿洛谣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象。她的背影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公主——”桑吉轻声唤道。
阿洛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桑吉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把外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像怕惊着什么。
阿洛谣听着,始终没有回头。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微微泛白。
等桑吉说完,殿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桑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阿洛谣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有血丝渗出来,她却没有丝毫反应。
“阿苏那——”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他要毁了母妃,毁了洛桑。”
桑吉抬起头,看着她。阿洛谣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紧抿着,下巴绷成一条僵硬的弧线。可那双眼睛,像燃着两团火,在黑暗里熊熊燃烧。
“他就是要让母妃背上不贞的骂名,让洛桑背上不孝的罪名。”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洛桑若去,正好中了他的埋伏;洛桑若不去,子民们会说他连自己的母妃都不管,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王?”
她顿了顿,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要把母妃逼到绝路,把洛桑逼到绝路。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赢家。”
桑吉看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可说的呢?公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阿洛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慢,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都压下去,再压下去。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呼吸在努力平复。
然后,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可上面多了一层冰。那冰很薄,很脆,随时都可能碎裂,可它在那里。冰层之下,火焰翻涌。
“桑吉。”
“奴婢在。”
阿洛谣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之下,有暗流涌动。
“不要管他们的争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们只需要发展自己的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桑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总有一天,我会让阿苏那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
桑吉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第353章 你不来,我有的办法让你来
很多天过去了。
孔雀城,象塔之上。
阿苏那慵懒地靠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怀里人的一缕发丝。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餍足的豹子,懒洋洋地享受着猎物。殿内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扭曲。
赫莲曦坐在他腿上,或者说,被箍在他怀里。
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动不动。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那样闭着眼睛,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些天来,她已经学会了沉默——沉默是她仅剩的东西,是她在这座象塔里唯一还能自己掌控的东西。
阿苏那的手指从她的发丝滑到脸颊,又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端详着她的脸。
苍白得像一张纸,可还是美的。眼眶下有深深的青黑色,是夜夜失眠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微微颤抖着。
他看了很久,像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藏品。
“母妃,”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你说,洛桑那小子,怎么还没来呢?”
赫莲曦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这些天来,她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过。
阿苏那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松开她的下巴,继续把玩她的头发。
他将那一缕乌黑的发丝绕在指尖,又松开,再绕上,像在把玩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一个侍卫匆匆走进来,跪在王座之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紧。
“启禀大王子,二王子那边……没有任何动作。”
阿苏那的手指微微一顿。
殿内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赫莲曦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他松开赫莲曦的头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在印证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猜测。
“果然。”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废物永远都只能是废物。”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赫莲曦的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睁眼,可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阿苏那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你看,你那个好儿子,连来救你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指望他什么?”
赫莲曦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那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慢慢滑落,滑过颧骨,滑过嘴角,滴在阿苏那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阿苏那低头看着那滴泪,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咸的。”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好奇,“母妃的眼泪,是咸的。”
赫莲曦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可她依旧没有睁眼。她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就会看到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嘴角的笑意。她怕自己会疯掉。
阿苏那揽着她,靠在王座上,目光落在殿外的夜空里。夜很黑,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稀稀拉拉的,孤零零地挂着。孔雀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等着吧。”他轻声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他总会来的。就算他不来——”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赫莲曦的睫毛在剧烈颤抖,像被风吹乱的蝶翼,眼角还有泪痕没干。
“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来。”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来人。”
一个侍女无声地走进来,跪在地上。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带王后下去休息。明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赫莲曦身上,那目光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残忍,还有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明日,让人去象郡传个话。就说——王后病了,病得很重。想见二王子最后一面。”
侍女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发颤。
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赫莲曦。赫莲曦被搀扶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阿苏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苏那迎着她的目光,笑着举起酒盏。
“母妃,好梦。”
赫莲曦转过头,被侍女扶着走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阿苏那坐在王座上,端着酒盏,看着那扇门。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东西。他仰起头,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洛桑,”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你不是不来吗?那我就让你——不得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孔雀城千家万户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一丝极淡的亮光在慢慢蔓延。
夜快要过去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新的一天里,会有新的风暴。
又过了很多天。
象郡。二王子府邸里早已收拾干净,新换了地毯,新摆了桌椅,新上了漆,看不出任何痕迹。下人们小心翼翼,不敢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洛桑心里的痕迹,擦不掉。
这天夜里,他没有留在书房,也没有回寝殿,而是一个人攀上了府邸最高的屋檐。
瓦片冰凉,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坐在屋脊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在檐边,目光越过茫茫夜色,落在远处。
远处,孔雀城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火。那是整座城池最高处的光——象塔。他的母妃就在那里,在那个畜生手里,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洛桑看着那点灯火,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拂过脸颊,他浑然不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指尖冰凉。
忽然,眼前的夜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三道身影从模糊的光影中浮现,渐渐清晰。
是母妃,是姐姐,还有——年幼的他自己。
母妃牵着小时候的他的手,蹲下身来,指着脚下连绵的屋脊,笑着说:“桑儿,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记不清自己几岁,只记得母妃的手很暖,声音很好听。姐姐站在母妃身旁,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小时候的他仰起头,看看母妃,又看看姐姐,懵懵懂懂地问:“母妃,家是什么?”
母妃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家就是——有桑儿,有阿姐,有母妃在的地方。”
小时候的他用力点头,像在许下一个天大的承诺:“那我以后一定不要跟母妃和阿姐分开。咱们一直都在家里。”
母妃笑了,姐姐也笑了。母妃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暖得人心尖发颤。“好,不分开。永远都不分开。”
洛桑望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要拉住面前的人,想要抓住那个“永远都不分开”的承诺——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夜风。
那三道身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一圈一圈地荡开,散成无数碎片,消失在夜色里。母妃的笑不见了,姐姐的笑也不见了,小时候的他自己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孔雀城那边的灯火还在,微弱却固执地亮着。他盯着那点光,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比哭还难看。
“不分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说过,不分开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呜咽着从旷野上吹过。
他慢慢站起身来,在屋檐上站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泛白,久到远处的旷野上有早起的鸟开始叫。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玉佩。那是母妃留给他的,从小就戴着,从未离身。
他握紧那枚玉佩,将它放在心口。
“母妃,”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风吹散,“你再等等。再等等我。”
天边有一丝极淡的亮光在慢慢蔓延。夜快要过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二王子,孔雀城那边传来消息。”
洛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说。”
那侍卫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终于开口:“大王子放出消息,说王后殿下病了,病得很重。说是……想见二王子最后一面。”
洛桑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定住了。夜风从他脸上掠过,冰凉刺骨。他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句话——“你再等等。”可她已经等不了了。或者说,阿苏那不让她等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站在屋檐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茫茫夜色,越过旷野和山峦,落在远处那一点微弱的灯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屋檐上,看着孔雀城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玉佩。那是母妃留给他的,从小就戴着,从未离身。
他握紧那枚玉佩,握得指节泛白。
阿苏那,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天边那一丝亮光慢慢蔓延开来,夜色开始消退。远处的旷野上,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清脆而孤独,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洛桑转过身,沿着屋檐往回走。他的脚步很稳,像他下定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大祭司和几位族长就被召到了府邸。
洛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孔雀城周边的地图。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伤心的痕迹。
一夜之间,他像是换了一个人——眼底有青黑色,可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诸位,”他开口,声音沉稳,“大王子放出消息,说我母妃病重。”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族长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当然知道那是阿苏那的圈套——王后根本没有病,是大王子要逼二王子去送死。
“我不会去。”洛桑说。
大祭司松了口气,正要开口称赞二王子英明,洛桑却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孔雀城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我要你们去各部落传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就说——大王子阿苏那,弑父夺位,囚禁王后,天理不容。凡我南蛮子民,但凡还有一点血性,就该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殿内安静了一瞬。大祭司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二王子的意思是……”
“攻心。”洛桑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石头,“他能用谣言逼我,我就能用真相还回去。弑父夺位,囚禁母妃——这些罪名,足够让阿苏那在南蛮子民心中,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起兵。我只需要你们把这句话,传遍南蛮的每一个角落。传到每一个部落,每一个寨子,每一个有耳朵的人那里。”
大祭司站起身来,对着洛桑深深行了一礼。
“二王子高明。”
其他几位族长也纷纷起身,齐声道:“二王子英明。”
洛桑没有笑。他把地图慢慢卷起来,收好,动作很轻,很慢。
“去吧。记住,不要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里握着那枚玉佩。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母妃,你再等等。我不会莽撞地去送死,但我也不会让你在那里待太久。
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家就是有你在的地方。可现在,有母妃的地方,才是家。
他把玉佩重新系好,站起身来。窗外,阳光正好。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满墨,开始写。写给各部落族长的信,写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写给那些心里还有一丝血性的人。
阿苏那,你以为你会赢?
洛桑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错了。
第354章 姜还是老的辣
西戎王庭,石殿。
灼日坐在王座上,手指一寸一寸地摸索着扶手上雕刻的狼头纹路。
那道纹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石面光滑得像浸了油的皮革。他的手从狼耳摸到狼吻,又从狼吻摸到狼牙,一遍又一遍。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老乌维死了。那个压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东西,终于死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站在老乌维床前。老东西躺在床上,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着,不知是想说什么,还是想骂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只是站在床前,等着那口气断。等了三天三夜,那口气才断。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反而有些不真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按在狼头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他形容不出来。
像是做梦,做了太久的梦,醒过来发现还是梦。
他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疼的。是真的。他笑了,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石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火光从两侧的铜盆里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巨大而扭曲。
他想起小时候,老东西带他来这里,指着这把椅子说:“等你长大,这把椅子就是你的。”他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母亲病死,等到他被送去大辰当质子,等到他在异国的冷宫里被人当狗一样使唤,等到他九死一生爬回来——那把椅子还在老东西屁股底下。老东西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好。现在这把椅子是他的了。谁也拿不走。
“大王。”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进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萨仁雅。
她是老乌维最宠爱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西域长裙,腰肢纤细,步态婀娜,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过地面,像一簇流动的火焰。
跟在她身后的,是大祭司墨石公,头发花白,脊背微驼,手里拄着那根嵌着鹰首石的骨杖,步子却很稳。
两人走到王座前,齐齐行礼。
“王。”萨仁雅抬起头,看着灼日,嘴角带着笑意。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墨石公也抬起头,老迈的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王,”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大辰那边传来消息。”
灼日的眼皮抬了抬,没有说话。
墨石公继续道:“大辰如今正忙着春闱改革的事,朝堂上下,心思都在那上面。逍遥王要改科举,六公主也掺和进去了,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据细作回报,至少几个月内,他们腾不出手来管别的事。”
他说完,看着灼日,等他的反应。
灼日没有反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摸索那狼头,从狼耳到狼吻,从狼吻到狼牙。一遍,又一遍。
萨仁雅看了墨石公一眼,又看向灼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的理由。他不是不想打,他是要确定这一仗打得值。
“大王,”她开口,声音柔软,像浸了蜜的酒,“这是最好的机会。大辰自顾不暇,边关守将邹擎岳虽然老辣,可他手头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我们若此时出兵,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乌维王没做到的事,大王可以做到。”
灼日的手指停了下来。
石殿里安静了片刻。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光影在石壁上跳动。灼日看着萨仁雅,又看向墨石公。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端起旁边的酒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重新搭上狼头,这一次没有摸索,只是按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可他眼里的光,已经出卖了他。
萨仁雅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已经有数。她转过头,对墨石公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很轻,很淡,墨石公却立刻懂了。
墨石公垂下头,对着灼日深深行了一礼。
“大王,老臣先告退。”
他转过身,脚步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殿门外。石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现在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萨仁雅站在原地,看着灼日。她的嘴角还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和方才不一样了。方才是在臣子面前的恭敬,现在——是别的什么。
灼日抬起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暗红色的长裙裹着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来。”他说,声音低沉。
萨仁雅走上前。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她走到王座旁边,没有停下,而是直接靠了过去。她的腰肢柔软得像一根柳枝,被灼日的手轻轻一揽,便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又湿又热,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灼日的手按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王——”她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尾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石殿里荡开,激起丝丝缕缕的回音。
她侧过身,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起一只金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葡萄美酒,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没有将酒杯递到灼日唇边,而是眼含秋水,带着一丝羞怯又大胆的笑意,迎着他凝视的目光,将杯沿凑近自己娇艳的红唇。
她微微仰头,含入一小口甘醇的液体。酒液润湿了她的嘴唇,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她垂下眼帘,俯下身,一点点凑近灼日。
灼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他没有躲,也没有等,而是微微张开嘴,迎了上去。
萨仁雅的红唇带着酒的凉意和湿润,精准地印上了他的嘴唇。甘美的酒液被缓缓渡入他口中,伴随着一个短暂却极尽撩拨的亲吻。酒香、唇香,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异香,交织成一张迷醉的网。
“唔……”灼日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那口酒仿佛不是流入喉咙,而是直接点燃了他沉寂的血液。
萨仁雅从他唇上移开,却没有远离。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唇角残留的酒液,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故意撩拨什么。
“美人,”灼日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你也是来劝本王出兵攻打大辰的?”
萨仁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些,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慢慢滑上来,滑过他的锁骨,滑过他的喉结,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捏住。
“萨仁雅一切都听从王的。”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气息喷在他唇上,“王说想打,萨仁雅便在身后支持。王说不想打——”
她顿了顿,指尖从他下巴滑到他的嘴唇,轻轻按住。
“萨仁雅便陪着王。”
灼日的眼睛暗了暗。他张嘴,含住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萨仁雅没有躲,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像猫爪子在人心上挠。
她从他指尖抽出手,又从矮几上拈起一颗葡萄。那葡萄紫得发黑,饱满圆润,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把葡萄含进嘴里,俯下身,凑近灼日的嘴唇。
灼日张开嘴,接住了那颗葡萄,也接住了她的嘴唇。葡萄在她齿间被轻轻咬破,甘甜的汁液在两人唇齿间蔓延。这一次的亲吻比方才更深,更烈,带着酒意和果香,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萨仁雅的手指探入他王袍的襟口,抚上他滚烫的胸膛。她的指尖很凉,在他胸口画着圈,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灼日低吼一声,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金杯从矮几上滚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厚厚的狼皮地毯上,残余的酒液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没有人管它。
灼日欺身上前,将怀中这具温香软玉牢牢禁锢在王座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石殿里的火光照耀下,两道身影紧密交叠,投射在粗粝的石壁上,摇曳晃动。王座的扶手冰冷坚硬,与那具火热的娇躯形成鲜明对比。
暗红色的长裙散落开来,像一朵盛放的曼陀罗。
缀于腰间的银铃在激烈的动作间发出细碎而急促的脆响,与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石殿的肃穆。
那声音时高时低,像草原上的夜风,呜咽着掠过旷野。
萨仁雅在情潮翻涌的间隙,余光扫过殿门的方向。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娇艳,却冰冷刺骨,在她水汽氤氲的美眸深处一闪而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殿内的温度在持续攀升。
石殿之外。
墨石公站在廊下,背对着殿门。他的脊背依旧微驼,双手拄着那根骨杖,鹰首石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守候什么。
殿门虽然厚重,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时高亢,有时低沉,夹杂着银铃的碎响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墨石公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从他嘴角的褶皱里一点一点漾开,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缝,缝里面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等了一辈子。等了三十年。
从乌维还是壮年的时候,他就在等。等那把椅子空出来,等他扶持的人坐上去,等他自己成为西戎真正的主宰。
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
乌维那个老东西,明明身体已经被酒色掏空了,却偏偏死不了。一年又一年,他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脊背,熬到手指再也握不稳弓弦,乌维还活着。
可乌维终于死了。
如今灼日坐上了那把椅子,可灼日还年轻,年轻就意味着好控制。年轻意味着有野心,有欲望,有可以被利用的东西。比如大辰,比如王位,比如——女人。
墨石公听着殿内传来的声音,那笑容又深了几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把椅子,看见了自己坐在上面的样子。
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灼日替他打完了大辰,等西戎的铁骑踏破了玉门关,到那时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对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那把椅子,就是他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廊道慢慢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很稳,骨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的背影在日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瘦削,佝偻,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从容。
廊道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殿的方向。殿门依旧紧闭,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石殿内,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渐渐平息。
灼日靠在王座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萨仁雅伏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
“你方才说,”灼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萨仁雅一切都听从王的。”
萨仁雅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本王说——”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出兵。”
萨仁雅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埋在他胸口,他看不见。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有光,有水汽,有刚刚退去的潮红,还有别的什么。
“好。”她说,一个字,很轻,很淡。
灼日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唇。这一次的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第355章 动手了
南蛮,雀翎天居。
夜已经很深了。
阿洛谣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张揉得发皱的羊皮地图。
那是桑吉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上面标注着孔雀城周边的兵力部署——阿苏那的据点、巡逻路线、换防时间,以及那些墙头草的部族势力分布。
地图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是阿洛谣一遍遍用手指描摹的结果。
她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标着红点的地方,那是城外一个小部落的驻地。
巴音部,三百户,能出战的青壮不到两百。
部落不大,可他们的草场挨着孔雀城西门。
而阿苏那的粮草就放在孔雀城西门之外。
两百人,在战场上不算什么。
可若是这两百人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烧掉那批粮草,那对于阿苏那来说将是不可估量的打击。
就在她不断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门外传来三声轻响——两短一长。这是阿洛谣跟桑吉的暗号。(由于蛛网的存在,现在桑吉几乎可以在天居中自由来去。)
阿洛谣的手从地图上移开,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低声道:“进来。”
桑吉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包裹。
她把门关好,靠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窗棂的呜咽声。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快步走到阿洛谣面前。
“公主。”她压低声音,把包裹放在桌上,解开布结。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一包碎银子,还有一封信。
衣裳是桑吉从厨房采买时偷偷带回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城里那些寻常百姓穿的没什么两样。
碎银子是桑吉从厨房克扣下来的,还有她自己在天居里省吃俭用存下的。
阿洛谣没有看那些衣裳和银子,先拿起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不起眼的记号——一朵歪歪扭扭的云。那是她和铁匠老李约定的暗号。
老李是她的人,在南蛮和大辰的边境跑了二十年的商队,明面上是个铁匠,暗地里替她传递消息。
阿苏那夺位之后,他就将自己隐藏了起来,继续做他的老本行。
她拆开信,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的。上面只有几句话——巴音部松口了,要五百两银子,外加一个承诺。
铁勒部也松口了,不要银子,要人。
阿苏那去年从铁勒部抢了三百个奴隶去挖矿,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铁勒部的老族长说,只要她能帮他把剩下的人救出来,他给五百骑兵。
信的末尾,老李加了一句:大辰那边来了人,愿意卖兵器,价比市价低三成。
阿洛谣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大辰,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那个远在天边的人,如今也在看着她吧。
她把信凑近烛台,火舌舔上纸角,纸张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她松开手,灰烬散落在桌上,像细碎的雪花。
“老李说,巴音部的人松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们要五百两银子,外加一个承诺。”
桑吉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承诺?”
“等我拿回孔雀城,澜沧江以东的草场,归他们。”
桑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澜沧江以东的草场是南蛮最肥美的土地,世代由王族直接管辖,从未分封给任何部族。这个条件,太大了。
“公主,”她斟酌着措辞,“巴音部不过三百户,能出战的青壮不到两百。为了这两百人,把澜沧江以东的草场让出去,值得吗?”
阿洛谣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枝干在月光下像老人的手指,干瘦、弯曲,却固执地伸向天空。
她想起母妃说过的话——树要活下去,就得把根扎进最深的土里。有时候,你得砍掉一些枝干,才能让整棵树活下来。
“巴音部是不大。”她开口,声音很轻,“可他们的草场挨着孔雀城西门。若是阿苏那想跟洛桑打,他的粮草就得从西门运进去。”
桑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明白了。不是要巴音部的人去攻城,是要他们去烧粮草。
两百人,在正面战场上不够看,可若是趁着夜色摸到西门外的粮草堆旁,点上一把火——阿苏那的大军就断了粮。没了粮草,他撑不过十天。
“老李还说,铁勒部那边也松口了。”阿洛谣转过身,看着桑吉,“他们不要银子,也不要草场。他们要人。”
“要人?”
“阿苏那去年从铁勒部抢了三百个奴隶去挖矿,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铁勒部的老族长说,只要我能帮他把剩下的人救出来,他给我五百骑兵。”
桑吉倒吸一口凉气。五百骑兵,放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如今阿苏那和洛桑对峙,两边都抽不出手来管这些小部落。五百骑兵,足够在孔雀城外围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了。
“可是公主,”她迟疑道,“那三百个奴隶被关在城东的矿场里,阿苏那派了重兵把守。我们连天居都出不去,怎么救人?”
阿洛谣没有回答。她走到桌边,从那一堆碎银子里捡起一块,放在掌心掂了掂。
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上面还刻着阿苏那的王印。她看着那枚王印,看了很久。阿苏那以为刻上自己的名字,这些东西就永远是他的了。
可他忘了,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就能动,动的就能变。
“桑吉,”她忽然问,“你还记得矿场管事的那个叫什么吗?”
桑吉想了想:“好像叫……图门。”
“图门。”阿洛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他不是阿苏那的人。他以前是父王的侍卫,因为得罪了阿苏那,被发配到矿场当管事。这个人,可以用。”
桑吉的眼睛亮了:“公主的意思是……”
“银子不是用来收买铁勒部的。”阿洛谣把碎银子放回桌上,“是用来收买图门的。只要他肯放人,铁勒部的五百骑兵就是我们的人。”
她走回窗边,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是矿场的方向,被夜色吞没,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记得那个地方,记得小时候父王带她去巡视,记得矿场上空弥漫的灰尘,记得那些矿工黑瘦的脸和佝偻的背。
那时候她小,不懂那些人为什么活得那么苦。
现在她懂了。因为有权有势的人,不把他们当人。
“至于怎么把人从矿场运出来——”她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那里是矿场通往城外的一条小路,地图上没有标注,是桑吉上次从厨房采买的商队那里打听到的。小路穿过一片乱葬岗,白天都没人敢走,夜里更是鬼影幢幢。可正因为没人敢走,才不会有巡逻的士兵。
“老李的商队每个月都要往矿场送一次粮食。下次送货的时候,空车进去,满车出来。”
桑吉听懂了。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跟了公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公主这个样子——冷静、狠辣,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可是公主,”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图门会答应吗?万一他转头去告诉阿苏那……”
“不会。”阿洛谣的声音很笃定,“他被阿苏那赶到了矿场,心里的恨意不比我们恨得少。”
桑吉点了点头,又问:“那矿场外面的守卫呢?就算图门肯放人,老李的车队能进去,可出来的时候,外面巡逻的士兵不会发现吗?”
阿洛谣沉默了片刻。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矿场外面有阿苏那的一个百人队,日夜轮值。老李的车队进去容易,出来的时候,车上多了三百个人,动静太大了。
“所以,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她抬起头,看着桑吉的眼睛,“你还记得蛛网吗?”
桑吉愣了一下。蛛网——那个大辰的情报组织,上次来和公主谈合作的那些人。
“公主的意思是……”
“传消息给蛛网。”阿洛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在矿场外面制造一场混乱。不用太大,能把巡逻队引开半个时辰就行。”
桑吉的眼睛亮了:“他们会答应吗?”
“会的。”阿洛谣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定会的。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
“告诉他们,这是第一次合作。如果他们做得好,以后还有更多的事可以合作。”
桑吉用力点了点头:“我明天出城的时候,一并把消息传出去。”
“不急。”阿洛谣转过身,“先让老李去探图门的口风。图门答应了,再通知蛛网。事情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她走回桌边,从那一堆碎银子里又捡出几块,推给桑吉。
“这些拿去,让老李给图门带句话——只要他帮我夺回王位,我便封他为蛮王,赐给他土地,奴隶。
桑吉把银子收好,点了点头,“是,公主。”
“还有一件事。”阿洛谣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
“老李的信里说,大辰那边来了人。他们愿意卖给我们一批兵器,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桑吉,明天你去找老李,告诉他——巴音部的银子,三天后送到。铁勒部的人,半个月之内给他带出来。”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梅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老人的手指,干瘦、弯曲,却固执地伸向天空。
桑吉用力点了点头。
“桑吉。”
“在。”
“告诉蛛网的人——矿场的事,我只要他们把人引开。动手的事,我自己来。他们不用露面,也不用留下任何痕迹。”
桑吉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洛谣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桑吉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我不想欠他们太多。”她说,“欠多了,就还不起了。”
“还有,”阿洛谣又补了一句,“把这个带给老李,让他给蛛网的人看。告诉他们,这是我亲手交给他们的信物。他们看到这个,就知道该信谁了。”
她重新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痕清晰可见。
桑吉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玉佩很凉,触手生温。
“公主,那大辰的兵器……”
“不急。”阿洛谣坐下来,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兵器的事,等铁勒部的人救出来再说。没有人,要兵器有什么用?”
桑吉点了点头。
“还有,”阿洛谣最后叮嘱道,“小心。”
桑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洛谣独自坐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羊皮地图,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些她用手指描摹了无数遍的地方。
孔雀城,矿场,西门,老李的铁匠铺。
每一步她都算好了。图门会答应,蛛网会帮忙,铁勒部的人会救出来,巴音部的人会拿到银子。一切都在往她想要的方向走。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仗,还没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再过两个月,春天就来了。梅花会开,满树的白,像雪。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的位置。玉佩已经给了桑吉,那里空空的。可她总觉得,那枚玉佩还在。
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窗外,天边有一丝极淡的亮光在慢慢蔓延。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她转过身,把羊皮地图卷起来,塞进床底的暗格里。把碎银子包好,藏在枕头底下。把那几件粗布衣裳叠整齐,放在床头。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战鼓。她睡不着。不是害怕,是期待。
她等了两年多,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不怕等,她只怕等不到。现在她等到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母妃给她绣的,上面绣着梅花,一树一树的,白得像雪。她看着那些梅花,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第356章 奸细蒙塞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南蛮大地早已不复往日平静。
从孔雀城到边境部落,从繁华城邦至偏远村寨,流言如同疯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每一寸土地。街头巷尾、篝火旁、毡房内,但凡有人聚集之处,议论声便从未停歇。
所有人都在说着同一件事——大王子阿苏那,弑父夺位,强占生母,囚禁亲妹,逼走亲弟。
桩桩件件,皆是违背伦常、天理难容的恶行。
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毕竟王室秘辛,寻常百姓本就难以窥探。可随着消息越传越广,细节越来越清晰,当年王宫的零星目击者悄悄现身,几句含糊却确凿的证言,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再加上洛桑安插在各处的人手暗中推波助澜,将阿苏那登基以来的苛政、横征暴敛、对异己的残酷打压一一摊开在阳光下,南蛮子民心中最后一丝敬畏,彻底化为了恐惧与愤怒。
谁也不是傻子。
一个能对亲生父亲下手、能将生母当作囚徒肆意折辱、能对同胞手足赶尽杀绝的君王,将来又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臣民?
今日他能囚母杀弟,明日便能屠城灭族。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整个南蛮。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有些老狐狸隐约觉察到了局势的紧张,直接闭门不出,在那里观望。
孔雀城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致。
街道上行人寥寥,人人步履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城墙上的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甲胄冰冷,眼神警惕,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流言在城内飞速蔓延。
酒馆茶肆尽数关门,即便有胆大之人开门做生意,也不敢提及王室半个字,生怕一句话说错,便招来杀身之祸。
整座孔雀城,如同一个被扎紧的布袋,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彻底引爆。
象塔之巅,依旧是整座城池最高的地方。
殿内烛火长明,却照不进半点暖意。
阿苏那慵懒地靠在镶嵌着宝石与兽骨的王座上,一只手臂牢牢箍着怀里的赫莲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她的发丝。
赫莲曦依旧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只是这几日,她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她不再像之前那般彻底死寂,即便依旧沉默,呼吸却比往日平稳了几分。
她知道,她的儿子没有认输,没有被阿苏那的阴谋逼入绝境,反而找到了反击的路。
这份隐秘的希望,支撑着她熬过阿苏那日复一日的折辱与禁锢。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名内侍低着头,浑身发抖地走进大殿,“噗通”一声跪倒在王座之下,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禀大王子……外面……外面流言四起,百姓们都在议论……议论您的事……如今各部族人心惶惶,不少首领已经暗中联络,甚至……甚至有部族开始私藏兵器,不再听从王城调遣……”
阿苏那把玩发丝的手指骤然一顿。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跪在地上的内侍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看来,我倒是低估了我这位好弟弟。”
阿苏那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烁着玩味与阴鸷交织的光芒。
他原以为洛桑不过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温室花朵,失去庇护之后,要么冲动送死,要么一蹶不振,永远翻不起什么浪花。
却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弟弟,竟懂得借力打力,用舆论撕开他的伪装,搅动整个南蛮的民心。
这一手,确实漂亮。
怀里的赫莲曦听到这话,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可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心底的那簇希望之火,燃得更旺了。
洛桑没有让她失望,他在成长,在反抗,在一点点撕碎阿苏那的统治。只要民心向洛桑,阿苏那便永远坐不稳这个位置。总有一天,洛桑会带着人打进来,救她出去。
这份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阿苏那的眼睛。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虽无表情,却藏不住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阿苏那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玩味尽数化为暴戾。
他猛地抬手,大手死死掐住赫莲曦纤细的脖颈,指节用力,收紧。
窒息感瞬间袭来。赫莲曦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她被迫仰头,看着阿苏那那双阴鸷如寒潭的眸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浓烈到极致的恨意。
“看来母妃听到这个消息,很是高兴啊?”阿苏那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残忍的笑意,“是不是在心里盼着,你那个好儿子早点带兵打进来,把你从我身边救走?”
脖颈处的力道越来越重。赫莲曦感觉自己的肺部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可她依旧倔强地瞪着阿苏那,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阿苏那……你这个禽兽……南蛮子民……不会承认你的……你迟早……会毁在自己手里……”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的儿子洛桑……一定会为我报仇……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的恨意如同烈火,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焚烧殆尽。
阿苏那看着她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满是残忍与疯狂。
他缓缓松开手,赫莲曦瞬间瘫软在他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颈处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杀了你?”阿苏那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脖颈上的痕迹,语气轻佻又恶毒,“我怎么舍得。我要让你好好活着,亲眼看着你那个寄予厚望的好儿子,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绝境,怎么死在我的刀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头,朝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
两名身披重甲的守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沉声应道:“属下在!”
“传令下去,集结王城所有精锐兵马,三日后起兵,攻打象郡!”阿苏那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我要亲自出征,亲手将洛桑那个逆弟,抓回孔雀城!”
“是,王!”守卫领命,转身就要退下。
“阿苏那,你疯了!”
赫莲曦猛地撑起身子,不顾身体的虚弱,厉声斥责道:“如今民心尽失,你贸然出兵,只会自寻死路!洛桑早已做好准备,你这是把自己的兵马往火坑里推!”
她是真的慌了。她怕阿苏那倾巢而出,象郡兵力薄弱,洛桑会抵挡不住。
阿苏那低头,看着她焦急慌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母妃这是在担心你的好儿子?放心,我给他一个光明正大与我对决的机会。只是就他那副病殃殃、没见过血的样子,恐怕连我的刀都接不住,便会身首异处。”
“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赫莲曦别过头,不再看他,紧紧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阿苏那没有理会她的咒骂,反而被她这副抗拒又无力的模样勾起了欲望。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粗糙的指尖划过她单薄的衣料,带着令人作呕的触碰。
赫莲曦浑身僵硬,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他的束缚,只能任由他肆意轻薄。心底的屈辱与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阿苏那意乱情迷、低头想要凑近她脖颈时——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不顾守卫阻拦,匆匆闯了进来,跪伏在地,声音急切:“大王子,万万不可!”
阿苏那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的情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眼神如同猎食的雄鹰,锐利而凶狠:
“蒙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象塔大殿?”
来人正是南蛮老臣蒙塞。
蒙塞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微微发颤。
“臣听闻大王子欲起兵攻打象郡,此事万万不可!”蒙塞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如今民间流言四起,百姓对您颇有微词,各部族首领各怀异心,军心本就不稳。此时贸然出兵,乃是孤军深入,一旦战事胶着,后方必然生变,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字字恳切,只是眼底那丝忧虑,并非为阿苏那,而是为那个远在象郡的年轻身影。
殿内其他臣子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附和,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驳。
他们中有多少人心里也在犯愁?没有人知道。只是阿苏那如今是南蛮势力最大的人,手握重兵,坐拥王城,谁又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可阿苏那丝毫不领情,反而冷笑一声,语气轻蔑:“不过是一群愚民的闲言碎语,也配动摇我的决策?”
“大王子,您有所不知!”蒙塞急忙抬头,眼中满是急切。
“洛桑虽无重兵,却占据民心。如今南蛮上下,人人都知您弑父夺位,早已失了天道人心。若是此时开战,士兵们心中必有疑虑,战力大打折扣。更何况,象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洛桑必定早已布下埋伏,我们贸然进攻,只会落入圈套!”
殿内依旧死寂。那些臣子们把头低得更深了,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又迅速移开。他们心里何尝不知道蒙塞说的是对的?可谁又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大王子三思”?
“够了!”
阿苏那厉声打断他,周身的戾气瞬间爆发。王座旁的烛火被气浪掀得剧烈晃动,光影扭曲,“我意已决,无需多言!你身为臣子,只需听命行事即可。再敢多嘴阻挠,休怪我不念旧情,以军法处置!”
蒙塞跪在地上,看着阿苏那那双被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先王,想起那个永远沉稳、永远温和的老人。若是先王还在,南蛮何至于此?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遵令。”
他缓缓站起身,后退两步,转身退出大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烛火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瘦削,佝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殿内恢复了安静。
那些臣子们依旧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可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或许有人在盘算着这场仗的胜算,有人在担忧自己的前程,有人在暗中祈祷洛桑能赢。只是这些心思,都藏在那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底下,谁也看不出来。
象塔外,阳光刺眼。
蒙塞眯起眼睛,看着这座高耸入云的象塔,忽然觉得它像一座坟墓——埋葬了先王,埋葬了南蛮,也快要埋葬他自己了。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可他知道,无论谁胜谁败,都会有无数无辜的百姓成为这场战争的祭品。
他身为先王的旧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南蛮走向灭亡。
思来想去,蒙塞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动声色地沿着象塔外的石阶走下,避开巡逻的卫兵,绕到孔雀城偏僻的角落。这里人烟稀少,墙角堆着杂乱的砖石,十分隐蔽。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上面写着阿苏那即将起兵攻打象郡,让对方早做准备。
他知道,这些情报一旦送到洛桑手中,就能让那个年轻人早做准备,多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他也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被发现,他必死无疑。可他不在乎了。他活了六十三年,先王给了他一切,他这条命,本就该还给先王。
他弯腰,将纸条塞进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底下,用泥土掩盖好痕迹。做完这一切,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道隐蔽的身影看在眼里。
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压低了帽檐,躲在一棵枯树之后,将蒙塞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直到蒙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从暗处走出,眼神阴狠,死死盯着蒙塞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蒙塞,没想到你还真是奸细,私通洛桑……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人低声自语,随即不再犹豫,弯腰从砖头底下取出那张纸条,快速展开扫了一眼。
确认内容无误后,那人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朝着象塔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57章 蒙塞死去
象塔之巅。
阿苏那独自坐在王座上,怀里空了,赫莲曦已经被侍女搀扶着回了居室。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一旁的扶手上,在等待着什么。
他知道,会有人来的。
果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正是他派去盯梢蒙塞的眼线。
那人跪伏在地,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王子,蒙塞果然是奸细!”
阿苏那没有立刻接纸条,只是看着那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蒙塞——老南蛮王最信任的文臣,德高望重,满朝敬仰。
阿苏那弑父夺位之后,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有人闭门不出,有人暗中联络洛桑,有人举家逃亡。
而蒙塞,却是第一个主动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的人。
那一天,阿苏那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匍匐在脚下,听着他说“臣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心里没有半分感动,只有冷笑。
他从来不信蒙塞。一个跟了老东西三十年的老臣,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可他没有杀蒙塞,甚至对他礼遇有加,赐宅邸,赏金银,留他在朝堂上继续任职。
因为他需要蒙塞。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主动归顺,比他杀一百个人都管用。
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们看到蒙塞都服了,心里的那点犹豫,也就散了。
可他从始至终都在盯着蒙塞。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杀了这个老东西的理由。如今,这个理由终于送上门来了。
他伸手,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地写着——阿苏那三日后起兵,兵力部署,后方空虚。字字句句,都是足以致命的情报。
阿苏那看着那张纸条,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满意。
“蒙塞啊蒙塞,”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说话,“本王子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好好珍惜啊。”
他给过蒙塞机会。
从蒙塞跪下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
等蒙塞露出马脚,等蒙塞犯错,等蒙塞自己走上绝路。
他今日要起兵,除了是因为自己不想再跟洛桑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之外,就是为了看看这孔雀城里,到底藏着多少老鼠。蒙塞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把纸条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去,把他杀了吧。”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闻言,跪在地上的那人眼睛瞬间亮了。
他叫鲁耶,是阿苏那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养在身边,教他杀人。
他对阿苏那忠心耿耿,没有半分二心。他早就想杀蒙塞了——那个老东西,表面上对大王子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天天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嘴脸,他看着就恶心。只是大王没有下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是,大王子!”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阿苏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鲁耶脚步一顿,回过身,低头听命。
阿苏那拿起膝上的纸条,在指尖翻转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把这张纸条,放回原处。”
鲁耶愣住了,抬起头,满脸不解:“大王子,为什么?我们若是暗中出击,定然能杀他个措手不及。若是放回去……”
“是啊。”阿苏那打断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闪烁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可若是那样,这场游戏,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鲁耶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嘴角也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阿苏那的不一样,阴狠,嗜血,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懂了。”他舔了一下嘴唇。
阿苏那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鲁耶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蒙塞,”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替那个老东西守了三十年的南蛮,可你守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那天夜里,蒙塞死了。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出来的。
最先发现的是蒙塞府上的老仆人,他端着铜盆进去伺候老爷洗漱,推开门,看见蒙塞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铜盆从老仆人手中滑落,水洒了一地,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老仆人的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孔雀城都知道了——老臣蒙塞,昨夜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自己家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每一条街道,飞进每一座宅邸,飞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蒙塞是谁?是先王最信任的老臣,是第一个主动归顺阿苏那的人,是满朝文武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人。这样的人,都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家中,那他们这些普通人呢?
一时间,孔雀城里人人自危。朝堂上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猜测,每个人都在害怕,每个人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阿苏那当然知道这些。他要的就是这个。
消息传开后的第二天一早,他便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大臣到象塔议事。
没有人敢不去。
象塔大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抬头看王座上的那个人。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蒙塞的位置空着,就在文臣之首,那个空位像一道伤口,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阿苏那靠在王座上,手指搭着狼头,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餍足的豹子,懒洋洋地欣赏着猎物们的恐惧。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可曾听说蒙塞的事了?”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阿苏那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那表情很真,真到几乎让人忘了,下令杀人的就是他。
“蒙塞,本王子待他不薄。他归顺之后,本王子赐他宅邸,赏他金银,留他在朝堂上任职,事事与他商议。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私通洛桑,泄露军机!这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军出兵的时间、兵力部署、后方虚实。字字句句,都是要置我于死地!”
殿内一片哗然。有人惊讶地抬起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可能!”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队列中传出。
众人循声望去,是蒙塞多年的好友、老臣阿古达。他须发皆白,浑身发抖,拄着拐杖从队列中走出来,直直地看着阿苏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蒙塞乃是第一位归顺大王子的老臣,他对大王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奸细?”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大王子,这其中必有误会!”
阿苏那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阿古达。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殿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阿苏那一步步走近。
阿苏那在阿古达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说蒙塞不是奸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那本王子问你——这纸条上的字,是不是他的笔迹?”
阿古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认得蒙塞的字,那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蒙塞的。
“你与蒙塞相交多年,情同手足。”阿苏那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里头,有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本王子有理由怀疑,你也是奸细。”
阿古达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阿苏那的手已经动了。
一道寒光闪过。
阿苏那从腰间拔出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刀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阿古达捂住脖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鲜红的,顺着手指滴落在石板上。他抬起头,看着阿苏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你怎么敢……”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倒下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冰冷的石板。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殿顶,像是至死都不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了。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苏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阿古达的尸体,看了片刻。然后他蹲下身,用阿古达的衣袍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此人如此相信蒙塞,本王子有理由怀疑他跟蒙塞是一伙的,也是奸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以本王子杀了他。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阿苏那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划过,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刮过。那些官员们把头低得更深了,有人甚至开始发抖,可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大王子英明!”
那人跪伏在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慷慨激昂,
“臣早就觉得蒙塞和阿古达不对劲了!他们表面上对大王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时常交头接耳,鬼鬼祟祟。臣曾多次想要禀报大王,又怕自己多心,误伤忠良。如今看来,他们果然是奸细!大王杀得对!”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人身上。他叫呼延拓,是个不大不小的文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有注意过他。
阿苏那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叫什么名字?”阿苏那问。
呼延拓抬起头,满脸恭敬:“臣,呼延拓。”
阿苏那看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他用刀尖指了指呼延拓,那刀尖上还沾着阿古达的血,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可以。”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赞赏,“是个识时务的。”
呼延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臣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阿苏那没有再看,转身走回王座,坐下。他把短刀放在膝上,手指搭着刀柄,姿态慵懒,像一只刚刚吃饱的狼。
“来人。”
两个侍卫从殿外走进来,把阿古达的尸体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阿苏那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那些官员们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人敢动。他们的脸色发白,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谁也不敢抬手去擦。
“把蒙塞通敌的罪证,拿给他们看。”
一个内侍捧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那张纸条,还有几封从蒙塞府中搜出来的书信。内侍在每个人面前停下来,让他们一一过目。
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蒙塞的,信上的内容也确实是私通洛桑的铁证。有人看完了,沉默不语;有人看完了,脸色更加苍白;有人看完了,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是自己要找他们的事,是他们自己该死。
“诸位可看清楚了?”阿苏那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
没有人说话。
“看清楚就好。”阿苏那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结果,“蒙塞私通外敌,泄露军机,死有余辜。本王子念在他曾为先王效力的份上,不株连他的家人。至于阿古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古达方才站立的位置上,那里空空的,只剩一滩血。
“他与蒙塞勾结,证据确凿,死不足惜。本王子也不株连他的家人。散了吧。”
殿内的人如蒙大赦,纷纷跪倒,感谢大王子仁德,然后鱼贯退出大殿。他们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人双腿发软,扶着廊柱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地、快步地,离开这座象塔,仿佛离得越远,就越安全。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殿门缓缓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358章 起风了
孔雀城,城东街。
日头刚爬上城墙,街上的行人还不多。
这条街是孔雀城最破旧的地段,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市井小民。路两旁的铺面低矮昏暗,和城中心那些雕梁画栋的宅邸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呼延拓从象塔上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了个大圈,拐进了城东街。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经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又经过一个卖菜的老妪,最后在一家卖豆腐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卖豆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他在城东街摆摊摆了七八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他,叫他刘大。刘大的豆腐做得白嫩嫩、水灵灵的,价钱也公道,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摊子之一。
“老板,这豆腐怎么卖?”呼延拓拿起一块豆腐,漫不经心地问。
“大人,这豆腐要六文钱。”刘大满脸堆笑,弓着腰,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六文钱?”呼延拓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这么点豆腐就要六文钱?老板,你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他一把抓住刘大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刘大的脸一下子白了,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不要钱了,不要了!大人拿去吃就是了!”
“哼,早这样不就好了?”呼延拓冷笑一声,松开手,拎起豆腐,转身就走。
刘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伸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指尖触到怀里多出来的异物。那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刘大的嘴角微微翘起,低头继续摆弄他的豆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东街尽头,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铺面不大,门板半开着,从外面看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寻常铺子没什么两样。可进了门,穿过堆满杂货的前厅,推开一道暗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三个人围坐在桌旁,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坐在中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精瘦,目光锐利,手指修长,一看就是个惯于使刀弄剑的角色。他叫燕七,是蛛网在孔雀城的掌舵人。
他左手边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叫赵虎。
右手边是个女子,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穿着打扮和街上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叫柳娘,负责孔雀城内的情报传递,之前到天居中跟阿洛谣谈合作的人就是她。
三人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纸条已经被展开,平铺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阿苏那三日后起兵攻打象郡,王城精锐尽出,蒙塞因劝阻被杀,阿古达因替蒙塞说话被杀。
燕七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两位说说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赵虎第一个沉不住气,拳头在桌上一捶:“还能怎么办?阿苏那要起兵攻打象郡,这可是大事!咱们得赶紧上报殿下,请殿下定夺!”
“上报殿下?”柳娘摇了摇头,“此地离京城有多远?信传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等殿下的命令传回来,仗都打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赵虎瞪着眼,“阿苏那连蒙塞都杀了,这是铁了心要跟洛桑打。咱们就这几个人,你觉得能怎么办?”
柳娘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赵虎说的是实话。蛛网在孔雀城的人手不多,打探消息、传递情报还可以,要想阻止阿苏那出兵,那是痴人说梦。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燕七。他是他们的头,也是他们中最有主意的人。
燕七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把这件事,告诉阿洛谣。”他说。
赵虎和柳娘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告诉她?”赵虎迟疑道,“她能做什么?她被关在雀翎天居里,连门都出不去。就算告诉她,她又有什么办法?”
“有没有办法,是她的事。”燕七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管把消息送到,看看她是怎么想的。她若有什么想法,我们见机行事,能帮就帮。她若没什么想法,我们就按兵不动,等殿下的指令。”
柳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盯着阿洛谣,看看她值不值得扶持。这次正好是个机会,看她怎么应对。”
燕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他把纸条折起来,递给柳娘,“我们只需要把消息送到。至于她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她的事。她若真有本事,我们帮一把也无妨。她若只是个空壳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另外两个人都懂了。殿下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供起来的菩萨。阿洛谣要是只有公主的名头,没有公主的手段,那就不值得蛛网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柳娘接过纸条,揣进怀里:“明白,雀翎天居那边我熟,桑吉那边也能搭上线。我今晚就去。”
燕七看着她,点了点头:“小心。别让人盯上。阿苏那现在正在气头上,城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出了岔子,谁都救不了你。”
柳娘没有多说,转身出了密室,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雀翎天居。
夜已经很深了。
阿洛谣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不是桑吉的暗号,是另一套,她和蛛网的人约定的。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闪了进来。柳娘一身黑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外形上根本辨不出男女。
她回身掩上门,靠在门板上凝神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偶尔掠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尾随,这才快步走到阿洛谣面前。
“公主。”她压着嗓子开口,声音被刻意处理过,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阿洛谣声音极轻:“出什么事了?”
柳娘直起身,将今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蒙塞被杀,阿古达被杀,阿苏那在朝堂上大开杀戒,还有阿苏那要起兵攻打象郡。她说得缓慢而细致,不肯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阿洛谣静静听着,始终未插一言。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当柳娘说到蒙塞在家中被杀的时候,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柳娘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阿洛谣不会再开口了。
“蒙塞……”阿洛谣终于出声,嗓音极轻,“他是为了洛桑。”
柳娘没有接话。她明白阿洛谣不是在问她。
“他不想让阿苏那出兵,不是为了阿苏那,是为了洛桑。”阿洛谣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他怕洛桑挡不住。所以他拼了命去拦,拦不住,便去报信。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不在乎。”
她顿了顿,声音愈轻。
“父王没有看错人。”
柳娘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她望着阿洛谣的侧脸,月光将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阿洛谣面色平静,可柳娘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正翻涌着什么。
“你们告诉我这些,”阿洛谣忽然转过头,看向她,“是想让我做什么?”
柳娘一怔,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我们只是觉得,公主该知道这个消息。至于公主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公主的事。我们人少力薄,在孔雀城里也就这几个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公主若有什么想法,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她说得诚恳,可阿洛谣只是看着她,没有应声。
“阿苏那何时出兵?”阿洛谣忽然问。
“三日后。”
“兵力多少?”
“王城所有精锐,至少三万人。”
“粮草呢?”
“随军携带,西门外的粮草堆里还有一批,够大军吃十日。”
阿洛谣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敲了许久,久到柳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三万人……”她低声喃喃,“他这是要一口气将洛桑给掐死啊。”
柳娘等着她往下说,可阿洛谣没有再开口。她只是立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她就那样站着,纹丝不动,像钉在窗台前的一枚钉子。
“公主,”柳娘终于忍不住问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阿洛谣转过身来,月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冷。她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极轻极淡,看不出深浅。
“想法?”她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我一个被关在天居里的人,能有什么想法?”
柳娘心下一沉。她来之前本也没抱太大希望——一个被关了两年多的公主,手里没有人,没有兵,没有钱,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还能有什么想法?
殿下让她盯着阿洛谣,可盯了这么久,她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困在笼中的女人。
然而阿洛谣接下来的话,让她愣住了。
“你们在孔雀城里,有多少人?”
柳娘犹豫了一下:“不多。打探消息还行,动手的事……”
“我明白了。”阿洛谣打断她,“不需要你们动手。只需帮我盯几件事。”
柳娘眼睛微微一亮:“什么事?”
“第一,盯紧阿苏那的动静。他何时出兵,出了多少兵,带了多少粮草,走哪条路,都要告诉我。”
柳娘点了点头:“这个不难。”
“第二,帮我传个消息出去。”阿洛谣声音平静,“城里有个铁匠,叫老李。你让桑吉去找他,告诉他——阿苏那要出兵了。”
柳娘一愣:“就这样?不告诉他做什么?”
“不必。”阿洛谣说,“他该做什么,自己知道。”
柳娘将这话记下,又问:“还有吗?”
“第三,帮我盯一个人。”
“谁?”
“图门。矿场的管事。阿苏那出兵之后,矿场那边会抽走一部分守卫。你帮我盯着,看那边还剩多少人,何时换防,何时最松懈。”
柳娘一一记在心里,越听越惊。阿洛谣交代的这几件事,听起来简单,可每一条都透着深意——这绝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公主,”柳娘忍不住问,“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阿洛谣看着她,看了片刻,笑了。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柳娘后背倏地一凉。
“等阿苏那出了城,”她说,“你便知道了。”
柳娘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瞧见阿洛谣那副不欲多言的模样,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洛桑那边呢?”她换了个问题,“阿苏那要打他,我们可要给他传个信?”
阿洛谣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她望着地图上象郡的方向,望了很久。
“不必。”她说,“他该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知道了也没用。”
柳娘听不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来之前燕七对她说过——我们只负责传消息,不负责做决定。阿洛谣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她值不值得扶持,看她自己的本事。
“公主,那我们接下来……”
“等。”阿洛谣声音极轻,“等阿苏那出城。等他走远了。等他回不来。”
柳娘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火,有冰,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那是被困在笼中两年多的人才有的眼神,不是绝望,而是将绝望嚼碎了咽下去,化成骨血,长成獠牙。
“我明白了。”柳娘说。
阿洛谣点了点头:“小心。”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洛谣独自立在窗前,月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冷。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羊皮地图,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些她用指尖描摹了无数遍的地方。
孔雀城,西门,矿场,象郡。
每一处她都烂熟于心。她在这张地图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一条路都刻进了骨头里,看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了名字。她不是在看地图,她是在等——等风来,等雨停,等那个关了她两年多的人,自己走出这座城。
现在,风终于来了。
第359章 来救人
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天一早,整座孔雀城便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人喊马嘶。
兵卒们在街巷间穿梭不息,甲胄碰撞之声从晨光初绽响到日头西斜。粮草一车接一车从西门运出,在城外空地上堆成小山。传令兵策马在城门口疾进出,马蹄踏起一路黄尘,经久不散。
象塔之上,阿苏那的寝宫之中,赫莲曦衣不蔽体地倒在床上,浑身脱力,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唯有那双眼睛仍旧狠厉如刀,死死剜着面前的男人。
阿苏那立于地上,一身铠甲已然披挂整齐,满脸阴翳的笑容。“母妃,”他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父王的盔甲穿在我身上,合不合适?”
“呸!”赫莲曦咬牙切齿,声音虽虚弱,恨意却几乎要溢出来,“你不配这身铠甲!”
“是吗?”阿苏那不以为意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抚了抚胸甲上的纹路,笑意愈深,“我怎么觉得,无比合身呢?”
赫莲曦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母妃,这几日你便好好在这儿修养。”阿苏那踱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轻柔得令人发寒,“等我将洛桑抓回来与你团聚之后,再来宠幸你。”
说罢,他再不理会赫莲曦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出了寝宫。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赫莲曦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忧虑。
阿苏那踏进大殿时,群臣已列班等候多时。
他一步步登上王座,甲叶随步履铮铮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大殿沉闷的空气上。他在王座前站定,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低垂的面孔,声音沉沉响起:
“自我父王薨逝,已两年有余。南蛮因此割裂,百姓积怨,民不聊生。”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今日,我——南蛮大王子阿苏那——在此起兵,攻打象郡,誓将罪弟洛桑捉拿回孔雀城,一统南蛮,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大王子英明!”
呼延拓率先扑通一声跪下,高呼声响彻大殿。众臣面面相觑,不过片刻,便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不绝。
阿苏那居高临下,俯瞰着匍匐在脚下的群臣,胸中豪情激荡,几乎要溢出胸膛。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呼延拓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小子,是个人物,可以重用。
半个时辰后,孔雀城南门洞开。
阿苏那亲率三万精锐,浩浩荡荡出城而去。铁骑如流,旌旗蔽日,烟尘滚滚中,大军朝着象郡的方向疾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许久不绝。
雀翎天居之上,阿洛谣立在窗前,目送那支远去的军队。烟尘在天地间拉成一道长长的黄线,渐渐淡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轻极淡。
“时候到了。”
……
等阿苏那带人离开之后,柳娘来到雀翎天居。
“公主,”她对着阿洛谣说道,“阿苏那动了。三万人,全部出城,走的象郡大路。”
阿洛谣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抹淡淡的笑意映得格外分明。“我知道,”她说,“我看见了。”
柳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
“矿场那边,查清楚了?”阿洛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娘脸上。
“查清楚了。”柳娘点头,“图门还在,守卫大约五十人,换防时间是每日黄昏。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那地方阿苏那看得极重,守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是寻常兵卒能比的。”
阿洛谣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算着什么。
“不需要你们杀进去,”她忽然开口,“只需要引走一部分。”
“引走?”柳娘皱眉,“怎么引?”
“佯攻。”阿洛谣说,“不用恋战,只要让他们以为有人要劫矿场,他们自然会追出来。追出来的人越多,剩下的人越少。你们只管引,剩下的交给我的人。”
柳娘沉默了片刻,面露难色。
“公主,不是我不愿意。只是那座矿场,阿苏那走之前专门交代过图门,不论外面出什么事,矿场的人一个都不能动。图门那个人谨慎得很,寻常的佯攻怕是骗不了他。我们手上的人也不多,真要动手,就算只是引走,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阿洛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想起了来之前燕七对她说的话——“既然她有想法,那我们自当尽力相助。”
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我去办。”
阿洛谣嘴角微微弯了弯,又问:“兵器呢?我的人总不能赤手空拳。”
“这个早就准备好了。”柳娘说,“我们从城外运进来三批,藏在天居底下的地窖里。短刀、弩机,够二十个人用的。公主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取。”
阿洛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又恢复了平静。蛛网,比她想的要周到。她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把东西备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她开口。
“很好,”她说,“那你现在就去准备吧,今晚动手。”
“今晚?”柳娘微微一怔,“这么急?”
“阿苏那刚走,城里还没稳下来,正是最乱的时候。至于图门,你不用担心,他现在是我的人。”阿洛谣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闻言,柳娘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有想到对方已然将图门收入麾下了。
她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还有事?”阿洛谣问。
“没有。”柳娘摇了摇头,“公主保重。”
阿洛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平静的街道,不由得轻笑:“山雨欲来。”
……
入夜,孔雀城东郊。
矿场坐落在城东的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官道。围墙是用山石垒成的,高约一丈,顶上插满了铁蒺藜。大门两侧各有一座岗楼,里面点着油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燕七趴在官道旁的灌木丛里,已经盯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的身边伏着五个人,都是蛛网里最得力的手下。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黑灰,看不清面容。
“七哥,”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动手?”
燕七没有回答。他在等,等岗楼上的守卫换岗。阿洛谣说得对,阿苏那刚走,城里的守军还没完全安顿下来,矿场的换防虽然照旧,但换岗那一刻的松懈是免不了的。
果然,没过多久,岗楼上的油灯晃了晃,一个身影从楼梯上爬下来,另一个爬上去。就在两个人交错的一瞬间,燕七的手猛地一挥。
“上!”
五道黑影从灌木丛中蹿出,贴着地面疾行,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们没走大路,而是从矿场侧面的一道干涸的排水沟摸过去。那道沟渠只有半人深,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沟渠的尽头是矿场围墙的一个死角,岗楼上的守卫看不见这个位置。燕七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插入石缝之间,三两下便翻上了墙头。他伏在墙头上往下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守卫靠着墙根在抽烟。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其余四人跟着翻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动手。”
五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摸向岗楼,一组扑向墙根的两个守卫。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岗楼上的守卫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把短刀从背后捅穿了喉咙。墙根下抽烟的两个守卫,一个被捂住嘴割了喉,另一个被一拳打晕,拖到了暗处。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燕七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四周。
“放信号,”他低声说,“把动静闹大。”
旁边的人从袖中摸出一支竹哨,含在嘴里吹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刺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几乎是同时,矿场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喝骂声。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十几个身影从各个方向冲出来,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
“有刺客!”有人大喊,“快,堵住大门!”
燕七冷笑一声,带着人往大门方向退。他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引人的。
果然,守卫们看到有人要往大门跑,立刻追了上来。燕七等人且战且退,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以为他们只是一伙不成气候的毛贼。
“追!别让他们跑了!”领头的守卫大喊。
“怎么回事?”这时,图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着外面乱哄哄的场景,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大人,有刺客。”
“刺客,我看无非是一些小毛贼,你们平常都训练到哪去了,还不赶紧去追,连群小老鼠都杀不了,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人。”
守卫们轰然应诺,纷纷拔出刀来,朝门外涌去。
燕七带着人往官道方向跑,后面追兵紧咬不放。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十五个,至少十五个。加上刚才被解决的外围哨兵,矿场里的守卫已经走了大半。
差不多了。
他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忽然散开,各自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和沟渠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守卫们追到岔路口,顿时没了目标,骂骂咧咧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只好分头去搜。
这一搜,没有一两个时辰回不来。
……
矿场里安静下来。
图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守卫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离去,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径直朝矿场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石屋,原本是堆放矿石的仓库,后来被阿苏那改成了关人的牢房。铁勒部的人就被关在最里面那间——一百多个男女老少,被阿苏那从部落里掳来,当了一年多的奴隶。
图门走到石屋前,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铁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黑暗中,几十双眼睛同时望向他,带着恐惧、警惕,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都出来。”图门压低声音,“有人来救你们了。”
石屋里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站起来,有人搀扶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披头散发,胡须乱糟糟地堆在下巴上,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是铁勒部的首领——巴图尔。
“图门?”巴图尔认出了他,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放了我们?”
“不是我。”图门摇了摇头,“是公主。阿洛谣公主。”
巴图尔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还想再问什么,矿场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本能地紧张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奴隶甚至攥紧了拳头。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道黑影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壮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阔背砍刀,刀刃上还滴着血——正是老李。
老李扫了一眼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落在巴图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人齐了?”
图门应道:“铁勒部的一百三十七人,都在这里。”
老李大步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锤,对准巴图尔手上的铁镣狠狠砸了下去。当!当!两下,铁镣应声而断。
他又砸开了巴图尔脚上的镣铐,然后将铁锤递给身边的人,示意他们帮其他人也砸开。
巴图尔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先出去吧。”
巴图尔刚想问什么,却被老李打断,随即也不再多问,转身帮着族人砸开铁镣。
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响声此起彼伏,铁屑飞溅,碎链落了一地。有人重获自由后忍不住低声啜泣,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图门忽然开口:“老李,那边还有其他人。”
他抬手指向院子角落里的一排木笼——那些木笼关着的,不只是铁勒部的人,还有从各地抓来的囚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蓬头垢面,蜷缩在黑暗里,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边。
“这些都是什么人?”老李皱眉。
“什么人都有。”图门说,“有得罪了阿苏那的官员,有不听话的奴隶,还有从象郡抓来的俘虏。放出去,多少能添把手。”
老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个木笼前,蹲下身,借着油灯的光往里面看了一眼。笼子里关着七八个人,有年轻力壮的汉子,也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只要松开,就会弹起来。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矿场里还有二十多个木笼,每个笼子里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余人。加起来,不下两百人。
老李的目光落在图门身上。图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放。”老李说,“把笼子全打开。”
图门应了一声,提着油灯走向第一个木笼,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了锁。笼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下,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他们站在院子里,茫然四顾,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空旷的地方。
老李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想活命的,跟我走。想报仇的,也跟我走。想回笼子里的,我不拦着。”
没有人回笼子。
一个年轻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单膝跪在老李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从今往后,您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他身后,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第360章 扩大阵容
老李看着面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眉头微微皱了皱。他伸出手,将最前面那个年轻汉子扶了起来。
“起来,”他说,“都起来。。”
那年轻汉子愣了一下,被老李拽着胳膊站了起来。身后的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只是脸上仍带着茫然和不安。
老李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他知道这些人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刀,不是钱,是一句话,一句能让他们安心的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你们在想,跟着我走,能走到哪去?你们在想,我是什么人,凭什么信我?你们还在想,这会不会是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没有人说话,但许多人的眼神微微变了。老李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我告诉你们。”老李将砍刀往肩上一扛,“我是公主的人。阿洛谣公主。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个阿洛谣公主,她没有死,她隐忍多年,只为了一件事——推翻阿苏那,还南蛮一个太平。”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阿洛谣的名字,在这座孔雀城里无人知晓。
只是两年的时间都没有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他们都以为公主死了,没有想到,今天竟然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但是,”老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们干,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掉脑袋的。阿苏那手下三万人马,我们才几个人?往后走,少不了硬仗,少不了死人。今天出了这个门,想走的,我不拦。想留下的,我欢迎。但有一条——留下来了,就不能反悔。”
他把话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两百多人。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紧了拳头。那年轻汉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走。”
老李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年轻汉子说,“反正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我叫阿木,是南方白鹿部的人。半年前,阿苏那看上了我们部落的马场,要我们让出来。我阿爸不肯,他就派人来,一把火烧了整个寨子。我阿爸、阿妈、阿姐……全都死在那场火里。只有我带着妹妹跑了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后来我们被抓到孔雀城,我妹妹被送进了王宫当奴婢,我被扔到矿场当苦力。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只要能报仇,死在哪里都一样。”
他说完,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阿木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人群中,又有人站了出来。
“我也是小部落的。我是黑水部的人,我们部落也是被阿苏那灭的。”
“我是青丘部的,被他们抓来当奴隶当了两年了。”
“我是象郡的俘虏,家里已经没人了。”
一个接一个,有人站出来说话,有人沉默着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之中,有的是被灭了部落的遗孤,有的是被抓来的战俘,有的是得罪了权贵被扔进矿场的倒霉鬼。这些人原本素不相识,此刻却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但也有一些人,始终没有开口。
老李注意到了他们。那些人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没有站出来说话,却也没有走。
“你们呢?”老李看着他们,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想走?”
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嗫嚅着说:“我……我还有家人。我要是死了,他们就没人管了。”
老李点了点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婆,两个娃娃。他们还在寨子里等我回去。”
“哪个寨子?”
“南边的花溪寨。”
老李想了想,忽然问他:“花溪寨,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被关在这里?”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我们寨子被征了二十个人来挖矿,活下来的就剩下五个了。”
老李转头看向人群:“花溪寨的,都站出来。”
片刻之后,四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加上那中年男人,一共五个。他们站在一起,互相看了看,眼里都带着同样的犹豫和不安。
老李看着他们,沉吟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不强留你们。想回家的,现在就可以走。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回去之后,帮我带句话给你们寨主。”
五个人面面相觑:“什么话?”
“就说,公主的人说了,阿苏那要倒台了。让你们的寨主掂量掂量,是继续给阿苏那当牛做马,还是跟着公主干。等我们打回来的时候,希望花溪寨的人,站在该站的那一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你们寨主,公主不会亏待自己人。”
五个花溪寨的人互相看了看,那中年男人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话,我一定带到。”
老李“嗯”了一声,又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是家里有部落、有寨子的?站出来。”
人群中又走出十几个人。他们有的是小部落的幸存者,有的是被征来当苦力的平民。老李一一问清了他们的来历和部落的名字,然后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回去,把话带到,让部落里的人做好准备。
“至于其他人,”老李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跟着我走。先去拿家伙,再去找公主。”
他转身朝矿场西侧走去。那里有一间上了锁的石屋,是矿场的武器库。图门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老李过来,从腰间摸出钥匙,三两下打开了门。
石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刀枪弓箭,虽然算不上多精良,但对付城里的守军绰绰有余。
众人一拥而上,各自挑了一件趁手的兵器。有人拿了刀,有人拿了矛,有人背上了弓。阿木挑了一把短刀插在腰间,又从墙上摘下一面小盾,掂了掂分量,觉得还算趁手。
老李看着这群人从衣衫褴褛的奴隶变成了握着武器的士兵,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人不多,但至少不是赤手空拳了。
“走,”他说。
两百多人浩浩荡荡地涌出矿场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图门走在最后面,把矿场的门重新掩上,又踢了几脚地上的血迹,尽量不留下太多痕迹。
然而,他们刚走出不到半里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老李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月光下,十几个人影从官道拐角处转了出来——正是之前追出去的那队守卫。他们分散搜了大半夜,什么都没找到,正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迎面就撞上了老李他们。
两边的人都愣住了。
守卫们看到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本能地握紧了刀柄。领头的那个守卫叫巴鲁,是矿场守卫里的老人了,手底下有些功夫。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打量着对面的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手里都握着兵器,少说也有一两百人。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些人,是矿场里的奴隶。他们出来了,那矿场里……
巴鲁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面的图门身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头儿……”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你们……”
老李握紧了手里的砍刀,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杀意毫不掩饰,只要一声令下,他身后这两百多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扑上去。十五对两百,胜负根本没有悬念。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他看了一眼图门,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守卫,像是在掂量什么。
就在这时,图门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拍了拍老李的肩膀,低声道:“我来。”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往旁边让了一步。
图门走到两拨人中间,面对着巴鲁和那十几个守卫。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巴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年,你们跟着我,替阿苏那守着这个矿场,看着他作威作福,看着他杀人放火。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巴鲁没有说话,但他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图门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是被逼来的,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但你们自己说说,阿苏那那个人,值得你们卖命吗?”
守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神闪烁不定。
“我告诉你们。”图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这些人,是公主的人。阿洛谣公主。她要推翻阿苏那,还南蛮一个太平。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已经跟了公主。你们想怎么选,是你们的事。”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巴鲁。
沉默在夜风中蔓延开来。
巴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看了看图门,又看了看老李,最后看了看身后那些跟他一起好几年的兄弟。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
“头儿,”他说,“你救过我三次。我信你。”
他身后,守卫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武器。
“我们跟着你们干。”
图门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巴鲁的肩膀:“好兄弟。”
老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图门这一手,比杀人高明得多。十五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加入己方阵营,这可不是小数目。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两百多人的队伍重新上路,这一次,又多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官道,消失在夜色深处。
……
象郡,临时王居。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单膝跪地,声音发颤:“禀报城主,阿苏那已亲率三万精锐出孔雀城,沿象郡大路南下,先锋部队距我象郡边界已不足两百里!”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万……三万人马!”一个将领脸色发白,“我们满打满算才不到一万五千人,这怎么打?”
“阿苏那这是要把我们一口吞了啊!”
“二王子,要不……我们先撤?退回山里去,避其锋芒……”
“放屁!往哪撤?后面就是海!你跳海里去?”
吵嚷声、争论声、叹息声混成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粥。几个祭司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已经在盘算着怎么给自己找退路了。
洛桑坐在首位,一言不发。
他没有理会殿下的吵嚷,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案上铺开的地图。孔雀城、象郡、矿场、官道、山川河流——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他都看了无数遍。
三万精锐。
他手里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五千。守城有余,出城迎战却是痴人说梦。阿苏那这一手,分明是仗着人多势众,要把他活活压死。
可他不能退。
凭借象郡的繁华,他还能跟阿苏那掰掰手腕,若是放弃象郡,那他将再无翻身的可能。
“都给我闭嘴!”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喝声压住了所有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说话的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说话的人是老祭司——乌恩。他已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乌恩拄着法杖,缓缓走到殿中央,朝洛桑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将领和官员,目光如刀。
“三万又如何?”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你们跟了殿下两年,就学会了怕?”
没人敢接话。
乌恩转向洛桑,语气缓了缓,却依然坚定:“殿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361章 设伏
洛桑抬眸,目光落在乌恩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上,眼底掠过一丝动容,语气恭敬:“老祭司但说无妨,无论是何种良策,本王子都洗耳恭听。”
乌恩微微颔首,转过身再次面向殿中众人,法杖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瞬间压下了殿中残存的窃窃私语。
“诸位,阿苏那亲率三万精锐南下,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是强弩之末!”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只看到了他三万兵力的庞大,却忘了,孔雀城距象郡百里之遥,这三万将士一路奔袭,日夜兼程,此刻早已是人困马乏、疲劳不堪,所以我们应该主动出击,在他们必经之地设伏,来击溃他们,即便不能消灭他们多少人,但是可以搓掉对方的士气。”
众人闻言,脸上的惊慌之色稍稍褪去,有人下意识地低声议论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与思索。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老祭司,可即便他们疲劳不堪,兵力也仍是我们的两倍之多,主动出击,会不会太过冒险?”
乌恩抬眼看向那名将领,目光锐利如鹰:“冒险?难道我们坐在这里束手待毙,就不冒险吗?阿苏那的兵力本就比我们雄厚,若是等他大军休整完毕,兵临象郡城下,我们被困孤城,内无援军,外无退路,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乌恩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大辰有句古话,叫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阿苏那的大军此刻虽气势正盛,但这气势,全靠一股急功近利的劲儿撑着,一旦遭遇挫败,这股劲儿散了,士气便会一落千丈。
我们若是能主动出击,在他们必经之地设下埋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即便不能彻底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也能狠狠搓掉他们的锐气,让他们明白,象郡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更何况,”乌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我们占据天时地利,象郡周边的山川地势,我们比阿苏那熟悉百倍。
他的大军长途奔袭,对地形一无所知,这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只要我们布局得当,守住要道,拖延时间,等到他们士气耗尽、粮草短缺,最后的胜利,必定是属于我们的!”
乌恩的话音落下,殿中立刻炸开了锅,议论声比之前更加激烈。
有人赞同,觉得老祭司说得有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拼一把才有生机;也有人依旧顾虑重重,觉得以少胜多本就艰难,主动设伏更是险中求险,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老祭司所言极是!阿苏那的大军长途奔袭,早已疲惫不堪,这正是我们反击的好时机!”
“可万一埋伏失败,我们的兵力本就不足,到时候更是无力回天,这责任谁来承担?”
“怕什么?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困死在象郡,不如出去跟他们拼了!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吵嚷声再次响起,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忧心忡忡,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洛桑坐在首位,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其实,在乌恩开口之前,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孔雀城到象郡的必经之路,心里就已经有了设伏的想法——一线天,那是孔雀城南下象郡的咽喉要道,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走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他原本还在犹豫,担心麾下将领意见不一,难以统一部署,如今乌恩的提议,竟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这让他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笃定与决绝。
他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最终落在了站在左侧队列前方的一个魁梧汉子身上——那人是北方黑岩部的部长,赫苏鲁,为人勇猛善战,心思缜密,且对北方的山川地势极为熟悉,更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洛桑微微侧头,给赫苏鲁递了一个眼神。赫苏鲁何等机敏,瞬间便明白了洛桑的用意,当即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
“殿下,老祭司所言句句在理!阿苏那大军长途奔袭,疲态尽显,我们若能在一线天设伏,必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属下愿请命,亲自率领人马前往一线天,布下埋伏,定不辱使命!”
赫苏鲁的表态,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不少人的心神。
紧接着,又有几名将领纷纷上前,单膝跪地,附和道:
“属下愿追随赫苏鲁部长,前往设伏!”
“属下愿听殿下调遣,与阿苏那决一死战!”
一时间,殿中原本忧心忡忡的人,也渐渐被这股激昂的气势感染,纷纷表态愿意出战。看着眼前这一幕,洛桑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眼底的坚定愈发浓烈。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殿中的吵嚷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好!”洛桑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传遍了整个大殿,“就按老祭司说的办!主动出击,在一线天设伏,挫敌锐气,守住象郡!”
话音落下,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一线天的位置,开始调兵遣将,语气不容置疑:“赫苏鲁!”
“属下在!”赫苏鲁立刻应声,身姿愈发挺拔。
“你率领三千黑岩部精锐,即刻出发,前往一线天设伏。”洛桑的目光锐利,字字清晰,
“一线天是孔雀城到象郡的必经之地,两侧山崖陡峭,中间走道狭窄,你带人在山崖两侧隐蔽,多备滚石、箭矢、火油,待阿苏那的大军进入一线天腹地,便立刻发起攻击,务必缠住他们,拖延时间,不可让他们轻易通过。记住,不求多杀敌人,只求挫其锐气,为后续部署争取时间!”
“属下得令!”赫苏鲁重重叩首,声音坚定,“定不辱殿下所托,死守一线天,绝不放阿苏那的一兵一卒轻易通过!”
洛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名将领——那是西部青竹部的部长,阿莫,擅长丛林作战,心思细腻,善于隐蔽。“阿莫!”
“属下在!”阿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率领两千青竹部将士,绕道前往一线天东侧的密林,隐蔽待命。”洛桑缓缓说道,“一旦赫苏鲁发起攻击,你便带人从密林冲出,袭击阿苏那的后队,切断他们的退路,打乱他们的阵型,切记,不可恋战,打完就撤,始终保持牵制,不让他们有机会重新集结兵力。”
“属下明白!”阿莫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随后,洛桑又接连点了几名将领的名字,一一部署任务:
“额尔敦,你率领一千将士,前往一线天西侧的山涧,负责拦截阿苏那的先锋部队,务必拖延他们的进军速度,为赫苏鲁和阿莫布防争取时间;
巴尔,你留守象郡城,负责加固城防,安抚城中百姓,筹集粮草,随时准备接应前线将士,若有紧急情况,立刻派人通报本王;
乌恩老祭司,就劳烦你留在城中,主持祭祀,祈求先祖庇佑,同时稳定朝中人心,统筹后方事宜。”
“属下得令!”
“老臣遵旨!”
所有人纷纷应声,语气坚定,脸上再无之前的惊慌与犹豫,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斗志。
“好了,各位,事不宜迟,即刻出发!”洛桑抬手,语气激昂,“记住,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战,是为了被阿苏那残害的族人,是为了南蛮的太平,是为了推翻阿苏那的暴政!只要我们同心同德,奋勇杀敌,就一定能取得胜利!”
“同心同德,奋勇杀敌!誓死保卫象郡!”
殿中所有将领齐声高呼,声音洪亮,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微微颤动。
随后,众人纷纷转身,快步走出大殿,各自召集麾下将士,准备出发。一时间,象郡城内外,号角声、传令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一股激昂的斗志所取代。
赫苏鲁率先率领三千黑岩部精锐,带着滚石、箭矢等物资,连夜出发,奔赴一线天。
黑岩部的将士们个个身材魁梧,勇猛善战,常年在山林中狩猎,对山地作战极为熟悉。他们一路疾驰,不敢有丝毫耽搁,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抵达了一线天。
一线天果然名不虚传,两侧山崖拔地而起,高达数十丈,崖壁陡峭光滑,几乎没有可攀爬之地,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足丈余的走道,蜿蜒曲折,延伸向远方,像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将两座大山连接起来。走道两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正好可以用来隐蔽身形。
赫苏鲁站在山崖顶端,俯瞰着下方的走道,眉头微微蹙起,立刻开始部署:“所有人听令,分成两队,一队驻守东侧山崖,一队驻守西侧山崖,全部隐蔽在灌木丛后,不许发出丝毫动静,不许擅自行动!”
“是!”将士们齐声应道,纷纷分散开来,迅速隐蔽在山崖两侧的灌木丛中,手中紧握着弓箭和刀矛,目光警惕地盯着下方的走道,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来人,将滚石搬到山崖边缘,做好准备,待阿苏那的大军进入走道腹地,听我号令,立刻将滚石推下去!”赫苏鲁继续下令,语气严肃。
几名士兵立刻应声,抬着沉重的滚石,小心翼翼地走到山崖边缘,将滚石整齐地码放在一起,随时准备行动。赫苏鲁则来回巡查,仔细检查每一个隐蔽点,确保没有任何疏漏,他知道,这一战,关系到象郡的存亡,关系到所有将士的性命,容不得半点差错。
与此同时,阿莫也率领两千青竹部将士,绕道前往一线天东侧的密林。青竹部的将士们擅长丛林作战,身形灵活,动作敏捷,他们很快便抵达了密林之中,隐蔽在参天大树之后,手中握着弓箭,密切关注着一线天的动向,等待着赫苏鲁的信号。
额尔敦则率领一千将士,赶到了一线天西侧的山涧,在山涧两侧的山坡上隐蔽起来,布置好陷阱,准备拦截阿苏那的先锋部队。一时间,一线天周边,到处都隐藏着象郡的将士,一张巨大的埋伏网,已经悄然张开,只等阿苏那的大军自投罗网。
而另一边,阿苏那率领着三万精锐,正浩浩荡荡地向着象郡前进。
这支大军,由赤蛟军、东部十三部和南部六部的精英组成,个个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一路上,旌旗招展,号角齐鸣,声势浩大,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避让,不敢有丝毫阻拦。
阿苏那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身着黑色铠甲,铠甲上镶嵌着金色的纹路,腰间佩着一把锋利的弯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他微微低着头,眉头紧锁,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烦。
赤蛟军的首领赤羽,骑在另一匹骏马上,紧随在阿苏那身旁。
他身着红色铠甲,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手中握着一把长枪,眼神锐利,是阿苏那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也是南蛮境内少有的猛将。
他看着阿苏那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王子,大军已经奔袭了两天两夜,将士们都已经疲惫不堪,要不要停下来休整半日,再继续前进?”
阿苏那抬眼,冷冷地看了赤羽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不必,洛桑不过是个躲在象郡城内不敢出来的废物,凭借象郡的城防,勉强苟延残喘罢了。这一次,本王子亲率三万精锐,定要一举攻破象郡,斩杀洛桑,彻底统一南蛮,不留任何后患!”
赤羽心中虽有顾虑,觉得大军长途奔袭,疲惫不堪,贸然进军太过冒险,但他也不敢反驳阿苏那的话,只能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只是将士们连日奔袭,早已人困马乏,若是再这样强行进军,恐怕会影响战斗力。”
“战斗力?”阿苏那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下方疲惫不堪的将士们,语气傲慢,“我赤蛟军乃是南蛮最精锐的部队,东部十三部和南部六部的精英,也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即便疲惫不堪,对付洛桑那点兵力,也绰绰有余!”
赤羽不再多言,只能默默点头,心中却始终有些不安。
他跟随阿苏那多年,深知阿苏那的性格,傲慢自大,一旦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可洛桑能在阿苏那夺权之后,带着残余势力逃到象郡,并且与其分庭抗礼两年之久,绝非阿苏那口中的“废物”,这一点,赤羽心中十分清楚。
第362章 中伏
大军继续前进,一路上,将士们个个面带疲惫,脚步沉重,有的士兵甚至一边走路,一边打着哈欠,眼神中满是倦意。
他们已经连续奔袭了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也没有吃过一顿热饭,只能在行军途中,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凉水,勉强维持体力。
赤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知道,一支疲惫不堪的大军,即便兵力再雄厚,也难以发挥出真正的战斗力,若是此刻遭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再次看向阿苏那,想要劝说他停下来休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阿苏那是不会听的。
就这样,大军又奔袭了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一线天的入口。阿苏那勒住马缰,示意大军停下,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线天之上,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一线天两侧的山崖陡峭高耸,中间的走道狭窄蜿蜒,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通道,透着一股阴森诡异的气息。
阿苏那虽然傲慢自大,但也并非愚蠢之人,他深知,这样的地形,最容易设伏,一旦大军进入走道,若是两侧山崖上有埋伏,他们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大王子,怎么停下了?”赤羽也勒住马缰,走到阿苏那身旁,疑惑地问道。他顺着阿苏那的目光看去,看到眼前的一线天,眉头也不由得微微蹙起,心中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阿苏那指了指前面的一线天,语气低沉,带着几分疑虑:“赤羽,你说,如果你是洛桑,会不会在这里设伏?”
赤羽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天险,缓缓开口:“大王子,若是属下是洛桑,必定会在这里设伏。此地两侧山崖拔地而起,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走道,大军一旦进入,便会首尾不能相顾,若是有人从山崖上扔下滚石、箭矢,我们根本无法躲避,只能被动挨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们大军长途奔袭,疲惫不堪,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若是此刻遭遇伏击,恐怕会损失惨重。”
阿苏那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他虽然看不起洛桑,但也不得不承认,洛桑绝非庸才,能在他的追杀之下,坚守象郡两年,必定有其过人之处。若是洛桑真的在这里设伏,那他们这三万大军,恐怕会遭遇不小的麻烦。
“我们要绕路吗?”赤羽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知道,阿苏那急于攻破象郡,不愿意浪费时间,但眼前的地形太过凶险,若是强行通过,实在太过冒险。
阿苏那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盯着一线天,心中陷入了纠结。
绕路,就意味着要多花费三天时间,这三天时间里,洛桑很可能会做好更充分的防御准备,到时候,他们攻破象郡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
可不绕路,强行通过一线天,又要面临被伏击的风险,一旦遭遇伏击,损失惨重,反而会延误进军的时间。
“最近的路需要多久?”阿苏那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却也多了几分谨慎。
赤羽连忙说道:“回大王子,最近的路是路过虞城,从虞城绕路前往象郡,按我们现在的行军速度,恐怕还得三天时间才能抵达象郡边界。而且,虞城是一个小县城,城中粮草匮乏,无法为大军提供补给,我们还需要自带粮草,这会进一步拖慢行军速度。”
阿苏那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天时间,太长了。他深知,兵贵神速,若是再浪费三天时间,洛桑很可能会集结更多的兵力,做好更充分的防御,到时候,他们想要攻破象郡,将会难上加难。
“洛桑那废物,真的有胆子在这里设伏吗?”阿苏那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他了解洛桑,洛桑性格沉稳,做事谨慎,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若是洛桑真的在这里设伏,必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若是洛桑没有设伏,他们绕路而行,就会白白浪费三天时间,错失良机。
赤羽看着阿苏那纠结的神色,连忙说道:“大王子,不如这样,我们先派一支先锋部队,进入一线天探查一番,看看里面是否有埋伏。若是有埋伏,我们便立刻绕路;若是没有埋伏,我们便大军跟进,快速通过一线天,直奔象郡。”
阿苏那眼前一亮,觉得赤羽这个提议可行。他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好,就按你说的办。你派五百赤蛟军精锐,作为先锋部队,进入一线天探查,务必仔细查看两侧山崖,看看是否有埋伏。若是发现埋伏,立刻发出信号,大军立刻撤退,绕道而行;若是没有埋伏,便在一线天另一端接应大军通过。”
“属下得令!”赤羽立刻应声,转身对着身后的赤蛟军将士们大喝一声,“五百精锐,先行探查!”
五百名赤蛟军精锐立刻应声,纷纷催马向前,手持刀枪,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一线天。他们个个神色警惕,目光紧紧盯着两侧的山崖,脚步缓慢,不敢有丝毫大意,一边前进,一边仔细探查,生怕遗漏任何一个隐蔽点。
山崖之上,赫苏鲁看着下方进入走道的五百名赤蛟军精锐,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抬手,示意麾下将士们不要轻举妄动,继续隐蔽。
他知道,这只是阿苏那的先锋部队,目的是探查是否有埋伏,若是此刻贸然发起攻击,只会打草惊蛇,让阿苏那的大军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他们的埋伏就失去了意义。
“部长,要不要动手?”一名士兵凑到赫苏鲁身边,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赫苏鲁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不要急,这只是先锋部队,我们的目标是阿苏那的主力大军。再等等,等他们的主力大军全部进入走道腹地,我们再发起攻击,到时候,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士兵们纷纷点头,继续隐蔽在灌木丛后,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的走道,耐心等待着时机。
下方,五百名赤蛟军精锐已经进入了一线天腹地,他们仔细探查着两侧的山崖,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痕迹,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
为首的将领皱了皱眉,对着身边的士兵说道:“继续前进,仔细探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确保没有埋伏。”
士兵们应声,继续前进,脚步渐渐加快了一些。他们沿着走道,一路向前,很快便抵达了一线天的另一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痕迹。为首的将领松了一口气,立刻派人向阿苏那传递信号,告知一线天内没有埋伏,可以大军跟进。
阿苏那收到信号后,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我就说,洛桑那废物,根本没胆子在这里设伏。不过是个只会躲在象郡城内的缩头乌龟罢了!”
赤羽也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大王子英明,看来是属下多虑了。既然一线天内没有埋伏,我们便大军跟进,快速通过一线天,直奔象郡!”
“好!”阿苏那点了点头,语气激昂,“传我命令,大军全体出发,快速通过一线天,不得拖延!谁要是敢擅自放慢脚步,军法处置!”
“是!”
号角声再次响起,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一线天。
士兵们虽然依旧疲惫,但听到阿苏那的命令,还是打起精神,加快脚步,沿着狭窄的走道,一路向前。
一时间,一线天内,人声鼎沸,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
阿苏那骑在骏马上,走在大军的中间,神色傲慢,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崖,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他觉得,洛桑之所以不敢在这里设伏,是因为害怕他的三万精锐,害怕被他一举歼灭。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攻破象郡、斩杀洛桑的场景,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得意。
赤羽跟在阿苏那身旁,心中的不安却并没有完全消散。他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反而有些不正常。他再次看向两侧的山崖,目光警惕,仔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生怕有什么遗漏。
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痕迹,两侧的山崖上,只有低矮的灌木丛,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赤羽低声自语,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一些。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因为大军疲惫,太过紧张,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而山崖之上,赫苏鲁看着下方渐渐进入走道腹地的三万大军,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刀,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的大军,语气低沉而坚定:“所有人听令,准备——动手!”
随着赫苏鲁的一声令下,山崖两侧的将士们瞬间行动起来。他们纷纷站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滚石,一块块推下山崖。
滚石顺着陡峭的崖壁,飞速滚落,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一头头咆哮的巨兽,朝着下方的大军砸去。
与此同时,将士们手中的弓箭也纷纷射出,箭矢如雨点般,朝着下方的大军射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下方的大军,毫无防备,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滚石砸下来,不少士兵来不及躲避,被滚石砸中,当场倒地,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箭矢如雨,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狭窄的走道。
“不好!有埋伏!”赤羽脸色大变,失声大喊,手中的长枪立刻挥舞起来,挡住了射向自己的箭矢。
阿苏那也脸色骤变,脸上的傲慢与得意,瞬间被震惊与愤怒取代。
他万万没有想到,洛桑竟然真的在这里设伏,而且布置得如此周密。他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将士们大喊:“快!稳住阵型!反击!立刻反击!”
可此刻,大军早已陷入混乱之中,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滚石依旧不断滚落,箭矢依旧不断射出,哀嚎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滚石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赫苏鲁站在山崖之上,看着下方混乱的大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不断地下达命令:“继续推滚石!继续射箭!不要停!务必缠住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重新集结阵型!”
将士们纷纷应声,继续行动起来,滚石、箭矢不断地砸向下方的大军,将一线天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而在一线天东侧的密林之中,阿莫看到山崖上发出的信号,立刻下令:“所有人听令,出发!袭击阿苏那的后队,切断他们的退路!”
两千青竹部将士立刻应声,纷纷从密林之中冲出,手持刀枪弓箭,朝着阿苏那的后队发起了攻击。他们身形灵活,动作敏捷,像一群猎豹,迅速冲入阿苏那的后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阿苏那的后队,原本就因为前方的混乱而惊慌失措,此刻遭遇阿莫的袭击,更是雪上加霜。
青竹部的将士们个个勇猛善战,擅长丛林作战,在狭窄的走道上,更是如鱼得水,不断地斩杀着阿苏那的士兵,切断他们的退路。
山崖之上,赫苏鲁看着下方陷入混乱的敌军,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那些滚石和箭矢,每一块、每一支,都像是替死去的族人讨回的一份血债。可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静,手中的刀始终没有放下。
“继续推!继续射!不要停!”他的声音在山崖上回荡,沉稳而有力。
将士们纷纷应声,滚石和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一刻不停。
下方的走道已经被鲜血染红,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受伤的士兵哀嚎着在地上挣扎,却无人理会。
有人试图往两边的崖壁上攀爬,可陡峭的岩壁根本无处着手,只能绝望地贴在石壁上,眼睁睁看着滚石砸下来。
阿苏那的大军已经彻底乱了。
前排的士兵拼命往后退,后排的士兵却还在往前涌,狭窄的走道里挤成一团,人推人、人踩人,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将领们的喊叫声、号令声全被淹没在滚石的轰鸣和士兵的惨叫声中,根本传不出去。
阿苏那被赤羽护在身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怎么也没想到,洛桑竟然真的有胆子在这里设伏,而且布置得如此周密。他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缰绳,骨节都泛了白。
“大王子,不能再往前了!”赤羽一边挥舞长枪拨开射来的箭矢,一边大声喊道,“前面走道太窄,冲不过去!我们必须往回撤!”
“撤?”阿苏那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可看到前方不断倒下的士兵,他知道赤羽说得对。再往前冲,只会死更多人。
“撤!往回撤!”他终于下了命令,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可往后退的路,也已经被堵死了。
就在这时,后队方向传来更加惨烈的厮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倒在阿苏那马前,声音发颤:“大王子!不好了!后面……后面也有伏兵!我们的退路被切断了!”
阿苏那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有滚石箭雨,后有追兵堵截,三万大军被挤在这一线天的狭窄走道里,进退不得,活像瓮中之鳖。
“大王子!”赤羽策马靠过来,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崖和前方不断倒下的士兵,脑子飞速转动。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三万人就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猛然大喝一声:“所有人听令!将身边死去之人的尸身抬起来,挡住箭矢!随我杀出去!”
这一声大喝,如同一记惊雷,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传进了不少士兵的耳朵里。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离得近的士兵们纷纷弯腰,将地上倒下的同袍尸身拽起来,举过头顶,当作肉盾。那些尸身上还插着箭矢,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可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了。
“跟我冲!”赤羽一手拽住阿苏那的马缰,另一只手挥舞长剑,挡开射来的箭矢,带头朝一线天入口的方向冲去。
他身边最精锐的赤蛟军护卫立刻围拢上来,举着尸体组成一道血肉屏障,护住阿苏那和赤羽。箭矢射在尸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滚石砸下来,砸在尸体上,溅起一片血雾,但好歹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有了这道血肉屏障,赤羽带着阿苏那开始往前推进。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效仿,捡起地上的尸体举过头顶,跟在赤羽身后,朝外涌去。
一时间,一线天的走道里,出现了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数千人举着尸体,在箭雨和滚石中艰难前行。那些尸体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面目全非,血水顺着尸身滴落在活着的人头上、脸上、身上,把他们染成了一个个血人。
第363章 士气低下
山崖之上,赫苏鲁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这种法子突围。
“射!继续射!不要让他们跑出去!”他沉声下令,语气比之前更急了几分。
箭矢更加密集地射下来,滚石也更加猛烈地砸下来。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不断有人被滚石砸中,可活着的人立刻捡起新倒下的尸体,继续举着往前冲。
赤羽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拽着阿苏那的马缰,另一只手挥舞长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出口。
他的胳膊已经被箭矢划出了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快!再快一点!出口就在前面!”他大声喊道,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可立刻又有人补上来。
阿苏那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抓着马鞍,任由赤羽拽着他的马往前冲。
终于,最前面的人冲出了一线天的出口。
赤羽拽着阿苏那的马冲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队伍已经拖了长长一列。
他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狭窄的出口处,士兵们正拼命往外涌,像决堤的洪水。
有的人刚冲出来就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的人身上还插着箭矢,满脸是血,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别停!继续往外撤!到开阔地集结!”赤羽大声命令,带着阿苏那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距离一线天出口半里外的空地上,才停下来。
阿苏那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扶着马鞍站稳,回头看向一线天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时辰之后,溃散的士兵才陆陆续续地聚拢过来。
赤羽清点了人数,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三万人马,如今聚拢在面前的,只有不到两万五千人。
而且这两万五千人人中,至少有三千人带了伤,轻伤的重伤的都有,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的箭矢还插在身上没来得及拔出来。
五千多人,折在了那条狭窄的走道里。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失踪了,有的人被打散了不知跑到了哪里。那一线天的峡谷里,现在怕是已经堆满了尸体。
赤羽深吸一口气,走到阿苏那面前,单膝跪下:“大王子,属下无能,未能护住大军周全。清点完毕,剩余将士约两万五千人,其中伤者三千有余。”
阿苏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越过赤羽,落在一线天的方向,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洛桑……好一个洛桑。”
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只是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赤羽低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阿苏那此刻的平静,比暴怒更加可怕。
“大王子,”赤羽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现在怎么办?是继续进军,还是……”
阿苏那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三万人马,还没到象郡,就折损了五千人。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继续进军,以这些残兵去攻打洛桑以逸待劳的象郡城,无异于送死。
可退回去,他又不甘心。
他阿苏那,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就地扎营,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议进军之事。”
赤羽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真怕阿苏那一怒之下命令继续进军,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士兵们听到就地扎营的消息,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上,连动都不想动一下。有人默默地处理伤口,有人抱着死去同袍的遗物发呆,有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这一夜,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偶尔传来的伤兵的呻吟声。
阿苏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白天那一幕——滚石如雨,箭矢如蝗,他的士兵像被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洛桑。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等着,”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洛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你得意太久。”
这一夜,阿苏那几乎没有合眼。
营帐外,篝火明明灭灭,偶有伤兵的呻吟声被夜风送来,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耳朵。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张铺开的地图,目光落在一线天三个字上,像是要在那上面烧出一个洞来。
他低估洛桑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弟弟。
在阿苏那眼里,洛桑不过是个被父王宠坏的孩子,会读书写字,会讨父王欢心,可上了战场,什么都不是。
两年前他把洛桑赶出孔雀城的时候,对方像条丧家之犬,带着几百个残兵逃往象郡,连头都不敢回。
可就是这个他瞧不上的人,今天让他折了一万兵马。
阿苏那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洛桑,”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
他重新低头看向地图。
一线天已经过去了,前面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再往南八十里,就是象郡城。
洛桑的人马打了就跑,说明他兵力不足,不敢正面交锋。这种小把戏,只能用一次。
明日一早,拔营进军。这一次,他不会给洛桑任何机会。
天刚蒙蒙亮,赤羽就掀帘走了进来。
“大王子,”他单膝跪下,“将士们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阿苏那站起身来,甲叶哗啦作响。他走到帐外,看了一眼东边泛白的天际,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一股焦糊和血腥混杂的气味——那是昨天战场上传来的味道。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万五千兵马重新上路。
这一次,阿苏那没有再冒进,前锋斥候放出了十里远,两翼各有一队骑兵警戒,主力缓缓推进,速度比昨日慢了一半不止。
赤羽骑马跟在阿苏那身边,看着前方开阔的平原,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再有一线天那样的死地了。
可他知道,洛桑不会就此罢手。
果然,大军推进了不到二十里,前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阿苏那皱眉。
赤羽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折返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大王子,前面路上……被人挖了。”
“挖了什么?”
“陷马坑,大大小小几十处,上面盖着草席和浮土。坑里插着削尖的竹签,有两匹战马已经踩进去了,前腿废了。”
阿苏那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赤羽犹豫了一下,“路两边的树林里,发现了不少砍断的树桩。属下怀疑,洛桑可能在路上设了路障,或者——”
话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从路边倒下来,轰然砸在路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战马受惊,嘶鸣着往后退,队伍顿时乱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棵、第三棵……路两边的树木接二连三地倒下,将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埋伏!”有人大喊。
士兵们本能地握紧兵器,四下张望,可树林里静悄悄的,除了倒下的树木,什么都没有。
赤羽冲到前面,仔细查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铁青:“大王子,没有伏兵。树是被绳子拉倒的,绳子系在对面山坡的石头上,人早走了。”
阿苏那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我搬开。”
两万五千人马在路中央停了下来,等着前锋营的士兵把横在路上的大树一棵一棵地挪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等道路清理完毕,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大军继续前行,可没过多久,前锋又停了。
这一次,是路被水淹了。一条原本只有膝盖深的小溪,被人在上游用石头和泥土筑了道矮坝,水蓄了半日,放下来之后,下游几百丈的路面全泡在了水里,泥泞不堪,骑兵根本没法走。
赤羽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泥沼,沉默了很久。
“大王子,”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干涩,“这条路,洛桑是算好了的。他每一处都只给我们添一点麻烦,可加起来,我们这一天走不了多少路。”
阿苏那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被水淹了的道路,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知道赤羽说得对。洛桑不是在跟他打仗,是在跟他磨。
磨他的锐气,磨他的粮草,磨他士兵的腿脚。
三万人马从孔雀城出发的时候士气正盛,可现在,折了五千,剩下来的两万五千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一步停三步,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再这样下去,不用洛桑来打,他自己就先垮了。
“绕过去。”阿苏那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大王子,绕过去要多走二十里山路……”
“我说,绕过去。”阿苏那打断了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洛桑以为这样就能拖住我,我就走给他看。等到了象郡城下,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赤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传达命令。
大军掉头,往东边的山路绕行。
这一绕,又是半日。
山路崎岖难行,辎重车卡在窄道上动弹不得,士兵们推的推、拉的拉,折腾到天黑,才勉强走出那条山路。等
他们重新回到通往象郡的大路上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两万五千大军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路边扎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连吃饭都安安静静的。
篝火映着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面写满了疲惫和茫然。
赤羽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看着那些士兵,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可他不敢说出来。
阿苏那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他没有睡,也没有看地图,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酒杯,里面的酒早就喝干了,可他还在攥着,像是要把那只杯子捏碎。
他知道洛桑在做什么。那些倒下的树,那些淹了的路,那些挖出来的坑——每一样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洛桑不怕他。
不但不怕,还在戏弄他。
就像猎人戏弄一头掉进陷阱的野兽,不急着杀,先磨一磨它的爪子,等它筋疲力尽了,再一刀毙命。
可他不是野兽。
他是南蛮的大王子,是孔雀城的主人,是手握两万大军的统帅。
洛桑凭什么?
就凭那一万五千人?就凭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帐外的侍卫掀帘进来:“大王子。”
“传令下去,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天亮之前,我要大军全部上路。”
“是。”
侍卫退了出去。阿苏那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象郡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洛桑正等着他。
“你等着,”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明日,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南蛮的主人。”
……
象郡,临时王居。
大殿之中,洛桑也还没有睡。
他面前摊着几封刚送来的战报,每一封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消息——阿苏那还在往前走。
虽然走得很慢,虽然处处碰壁,可他还在往前走。
老祭司乌恩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洛桑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得意的神色,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殿下,”乌恩开口了,“今日之事,老臣都听说了。一线天一战,折他五千余人马;沿途设障,又拖了他一整日。阿苏那现在士气低落,粮草不继,正是我们趁势出击的好时机。”
洛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一线天,水淹路,倒下的树,绕行的山路。
每一处都是他亲自选定的,每一处都经过反复推演。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皮外伤。阿苏那还有两万五千人,而他手里,只有一万五千。正面对决,他依然没有胜算。
“还不够。”洛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乌恩微微一愣:“殿下是说……”
“阿苏那虽然折了五千人,可剩下的两万多人,依然是精锐。
他吃了亏,接下来一定会更加小心。
我们这些小把戏,用一次两次还行,用多了就不灵了。”
洛桑抬起头,看着乌恩,“祭司,我需要再拖他三天。”
“三天?”乌恩皱眉。
第364章 你最大的敌人,是我。
“三天之后,他的粮草就会见底。到那时候,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得退。”
洛桑的手指落在象郡城外的一处标记上,“可这三天,他不会再上当了。他会加快行军,会派斥候探路,会把所有的陷阱都提前排掉。我需要在正面给他一击——不是硬碰硬,是让他知道,我这块骨头,他啃不动。”
乌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殿下的意思是,打一场,让他知难而退?”
洛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地图,目光落在象郡以北三十里的那一片开阔地上。
“铁柱,”他忽然唤了一声。
帐帘掀开,铁柱大步走了进来,甲胄在身,显然也没有睡。
“殿下,您吩咐。”
“明日一早,你带八千人,到象郡以北三十里的青石坡设阵。不要主动出击,就在这里等他。他来了,你就挡。挡得住就挡,挡不住就退,但不许溃,一退一进,徐徐后撤,把他引到象郡城下。”
铁柱眼睛一亮:“殿下是要在城下跟他决战?”
“不,”洛桑摇了摇头,“我只需要他以为我要跟他决战。”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远处,象郡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把散落的碎金。
“阿苏那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骄傲。他今天吃了亏,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正想找地方发泄。你挡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全力攻你。你慢慢退,他就会觉得你在害怕,会追得更紧。等他追到象郡城下,看到我的旗帜,就会以为我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我不会。我会关上城门,让他看着我的城墙,看着我的旗帜,看着他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看着他的士兵一天比一天饿。到那时候,不用我打,他自己就得走。”
铁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殿下,您就直说吧,我到底该打还是不该打?”
“该打,但不是往死里打。”洛桑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你守在这里,他来了,你就放箭,他冲,你就挡。挡不住了就往后退,退到这条线,就停住,不许再退一步。”
铁柱看着那条线,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还有,”洛桑又补了一句,“把你最精锐的五百骑兵藏起来,不要露面。等阿苏那的注意力全被青石坡吸引住了,你让人带着这五百人,绕到他的侧后,烧他的粮草。”
铁柱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殿下,您这是要他的命啊。”
洛桑没有笑。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铁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洛桑和乌恩两个人。
乌恩看着洛桑,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他缓缓开口,“您跟老王爷越来越像了。”
洛桑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是吗?”
“是。”乌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老王爷当年也是这样,打仗之前,会把每一步都想清楚,每一步都算到。对手以为他在退,其实他在进;对手以为他怕了,其实他在等。等对手犯错,等对手露出破绽,然后——”
“然后一刀毙命。”洛桑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很轻。
乌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象郡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铁柱带着八千人马没入夜色之中。马蹄裹了布,刀枪用布条缠紧,八千人的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而去。
洛桑站在城头,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
乌恩拄着法杖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祭司,”洛桑忽然开口,“你说,阿苏那现在在做什么?”
乌恩沉吟片刻:“以他的性子,大概在营帐里摔杯子骂人。”
洛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
“他骂不了多久了。”洛桑转过身,走下城楼,“再过两天,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乌恩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他想问洛桑,粮草的事到底有几成把握——烧粮草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五百骑兵深入敌后,万一被发现了,那就是有去无回。可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洛桑既然敢下这个命令,心里一定已经有了计较。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各自回房。
这一夜,象郡城格外安静,连犬吠声都听不到。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是暂时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
孔雀城,雀翎天居。
阿洛谣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颗星子隐去。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夜,从月升到月落,从漆黑到天明。桌上的油灯燃尽了,灯芯上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她没有睡意。
从阿苏那出城那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她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转,想矿场,想老李,想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想阿苏那的行军路线,想洛桑会怎么应对。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推演,每一种可能都要提前想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柳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只食盒。她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阿洛谣身后,低声道:“公主,一夜没睡?”
阿洛谣没有回头:“有消息了?”
柳娘点了点头:“燕七刚刚传回来的。”
阿洛谣转过身来。她的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是熬了一夜之后反而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柳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阿洛谣接过纸条,凑到窗边借着晨光细看。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写得极快,有几个字甚至有些潦草,可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料之中的释然,又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一线天大捷,阿苏那折损近五千人。
洛桑沿途设障,拖住阿苏那一整日。
阿苏那士气低落,粮草消耗过半。
阿洛谣看完,将纸条折好,捏在指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一线天……”阿洛谣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洛桑选了一线天。”
柳娘不明白她为什么在意这个地名,小心翼翼地问:“公主,一线天怎么了?”
阿洛谣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桌前,将那张纸条凑近烛台——可油灯已经灭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将纸条塞进袖中。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想,洛桑长大了。”
柳娘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天居这么久,头一回从阿洛谣嘴里听到这种语气——不是冷静,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欣慰,又像心疼。
“公主,”柳娘试探着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洛谣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重新望向北边的方向——那是阿苏那大军的方向,也是洛桑所在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晨雾,穿过重重宫墙,落在那片她看不见的战场上。
“阿苏那的粮草,”她忽然开口,“还能撑几天?”
柳娘算了算:“从孔雀城出发的时候带了十天的粮,路上走了四天,一线天耽误了一天,沿途设障又拖了一天。就算省着吃,最多还能撑三四天。”
“三四天……”阿洛谣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洛桑一定也算了这笔账。他不会跟阿苏那硬拼,他会拖,拖到阿苏那粮草耗尽,自己退兵。”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如刀:“可阿苏那不是傻子。粮草快见底的时候,他一定会派人回孔雀城调运。”
柳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公主的意思是——”
“他会让人来运粮。”阿洛谣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柳娘的耳朵里,“从孔雀城到象郡,最快的路也要走三天。他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一定会派人快马加鞭回来,押运第二批粮草。”
她走到桌前,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手指落在孔雀城西门外的粮草堆上。
“第二批粮草,就堆在这里。阿苏那出城之前让人准备的,够大军吃十天。他本来以为用不上,可现在,他不得不用。”
柳娘倒吸一口凉气:“公主,你是说……我们要截这批粮草?”
阿洛谣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在等待喷发。
“不用全部截,”她说,“只需要让这批粮草到不了阿苏那手上。没有粮草,他的两万大军就是两万头饿狼。饿着肚子的狼,咬不动人。”
柳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看着阿洛谣的侧脸,看着那双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等的,不仅仅是阿苏那出城。
她等的是这一刻,等阿苏那走到绝境,等他不得不回头求粮,然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捅上一刀。
“我这就去找桑吉,”柳娘说,“让他传信给老李。”
阿洛谣摇了摇头:“不。你亲自去。”
柳娘一愣:“我?”
“这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阿洛谣转过身,正对着柳娘,目光沉沉,“阿苏那派来运粮的人,一定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一定会带重兵押送。老李手下虽然有两百多人,可大多是刚放出来的奴隶,没有打过仗,正面硬碰硬,不是对手。”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鹰形玉佩,放在桌上。
“你把这个带给老李。告诉他,不要硬拼,要智取。粮道那么长,他不需要在孔雀城门口动手。等运粮队走远了,走到荒山野岭的地方,再下手。”
柳娘将那枚玉佩握在手里,手心微微出汗:“公主,万一……”
“没有万一。”阿洛谣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阿苏那的后路,我已经替他断了。现在要断的,是他的粮道。粮道一断,他就是瓮中之鳖。”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雀翎天居的屋檐上,瓦片反射出刺目的光。
“去吧,”她说,“告诉老李,粮草的事,我交给他了。”
柳娘咬了咬牙,将玉佩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洛谣忽然又叫住了她。
“柳娘。”
柳娘回头。
“小心。”
柳娘看着阿洛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把一切都押上去之后,才会有的决绝。
她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之中。
阿洛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宫殿在晨曦中露出轮廓,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宫殿,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阿苏那的军队,有洛桑的防线,有即将到来的大战。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阿苏那的后背上,插上最要命的一刀。
“阿苏那,”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你以为你最大的敌人是洛桑。错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最大的敌人,是我。”
晨光渐亮,孔雀城的轮廓在薄雾中一寸寸清晰起来。
柳娘离开天居后,没有耽搁,径直去了城东的铁匠铺。
她走得很急,裙角沾满了露水,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巷口,一切如常,仿佛这座城池并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它的腹地酝酿。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柳娘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火还燃着,铁砧上搁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镰刀。她正疑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柳娘。”
第365章 前狼假寐
她猛地转身,看见老李从柴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脸上的血迹洗得干干净净,只有眉骨上那道旧疤还醒目地横在那里。
“老李,”柳娘松了口气,“公主让我来找你。”
老李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静静地等着。柳娘从怀里取出那枚鹰形玉佩,放在他面前。
老李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微微缩了缩。他认出了这东西——这是阿洛谣的信物,当年她还在王宫里的时候,曾经用这枚玉佩调过人。
“公主说,”柳娘压低了声音,“阿苏那的粮草快见底了,他一定会派人回来运第二批粮。让你在半路截住,不能让这批粮送到前线。”
老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枚玉佩,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多少人押运?”他问。
“至少五百精兵,两百辆大车。”
老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五百精兵,两百辆大车,对他来说确实是个难题。他手下虽然有两百多号人,可大多是刚放出笼子的奴隶,拿刀都手抖,更别说上阵厮杀了。
“公主说了,”柳娘看出他的顾虑,“不要硬拼,要智取。等运粮队走远了,出了孔雀城地界,再找机会下手。”
老李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那口大水缸前,用手指蘸了水,在缸沿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孔雀城到象郡之间的官道,哪里是平原,哪里是山地,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藏人。
“青石岭,”他的手指落在一个位置,“这里最合适。两边都是树林,路窄,车马走不快。而且离孔雀城已经有两天的路程,押运的人走到那里,一定疲惫了。”
柳娘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点了点头:“你觉得行就行。公主说,这件事全权交给你。”
老李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咧了咧,露出一丝笑意:“告诉公主,粮草的事,包在我身上。她等着听好消息就行。”
柳娘站起身,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燕七说,如果人手不够,蛛网可以帮忙。打打下手,放放冷箭,还是可以的。”
老李摆了摆手:“不用。人多反而坏事。我手下这两百多人,虽然没打过仗,但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心够狠,手够黑。只要机会好,五百人也不算什么。”
柳娘看着他眼底那股狠劲,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铁匠铺,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老李送走柳娘,回到院子里,在木桩上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鹰形玉佩,又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后院。
后院的地上、墙根下、柴垛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多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阿木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
“都起来。”老李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院子里的人纷纷爬起来,揉着眼睛看着老李。巴图尔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刀,眼睛里没有困意,只有一种猎手等待猎物时的专注。
“有活了,”老李说,“阿苏那要运粮了。公主让我们去截。”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兴奋地握紧了拳头,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刚从矿场里带出来的刀。
阿木第一个站了起来,眼睛里冒着光:“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老李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运粮队从孔雀城出发,走到青石岭,至少要两天。这两天,你们给我好好休息,把肚子吃饱,把刀磨快。等到了地方,谁要是手软了、腿软了,别怪我老李翻脸不认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一仗,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出个样子来。粮草截住了,阿苏那的两万大军就是两万头饿狼,饿着肚子的狼,咬不动人。粮草截不住,让他们送到了前线,那死的就不是阿苏那的人,是我们的人,是公主的人,是象郡的人。”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所以,这一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那些茫然和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了——是决心,是愤怒,是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那股狠劲。
……
阿苏那的营帐里,灯火彻夜未熄。
天亮之前,他终于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洛桑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轻蔑的笑,像两年前他被赶出孔雀城时那样。
他猛地惊醒,帐外已经响起了四更的鼓声。
“传令,拔营。”他哑着嗓子说。
这一次,大军走得很快。
阿苏那亲自带着前锋骑兵开路,斥候放出二十里,道路两旁的山林被搜索了个遍,确认没有埋伏才让主力通过。
那些倒树、水淹、陷马坑的小把戏,在这样严密的防备下再也起不了作用。
可速度提上来了,代价也显而易见——骑兵来回奔波探路,人困马乏;主力部队走走停停,阵型被拉得七零八落。
赤羽跟在后面,看着越来越散乱的队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劝阿苏那慢一些,可看着大王子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的阿苏那听不进任何劝告。
巳时三刻,前锋斥候飞马来报:“大王子,前方三十里发现敌军!在青石坡一带列阵,约莫数千人!”
阿苏那勒住战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终于肯出来了。
“多少人?”他问。
“约莫七八千,以步兵为主,阵型严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七八千?阿苏那冷笑一声。
洛桑总共就一万五千人,这里摆七八千,剩下的估计全缩在象郡城里当缩头乌龟了。
“赤羽!”他喊了一声。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洛桑既然敢出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赤羽犹豫了一下:“大王子,前锋骑兵已经跑了大半天了,马匹疲惫,是不是先休整半个时辰……”
“休整?”阿苏那转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洛桑在前面等着我,你让我休整?等我们休整好了,他是不是又跑了?”
赤羽低下头,不再说话。
两万五千大军拖着疲惫的身躯,硬撑着加快了速度。
一个时辰后,青石坡已在眼前。
阿苏那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望去,只见前方开阔地上,一支军队列阵而立。
八千人的方阵横亘在官道中央,前排是刀盾兵,盾牌连成一道铁墙;后排是长枪兵,枪尖密密麻麻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方阵中央,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铁”字。
阿苏那眯起眼睛,盯着那面旗。
铁柱。
他认得这个人。洛桑身边最忠诚的狗,两年前跟着洛桑一起被赶出孔雀城的,就有这个铁柱。
“就凭这八千人,想挡住我?”阿苏那冷哼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传令,列阵!准备进攻!”
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远古巨兽的咆哮。
两万五千大军在平原上铺展开来,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
阿苏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铁柱方阵,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他想看看,这个铁柱能在他的铁蹄下撑多久。
“进攻!”
战鼓擂响,前排的骑兵率先冲出,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铁柱站在方阵中央,看着漫山遍野涌来的敌军,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放箭!”
阵前的弩手齐齐扣动扳机,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应声落马,战马嘶鸣着摔倒在地,将后面的骑兵绊倒了一片。
可阿苏那的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铁柱的方阵。
“稳住!”铁柱大喊,“盾牌手上前!长枪手准备!”
前排的刀盾兵单膝跪地,盾牌抵在地上,用肩膀死死顶住。后排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去,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阵。
阿苏那的骑兵冲到近前,被枪阵挡住,战马被长枪刺穿,惨叫着倒下。有的骑兵连人带马撞在盾墙上,盾墙被撞得凹陷下去,却没有散。
铁柱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阿苏那在高坡上看着战局,眉头越皱越紧。
八千人的方阵,竟然扛住了他的第一波冲击。
那个铁柱,比他想象的要难啃。
“传令,左翼包抄!”他冷声下令。
号角声变了调子,阿苏那的左翼骑兵开始绕向铁柱方阵的侧翼。
铁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方阵正面扛得住,可侧翼只有薄薄的两排盾牌手,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击。
“变阵!圆阵!”他大吼。
号手吹响号角,方阵开始缓缓收缩变形,从方阵变成圆阵,四面都是盾牌,四面都是枪尖。
可圆阵的防御力虽然强了,机动性却彻底没了。一旦被围住,就成了瓮中之鳖。
阿苏那看到铁柱变阵,嘴角的冷笑更浓了。
“围住他,困死他!”
两万五千大军像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向铁柱的八千圆阵合拢过来。
铁柱站在圆阵中央,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洛桑的话——挡得住就挡,挡不住就退,但不许溃。
现在,是时候退了。
“后阵变前阵,徐徐后撤!不许跑!谁敢跑,老子砍了谁!”
圆阵开始缓缓向后移动,像一只巨大的刺猬,缓慢而笨拙地向南撤退。
阿苏那看到铁柱要跑,眼中的杀意更盛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
他的骑兵蜂拥而上,从两翼冲击铁柱的圆阵。
盾牌被撞裂,长枪被折断,不断有士兵倒下,可圆阵没有散。倒下一个,后面立刻补上来;裂开一个口子,立刻有人用身体堵上去。
铁柱在阵中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喊哑了,手臂上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稳住!别乱!慢慢退!”
圆阵一步步向南移动,每退一步,都要付出十几条人命的代价。
阿苏那的骑兵像饿狼一样咬着不放,一波冲击接着一波冲击,铁柱的圆阵被越压越扁,越来越薄,可始终没有散。
高坡上,阿苏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阴沉。
八千人,面对他两万五千人的围攻,竟然撑了这么久还没溃散。
洛桑带出来的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年来,铁柱带着这支军队在象郡的深山老林里没日没夜地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天黑才收兵。
没有军饷,没有赏赐,甚至连军粮都常常不够吃。
可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离开,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命是洛桑给的,他们的家人在象郡有地种、有饭吃。
这一切,都是洛桑带来的。
所以当他们站在战场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时,没有人想过要跑。
铁柱的圆阵退出了五里地,又退了五里。
每退一里,都要付出几十条人命的代价。可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地退,像一块被锤子反复敲打的铁,越打越硬。
阿苏那终于不耐烦了。
他从高坡上冲下来,亲自带着亲卫骑兵加入战局。
“铁柱!”他远远地喊了一声,“你主子把你扔在这里送死,你还替他卖命?”
铁柱听到了,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阿苏那冲来的方向,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阿苏那的弯刀劈下来,铁柱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两匹马交错而过,阿苏那在马背上回身又是一刀,铁柱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缕头发。
“你撑不了多久的!”阿苏那咬牙说。
铁柱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那你就试试。”
两军混战在一起,杀声震天。
铁柱的圆阵已经退到了洛桑画的那条线——距离象郡城还有十里的地方。
他猛地勒住战马,举起带血的长刀,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停!”
第366章 可我没有退路了
号角声响起,还在缓缓后撤的圆阵忽然停住了。
所有的盾牌同时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所有的长枪同时指向天空,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阿苏那的骑兵本能地勒住了马。
铁柱转过身来,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他的眼睛通红,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没有退。
洛桑说过,退到这条线,就不许再退一步。
那就一步都不退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圆阵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殿下说了,这里就是底线。退过了这条线,象郡城的百姓就保不住了。你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城里。”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握刀的手,都更紧了几分。
“所以,”铁柱深吸一口气,将长刀横在身前,“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这儿。”
圆阵之中,八千个声音同时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像惊雷一样在平原上炸开,震得阿苏那的战马都后退了两步。
阿苏那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明明已经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却依然死死挡在他面前的军队,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年来,他一直在孔雀城里争权夺利,拉拢这个,打压那个,以为自己才是南蛮未来的主人。
可洛桑在象郡,用了两年时间,练出了一支真正的军队。
一支不怕死的军队。
“继续攻!”他咬牙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躁。
两万五千人对八千人,就算对方是铁打的,他也要把它碾碎。
可就在这时候,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匹马从后方狂奔而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大王子——大王子——不好了——”
阿苏那猛地回头。
那骑兵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趴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粮……粮草……粮草被烧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阿苏那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粮草……粮草被烧了,”那骑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一支敌军骑兵绕到了后面,趁我们的主力都在前面,突袭了后方的辎重营……粮草全烧了,押粮官被杀……我们……我们什么都没了……”
阿苏那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赤羽策马冲过来,一把扶住他:“大王子!”
阿苏那推开赤羽的手,死死盯着那个报信的骑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多少人?敌军多少人?”
“五……五百人左右……可他们来得太突然了,我们根本没有防备……”
五百人。
五百人,烧了他全军两万多人的粮草。
阿苏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受伤的野兽。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象郡的方向。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漫天的尘土和硝烟,他仿佛能看到洛桑正站在象郡的城头,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烧粮草。
这才是洛桑真正的杀招。
什么一线天,什么倒树水淹,什么青石坡的阻击——全都是幌子。全都是为了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前面来,让他顾不上后方。
从一开始,洛桑就没打算跟他正面决战。
洛桑要的,是让他来到象郡城下,却打不了;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城池,却攻不进去;让他带着两万五千张嘴,却没有一粒粮食。
阿苏那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弯刀从他的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小瞧了自己这个弟弟!
“大王子,”赤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粮草没了,这仗打不下去了。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撤吧。”
撤?
阿苏那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还在死守的铁柱圆阵,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已经开始骚动的队伍。
撤,意味着他认输了。意味着他阿苏那,输给了那个被他赶出孔雀城的弟弟。
可如果不撤……
两万五千人,没有粮草,能撑几天?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和疯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撤兵。”
阿苏那的撤兵令传下去的时候,前线正在交战的士兵们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撤——事实上,粮草被烧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传开,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没有粮草,这仗还怎么打?
可他们前面,铁柱那八千人还死死钉在那里,像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鸣金!收兵!”赤羽亲自督令,铜锣声急促地响起来。
正在冲击铁柱圆阵的骑兵们听到锣声,如蒙大赦,纷纷勒转马头向后撤去。可铁柱的人没有追——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八千人的圆阵,在整整一天的激战后,只剩下了不到六千人能站着。
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像一只只刺猬;长枪折断了,就拔出腰刀;腰刀砍卷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铁柱拄着刀站在阵前,看着阿苏那的军队如退潮般向后撤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族长,”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踉跄着走过来,声音都在打颤,“他们……他们撤了?”
铁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那个方向,象郡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头上高高飘扬的旗帜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殿下,您算得真准。
阿苏那的撤退,从一开始就不是从容的。
大军调头向北,走得仓皇而凌乱。
粮草被烧了,意味着今天晚上所有人就要饿肚子。
两万五千张嘴,一顿饭都断不起。
士兵们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仿佛生怕象郡城里会突然杀出一支追兵来。可象郡城的大门始终紧闭,城头上一片安静,连一面旗帜都没有多出来。
这种安静,比追击更让阿苏那觉得难受。
洛桑甚至不屑于追他。就像猎人放走了已经中了陷阱的猎物,不需要再补一箭,因为它走不了多远。
“大王子,”赤羽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们已经走了一整天了,人困马乏。粮草没了,再找不到吃的,恐怕……”
阿苏那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可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赤羽想说什么。没有粮草,大军撑不过三天。
“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个平舆镇。”阿苏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上次斥候回报,说那里还有百姓居住。先到那里休整,然后——”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然后派人回孔雀城运粮。”
赤羽一愣:“回孔雀城运粮?”
“不然呢?”阿苏那转过头来,眼神冷得像刀,“我们的粮草被烧了,沿途村镇的粮食想必早被洛桑搬空了。不从孔雀城运粮,这两万多人吃什么?”
赤羽张了张嘴,想说从孔雀城运粮路途遥远,来回至少要六七天,这六七天里大军吃什么?可他看着阿苏那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六七天,确实难熬。但总比没有粮草等死强。
二十里的路,大军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他们到达平舆镇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镇子里空空荡荡,百姓早就跑光了。家家户户的门窗大敞着,院子里落满了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阿苏那勒住马,扫了一眼这个死寂的镇子,脸色更加阴沉。
“搜。”他只说了一个字。
士兵们冲进镇子,挨家挨户地搜查。片刻之后,消息陆续传回来——镇子里没有粮食。米缸是空的,地窖是空的,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带走了。
洛桑把所有人都撤走了,一粒米都没留下。
阿苏那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大王子,”赤羽小心翼翼地开口,“镇子里虽然没有粮食,但好歹有房子住,有水井。我们……先在这里扎营,然后派人回孔雀城运粮。来回最快六天,兄弟们省着点,打些野味、挖些野菜,应该能撑过去。”
阿苏那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你亲自带人回孔雀城,”他转头看向赤羽,“能调多少调多少,尽快运来。”
“是。”他应了一声。
“还有,”阿苏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败了。就说……就说我们在象郡城下与洛桑对峙,粮草消耗过快,需要补充。”
赤羽抬起头,看了阿苏那一眼。大王子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骑兵连夜北上,往孔雀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象郡,临时王居。
洛桑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甲胄的摩擦声在夜风中隐隐传来。
“殿下,”乌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铁柱他们回来了。”
洛桑转过身来。
铁柱大步走进殿中,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还没有结痂。他走到洛桑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沙哑:“殿下,末将回来了。”
洛桑放下茶碗,走上前去,亲手将铁柱扶了起来。
“辛苦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沉。
铁柱咧嘴笑了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殿下,阿苏那撤了。末将按您的吩咐,退到那条线就停住了,一步都没再退。”
“我知道。”洛桑点了点头,示意铁柱坐下说话。
铁柱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接过侍从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一把嘴,继续说道:
“殿下,还有一件事。阿苏那撤到平舆镇之后,没有继续往北走,而是在那里扎了营。末将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阿苏那派了一队骑兵连夜离去,方向是孔雀城。”
洛桑的眉头微微一挑。
“孔雀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乌恩站在一旁,手中的法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殿下,阿苏那是派人回孔雀城运粮了。”
洛桑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窗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
他自然是明白阿苏那此举是何意,若是真让对方送来粮食,那他们如今做的一切,就会前功尽弃。
“殿下,”乌恩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如果阿苏那真的从孔雀城调来了粮食,那他在平舆镇就能撑下去。等粮草一到,他一定会向我们发起总攻。”
洛桑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乌恩等得有些不安,正要开口再问,洛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乌恩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祭司,”洛桑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你说得对。阿苏那这个人,你越退,他越进。你给他留了粮食,他吃完了还是会来。你堵了他的路,他绕道也要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因为他觉得,他不该输给我。”
乌恩没有说话。
“所以,”洛桑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张铺开的地图,“他不会撤。他会等。等那批粮食从孔雀城运来,然后吃饱了肚子,回头再来打我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落点正是象郡城。
“而且下一次,他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他不会分兵,不会冒进,不会让我再用任何小把戏去磨他的锐气。他会把两万五千人攥成一个拳头,直直地砸过来。”
乌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殿下,那我们……”
“那我们就在城下跟他打。”洛桑直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乌恩的耳朵里,“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支箭,最后一粒米。”
殿中安静了一瞬。
乌恩看着洛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热血上头的那种冲动,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他是认真的。
“殿下,”乌恩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的兵力只有他的一半。正面硬碰硬,就算守住了,也……”
“守不住。”洛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极淡,“我知道。可我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推开那扇紧闭的窗。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案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两年前,我逃到象郡的时候,身后是追兵,面前是一座连城门都不让我进的城。那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被兄长追杀,死在这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没有死。铁柱带着人守住了城门,百姓们最后让我进去了。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这个地方,是我最后的容身之处。谁要把它拿走,我就跟谁拼命。”
他转过身来,看着乌恩,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所以,祭司。阿苏那要来,就让他来。我不会再退了。”
乌恩怔怔地看着洛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臣明白了。”乌恩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老臣这就去准备。”
第367章 机会来了
赤羽带着五百精兵连夜北上,马不停蹄,换马不换人。
从平舆镇到孔雀城,三百多里的路,他硬是在两天两夜之内跑完了。
第三天清晨,当他策马冲进孔雀城城门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甲胄上糊满了尘土和马汗,像一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泥塑。
城门口的守卫差点没认出他来。
“赤……赤羽将军?”守卫愣了一下,连忙让开道路。
赤羽没有理会,纵马直奔王殿。
他没有去见任何人——因为孔雀城已经没有需要他请示的人了。阿苏那就是王,阿苏那的命令就是最高的旨意。他回来,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执行的。
“传令下去,”赤羽坐在马上,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打开粮仓,征调所有存粮。另外,孔雀城周边三十里内的城镇,每家每户征收八成存粮,三日之内全部装车运往前线。”
他身边的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八成是不是太多了?百姓们……”
“这是大王子的意思。”赤羽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刀,“你有异议,等大王子打完仗回来,你亲自跟他说。”
副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
征粮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孔雀城蔓延开来。
最先遭殃的是城里的百姓。
赤羽带来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敲门,不是商量,是命令——每家每户,交出八成存粮,不得有误。
有人不肯,士兵就直接砸开门锁,冲进去搬。有人抱着米缸不撒手,就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有人跪在门口磕头求饶,磕得额头都烂了,士兵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整个孔雀城像炸开了锅,哭声、骂声、砸门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一个姓赵的老妇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家里就剩两袋麦子,是全家人过冬的口粮。士兵冲进去的时候,她死死抱着那两袋麦子不放,被两个士兵拖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磕出了血。
“求求你们……给孩子留一口吧……”老妇人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士兵们没有说话,搬走了麦子,转身去了下一家。
老妇人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蹲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样的事情,在孔雀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里同时上演着。
不到一天的时间,孔雀城里的百姓就从一个有粮可吃的人,变成了一个两手空空的乞丐。
……
不只是百姓,大臣们也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几个大臣联袂来到王殿,
相国拓跋荣站在王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色铁青。他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前回荡。
“赤羽呢?让赤羽来见老夫!”
侍卫连忙去找。片刻之后,赤羽来了,甲胄未解,满脸风尘。
“相国大人。”赤羽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可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拓跋荣盯着他,声音都在发抖:“赤羽,你把孔雀城的粮仓搬空了,还要征百姓的粮。你想过没有,孔雀城的人吃什么?”
赤羽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拓跋荣,声音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相国大人,这是大王子的命令。前线两万五千将士正在饿肚子,如果因为没有粮食而导致大军溃败,这个责任,您来担吗?”
拓跋荣浑身一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担不起。没有人担得起。
阿苏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王子了。他杀了老王之后,整个南蛮就再也没有人能拦住他。拓跋荣虽然德高望重,可在刀把子面前,他的德高望重一文不值。
“相国大人,”赤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大王子说了,等打完仗,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现在……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拓跋荣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佝偻,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赤羽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这不是暂时的。粮食吃完了就是吃完了,等打完仗,阿苏那拿什么来还给百姓?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只能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征粮、装车、运往前线。
……
孔雀城周围的几个城镇——青石镇、柳河集、白马驿——一个都没能幸免。
赤羽的人马所到之处,粮仓被搬空,百姓的存粮被抢走,连一些中小贵族的庄园都被抄了个底朝天。
有人不甘心,去找赤羽理论。赤羽连面都不见,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这是大王的命令。有什么异议,等大王打完仗回来再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希望。
等大王打完仗回来——可如果大王打输了,或者这些粮食全运走了,他们这些人,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没有人敢问。
……
当天晚上,雀翎天居。
阿洛谣自然也被外面的声响给吸引住了,她这一天都从窗户上往下看,看到阿苏那的人在城里征粮,她便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这时,门被敲响了,三长一短,是桑吉与她顶下的暗号。
随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弧度,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拉开门,桑吉正穿着一件黑色长袍站在门口。
“公主。”阿洛谣闪过身,给桑吉留出来一个位置。
“现在外面怎么样?”阿洛谣问道。
“公主,阿苏那派赤羽回来征收粮食,孔雀城所有人都需要交出家中八成的粮食,周围几座城池也是如此。”桑吉说话的时候,眼里不由得透出几分光亮,因为她知道这就是阿洛谣在等待的机会。
“哼,好,你现在就去告诉老李,让他做好准备,只要赤羽带着人往回运粮,就让他们动手,即便是不能将粮食全部留下,那也不能让他们全部带走。”
“是,公主。”桑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朝着门外走去。
阿洛谣看向窗外的月亮,嘴角不由得上扬,“快了,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老李收到桑吉的传信,是在当天深夜。
他来到铁匠铺的后院里,这里正住着他之前从矿场里面救出来的那两百多号人。
月光稀薄,照在这些人脸上,映出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他们有的靠在墙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磨刀,有的仰头看着天,不知在想什么。
“老李,是有什么动作了吗?”巴图尔今天被外面的动静给吸引了,到现在都没睡。他正站在院子里,像是在想什么东西,老李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走到老李身边低声问道。
“嗯。”老李点了点头,“把人都叫起来吧。”
“好,我去叫。”
巴图尔转身走进院子深处,不多时,两百多号人便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中央。
经过这几天的训练,这些人已经有了一定的战斗力,起码不像之前那样放到战场上就是给别人刷经验的炮灰。
可他们眼中的光,还是带着几分不安。
老李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刚收到公主的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阿苏那派赤羽回来运粮。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机会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赤羽……”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是那个赤羽吗?赤蛟军的赤羽?”
老李没有回答。他知道,不需要回答。
赤羽——这个名字在南蛮,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他手下的赤蛟军,号称全南蛮最精锐的骑兵,三千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三年前,赤羽带着五百赤蛟军,一夜之间屠灭了叛乱的乌蒙部,上下一千余口,无一活命。
两年前,阿苏那夺位,赤羽是第一个跪在他面前的将领,也是第一个举起屠刀的人。孔雀城里那些反对阿苏那的大臣,有一半是他杀的。
这个人,是杀神。
“老李……”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人群前面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平日里胆子最大,可此刻他的声音也在发抖,“赤羽带的是赤蛟军,我们这点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话音落下,院子里嗡嗡声四起。有人开始后退,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攥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老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人。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也在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你们知道赤羽为什么回来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在前线打了败仗。”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阿苏那两万多人,被洛桑八千人堵在平舆镇,粮草被烧,损兵折将。赤羽回来,不是来耀武扬威的,是来讨饭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他再厉害,也是个人。饿着肚子的赤蛟军,跟丧家犬没什么区别。”
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阿洛谣两年前写给他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老李,等我回来。”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月光照在上面。
“这是公主两年前写的。她在雀翎天居里,被关了两年。两年来,她没有一天不想着出来,没有一天不想着报仇。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公主把命交到我们手上,我们不能让她失望。”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那些低下去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赤羽是杀神不假。可我们是什么?”老李的声音忽然拔高,“我们是从矿场里爬出来的死人!是阿苏那不当人看的奴隶!是被他抢走了父母、兄弟、姐妹的孤魂野鬼!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他一个赤羽?”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兄弟们,”老李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一仗,不是为了公主一个人打的。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死去的亲人,为了你们还在受苦的家人。阿苏那不倒,南蛮永无宁日。赤羽不死,你们的仇永远报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今天,就是你们报仇的日子。”
话音落下,巴图尔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身材魁梧,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精得像刀锋。
“给我三十个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我去探路。运粮队什么时候出城,走了哪条路,带了多少人,我全给你摸清楚。”
老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挑人,今晚就出发。”
巴图尔转身就走,点了三十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带着他们到角落里分派任务去了。那些人的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老李又看向阿木:“你带五十个人,去青石岭,找好埋伏的地方。别让人看出来,别留下痕迹。”
阿木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短刀插回腰间,转身去叫人。他的步子比方才稳多了,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磨刀的磨刀,收拾行装的收拾行装,有人蹲在地上用破布缠刀柄,有人把干粮掰碎了塞进怀里。
老李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人从一群乌合之众慢慢变成一支有模有样的队伍,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赤羽的五百赤蛟军,不是闹着玩的。他手下这两百多人,哪怕占着地利的优势,真打起来也未必是对手。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让那五百人发挥不出优势的机会。
他蹲下身,重新看着地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官道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青石岭……”他喃喃道,目光落在那段最窄的路段上,“如果能把他们堵在岭上,前后一堵,两边一夹,五百人也白搭。”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柴房里,翻出一捆粗麻绳,又找了几把铁锹,扔在地上。
“带上这些,”他对身边的人说,“到了青石岭,我有用。
第368章 烧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孔雀城西门就已经热闹起来。
赤羽站在城门口,一夜未眠。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三百辆大车——比原计划多了一百辆——在城门外排成一条长龙,从西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
“装车。”赤羽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士兵们扛着粮包,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一袋袋粮食被码上大车,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穆图站在一旁清点数目,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用手比划。
赤羽的亲兵们牵着马,站在车队两侧,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从赤蛟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赤羽没有参与装车,他骑在马上,沿着车队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辆大车,每一个士兵,每一条绑绳。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鞘上的铜箍。
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从昨天开始,这种感觉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脑勺上,怎么都拔不掉。
他派出去的斥候回报,沿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低声禀报,“粮食装完了,可以出发。”
赤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上了城墙,快到正午了。他皱了皱眉,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两个时辰。
“走。”
车队缓缓启动。
三百辆大车,五百精兵,前后绵延数里。
赤羽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人。他把自己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需要活着把粮食送到。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漫天的尘土。
赤羽回头看了一眼孔雀城的城墙,城墙上人头攒动,百姓们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这支远去的车队。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送行,只有沉默。
赤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两百里外,是青石岭。
老李蹲在青石岭上,从清晨一直蹲到正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山崖上的石头发烫。
他没有动,一直盯着北边那条官道,眼睛都没有眨几下。
巴图尔趴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来了。”巴图尔忽然低声说。
老李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见了——北边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像一条黄色的巨龙,从远处翻滚而来。
“多少人?”老李问。
巴图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至少五百。车很多,至少两百辆。”
老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知道赤羽会带很多人来,可真的看到那支队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五百精兵,两百辆大车,清一色的赤蛟军——这不是他们这两百多号矿场奴隶能对付的。
可他们没有退路。
“传令下去,”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人做好准备。听我的号令,不许提前动。”
巴图尔猫着腰,沿着山崖往后跑,把命令传给了藏在各个位置的人。
瘸腿老钱带着人手里拿着五十张弓,藏在岭上的石头后面,箭已经搭上了弦。阿木带着五十个人,藏在岭南的干沟里,手里攥着砍刀。铁蛋带着五十个人,藏在岭北的树林里,面前堆着三十棵砍倒的大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赤羽的车队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名骑兵,清一色的黑衣黑甲,马背上挂着弓弩,腰里别着弯刀。他们策马缓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然后是车队。两百辆大车,每辆车由两匹马拉动,车上堆满了粮包。押车的士兵步行跟在车旁,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赤羽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亲兵。他的目光一直在两侧的山崖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狼。
青石岭到了。
官道从这里开始收窄,两边的山势陡然陡峭起来。最窄的地方,两辆大车勉强能并排通过。赤羽抬起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崖。山崖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停。”赤羽抬起手。
车队停了下来。赤羽策马上前,仰头看着那两座山崖。风吹过岭上,灌木丛沙沙作响,几只鸟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斥候。”赤羽喊了一声。
两个斥候从队伍里出来,翻身下马,沿着山坡往上爬。他们爬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山崖不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就爬到了顶上。
斥候站在山崖上,往四周看了一圈。灌木丛、石头、枯草——什么都没有。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还是什么都没有。
“将军,什么都没有!”斥候朝下面喊。
赤羽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那两座山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斥候搜过了,没有发现人迹,总不能因为疑心就不走。
“走。”他抬手一挥。
车队重新启动。第一辆大车驶进了青石岭,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老李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车轮碾过官道传来的震动。一辆,两辆,三辆……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等到第三十辆大车驶进岭口的时候,赤羽骑马跟了进来。
老李的手慢慢攥紧。
五十辆。六十辆。七十辆。
赤羽的亲兵也跟着进来了,前后左右,把赤羽护得严严实实。老李看着赤羽那张络腮胡子的脸,看着他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百辆。
老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
“动手!”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几乎在同一瞬间,瘸腿老钱从山崖上的石头后面站起来,身后五十张弓同时拉开。“放!”五十支箭呼啸着射向官道,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第一轮箭雨落下的时候,赤羽的前锋还没有反应过来。箭矢钉进了人马的身体,有人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有人捂着被射穿的肩膀在地上打滚。马匹受惊,嘶鸣着乱冲乱撞,把几辆大车撞得东倒西歪,粮包从车上滚落,撒了一地。
“有埋伏!”前锋的喊声还没落下,第二轮箭雨又到了。
这一次,瘸腿老钱的目标不是人,是马。五十支箭射向拉车的马匹,十几匹马中箭倒地,大车堵在路中间,后面的车过不去,前面的车走不了,车队顿时乱成一团。
赤羽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喊叫,没有慌乱,只是拔出刀,朝着山崖上一指:“弓箭手,压制!”
赤蛟军的弓箭手立刻还击。他们的弓比老李手下用的强得多,射程更远,力道更猛。几十支箭呼啸着射向山崖,瘸腿老钱身边有两个人中箭倒地,其他人不得不缩回石头后面躲避。
可就在这时,岭北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
铁蛋带着五十个人,把那三十棵砍倒的大树推下了山坡。大树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下去,裹挟着碎石和泥土,砸向官道。赤羽的后队来不及反应,几匹马被砸倒在地,大车被树干卡住,进退不得。整条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将军,后路被堵了!”一个士兵跑来禀报。
赤羽咬着牙,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盯着前方。前方就是岭南,只要冲过岭南,前面就是开阔地。
“前队,冲过去!”他厉声喝道。
前锋骑兵催马向前,可刚冲出几十步,最前面的几匹马忽然前蹄陷进了地里,猛地栽倒。
阿木带人挖的那道沟起了作用,上面盖的树枝和浮土被马蹄踩穿,露出了底下三尺深的坑。马腿折了,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冲上来的车撞翻了。
前路也被堵住了。
赤羽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小打小闹的伏击。这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陷阱,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细节都卡在要害上。前后被堵,左右是峭壁,他们被困在了青石岭这条窄路上。
可他是赤羽。赤蛟军的赤羽。
“下车!”他吼道,“把大车推到路边,清出通道!”
赤蛟军的士兵们跳下车,用肩膀顶着大车,拼命往路边推。粮包一袋袋被扔下车,有人被压在车下,有人被箭射中,可没有人后退。他们是赤蛟军,是南蛮最精锐的骑兵,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
老李在山崖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急得像火烧。赤羽的人在清理通道,一旦通道打开,他们就能冲出去。到时候,这两百多号矿场奴隶,根本挡不住五百赤蛟军的冲击。
“冲下去!”老李喊道,“抢粮车!”
他从山崖上冲下去,身后跟着一百多人。他们从山坡上滑下去,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冲,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攥着铁棍,什么都顾不上,只往粮车冲。
瘸腿老钱在山崖上继续放箭,掩护他们往下冲。可赤蛟军的弓箭手压得太猛,他的五十个人已经倒下了七八个,箭也快射光了。
老李第一个冲到了粮车旁边。他一刀砍断了绑粮包的绳子,粮包滚落在地。他身后的人跟着动手,有的砍绳子,有的往粮包上浇火油,有的举着火把往上点。
火光在官道上蔓延开来。
赤羽的眼睛红了。那是他们唯一的粮食,是前线两万五千将士的命。他不能丢,也丢不起。
“拦住他们!”赤羽提着刀,亲自冲了过去。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点火的矿工,又一刀捅穿了另一个人的肚子。鲜血溅在他脸上,把他的络腮胡子染成了暗红色。他的亲兵们跟在他身后,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老李的人群里。
老李的人虽然人多,可根本不是赤蛟军的对手。那些矿工、奴隶、逃兵,手里拿的是从矿场抢来的破烂货,身上穿的是破布烂衫,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赤蛟军一刀砍下去,就是一条命。
可他们不怕死。
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捡起他的刀继续砍。粮包被点着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赤羽的人拼命救火,可火势太大,根本救不过来。
老李被三个赤蛟军的士兵围住了。他左支右绌,身上挨了两刀,血流如注。可他没有倒下,咬着牙,一刀砍断了身边一辆大车的车辕。马匹受惊,拖着半截车往前冲,撞翻了好几个人。
巴图尔从人群里杀出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冲到老李身边,一刀砍翻了一个赤蛟军的士兵,拉起老李就往后撤。
“老李,撤!快撤!”巴图尔吼道,“再打下去,人都死光了!”
老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四周看了一眼。他的人已经倒下了一大半,还站着的不到一百人。赤羽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折损了上百人,可他们还在打,还在冲。
最重要的是,粮草——他们烧掉了至少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赤羽手里。
“撤!”老李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字。
他的人开始往山上撤。赤羽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他的人也打残了,再追下去,剩下的粮也保不住。
“救火!把剩下的粮集中起来!”赤羽嘶声喊道。
赤蛟军的士兵们扑灭了火,把剩下的粮包从燃烧的车厢上抢下来,堆在一起。清点之后,赤羽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一半的粮食被烧了,只剩下一半。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烧焦的麦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麦灰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将军,还追不追?”副将问。
赤羽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老李他们消失的方向。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矿工,那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乌合之众,居然从他手里抢走了一半的粮食。
“不追了。”赤羽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剩下的粮装车,继续走。”
“可是……”
“我说继续走!”赤羽吼道,“大王子还在前线等着这批粮。哪怕只剩一半,也得送到!”
副将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去传令。
赤羽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烧焦的粮包。他的亲兵死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个。这是他带兵以来,最惨的一次损失。不是败给了正规军,是败给了一群矿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阿洛谣。那个被关在雀翎天居里的公主,那个他以为早就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也许和她有关。
可他来不及多想。他还要赶路,还要把剩下的粮食送到前线。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李带着剩下的人撤进了山里。一百多个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瘸腿老钱被箭射穿了肩膀,铁蛋被砍了三刀,巴图尔断了两根肋骨。老李自己身上也有好几处伤,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可他笑了。
“烧了一半。”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嘴角咧着,“赤羽只带走了一半。”
巴图尔躺在地上,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老李,”他的声音发哽,“我们死了很多人。”
老李的笑僵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们会记住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南蛮的百姓会记住他们。公主也会记住他们。”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写着“老李,等我回来”。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可他还是一直攥着,不肯松开。
远处,赤羽的车队已经走远了。夕阳西下,把青石岭染成了一片暗红,像血一样。
第369章 杀,一个不留
当天夜里,雀翎天居里。
阿洛谣没有点灯。她坐在窗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急不慢。她在等。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两短一长。阿洛谣的手停下来,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低声道:“进来。”
桑吉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是阿洛谣很熟悉的东西,是希望,也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把门关好,靠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快步走到阿洛谣面前。
“公主。”她单膝跪下,声音压得很低。
“起来说话。”阿洛谣的声音很轻,“怎么样?”
桑吉站起身,把今天下午在青石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李带着两百多号人,在青石岭设伏,烧了赤羽一半的粮食。
赤羽的赤蛟军死了上百人,老李的人也折了一半。瘸腿老钱被箭射穿了肩膀,铁蛋被砍了三刀,巴图尔断了两根肋骨。可他们烧掉了一半的粮食。
阿洛谣听着,始终没有插话。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等桑吉说完,殿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桑吉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一半……”阿洛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烧掉了一半。”
桑吉用力点了点头:“公主,老李说,赤羽只带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烧了。”
阿洛谣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桑吉看见了——那是她从没在公主脸上见过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笑。
“太好了。”阿洛谣说,声音有些发颤,可那颤里头,是压不住的兴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南方。
那个方向,隔着几百里的山川和夜色,是象郡。
“桑吉。”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桑吉脸上。
“在。”
“你去找老李,让他派人在孔雀城里传消息。”阿洛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说阿苏那在前线打了败仗,粮食被烧了。让百姓知道,他们的粮食都回不来了。”
桑吉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明白了:公主这不是在传消息,是在往阿苏那的根基上捅刀子。百姓的粮食被抢走了,本来就满肚子怨气。现在让他们知道,那些粮食不是送去打仗了,是被人烧了,是打了水漂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恨阿苏那。
“是,公主。”桑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阿洛谣叫住她,从桌上拿起那枚玉佩,递给她,“把这个带给老李。告诉他,让他派人去青石岭,把被烧毁的粮食带一些回来,给百姓看。光说,没人信。要让他们亲眼看见。”
桑吉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玉佩温凉,触手生凉,可她的掌心是烫的。她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孔雀城的街巷里就有了动静。最先传出消息的是城东街的早市。卖菜的老王头一边摆摊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听说了吗?大王子在前线打了败仗,咱们的粮食全都被烧了。”
旁边的人一愣:“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邻居家的小舅子在军营里当兵,昨儿晚上托人带回来的消息。说是赤羽将军运粮去前线,走到青石岭被人劫了,粮食烧了一大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东街飞到城西巷,从城南坊传到城北集。不到一个上午,整个孔雀城都知道了。可有人信,有人不信。
“大王子有两万五千大军,谁能劫他的粮?”
“就是,赤羽将军的赤蛟军,那可是南蛮最精锐的骑兵。谁敢劫?”
“别是谣言吧?大王子刚走没几天,就打败仗了?不可能。”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的人半信半疑。
老李派出去的人当天下午就驾驶着几辆破旧的牛车从青石岭方向驶进了孔雀城。
车上堆满了烧焦的粮食——黑乎乎的麦子,烧成炭的米粒,还有被火燎过的粮包碎片。
牛车从城门口一路走到城东街,又从城东街走到城西巷,从城南坊走到城北集。老李的人跟在牛车旁边,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走着。可那些烧焦的粮食,比任何话都管用。
百姓们围上来,看着那些焦黑的粮包,有人蹲下来用手扒拉,有人捧起一把烧焦的麦子,放在鼻子底下闻。焦糊味还在,呛得人直咳嗽。
“真的是粮食……烧成这样了……”
“这么多粮食,得够多少人吃啊……”
“大王子……真打败了?”
没有人回答。可答案,所有人都看见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孔雀城里蔓延开来。百姓们聚在街头巷尾,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我们的粮食啊!我们家交了八成,全家的口粮都被征走了!”
“交粮的时候说得好好的,送到前线给将士们吃。现在呢?烧了!全烧了!”
“大王子这是要把我们都逼死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我怕什么?粮食没了,横竖是个死!”
阿苏那留在孔雀城的亲卫们试图压制,在街巷里巡逻,抓了几个说话最凶的,关进了大牢。
可流言这东西,越压越厉害。你抓了一个,十个站起来;你抓了十个,一百个站起来。百姓们不敢当着亲卫的面骂,可背地里,骂声越来越大。
不只是百姓,大臣们也坐不住了。
相国拓跋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不知为什么今天白天的事让他突然想起阿洛谣。那个被关在雀翎天居里的公主,那个他以为早就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他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被折断了翅膀的金丝雀,关在笼子里,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青石岭的伏击,孔雀城里的流言——这一切,会不会跟这位关在牢笼里的公主有关。
第二天晚上,阿洛谣让柳娘派人,把一封信送到了孔雀城每一位大臣的府上。信不长,字迹清秀,是阿洛谣亲手写的。
“阿苏那粮草被焚,前线溃败已成定局。诸位大人皆是南蛮栋梁,曾为先王效力。如今阿苏那大势已去,诸位何去何从,当早做决断。若愿归顺本公主,本公主既往不咎,诸位官爵不变,家产不没收。若执意追随阿苏那,待本公主出天居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信送到的时候,大臣赵明远正在书房里喝茶。他看完信,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盯着那封信,盯着上面的字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阿洛谣——那个被关了两年多的公主,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女人——她居然还活着,居然还在谋划,居然还能把信送到他桌上。
他想起青石岭的伏击。
他想起孔雀城里的流言。他想起那些烧焦的粮食。
这一切,都是她做的。
她被关在雀翎天居里,出不去,见不到人,可她居然能调动人手,能烧掉赤羽的粮食,能在孔雀城里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这个女人,比阿苏那可怕多了。
赵明远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终于停下来,把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写了两个字——“愿归。”他把信交给等在门外的柳娘,柳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像赵明远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孔雀城里有品级的官员,大大小小四十七人。
当天晚上,有二十九人送了回信过来,表示愿意归顺阿洛谣。有十二人没有回信,也没有表态。还有六个人,不但没有回信,还把信送到了阿苏那留在孔雀城的亲卫那里。
阿洛谣坐在雀翎天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那十八个人的名字——十二个没有表态的,六个告密的。柳娘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阿洛谣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寒潭。
“十二个观望的,六个告密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观望的,是还在等,等阿苏那翻盘。告密的,是铁了心要跟阿苏那走到底。”
她抬起头,看着柳娘,目光冷得像刀。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可那个字里装的东西,让柳娘后背一阵发凉。
“公主,那六个告密的……”
“全家。”阿洛谣打断了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一个不留。”
柳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没有喉结,可她的喉咙发紧。她认识阿洛谣时间不算短,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可怕得多。
“观望的呢?”
阿洛谣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十二个名字上。
“再给他们三天时间。”她说,“三天之后,还不表态的,跟告密的一个下场。”
柳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阿洛谣叫住她,从桌上拿起那枚玉佩,递给她,“把这个带给老李。告诉他,辛苦了。让他好好养伤。”
柳娘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阿洛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南方。那个方向,隔着几百里的山川和夜色,是象郡。洛桑在那里。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窗外,孔雀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隐传来百姓的哭声和骂声,在夜风中时断时续,像一首悲凉的挽歌。可阿洛谣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孔雀城就被一声声惨叫惊醒。
打更的老刘头提着灯笼走过御史中丞呼延烈的府邸门口的时候,看见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静得可怕。
他壮着胆子往里探了探头,灯笼的光照进去,照出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
老刘头的灯笼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一路喊着“杀人了——杀人了——”,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消息像炸开的锅,瞬间传遍了整座城。
不到半个时辰,全城人都知道了——昨夜,六位大臣的府邸被抄了。
满门上下,无一活口。
御史中丞呼延烈、礼部侍郎陈明远、太常寺少卿周世安、光禄寺丞王启年、鸿胪寺主簿李崇文、国子监司业赵伯庸。
一夜之间,六位朝廷重臣,三百余口人,全部死在了自己家里。
孔雀城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恐惧——是被掐住了喉咙、喊不出声的那种恐惧。街巷里空无一人,连狗都不敢叫。百姓们早早关上了门窗,躲在屋里,连灯都不敢点。可即便门窗紧闭,也挡不住那些消息。
“听说了吗?六位大臣,全家都死了。”
“谁干的?”
“还能有谁?公主。”
“公主?那个被关在天居里的公主?”
“嘘——小声点。那位公主的手,比阿苏那还长。”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害怕,有人解气,更多的人在沉默中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阿苏那留在孔雀城的亲卫统领赫连铁树天不亮就带着人赶到了呼延烈的府邸。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铁青。他的手下在府里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脚印,没有凶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杀手像鬼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赫连铁树蹲下身,翻看了一下呼延烈的尸体。喉咙上一道细细的刀口,干净利落,一刀毙命。这是老手干的,不是普通的毛贼。他把尸体翻过来,在呼延烈的手里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告密。”
第370章 后天攻打象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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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攻打象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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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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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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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二王子留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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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出天居,拿下孔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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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赫莲曦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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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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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赤羽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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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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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南蛮之事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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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若我弟弟有事,吾必将倾尽南蛮向大辰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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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春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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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构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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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狸猫换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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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坚守本心,起而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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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春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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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女儿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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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被怼的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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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要对世家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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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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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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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朝堂上的世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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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劫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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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准备去云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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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神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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