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鹰》
第1章 故人
世事无常,如江湖之水,时而波澜不惊,平静如镜;时而汹涌澎湃,惊涛拍岸!
世事如此,人亦如此……
九月十六,深秋。
日暮西山红霞灿,晚风渐起夜微凉。晚霞洒落在大地之上,将这片大地映照出一片昏黄。在夕阳落下的山口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村庄前方,有一块大石正对着夕阳,大石之上,有着几个鲜红的大字。
金霞村。
大石之后,便是村口。而村口,正好有一家小酒馆,一面“酒”字大旗,正斜插在酒馆门口,迎风而飘。
“老板娘,上酒!”
酒馆内,一个刚进门的虬髯大汉抬脚踩在长凳之上,朝着柜台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诶!来了!”
随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一个身穿深色布衣,盘着头发的女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她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个白瓷酒壶,以及一碟刚爆好的花生米。
“来了,客官,请慢用!”老板娘笑吟吟的将两壶酒跟花生米安放在桌上,顺手捋了一下鬓边的青丝。
老板娘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约莫不到三十。她的五官也颇为周正,蛾眉淡淡,眼光柔和,唯独鼻子有些大。但她一笑起来,鱼尾纹便漫上了眼角,两颊也起了些许褶子。
那虬髯大汉点头,自酒壶里倒出一杯酒,小嘬一口之后,顿时眼睛一亮:“果然是桂花酒,没想到传闻居然是真的!”
老板娘闻言,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又浓烈了一些,她开口道:“客官,我家的桂花酒是祖上传下的手艺,您就放心喝吧!”
“嗯,不错不错!”虬髯汉子不住点头,又抬头道,“老板娘,再多拿几壶酒,下点汤饭,炒几个硬菜,待会,我还有几个兄弟要来哩!”
“好嘞!”老板娘点头答应,转身就走了,但额头上却泛起了淡淡的愁容,这个粗犷大汉一看就是江湖人物,未必好相与。相传很多江湖人物吃饭喝酒都不给钱的……
不过半个时辰,又有三人走进了酒馆,三人都是汉子。为首一个,头戴黑巾,面色黝黑,下巴上有一颗硕大的痣,腰间悬着一把三尺长剑;有痣者左边,是一个瘦弱老头,一头灰发,满面褶皱,看起来弱不禁风,可他那双眼睛却凌厉无比;有痣者右边,是一个白面书生,他一身白衣,丰神俊朗,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手持一把折扇,看起来是个潇洒极了。
眼看三人到来,虬髯大汉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凌兄,左兄,曲兄,快请坐!”
姓凌的人,自然是为首的有痣者,只见他伸手捻了捻痣上的黑毛,打量起虬髯汉子,缓缓道:“老谷啊,你邀我们前来,就在这小酒馆招待我们?”
虬髯汉子陪笑道:“凌兄,你有所不知,这家酒馆的酒,乃是宣州一带正宗的桂花酒啊!”
“是吗?”有痣者眉毛一扬,似乎有了兴趣。
瘦弱老头也打量了一眼这有些陈旧的小酒馆,开口道:“若是有好酒的话,老夫倒是不嫌弃。”
白面书生微微一笑:“既然谷兄做东,那我们何妨慢饮慢坐?”
“请!”虬髯汉子咧嘴一笑,手一伸。
四人坐在了八仙桌的四个面,寒暄了一阵后,虬髯汉子立马给三人斟起了酒来。而此时,老板娘又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是两大碗香喷喷的肉以及一些下酒卤菜。
“客官,小店现在只有这些鸡肉,猪肉了,请慢用!”
“无妨无妨!”虬髯大汉挥了挥手,也不看老板娘一眼。
老板娘转身离去,她走到一半,忽然看向窗口,此刻,夕阳的余晖已经淡去,夜幕,很快就要来临了……
她不由蹙眉,这个时候了,本来都快打烊了,却突然来了这四个江湖人士进来吃喝,他们不会留在这过夜吧?眼下这小酒馆就她一人,她家的男人,现在还未回来呢……
可这四个江湖人士并不会在意老板娘的想法,几人吃着肉,喝着酒,推杯换盏就开始聊了起来。而老板娘也适时的在桌上点燃了烛灯,供几人照明。
“果然是桂花酒,味道还是跟以前那样……”
灰发老者喝下一杯后,一手端着瓷杯,双眼凝视着那杯子,嘴中喃喃,若有所思。
“左兄在想什么呢?难道这桂花酒还有由来不成?”白面书生好奇问道。
灰发老者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道:“诸位,咱们宣州境内,有一安源县,安源之东,南湖以西,有一个裴家村。而这桂花酒,就是源自裴家村……”
白面书生闻言更好奇了,又问道:“那么这裴家村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灰发老者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姓谷的虬髯汉子,虬髯汉子会意,对白面书生道:“裴家村,五年前,全村一夜之间被一群神秘人屠戮的干干净净,也包括那酿桂花酒的那家人。自那之后,桂花酒也好几年没人喝到了。”
白面书生脸色显得有些微微吃惊,眼睛看向了那白瓷酒壶,之后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柜台的女老板,眼睛里冒出诡异的光来。
“敢问老板娘,您贵姓啊?”白面书生直接喊了出来。
老板娘被问起,登时一愣,一脸局促道:“奴家姓阮……”
虬髯汉子立马又问道:“那安源县裴家村的酿酒师阮师良,是你的什么人?”
老板娘眼眶瞬间放大大,抿了下嘴唇后,说道:“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
四人同时发出一声感慨。
白面书生朝老板娘笑了笑:“老板娘不必惊慌,我等只是问问而已。”
老板娘点头,手却放在心口位置,她没想到,这四个江湖汉子,居然一下就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来……这让她心中一下变得慌乱起来,还好别人只是问问而已……
白面书生朝其余三人笑了笑:“想来那裴家村,还是有些外嫁的女子存活着的,这也算是幸运的了。”
姓凌的有痣者点头,眼光却看向了姓谷的虬髯大汉:“老谷,你叫我们来此,不仅仅是喝这桂花酒吧?”
虬髯汉子闻言,讪讪一笑,头一低,声音一下变小:“正是有件大买卖呢……”
“大买卖?”
灰发老头震惊的脱口而出,而白面书生则立马转头看向柜台,可老板娘却又进厨房去了,他那骇人的眼神这才收敛了下。
“不错,最近啊,咱们宣州境内的猛虎帮出事了你们知道么?”虬髯汉子低声道。
“猛虎帮出事?你指的是猛虎帮的东湖分舵被人端了一事吗?”灰发老者立马道。
“正是,据说,那东湖分舵的舵主祝猛,死状极惨,像是被鹰爪功杀的,胸口被人用手活生生剜掉了一大片肉,肋骨齐断,喉咙都捏碎了……”虬髯汉子缓缓说着。
“鹰爪功?飞鹰门的鹰爪功?”头戴黑巾的有痣者脱口而出。
“不错,就是飞鹰门的鹰爪功,而且从伤口来看,此人的功力足以媲美当初飞鹰门的掌门聂枭!”虬髯汉子道。
“可是……”灰发老者声色一沉,“飞鹰门,不是都被灭了两年半吗?灭的比裴家村还干净……至于聂枭,不是被猛虎帮帮主熊震给亲手杀了吗?”
灰发老者此言一出,虬髯汉子点头道:“不错,飞鹰门早就没活人了……但这正是疑点所在啊……”
但是白面书生随即打断了虬髯汉子的感慨,问道:“谷兄,你怎么越说越偏了,你的大买卖呢?”
“不错,大买卖呢?难不成跟猛虎帮有关?”有痣者放下筷子问道。
姓谷的汉子道:“正是……”
其余三人看向虬髯汉子,而虬髯汉子也准备继续说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来了。
随着脚步声响起,又一个汉子走入了酒馆之内。
四人不由同时望了过去,但见那人,身长约莫五尺五寸,肩宽腰窄,臂长腿直。他身穿一件黑衣,头上戴着一个棕色的竹笠,身后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而那张脸上,却戴着一副齐唇的铁面具,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透出两道凌厉的寒光。
随着这个人的到来,四个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人随意的看了这几人一眼后,径直走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了桌子上,便无其他动作了。
可是白面书生却被那人的那只手给吸引住了目光,他看着那只露出袖口,指节修长,手背骨节隆起的手,顿时眼睛一眯。
“曲兄,喝酒,来!”虬髯汉子给白面书生斟了一杯酒,让白面书生回过了头。
白面书生看向其他三人,嘴唇蠕动,却没发出声音来,说了一句唇语。
其余三人一看,同时瞳孔一缩,因为他们知道白面书生说的是什么……
那个人,那只手,很有可能练的就是鹰爪功!
白面书生的唇语让其余三人在震惊之余,不由转过头,又看了看那汉子。不料那汉子也转过头来,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毫无半点遮掩,更无半点害怕的样子,宛如雄鹰盯着泥蛇一般。那冰冷的眼神让四人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汉子眼睛里散发出冰冷的寒意,让他们心头居然有些发寒……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高手!
“老板娘,来壶酒。”
那汉子只是看了他们片刻,便朝柜台的方向淡淡喊了一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的好听。
“诶,来了!”
老板娘听闻声音很快又出来了,她麻利的端着一个托盘,在柜台上装上酒食,疾步走到了那汉子面前。然后将托盘上的酒跟一碟花生米尽数放在了桌子上。她放好这些后,一抬头,却迎上了铁面汉子那深邃的眼神。
老板娘顿时愣了一下,这眼神好像在哪见过……
那汉子也看着老板娘,稍稍一愣之后,低下头,伸手抓向了碟子里的花生米,并无半句言语。
“请……请慢用。”老板娘说了四个字,转身便走了。
铁面汉子点头,似是“嗯”了一声,继续吃着花生米,好像很满意一样。
但是旁边那四个人可就有些不满意了……
这个小酒馆,坐落在这片偏远的山村,平日里都是没什么顾客的。眼下酒馆内本来只有他们一桌人,姓谷的虬髯汉子本是想跟那三人商量大事的,可突然旁边来了一个神秘人,这让他们的大买卖如何商量的下去?难道就用唇语商量?
老板娘是个寻常百姓,在他们眼中无所谓,可这个面具人呢?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吧?
姓凌的汉子望着这个面具人,打起了试探的心思,只见他忽然开口:“这位兄弟,一人独饮不如众人齐饮,何妨坐过来吃上两杯?”
铁面人闻言,头也不抬,只是冷冷来了一句:“不必了。”
灰发老者继续道:“同在江湖,便是道友,兄弟你一人独坐,岂不无趣?”
铁面人头都不抬:“无趣也好。”
白面书生脸色微变:“兄弟莫非是看不起我宣州四侠?”
铁面人声音更冷,甚至带了一丝轻蔑:“你说看不起,那便是看不起好了。”
四人闻言,神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个人,当真是不识抬举!
“既然如此,某来敬兄弟一杯!”
灰发老者忽然拿起一杯酒,随手一甩!
那盛满酒的酒杯随着他一甩,径直朝铁面人飞了过来!
只见那酒杯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眨眼间便到了铁面人面前!
然而,铁面人丝毫不慌,伸出一只左手,随手一抓,便稳稳接住了那杯酒,杯中酒甚至都不曾撒出来!
四人略微吃了一惊,虬髯汉子叹了一声:“好功夫!”
铁面汉子握着那杯酒,并未有想喝的意思,只见他开口道:“铁掌柔劲左半仙,看来也不过如此!”
姓左的灰发老者闻言,顿时瞳孔一缩,这铁面人,不仅认识他,还藐视他!
“叮!”
铁面人说完,屈指朝着酒杯一弹,酒杯发出一声脆响,极速又朝四人这边飞了回来,那速度,比起灰发老者那一砸,还要快得多!
“笃!”
灰发老者伸手一接,他不敢怠慢,用尽了全力,终于是抓住了那杯酒!
然而,只听得“乒”的一声,那杯酒居然在他掌中炸开!
“唔啊……”
锋利的白瓷片扎进了他的手中,泼溅而出的酒水洒在了他脸上胡子上!
“左兄!”
“左兄!”
“左兄,没事吧?”
其余三人连忙问起,没事?怎么会没事?
灰发老者一只右手鲜血横流而出,脸被那酒水一溅,都火辣辣的疼……他抖索了两下腮边肌肉,强行拔掉手掌中的碎瓷片,眼睛死死盯着铁面人,满脸怒火。
“这是……鹰爪功里的……裂空爪……”左半仙忍着痛念了出来。
白面书生见状,起身指向铁面人道:“这位兄弟,我等好心请你吃酒,而你却出手伤人,未免太过了吧?”
铁面人冷冷道:“自己接不住,怪别人出手伤人?我若功力浅薄,刚才那杯酒,只怕能震断我的手指吧?”
“你……”白面书生怒气腾腾,但是一下子却没想到反驳的话。
“天色已晚,你们四个该走了,人家老板娘一个人操持着这里,你们几个难道还想在此过夜不成?”铁面人冷冷望着四人,语气里不乏威胁之色。
姓凌的有痣者起身道:“怎么?你莫非想赶我们走?”
铁面人没有答话,正在此时,一只棕色的猫头鹰忽然自门外飞来,稳稳落在了铁面人肩膀上。那猫头鹰竖起头上两块毛茸茸的耳羽簇,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珠望着四人,顿时让四人吃了一惊……
一人一鹰,这个人难道就是?
“我们走!”姓左的老者顿时就开了口。
“左兄?”白面书生有些不甘,在他看来,这个不识抬举的铁面人,未必是他们四人的对手……
这时,虬髯汉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铁面鹰爪,夜鸮为伴,原来是玄鹰……难怪……”
听到虬髯汉子嘴里冒出这么一句,白面书生顿时冷静了下来,眼中的戾气渐渐淡去了……
玄鹰……这个铁面人,居然就是江湖上最近风头正盛的玄鹰……
“告辞!后会有期!”
灰发老者咬着牙说了一句,然后捂着右手,带着其余三人迈步就走!
可是几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铁面人喊住了。
“付钱了吗?”
姓谷的汉子略微一怔,看了铁面人一眼,铁面人也回过头盯着他。虬髯大汉重重呼出一口气后,随即掏出几锭碎银,朝老板娘喊道:“老板娘,结账,不用找了!”
躲在某处门帘后边的老板娘慌忙跑来,接住虬髯汉子掷来的碎银,连声道谢后,目送姓谷的汉子离去了。
这几个人终于是走了,老板娘松了口气,可是眼下还有个铁面人在呢……而这个铁面人,此刻正在端着瓷杯饮酒,似乎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老板娘刚才悄悄看见了几人的冲突,她也明白这个人比其他四个更难缠,想到此处,她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随着那四个汉子走远,老板娘也打算回柜台,可这时,那铁面汉子却开口了。
“老板娘,你可知那四人是何人?”
老板娘被他这一问,猛地一怔,回头看向铁面汉子,木然摇了摇头。
“他们号称宣州四侠,名曰:谷中宵,凌飞云,左先壁,曲万贞……名为四侠,实则,是四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铁面汉子声音冷了起来,抬起头望着老板娘。
老板娘被他的话吓到了,双目惊恐的看向铁面汉子,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
“坐。”铁面汉子眼神柔和了一些,伸手一指,指向了他对面的位置。
老板娘怀着忐忑的心情坐了下来,不知道铁面汉子想做什么。
“小鹰,去吧,跟着他们。”铁面人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猫头鹰,温柔说了一句。
猫头鹰发出一声“啾”的声响后,展翅便飞了出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老板娘怔怔的看着这一切,此时的铁面汉子却摘下了头顶的笠子,放到一旁,然后将手伸向了自己的面具。随着他一发力,居然将那铁面具剥下了半边来,露出了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燕姐,不必惊慌,是我。”男人柔声说了一句。
这声“燕姐”让老板娘吃了一惊,她心头一震,仔细盯着那半张露出来的脸瞧了又瞧,望着那宽阔的额头,浓浓的剑眉,高挺的鼻梁,以及那深邃的眼眶,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我的大鼻子燕姐,你不认得我了?”铁面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
“小翾,你是小翾?”老板娘立马喊了出来,但她还是有些不太确定。
“是我,裴翾……”男子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裴翾?你还活着……太好了……”阮燕颤声说着,一下子流下了眼泪来,没想到眼前之人,居然是她的故人。
“是啊……老天爷算待我不薄的……我活下来了……”裴翾低声说着,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阮燕看着裴翾那半张脸,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指着他另外半张戴着面具的脸问道:“你……那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还戴着面具?”
裴翾闻言,迟疑了一下,而后缓缓的再度伸手,将另一半面具摘了下来,捋开遮住那边面门的头发,露出了那最后的半边脸……
阮燕望着那最后露出的半张脸,顿时瞳孔猛地放大,眼中充满了震惊之色……很快,裴翾默不作声的将半边面具重新戴上,才开口道:“脸成这样了,但是还好,身上其他地方没事……”
阮燕难以置信,裴翾曾经可是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后生,可是现在却已经……她嘴唇颤抖了起来,“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小翾,你这五年都是怎么过的?”
裴翾苦笑一声:“说来话长……我来你这里,是想问问,咱们裴家村,还有幸存的人吗?”
阮燕被裴翾这一问,登时便摇头:“我不知道……五年前裴家村被屠,我爹,我哥都死在了那一夜……而我,因为嫁的早,幸免于难……当我知道这事之后,我便找牛哥商量回去,可是牛哥却说,我最好不要回去……我问他原因,他不说,就是死活拦着我……而那时候,我肚子里正好怀着我闺女,所以……”
阮燕口中的牛哥,便是她现在的丈夫。
裴翾低声问道:“这五年都没回去看过吗?”
“后来去了,可是村子已经荒了,我们连自己亲人的尸骨埋在哪都不知道……只能在村口祭奠……”阮燕说到此处流下了眼泪来。
“这样吗?”裴翾一仰脖子,喝了一口桂花酒,本来清香甘甜的桂花酒,此刻却在口中充满苦味,他又问道,“除了你,还有别人去祭奠吗?”
阮燕摇头:“我不知道……”
裴翾苦笑一声,看来阮燕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小翾,五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裴家村会遭遇灭顶之灾?你能跟我说说吗?”阮燕却问了起来。
裴翾点头,再次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后,开始说了起来……
第2章 隐情
裴翾,字潜云,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士,本是个读书人。他天生聪颖,十八岁那年,他考过了宣州解试,成为了裴家村唯一的秀才。
时过境迁,今年,他已二十有五,此刻坐在酒馆中的他,俨然走上了另一条路……
江湖之路。
“五年前,九月九日,正是父母为我提亲之日……那一天,晚霞也跟今天一样,灿烂如火……提完亲后,那个傍晚,我带着小莺,登上了村后的牯牛山,在坐忘亭里看着夕阳……那时候,我还想着有一天能高中,走上仕途,给小莺和家人一个美满的生活……”
裴翾说到此处,眼眶一红……他口中的小莺,是他的未婚妻林莺。
裴翾擦了下眼角后,继续道:“就在太阳落山之际,忽然杀上来一群黑衣蒙面人,他们持刀抡剑,不分好歹就来杀我们俩……我大喊着问他们是什么人,可那些人什么话都不说,就狠狠杀来……我带着小莺一路逃,想躲进牯牛山深处……可是,我们两个哪里跑得过他们……”
裴翾说起那一日的情形,眼神愈发的寒凉,那是一段刻在他骨子里的惨痛回忆……
对面的阮燕闻言,擦了把泪水问道:“后来呢?”
“后来,小莺摔了一跤,被贼人擒住,我冲上去救,可是我不会武功,被那贼人用刀逼的步步后退,最后被一个贼人一刀劈翻,当场倒地……”
“怎么会……”阮燕听得心惊肉跳,“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被劈翻时,脚正好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那时我已退到了陡崖边,陡崖下,是水流湍急的宣溪……我掉入溪水中被冲走,那时,天色已暗,那些贼人没找到我……”
“再后来呢?”阮燕又问道。
“当我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榻上,是宣溪下游龙山村的一个杨姓猎户救了我……后来他告诉我,裴家村在九月初九那夜,整村人被杀,村子也一夜之间化作了火海……”裴翾答道。
“那也就是说,九月初九夜,裴家村惨案发生时,你不在村里?”阮燕一惊。
裴翾点头,默然无语。
阮燕神色复杂,她以为裴翾已经在那场屠杀中死了呢……原来裴翾居然是这样的遭遇……
正当阮燕震惊时,裴翾又开口了:“我在那猎户家养了半个月,能走动后,我便立马赶回了村里,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片大火过后的废墟……至于我们裴家村的人,一个都没了,甚至尸体都不知道埋在哪……”
阮燕嘴巴微张,她丈夫牛哥曾经跟她说过,他去打听过后,也是这般模样……裴家村一夜之间所有活人被杀得干干净净……村子也化成了火海……
裴翾继续道:“我不甘心,四处寻找幸存者或者目击之人,我去了方圆十几里外的所有村子,可是任谁都跟我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大爷告诉我,裴家村死了的人,都是官府第二天去处理的……那一夜,裴家村的人怎么死的,被谁杀的,没人知道。”
“那你后来去了哪里?”阮燕又问道。
“我当然去了官府!我是过了解试的读书人,裴家村唯一的秀才!我可以见到县太爷,但是我一去县衙,说明我的身份后,就立马被抓了起来,关在了大牢里关了三天!”裴翾说道。
“什么?”阮燕再度惊愕。
“但是,县太爷李大人,是个好官,他怜我命苦,而我又是安源县的秀才,他不忍杀我,就找了个死囚替代我,然后将我悄悄放了……他告诉我,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以后最好隐姓埋名,就当我裴翾,已经死了……”
“你没问他,官兵第二日去村里见到的情形吗?”阮燕问道。
“问了,他说,大火过后,废墟里遍地焦尸,很多人被烧的面目全非,根本就辨认不出来……那些焦尸,后来都被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裴翾语气沉重的回答道。
“那你……被放出来后,又去了哪里?”阮燕追问起来。
“既然官府堵死了这条申诉之路,于是我便想到了江湖……我开始寻师习武,但是前面两年多,我不仅没学到武功,就连这张脸,也被人害成了这样……”
阮燕闻言,震惊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没想到,裴翾居然有这么凄惨的一段历史。
“我不知道裴家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招来这么大的祸患?为什么?就连官府都没有给出理由?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裴翾激动道。
阮燕一蹙眉,望着裴翾,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小翾,案子已经结了,两年前结了,官府出了告示,说是飞鹰门干的,而宣州的飞鹰门,后来也被朝廷给灭了。”
谁知裴翾听闻这话后,并不惊讶,反而冷笑了起来,“呵呵呵呵……飞鹰门?是不是飞鹰门干的,我还不清楚吗?”
阮燕蹙着的眉头猛地一拧:“什么意思?”
裴翾伸出自己那修长的手,五指微屈,化成一个鹰爪的形状,对阮燕道:“我在飞鹰门,当过两年的鹰奴!飞鹰门做过什么事,我一清二楚!甚至掌门聂枭临死之前,我亲口问过他裴家村的事,他根本就没做过!飞鹰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替死鬼罢了!”
阮燕听得这话顿时心惊肉跳……要知道,宣州境内,曾经有两大帮派,一为猛虎帮,一为飞鹰门。两个帮派在宣州有着强大的势力,哪怕是在整个江湖,飞鹰门的名头都是排的上号的!
可是,这个庞大的帮派,在裴翾口中居然是个替死鬼!
那么可想而知,裴家村之案,幕后主使者,恐怕一点都不简单……
想到这里,阮燕道:“小翾……你真的要继续追查下去吗?恐怕再查下去你会有危险的……”
“燕姐,我必须查下去!我们裴家村的人不能这么死的不明不白!不管那些杀手何其可怕,我都要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捏碎他们的喉咙!送他们去投胎!”裴翾厉声说着,化作鹰爪的手情不自禁一发力!
“咔嚓!”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阮燕一看过去,发现裴翾居然将桌子一角一下抓碎了!
“不好意思……燕姐,我激动了,这桌子我赔钱给你……”
裴翾缩了缩手,一脸歉意。
阮燕望着那碎成了木屑渣滓的桌角,又望着那道蔓延到桌子中央的裂痕,摇了摇头,“没事,碎了就碎了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心中却震憾不已,如今的裴翾,居然不经意间就一下捏碎了桌角,这也太厉害了吧……
正当此时,屋外响起了推车声跟脚步声,随后两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娘,我们回来了!”
听闻这个声音,阮燕当即起身,朝着屋外大喊:“大壮,小妮,快进来!”
不多时,三个人影走入了酒馆,一大两小,大的是个面相憨厚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粗布汗衫,浑身透着一股汗味。两个小的,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八九岁,头上扎着缁撮,一脸稚气。女孩四五岁,比男孩矮一个头,梳着两个垂髫,蹦蹦跳跳,颇为可爱。
憨厚汉子自然是阮燕的丈夫,牛哥了,两个小的则是两人的一双儿女。
“娘,今天我们在县城把一车的桂花酒都卖光了呢!”女孩跑到阮燕面前大声道。
“是啊,总共卖了二两七钱银子,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男孩也激动道。
“好……”阮燕只是淡淡的说了一个字,眼睛却看向了裴翾。
在她看裴翾之前,她的丈夫牛哥的眼睛早就看向了他。
“牛哥,燕姐,以后,桂花酒就不要卖了。”裴翾起身,开门见山的说道。
“为啥?你谁啊你?”憨厚的牛哥闻言,当即不乐意了。两个小孩闻言也直愣愣的望着裴翾,一脸疑惑。
可是阮燕却道:“牛二柱,你听小翾把话说完!”
阮燕的话让牛哥一惊,他打量着裴翾,眼中充满了疑惑。
“牛哥,我是裴家村的裴翾,燕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是邻居。当初你娶燕姐的时候,我们是见过面的。”裴翾解释了一句。
“哦……”牛哥似乎是想起来了,“你就是裴家村那个会写诗的小秀才?不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还活着?”
裴翾撇过这话题,说道:“牛哥,燕姐,兹事体大,为了你们一家的安全着想,桂花酒以后就不要卖了。”
阮燕没有点头,牛哥问道:“为什么?不卖桂花酒,我们一家四口怎么过日子?这金霞村的小酒馆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我还要养活儿子女儿呢!”
“对啊!我娘好不容易将这门家传手艺练了出来,这个秋天靠着酿酒卖酒,我们家赚到钱了,为什么不卖吗?”阮燕的儿子也大声问道。
裴翾看着牛哥,又看了一眼阮燕,情知他们一家日子也不好过。于是一句话都没说,伸手在怀里掏了两下之后,居然掏出两个金光灿灿的锭子来,放在了桌上。
“这,是黄金,二十两!足够你们一家用上好些年了!”裴翾望着牛哥道。
牛哥顿时愣住了,没想到裴翾居然直接给钱,还是黄金,黄金可比白银贵重太多了……
阮燕更是吃惊,连连摆手:“小翾,我们不能收你的钱!”
“燕姐,等我走后,酒馆你最好也不要开了,你们卖桂花酒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裴家村的桂花酒又出现了,说不准他们还会再来……灭口!”裴翾郑重说道。
“可是小翾……”
“有这么可怕吗?裴家村的案子不是结了吗?我们卖个酒难道也能招来杀身之祸?”不知情的牛哥问道。
裴翾不再解释,看了牛哥一眼后,再度看向阮燕:“刚才那四个在此喝酒的人,就是江洋大盗!江洋大盗多好酒,而且身上多少都沾着仇,若是哪天,那些江洋大盗在你这里打起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你们说呢?”
牛二柱跟阮燕闻言同时沉默了,裴翾说的不无道理,而且桂花酒,本就是这宣州一带最有名的特产,不仅这些江洋大盗喜欢,甚至江南江北的达官贵人也喜欢……但是,桂花酒出自裴家村,而裴家村那件大案,至今都是这些幸存之人心头的一根刺……
“先这样,我走了!”裴翾朝两人点头示意,伸手便先拿起了斗笠,然后又去拿桌上的半边面具。
眼看裴翾说完就要走,阮燕顿时就喊道:“等等,小翾!”
裴翾拿起桌上的面具,并未停下步子,径直走到门口,可阮燕再度喊了起来:“小翾,你不要那么冲动!你先坐下来,姐跟你商量商量!”
裴翾步子一顿,一回头:“商量什么?”
阮燕道:“小翾,你要查裴家村被屠一案,我不会拦着你!但是你应该知道,你们裴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得先好好活着才行!还有,你既然来找我,还关心我们的安危,那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我们一样可以帮上忙!”
裴翾听得这话,眼神顿时柔和了些,而小妮也上去拉了拉他的衣角:“裴叔叔,你先坐下来好吗?”
裴翾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睛再度看向阮燕:“燕姐,那伙人穷凶极恶,我不会让你们也卷进去的。你放心,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小翾!万事总得先理出个头绪!你这么不明不白的去查,能查到什么?”阮燕说了这么一句。
“头绪?”裴翾品味着这两个字,低下了头来。
“对,裴家村为何会被灭,总得知道其中缘由才行!”
“缘由?缘由……”裴翾皱起眉头,这也是他百思不解的地方。
“你好好想想,九月初九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或者村里来过不寻常的人?又或者村里的谁在外边跟人起了争执?”阮燕提出了一连串问题来。
裴翾思考着阮燕的话,可是他还是没想到,好像,九月初九之前,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啊……
看着低头思索的裴翾,阮燕又开口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打听过,安源县的县太爷李大人,五年前那个年底就被调任走了,不知去了何处。但是曾经负责此案的宣州提司刑大人,也被调到了楚州去了。如果你能找到这两人,或许能问出一些端倪。”
“楚州?淮北的楚州?”裴翾听的这话,顿时抬起了头。
“不错,但是你一定要小心!”阮燕郑重道。
“嗯,多谢燕姐,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裴翾又问道。
这时,牛哥忽然道:“对了,你们裴家村十里外的北固镇上,几年前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他的脸是被什么划破了的,极其吓人,他疯疯癫癫,浑身脏乱,无人理睬。但是有一次那个乞丐发疯时说过,他好像姓裴!”
“姓裴吗?”裴翾一下子眼中冒出了光来,难道裴家村还有其他幸存者?
“小翾,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牛二柱道。
“好的,多谢燕姐,多谢牛哥!”裴翾朝两人弯下了腰,郑重一拱手。
阮燕眼看裴翾要走,又问道:“对了,小翾,刚才那四个喝酒的江洋大盗怎么办?照你的意思,他们会将桂花酒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的……”
眼看阮燕担忧,裴翾镇定道。“放心吧,这四人本来就不是好人,而且他们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会除掉他们!”
“你……你要杀人?”阮燕有些难以置信,她印象中的裴翾可是个谦谦君子……
“燕姐,世事无常,我已不是当初的裴翾,但是请你放心,我只杀该杀之人。”裴翾道。
“兄弟,那你要保重!”牛哥拍了拍他肩膀道。
“好,我走了!”裴翾点了下头。
阮燕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牛二柱喊道:“你快去拿两个囊子,给小翾装上桂花酒,还有,把锅里的馒头都拿出来,给小翾带上十几个!”
“哦,好!”牛二柱立马就朝厨房走去了。
裴翾道:“不必了,燕姐……”
“这有什么!小翾,咱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叫我一声姐,姐就把你当弟弟看!一点酒水干粮而已,何足挂齿!”阮燕笑了笑。
“那这金子你收着吧!”裴翾将桌上的金锭朝阮燕一推。
阮燕想了想,只拿起了一锭,将另一锭推给了裴翾:“小翾,我只能拿一锭,不能全拿。你行走江湖,用钱的地方比我多,你自己要多留一点。还有,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来,姐都会给你备好桂花酒的!你若是累了乏了,就来我这吧!”
裴翾闻言笑了笑,阮燕还是那么会做人……
不等裴翾答应,阮燕又道:“你放心吧,桂花酒以后我们不外卖了。”
“好。”裴翾点头,找到阮燕,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
家的味道。
此刻,酒馆里是故人诉衷肠,而深林中,却是四贼谋大事!
金霞村村外五六里的密林里,宣州四侠找了个僻静之所,说起了那件大买卖来……
第3章 抹杀
月上树梢头,夜枭掠长空。
金霞村西面,有一片林子,林子中央有一处空地,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而谷中宵四人,现在就坐在这堆篝火边。
“老谷,你的那桩大买卖究竟是什么?”篝火旁,白面书生迫不及待的问道。
虬髯汉子谷中宵清了清嗓子后,说道:“大买卖自然是猛虎帮的一批财宝了!”
“猛虎帮的财宝?不是吧?你居然想打猛虎帮的劫?”灰发老者左先壁惊呼而出。
“这有什么?那批财宝又不在猛虎帮里头,而是在路上……”谷中宵说道,手却漫不经心的用树枝捅了捅篝火堆。
“哦?”凌飞云捻着痣上的黑毛,眼睛瞬间就亮了。
“是这样的,因为东湖分舵被人给灭了,猛虎帮惶恐无比。熊震那个老小子,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居然想用重金贿赂朝中的某个高官,请他派高手前来对付凶手……”谷中宵粗略的说道。
“请朝廷的高手?”左先壁一皱眉,猛虎帮的帮主熊震,武功可并不低,再者,猛虎帮能人也不少,他犯得上要去请朝廷的高手吗?
这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老谷啊,这种隐秘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凌飞云问道。
谷中宵笑了笑,抬起头:“呵呵,我在猛虎帮有熟人……”
“哦……”凌飞云干笑一声,不再问了。
一旁的白面书生曲万贞说道:“飞鹰门当初被灭,猛虎帮可是参与了的,熊震两年前吃了个饱,如今当了地主老财,他就怕死了不成?”
“我不知道熊震这老小子怎么想的,但是,这批财宝我可要定了!”谷中宵满脸自信,但旋即话锋一转,“当然,我一个人吃不下,得咱们四人一起吃才行啊……”
“好!老谷果然是讲义气之人!说说吧,这批财宝在哪条路上?”凌飞云问道。
“好……”
谷中宵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一棵高树之上,一只猫头鹰静静的盯着他们,一双圆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圆月已经高挂天空了。篝火旁的谷中宵不仅说完了那批财宝的来由跟所在,也跟其余三人商定好了怎么打劫的事,其余三人不住点头,这老谷果然是个厚道人,这一趟不白来啊……
但是,左先壁伸手捻胡须的时候,不觉右手一疼,他一下子皱起了脸,想起了那个伤他的铁面人,顿时就道:“诸位,你们说,灭了猛虎帮东湖分舵的,是不是就是那个玄鹰?”
“嗯?”其余三人同时“嗯”了一声,这左先壁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果是那个玄鹰干的,那么一切不都对上了吗?
鹰爪功,功力极高,凭他展露出来的本事,恐怕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
“对啊!我早该想到的!想来这个戴面具的小子,就是冲猛虎帮来的!”谷中宵道。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绰号叫玄鹰?是不是飞鹰门的余孽?”曲万贞问道。
谷中宵摸了摸自己的虬髯胡子,解释道:“一身玄色衣裳,又带着一只鹰,自然而然的就叫玄鹰了。至于是不是飞鹰门的余孽,我也不清楚啊……”
正在此时,一道诡异的鸟叫声忽然响起,让他们同时转过了头!
“真是好买卖啊,原来你们是想打猛虎帮的主意啊……”
随着一道悠悠之音响起,四人猛然抬头,发现一个铁面人正站在一棵大树的树梢上,静静的看着他们,不是那玄鹰又是谁?
“又是你!玄鹰,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想做什么?”左先壁当即开口,可他这一开口,便觉气势弱了不少。
“就是,我们跟你可没有深仇大恨!你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白面书生曲万贞喊道。
“你猜啊?”裴翾淡淡道。
“我猜你妈个头!”左先壁大骂,“你居然敢偷听我们谈话?你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不成?”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所谓的宣州四侠,居然在这深夜密林里谋划夺人钱财的龌龊勾当,若是传出去,不知几位还能在道上混吗?”
谷中宵站出来,脸色凝重的看着裴翾:“那你想怎么样?”
“你猜啊。”裴翾还是三个字。
谷中宵还真的猜了起来,只见他说道:“我猜,干掉猛虎帮东湖分舵的人就是你!既然阁下要动猛虎帮,那与我等并不矛盾,不如这买卖,阁下也一道参与进来如何?”
裴翾看着谷中宵,眼中略微多了一丝惊讶,看来这人不笨啊……但是,跟这种人合作,想都不用想,一点都不靠谱。
谷中宵的话顿时就引起了左先壁的不满,他朝着谷中宵说道:“老谷,这人来历不明,如何能让他参与进来?”
“就是!”曲万贞也反对,“老谷,你怎么能生出这等心思?”
凌飞云却仍然捻着痣上的黑毛,没有作声,他在想着谷中宵这么做的理由。
正在四人争执的时候,站在树梢上的裴翾忽然抱起膀子,俯视着四人,冷冷道:“你们四只臭虫,也配跟我谈生意?当我没见过钱吗?宣州四侠,蝇营狗苟,呵,真是笑死人了!”
“好大的口气!你这个没脸见人的小贼,居然敢看不起我们?”曲万贞被裴翾这话气的破口大骂。
谷中宵也变了脸:“阁下,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什么意思?”
裴翾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们:“是臭虫,自然就要踩死!”
裴翾的话让四人瞬间怒了,曲万贞厉声道:“我们宣州四侠可不是花架子,你想杀我们?有种的,你来试试?”
曲万贞高声说着,将手中折扇一摆!
凌飞云见状,也拔出了腰间长剑!
左先壁一摆袖袍,手一抖,左手现出一支判官笔!
而谷中宵,没有拿出任何兵器,双手却摆起了一个狮子搏兔的架势。
裴翾冷冷一笑,忽然身影一闪,自树上一掠而下,宛如一只灵活的雕鸮,霎时间就掠到了火堆之前!
四人吃了一惊,连连后退,没想到这个玄鹰,轻功居然这么高!
裴翾一落地,便撒开他的披风,朝着四人就是一展!
“鹰羽!”
随着他喊出,只见他那展开的披风之内,瞬间飞出无数羽毛状的暗器来,一根根快如利箭,飞向四人!而随着他披风一挥,篝火堆里的火苗火星也一起扑向了四人!四人见状,连忙施展轻功后撤,一边用手中兵器打开飞来的暗器,一边躲着那扑面而来的火星!
“飞鹰门的独门暗器,果然是飞鹰门的余孽!”凌飞云一下就认出了这暗器,脱口而出。
凌飞云挥起剑,不停地击打飞来的鹰羽,步子也不断后退!左先壁挥起判官笔,也同样拨开飞来的暗器,跟着凌飞云同退!而没有兵器的谷中宵,只得左躲右闪,一颗火星正好却打中了他的面门,让他痛的惊叫了一声。曲万贞运气更差,他用折扇挡暗器时,不料一支暗器居然扎穿了他的折扇,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呃……王八蛋!”曲万贞登时就骂了一句,脚下步子一滞。
裴翾登时便看了出来,这四人里头,这个白面书生曲万贞,武功最低!
“震裂长空!”
裴翾迅速出击,一记裂空爪便朝曲万贞抓来!这一爪来势迅猛无比,霎时间便到了曲万贞胸前!
“当心!”
凌飞云猛地一剑朝裴翾那一爪斩了过去!可是不料裴翾那爪子居然一翻过来,一下就扣住了他的剑刃!
“不可能!”凌风云惊呼而出,这人出手太快了!
“小子,看笔!”
左先壁见状,乘势上前,将判官笔抖出残影,猛地戳向了裴翾的眼睛!
可是裴翾不慌不忙,抓着剑刃的手猛地一发力!
“乒!”
凌飞云的剑瞬间被他鹰爪抓成两段,接着,裴翾捏起一截剑刃,反手朝上就是一戳!
“呲!”
“咕啊!”
这一戳正好戳中了左先壁伸过来戳他的手臂,直接将他手臂洞穿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人出手实在太快了!
“左兄!”
曲万贞大惊,缓过神来的他连忙上前,舞起折扇就朝裴翾猛攻!随着他折扇一挥,折扇里头同样射出几枚毒针来!
眼看那毒针针尖泛着蓝绿色的光,裴翾一惊,急忙一把甩开左先壁,一个倒仰翻躲开那些毒针,落地之前,朝着逼上来的曲万贞与凌飞云就是一掌!
“轰!”
裴翾这一掌打的两人面前的地面泥土纷飞,霎时间让两人攻势一顿,连连后退!裴翾落地立刻调整状态,只见他双手翻飞,一双鹰爪在月色中迅疾如风,凌厉无比,不过五六招,徒手就将两人打的节节后退!
“撕裂苍穹!”
裴翾一记猛爪扫出,打在了曲万贞的折扇上,竟直接将他折扇打的稀巴烂,曲万贞连连后退,握着折扇的那只手,虎口都被震出了血来……
“可恶,好痛啊!”曲万贞那张俊脸扭曲了起来,捂着手不断喊。
“老谷?老谷!”
凌飞云用断剑抵挡着裴翾,不断喊着谷中宵,可是谷中宵却根本没有回答他……
“谷中宵已经跑了!你们还指望他不成?”裴翾冷冷道。
“王八蛋!这个姓谷的,居然丢下我们……”曲万贞破口大骂,他回头看向左先壁,只见左先壁捂着手,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一脸痛苦。
“左兄,来帮忙啊!”曲万贞大喊了一声。
可左先壁只是摇头,他的右手之前在酒馆被裴翾伤了,现在左手也被裴翾扎穿,战力已经大打折扣了,根本不敢上前。
宣州四侠,一打起来,一个跑了,一个怂了,只剩下两个在苦战,何其讽刺……
凌飞云跟曲万贞很快就被裴翾一双鹰爪压制的几乎快透不过气来。眼看那两只爪子劲风赫赫,诡异狠辣,甚至硬碰他的剑刃都不带怕的,凌飞云心都在发寒……但是他仍然拼命抵挡,可曲万贞却有了跑路的心思……
“凌兄,这人厉害的紧,咱们分头走!”曲万贞将破烂的折扇一扔,大喊了一声,跳出了战圈。
“啊?”凌飞云吃惊不已,这个曲万贞居然要逃?你逃了我怎么办呢?
“逃得了吗你?”
裴翾大喊一声,忽然一把自凌飞云侧面闪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曲万贞!曲万贞大惊,急忙伸手自腰间取出一颗拇指大的药丸,一发捏住后,朝着裴翾狠狠一扔!
“吃迷烟吧!”曲万贞大喊一声。
“噗!”
那颗药丸在裴翾面前炸开,炸出一片烟雾来!曲万贞见到烟雾起,立马转身就逃!
但是,晚了!
一只大手自烟雾中一穿而出,一下戳在了他的后心窝上!
“不!”
“噗!”
“呃啊!”
那只大手毫不留情,一下戳穿了他的后心窝……曲万贞后背鲜血迸溅,惨叫着倒了下去……他没想到他的迷烟丸居然没屁用……
凌飞云见曲万贞瞬间被杀,登时吓得肝胆俱裂,撒腿就跑!
但是裴翾一转头,右手猛地一撒而出,一把匕首在月色中飞射而出,那一道寒光精准的射向了凌飞云的后脑!
凌飞云到底是比曲万贞强一点,他闻得后脑风起,顿时头一偏,但是,那把匕首实在太快了,他还是没能躲过去……
“噗!”
“呃啊啊啊!”
凌飞云的后脑直接被匕首射中,瞬间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带着一脸的不甘扑倒在了林子里……
转眼之间,曲万贞与凌飞云都被毙命,左先壁哪里还敢逗留?他虽然双手有伤,但腿脚却还是利索的。于是他急忙朝着林子外边冲!
可裴翾怎么会放过他?不过数息时间,裴翾便追了上去,自他后背一脚将他踢翻!
左先壁呜呼摔倒,啃了一嘴泥巴,他奋力挣扎想要爬起来,但是,也晚了!
“嘀啊!”
左先壁脑袋被一记重击打中,他顿时脑袋一片空白,嘴里的血咕噜直涌,接着,他感觉后心窝被利刃猛地一戳,他当场惨叫一声,然后也无力的倒了下去……
解决掉这三人后,剩下的,只有一个逃跑的谷中宵了。
此刻的谷中宵,没命的在密林中奔跑,树枝荆棘割破了他的衣裳和脸颊,可他却毫不在意……开什么玩笑,那个男人那么厉害,四个人一起也不是对手啊!
但是,就在他奔跑之时,忽然一道黑影自他侧面一撞而来,一只锋利的爪子一下勾起他的发髻,让他身子打了个趔趄,一下栽倒在地!
“哎哟!”
谷中宵爬将起来,当他抬起头时,便看见了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睛!
“妈的,你这扁毛畜生!”谷中宵大骂,自后腰拔出一把匕首,朝着眼前的猫头鹰一掷!
“扑扑!”
猫头鹰振翅而起,居然躲开了他的匕首,他又骂了一句,再次准备跑时,忽然身后响起了破空声!
“嗖!”
谷中宵立马一闪身,只见一根树枝擦着他的腋下而过,他惊恐起来,一回头,便看见了一个黑影……
“继续跑啊!”
黑影毫无疑问是追来的裴翾,此刻,裴翾已经站在了他十步之外了。
谷中宵见裴翾已至,毫不犹豫,瞬间就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大喊道:“大侠,我错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谷中宵的举动并未让裴翾吃惊,他缓缓走近,看着谷中宵那副狼狈的样子,冷冷道:“说吧,你那个大买卖在哪?”
谷中宵一脸茫然:“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裴翾轻哼一声:“我想听你再说一遍呢……”
谷中宵露出一张哭脸来,可他到底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立马就答道:“在邕林道!猛虎帮的那批财宝在邕林道上,三日后会经过马家镇!”
“邕林道?”裴翾托着下巴,思索起来,邕林道不是在南漪湖北边吗?过了邕林道,再过马家镇,就到了大江了……这么说来,马家镇的确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送往何处去的?”裴翾又问道。
“洛阳!”
“洛阳?洛阳大了去了!送往洛阳哪个地方?”裴翾质问了起来。
“这……”谷中宵摇头,表示不知道。
裴翾捏紧了拳头,此前猛虎帮的东湖分舵被灭的确是他干的,他这么做是想敲山震虎。因为当初飞鹰门被灭,就有猛虎帮出手,而事后,官府再将裴家村被屠一事安在飞鹰门头上,这里边恐怕大有文章……
所以,在裴翾看来,这猛虎帮,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但是,眼下这个谷中宵所言,未必全是真的,恐怕有糊弄他的成份,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只知道这些?至于押送这批财宝的人,是猛虎帮的哪个高手,你也不知道?”裴翾继续问道。
“是啊……”谷中宵答了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猛虎帮没几个高手,最厉害的就是掌门熊震,自他之下的高手,跟我们差不多,而且押送的高手不会超过两个……”
“这么说来,就算是猛虎帮第二高手孟央押送,你们也是有把握的了?”裴翾再次问道。
“是的,我已经在马家镇安排好了人,到时候蒙汗药下去,孟央也扛不住……”谷中宵说着眼神就开始躲闪起来。
谁知裴翾冷冷一笑:“祝猛死了,东湖分舵没了,熊震就要用财宝贿赂朝中高官,请高手来对付我……你们得知消息就打起这批财宝的主意,事后再将这个罪名推到我头上……嗯,你们的计划是真的不错呢……”
当裴翾说出这番话后,谷中宵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这个人,居然一下就猜到了全部吗?
然而裴翾还未说完,他又道:“刚才,你在撒谎!”
谷中宵顿时连连摆手:“大侠,小的所言千真万确啊!不曾撒谎啊!”
裴翾冷眼看着谷中宵,用手指着他道:“如果我是熊震,我会亲自押送这批财宝去洛阳!一来,亲自去更显诚意,二来,跑到洛阳去,正好可以暂避对手的锋芒!你说,是也不是?”
谷中宵心中大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居然还了解熊震……
“熊震是个贪生怕死的,他虽然为猛虎帮的掌门,但是碰到强敌,他绝不会躲在老巢……所以,押送这批财宝的,只怕就是他本人吧?”裴翾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来。
谷中宵闻言冷汗直冒,他的确是知道这事的,押运这批财宝的的确是熊震本人……但他也只知道这一点,并不是全部……
“第三,我猜熊震与洛阳的那位高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只能亲自去!否则,他这里若是出了纰漏,只怕那位高官不会饶了他,他的猛虎帮,就会跟当初的飞鹰门一个下场……”裴翾又说出了一个震惊谷中宵的消息来。
谷中宵听完人都麻了。
眼前这个铁面人也太能猜了……
“大侠,你放过我吧,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啊……”谷中宵磕起了头来。
裴翾冷笑一声:“晚了,你们四条臭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你们经常在江中作案杀人,劫了钱财就将人的尸体往江中一扔,以为我不知道吗?”
“啊?”谷中宵大骇,这,这他都知道吗?
“死吧!”
裴翾抬手一爪,只听的“噗”的一声,谷中宵咽喉迸出鲜血来,他在绝望中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宣州四侠,这一夜,便消失在了这密林之中。
彻底消失……
第4章 打虎
朝阳起,暮色消,天青水白满地霜。
深秋的清晨,霜花满地。山丘,田野,蹊径仿佛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纱衣般,美不胜收。
“哒哒哒!”
忽然,一道马蹄声踏碎霜花,一匹黑马自山边的一条蹊径之中狂奔而出,奔向了田野那头的远山。
裴翾骑在一匹健壮的黑马上,他马鞍旁边有个囊袋,而那只猫头鹰,此刻就躲在囊袋里。当第一缕朝阳照向大地时,阳光也洒在了这一人一马之上。
正骑马的裴翾忽然感到手边一暖,他一低头,就看见了猫头鹰正从囊袋里探出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小鹰,你是不是饿了?昨晚没吃东西吗?”裴翾问了一句。
猫头鹰当然不会说话,它蹭了蹭裴翾的手,冲他眨了眨眼睛后,又将头缩进去了,白天,它才懒得动呢……
裴翾笑笑,继续纵马奔驰,很快消失在了原野尽头。离开了金霞村,他将要前往下一处地方,马家镇。
熊震,这个猛虎帮的掌门,他要去亲自会会……
红日朝升夕落,裴翾骑着马,在这宣州的丘陵间走了一天,傍晚时分,他又来到了一处密林。
这处密林是个歇脚的好地方,有林子就有柴,有柴就可以生火。行走江湖之人,在野外过夜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这处密林却让他有些疑惑。在他路过的这片丘陵间,四处都是村落跟田野,唯独这一处密林附近,却没什么人烟。而且,他看着这密林中的树木,树高冠大的比比皆是,而且林中枯枝朽木更是不少,这就让他有些不安了。
难道,这林子,附近的百姓都不来砍柴的吗?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可是老百姓在这个深秋最需要的东西啊!
虽然怀疑,但他也不怕,别人不敢去,他还不敢去吗?
就这样,他牵着马,一步步走入了林子里。
而在这林子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人,同样牵着马,走入了林中……
密林里不比外边,在这黄昏之中,光线黯淡,时不时袭来的冷风更是让人不由裹紧了衣裳。裴翾牵着马走入林子,忽然马鞍边的囊袋里传来一声鹰鸣,让他回过了头。
“小鹰,醒了吗?”他回头,看着探出头的猫头鹰笑道。
猫头鹰怔怔的望着他,忽然振翅一飞而起,落在了一根树枝上。
“去吧,这附近应该有你的食物,我在这林中等你。”裴翾朝猫头鹰挥挥手,猫头鹰似乎听懂了,再次展翅飞起,飞向了空中,很快消失了。
他继续牵着马慢慢走,过了这林子,再翻过前边的山,那头就是安源县了。
想起安源县,他步子一顿,是不是该先回裴家村看看呢?
可是,裴家村已经没了,他又能看到什么呢?
他停下来思索着,这一想,不觉就过了一刻钟,而太阳,也适时的落下了山坡。
满怀惆怅的他,长叹了一口气后,再度牵着马往前走,他要寻找一处过夜的地方。或许穿过这林子,到达林子外,就能看见河流了。再从林子里捡些枯柴,到河边点一堆篝火,应该就差不多了。
正当他这么想着,又弯下腰捡拾枯柴的时候,忽然前方传来了人的声音。
“救命啊!救命啊!”
裴翾一怔,放下手中的枯柴,这声音有点尖锐,他一时没分清是男声还是女声,但是随后,一道响彻密林的吼声让他变了颜色。
“吼!”
听得这声音,裴翾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是虎!
原来这密林之中,有虎盘踞,难怪没有百姓来此捡拾柴火……
他连忙看向前方,恰好此时,一个头戴布帽,身穿布衣的人骑着一匹马纵马就朝他这边冲了过来!紧接着,一只斑斓猛虎在后边紧追不舍!那老虎的吼声惊的那一人一马慌不择路,那匹马吓得嘶鸣不止,冲到离裴翾几十步外时,忽然马失前蹄,朝前一翻!
“啊啊啊!”
马上之人发出惊呼,从马鞍之上栽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枯枝里,顿时枯枝里响起了一阵噼啪声……
眼见有人陷入绝境,裴翾自然不会眼巴巴的看着,于是,他大喝一声,一掠而出,落在了那人身前!
而此时,那只斑斓猛虎也到了裴翾七步之外!
“哎哟,我的脚……”栽倒的那人一身狼狈,他哀嚎着,而那匹失蹄的马也挣扎着没起来,看样子也伤到了。
“畜生!休得放肆!”
裴翾朝着那只猛虎大喊了一声!
那只老虎长得极其雄壮,皮毛鲜艳,额头上的“王”字纹路清晰无比。它见裴翾立于它面前居然不动如山,似乎不怕它,顿时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裴翾一吼!
“吼……”
这声吼叫让裴翾身后的那人心惊肉跳,他望着站在他前边的这个黑衣斗笠铁面男子,也不顾上这人是好是坏,顿时就喊道:“壮士,救我啊!我不知道这林子里有大虫,救我啊!”
裴翾没回头,淡淡道:“待那别动。”
“哦……”那人有些惊讶的回了一声,眼看裴翾就这么站在猛虎前边,他也起了好奇的心思,这人居然不怕老虎的吗?
当然,老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这人居然不怕我?当我的虎啸是耳边风不成?
裴翾看着那只斑斓猛虎,并不害怕,他负手而立,又说了一句:“畜生,赶紧滚!否则老子不客气了!”
受伤那人闻言悠悠来了一句:“壮士大哥,这大虫听不懂人话的……”
裴翾没有理会,仍然直勾勾的盯着那老虎,而那老虎也死死的盯着他,一双前爪按在了枯叶之上,按出了两个浅坑来。
那老虎似乎起了试探的心思,再度朝着裴翾一吼,裴翾动都不动,或许,他想看这老虎想干什么……又或许,他想跟老虎打一架……
老虎望着裴翾,眼神渐渐凝聚起凶光来,一双前爪也绷紧了,裴翾见状,便知道,这老虎,要出击了!
“吼!”
果不其然,老虎犹豫片刻后,便选择了对裴翾出击!只见这老虎迅速跃起,伸出两只比人脸还大的虎掌,就朝裴翾猛地扑来!
老虎有三招,一扑,二掀,三剪!
这一扑过来,迅猛无比,裴翾身后那人顿时就尖叫起来:“壮士,你快躲开啊!”
可裴翾怎么会躲?他也想试试这老虎到底有多厉害呢!
只见他也一跃而起,居然朝着老虎掠去,速度甚至比老虎还快!只见他于空中伸出一只脚,猛地一脚打向了那猛虎的额头!
“砰!”
靴子与虎额相撞,老虎被他一脚踢得从空中坠落,而裴翾也同样被震的来了个后仰翻,他稳稳落地后,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猛虎,有些吃惊。
“好硬的头……”裴翾喃喃了一句,他感到脚板有些疼,没想到老虎的额头这么硬。
老虎摇了摇脑袋,但是似乎没受什么伤,它再度盯着裴翾,眼神也变了变。
“壮士,这老虎的骨头比人要硬许多倍的,你不知道吗?”后边那人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裴翾问了一句,却没回头。
“我看过书,书上说的。”那人回答道。
裴翾有些好奇,这人居然看过书?还看过关于老虎的书?那么想来,这人恐怕是家境殷实之人,但为何穿着这寻常布衣呢……
“壮士,你拿棍子打呀,你有这么灵活的身手,只要对准它的鼻子跟它的眼睛打,说不定就能打跑它的!”那人居然出了个馊主意。
裴翾听了这主意却摇头:“那不行,这畜生皮毛不错,若是让它伤痕累累的死了,那虎皮就不值钱了。”
“啊?”那人没想到裴翾居然说出这番话来,不让老虎破皮,难道这个男人想掐死老虎不成?
裴翾没理会那人的话,再度指着老虎道:“你这畜生,赶紧滚,你再伤人,我就真扒你皮了!”
老虎歪了歪头,表示根本听不懂,然后再度朝裴翾吼了一声。
“来!”裴翾朝老虎勾了勾手,开始挑衅起来。
这一次老虎看懂了,嗷嗷叫着就朝裴翾冲了过来!再度一扑!
裴翾看准时机,辗转身子一侧,不偏不倚的躲了过去,顺便还一伸手给了老虎屁股一巴掌!
“啪!”
老虎的屁股顿时被拍出了清脆的响声……
“吼!”
老虎被彻底激怒了,掉转头来继续攻击裴翾,扑过之后是掀,扭转腰身,用尾巴就是一扫!
那粗壮堪比成年人手臂的尾巴一扫而来,气势骇人,这着实让裴翾吃了一惊,好在他身法灵活,一仰头,用一个铁板桥的身法躲了过去!
扑不中,掀不中,那老虎忽然竖起尾巴,冲过来两条后腿一蹬,用尾巴就是一剪!
裴翾大惊,他不敢怠慢,施展出全力,躲了过去,但是那劲风扫来,也让他的脸有些生痛,没想到这畜生居然有两下子!
普通人几无战胜它的可能,就算是谷中宵之辈,不用兵器恐怕也是难敌!
到底是百兽之王!
老虎三招未能奏效,更是暴躁不安,可它也不会轻易认输。它缓缓的绕着裴翾走,观察着裴翾的动向,似乎在寻找眼前之人的弱点。
裴翾冷冷看着这猛虎,决定不再留手,既然让你走你不走,那就把命留下来吧!
说时迟,那时快,裴翾猛地一窜而出,直接朝着老虎就杀了过去!
老虎眼看这人冲来,当即一扑而出,两只硕大的虎掌就朝裴翾当面拍来!
裴翾冲至老虎身前,运转功力,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口中喊道:“玄脉流转,黄中气涌!”
“呀啊!”
裴翾伸出双手,抓向了老虎那两只虎爪!
“笃笃!”
一人一虎在空中相遇,裴翾双手一伸,一下死死抓住了老虎扑来的两只前臂,然后,伸腿朝着老虎柔软的腹部猛地就是一踢!
“砰!”
“嗷!”
老虎吃痛惨叫一声,被裴翾踢落尘埃,掉进了枯枝落叶里,等它翻身爬起时,裴翾已经到了它面前!
“看你有多硬!”
裴翾伸出右手,五指并成掌刀,对着老虎头顶劈手就是一斩!
“梆!”
“吼吼!”老虎吃痛大吼,身子也为之一颤,可裴翾手跟老虎额头一撞,顿感一阵剧痛传来,他不由后退数步,捂住了手,这老虎,头骨果然不是一般的硬……
老虎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打趴,裴翾也想要一张完整的虎皮,于是乎,这一人一虎就在这林子里打了起来,直打的枯枝落叶乱飞,人喊虎啸声不绝于耳……
而那个被他救下的人,看着这一人一虎如此激烈的缠斗,人都快傻了……
一人一虎斗了近两刻钟,两刻钟后,老虎力气似乎消耗的差不多了,可它却不愿认输一般,再度冲过来,朝着裴翾竖起尾巴一剪!
裴翾看准时机,双手运转内力,一把抓过去,稳稳的将那条尾巴给抓住了!
“呀啊!”
裴翾大喝起来,双臂较劲,死死抓着虎尾,直接一把抡了起来!
“我的天呐!”
那个人坐在地上,惊呼出声,这老虎起码得四百斤重,这个壮士居然能将老虎甩的飞起来,还是人吗?
“呀啊!”
裴翾抡着老虎尾巴,将老虎甩着转圈圈,老虎不断嘶吼,可是在旋转中它根本没办法使出力气挣扎,这时它好像才发现,这个男人,它居然不是对手……
可是,晚了!
裴翾抡着老虎,看准了一旁的一棵大松树,狠狠的将老虎朝着那大松树就是一甩!
老虎在空中急速飞腾着,朝着那大松树撞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砰”声,老虎重重的砸在了大松树之上……
“嗷嗷……”
松树都被撞的猛烈震颤起来,松针哗啦哗啦的落,老虎这下撞了个狠的,不仅嗷嗷惨叫连连,口鼻中更是溢出了鲜血来。一撞之后,老虎倒在松树下,哀嚎不止,挣扎了两下却没能爬起来。
裴翾擦了把下巴上的汗,走过去一看,这老虎上半身两只前爪还能扒拉动下,后边的后腿跟尾巴却是没了动静。他仔细一瞧,发现老虎的脊背有一处凹了下去,而这松树上正好有个凸出来的树瘤。看来刚才他这全力一甩,正好将这老虎的脊背砸在了这树瘤之上,居然将老虎的脊背砸折了……
“是你先伤人的,我让你走不走,死了你也怪不得我。”裴翾朝老虎来了这么一句。
老虎嗷嗷叫着,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弱了,恐怕这只老虎很快就要毙命了。
裴翾没去看老虎,反而看向了那个还坐在地上的人。
当戴着铁面具的他转过头,看向那人时,登时吃了一惊。只见那人,头上戴着个棕色布帽,布帽之下,天庭饱满,五官周正,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还有……裴翾看到他胡子那里时,眼睛忽然顿住了……
“壮士,你好厉害!居然把那老虎给打趴了!”那人朝他竖起大拇指道。
可是裴翾却手一指:“你胡子掉了。”
“哦哦……”那人慌忙伸手摸向人中,可是一摸之后,这才反应了过来。
“啊!!!”
一声尖叫响彻密林,这声尖叫比起刚才那老虎,恐怕都不遑多让……
眼前这个受伤的,居然是个乔装成男人的女人……
裴翾静静的站在那个女人面前,那个女人此刻已经手忙脚乱,尴尬的不行,她胡子是假的,眉毛也是假的……尴尬的她想起身时,忽然腿上一阵剧痛传来,让她又不得不停下来。
“你一个女人,还读过书的,乔装打扮,单人匹马行走,跑来这里跟老虎会面,你胆子不小啊!”裴翾悠悠来了一句。
“我……我……”眼前这个女人急了,慌忙道:“壮士,你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吧?”
裴翾摆摆手:“不会,你走吧。”
裴翾说完,就去牵自己的马,准备出林子了。
眼看这个面具男要走,丝毫没有想理睬她的意思,女人顿时慌了,又道:“壮士,你……你……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我的脚崴了,走不了了……”
“你的马不是站起来了吗?我扶你上马,你骑着马去找户人家,给点钱,养一阵子就好了。”裴翾指了指她那匹站起来了的马道。
但是,这个女人更急了,她道:“可是……可是这天都快黑了……我去哪找户人家啊?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若是帮了我这个忙,我给你钱好不好?”
裴翾听到此处,感觉有点意思,笑了笑:“你能给多少钱?”
女人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五十两银子吗?”裴翾眯了眯眼,这个价好像还行。
“是五百两银子!你若是能将我送到楚州城,我就拿给你!”那女人说道。
听得“楚州”二字,裴翾有些惊讶,眼看这女人居然这么舍得下本钱,裴翾疑惑了起来:“你就这么相信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女人闻言一慌,可是她立马镇定了下来:“你不是坏人!你能在一个陌生人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那就说明你是个义士!而且你刚才说走就走的时候,也没有惺惺作态,我看的出来!”
女人这番话一出,倒让裴翾惊讶了,这个读过书的女人,还真有些心思啊……
“好吧,看在你那五百两银子的份上,这活,我接了。”
裴翾心想,自己反正要去楚州的,送她一趟顺路而已,而且,五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他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虽然他现在不怎么缺钱……
当天黑下来的时候,在这处密林中的一处开阔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九月十六的月亮,自密林上方的空隙里洒下来,落在了两人的脸颊上……
第5章 姜楚
天上明月高挂,地上人影成双。
“脚伸过来,我看看!”裴翾朝着那姑娘喊道。
“不……不用了,等明天找个村子,找个大夫就行……”姑娘明显不想给他看脚。
裴翾道:“你知不知道崴了脚是要及时处理的吗?你以为我想占你便宜啊?”
“不用……谢谢你的好意……”姑娘还是不愿意,委婉的说了一句。
“行!等你以后瘸了拐了,可别怪我哦。”裴翾来了这么一句。
姑娘闻言沉下了头,咬着嘴唇,没说话了。
她的脚,还从来没让陌生男人看过呢……
这时,借着篝火的光,裴翾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卸去伪装的姑娘来,这个姑娘年纪看上去不大,最多二十岁。只见她:鹅蛋脸,云鬓厚,黛眉凤目英气透;鼻梁挺,红唇薄,修长脖颈似天鹅……
裴翾暗叹不已,这姑娘,哪怕是穿着寻常布衣,戴着布帽,都能看出其姿颜不凡。这等容貌,放在乡下,可谓是千里挑一……难怪她要打扮成男人行走了……而且她一出手就是五百两,恐怕是楚州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裴翾心里猜测着,却没有问,既然人家不说,自己也没必要问不是。反正萍水相逢,过了这一趟恐怕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又何必问呢?
正在这时,那只猫头鹰自林子外飞来,精准的落在的裴翾的肩膀上。它肚子鼓鼓的,看起来是吃饱了,不仅如此,它嘴里还叼着一只肥胖的田鼠。
看见小鹰回来,裴翾很开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羽簇,问道:“怎么没吃完就回来了?”
猫头鹰没有回答,只是将叼着的田鼠伸向了裴翾的脸,那样子,就好像在说:“你吃你吃。”
裴翾自然不会吃田鼠,他连连推开:“你吃你吃,我不吃。”
猫头鹰似乎不明白,依然将田鼠伸给裴翾,搞得裴翾哭笑不得。
看见这一人一鹰这般相处,旁边的姑娘有些动容,她好奇问道:“这只鹰是你养的吗?”
裴翾点头:“是的,它是两年前,我在山中捡到的,当时它还没巴掌大,还不会飞……”
“好可爱啊,我也可以摸摸它吗?”姑娘对猫头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别,你看看就行了。对于陌生人,它可是会啄的,你腿都没好,手要是再被啄一下,那不惨了?”裴翾拒绝了她的要求。
“小气鬼……”姑娘嘟囔了一句,脚踝忽然传来的痛楚让她呻吟了一下,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好像肿了……
可能眼前这个男人说的并没有错,如果她的脚不处理一下的话,以后可能真的会瘸呢……
想到此处,姑娘又看向这个神秘的面具人,而此刻的裴翾,还在哄着猫头鹰吃田鼠呢。猫头鹰见裴翾不吃,犹豫了一会后,终于是决定自己吃算了。它当着裴翾的面就开始吃田鼠了,这让裴翾又笑了出来。
曾经在裴家村,他有小莺,如今,他只有小鹰……
小莺就是林莺,他的未婚妻,可如今,她应该不在了吧?
笑着笑着的裴翾,忽然心中传来一阵伤感,他长叹一口气后,看向了天空中的圆月。
今夜九月十六,月亮圆如玉盘,皎洁无瑕。
“圆月无暇,然终会残缺;人间美好,却是多别离……”裴翾望着月亮,将心中话念了出来。
旁边的女人听得这话,顿时蹙了眉,这个男人,好有文采啊!但是这诗句,未免也太伤感了吧?
于是她也念道:“月有残缺日,人有别离时,何须长嗟叹,明月永相伴!”
裴翾听得此诗吃了一惊,这丫头可以啊!出口成诗,还真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姑娘,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裴翾问道。
“我看壮士你也不是寻常人啊!”那姑娘立马回了一句。
“呵呵,我就一乡野匹夫。”裴翾随意道。
“我不信!你赤手空拳能打死老虎,仰望月色又能吟诗作对,你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怎么可能是乡野匹夫?我看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姑娘信誓旦旦说道。
“哈哈哈哈……过奖了。”裴翾又随意回了一句,然后就起了身。
姑娘好奇看着起身的裴翾,只见裴翾走到一棵大树旁,从马鞍前的囊袋里取出一个包袱,然后又坐回到篝火前,打开包袱,取出馒头跟酒囊,就开始吃喝起来。
馒头是阮燕做的,还是跟裴家村的口味一样,酒是桂花酒,也是曾经裴家村的酒……
看着吃馒头,喝美酒的裴翾,女人不由咽了口口水,这馒头她倒是不稀罕,可是这酒的香味让她瞬间来了神。
“你喝的是什么酒?”
裴翾望了她一眼:“寻常的白酒,烧刀子。”
“哼,这明明是桂花酒!烧刀子哪有这种香味?”女人一言便道了出来。
这下可把裴翾惊道了,他故作不知,问道:“桂花酒?我怎么不知道?”
姑娘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道:“这桂花酒是宣州最有名的酒,源自安源县裴家村!价格相当高,我小时候都喝过,这味道我记得很清楚!但是几年前,这酒忽然就没了!直到今年秋后,又有人传出桂花酒出现在这一带,我就是为了这酒而来的!”
姑娘的话让裴翾吃了一惊,他盯着这个姑娘,沉声问道:“你为桂花酒而来?”
“是的!家父好酒,尤喜这宣州的桂花酒!十月初一是家父寿辰,所以我才想着买这桂花酒给他当礼物!你快告诉我,你的桂花酒是在哪买的?”女人解释之后又问道。
裴翾轻哼了一声:“姑娘,你不是在哄我吧?你一个女人,从楚州过江来此,就为了这桂花酒?你今天差点命都没了,就为了打这酒回去?你能出五百两银子的人,难道不会派下人过来?”
那姑娘听得裴翾这话,当即急了:“你少看不起人!本姑娘从小就开始练武!寻常大汉,三五个都近不得我身的!不就出门买个酒的事,这有多难啊?再说让下人来,哪有自己亲自来的好?自己来还能游山玩水呢!”
裴翾笑了笑,指向大松树下那只已经死了的老虎:“你会武功?连它都打不过,还吹牛!”
那姑娘听到这话更急了:“人怎么跟老虎比吗?莫说是我,就是我爹手下最猛的校尉,也打不过老虎啊!”
这姑娘语出惊人,裴翾闻言吃了一惊,他认真的看着这姑娘,问道:“你刚才说,你爹手下有校尉?”
“呃……”姑娘吃了一惊,“那怎么了?”
“楚州人……手下还有校尉……那么令尊,难道就是楚州城主,安右将军姜淮?”
那姑娘听得裴翾一语道破她的出身,顿时目瞪口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原来是姜家大小姐,怪不得出手阔绰呢……哎……”裴翾轻叹一声,拿起酒囊就开始喝酒。
“对!你说的没错!我姓姜名楚,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这姑娘忽然认真道。
“萍水相逢,何必挂齿?姜大小姐,我说过了,我不过是个乡野匹夫,你没必要知道名字的。”裴翾却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
姜楚更急了:“我都告诉你我是谁了,你怎么就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呢?就算萍水相逢,问个名字也是可以的吧?”
“我是个在逃的杀人犯,怎么样,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裴翾看着姜楚,忽然声音一冷。
这句话让姜楚瞬间呆住了,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答了。看着裴翾那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她不由偏过了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把脚伸过来,真想变瘸子啊?”裴翾严肃的说了一句。
姜楚听得这话身子顿时颤抖了一下,没有答话。而裴翾则干脆的伸过手来,一下就抓住了她的脚,这让本就慌乱的姜楚开始挣扎起来。
裴翾一把摁住她的脚,说道:“放心好了,我对你没兴趣!你要是真想以后一辈子做个瘸子,你就直接说好了!”
姜楚闻言,又是一颤,可是却没挣扎了,没有谁想一辈子成瘸子,而现在,除了眼前这个面具男,她还能相信谁呢?
裴翾捋起她的裤脚,看着她那红肿甚至内有淤血的脚踝,摇了摇头后,伸出手指就开始捋她脚踝附近的经脉。他的手很稳,力道也适中,指尖似乎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流,这一捋,让姜楚顿感舒服不少。
“骨头没事,伤了筋脉而已。我给你先通筋脉,后除淤血。明天,我再找点草药给你敷上,三日后,就无大碍了。”裴翾说道。
“嗯……”姜楚小声的“嗯”了一声。
就这样,裴翾给她处理了大约一刻多钟,之后又倒出一些桂花酒,抹在了她的脚踝上,这才停了下来。
被裴翾处理了一番之后,姜楚感觉脚好多了,她伸手揉了揉,摸了摸,心中惊讶不已,这个男人,还有这种本事吗?
正当她惊讶的时候,忽然,一旁的裴翾一把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来,那把匕首在火光下耀眼无比,看上去极其锋利。
“你要干什么?!”姜楚当即慌了,大声喊了出来。
裴翾转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姜楚,淡淡道:“当然是去剥虎皮啊!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以为你要杀我……”姜楚弱弱道。
“姜大小姐,你傻不傻?我若是要杀你还救你作甚?”裴翾严重怀疑这个姜大小姐是不是脑子不好……
说完后,裴翾转头就走向了大松树下的那只老虎那里,蹲下去就开始剥起了虎皮来……
姜楚默默的看着他那背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这个陌生男人,这么厉害,真的是个在逃的杀人犯吗?可是,他救了自己,又给她治了伤,也没做过分的事情啊……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第6章 酒肉
两人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相遇,让两人从此有了不解之缘。
就在裴翾蹲在死老虎旁剥虎皮的时候,姜楚忽然站了起来,她试着走了一步,还好,腿还扛得住……她起身走到裴翾之前坐的地方,一把拿起了裴翾放在地上的酒囊,就开始喝了起来……
“咕噜咕噜……”
姜楚喝了好大一口,喝完后,心满意足的咂了咂嘴巴,嗯,这桂花酒果然好喝!
谁知此时裴翾却转过了头来,看着偷喝他酒的姜楚,顿时不悦了。
“你怎么喝我的酒?”
姜楚拿着那酒囊,说道:“喝一口怎么了?我渴了啊!你要是不高兴,我给你钱就是了嘛!”
“有钱了不起啊?”裴翾当场怼了一句。
“那你要怎么样嘛?喝你一口酒你怎么那么大反应呢?什么烧刀子,明明就是桂花酒,你刚才居然骗我!”姜楚不满的说了出来。
“你……”裴翾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反过来将他一军,一时愣住了。
“这样,你送我回楚州,你这酒我也要了,我多给你些钱怎么样?”姜楚说道。
“那不行!这酒不能给你!”裴翾一口拒绝了。
“那到时候我到楚州城,送你十坛美酒怎么样?”姜楚又开出了条件。
“也不行!多少酒我都不换!”裴翾毫不犹豫道。
这下姜楚可就来脾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明明知道是桂花酒,却说烧刀子!明明一身本事,却说自己是个乡野匹夫!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心眼这么多的人!”
姜楚的话让裴翾一时也来脾气了:“现在你就见到了!江湖上的人都这样,所以你赶紧回楚州去吧!以后不要随便出来!”
“你!”姜楚被裴翾的话噎住了,气的她将那囊酒一扔,然后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将头埋进手臂弯里,生起了闷气来。
裴翾摇摇头,继续去剥虎皮了,这大小姐,果然脾气不一般……
费了不少时间,裴翾终于是剥出了一张近乎完美的虎皮,他拿起这虎皮看了又看,心中有些欢喜。他想起了五年前在龙山村救他的那个猎户,他的梦想就是得到一张完整的虎皮。如果自己将这虎皮送给他,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是的,除了阮燕这个曾经的邻居,他还有龙山村那一家救他的人,得抽时间去看看他们才行呢……
说到底,在这片土地上,他仍然有着牵挂。
等裴翾将剥好的虎皮收起,他看着那老虎的尸体,想了想,要不挖个坑埋了算了?
但是传闻虎肉可是大补之物,就这么埋了还怪可惜的……但是这肉起码几百斤,他又该怎么带走呢?
这让他犯了难。
想了想之后,他用匕首割下一块虎肉,这玩意他也没吃过,要不吃一块试试?
说干就干,裴翾拿起虎肉,用根树枝一串,就开始在篝火上烤了起来。篝火燎着这新鲜的虎肉,很快就滋滋生响,肉里边的油冒了出来,而肉也随之飘香。
望着那飘香的虎肉,裴翾食欲大动,但是想想,好像少了点什么,于是他将串着虎肉的树枝插在篝火旁,然后又起身去马儿那里翻包裹去了。
就在他去翻包裹时,一旁生着闷气的姜楚居然醒了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后,目光一转,就发现了插在篝火旁烤的冒油的虎肉,于是她也食欲大动了起来……
等裴翾拿着一个小瓷瓶回来时,看着眼前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姜楚居然双手抓着虎肉,在那里大口的炫呢!直吃的满嘴流油……
“喂!你干什么?喝了我的酒,怎么又吃我的肉呢?”裴翾有些生气了,这姑娘怎么什么都拿啊!
姜楚看了他一眼:“我就要吃,怎么滴!”
谁知裴翾却不气了,笑了笑后,顺便将小瓷瓶递了过去:“你吃你吃,这是盐,洒点盐更好吃。”
姜楚毫不客气接过瓷瓶,打开一看,果然是盐,于是她就拿起瓷瓶,将盐洒在肉上,又开始吃了起来。这一吃不要紧,带了盐味的虎肉居然更香了,她一下子就停不下来了……
一旁的裴翾抱起膀子看着,嘴角一扬,吃吧吃吧,等会你就知道厉害了。
果不其然,等姜楚吃完那一大块虎肉,打了个饱嗝后,很快就出事了……
只见吃饱了的她心满意足的往后一仰,靠在了一块大石上,正当她准备休息的时候,忽然鼻孔一热,她伸手一摸,居然是红殷殷的血。
“啊!”她又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我怎么出血了?”
一旁的裴翾笑而不语,姜楚急了,指着裴翾:“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裴翾哈哈笑了起来,斜着眼睛看向姜楚:“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你不知道老虎是纯阳之体吗?这虎肉可是大补之物,你吃那么多,流个鼻血很正常……”
“你……你怎么不早说?”姜楚气急了,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找擦鼻子的东西,忙的团团转。
“呵呵呵呵……给!”
裴翾笑着递过去一块手帕,姜楚连忙接过,用手帕堵起了鼻血来,她看着嘴角带笑的裴翾,顿时气的翻了个白眼。
而裴翾没说什么,很快又弄来一块虎肉,放在火边烤了起来,时不时还加上点柴火,让火烧的旺盛些。
又过了好些时间,肉烤好了的时候,姜楚的鼻血也止住了。
裴翾一手拿起虎肉,一手拿起那酒囊,一边吃肉一边喝酒,这虎肉有点酸,有点甜,还有点柴,虽然算不上香嫩,但却是别有一番风味!吃了几口后,他便感觉体内浑身是劲,好一个大补之物!
“喂!”
姜楚又喊了起来,她鼻血已经止住了,她将帕子收了起来,然后面朝裴翾,轻声喊了一句。
“嗯?怎么了?”裴翾抬头问道。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桂花酒在哪打的?”姜楚关心起了这个事来。
“没了,这是最后一囊桂花酒,以后买不到了。”裴翾答道。
“少骗人了!最后一囊你一次喝这么大口?你这个人一点都不老实!”姜楚大声道。
裴翾没反驳,点点头:“随你怎么说好了,我只答应送你回楚州,其他我就不管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囊子酒而已,就这么重要吗?”姜楚质问道。
裴翾不说话,吃完手里最后一口虎肉后,又一仰脖子灌下一口酒,然后就将酒给收了起来。接着他就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闭目养神了。
姜楚眼见裴翾不理她了,顿时气的重重哼了一声,这个男人,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翾靠着树,渐渐睡着了。而姜楚吃了虎肉,此刻浑身是劲,根本就睡不着!眼看月亮升到了头顶,她看着一边像是睡着了的裴翾,又看了一眼裴翾栓在另一棵树上的黑马,顿时心思一动。
这一刻,她很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秘密。
于是,他蹑手蹑脚的走到裴翾面前,想要揭开裴翾的面具,看看他长什么样……
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
裴翾这个时候是要休息的,可那只鹰儿却是不休息的。
“咕……咕……”
鹰儿的声音响起,吓得姜楚手一缩,她一抬头,发现那只猫头鹰此刻正在裴翾靠着的那棵树上,正盯着她叫呢!
而裴翾听到鹰鸣,一下就睁开了眼。
姜楚连忙转身回到篝火边,但是裴翾似乎已经知道她干了什么,径直走到她身边,开口道:“姜大小姐,你想干什么?偷我的酒,又吃我的虎肉,还想摘下我的面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楚有些心虚道:“我……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好奇……”
眼看姜楚说的这么明白,裴翾心中疑惑顿消,看来这个妮子并不是故意接近自己的,她所做的跟所说的并没有什么破绽……而且,一向独来独往,潜踪匿行的裴翾,也想不出自己会被什么人惦记上……
想到此处,裴翾冷冷道:“我是个杀人犯!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不相信!”姜楚居然反驳了起来,“你要是个杀人犯,救我做什么?还答应送我回楚州,你又图什么?”
“姜大小姐,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没必要知道一个陌生人的事,知道的多,对你不好!”裴翾带着警告的语气说道。
“那我总不能连我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吧?”姜楚看着裴翾,此刻的她壮起胆子,“我爹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裴翾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心想要不捏造一个假名糊弄她算了?
可姜楚却继续道:“如果你真是杀人犯,那也无妨,你可以改个名字,来我爹麾下,以你的本事,当个裨将都绰绰有余。”
裴翾闻言,轻笑一声:“原来姜大小姐是想招揽我?”
“流落江湖,天为被子地为铺,终究是蹉跎了岁月,你又是何苦呢?”
裴翾又笑了笑:“你不会理解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人愿意流落江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姜楚抿了抿嘴唇:“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哪怕是我爹!”
裴翾想了想,终是开了口:“我姓裴,叫裴潜云。”
“裴潜云?”
“对!”
姜楚品味着这名字,嘴里叨叨念着:“裴潜云……裴潜云……赔钱人……赔钱……”
“你叨叨什么呢?名字很难听吗?”裴翾眯了眯眼睛。
姜楚顿时笑了起来,两个酒窝再次显露在脸颊上:“哈哈哈哈……赔钱……赔钱……哈哈哈哈……原来你的名字这么奇怪,这么好笑……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银铃般的响声再度响起,姜楚指着裴翾道:“以后就叫你裴潜了!这个名字太好记了。”
裴翾听得这话,差点脸都黑了,但好在他戴着面具,别人看不出他的脸色……
但是裴翾看着站直的姜楚,想来她的腿应该好了些,于是道:“姜大小姐,我看你腿好的挺快啊?要不,咱们明天就分道扬镳吧?你那五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你的了。”
姜楚听得此话,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她忽然“哎哟”了一声,蹲了下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脚踝道:“我还没好呢……”
“装什么装啊……”
“我没有装!”
“行了,休息去吧!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要赶路呢!”裴翾丢下这话后,转身就走向了自己休息的那棵树。
“喂!”姜楚却喊住了他。
“又怎么了?”裴翾回过头来。
“今晚不会还有老虎来吧?”姜楚有些担心说道。
裴翾没好气道:“放心好啦!老虎是独居的,刚才这只是公虎,这附近不会再有其他老虎了!”
“哦……”
裴翾说完,忽然纵身一跃,跳到了树杈之上,然后倒卧了下来,就这么睡在了树上。
而姜楚,只得回到篝火边的大石头那里,靠在那里休息了。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翌日,霜花再次铺满大地,两人几乎同时醒了过来,一人自树梢上落下,一人自大石边起身,然后互相看着对方。
“收拾一下,走吧。”裴翾道。
“呃……那老虎肉怎么办?”姜楚指着那被剥了皮的老虎问道。
“这个……我看埋了算了。”
“那不可惜啊?能不能带上啊?”姜楚说道。
“几百斤,怎么带?你的马驮的起啊?”裴翾问道。
“可是,可是我想让我爹也试试虎肉味……”
裴翾摇了摇头:“姜大小姐,等到了楚州,这肉都臭了!”
“那可惜了……”姜楚似乎还是忘不了那滋味。
正好此时,又有脚步声响起,两人同时往外一看,是一队村民,这些村民穿着臃肿的布衣,拿着柴刀,带着扁担,似乎是来进山砍柴的。
“喂,这边!”
裴翾直接朝那些村民大声喊了起来。
那些村民听得有人声,很快就过来了。看见两人后,村民们吃了一惊,当看见地上还有余温的篝火时,一个村民立马惊呼起来。
“你们两个,不会是在这过夜的吧?”
裴翾道:“是的,你们来的正好,送你们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啊?”另一个村民问道。
裴翾指着松树下的老虎:“昨天,这只老虎被我们打死了,虎皮我剥了,这虎肉你们带回去吧。”
“啊?”
村民们看着那死老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一个村民上前道:“我的天,你们居然把这大虫打死了?”
另一个村民喊道:“打得好啊!这大虫平日里动不动就来偷我们的牛羊。它盘踞在这一带,搞得我们打柴都不敢来,眼看天气越来越冷,我们村里实在没柴了,所以我们才结伴来此,没想到这大虫居然让兄弟你干掉了。”
姜楚问道:“这大虫盘踞在此,你们难道没上报官府吗?”
一个村民摇头:“你们不知道,官府的人怕死呢!几个月前,官府派了一帮衙役来捕杀这只大虫,可那些衙役,一个个身轻腿软,弓箭都射不准,看见大虫扑来,都吓得掉头就跑哩!”
“是的,有个衙役还差点被大虫给咬死了呢……从此之后,官府就不管了。”又一个村民道。
“你们这儿的官府,也真是没用啊……”姜楚嘟囔了一句。
裴翾忽然想起一事,朝村民们问道:“几位,你们的村子在哪?我这位……这位表妹昨天崴了脚,我想弄点草药给她敷敷,不知……”
“兄弟既然替我们除了这大虫,这等小事何足挂齿?等下你二人随我们进村便是,别说草药了,请你们吃饭都行!”为首的大胡子村民说道。
裴翾朝众人一拱手:“那就多谢了!”
姜楚瞟了裴翾一眼,顿时感觉心中一暖。
他果然是个好人呢……
话不絮烦,很快,村民们便抬着那剥了皮的老虎,带着他们出了林子,往村庄方向而去。
骑在马上的姜楚,望着同样骑在马上的裴翾,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呢?”
裴翾瞟了她一眼:“因为长得丑。”
“呃……”姜楚被噎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第7章 亲人
话说两人随着这群村民,往东走了五六里路,终于是来到了他们村里。
当村民们高高兴兴的抬着那死老虎,出现在村内时,整个村庄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出来了,看着那头被剥了皮的老虎,个个都震惊的很,很快就围着那老虎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
“大侠,这老虎是你打的吗?”一个山羊胡的老者上前朝裴翾问道,看起来他是这村里的长辈。
“是……老丈,我们二人昨日路过那处林子,这猛虎想伤人,于是我们就把它击杀了。”裴翾大略解释了一下。
“好啊!好啊!不曾想世间还有打虎英雄啊!”山羊胡的老人赞叹了起来。
“过奖过奖,老人家,敢问村里有没有治伤的草药或者药膏,我表妹崴脚了。”裴翾客客气气朝老人拱手道。
“有的有的,我去叫张大夫来!”老者连忙去喊人了。
裴翾很快跟那群村民聊了起来,姜楚则好奇的打量起这个村子,这个村子并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而且这几十户人家的屋子相对比较聚集,一人大喊,整个村的人都能听到。
就在裴翾被村民围住的时候,姜楚却打听了起了她关心的事。
“大婶啊,你知道桂花酒吗?”姜楚朝一个黄脸大娘问道。
“什么桂花酒?不知道诶,我们村粮食都不够吃,根本不酿酒的。”黄脸大娘回答道。
“呃……那您知道这附近哪个村有桂花酒卖吗?”姜楚继续追问道。
“不知道诶,我很久没出过村,哪知道这些啊!”黄脸大娘连连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姜楚又迈着有些不利索的腿去找别人问了……
就在姜楚四处问的时候,人群中的裴翾一眼就看到了,他急忙走到姜楚身边,沉声说道:“你怎么还要桂花酒?”
姜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裴翾立马将她拉到了一边,开口道:“姜大小姐,你说我骗你,我承认。但是,你不也有事瞒着我吗?”
“我瞒你什么了?”姜楚问道。
裴翾打量着姜楚,这丫头个头也不低,面容也精致,身段更是不错,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于是便将心中猜测直接说了出来。
“你这个年纪,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就嫁了,甚至,孩子都一两个了。你从楚州过来此处,就为了这桂花酒,恐怕说不过去吧?我猜,怕是你家里人催的急了,你逃出来是为了躲婚吧?躲过这一阵,再拿桂花酒去跟你爹请罪,说不定你爹就能放你一马了,对不对?”
姜楚听得裴翾一言便道出了她的心事,顿时目瞪口呆,她望着裴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看来我猜对了,姜大小姐你买不到桂花酒是不会轻易回去的是不是?”裴翾嘴角扬了扬道。
姜楚抿了下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当即道:“对,你说的都对!我买桂花酒,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翾想了想后,转身从自己黑马那里取出一囊酒,递给姜楚道:“这囊酒给你!以后,不要再找桂花酒了,可以吗?”
阮燕当时给裴翾送了两囊子酒,昨夜那一囊两人喝了一半,而这一囊则是没喝过的。
姜楚接过桂花酒,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不就是酒吗?干嘛让我不要再找了?”
裴翾沉下脸,压低声音严肃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因为,你的一句话,或许就能让很多无辜之人死去,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姜楚大为不解。
“答应我,行不行?我送你回楚州,不要你的钱,怎么样?”裴翾语气一下子变得相当诚恳,这几乎是在求姜楚了。
姜楚看着手中那囊酒,又看着裴翾那诚恳的眼神,思索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男人,有太多秘密,但经过了那么一夜,她从心底便已经认定,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兄弟,张大夫来了!”
正在两人对完话后,山羊胡的老者正巧朝这边喊了一声。
“诶!多谢老丈!”
随后,裴翾便拉起姜楚的手臂,朝那边走了过去……
而姜楚,也没有拒绝他。
忙碌了一上午后,姜楚的腿敷上了村里这位张大夫的药膏,这让她感觉脚上一阵清凉,舒爽无比。就在村民们要留两人吃饭时,裴翾却拒绝了。
“多谢乡亲们的好意,我们还有事,得几天之内就得抵达楚州,我们要急着赶路呢!”裴翾朝挽留他的村民说道。
“什么事这么急?去楚州?”山羊胡的老者问道。
裴翾指了指姜楚:“我表妹这个月月底要嫁人了,这不,在我家贪玩了几日,我得送她回去呢!”
“哦……”村民们这下明白了。
婚姻大事,当然要抓紧了,所以,村民们也不再挽留两人了,但是临走前,裴翾想了想,还是拿上了一块虎肉,他想让龙山村的那户人家也尝尝鲜。
姜楚听完这话则狠狠的瞪裴翾一眼,似乎是怪他什么理由不好找,偏偏找了这么个理由一样……
而裴翾,当然不能久留了,两日后,他便要去马家镇,拦截猛虎帮帮主熊震。在去马家镇之前,他还得去一趟龙山村,他的时间相当紧。
“对了,老丈,龙山村离这儿不远了吧?”裴翾问了起来,时隔几年,这儿的路他有些不太熟了。
“怎么又去龙山村呢?”老丈好奇问道。
“是这样的,我有一位长辈在龙山村,我今日想去看望他。”裴翾道。
“不远不远,翻过前边那座山丘,往前走三四里路,跨过宣溪,就是龙山村了。”老丈说道。
“多谢!”
裴翾恭恭敬敬朝老丈做了一揖后,便翻身上马了。
而生着闷气的姜楚,也只得随裴翾而去。
两人各自骑着马,往北循大路而行,午后翻越了北面的山丘之后,果然见到了一条清澈的大溪,而这条溪,便是当初救下裴翾的宣溪。
宣溪自裴家村的牯牛山一带发源,自东南流向西北,注入大江。龙山村在裴家村的西北方,而马家镇,则在龙山村的下游,也是西北方。
一路上,两人无话,过了宣溪之后,裴翾很快找到了熟悉的龙山村。他牵着马,带着姜楚一路走,拐过山包,踏过小沟,沿着田地边的小路一路走,走了一刻多钟后,终于是看见了一座小山包下的土砖房。
那土砖房是一个分两户的长方形屋子,中间一个大厅,两边各有厢房厨房卧室,家里有两兄弟的,正好一人分一半,大厅则共用,这种土砖房是这一带最典型的农家建筑了。
这户人家姓杨,杨家没有两兄弟,只有一对夫妇,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当家的男人名叫杨田,今年四十二岁,女人叫季桂,三十八岁。大女儿杨娟,今年十八岁,小儿子杨青,十五岁。
牵着马的裴翾,走到那山包不远处时,便看见一个正坐在院里劈柴的男人,那男人普通无比,面黄而须灰,头上扎着简易的缁撮,不是杨田又是谁?
“杨叔!杨叔!”
裴翾当即挥着手喊了起来。对于裴翾而言,救下他的这家人,是恩人,也是亲人。
劈柴的中年男人顿时就停下了手中动作,朝这边看了过来,可看见一个面具人时,他疑惑的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阿裴啊!你还记得我吗?五年前,是你在宣溪边救了我,我还在你这养过半个月伤呢!”裴翾说出了五年前的那段经历来。
杨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打量着裴翾的身材,渐渐眼神亮了起来:“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裴翾当即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杨田,兴奋道:“杨叔,我路过这里,当然要来看望你们了!”
杨叔也很高兴,但是两人拥抱过后,他看着戴着面具的裴翾,不由问道:“你怎么戴个面具呢?脸怎么了?”
裴翾摘下半边面具,露出半张脸,笑了笑:“一边脸被毁了……”
“哎……”杨田望着那半张饱经沧桑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他,他知道眼前这小伙,受了太多的苦。
然后,他又看到了随后而来的姜楚,于是疑惑道:“这位是?”
姜楚道:“杨叔好,我是阿裴的表姐,我姓姜。”
一声“表姐”让裴翾眼角不由一抽,这丫头,就这么争强好胜的吗?他一转头,见姜楚眼光扫向他那半张脸,连忙将那面具合上。
可是杨田却不是个糊涂人,只见他严肃的看着姜楚道:“孩子,阿裴的情况我了解,她没有表姐。”
“呃……”姜楚愣住了。
“嗨……杨叔,这姑娘是我路上救的,为了怕别人说我们是夫妻,所以装作表亲……你也知道,像我这种行走江湖的,总得藏着点事,她不懂这些。”裴翾解释道。
“哦……”杨叔似乎懂了,但是“哦”完之后又道:“这丫头不错,阿裴,我觉得跟你挺般配的……”
“杨叔,你别胡说。”裴翾连连打断了他的话。
姜楚则是别过头,哼了一声。
正在此时,屋内又出来了三个人,他们是听闻外边的声音出来的,正是杨田的妻子儿女三人。杨田的妻子季桂,姿色平平,个头不高,一身灰色布裙显得有些臃肿。他的儿子杨青,个头也不高,只到裴翾肩膀,身体偏瘦,脸色有些发黄。而他的女儿杨娟,却生的五官端正,亭亭玉立,个头甚至到了裴翾的眉毛,端的是个美人胚子。
“婶子!阿娟,阿青!”裴翾热络的叫了起来。
杨田也忙道:“这是阿裴,他回来看我们了!阿娟,阿青快叫人!”
“裴哥哥!”
“裴哥哥!”
杨田的儿女立马小跑过来,热情的喊了起来,这让裴翾相当开心,他摸了摸两人的头,说道:“你们长这么高了啊?”
“是啊,我们都很想你呢!”杨娟姐弟高兴道。
季桂也走上前来,看着裴翾跟姜楚,笑道:“小裴今天是带媳妇来了吗?哟,好俊俏的姑娘!”
“呃,不是的婶子……”裴翾又连忙解释了起来,将遇见姜楚的事粗略说了一遍……
姜楚心中郁闷极了,等裴翾解释完,她凑到裴翾身旁,一手掐住裴翾腰间肉,凑到裴翾耳边来了一句:“阿裴,啊呸!”
裴翾忍着被掐肉的痛,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忍一忍不行啊?”
“你这个骗子,本姑娘很不开心……”姜楚也压低声音道。
“我不都解释清楚了吗?”
“我只觉得你越描越黑……”
“你……”
眼看两人眉来眼去,交头接耳,杨娟来了句:“裴哥哥,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啊?”
“没什么,她想拉屎,阿娟你快带她去吧!”裴翾急中生智道。
“哦,姜姐姐,随我来吧!”阿娟毫不怀疑裴翾的话,直接就去拉姜楚的手。
姜楚狠狠瞪了裴翾一眼,她才不要拉屎呢……可是人家小姑娘都过来牵手了,她只好尴尬一笑,随杨娟去了……但是心里头不知骂了裴翾多少遍……
看着两人离开,裴翾忽然道:“杨叔,婶子,阿娟都十八了吧?怎么还不嫁人啊?”
听得裴翾说起这个,杨田夫妻俩同时叹了口气,杨田道:“阿裴,你不知道,阿娟她之所以没嫁人,是……”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裴翾问道。
季桂顿时眼泪一流:“她被龙山村的庞家老爷看上了,那庞家老爷点名要阿娟做他的小妾……并且放话不许我们将阿娟嫁给别人……你不知道,他已经有十九房小妾了……”
“竟有此事?”裴翾声音一寒。
“本来十六岁就要嫁过去的,但阿娟前两年身体一直不好,直到上个月才好转,所以拖到了现在……”杨田道。
裴翾闻言捏紧了拳头,这个庞家老爷是个地主老财,他素有耳闻,看来得好好收拾他一番了!
“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阿娟受这个苦!什么庞家老爷,看我怎么收拾他!”裴翾沉声道。
“阿裴,你不要胡来啊!”夫妻俩连忙道。
“裴哥哥,你真要为我姐做主吗?”杨青也道。
“放心吧!杨叔,婶子,如今,我已不是当初的阿裴了!这种地主老财,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裴翾说道。
“你不是病了吧?你怎么说这种疯话?”季桂以为裴翾疯了。
裴翾不作声,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劈完的柴,他一眼看到一块脸盆粗,一尺来高的树墩,于是走过去,轻飘飘一掌打在了树墩之上!
“砰!”
那块树墩被他一掌打的四分五裂,碎成了七八块!
杨家三人目瞪口呆。
“阿裴,你现在居然有这等身手?”杨田大惊道。
裴翾笑笑:“这不算什么,杨叔,你放心,就算那姓庞的带上全家过来,我也能将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可是……”季桂抿了抿唇,“可是庞老爷跟官府有勾结,你若是惹了他,官兵来了怎么办呢?”
“放心吧,我有的是手段。”裴翾自信满满。
聊了许久后,杨家夫妇这才想起裴翾还没进屋,于是连忙将他迎了进去,而裴翾,也拿出那张虎皮,以及一块虎肉递给了杨田。
“杨叔,这虎皮是我亲自剥的,送给你!这是虎肉!”裴翾诚挚道。
“这……这太贵重了,这一张虎皮得值多少钱啊?”杨田不敢接。
“当初若没有您救我一命,我恐怕已经死了,这点东西算什么?”裴翾双手递过那虎皮道。
杨田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摸着那虎皮,热泪盈眶。
“快,快去做饭,阿裴来了,今晚吃顿好的!”杨田连忙对妻子道。
“诶,我这就去!”季桂连忙接过那吊虎肉,去了厨房了。
夫妇俩很快就去厨房忙碌了起来,而裴翾,则出到院子里,开始收拾杨田还未劈完的柴。
正当他劈柴时,姜楚又来了。
“哟,你还会劈柴啊?”
裴翾看都不看她,也懒得回答,拿起柴刀,随手一刀下去,就将一块海碗大的柴劈成了两半。
“咱们今晚在这过夜?”姜楚又问道。
“是,你跟阿娟睡。”裴翾头都不抬的说道。
“我听阿青说了,阿娟被他们村的财主看上了,而你要为她解决这个事?”姜楚将这件事抛了出来。
“是。”
“你要怎么解决呢?”姜楚又好奇问道。
裴翾停下了手中的柴刀:“我已经有主意了,这种小事难不倒我的。”
“说来听听呗。”姜楚更好奇了。
裴翾看了看天,眼下是下午,申时一刻,太阳还在山头之上。于是他道:“你不需知道,我晚上出一趟门,一夜就能将事情办完。”
“小气鬼,卖什么关子!”姜楚不满的撅起了嘴来。
正巧此时,那只猫头鹰出来了,它飞到裴翾的头顶立住,一双圆眼睛望着姜楚,朝她眨了眨眼。
姜楚望着这一人一鹰,陷入了沉思,她从未见过这般男人,这般奇怪的男人……
第8章 江湖的法则
日落时分,龙山村的这户农家,开起了晚宴。
萝卜丝,白菜心,干豆角,马齿苋,一碗兔肉干,一碗虎肉汤。除此之外,还有一盆糙米饭。六个菜,一盆糙米饭,这已经是杨田一家现在能做出的最丰盛的饭菜了。
对于裴翾而言,这样的菜肴让他有些怀念。而姜楚,则是从来没吃过。
“阿裴,你也知道,我家只有这……”杨田指着桌上的菜,有些不太好意思。
“无妨,杨叔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裴翾道。
姜楚略微皱了下眉,没有作声,跟随着这家人默默的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姜楚就有点吃不下去了……这菜除了那虎肉汤外,其他都清淡无比,油盐都很少,那糙米饭也有些难以下咽,至于那兔肉干,更是嚼都嚼不动……
眼看姜楚默不作声吃着,时不时蹙眉,裴翾一眼就看了出来,他起身道:“对了杨叔,我还有酒忘了拿,稍等啊。”
“有酒?”杨田一听,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去拿碗!”杨娟立马就起身拿碗去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酒可是一年都难得喝到的好东西,既然裴翾拿酒,自然大家都想喝一点。
最想喝的莫过于姜楚了,这农家菜她实在吃不惯,若是裴翾不拿酒出来,她恐怕没法吃下去了,毕竟她没受过这种苦……
裴翾拿的酒正是他跟姜楚喝了一半的那囊子,他拿过来,笑了笑:“杨叔,这酒我喝了一半的,不嫌弃吧?”
“这有什么嫌弃的?咱们坐一桌还不是一个碗里夹菜吃?”杨田笑道。
“行!”
“给我吧,裴哥哥!”杨娟接过那半囊酒,对着她刚拿过来的陶碗就倒了起来,杨娟跟杨青以及季桂一人半杯,而裴翾,杨田,姜楚碗里则是倒满了。
倒完之后,杨娟摇了摇囊子,约莫还剩一个底的样子,她便递给裴翾:“裴哥哥,给你剩一点。”
“不必了,给你爹吧,我还有。”裴翾笑笑。
“这……”杨娟一下犹豫了。
“收下吧,丫头,你裴哥哥不是外人。”杨田点头道。
杨娟默默收起了那半囊子酒后,又坐回了桌旁。
满桌酒香扑鼻,杨田端起那个陶碗,抿了一口酒后,顿时眼睛一亮:“好酒啊……”
“是吧,杨叔,来,喝一个!”裴翾起身,端起碗就敬杨田。
杨田也站起身:“来,咱们大家一起喝一个吧!”
六人同时举碗,碰在了一起……
酒足饭饱后,几人终于是说起了那件事来。
“龙山村的庞老爷,说是这村里的土皇帝都不为过……他一家占据了龙山村一半多的农田,宅子占地数十亩,富的流脓淌血……家里的家丁打手足足两百人……他最喜欢坐在轿子上下乡闲逛,但凡看见有些姿色的少女,就想着纳为小妾……”杨田一口气将那个庞老爷的情况说了出来。
“那除此之外,他有害过人吗?”姜楚忽然问道。
“呵呵呵……”杨田苦笑一声,“若不害人,他那家底从何而来?丫头,你难道不知这世间的富人,多是吸干了穷人的血才变富的吗?”
姜楚闻言瞪大了眼,她本就是富家女,她哪里知道这些?
“去年,他看上了北固镇一户人家的女儿,也想纳妾,可那女娃儿抵死不从,结果被硬生生拖上花轿,送至庞家……三日后,庞家却送回了一具尸体,丢给了那家人一锭银子……”杨田说起了庞家的恶行来。
“那家人怎么不告官?”姜楚问道。
“告官?”杨田再度苦笑一声,“丫头啊,不告官以后还能过日子,若是告了官,只怕是一家人都活不成哦……”
姜楚闻言,呼吸都为之一滞……
“眼下虽说这天下是太平盛世,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何曾真正见过盛世?不过是夹缝里生存的小草罢了,别人随手一拔,根都没了……就像阿裴家……”杨田许是酒喝多了,差点将裴翾的事说了出来。
“他家?他家怎么了?”姜楚表示很感兴趣。
“别问!”裴翾白了姜楚一眼。
一旁的杨娟欲言又止,裴翾也丢过去一个凌厉的眼神,杨娟立马闭上了嘴。
“杨叔,今晚我去会会那个庞老爷,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裴翾道。
“阿裴,你要做什么?”季桂连忙问道。
裴翾捏了捏拳头:“官府,有官府的制度,江湖,自然有江湖的法则!既然他这种人祸害乡里,那还留着干嘛呢?”
“裴哥哥,你是要杀了他吗?”杨青惊呼道。
此言一出,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裴翾。
裴翾平平道:“不错,不杀了他,你们日后日子怎么过?难道你们真想阿娟嫁给那种人?”
“不可能!我姐绝不嫁过去!”杨青大声道。
“那就是了,所以,今晚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裴翾说完就直接起了身,出了屋。
而姜楚,在裴翾离开后,立马就跟了出去!
房间内,坐在桌前的杨娟已经泪流满面……
裴翾出到院子里后,吹了一声口哨,小鹰立马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裴潜!你真的要去杀人?”追出来的姜楚大声问道。
“那怎么了?”裴翾反问道。
“你别那么冲动!或许事情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呢?”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姜楚:“姜大小姐,你不知道百姓的苦,我也不想跟你解释。你安静的在此过一夜便好,等你回了楚州,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姜楚当即反驳:“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是看不起我吗?你是觉得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随你怎么想好了!”
裴翾不再啰嗦,朝着黑夜之中一掠而出,而那只猫头鹰,也展翅跟了上去!
姜楚见状立马大步去追,可是她才刚跑十几步,便已经不见了裴翾的踪迹,这让她不由的停了下来。
“裴潜,你个王八蛋!”姜楚站在院子边上,气的破口大骂!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骂,可就是想骂出来……
今夜无月,天空一片阴沉,姜楚独自坐在院子边的板凳上,生着闷气。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能为了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而去与猛虎相搏;她不理解,这个男人为了一囊酒,竟能低声下气求她;她也不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说杀人就立马去杀人……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她父亲说过,如今是太平盛世,天下都无仗可打……
她母亲也说过,眼下国泰民安,四夷宾服,正是数百年来难得的治世……
而她的兄长与弟弟,也很少练武了,都开始钻研文学,说这个时代,武人根本毫无前途……
可是为什么,世上能生出裴潜这种人?
正当她抱着膀子沉思时,杨娟拿来一块布衣,披在了她身上,柔声道:“姜姐姐,夜里凉,你进去吧!”
“不,我要等他回来!”姜楚直接说道。
“放心吧,我爹说,裴哥哥如今身手很厉害,他不会有事的。”杨娟道。
“你们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去呢?”姜楚抬头问道。
杨娟苦笑一声:“我们……帮不上忙……裴哥哥,虽然五年前在我家只待了半个月,但我们全家都知道,他要是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是没人能阻止他的……就像当初他坚持要回家一样……”
“回家?他家在哪?”姜楚问道。
“他家在哪你不知道吗?裴哥哥太惨了……”杨娟叹息了一声。
“能跟我说说吗?”姜楚一下子来了兴趣。
可是杨娟却摇头:“不行,我答应过裴哥哥的,什么都不能说。”
“你……”
“进去洗漱吧,姜姐姐。”杨娟再度劝道。
“不,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姜楚执拗的说道。
姜楚的话让杨娟一时愣了神,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杨妹妹,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等他。”姜楚说道。
“不了,我也一起等他吧。”杨娟似乎下定了决心,也搬个板凳坐了下来。
而姜楚眼见杨娟也坐了下来,于是她看向了杨娟的侧脸,这姑娘虽然说脸色有些发黄,但她这端正的五官自带秀气,很难让人移开目光。若是身体能调养一番,必定出落的如出水芙蓉一般。她光是素颜便有七分姿色,若是打扮一下,最少九分打底了。
“杨娟妹妹,你能跟我说说你们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吗?”
杨娟看向姜楚,笑了笑:“姜姐姐,我不方便说的,一来爹爹叮嘱过,二来裴哥哥也有苦衷的。”
眼看杨娟口风如此之紧,姜楚不由蹙眉,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让眼前这个农家姑娘都守口如瓶?她想起裴翾刚带她来此时跟杨田说过,自己那张脸是被毁了的,那脸又是怎么毁的?
这个神秘的面具男,带着一只神秘的猫头鹰,天天做着神秘的事,到底为了什么呢?
这边的杨家人跟姜楚在为裴翾而担心,而裴翾,仗着轻功,很快抵达了龙山村最大的地主庞老爷家。
当裴翾远远看着这巨大的宅院时,心头一惊,好家伙,这宅院果然占地数十亩,甚至比安源县的县衙都大。曾经他在裴家村的时候,就听说过隔壁龙山村这个庞老爷财大气粗,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小鹰,去吧!”裴翾摸了摸猫头鹰的耳羽簇,说了一句。
猫头鹰振翅而起,飞过夜空,它观察了一遍宅子内的动静后,很快出现在庞家一处靠西边的围墙之上,它朝裴翾叫了一声,这让裴翾迅速的便朝那边靠了过去。
一人一鹰互相配合,已经很多次了。
裴翾潜入庞家,用轻功掠过庭院,躲在一处墙后,很快就听见了谈话声。
“爹也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娶小妾,年纪比我们兄弟还要小的多,他就这么有劲?”
裴翾闻言静静听着,看来杨田所言不虚。
“二弟啊,别抱怨了,咱爹这个年纪还纳妾,不正说明咱爹身体好吗?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不挺好吗?”又一个声音道。
“二哥啊,你也别想那么多,就爹的那些个小妾,见到咱们兄弟还不是得乖乖问好,你有什么可委屈的吗?”第三个声音说了出来。
这三句话让裴翾听明白了,原来这是庞老爷的三个儿子呢。于是他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这三个儿子都说些什么。
“后天,后天爹就要娶那杨猎户家的女儿了,呵呵……”庞家老二悠悠来了一句。
裴翾听得此话一惊,杨田果然没有骗他。
“二哥,你这话里有话啊?莫非,你也喜欢杨猎户家那病秧子?”庞老三打趣了一句。
谁知老二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居然道:“是啊,那丫头个头高,长得还不错,说话又好听,给我挺好啊,凭什么给爹吗?爹都十九个小妾了!”
“老二,你说的什么话?”庞家老大终于是斥责了起来。
“二哥,可不能乱说啊,爹还没睡呢!”庞老三连忙道。
躲在墙后边的裴翾已经听不下去了,这庞家,居然是一窝蛇鼠,若不解决掉这家人,杨叔一家以后还有好日子?
于是,裴翾立马从黑暗里出来了。
就在三人还在争论时,裴翾一闪而过,宛如一只从空中掠过的鹰隼般,闪过的时候,裂空爪瞬间出手!
“噗噗噗!”
三个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响,皆不约而同伸出手捂着自己被划开的脖子,双目圆睁,可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哼,人渣。”
裴翾冷冷丢下一句话,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三人同时倒在了地上,很快便没了气息,从三人脖子里溢出的血,很快流到了一起……
巡夜路过的庞家家仆很快发现了三人的惨状,顿时就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
“大公子,大公子!”
“二公子!”
“三少爷!”
庞府很快响起了家丁嘈杂的呼喊声,顿时乱作一团。
一个管家大喊:“快去喊老爷!快去喊!”
家丁们慌忙去喊庞老爷,可当他们跑到庞老爷的卧室时,顿时发现了更可怕的一幕。
那个庞老爷一张脸已经乌青,七窍流血,手脚更是被掰成了麻花状,死状极惨……
家丁们大喊大叫,很快将这件大事捅了出去!可是一个冲进卧室的管家转头一瞥,忽然看见卧室墙壁上,有一行血写的大字。
“江湖追杀令,庞家父子死!”
管家看着这行字,顿时魂飞魄散,吓得连爬带滚跑了……
庞家一夜之间乱作一团,而裴翾,则早已跟他的猫头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对现在的他而言,杀个地主老财,不过是随手之事。
而这,便是江湖的法则!
酉时三刻,裴翾回来了。
当他踏进门,看见五个人坐在土砖房中间那个大厅,全都守在火盆旁时,有些吃惊:“你们怎么还不去睡?”
“等你啊!”姜楚率先说道,她瞄了一眼裴翾,只见他靴子上有血迹,立马又道,“你靴子上怎么有血?你没受伤吧?”
其余人见姜楚这么问,也起身围了过来,杨青道:“裴哥哥,你没事吧?”
裴翾笑着摇头:“没事,一切顺利。”
杨田沉下眉头:“阿裴,你真的,把庞老爷?”
“杀了!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一起杀了!神不知,鬼不觉!”裴翾说道。
“啊?”杨家人震惊了,一个个难以置信。
随后,裴翾拿出一个玉佩来,那玉佩皎白浑圆,上边还刻了一个“庞”字,这让杨田一眼认了出来。
“这就是姓庞的随身玉佩……你居然真的……”杨田拿着这玉佩惊呼道。
裴翾却将玉佩从杨田手中拿走,说道:“这东西不能留,我会拿去扔掉。杨叔,你放心吧,这龙山村的庞家很快就会土崩瓦解,阿娟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你们一家,以后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季桂瞬间泪流满面,她激动的上前握住裴翾的手:“多谢……多谢……”
裴翾道:“你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你们做些事,是应该的。”
就在裴翾说完这句话后,一个高挑的身影忽然冲来,一下子抱住了他,让他差点喊了出来。
“裴哥哥,谢谢你,娟儿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裴翾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不用报答,我以后若是有空,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杨娟松开裴翾,擦着眼泪问道:“你要走了吗?”
“对,我明日便走!”
杨青不愿意了:“怎么才一夜你就要走啊?我还想你教我写字呢……”
裴翾带着歉意笑了笑:“抱歉,阿青,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等我忙完了,一定来教你写字。”
眼看裴翾跟这一家人如此热络,姜楚忽然出声:“既然回来了,没事就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裴翾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说的是,都去歇着吧。”
当杨家人都去歇息后,姜楚却将裴翾一把拉了过去,质问道:“你靴子上的血怎么来的?”
“是庞家人的血。”
“你不是说干的神不知鬼不觉吗?”
“嗯,走得急,没注意,这应该是那庞老爷的血。”
姜楚望着裴翾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正色道:“你真的……杀过很多人?”
“对!杀过很多……而且,明天还要杀。”裴翾仍然淡淡回答道。
姜楚闻言心惊,眼前这个人颠覆了她的认知,难道说,在这盛世之下,还有一个如此阴暗的世界?
而裴翾,则是属于那个阴暗世界的人?
“行了,赶紧休息吧,姜大小姐,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呢!”
裴翾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离开了。
明天,他将要赶到马家镇,会一会猛虎帮掌门熊震!
第9章 人质
九月十八清晨,裴翾跟姜楚便跟杨家四人告别了。
临行前,裴翾送了杨家姐弟一人一份礼物。给杨青的,是一块墨盘,一只狼毫笔,而给杨娟的,则是一锭金子。
“阿青,这墨盘是蜀中名墨,毛笔是塞北的狼毫笔,你若是想学字,就用这个学吧。”裴翾摸了摸杨青的头道。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飞鹰门的藏品,裴翾带在包袱里的。
“嗯,谢谢裴哥哥!”杨青很开心。
而杨娟拿着那锭金子,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金子,但是她知道这个有多贵重。
“阿娟,等你以后嫁人了,这个就当是裴哥哥送你的嫁妆吧,到时候,拿着这金子去打一只金钗……”裴翾这么说了一句。
杨娟点头,眼中尽是不舍。
最后,裴翾看向杨田夫妇,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来,递给杨田:“杨叔,这里边有三十两银子,你们收着。”
“这如何使得?你给了阿娟阿青那么贵重的东西,这银子我们如何还能收?”杨田立马拒绝了。
可裴翾却握住他的手,郑重的将钱袋子放在他手里:“杨叔,拿着吧,我如今若是要赚钱,并不难。”
杨田还是摇头,他觉得裴翾给的太多了。
“收下吧,杨叔,他可不差钱。”姜楚来了一句。
最终,拗不过两人的杨田,收下了那三十两银子。这三十两银子,以他的能耐,起码要赚十来年才能赚到……
“阿裴,你以后还会来吗?”季桂一脸期待问道。
“会的。”裴翾点头,回了一句,随后又道:“请为我保密,我昨天,没有来过。”
杨田深深点头:“放心吧,我们全家用性命为你保密!”
交代完之后,裴翾便翻身上马,姜楚也翻身上马,但上了马之后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马鞍边的囊子里取出了一个布包,然后下来递给了杨娟。
“姜姐姐,这是?”
“这是姐姐送你的礼物,虽是萍水相逢,但就当做个念想吧!”姜楚神秘一笑。
杨娟正想拒绝,可姜楚说完就翻身上了马,随着马蹄声响起,这两人很快便消失在了龙山村的原野之上。
由于杨家是猎户,住在山边,跟龙山村的其他人家隔得相对较远,所以,裴翾姜楚两人来此,除了杨田一家外,还真没谁知道。
两人一走,杨家人手里拿着他们给的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有些不是滋味。杨娟拿着姜楚送她的东西,打开布包一看,居然是一对小巧而精美的红玉耳坠……
杨娟默默的收起,眼角又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
当清晨的一缕阳光照耀在杨家的屋顶时,有同村的庄稼汉子,跑过来给正在扫院子的杨田传达了一个消息。
“老杨,老杨,出事了,庞家父子四人,昨夜被人杀了!”
杨田故作惊慌之状:“竟有此事?”
那庄稼汉子道:“报应啊!这姓庞的一家欺压我们多年,不曾想却中了江湖追杀令,被人昨夜暗杀在了宅子里,真是爽啊!”
杨田还是故作不知:“江湖追杀令?那是什么东西?”
那庄稼汉子似乎有些懂:“传闻江湖上有一位大侠,专门惩恶扬善,他杀了恶人,就会在墙上写下江湖追杀令。只可惜这等大侠咱们小老百姓见不到啊……”
杨田点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是好事啊,老杨,庞家父子一死,他们家的其他分支就会过来争夺家产,然后分崩离析,而你家闺女,也不用遭罪了。”庄稼汉子道。
“嗯,是好事,是好事啊……老天有眼啊!”
杨田重重的感叹了一句,然后目光投向西北方……原来阿裴,已经成为了这样的大侠了吗?
真是了不起呢!
宣溪下游,临近大江江岸,有一个小镇,名为马家镇。
在这一天,马家镇来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人着鲜衣,马配好鞍。队伍中间,更是有着五辆大马车,皆是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车头,插着一面面旗帜,旗帜上刻着的是猛虎图案。
这支队伍,正是猛虎帮的队伍!
这队人马在马家镇镇上的一家客栈边停了下来。这家客栈没有在正街上,而是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但这相对偏僻的客栈正是猛虎帮想要的歇息之地。
队伍停下之后,一个五尺五寸高,膀大腰圆,穿着华丽锦袍的男子,在一众手下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客栈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猛虎帮帮主熊震!熊震人如其名,威猛如熊,声似雷震,长的一张虎脸,浓眉阔颐,不怒自威。
客栈是早就订好的,里头没有一个外人,就连伙计掌柜厨子都是猛虎帮的人。
进了客栈,上了二楼之后,熊震坐了下来,早有伙计泡来上好的云雾茶,端上秋后的甜点心放在桌上,供他品尝。可是面对这好茶好点,熊震却没有半分心思去动。
他那张虎脸上布满了愁云,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掌门,孟央少爷来了!”一个手下朝他禀报道。
孟央是猛虎帮的第二高手,也是熊震的义子。
很快,一个身高不下于熊震的威武男子走上楼来,朝着熊震一拱手:“义父,有眉目了。”
熊震那布满愁云的脸似乎化开了一些:“是吗?说来听听。”
孟央当即道:“那凶手袭击了我东湖分舵,杀了祝猛,我等细细研究了祝猛的伤口痕迹,已经确认了凶手所用的武功。”
“是飞鹰门的裂空爪,对吗?”熊震直接说了出来。
“义父明鉴!凶手确实使的是这门武功,而且功力只怕还在聂枭之上!”孟央答道。
“说点我不知道的。”熊震似乎对孟央的话很不满意。
孟央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还有一个线索,那就是凶手留在墙上的江湖追杀令五个字。我找来宣州本地大儒苏先生,让他查看笔迹,不料他却说出了令人震惊之语。”
“哦?”熊震闻言来了精神,“什么震惊之语?”
孟央猛然抬头:“义父,苏先生说,那字体,是裴家的裴氏体!”
“裴家的裴氏体?”熊震大吃一惊。
“不错,裴氏三百年前原本是关陇的名门,可后来北方战乱,裴氏主家被灭,一支裴氏的旁系子弟迁至了宣州境内,落户于安源县,后来发展成了裴家村。”孟央将这段历史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五年前那安源县裴家村的惨案后,裴家村居然还有人活下来了?而且加入了飞鹰门,习得了飞鹰门的上乘武功?”熊震立马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不错!义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孟央道。
熊震短暂的沉默了,他皱起浓眉,但是仅仅思索了片刻,便道:“不可能!飞鹰门的武功没有速成之法!就算是聂枭,五年也练不到那种境界!那裴家村的人更是没一个会武的,这种事情,强行联系起来,也太荒谬了!”
“那义父,我们怎么办?还是要去洛阳吗?可我们去了洛阳,留守总舵的弟兄会不会遭毒手?”孟央询问起来,他脸上的愁云并不比熊震少。
“消息不是已经放出去了吗?那四只臭虫想必已经传出去了吧……”熊震淡淡道。
“是放出去了,总舵的弟兄们也做好了准备,可是万一那凶手直奔您来呢?”孟央担忧道。
“那就让他来好了!这人动我东湖分舵,明显是想敲山震虎,若得知我在此,必然会来的!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过江的龙,还是裂空的鹰!”熊震凛神道。
“是!孩儿这就让兄弟们做好防范!马家镇只要有生人进出,我等立马便能知晓,请义父稍歇,那贼子若是来了,必然落网!”孟央说完一拱手便下去了。
熊震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他自问他的猛虎帮除了飞鹰门之外,没有得罪其他人,难道这人真是飞鹰门的余孽?是聂枭留的后手?
若是这人功力极高,自己这边所有人一拥而上都难以对付,那该怎么办呢?
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孟央离去后,很快又一个手下来了,他跪在熊震面前禀报道:“掌门,我们收到消息,最近江湖上风头正盛的玄鹰,出现在了宣州一带!”
“玄鹰?”熊震心头一震。
“是的,掌门,此人传闻戴着铁面具,使得是鹰爪功,极其厉害!属下怀疑,东湖分舵就是他干的!”
熊震闻言,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而另一边,上午巳时时分,裴翾跟姜楚也抵达了马家镇。
“喂!”
下了马之后,姜楚朝裴翾喊了一声。
“什么事?”裴翾头也没回的问道。
“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啊?这一上午你一句话都没有,简直跟个闷葫芦一样!”姜楚抱怨道。
“等送你到了楚州,咱们就分道扬镳了,以后也不会见面了,说太多话没什么意义。”裴翾语气平平道。
“我发现你这个人嗷……”姜楚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面具男,说话简直不要太讨厌,一句话能把人呛死。
“行了,给你找个馆子,歇一会,你待在里头休息。”裴翾直接打断了姜楚的话。
“然后你就去杀人是吧?”姜楚冷不丁说道。
裴翾终于回过了头:“姜大小姐,你要是喜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下!”
“我怕你啊?你信不信我把桂花酒的事传出去?”姜楚叉起腰,瞪着眼道。
“你传一个试试?”裴翾冷冷道。
“你……”姜楚望着裴翾那深邃的眼眶,里头那对褐色眼珠充满了寒意,她一时被吓到了。
“行了,走吧,女人就是麻烦!”裴翾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你……”姜楚气的直跺脚,可一跺,跺的却是之前受伤的那只,顿时疼的她龇牙咧嘴……
没办法,她还是选择了跟上去。
两人走入了一家客栈后,裴翾给姜楚点了一桌菜,一间房,然后转身就走了,丝毫都没有犹豫。可他走到门口时,又返回来了。
“干嘛啊?走啊!”姜楚带着怨气道。
裴翾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道:“你自己注意点,等会去房间里换身衣服,装上你的假眉毛,假胡子。”
“为什么啊?”姜楚不解。
“如果你不想被江湖上的匪徒盯上,就照我说的做!”裴翾留下这句不容置疑的话后,立马就出了客栈。
今日,天气沉闷,没有阳光也没有雨,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但裴翾不知道的是,这马家镇,早已被猛虎帮的人所控制,他跟姜楚抵达此处时,便已经被猛虎帮知晓了……
裴翾戴上笠子,披上披风,装作漫无目的走在这镇上的大街小巷里,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一处街角,有一个卖油的贩子,在给一个老农打油的时候,那拿油勺的手居然在抖,老农那个油葫芦的口又小,卖油的贩子居然几次将油洒在了葫芦上。
“你会不会舀啊?手这么生疏吗?”老农骂了一句。
“抱歉抱歉,我忘了拿漏斗了。”贩子随口说了一句,眼睛却瞟向了附近的裴翾。
裴翾警觉了起来,随后他又看见一个卖鱼的贩子,正在给一个买鱼的农妇刮鱼鳞,只见他手中刀舞的飞快,可是这一刮下去,不仅鱼鳞没了,鱼肉也刮掉了好多……
这人刮鱼鳞,用的居然不是刀背,而是刀锋……
随后那农妇也跟卖鱼的贩子争执了起来,可裴翾已经没有继续逛下去的闲心了,他立马转身就走!
毫无疑问,他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立马快步往回走,可他一定神,想起了还被他丢在客栈里的姜楚,顿时心中一紧……
不好!
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了,施展起轻功来,朝着客栈的方向飞奔而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等他回到那客栈时,客栈里早已空空如也,什么掌柜伙计客人都消失的一干二净!甚至自己委托伙计保管的马都不见了!
他奔上客栈的二楼,一把撞进他给姜楚订的房间,结果里边也一样,空空如也。
正在他思绪大乱之时,忽然,猫头鹰的叫声从客房外的天空中传来,让他一下子看了过去!
“小鹰!”
猫头鹰很快飞到窗台外,然后盘旋了一阵之后,飞向了西北方向。裴翾没有犹豫,立马跟着猫头鹰,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很快,一人一鹰便抵达了熊震所在的那座客栈之外。而裴翾,也看到了插在客栈外的猛虎旗,他很快就明白了。原来,猛虎帮早有准备……
“啪,啪,啪!”
掌声传来,一袭锦袍的熊震在一众门人的簇拥之下从客栈里走了出来,而姜楚,则被捆缚着,几人押着她,走在了熊震身后。裴翾看向熊震,顿时瞳孔一缩。
他到底是低估了这个猛虎帮的掌门人。
熊震停止了拍手的动作,一双凌厉的虎目看向裴翾,冷冷道:“果然是玄鹰阁下,来得可真快啊。”
“放人。”裴翾也冷冷的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熊震大笑起来,并未理会裴翾,反而转头看向一脸怒意的姜楚,“小姑娘,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姜楚一脸怒火,根本不回答熊震的问题,开口就骂:“你这个老王八蛋,放开我,不然你会知道后果!”
“说吧,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但是,不要糊弄我哦。”熊震仍然面带笑意。
“我呸!你也配!”谁知姜楚根本不从,居然直接朝熊震吐口水,一口口水吐在了熊震脸上。
熊震抹了一下脸颊上的口水,毫不在意,哈哈一笑,“不老实?来,把她带进去,让她老实一下。”
说完,熊震挥了挥手,他手下的几个门人顿时眼睛里冒淫光,就欲拖拽姜楚进客栈……
“姓熊的!你当老子不存在吗?老子叫你放人,你耳聋了吗?”裴翾厉声喊了出来。
熊震闻言,虎目眯了一下:“原来阁下认识我?”
“你少拿女人做文章!有种的,跟老子过过招!”裴翾目光凌厉,双手已经化作了爪,蓄势待发。
眼看裴翾发起了挑战,熊震却没说话,他身前闪出一人,正是孟央,孟央走上前:“哼,想跟我们掌门过招,你还没那个资格,看我拿你!”
孟央说完,脚步一点,一脚将地面踩出一个坑,随后身子如同箭矢一般朝裴翾掠来!
裴翾微微一凛神,这个孟央,比起谷中宵等人还要强上一截!
孟央很快冲至裴翾面前,他劈面一挥拳,拳风如潮,老远就掀起了裴翾鬓边发丝,这正是猛虎帮的绝学,虎炮拳!
可裴翾见这虎炮拳至,却不动如山,只是轻轻一抬左手!
“笃!”
孟央一拳不偏不倚,打在了裴翾左手之中,可是裴翾身形却纹丝不动,他那一拳如泥牛入海。
裴翾抓着他的拳头,手腕一转,作势就要拧,孟央大惊,连忙一抬腿,打向裴翾的左手,裴翾将左手一松,身子一侧,避开他那一腿,右手却顺势向前,一爪掏向孟央的心窝!
“果然是裂空爪!”观战的熊震脱口而出。
孟央见那手爪凌厉至极,急忙用左手一拦,可是裴翾那一爪被他一拦,迅速一翻手腕,再度逼向他胸口!逼得孟央差点手忙脚乱!
“笃笃笃笃!”
两人两手不断拆招,可一连拆了四招,孟央单手根本无法化解裴翾的招式,他情急之下,双手并用!可是,裴翾忽然左手抓起自己的披风,朝他就势一掀!
“鹰羽!”
披风之下,数片羽毛状的暗器朝着孟央飞来,孟央大惊,连连后退,左躲右闪!好不容易避开那些暗器后,忽然一只大手冲至他面前,那凌冽的气劲让他瞳孔圆睁,他已避无可避!
“咔!”
“呃……”
电光火石之间,裴翾一手死死掐住了孟央的喉咙,孟央吃痛,双手去抓裴翾的手,不料裴翾那只手猛然发力,手臂猛地一摁,直接将孟央活活摁倒在地上!
“咚!”
“唔啊!”
孟央被砸了个狠的,顿时口中就喷出血来,不待他挣扎,裴翾将他身子一把翻过来,让他前胸扑地,然后一脚踩在了他后脑上,孟央呻吟了一声,一下子就动弹不得了。
不过数招,孟央就落败被擒,猛虎帮的人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熊震心中震惊不已,来人果然不简单!
“熊掌门,无缘无故,你为何抓我的人?”裴翾大声道。
眼下他擒住了孟央,正好可以跟熊震理论一番了。
“你的裂空爪使的不错,聂枭教你的吧?”熊震说道。
裴翾刚才确实使出的是裂空爪,他也没有反驳,只是道:“熊掌门想说什么?”
“杀了祝猛,端了我东湖分舵的,也是阁下吧?”熊震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所想,刚才孟央,已经将裴翾的招式试探出来了,可惜孟央却被擒了。
裴翾心中一沉,这熊震并不简单,居然一下就猜到了……但是,他能承认吗?
正在此时,姜楚又开口了:“你个老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家人定会将你猛虎帮夷平!快放了我!”
“聒噪!”
熊震抬手一掌,打在了姜楚脸上,顿时就将姜楚那脸打出了一个通红的掌印,而姜楚,嘴角也被打出了血。
“你居然对女人动手,你还是不是男人?”裴翾气的大骂。
“那又如何?”熊震一脸挑衅,此时他已经认定,裴翾就是那杀人凶手。
“如何?”
裴翾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孟央的手臂,猛地一扭!
“呃啊!”
只听的“咔嚓”一声,孟央一条手臂顿时就活生生被拗断,疼的他惨叫连连。
“你敢?”熊震震惊了,没想到裴翾居然也对孟央出手了。
“我告诉你,你抓的女人,是楚州安右将军姜淮之女,你动她半根汗毛,他爹若得知,立马就会带兵杀过来,将你猛虎帮屠戮殆尽!你若是想继续拿她做文章,那不妨动手好了!”裴翾高声道。
姜楚闻言震惊了,这个裴翾居然敢这么说的吗?
“裴潜你个王八蛋!亏我那么相信你!”姜楚气的破口大骂。
裴翾的话顿时让熊震震惊了,安右将军?那可是执掌三万兵马的三品将军啊,若是真的,自己小小猛虎帮如何惹得起?等等,裴潜?这个女人居然喊他裴潜?
他姓裴?
难道孟央猜测的是对的?
“熊掌门,我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交换人质好了。交换完了,再说话如何?”裴翾开出了条件来。
熊震死死盯着裴翾,冷冷道:“我若不答应呢?”
“不答应的话……”裴翾抓起了孟央第二条手臂,作势又要动手,“熊掌门,你若眼睁睁的看着你的门人被摧残,你手下的弟兄,只怕会心寒呐……”
熊震闻言虎目一凛,瞳孔一缩,孟央说什么也是他义子,帮中第二高手,这么多手下看着,难道自己见死不救吗?
“好!换人!”
熊震命人将姜楚推了出来,裴翾也将孟央一把拎起,推了过去。
“快过来!”
裴翾朝姜楚喊了起来,可姜楚被绑着,腿伤还未痊愈,又能走多快?她只得缓缓走着,而裴翾,则盯着猛虎帮的人,警惕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在姜楚朝这边走来,孟央朝那边走去,两人交错之时,孟央忽然暴起,一手狠狠的打向了姜楚的后背!
“你敢!”
“砰!”
“啊!”
姜楚背后中拳,顿时往前一扑,裴翾大惊,一掠而出,一把将要扑倒的姜楚抱住,顺势手一撒,一把匕首便飞向了孟央的后背!
“噗!”
受了伤的孟央根本跑不了多快,而裴翾的匕首太快了,他还未跑到熊震面前,后心窝便被匕首扎穿了!
“央儿!”
熊震目眦欲裂,他冲到孟央面前,只见孟央此刻心窝被扎穿,嘴里咕噜噜冒着血,呼吸困难,只怕已经是活不成了。
而姜楚,中了孟央那一拳,也是口喷鲜血,她倒在裴翾怀里,脸色煞白,看了一眼裴翾后,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交换人质的时候,孟央会猝然出手,导致了现在的一死一伤。
熊震虎目直勾勾的盯着裴翾,而裴翾那褐色的眼珠也死死的盯着熊震!
大战,已经无法避免。
第10章 断线
出门在外,不仅会碰到吃人的老虎,更会碰上凶狠狡诈的恶人。
裴翾将受伤的姜楚抱在怀里,怒视着猛虎帮的人,咬牙道:“她不过是个无辜的过路人,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居然下死手?”
熊震那双虎目里同样怒的似要喷火,他指着裴翾:“下死手的是你!你先杀我东湖分舵的人,今日又杀我义子,这笔账,今日一发跟你算!”
“那就来吧!”裴翾厉声大喊。
“小的们,给我上!”
熊震一挥手,猛虎帮的喽啰们一个个呐喊着持刀朝裴翾杀来!
裴翾见来人多达上百人,直接撒开披风,将披风内的鹰羽暗器尽数撒出!
“褪羽!”
披风内的羽毛暗器瞬间飞向迎面而来的猛虎帮喽啰,那些喽啰们如何躲得开?只听得一阵阵惨呼声响起,猛虎帮的人瞬间被暗器射中二十多人,一个个倒地惨呼……
“小子,你狂妄!”
熊震忽然自人群后一跃而出,运起磅礴的劲气,抡起一记虎炮拳,朝着裴翾砸了过来!
这虎炮拳是猛虎帮的独门武功,刚猛无比,熊震这一拳非同小可!
“白虎扑鹿!”
那记炮拳拳未到,风已至,裴翾一手揽着姜楚,伸出一手,朝熊震的拳头猛地一掌打出!
“砰!”
拳掌相交,裴翾顿感体内气血翻涌,他连退了八步方止,而熊震,也被他这一掌打的倒飞而出。落在地上“噔噔”后退,脸色震憾至极。
“上!他带着个女人,腾不出手,给我围杀他!”
熊震再度招呼喽啰们冲上去,想借此消耗裴翾的体力,他自己也顺便捋了一下手。
裴翾方落地不久,一群喽啰就冲到了他面前,抡起刀对着裴翾就砍!裴翾一脚蹬飞一个喽啰,一手抓起砍来的一把刚刀,猛地一捏!
“乒!”
刀身被他一手捏碎,他手顺势一挥,七八块刀片顿时又飞射而出,又放倒了迎面而来的三人!
但是,裴翾毕竟要保护姜楚,无法使出全力,那些喽啰们也不笨,刀子时不时就朝姜楚身上捅,甚至有的还放暗器!裴翾踢开砍来的刀,震落飞向姜楚的暗器,但是很快,便被一群喽啰围在了核心……
“杀了他!砍下他的脑袋者,赏银千两!”远处的熊震大声道。
听得这话,喽啰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的就杀向裴翾,裴翾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又要护着姜楚,很快就左支右绌了……
眼看前后左右的刀子暗器来的甚急,裴翾大喝一声,震开围上来的喽啰,抱着姜楚直接一跃而起!
他知道,这么打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但是,熊震可一直看着他呢。
就在裴翾跃起时,熊震也一跃而起,他腾至空中,先是袖子一甩,打出三枚飞镖,两枚射向裴翾,一枚射向了姜楚!
裴翾大怒,挥起左手一甩,先将飞向姜楚的那枚打飞,然后身子一腾挪,在空中强行一扭,险而险之的避开了射向自己的那两枚,但是这么一来,他便露出了破绽!
“猛虎啸日!”
熊震老辣无比,趁着裴翾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子的一瞬间,迅速聚集全力,挥起一记比之前那炮拳强上几乎一倍的铁拳,朝裴翾猛砸而去!
“黑虎掏心!”
而裴翾,此刻的他刚收招,强行扭身躲避之后,根本来不及躲开这记铁拳,他只得仓促之中伸出左手,一掌迎了过去!
“砰!”
一拳一掌再度在空中相撞,顿时便激起一阵破空之声,气爆炸响!
“咔!”
“呃……噗!”
裴翾抱着姜楚从空中跌落,口中喷出一口血,那只左手,也被打的脱臼了……
“给我死!”
熊震眼看一击得手,岂能让裴翾有喘息之机?他落地之后,迅速一掠而出,杀向裴翾!
“啾!”
忽然,一个黑影自空中俯冲而下,两只大爪子掠向了熊震的侧脸!熊震闻得风响,急忙一闪,可是耳边还是被那爪子一爪抓掉了一块皮,顿时就溅出了血来……
熊震身子一滞,看向了那黑影,居然是只猫头鹰!
“该死的扁毛畜生!”熊震怒骂了一句。
猫头鹰虽然短暂迟滞了熊震的步伐,可地上的喽啰们岂会放过受伤落地的裴翾?
还活着的喽啰抡起武器,迅速朝裴翾杀了过去!
裴翾望着冲向他的人潮,双眼如炬,他缓缓放下姜楚,抬起还能动的那只右手,嘴里念道:“玄脉冥冥,黄气氤氤,以我之躯,度天之相……”
他念着念着,褐色的眼珠渐渐就开始布起血丝,而他整个人,气势也开始节节攀升,身上的衣服无风而动,一股无声的热浪,以他为圆心朝四周发散了开来……
那些喽啰可不管裴翾有何变化,还是嗷嗷叫的冲杀了过去,眼下,这个人已经被他们掌门打伤,对他们来说,正是赚那一千两银子的好时机!
可是,熊震却看出了异常,这个面具男,现在极其可怕!
裴翾毫无预兆一抬手,一掌朝着冲来的喽啰就是一震!
“轰!”
只听得平地起惊雷,一大群喽啰瞬间惨叫连连,跌倒在地!而那地面,也被那一掌打出无数道裂隙,裂隙如蛛网般蔓延,一路蔓延到了熊震面前!
“这是……”熊震瞪大了眼睛,一掌能打出如此威力,此人足以跻身当世十大高手之列!
可是,不待他震惊完,裴翾已然从人群中杀了出来,他单手一扫,瞬间便将几个还未倒地的喽啰打的口吐鲜血,倒地断气……随着他身影闪动,手影挥舞,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不到片刻,猛虎帮剩下的喽啰已经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不可能……”熊震看着这尊杀神,发出难以置信的呼声。
很快,裴翾就杀到了熊震近前!
熊震抬手一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向了裴翾的胸口!
“梆!”
裴翾随意一抬右手,便将熊震的拳头抓住了,然后一扭,熊震顿感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嗷嗷”的叫了起来……他迅速用另一只手还击,可裴翾身形一闪,他一下打空,他不甘心的用脚去踢,可脚踢出去,却连裴翾的衣角都碰不到……
熊震勉强挣扎了七八招后,裴翾一手拉着熊震的右手,反手一扭,随后一个脚绊打在熊震腿上!
“梆!”
“呃啊!”
挨了裴翾一脚后,接着,他的身子被裴翾一脚踹倒,另一只手刚抬起来,就被裴翾一脚踩住,他一下子便动弹不得了。
熊震输了,输的相当难看。
“这是什么武功?”熊震惊恐问道。
“你猜?”
熊震哪里猜得出?身体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嘴角不断的抽搐,眼下,他已是砧板上的肉,只得任人宰割了。
“熊震,我本来,只想问你点事……”裴翾望着地上的熊震,缓缓道。
“那你为什么杀祝猛?”熊震问道。
“那是因为,祝猛,曾经来裴家村喝酒,打伤过人,我四叔,一双腿被他活活打断了。”裴翾回答道。
“你果然是裴家村的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熊震问道。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裴翾狠狠一脚踩在了熊震左臂上,痛的他龇牙咧嘴。
“你想问什么?我告诉你,裴家村被屠,我们猛虎帮可没有参与过!”熊震大声道。
“那为什么裴家村的血案,要栽赃到飞鹰门的头上?飞鹰门被灭,你熊震可是出了大力的,不是吗?”裴翾问道。
“是,我们猛虎帮是出了力……但飞鹰门被灭跟裴家村毫无关系!”熊震咆哮了起来。
“那飞鹰门为什么被灭?”裴翾咆哮了起来。
“那你得去问朝廷了……”
“灭飞鹰门的时候,你熊震不是跟朝廷站一起的吗?你难道半点不知?”裴翾大声质问了起来。
熊震沉默了。
眼看熊震不说话,裴翾又问道:“飞鹰门没有对裴家村动过手,那是不是你猛虎帮干的?或者说,是你们猛虎帮勾结别人……”
熊震闻言,忽然笑了:“我没事去灭一个村子做什么?你们裴家村有什么值得我动手的?”
“你什么意思?”裴翾更怒了。
熊震匀了口气,说道:“我猛虎帮虽然号称宣州第一帮,可在朝廷眼里,跟虫豸毫无区别……我犯不上做下那种大案,引火烧身……如果你不懂这个道理,你这么盲目的查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熊震的话让裴翾震惊了,如果猛虎帮都不敢犯下这种屠村大案,那么谁敢呢?
渐渐的,裴翾脑海里浮现出了两个字来。
朝廷。
或者说朝廷的人……
只有那些人,既有能力做下大案,又有能力遮掩事实……
但是,看着眼前的熊震,裴翾心中再度生出一个疑惑来,他指着熊震道:“那谷中宵说,你要用重金贿赂朝廷的某个高官,请高手来对付我,这事你怎么解释?”
熊震听得这话后,脸色开始绷紧起来,忽然,他张了张口,似乎是准备说话……可他张开口时,却忽然吐出舌头,迅速用门牙朝着舌头一口咬下!
“噗!”
熊震嘴里鲜血迸溅,一块断舌自他嘴里掉下,而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
裴翾大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熊震居然选择了咬舌自尽……
但是,咬舌之人不一定会死,尤其是熊震这种武功高的,裴翾连忙上前查看熊震的状况,他一把熊震的脉,发现熊震的确还有脉搏,可跳动的相当快,快的一点都不正常。
这不对劲!
“噗……”
“噗……”
就在裴翾震惊时,熊震的两处手腕处忽然筋脉爆裂,鲜血溅出,而他同时也一歪脑袋,当场断了气。
“逆转丹田……自杀……”
裴翾明白了。
熊震当然有秘密,他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是,他宁死都不会说出来……
至于他要去洛阳请的那位高官是谁,恐怕永远成了个迷……
裴翾追到熊震这里的线索,一下子就断了。
“不……不……”裴翾望着熊震的尸体,不停摇头,陷入了迷茫之中。
“咳咳……”
忽然,远处的咳嗽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一回头,发现被他放在地上的姜楚,好像醒过来了……
裴翾连忙朝姜楚那边跑了过去。
不管如何,先救人要紧……
裴翾将姜楚从地上抱起,然后看了看四周后,施展起轻功,迅速朝着北边而去……
第11章 故事
“你叫什么?”
“裴……裴翾……”
“抬起头来!”
裴翾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
面前的魁梧大汉看了他一眼:“长得倒是俊俏,可你为什么要入我飞鹰门呢?”
“回头领的话,我想习武!”
“哈哈哈哈……”魁梧大汉大笑了起来,而后朝裴翾一伸手:“你的拜师费呢?”
“拜师费?什么拜师费?”裴翾一脸吃惊,他没想到还要这个东西。
“拜师费,五两银子!你交了五两银子,通过考验之后,便可当外门弟子,若是表现好,还可以当内门弟子。”魁梧大汉解释道。
“我……我没钱……”裴翾低头道。
“没钱?没钱就滚!鹰嘴山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魁梧大汉顿时就大怒。
跪在地上的裴翾哪里肯滚,他冲上前抱住那大汉的腿:“头领,求求你,让我留在鹰嘴山吧!我虽然没钱,但我什么苦都能吃的!”
魁梧大汉本想一脚踹开裴翾,可闻得裴翾说什么苦都能吃,顿时犹豫了一下。
“当真什么苦都能吃?”
“能!哪怕是担水劈柴挑粪刷靴子,我都能干!”裴翾大声道。
魁梧大汉忽然蹲了下来,朝裴翾一笑:“那我这儿还真有个特能吃苦的活,你干不?”
“什么活?我干!”裴翾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来人!”魁梧大汉一挥手,两个飞鹰门的弟子立马来到了他跟前。
“带这小子去鹰房,当鹰奴!”
“是!”
裴翾立马就被两个弟子拖走了……
飞鹰门,自然有鹰。不仅有传信的鹰,也有捕猎的鹰,更有杀人的鹰!
鹰奴,是伺候鹰的,但并不只是喂鹰那么简单,还要伺候训鹰的鹰仆。鹰仆的地位远高于鹰奴,如果鹰奴没有做好,那么,鹰仆就会狠狠惩罚鹰奴,更有甚者,将鹰奴喂鹰……
而鹰奴,自然便是飞鹰门内地位最低的人。曾经有不少鹰奴,因为犯了错,都被喂了鹰……
至于习武,对于鹰奴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
裴翾聪颖,能干,他自打当鹰奴起,便细心照顾着那些鹰,将鹰养的羽翼鲜亮,雄壮威猛。他做事本分,任劳任怨,也从不得罪他人,只希望有一天能得到门主的青睐,能让他学上武功……
但是,人善被人欺,他越是本分,就越有人欺负他。
因为他养鹰养的好,飞鹰门门主聂枭有一次来鹰房参观时,夸了他几句,甚至赏给了他十两银子。他拿着那银子很开心,但是还是给他的上司鹰仆上交了足足七两,自己只留了三两银子。
裴翾表现好,自然有人眼红,于是,鹰房内的其他鹰奴便合起来给他下套。他们半夜里在裴翾喂养鹰的清水里投了泻药,导致第二天裴翾养的鹰一只只都蔫了……
于是,裴翾便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二次噩梦。
他被抓起来狠狠的打了一顿,而那半边脸,也正是在这次酷刑之中,被蜈蚣针毁了容。最后,还是他上头的鹰仆,看在那七两银子的份上,将他救了下来……
但恶人总有恶报,陷害他的鹰奴,事后被查出真相后,聂枭大怒,将这些人通通杀了,而他们的尸体也成为了鹰的食物……
而裴翾,因为被冤枉,又毁了容,作为补偿,裴翾当上了鹰仆,他开始学训鹰的技巧。
好景不长,当上鹰仆没多久的裴翾,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三次灾难。
朝廷与猛虎帮,围攻飞鹰门!
掌门聂枭率众死战,可终究寡不敌众,鹰嘴山被攻破,无数门人弟子被杀!而作为鹰仆的他,只得跟随着其他人一起逃亡!在逃亡途中,有的人被官兵射杀,有的人被猛虎帮擒拿,而他,成为了最幸运的那一个。
当他带着一身伤,好不容易逃进鹰嘴山深处的山坳里头时,他发现了一个山洞,于是便钻了进去。可谁料,山洞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飞鹰门的掌门聂枭。
飞鹰门遭逢灭门之难,眼下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鹰仆,一个掌门。
“是你?”躺在山洞里奄奄一息的聂枭望着半边脸被毁的裴翾,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掌门,你还好吗?”裴翾走了过去。
聂枭笑了笑:“老天有眼,在我殒命之际,居然还能见到自己人……”
眼看聂枭将死,裴翾于是开门见山,问了起来:“掌门,我是安源县裴家村的人!请您告诉我,两年前裴家村的血案,跟飞鹰门有没有关系?”
聂枭摇了摇头:“裴家村吗?你们裴家村的桂花酒很好喝……我也喜欢喝,你说我有什么理由灭村呢?”
裴翾继续问道:“当真跟飞鹰门没关系吗?”
聂枭苦笑一声:“我都快死了,何必说假话?灭村之举,是会招来朝廷的官兵的……我没那么傻……”
“那官兵为什么找上了飞鹰门呢?”裴翾还是想多知道些东西。
“那你就得去问猛虎帮了……我飞鹰门,从未做过那种事,虽然底下人有过欺压百姓之举……但……但灭村,是不可能做的……”聂枭回答道。
“掌门……我想为裴家村报仇!我来飞鹰门,是想习武的……那一次,我跟您提过,可是您拒绝了……现在,您能否告诉我,我还能习武吗?”裴翾又问道。
聂枭怔了一怔,颤抖着流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笈来,递给裴翾:“这,是飞鹰门的飞鹰神功……你年岁已过二十,骨骼已经成型,若要练武,也不是不行,但是若要练至上乘,是难上加难……这也是我当初拒绝你的原因。”
裴翾听完,看着递过来的那本飞鹰神功,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若你以后有机缘,习得上乘功法,打通了筋脉,或许能将这飞鹰神功练成……而我聂枭,也能瞑目了……”聂枭说着,拿着那本秘笈的手再度朝裴翾凑近了一些。
裴翾接过那本飞鹰神功,聂枭笑了笑,似乎终于是找到了托付之人。
正当裴翾望着那本飞鹰神功出神时,聂枭又递过来一把匕首:“这把匕首,乃是陨铁所铸,是我的贴身宝物……这匕首的柄中,藏着地图……地图里,藏着一处我埋在鹰嘴山的财宝……我把这些都……都送给你,你能最后帮我做一件事吗?”
裴翾抬头:“什么事?”
“杀了我……”聂枭最后说道。
“不……我没杀过人,我不能!”裴翾连连摆手。
聂枭呼吸急促道:“帮我这个忙,我不想死在朝廷或者猛虎帮手里,能死在你手里……我也能……能瞑目了。”
裴翾内心纠结着,最终接过了那把匕首。
“你们裴家村的惨案,恐怕你得自己去找答案了……”聂枭说完最后一句,嘴里已经骨嘟嘟冒血,他捂着的胸口上,血已经染透了衣裳……那血,都是黑的,很明显,他已经中了毒,此刻的他,在饱受折磨之中。
“噗!”
裴翾内心挣扎了一番之后,最终用匕首扎了下去,聂枭也带着一丝笑意,离开了人世。
就在裴翾准备埋葬聂枭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喊声,裴翾只得对着聂枭的尸体拜了三拜,然后带着秘笈跟匕首迅速离去了……
事后,冲进山洞的第一个人,是猛虎帮掌门熊震,熊震看着尸体还温热的聂枭,想了想,又在尸体上补了一刀……将杀死聂枭的功劳,安在了自己头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飞鹰门走脱了一条漏网之鱼……
这,便是裴翾在飞鹰门的故事。
第12章 玄黄
自飞鹰门被灭后,时间过去了整整半年。
一身褴褛的裴翾,在寻找吃食的时候,爬上了一座山坡,可是运气不好,他再次踩到了山坡顶上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他就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啊啊啊……”
伴随着一路的惨叫,荆棘割破了他的皮肤,泥土沾上了他的衣服,他顺着山坡一路滚,滚向了山坡底下……
他在混乱中抱住头,蜷缩起身体,尽量护住要害,就这么一直滚到了山坡底下。
“噗通……”
裴翾停了下来,用一个双膝跪地的姿势停在了一块大石头边上,还好没撞到大石。
“干嘛呢?后生,老夫不收徒。”
一个浑厚却散漫的声音响起,他一抬头,发现大石上居然坐了个老人,这老人须白而发黑,甚是奇怪。不仅如此,他那挂满白须的脸上居然没几条皱纹,脸色相当红润。裴翾打量着老人,见老人也正用一双炯炯有神的星目打量着他。
“看什么啊?后生,你走错地方了,老夫不收徒。”老人再次说道。
“前辈……我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裴翾弱弱的说了一句。
“嗯,我看见了,你要是能走动,就赶紧走吧!趁着天没黑,找个安身的地方,若是天黑下来,野狼就得盯上你咯。”老人似乎很喜欢说话。
可是裴翾却没有走的意思,他抬头认真的看着老人,壮起胆子道:“前辈,我看您精神焕发,红光满面,独自坐于此地,一定是当世高人!既然小生有幸能遇见您,也是一种缘分,还望您……”
“哎哟,你好啰嗦啊,老夫说了,不收徒,不收徒,你赶紧走吧!”老人扶了扶袖子,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裴翾哪里会走,他再次壮起胆子,站起身来道:“前辈,我并非想让您收我为徒,只是想让您为我解惑……”
“解惑?”老人伸手捋了捋须,看着只露出半边脸的裴翾,轻叹一口气:“解惑?嗯,那你说吧。”
裴翾想了想,既然这老人是个好说话的,于是便从怀里拿出了那本飞鹰神功来,双手递了过去。
“飞鹰神功?武功秘笈?你干嘛?想贿赂老夫吗?”老人只是看了一眼秘笈的封面,便又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来。
“前辈……”裴翾重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道:“我有血海深仇未报,可小子却不懂半点武功,好不容易捡到了这本秘笈,可是却一窍不通……还望前辈能替我解惑,小子愿答应前辈任何事,当牛做马都行!”
老人单手捏着那本秘笈,一脸惊愕:“飞鹰神功啊!飞鹰门的秘笈啊!你就这么交给一个陌生人?你不怕我私吞了这秘笈然后杀了你跑路吗?你这孩子好没心眼啊!”
裴翾抬头,也吃了一惊,好像是草率了一些……
“可是……可是……”裴翾可是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眼泪笔直的掉个不停。
看着裴翾那伤心的样子,又看着裴翾那半边被毁了容的脸,老人似乎是心软了,他长叹一口气后,翻起了那本飞鹰神功来……
老人专注的看着,裴翾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半晌之后,老人合上了那本秘笈,还给了裴翾。
“前辈……”裴翾接过秘笈,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意思。
“这本秘笈啊,算的上是武林中一流的秘笈,但是跟各大门派的绝学相比,还差点意思……”老人捋须道。
“前辈,就算如此,这本秘笈要怎么练呢?”裴翾问道。
“怎么练?”
“对啊,我钻研了好几个月了,可是招式虽然看得懂,但怎么练都使不出来啊!”裴翾一脸不解道。
“把手拿来。”老人朝裴翾伸出了手,示意他伸手过去。
裴翾伸过手去,老人一把把住了他的手腕脉门,开始号了起来。只是片刻,老人便摇头:“孩子,你没有内力啊,当然使不出招式来啊!而且你这本秘笈上也没有养气练气的法门,你当然什么都练不出来啊!”
“内力?”裴翾似乎明白了,他曾经看飞鹰门的弟子练功,就听说过这东西。
“真是个傻孩子哟,不先练内力,养气蓄力,你怎么使得出招式来吗?这秘笈于你而言,就如同那高树上的果子,内力则相当于梯子,你若没有够得着那果子的梯子,你就根本摘不到果子,明白没?”老人唾沫横飞,打了个鲜明的比喻。
“哦……我懂了。”裴翾挠挠头,他总算是知道症结所在了。
“行了,解惑解完了,你走吧。”老人说完就一挥手,似乎不想跟裴翾说话了。
可裴翾怎么会走?他好不容易撞到一个高人,就算是死缠烂打也得留在他身边啊!
于是乎,裴翾顿时大哭:“前辈,您教教我吧!我求您了!”
“哎哟,又哭……老夫说了,不收徒,不收徒……”老人直接挥手,作势就要赶裴翾走。
可裴翾死活不走,他跪在老人面前,磕起头来,一个个响头“咚咚咚”的磕着,头皮都破了,血都流了出来……
“哎哟,你不走我走好吧!”
老人说着,起身,转身,一气呵成,迈步就要走!裴翾见状,毫不犹豫一扑过去,死死抱住了老人的大腿,大声哀求道:“前辈,前辈,求您了,教教我吧!教教我吧!”
老人被裴翾抱着大腿,没有挪步,他先是长叹一口气,然后自嘲的笑了一声:“该啊,该啊,老夫到底还是心地太善良了啊……”
于是,死缠烂打的裴翾,那天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位名师……
那天傍晚,夕阳绚烂,裴翾坐在大石前,仔细聆听着这位老人的指点,不断的点头。
老人话很多,一说起话来,简直就如滔滔江水一般。但是,裴翾听的相当认真,无论老人说的话有多啰嗦,有多复杂,他都能过耳不忘。因为,他曾是神童,是裴家村唯一的秀才!
话多的人性格自然开朗,跟裴翾相处了几日之后,老人跟裴翾已经很聊得来了。
又是一个傍晚时分,正在练马步的裴翾目不斜视,夕阳照在他脸上,他右脸的伤疤在夕阳中刺眼无比,老人走到了他面前,端看着他,问道:“后生,蹲了两个时辰马步,累不?”
“累,也不累。”裴翾这么回答道。
“哦?哪里累,哪里又不累呢?”
“身体累,但心不累!”
“好啊!好啊!”老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向夕阳:“后生啊,纵然老夫教了你一点练气之法,你学会了那飞鹰神功,恐怕也只能达到飞鹰门掌门聂枭的地步啊……”
“师傅……”
“我不是你师傅,别乱叫,听老夫说完!”老人打断了他的话。
“哦……”
“我这有两篇东西,若是你能看得懂,练的出来的话,你要报你的血海深仇,基本是没问题的。”老人忽然说出了这番话。
“是秘笈吗?”裴翾连忙问道。
“是,也不是。”老人的回答跟刚才裴翾的回答如出一辙。
“我猜,是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参透了那两篇东西,可以极大的提升武功!不是的意思便是,若是我参悟不了,便跟看天书一般,对吗?”裴翾立马答道。
老人缓缓转身,笑了笑:“好聪明的孩子。”
裴翾也笑了起来。
“拿着,去看吧!但是不要传出去!老夫要走了!”老人说完直接给他丢过来一个布包,然后拔腿就走。
“师傅……您别走啊!”裴翾接过那布包,就去追老人。
老人再度回头,一掌伸出,磅礴的气劲顿时就让裴翾感觉如同一座山压来,他的步子被这股气劲推的不断的后退,最后一个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行了,孩子,你我的缘分到此为止了,记住我的话就行,别送了。”老人神情严肃,看样子是真的要走了。
“师傅……”裴翾瞬间泪流满面,然后跪了下来,不断磕头。
“就这样吧,我走了。”老人说完再度转身。
“师傅!”裴翾大喊了起来,“您能否告知您的名号?若是将来我在他处得知,也好来寻你啊!”
老人沉默了下来,没有继续迈步了。
“师傅,求您告知弟子吧!求您了!”裴翾大声喊道,这一刻,他是真舍不得这位老人离开。
老人犹豫了一会后,忽然将一枚玉佩扔了过来,裴翾立马冲上前,接住了那枚玉佩。
“记住了,老夫的名字里,有一个‘放’字。”
“放?”裴翾拿起那玉佩,只见翠绿色的玉佩上,刻着一个“放”字,而这个“放”字,居然是古代的篆体!
“走了!”
老人这次,没有再回头,他一脚点起,一去七八丈,很快便消失在了夕阳下……
裴翾望着夕阳,可那里却再也没了老人的影子。他抚摸着那玉佩,久久不能释怀。
事后,他打开那个布包,里边是两卷黄帛,打开黄帛,映入眼前的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古篆体……这让裴翾相当吃惊。
裴翾开始对着篆体字认,他念了出来,第一卷黄帛上,第一个字是“玄”。
第二卷黄帛上,第一个字是“黄”。
“玄……”
“黄……”
第13章 涟漪
江如玉带,水似明镜,在这深秋的清晨,大江上烟波缭绕,美如仙境。
一艘客船在这水面上缓缓的往北而去,一个戴着笠子,披着披风的男人正坐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正是此刻的裴翾。
裴翾望着自己的手,那枚玉佩在他手中静静的躺着,上边的那个“放”字,宛如刻进了裴翾心里一般。
他怔怔的望着那枚玉佩,久久不语,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惆怅来……
“师傅……”他默默念着他的恩师……
随后,他又从怀里拿出另一枚玉佩,这枚玉佩上刻着一个“庞”字,是他杀了庞老爷后随手拿的,当时只是想给杨田证明一下,后来觉得这东西毕竟是罪证,留不得,又自己收了起来。
“咚!”
他随手一扔,将那枚“庞”字玉佩扔进了眼前浩瀚的江水之中,荡起了一圈涟漪。
“客官,船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对岸了,到了对岸要怎么安排?”一个摇桨的汉子朝他发问道。
“劳烦小哥几个,寻个合适的地方,帮我买辆马车。”裴翾说完,随手便将一锭银子丢了过去。
“好嘞!”
摇桨小哥接下那锭银子,笑着啃了一口,然后兴奋的去招呼其他人了。
忽然,船舱内又传来一个女声:“公子公子,你家表妹醒了。”
裴翾闻言,收起那枚玉佩,急忙冲向了船舱内,他冲到船舱内的一处软榻旁,望着睁开了眼,脸色好转了一些的姜楚,顿时心也稍稍安了下来。
“快去熬药吧。”裴翾吩咐了一句。
“哦,好的。”榻旁的一个瘦弱小姑娘立马就去了。
醒过来的姜楚茫然的望着裴翾,皱了皱眉后,问道:“这是在哪?我怎么感觉这房子在摇啊?”
裴翾帮她掖了掖被角:“这是江上,过了江,就到楚州境内了。”
“是吗?”
姜楚想起来,可她一动,后背就传来一阵剧痛,裴翾连忙将她按住。
“别动,好好养伤。”
被摁住的姜楚想起那日马家镇的那一战,于是问道:“我们离开马家镇了?怎么就到江上了?”
“唉……”裴翾叹了口气,有些自责道:“马家镇的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了。”
“五天?”姜楚大吃一惊。
“对,今日,是九月二十三了。”裴翾答道。
“五天……我昏迷了五天吗?”姜楚不敢相信。
裴翾点头,随后说起了马家镇一战之后的事情来……
裴翾讲的很慢,姜楚听得很认真,裴翾说了差不多一刻钟才说完。
“这么说来,你带着我跑到了江边的一个村子,先安置好我之后,又回去找马匹跟行囊,然后还找到了猛虎帮的一箱财宝?你将这些东西送到江边的村子里,为我疗伤之后,又遇上了官兵?然后你又带着昏迷的我逃往下一个村子?搞了五天才找到船,雇佣了一帮村民送我过江?”
姜楚终于是捋清了这些天的经过。
裴翾点头:“大抵就是如此。”
“那官兵来是因为猛虎帮在马家镇死了那么多人才来的吗?”姜楚又问道。
裴翾再度点头,马家镇那一战影响很大,猛虎帮死了那么多人,甚至掌门都死了,自然惊动了官府。而他,也成了通缉犯。
姜楚心中惊愕无比,眼前这个男人,果然是个杀人潜逃的通缉犯……
但是,这五天内,他却把受了重伤的她照顾的很好,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裴翾忽然道起了歉来。
“额……”姜楚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按理说,她确实是被卷进去的,裴翾这么说也没毛病。
裴翾说完,再度起身,朝船舱外走去了。姜楚躺在船舱内,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出来这一趟,她本以为自己伪装成男人,就能顺利的买到桂花酒,拿回去孝敬她老爹,她老爹一开心,就能暂时放过她……
到了这个年纪,她必须要面对婚事,而家里早就给她物色了一个夫婿,两家的长辈甚至都定亲了。
可是她知道那个夫婿,是洛阳城内的一个纨绔,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人模狗样。可实际上,却是一个经常出入烟花之地的浪荡子……
可是婚姻大事,全凭父母长辈做主,半点由不得自己。于是她就想到了这一出,离家出走……
谁知道,这一趟出来,不但碰上了老虎,还碰上了裴翾这种杀手,更碰到了一场恶战!而自己,也被卷入这场恶战之中,差点命都没了……
眼下,这个杀手,却要送自己回家……
真的要回家吗?
她想到这里,不由眼睛瞟向船舱之外,那个男人,现在坐在船头边上,望着江水一动不动。他似乎也在思考着接下来的事……
等到了楚州,他就要跟她分别了,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裴潜!裴潜!”
她忽然喊了起来,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喊。
船舱外的裴翾转过头:“怎么了?”
“我身上疼……”姜楚说了这么一个理由来,她身上的确疼,孟央那一拳可是真的下了死手的。
裴翾连忙跑进来,坐到姜楚榻边,轻声道:“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下脉。”
姜楚听完乖巧的伸出了手。裴翾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她手腕上,这一号脉后,眼神中带了些迷茫,可旋即,他便松开了手。
“我再给你疗一次伤,你回去之后,休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疗伤?”姜楚似乎是头一次听说过这个词。
“来,我扶你起来。”
随后,裴翾将姜楚扶着坐了起来,可姜楚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顿时大惊:“谁帮我换的衣服啊?”
裴翾道:“是刚才守在你旁边那个丫头帮你换的。”
“哦……”
裴翾不再啰嗦,他伸出双手,贴在了姜楚的后背,随后运转内力,就给她疗起了伤来。
在他发力之时,姜楚披散的头发无风自动,她顿时浑身一震,随后便感觉一股股暖流从后背的毛孔里进入身体。而她后背的疼痛感也缓缓消失……这让她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
原来这就是疗伤吗?这些江湖中人还真是厉害啊……她这么想着。
不多时,外边摇桨小哥的声音再次传来:“公子,船到岸了。”
“好!”
裴翾答应了一声,随即收了功,转身走向船舱之外。
姜楚坐在榻上,活动了一下身子,感觉身体似乎又好了一点,而裴翾输送给她的那股暖流,从后背渐渐蔓延至了全身,让她浑身都暖暖的,舒服的不行。
很快,船只到岸,两匹马先被牵了下去,随后,几个摇桨的船手开始帮忙搬东西,两人的行囊,还有一个巨大的木箱子都被搬到了岸边的码头上。
而在船舱内的姜楚,在那个小姑娘的帮助下,开始穿起了外衣跟靴子,最后在扎头发时,姜楚问道:“小姑娘,这几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对啊!姐姐,当初那个公子将你抱来我们村里的时候,就是我照顾的你。”
“他抱我?”姜楚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是啊,当时你昏迷不醒,嘴角都流着血呢,他不抱着你,你也走不了啊。”小姑娘解释道。
“可恶……”姜楚生气了,自己的身子居然被那个男人抱了,这让她很不开心……
“姐姐你不是他表妹吗?这个也不过分吧?”小姑娘疑惑道。
“谁是他表妹了?我是……”姜楚说着忽然一顿,接着脑袋里一转,“我是他表姐!他是我表弟!”
“啊?”小姑娘惊呆了。
“走吧!”
姜楚穿好衣服,扎好头发,就下了榻,朝船舱外走去。
出了船舱,迎面吹来了深秋的寒风,姜楚不由捂紧了外衣,这时,她看见裴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朝她走了过来。
“喝了吧。”
“这什么药啊?”
“治伤的,喝了之后,会好得快些。”裴翾答道。
“哦。”
姜楚接过药,直接一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将碗还给了裴翾。
“嗯,还挺利索。”裴翾随口道。
“那是,我可不是杨娟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姜楚被夸了一句后,显得有些开心。
裴翾手一指,指着这泊船的小码头:“在此歇息一会,等马车来了后,咱们就走陆路了。”
“坐马车吗?”
“对。”
“好吧。”姜楚答应了下来,然后迈步下了船,走上了码头。
此处已是江北,楚州也距此不远了,说到楚州,裴翾想起了阮燕提过的那个人。
曾经负责办理裴家村之案的那位提司,据说姓刑,就在楚州。
这一次,送姜楚回去之后,他便要去找这位刑提司了……
而姜楚,内心则纠结无比,回到家,恐怕就要直面她那躲不开的婚事了……她该怎么办呢?区区一囊桂花酒,真的能让他父亲放她一马吗?
姜楚想到这里,相当难受……
江畔的两人各有各的心事,而江的那边,此刻,已经翻天了!
龙山村庞老爷被杀,猛虎帮在马家镇死了一百多人,已经将宣州的官府给惊动了!官兵,衙役,捕快迅速出动,在南岸紧锣密鼓的搜查了起来。
出山不过十日的裴翾,已经开始在这片江湖中,荡起了一圈涟漪……
第14章 恶作剧
哪怕是过了江,到楚州仍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裴翾没有亏待雇佣来的村民,一个个都给足了钱,甚至那个伺候姜楚穿衣吃药的小女孩,都分到了二两碎银。
很快,两匹马拉着一架结实的大马车,离开了江岸,走上了往楚州的大路。
马蹄声“哒哒”响着,车轱辘“咕噜咕噜”的转动着。江北的天,似乎更冷了一些,寒风吹拂而来,姜楚都感到脸上生疼,她连忙拉下车窗的帘子,还是车厢内暖和些。
可是她想到了坐在车头的裴翾,她掀开车门的帘子,看着裴翾那背影,问道:“你不冷啊?”
裴翾没有回答,仿佛木头人一般,坐在车头驾着他的车。
“喂!”
姜楚又喊了一句。
裴翾这时才回过头:“怎么了?”
“你在船上的时候不是话挺多的吗?干嘛现在又变成木头了?”姜楚问道。
“我在想事。”
“想事?你想事就不能跟我说话吗?我们好歹一起打过虎的,也算有交情了吧?”
裴翾没有回答,又沉默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姜楚话很多。
裴翾似乎被她说的有些烦了,回过头道:“想怎么杀人……”
“你……”姜楚这下被镇住了,嘴唇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跟着这个面具男,真的是能郁闷死……姜楚这么想着。
忽然,裴翾将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托着那只猫头鹰,姜楚见状,问道:“干嘛?”
“你若是无聊,你就跟小鹰说话吧!放心,你不弄疼它,它不会啄你的。”裴翾说完将猫头鹰稳稳放在了车厢之中。
“哇!”
姜楚立马伸出双手,将猫头鹰一把抱了起来,托在双手上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
“好可爱哦……头上的那是耳朵吗?我还没见过有鸟儿长耳朵呢?”
姜楚忍不住摸了摸猫头鹰,而猫头鹰也任由她摸着,乖巧的很。姜楚顺势帮猫头鹰梳理羽毛,猫头鹰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甚至伸出喙来,蹭了蹭她的手,这让姜楚更喜欢了。
她曾听说,洛阳城那些公子们都喜欢养鸟,什么鹦鹉八哥画眉的,有的甚至还喜欢提着鸟笼上街玩。可眼前这个男人,养的居然是只猫头鹰,还是放养的那种,这就很神奇了……
而且不仅如此,这只猫头鹰还很灵性,还能跟主人并肩作战……
想到此处,姜楚不由的再度掀开帘子,看着这个男人的后背,心想,这个男人倒是比那些纨绔公子强得多。可遗憾的是,她现在都不知道裴翾长什么样……
好奇的姜楚,忽然想起,裴翾的行囊跟她的似乎都放在车厢内,于是她盯上了车厢内的一个大木箱子。
她放下猫头鹰,伸手打开那个箱子,箱子里头还有一个箱子,箱子跟箱子之间的位置,摆放着裴翾的包袱,她的包袱。两个包袱并排在一起。而包袱中间位置,则是那一囊桂花酒。
好奇的姜楚,将手伸向了裴翾的行囊,可犹豫了一下后,她还是打开了最中间那个箱子。
这一打开不要紧,里边的东西冒出的光差点闪瞎了姜楚的眼睛,那一箱子居然都是金银珠宝!
翡翠,玛瑙,珍珠,玉石堆满了箱子上面,闪闪发光。而箱子下面,则是成块成块的金砖,金光耀眼,差点让姜楚眼睛都花了……
可姜楚到底是将军之女,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有当场晕过去,她只是问了一句:“裴潜,这箱珠宝就是猛虎帮的财货吗?”
“是。”裴翾答了一句。
“我的天,这一箱子,折合银两,最少一万两吧……”姜楚吃惊道。
“不止……最少三万两……”裴翾答道。
“我的天,这能顶上我爹好多年的俸禄了……”姜楚惊叹道。
“喜欢什么,自己拿。”裴翾很大度的说道。
姜楚摇摇头,盖上了箱子盖:“我不要……”
“拿吧,姜大小姐,全拿去都行,就当我的赔礼了。”裴翾道。
“赔礼?”
“对!猛虎帮准备贿赂朝廷高官的财宝,其实只有这么一箱,但这一箱,也很值钱了。”裴翾说道。
“嗯……那你把猫头鹰送我好不好?”姜楚抱着猫头鹰说道。
“不行!”裴翾立马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啊?我一样会照顾好它的!总比跟着你风餐露宿强吧?”姜楚说道。
“不行!姜大小姐,你有家人,有朋友,而我,只有小鹰了。”
裴翾的回答让姜楚有些意外,可她略微一想:“你不是还有杨家人吗?”
“他们是恩人!是善良的百姓!而我,是个杀手,是个通缉犯!”裴翾声音严肃了起来。
“算了算了!”姜楚摇摇头,“我不要你的小鹰,也不要你的珠宝,你就当欠我……欠我三个人情怎么样?”姜楚说完伸出了三根手指来。
“三个?”裴翾一把掀开车帘,眼神里带着疑惑:“我凭什么欠你三个人情?最多一个人情!”
“我不管,三个,就三个!谁让你让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啊?我都差点死了我……”姜楚嘟囔道。
“姜大小姐,你别忘了!是我打死了老虎救了你,是我治好了你的脚伤,是我跟人讨膏药给你贴的!还有,桂花酒也是我送你的!做人要凭良心,你不要蛮横无理!”裴翾声音更严肃了。
“好好好……那你欠我一个人情好吧……”姜楚终于是让步了。
“我……算了!”裴翾将车帘一甩,似乎懒得跟姜楚计较了。
跟女人计较,本来就吃亏……赢了也亏,输了更亏……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姜楚似乎很开心,抱着猫头鹰放肆的摸。
“行……”裴翾拉了长长的尾声,似乎很不情愿一般。
气氛很快就沉默了,这条大路上,马蹄声与车轮声再次充斥在两人耳中……
后来的两天,两人也没多少话,十句话里边姜楚就说了九句,而裴翾,似乎真的不想搭理了姜楚一般……这让姜楚很不开心。
九月二十六,两人抵达了滁州城外。
滁州,是楚州下辖的一个州城,在江淮平原之上,算是大城了。过了滁州,离楚州也就不远了。
抵达城门外的时间,是上午巳时,此时,滁州南门依然有很多进进出出的老百姓,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这也让裴翾勒住了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在城外等待着。
姜楚一手抱着猫头鹰,一手掀开车帘,看着那长长的队伍,顿时就蹙眉道:“我的天,怎么那么多人啊?我当初过滁州的时候根本没这么多的啊……”
裴翾没有回答,人多就等等呗。
可是姜楚却不耐烦,直接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了车头,她眺目远望,看向城门口时,忽然大惊失色。
“裴潜,掉头!掉头!”姜楚催促了起来。
裴翾道:“掉头做什么?我的通缉令还没传到这儿呢,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姜楚更急了,手一指,指向城门口站在士兵旁边的一个公子哥:“那个人在啊!我不要让他看见我,你快掉转车头啊!”
“谁啊?”裴翾疑惑道,他看向姜楚指着的那个公子哥,只见那公子哥穿着一袭紫色绸缎直裰,头竖玉冠,腰系锦带,手里还拿着一把宝剑,端的是长得人模狗样,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他叫史超!是我爹给我定的夫婿!他来这里等,定然是要带我回去的!你快掉头啊!”姜楚甚至推了推裴翾的后背。
“太好了!有人来接你,那我就轻松了,驾!”裴翾甚至催动马儿就要跑向城门……
“裴潜你脑袋不好啊!”
姜楚气急,一巴掌将裴翾头上的笠子给打飞了!
这把裴翾给惊的不轻,他勒住马,回头道:“姜大小姐,你要干嘛?你不是要回家吗?你家未婚夫都来接你了,是好事啊!”
“好你个头啊!”姜楚指着那个史超,“他就是洛阳一纨绔,别看长得人模狗样的,可是天天流连烟花之地,他娶我不过是想攀上我爹!”
“那关我什么事?”裴翾问道。
“你……”姜楚委屈的快哭了,“裴潜,你怎么能这样,我爹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也把我往火坑推吗?”
裴翾看着姜楚那委屈的样子,双手一摊:“姜大小姐,这么说,你想求我办事?”
“我……”
“那你先把我的斗笠捡起来,好吗?”裴翾淡淡道。
“好!”
姜楚利落的跳下马车,将掉在地上的斗笠捡了起来,然后气呼呼的盖在了裴翾头上。
裴翾扶正了一下笠子,又问道:“你现在不想看到他,回家了难道就不会见了?你早晚要面对的事,何必躲避呢?”
“你好啰嗦啊!你到底帮不帮我吗?”姜楚嚷嚷了起来。
“好说,好说……不过欠你的人情……”裴翾笑了笑。
“不行,这个另算!这个情到了楚州我就还给你,那个你欠我的,我暂时不用!”姜楚蛮横了起来。
裴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姜大小姐,你这样不好吧……”
“哎哟,你就帮帮我吧!等到了楚州,你若是有事要我帮忙,你尽管提,怎么样?”姜楚又提出了条件。
裴翾托着下巴想了想,这丫头的爹位高权重,若是要查那位姓刑的提司,自己说不定要费很多功夫,而她爹的话,说不定查起来相当简单……这么一想,好像这个条件不赖?
“行,那你说吧,你要那个姓史的怎么样?”
姜楚开始思索了起来,思索一下后,说道:“你能不能既让我顺利进城,又让他看不到我?”
“这简单啊!绕路啊!这座城门他守着,咱们从别的门进城啊!”裴翾不假思索道。
可裴翾的回答让姜楚很不满意,她气呼呼道:“你傻啊!这座城门他亲自把手,其他城门难道就会放过了?不瞒你说,他的家丁都认识我,我只要在这滁州任何一座城门露面,他很快就会知晓的!而且这滁州是通往楚州的必经之路,你这馊主意不行!”
“不行是吧?”裴翾笑了起来,“我想,姜大小姐,你是不是很想看他出丑?”
“出丑?”姜楚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巴不得这坨屎栽进臭水沟里!你能办到吗?”
“简单啊!小鹰,来!”裴翾说着,一伸手,姜楚手里的猫头鹰就飞到了他的手臂上。
裴翾一手托着猫头鹰,一手指着那个史超,然后在猫头鹰耳边嘀咕了几句后,猫头鹰立马就振翅飞了出去!
看着猫头鹰飞出,姜楚问道:“你想干嘛?你跟猫头鹰说了啥?”
裴翾笑笑:“等着吧!有好戏看了。”
这只猫头鹰是经过裴翾训练的,哪怕是白天,也能干活,至于晚上,那就更不用说了!毕竟,在飞鹰门当鹰奴的那两年,他不是白待的。
很快,猫头鹰就盘旋到了城门上空,它飞翔了几圈之后,屁股一抖,落下了一坨鸟屎来!
“啪!”
那坨白色的粘稠状粪便自高空落下,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史超的额头之上……
正在城门口打着哈欠的史超,被鸟屎一砸,顿时身体一震,然后他伸手朝额头一摸……
“我……鸟屎!他妈的,干你娘……”
史超顿时口吐芬芳,他气的朝天上一看,这一看不要紧,那天上的猫头鹰屁股一抖,又拉出一坨,而这一坨,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史超的嘴唇之上……
史超更来火了,他想破口大骂,可嘴唇一开,一股恶臭味便钻进了他嘴里……
“少爷,快擦擦吧!”
一个手下连忙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史超连忙擦了起来,擦了嘴唇之后,他一连“呸呸呸”的不知吐了多少口水,然后指着还在盘旋的猫头鹰大喊:“给我射!让弓箭手给我射死那只扁毛畜生!”
“是是是!城头上的,把那只鸟给射下来!快点!”
城头上的兵拿起弓箭,可猫头鹰看见这帮人拿弓箭,立马就飞向了远方!
“派人给我追!他妈的!老子今天居然能让一只鸟给欺负了……”史超碎碎念着,一边念,一边吐口水,他的手下连忙给他擦额头的鸟屎,可他一动,那鸟屎一下擦到了头发上去了……
“王八蛋,狗奴才你会不会擦啊!”史超对着手下破口大骂。
“哈哈哈哈……”
城外排队进城的百姓里,居然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声笑不要紧,随后,更多的笑声传来,接着,城门口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笑声,甚至城门口站岗的士兵都憋笑憋的脸通红……
“笑什么笑?哼!”史超实在是没脸见人了,骂了一句后,在手下的簇拥下,灰溜溜进城去洗漱了……
“啊哈哈哈哈……”远处的姜楚,捂着肚子笑的打跌,她一手拍在裴翾肩膀上,另一手竖起大拇指。
“裴潜,高,实在是高!”
裴翾也笑了起来,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跟一个女人合伙搞起了这种恶作剧……
第15章 惹祸
史超自然是为姜楚而来的。
但是两坨鸟屎让他在城门口出了丑,他待不下去了,急忙进城洗漱。就在城门口起乱子的空当,裴翾驾着马车,带着姜楚进了城。
进城之后,姜楚从马车内探出头,朝裴翾问道:“小鹰呢?”
“它会回来的,不用担心。”裴翾答了一句。
姜楚点头,而后抿了抿唇:“裴潜,谢谢你。”
“我不叫裴潜,我叫裴潜云。”裴翾白了姜楚一眼道。
“都一样吗……”姜楚笑道。
“随你了,先找家客栈歇息吧,等会你下车,记得蒙上头脸。”裴翾叮嘱了一句。
“哦哦,好的。”姜楚答应着,便回车厢里鼓捣了起来。
马车碾过街道,穿过巷子,最后在一家名叫“江淮客栈”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停车之后,早有小二迎了上来,裴翾带着包住头的姜楚进了客栈,随后开了两间上房。让小二将马车内的行囊搬进房间内后,又吩咐小二喂马,忙完这些之后,他回到房间内,便准备休息了。
疲惫的裴翾先是打开了窗户,将笠子斜放在窗户上。然后脱掉披风,便往床上一躺,两眼一闭,都不想起来了。
这阵子,他累坏了,此刻,就好好睡一觉吧,他这么想着。
可是,正当他刚躺下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裴潜,裴潜!”
毫无意外,是姜楚在敲门。
裴翾拖着疲惫的身体,不耐烦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前,打开门,看着用头巾包住头的姜楚,拖着长长的语气问道:“姜大小姐,什么事啊?”
姜楚道:“现在是中午,我饿了!咱们吃饭吧?”
裴翾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呢,原来是只是吃饭?他没好气道:“你自己叫小二给你送房间里就好了,我不吃,我想睡觉。”
裴潜说完就要关门,可姜楚却用手撑着门,大声说道:“这大白天你怎么睡得着的?跟我去吃饭!”
“哎哟,你自己去吃吧!”裴翾都快烦死了。
“你别睡了,吃饱了再睡行不行?”姜楚还是不想放过他。
烦死了的裴翾一把推开姜楚,走出门外,对楼下大喊:“小二,送一只烧鸡,一只卤猪脚,一碟咸菜,一壶好酒,一笼包子上来!”
“好嘞!”一楼的小二立马回应了他。
随后裴翾转身走入自己房间,指了指房间中间的桌子:“坐吧,姜大小姐,咱们就在这吃。”
姜楚坐下来后,问道:“就在这吃?”
“你没住过客栈啊?”裴翾反问道。
“住过啊……可我没在卧室里吃东西的习惯……”
“毛病真多……”裴翾嘟囔了一句。
“我们去下边吃不好吗?”
“姜大小姐,我是通缉犯,你是那个史什么的未婚妻,你难道要跟我在下边吃啊?你不怕被人发现啊?”裴翾没好气道。
“哦……你别那么凶吗……”姜楚低下了头。
裴翾也坐了下来,可他却趴在桌子上,双眼一闭,似乎要去见周公了。
好动的姜楚随即打量起这间房子来,裴翾的行囊被安置在了墙角,那个装满财货的宝箱放在了床底。可当姜楚看见裴翾放在窗户边上的笠子时,立马就走了过去,准备收起来。
“别动那个斗笠!”裴翾的话冷不丁传进了她耳中。
“啊?为什么?”姜楚不解。
“小鹰看见这斗笠,就会从窗户里飞进来的,你收起来它就找不到我们了。”裴翾解释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姜楚连忙小心翼翼的将笠子放好,她现在明白裴翾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斗笠了。
很快,客栈里的小二便将裴翾点的食物送了上来,两人关上房门后,就在这客房里吃了起来。
“这烧鸡好柴……这猪脚太腻了!这咸菜咸死了!这个酒……噗!”
姜楚吃着骂着,将刚喝进去的酒一口喷了出来。
“忍忍吧,姜大小姐,这客栈里的东西比不得你家将军府……在外边能吃上肉都不错了。”裴翾拿着筷子,啃着包子,摇着脑袋说道。
正在两人吃喝的时候,翅膀扇动的声音从窗户边响起,两人同时转头,顿时齐声道:“小鹰回来了!”
猫头鹰出现在窗户口,正站在笠子边,歪着头看着两人。
裴翾朝猫头鹰招了招手:“快来吃饭。”
猫头鹰展翅飞来,一下子就落在了桌子上。
裴翾连忙撕下烧鸡肉,撕了好几条放在猫头鹰面前,猫头鹰低头一啄,一吸溜,就将一片鸡肉吞了下去。
“哇!它好厉害啊!”姜楚开心的喊了起来。
“那是,小鹰早就是我的家人了。”裴翾抚摸着猫头鹰的耳羽簇,眼中满是宠溺。
“来,吃猪脚!”姜楚弄来一块卤猪蹄肉,也学着裴翾的样子,放在了猫头鹰面前。
可是猫头鹰望着那猪蹄肉,却不吃,还是低头啄着裴翾给的烧鸡,似乎很不给姜楚面子一样。
这就让姜楚很不开心了。
“小鹰,我们也是朋友啊!我送你的肉你也可以吃啊……”姜楚嘀咕道。
猫头鹰抬头,看着姜楚,歪了歪脑袋后,又看向了裴翾,然后朝裴翾低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询问一般。
“吃吧吃吧。”
裴翾指了指那块猪蹄肉,猫头鹰似乎明白了,立马就啄起那肉,然后一口就吞了下去。
这下姜楚就开心了。
两人一鹰吃完饭之后,裴翾倒头就睡,猫头鹰则躺在他腋窝里,也睡了过去。而姜楚,则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想了许久之后,她也钻进被窝,沉沉睡去了……
而另一边,滁州城的城主府内,史超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但是脸色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来人,去把这附近的猫头鹰给我杀光!”史超恶狠狠下令道。
“啊?”手底下的人不由“啊”了出来,这命令怎么执行啊?
“还不快去?还愣着干什么?”史超大怒道。
一个胆子大的手下道:“公子爷,滁州这附近人多,山头都是光秃秃的,树都长不起来,这哪有什么猫头鹰啊?猫头鹰可是生活在林子里的……”
“我不管!你们都给我出城去搜,见到猫头鹰就给我射死带回来!他妈的!”史超怒不可遏。
今日在城门口,那两坨鸟屎让他出尽了丑,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哪怕是只鸟,他都忍不下……
“是……”手下人无奈的出去找猫头鹰了。
手下人离去后,史超坐在堂中生着闷气,不仅仅是那只猫头鹰,而是那个女人……
姜楚,将门之女,生的花容月貌。史超当初在洛阳第一眼看到她时,便喜欢的不得了!他央求着父母给他提亲,他爹又特别宠溺他,于是先带着他去姜府拜访,探一探姜府的口风。可父子俩到了姜府之后,他爹看见姜楚的姿色与谈吐,顿时就心中大定。而恰好,姜淮见史超长得一表人才,谈吐举止也相当不错,便也动了联姻之意。
史超的父亲,名叫史泽,是当朝的工部尚书,位高权重。而姜淮也是看上了这一点,两家联姻,他也有机会入主洛阳,家族也会更加兴旺!
因为,眼下是太平盛世,他一个武将,没有仗打便没有升官之道。所以,他也想另辟蹊径。
史泽与姜淮一拍即合,史超更是欣喜若狂,可偏偏,姜楚就看不上史超,迫于无奈之下,九月初,姜楚趁着家里人不备,单人独马离家出走了!
姜楚离家出走,这把姜淮给惊的不轻,由于没有朝廷命令不得擅自调动兵马,他只得派家丁四处搜寻。后来被史家人得知之后,史超也火急火燎的带着家丁来寻了。得知姜楚过了滁州往南去了之后,史超又派人前往江南区搜寻,自己则带着心腹守在了姜楚回家的必经之地,滁州。
可他从九月初十一直守到现在,都没收到姜楚的消息,他手下人也没能打探到姜楚的行踪。他愈发的郁闷,于是心情也越来越差,以至于一只猫头鹰都能让他大发雷霆……
“姜楚,你早晚是我的……”史超握着拳头,咬牙道。
可姜楚才不想嫁给他呢……
正在史超生闷气时,一个八字胡的下人跑来道:“少爷少爷,有人看见猫头鹰飞进城中的一家客栈了!”
“飞进客栈?”
“对啊!”
“那你们还不去抓?愣着干什么?”史超大声道。
“是!”
八字胡的手下立马就去了。
就连裴翾跟姜楚都没想到,史超居然会对这只猫头鹰如此上心……
裴翾躺在客栈内的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而那只猫头鹰就躺在他腋弯里,也跟裴翾一个姿势。隔壁的姜楚则闷坐着发呆,一脸愁容。
下午未时,一队身穿黑色锦衣,头戴瓜皮帽的人,气势汹汹的冲进了江淮客栈内!他们一个个持弓携弩,面相凶恶,冲进来之后,为首一个尖眼薄唇的汉子便大喊道:“给我搜,把那只扁毛畜生找出来!”
“是!”手下十几个人立马撒开,就开始搜索了起来。
这把客栈的店家惊的不轻,他屈身拱手上前,小心翼翼问道:“这位爷,什么扁毛畜生啊?”
尖眼薄唇的汉子道:“有只猫头鹰飞进你们客栈里了!我家公子让我们逮住它呢!”
“这……猫头鹰?逮猫头鹰?”
店家表示不理解,这年头,猫头鹰也有犯天条的?
“快去搜!”
那汉子懒得理会店家,带着人就直奔二楼而去!
这种荒唐事让客栈里的其他人吃惊不已,谁家公子这么横,居然连只猫头鹰都不放过?
但是这帮人来势汹汹,又有弩箭傍身,想来身份很不一般,店家也不敢管,只得任由他们去了……
不过是一只鸟罢了……店家这么想着。
可谁知,店家不敢惹这群人,可有人敢惹啊!
这不,这帮人气势汹汹上了二楼客房走廊后,便开始踹门,惊的客房里边的客人骂声不绝!可这些人哪管那么多,将里头的客人赶出来,又在房间里四处搜索,一时间搞得整个客栈乌烟瘴气。
正在睡觉的裴翾听得外边声响,顿时就醒了,正在此时,一个汉子一脚踹破了他的房门,裴翾见状,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一个闪身,冲至那人面前!
“砰!”
“啊啊啊!”
那个踹门进来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脚踹飞了出去,狠狠砸在门对面的墙上!
但是他飞出去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房间里的猫头鹰……
“猫头鹰在这个房间里!”
那汉子一声喊出,顿时惹得其他人全来了!
裴翾根本不怕,朝后一挥手,猫头鹰又从窗户里飞了出去。而他就站在门口,眼神不善的看着从走廊其他地方赶过来的人。
“你们想干嘛?觉都不让人睡了?”裴翾冷冷问道。
那个被踢飞的汉子爬将起来,眼看自己人都来了,为首的尖眼薄唇汉子也来了,他便壮起胆子,指着裴翾道:“黄管家,就是这个人,我刚才看见猫头鹰在他房里!”
“哦?”
尖眼薄唇的黄管家盯着裴翾,眼看裴翾抱着膀子,根本不怕的样子,他冷哼一声:“猫头鹰是你的?”
裴翾冷眼看着这帮人,冷笑道:“先不说这个,你们踹我门,打扰我睡觉,不该先赔礼道歉吗?”
“赔礼道歉?桀桀桀桀……”黄管家笑了起来,“你当你是谁?我们给你道歉?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呵,既然你们要自讨苦吃,那就别怪我了。”
“上!把这个小子抓起来!”
黄管家一声令下,这些黑衣人立马就朝裴翾冲了过去!
随后,走廊上就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拳脚声,然后是尖叫声,接着是哀嚎声……
而此刻的姜楚,还在睡梦中呢。
裴翾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帮冲上来的人给打趴了。然后他一手拎起一个,直接从楼梯口往下扔。那帮黑衣瓜皮帽的人被他一个个从楼梯口扔下来,一路翻滚接嚎叫,鼻青脸肿的滚到了楼梯底下。最后十几个人通通堆在楼梯底下,把楼梯口都给堵死了……
店家,小二,还有一楼的客人惊呆了。这些瓜皮帽的人气势汹汹的来,结果上个楼就被人打成这样了?
裴翾站在二楼楼梯口,拍了拍手道:“打扰老子睡觉,就是这个下场。”
同样鼻青脸肿的黄管家在人堆里探出头,一脸狼狈的他朝着裴翾露出凶狠的面容,只见他恶狠狠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家主人是谁?”
“呵,不就是史超吗?”裴翾冷冷道,这个一点都不难猜。
听得裴翾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来,黄管家一下子愣住了,指着裴翾:“你……你是谁?”
“我是谁?呵,你们这帮下人,还没资格知道我是谁,赶紧滚吧!”裴翾不耐烦的一挥手,然后就准备转头回去了。
可他刚走几步,就看见了才从房间里出来的姜楚。
“你……你不会又杀人了吧?”姜楚看着走廊上的满地狼藉,弱弱问道。
“没有。不过这里我们恐怕待不下去了,收拾一下,准备走了。”裴翾道。
“哦哦……”姜楚没问为什么,乖巧的回房间收拾起了行李来。
裴翾没有下多重的手,史超的下人们在楼梯口歇息了一会后,都站了起来。现在的他们可不敢上楼了,只得狼狈的回去跟史超汇报……
而就在史超的下人们离去后,收拾好了东西的裴翾跟姜楚,很快结了账,然后驾着马车,往滁州北门而去!
然而,两人到底是低估了史超的能力,两人前脚刚走,便有眼线将这个事报给了史超。史超闻言后,立马就带着城主府的官兵,追向了北门!
回到马车上的姜楚,左看右看没看到猫头鹰,便问道:“小鹰呢?”
“小鹰飞出去了,你家那个未婚夫,居然满城找猫头鹰,都找到客栈里来了!”裴翾解释了一句。
“这个史超,真的是……”姜楚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行了,姜大小姐,为了你的事,我又打了人,现在恐怕已经惹上祸事了!咱们赶紧走吧!”裴翾催促了一句。
“哦,那就走吧。”姜楚脸色有些愧疚起来。
她想让史超出丑,可谁想到这个史超居然追猫头鹰追到客栈里了,眼下裴翾又打了他的人,恐怕这事要闹大了……
第16章 拆婚
还好两人动作快,待到史超带人追来时,两人驾着马车已经冲出了北门。史超冲出城门时,刚好看见了那马车扬起的尾尘,这让他急的大喊大叫。
“叫刘旺带骑兵拦下那马车,快!”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个叫刘旺的骑兵统领,立马带着滁州城的数十骑兵纵马而出,冲过去拦截马车,而他则骑在马上,带着一群没马的家丁在后边追赶!
居然敢打他的人,还想跑?
洛阳城里都没几个人敢打我的人!
“怎么办啊?裴潜!”姜楚闻得身后马蹄的隆隆响声,惊慌不已,连忙问道。
“慌什么?让他们继续追,驾!”
裴翾一甩缰绳,两匹马嘶鸣起来,加速朝前冲,很快又冲出去了老远!但是,马车的速度毕竟不如骑兵快,不过半刻钟,那几十个骑兵已经追到了马车后边,并且左右各分出一队,朝马车两侧包抄而来!
“怎么办啊!他们追上来了!”姜楚从来没这么慌过,哪怕当时在马家镇,落在熊震手里也没这么慌。
“你不要背靠着车厢壁,你趴下来,他们可能会射箭!”裴翾回头道。
“啊?射箭?”姜楚难以置信,这史超居然敢这么干吗?
正在她思索时,一个骑士冲到马车旁边,对裴翾厉声大喊:“给我停下车!”
裴翾懒得回答,继续驾车朝前狂奔,那骑士见裴翾不听,于马上张弓搭箭,纵马奔到裴翾侧面,抬手就是一箭!
“嗖!”
那一箭极快,可是裴翾忽然一转头,嘴一叼,居然用牙齿将那箭杆子给咬住了!
“啊?这不可能!”那骑士震惊了,天底下怎么会有用嘴接箭的人?
裴翾随手一捋,拿起那箭抬手就是一掷!
“噗!”
那根箭矢飞射而出,一下扎中了那骑士的坐下马,马吃痛嘶鸣起来,往前一栽,那个骑士顿时就惨叫着从马上栽了下去……
“不怕死的就上来吧!”裴翾大喊了一声。
这声音洪亮无比,追着马车的骑士每一个都听到了,而那名栽在地上的骑士,此刻在地上打着滚,呻吟不断,似乎受了重伤。
“少爷,少爷!那马车不停,驾车的那个还伤了我们的人!”鼻青脸肿的黄管家朝史超汇报道。
史超闻言大怒,手一扬:“给刘旺传令,给我放箭!”
“是!”
黄管家骑着马连忙去传令了。
很快,得令的骑士们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马车。
“姜楚,趴着别动,找东西挡住身体!你这门婚事,我来帮你拆了!”裴翾回头朝姜楚压低声音道。
“哦哦……”姜楚心中口中答应,心中震惊不已,什么叫我的婚事帮我拆了?
“笃笃笃!”
骑士们的箭矢很快落在了马车上,有的甚至穿过车窗的帘子,射进了车厢之内!
“笃!”
一支羽箭射入车厢,插在车厢壁上,尾羽震颤,趴在车厢内的姜楚看见这一幕,顿时惊的不轻……这个史超,居然敢朝她射箭?
她不仅吃惊,还很生气!
很快,裴翾的车前,被十来个包抄过来的骑兵挡住了路,那十几个骑兵一字排开,然后对准裴翾跟两匹马,张弓搭箭就要射!
“停下,不然把你射成刺猬!”为首一个骑士大声道。
裴翾见状,猛地一甩缰绳,然后一跃而起!
“来吧!”
裴翾说着,一下跳到了车厢顶上。
“放!”
顿时,无数箭矢从马车四面八方而来,射向了车顶的裴翾!裴翾根本不慌,只见他左躲右闪,灵活的跟鸟一样,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箭矢都被他一一躲掉,毫发无伤。
可下边车厢里的姜楚就惨了,她趴在车厢内,用东西挡住身子,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箭雨,心惊胆战不已。
“继续放!”
不甘心的骑士们再度挽起马弓,就要射第二轮箭,可裴翾却望向马车后方赶来的史超,忽然大喊道:“史超,你要不要看看你干了些什么?”
史超听得这话猛然抬头,看着站在车顶的裴翾,大怒:“你是哪个王八蛋?居然敢动我的人?”
裴翾冷冷一笑:“你才是王八蛋!是你先动我的人!”
“放你妈的狗屁,你个戴面具的,有种露出脸面,报上名来!”史超用手指着裴翾道。
裴翾笑了笑:“想知道我的名字,你得打败我才行。”
史超闻言也笑了:“那你先打败我这些兵吧!刘旺,继续上!”
裴翾眯了眯眼,盯着史超,估算了一下两人的距离之后,忽然一掠而出,直奔史超而去!
“哗!”
史超的手下大惊,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有这般轻功,如同一只鹰一般朝他家公子扑来!
“给我放箭!”
史超连忙大喊,他虽然脾气差,可人却不笨,这个面具人一看就是个硬茬子,武功之高,比起洛阳城的许多武师都要强!
箭矢很快射向了空中的裴翾,但多半都射了空,而裴翾随手打开几支射向他身体的箭矢后,人距离史超已不到三丈了!
史超当然是有人保护的,他作为史泽的儿子,身边岂能没有高手?
“休得放肆!”
“看剑!”
史超左右,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剑客立马拔剑出鞘,朝着空中掠来的裴翾迎了过去!
“二流货色……”裴翾看着两人的动作,心中便有了判断,当即冷哼了一声,速度丝毫不减,迎上了两人的剑锋!
两人一人持剑刺向裴翾胸口,一人持剑朝着裴翾当头劈下!
“叮!”
裴翾一手捏住刺来的剑,将剑捏的一弯,然后一转身,避开劈来的剑,然后捏着那刺来的剑,屈指一弹!
“乒!”
刺来的剑瞬间绷直,然后不偏不倚的弹向了使劈剑的那人!
那人一剑劈空,本想继续攻击,谁料同伴的剑朝他弹过来,他立马回剑一防!
“当!”
那一剑弹在他剑身上,震的他手都生痛,不得已后退了几步。而就这几步,等他缓过神来,他的同伴已经被裴翾一个腿绊打倒,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可恶!”
黑衣剑客大喝一声,持剑刺向裴翾,谁料裴翾居然不避,直接一手抓来,剑与掌即将相交之际,裴翾那手忽然五指一捏,准确无误的捏住了他的剑尖!
“破!”
随着裴翾一发力,黑衣剑客那把剑瞬间被震成了碎片,那股磅礴的力道传到他的手上,甚至将他虎口都震出了血……
“呃……”
“滚开!”
裴翾捏碎他的剑之后,撞将过来,一下将他顶的倒飞而出,也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此刻,史超已经被他的家丁团团保护了起来,眼看裴翾几招之下便击败了他的两个护卫,他当即惊慌了起来,这人,怎么这么厉害?
“史超,来吧!”
裴翾速度不减,直奔史超而去,很快就杀到了他面前!他手下的家丁壮起胆子来拦裴翾,不料却被裴翾一巴掌一个扇飞,史超眼中的惊慌很快变成了恐惧!
他拨转马头,作势就要逃,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
“咔!”
随着裴翾一手探出,史超的脖子根本无法扭开,被裴翾一手死死掐住,随后将他从马上一把拽下来,摔在地上,史超当场被擒!
那边的骑兵惊呆了,有的甚至已经赶到了裴翾五步之外,可眼看裴翾已经擒住了史超,一时间,都愣住了。
裴翾一手掐着史超的脖子,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骑兵,又扫了一眼在地上呜呼打滚的家丁,冷冷道:“史超已在我手,你们还要对我射箭吗?”
家丁们才不会回答呢,他们装作没看见,躺在地上哀嚎,而骑兵们则默然不语。
正在此时,骑兵首领刘旺带着两个兵从马车里抓出一个头裹面巾的人,用马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对裴翾厉声道:“放了我家公子,否则,你这个同伴,就得死!”
毫无疑问,刘旺抓的人正是姜楚。
裴翾见姜楚被擒,一点都不慌,甚至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指着姜楚道:“有种你就杀,杀了的话,你可别后悔。”
“你他妈还敢威胁我?”刘旺说着,马刀离姜楚的脖子又近了一分。
这时,裴翾那只掐住史超脖子的手忽然一松,史超当即坠地,大口呼吸了起来,可不待他呼吸几口,裴翾又一把拎住了他的后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史超,你真敢杀我同伴不成?”裴翾问道。
呼吸急促的史超侧过脸,恶狠狠的看向裴翾:“有何不敢?”
裴翾闻言笑了笑,这史超居然没跪地求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于是,裴翾便朝姜楚喊道:“表妹,你听见了吗,他要杀你呢!”
姜楚想起裴翾那句“拆婚”的话,立马意会:“史超,你个王八蛋,你刚才用箭射伤了我,现在居然还要杀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史超听着这话,本想反驳,可那熟悉的声音让他大吃一惊。
而姜楚,也在此时,揭开头上的面巾,露出了自己的脸来。
“我乃安右将军之女姜楚,你们这帮奴才,居然敢对我动手?史超你还敢下令杀我?”姜楚大声喊了起来。
刘旺看着这张脸顿时就惊呆了,他本就是姜淮麾下的将领,姜淮派来寻找姜楚的,他如何不认得?只听得他手中的马刀“哐哐”落地……随后他眼睛一瞄,发现姜楚左臂之上居然有血……
完了!
刘旺感觉自己要完了,而史超,也感觉自己要完了……
他刚才,居然下令让人射杀姜楚……姜楚可是他未婚妻啊!
这事一旦传到姜淮的耳朵里,这门婚事不泡汤了?
“大小姐恕罪!”
刘旺当即下跪求饶,磕头不止!史超也懵了,看着姜楚那愤怒的脸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大小姐恕罪!”
骑兵们纷纷滚鞍下马,跪在地上,而刚爬起来的史家家丁们,也纷纷下跪……他们谁也没想到,史超的未婚妻,安右将军之女姜楚,居然就在马车之上……
“误会,误会啊!楚儿,都是误会啊!”史超连忙赔罪道,然后手一指裴翾,“都是这个家伙,屡屡挑衅我,你在车里你怎么不早说呢!”
“误会?”姜楚指着自己手臂上的血渍,“这也叫误会?史超,你心思歹毒,暴戾不仁!若我们是寻常百姓,此刻不就遭了你毒手了?”
“这这这……你既然来了滁州,你就该告诉我一声啊!”史超满脸苦色道。
“咳咳……”姜楚咳嗽了两声,“告诉你?我身染风寒,吹不得风,只得躲在马车里……我哪知道你来了?”
裴翾听得此话,顿时眉毛一皱。
果然,史超立马指着裴翾:“他知道啊!他在客栈里打了我的人,还说我算什么东西……”
姜楚一蹙眉,这裴翾没跟她说过这茬啊……但好在姜楚是个脑袋灵活的,立马道:“是你的人,先闯入客栈,用脚踹开我表哥的门,你这般无礼,难道要我表哥跟你点头哈腰吗?”
史超闻言一愣,侧头看向裴翾:“表……表哥?他是你表哥?”
姜楚只得点头硬认:“对!他就是我远房表哥!是我三姨的堂姐的二侄子。我此次去江南就是拜访我三姨的,我三姨见我一个人,于是叫表哥送我回来。”
“三姨的堂姐的二侄子……”史超认真思索了起来,然后朝姜楚道:“你有三姨?”
“当然了,我三姨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妹!”姜楚同样认真道。
“啊?”史超一下子就懵了,这错乱的关系让他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
“行了行了,表妹,你说怎么办吧?史超如此无礼,要不要教训教训他,给他几耳光?”裴翾问道。
“算了,表哥,他今日居然差点杀了我,我不想再看见他……”姜楚说着面露委屈之色,好像要哭了一般。
“那怎么搞呢?”裴翾问道。
姜楚这时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刘旺,于是道:“刘旺,你带人护送我回去!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是史超下令放箭的,而且还伤了我,对吧?”
刘旺看了看史超,又看了看姜楚,随后心一沉,只要自己还在姜淮麾下,那么他就只能站姜楚这边……于是他道:“是,大小姐,末将都看到了!回去一定如实禀报给将军。”
“好,我们走!”
“是!”
姜楚一声令下,刘旺立马开始招呼骑兵跟随,姜楚钻进了马车里,这才拍拍胸口,真是吓死她了……还好那支箭只是擦着胳膊而过……
“楚儿,楚儿!你听我说啊!听我说啊!”史超朝着姜楚大喊,他不甘心啊!本来姜楚就对他没有好印象,如今,又生出了这等误会,说不定婚约都要完,他当然要拼命凑上去解释了。
可他没喊几句,就被裴翾拎起,一把扔在了地上,裴翾冷冷道:“别来缠着我表妹,有多远滚多远!”
随后,裴翾也朝马车那边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车头,掀开帘子看着里边的姜楚时,不由问了一句:“受伤了吗?”
姜楚点头:“有支箭擦过了胳膊,出血了。”
“没大碍就行。”
“嗯,我们走吧。”姜楚说着露出了笑容来。
可裴翾却道:“你既然有这些骑兵护送你,那我也该走了啊……”
“走什么走!你都是我表哥了!你要不跟我回去,那我跟史超说的话不是被拆穿了吗?”姜楚看起来很生气。
裴翾挠了挠脸上的面具:“我是不是你表哥,你爹娘还不知道吗?我进了将军府,说不定你爹就会把我抓了呢。”
“你放心吧,不会的,我保证!”姜楚信誓旦旦道。
“那情况不对我就溜了啊,姜大小姐,等到了楚州,我们就两清了。”裴翾这么说道。
“你!我不管,你还欠我一个人情!而且,我到了楚州还要还你人情,你不许跑!”姜楚生气道。
裴翾想了想后,最终坐在了车头,检查了一下马车的情况后,拉起缰绳,开始驾车向前。
“驾!”
马儿嘶鸣,奔踏了起来,载着马车继续往北而去!
而刘旺,则带着骑兵,不远不近的在马车两侧护卫着,他很有分寸,自家大小姐绝不能出半点事。
又吃了亏的史超,望着远去的马车咬牙切齿,他下令对着马车放箭,误伤了姜楚,这事一旦让姜淮知道了,自己恐怕没好果子吃。而且姜楚还带走了刘旺这个人证,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若是姜楚再添油加醋,说自己如何如何,那这门婚事不就泡汤了吗?
“少爷,咱们进城休息吧,外边冷。”黄管家搀扶着他说道。
“还进城休息?休息个屁,给我跟上去!我要一直跟着她到楚州!”史超对着黄管家唾沫横飞。
“是!是!”
黄管家连忙答应,招呼起史家的家丁,就开始朝前方的马车追去。
“少爷,我们只有几匹马,追不上啊……”黄管家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们这群家丁都没马,就史超跟两个护卫剑客有马……
“那你们还不速速回城里备马?!什么猪脑子!”史超破口大骂,将气一股脑发泄在下人头上。
“是是是!”黄管家连忙点头,又招呼家丁们进城备马去了。
史超郁闷无比,忽然,天空中响起一道鹰鸣,他一抬头,发现一只猫头鹰从空中飞过,直奔北方而去!
“该死的鸟……该死的面具人……”
史超咬牙切齿,拳头捏的嘎嘎响,他暗自发誓,今日之辱,他一定要报复回来!
一定!
第17章 分析
九月二十六日夜,宣州。
这夜,刺史府内,宣州刺史温良正坐在书房之内,凝视着眼前的案卷出神。烛灯照耀着他的侧脸,只见他他眉头紧皱,双眼迷茫,似乎整个人都陷入到了疑惑之中。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温良抬眼看向了门的方向,喊了一句:“进来。”
随着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身材挺拔,满面络腮胡的精壮汉子走了进来,他对着温良躬身拱手,做礼之后,这才开口道:“罗雍见过温大人!”
来人是江南第一名捕,罗雍,字志才。温良见罗雍到来,眉宇间的愁容消散了一些,只见他温和道:“你来啦?坐吧。”
温良朝左手边一指,罗雍便坐在了他下首的椅子上。
“志才啊,这猛虎帮的案子,你怎么看?”温良开门见山道。
罗雍道:“大人,猛虎帮帮主熊震,乃是宣州第一高手,他的武功甚至在整个江南武林都排的上号。能杀熊震的人,恐怕不简单。”
温良点头:“你说的,我也想过……”
罗雍继续道:“大人,马家镇我去过了,尸体我也验查过了,猛虎帮的人一个个死状极惨,从凶手的武功来看,他使的是爪功!而且,内力很高!”
温良挑了挑眉:“比志才你还高?”
罗雍点头:“我罗雍虽然号称江南第一名捕,但论功力,在整个江湖上,我应该排在十五开外了。”
“那凶手呢?”温良顺口问道。
罗雍开始分析了起来:“如今,江南武功最高的人,是金陵城内,安南将军的义子连青云!但连青云在整个武林之中,只排第九!”
“第九?那比你如何?”
罗雍摇了摇头:“连青云虽然排第九,但我曾与他交过手,他的青云剑法很厉害,只是……”
“只是什么?”温良追问道。
“只是他剑法虽好,但轻功不算上乘,若在马家镇与熊震交手的是他,除非他偷袭,否则猛虎帮的人断不会死那么干净。”罗雍分析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的武功,还在连青云之上?”温良瞪大了眼睛。
罗雍沉下脸,慎重的点下了头。
“我的天,谁干的?”温良手不由抖了一下。
罗雍摇头,又侃侃道:“天下第一,是王天行。第二,是魔教教主独孤凤。第三第四,是中原两大门派的掌门人。这四人断不可能对猛虎帮出手……”
“那后面的呢?”温良追问道。
罗雍继续道:“第五,是慈心师太,她武功高绝,却待在落月庵十余年未曾出过门,也不可能是她。第六是独行刀客高凰,但据我所知,他半年前已经去了西域。”
“那就剩第七第八了吧?”温良身子前倾问道。
罗雍眉头更紧了,他抿了抿嘴唇:“第七是洛阳的上官卬,据说当过端王的门客,人称云中散手!第八是江北楚州,安右将军麾下第一人,不笑金刚宋灿!”
“这……”温良听完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些个高手,个个来头都这么大,听上去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吧?
“当然,这些高手的排名是朝廷某个衙门给出的,江湖上藏龙卧虎,说不定另有高手也说不定。”罗雍补了一句。
“志才,会不会是一批人干的?”温良问道。
罗雍摇头:“大人,卑职仔仔细细查验过了,马家镇惨案,就是一个人干的!他一个人,不仅灭了猛虎帮上百人,甚至将猛虎帮两大高手熊震与孟央都击杀了!而且尸体上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这完全就是一场屠杀!”
温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凶手武功如此之高,那该如何是好?这一百多条人命的大案,为什么就落在他管辖的地盘上?
“有没有其他线索?”温良定了定神,再度问道。
“有,据说马家镇大案发生不久后,就有个人在江边,雇佣了一帮村民,一条大渔船,往江北去了。”
“还有吗?”
“还有,据马家镇的镇民讲过,九月十八日,镇上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戴着个铁面具,女的穿着布衣,但是长得花容月貌。”罗雍回答道。
“难道就是戴面具的男人?”温良一下就捕捉到了关键点。
“很有可能!但是大人,谁也不知道铁面具下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孔,或许是上官卬,或许是别的人……又或者,那个铁面具的人根本不是凶手……”罗雍分析道。
温良长叹了一口气:“那也总得查,总得给上面有个交待啊……”
“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找到线索,追查到凶手!”罗雍站起说道。
“嗯……须小心。”温良嘱咐了一句。
正在此时,一个小吏推门而入,见到温良后,直接道:“大人,有一件案子,是安源县县令呈上来的,很可能跟马家镇的大案有关!”
“哦?安源县的案子?”温良有些吃惊。
“是的,大人,九月十七日夜,安源县龙山村的地主庞万千一家四口被人暗杀,死在了家中,墙上留下了‘江湖追杀令’五个字……因为案子不大,当时是县令在查,可谁曾想第二日马家镇却发生了如此大案……”小吏解释道。
罗雍想了想道:“这龙山村到马家镇不过二十里,从时间上来说,这两件案子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只是这‘江湖追杀令’……”
“江湖追杀令?”温良品味着这五个字,随后看向了罗雍,“志才,你听说过这个吗?”
罗雍摇头:“这个我得去问问师傅才行……”
温良的脸上再次布满了愁容,他淡淡挥手:“去吧,志才。”
罗雍很快告退了,小吏呈上龙山村的案卷之后,也离去了,书房内,再次剩下温良一个人。
能做下这等大案的人,究竟是谁呢?
此刻已在江北的裴翾,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马家镇搞出了多大的动静,官府与江湖都为之震惊了……
第18章 归家
九月二十八,裴翾与姜楚终于是抵达了楚州。
望着楚州那高大的城垣,姜楚心里五味杂陈,不过一想起裴翾帮她“拆婚”之举,她还是有些小兴奋的。只要将胳膊上的伤给自己老爹看,加上刘旺作证,自己的婚事十有八九就吹了。
“表妹,楚州到了,你先回家吧。”城门口,裴翾将姜楚从车上拉下来后说道。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啊?”姜楚大为不解。
裴翾指了指车厢内的那个箱子:“这些东西,我还得找个钱庄存起来呢,你先回去吧。”
可是裴翾的话让姜楚起了疑心,这家伙不会是想跑吧?
可不等她开口,裴翾直接对一旁的刘旺道:“刘统领,我表妹就交给你了,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刘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姜楚,他选择让姜楚做主。
姜楚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望着眼前这个面具男,似有不舍,又似有不愿。
可是,正在此时,一道高亮的声音自城内传出:“妹妹!妹妹!你回来了?”
姜楚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穿赭色皮袍的男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带着几十个侍卫,朝城门口奔来。那男子生的高颧阔额,浓眉大眼,与姜楚有两分相似,正是姜楚的亲哥哥,姜寿。
“哥!”
姜楚立马迎了上去!
姜寿见姜楚跑来,立马跳下马,跑到姜楚面前,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开心。他伸手抓住姜楚的手臂,就寒暄道:“我的好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哥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哥!”
看着这对兄妹如此情深,裴翾微微笑了笑,然后从车厢内拿出姜楚的行囊,又将那囊桂花酒提了出来,然后递给了刘旺。
“这是她的东西,拿着。”
刘旺接过来,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裴翾:“不是,公子,你什么意思啊?”
“走了!”
裴翾压低斗笠,坐上马车车头,掉转方向后,驱使马车往西边而去。
听得马车声响,还在跟她哥念叨的姜楚猛然回头,她一看裴翾居然要跑,顿时就来了火。
“裴潜,你给我站住!”
可裴翾哪里会站住,他甚至一脚踹在马屁股上,让马加速奔跑,这就更让姜楚来火了。
“刘旺,追!不要让他跑了!”姜楚急了。
姜寿见自家妹妹如此激动,便问道:“那人是谁?”
“你别管!”
姜楚大步往回跑,居然徒步去追裴翾去了……
好不容易,刘旺的骑兵终于是将裴翾团团围住,逼得裴翾停下了马来。
姜楚气呼呼冲到裴翾面前:“你跑什么啊?难不成我家人会吃了你?”
裴翾撇过头:“姜大小姐,我认生……”
“认生?认个屁的生,你不许跑!你得跟我回府去!”姜楚大声道。
裴翾还是没看姜楚:“算了吧,姜大小姐,我一个乡野匹夫,就不进你们那高门大院了……”
“嗯,这位兄弟,在下姜寿,字伯宁,乃是楚儿的兄长……”姜寿拱手上前,想跟裴翾聊聊。
“别别别,姜公子,我是个粗人,我们不必认识,快带令妹回去吧!”裴翾看起来很不想跟他聊。
姜寿愕然……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今天还非得把你拽进家门不可!”姜楚说着就要去拉裴翾的胳膊。
裴翾连忙挣扎,可正巧此时,猫头鹰从远处飞来,落在了裴翾的斗笠顶上。
“啾啾……”
猫头鹰冲姜楚叫了一声,姜楚急中生智,居然飞速伸手,一把就将裴翾头顶的猫头鹰抓来,抱进了怀里。
“你走你走!你走的话,我把小鹰带回去!”姜楚大声道。
这下裴翾就不乐意了:“快还给我!”
“不给!”
“你!”
眼看姜楚死活不给,自己又被姜家的人团团围住,没的辙,裴翾只好道:“好好好……我跟你去一趟将军府好了。”
这下姜楚才笑了起来,但她仍然抱着猫头鹰不放,她笑道:“这就对了嘛……你去我家,我家人又不会吃了你,真是的。”
最终,裴翾还是跟着姜家人,走入了姜府之内。
姜府也就是安右将军府。
安右将军是本朝的武将官职,正三品的地方高官,手握军权!姜家祖上乃是本朝的从龙之将,到姜淮已是第三代。前些年,姜淮率兵平定过叛乱,立有功勋,深得皇帝信任。而他也忠于皇帝,很少与地方文官以及洛阳的高官来往,当然,除了史家……
当裴翾站在姜府门口时,抬眼一看,便惊呆了,只见门口的石狮比人还高,石狮嘴里的石珠都快跟人脑袋一般大!这将军府的朱红大门,门上钉着整整齐齐八十八颗铜钉!而且那门的宽度,起码都能供三辆马车并排行走了,而且还是四匹马拉的那种……至于那围墙,足足三丈高,轻功不好都不可能翻的进去……
光是这门楣就让他震惊了,里边多大可想而知……
进去府门之后,裴翾细细打量起来,他看着这府内的红墙翠瓦,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以及在其中来来去去的仆役与丫鬟,暗自惊叹不已!跟这将军府比起来,龙山村那庞老爷的宅子简直就是个破茅房……到底是将军府啊……
“姐!姐!”
正当裴翾啧啧称叹的时候,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锦衣公子跑了过来。只见此人一脸稚气,眉宇端正,不大的脑袋上顶着个玉冠,身上穿着的锦衣长袍显得有些宽大,跑起来似乎都要绊脚了。
“姜阳!”
姜楚见来人,大喜,抱着猫头鹰就迎了上去。
姜阳如同姜寿一般,见到姐姐相当激动,姐弟两说了几句话之后,姜阳便问起了姜楚怀里的猫头鹰。
“这是小鹰!”
“姐,你的吗?”
姜楚摇头,指了指裴翾:“他的。”
姜阳于是转头看向了裴翾:“你是?”
“我是个外人。”裴翾淡淡道。
“姐,你怎么带外人进来啊?”姜阳有些不开心了。
“笃!”
姜楚抬手就给了姜阳一个爆栗:“臭小子,那是姐的朋友!问人的时候一点礼貌都没有,平时教你的礼数都哪去了?”
“哦……”姜阳捂着额头,退了两步,“姐,我错了。”
“叫裴大哥,知道吗?”
“我知道了……可是姐,爹在堂上等你呢……听说你回来了,爹似乎很生气……”姜阳弱弱道。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生气……哥,我们走!”
姜楚抱着猫头鹰,朝姜寿喊了一嗓子后,便朝姜府里边走去。
“喂!把小鹰还我!”裴翾连忙喊道。
姜楚回头,笑了笑:“不急,姜阳,你带你裴大哥下去歇息。记得礼数要周到,懂吗?”
姜阳忙点头,先是朝裴翾一拱手,然后面带微笑一伸手:“裴大哥,请,我带您下去歇息。”
裴翾无奈,瞄了一眼姜阳,可姜阳还是微微一笑,裴翾只得跟姜阳走向另一处院落了。
没想到被这女人拿捏了……裴翾想想就很不开心……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而姜楚,很快就见到了自己的老爹,安右将军姜淮。
姜淮此刻正坐在主堂之上,他生的虎背熊腰,长着一张方脸,颌下飘着三缕长髯,浓浓的眉毛下,眼窝深陷。那张脸上喜怒不形于色,整个人往那一坐,一股威严之感便油然生出。
真是好一个安右将军!
姜楚跟姜寿踏入堂中,见到这副熟悉的面孔后,姜楚短暂的绷紧了身体,她到底还是有些怕她爹的。
“回来啦……”姜淮盯着姜楚,说了三个字。
“爹,女儿回来了。”姜楚平复了一下心跳后,淡淡答了一句。
“啾……”
她怀里的猫头鹰也叫了一声。
姜淮的眼光顿时就被那只猫头鹰吸引住了:“你哪里搞来的猫头鹰?你抱着做甚?”
“这是我朋友的……”姜楚弱弱道。
“呵,不是你表哥吗?还三姨的堂姐的二侄子?你什么时候有三姨了?我怎么不知道啊?”姜淮冷不丁说道。
“爹……您都知道了?”姜楚试着问道。
“啪!”
姜淮一拳捶在了桌案上,吓得姜楚差点都跳了起来……
“还我怎么知道?你当爹撒出去的眼线都是瞎子?你好端端的家不待,竟然偷摸溜出去……还去了江南?你知不知道江湖上多危险?你知不知道爹有多担心?”姜淮狠狠教训了起来。
姜淮一发火,姜寿就低着个头,默不作声。而姜楚,听着这训斥的声音,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离家出走……至于到这般地步吗?难道我姜淮会委屈了自己女儿?”姜淮厉声问道。
姜楚鼓起勇气:“爹,我就是不想嫁给史超!他是个花花公子!”
“道听途说……”姜淮不以为意。
“爹,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应该知道史超居然下令朝我射箭的事吧?他这人性情暴戾,心思歹毒,女儿如何能嫁给这种人啊?”姜楚大声说道。
姜淮一下子沉默了,这事他当然也知道了。
因为刘旺,在姜楚回楚州的这两天内,晚上已经秘密派快马回来汇报了。
眼看姜淮不说话,姜楚一把将猫头鹰塞给姜寿,然后撸起自己的臂膀,露出伤疤:“爹,你看,若不是女儿躲的快,我就被他射死了!”
姜楚说完,眼泪笔直掉,可旁边的姜寿却“哎哟”了一声。
“啾啾……”猫头鹰啄了姜寿一口,姜寿吃痛一撒手,猫头鹰立马就飞起来,一下飞到堂外去了……
这下把姜楚惊的不轻,她连忙斥责道:“哥,你怎么连只鹰都抱不住啊!”
姜寿皱着脸,捂着手指:“它……它啄我!”
“你真是……一点都不中用!”姜楚埋怨了起来。
“好了好了!楚儿,带那个人来见我!”姜淮打断了兄妹的争执。
“哪个?”
“你三姨的堂兄的侄子!”姜淮大吼道。
“哦……”
姜楚低下了头……
第19章 下马威
一江隔两岸,两岸不同俗。
“在下姜阳,字季宁,敢问兄台是何名号?”
姜府之内,在一间宽大舒适的偏厅内,姜阳很有礼貌的朝裴翾问道。
裴翾看着这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笑了笑:“我姓裴,就叫裴潜云,乡野之人,无字。”
姜阳脸色笑意不减:“那裴大哥,你是怎么遇见我姐的呢?”
裴翾早知道会被问起这个,于是道:“这个说来也简单,就是偶然遇见了,恰好帮她解了难,然后就认识了。”
姜阳皱了皱眉头,觉得裴翾说的相当含糊,于是又问道:“那裴大哥是特地送我姐回来的吗?”
裴翾摇头:“不是,我正好来楚州办事,她要回家,顺路而已。”
裴翾本以为这毛头小子很容易打发,可没想到姜阳听完后,直接蹦出一句:“裴大哥,我怎么感觉你在敷衍我啊?从江南至此,也得好些天,你跟我姐难道中间就没经历过别的事?”
裴翾嘴角微微一抽,这小子,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这个……你问你姐吧。”裴翾直接拿姜楚当挡箭牌了。
姜阳歪了歪头,愣了一下。
“季宁啊……我是个乡野之人,不怎么会说话,我怕说不明白,你听了误会,还是等你姐跟你解释吧……”裴翾打了个哈哈道。
“误会?什么误会?”姜阳却不依不饶问道。
裴翾却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季宁,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们这茅厕在何处啊?”
“哦,请随我来……”
姜阳说着就起身带裴翾往偏厅外走,可刚走出偏厅,一只猫头鹰自空中飞来,一下钻进了裴翾的怀里,这让他吃了一惊。
“小鹰你没事吧?”
裴翾连忙查看起猫头鹰来,发现猫头鹰没事之后,这才放下了心。
“裴大哥,这鹰是你的吗?”
“是的。”
“好漂亮的鹰啊,能不能让我也抱抱?”姜阳笑着说出了请求。
裴翾摇头:“不行,小鹰认生,它不熟悉你会啄你的。”
姜阳挠挠头:“可是,我看它被我姐抱着的时候挺乖的啊……”
“一会再说吧!茅厕在哪?我有些憋不住了……”裴翾不想搭理这毛头小子了。
“哦哦,跟我来吧!”
就在姜阳跟裴翾离开偏厅不久后,姜楚火急火燎的跑到了偏厅,她一看两人都不在,顿时就来火了。
“裴潜!裴潜!”
没人回答。
“姜阳!姜阳!”
姜阳也不在。
这把姜楚气的叉起腰来,这时一个皂衣小厮凑过来:“大小姐,少爷他带着那位裴……裴公子去茅厕了。”
姜楚闻言气消了一些,她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只猫头鹰?”
皂衣小厮道:“猫头鹰吗?我看见了,它飞到了裴公子怀里,目前被裴公子抱着呢。”
“那他是抱着猫头鹰去茅厕的?”姜楚转头问道。
“大小姐您为何关心这个?”皂衣小厮眼看姜楚脸色不善,有些紧张起来。
“你!带人,把那个茅厕给我围起来,不要让他跑了!”姜楚指着这小厮下令道。
“啊?”皂衣小厮做梦都想不到自家大小姐会说出这种话来。
“啊你个头,快去!”
“是!”
很快,一大堆持刀的卫士便将裴翾进去的那个茅厕给围了起来……
等到裴翾从茅厕出来,看着茅厕外密密麻麻的兵时,他也惊呆了。当他看见站在那些侍卫最前边的姜楚,姜阳两姐弟时,更是吃惊……
“姜大小姐,你要干嘛?抓我吗?”裴翾问道。
“呃……”姜楚也不知道怎么说,把人堵茅厕这事她怎么好意思说呢?
“我姐怕你跑了,所以让侍卫把这里给围起来了!”心思单纯的姜阳瞬间脱口而出。
裴翾愣了一下,看着姜楚,随后摇头叹气:“姜大小姐,我是那种人吗……”
“行了行了,裴潜,我爹要见你,你跟我走!”姜楚撇过这茬,说起了正事来。
“那就带路吧。”
裴翾早就知道姜淮一定会见自己的,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好怕的呢?
姜楚带着裴翾直接就往大堂走,裴翾跟在姜楚背后,而姜阳则跟在裴翾背后。一路上,原本话很多的姜楚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就默默走着路,看上去就知道有心事。
“姜大小姐,你怎么还穿着这身布衣啊?”
“没……没来得及换。”姜楚回答起来有些失神。
“还要走多远啊?你家也太大了吧?”
“快到了。”
“见完了你爹,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当裴翾问出这句话来时,姜楚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瞪着裴翾:“你干嘛要走啊?在我家待一阵不行吗?”
裴翾摇头:“不行。”
“姐,为什么要让裴大哥待一阵啊?”姜阳不合时宜的问道。
姜楚当即狠狠瞪了姜阳一眼:“有你什么事?滚!”
姜阳当场被吓的掉头就跑……裴翾望着离去的姜阳,撇了撇嘴,这大小姐脾气还真不是盖的……
总而言之,姜楚现在心情很不好。
话不絮烦,裴翾终于是踏入了姜府的大堂,也见到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安右将军。
“在下裴潜云,见过姜将军!”
裴翾放猫头鹰放下,让猫头鹰飞走之后,才朝姜淮一拱手,不卑不亢道。
姜淮看着裴翾那戴着面具的脸,脸色波澜不惊,只是点点头:“壮士请坐!来人,上茶!”
裴翾望了望左右,选择了一个靠角落位置的椅子,朝那边走去,可谁料姜淮却道:“壮士,请上座,坐这边!”
裴翾略微一惊,眼看姜淮手伸在他主座位置的下方,也就是下首的位置。他凛了凛神,也不客气的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而姜楚,则站在了堂中,似乎在等候着她父亲的发落一般。
“楚儿,说说吧,你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姜淮盯着姜楚道。
姜楚抿了抿嘴唇后,开始说了起来……前半段是她独自从楚州出发过江,到宣州的经历,这一段裴翾不知道。而后半段则是姜楚遇见裴翾之后所发生的事,这一段姜楚说的有些含糊,只说了裴翾打虎救她一事,至于马家镇的事就一笔带过了……
裴翾坐在一旁仔细听着,这姜楚还真是个聪明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是半个字也没透露,而且脸上也没有任何紧张之色……
姜楚说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才停下来,而姜淮品味着姜楚的话后,很快就质疑了起来。
“你是说,你伪装成男人,一路过江都没有遇到危险?直到在宣州境内碰到老虎?而这位裴壮士,打死了老虎救下了你?随后你们便一路往北,过江抵达楚州?”
“是的,爹。”姜楚点头道。
姜淮不动声色看向了裴翾:“壮士,你能徒手打虎?真的?”
裴翾笑了笑:“将军,我没必要证明给您看,您信就信,不信就不信好了。”
姜淮没想到裴翾会如此回答,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很好,年轻人,有股傲气!”
“将军谬赞了,您继续问吧。”裴翾也摆了摆手,看起来一点都不怕姜淮的样子。
“呵呵……好。”
姜淮别过脸,再次看向姜楚:“楚儿,爹问你,你跟他这一路跋山涉水回来,这么多天,都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的吗?”
姜淮这话直指要害,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人到底是何关系!
姜楚立马道:“当然是朋友身份了!爹你若是不信,你看!”
姜楚说完,一捋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朱砂痣来,裴翾看着那东西眯了眯眼,之前把脉的时候他看见过,没在意,没想到居然是守宫砂这种东西……
姜淮看着那守宫砂,眉头一皱,再度看向裴翾:“壮士,你怎么说?”
裴翾轻笑一声:“将军希望我怎么说呢?”
姜淮眯了眯眼,又问道:“壮士,我姜淮是个通透人,作为一个父亲,关心女儿是正常之举,还望你理解……但是,你们孤男寡女从江南一路到江北,中间发生过什么,还望你们如实道来……”
裴翾听得姜淮这么说,于是站了起来:“姜将军,我理解您。但,我与令嫒,虽然经历过一些事,但我从未做过任何过格之事。”
“那……你如何证明?”姜淮压低声音问道。
姜楚一惊,她爹叫裴翾来果然是不怀好意……
听出了姜淮话里的刁难之意,裴翾冷笑不止:“姜将军,我不需要向您证明任何事!我一个江湖人士,既呆不惯你们高门大院的暖屋,也坐不惯你们这精雕细琢的靠背椅!”
裴翾说完,起身便往外走,姜淮顿时脸色一冷:“站住!”
裴翾没有回头,冷冷道:“那就看你有没有那本事让我站住了!”
“宋灿!”
随着姜淮一声喊,一个高大威武如铁塔般的汉子瞬间出现在了门口!这汉子顶着一个秃头,长相凶狠,眼如铜铃,嘴似血盆,身披铁甲,腰系蛮带!只见他双脚如柱,立于大堂门口,仿佛魔神降世一般!
“不笑金刚宋灿!果然,还是免不了动武呢!”裴翾看着比他还高一个多头的宋灿,冷冷道。
宋灿低头看着堂中的裴翾,也冷冷道:“小子,这安右将军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姜楚眼看宋灿出现,当即一慌,冲到姜淮前面:“爹,你要干什么?为什么叫宋灿出来!”
可姜淮却不理会姜楚,他淡淡对裴翾道:“年轻人,你既有打虎的本事,想必功夫不错……你若是不想说清楚你跟楚儿路上的事,那就打赢门口的这位金刚吧!”
裴翾回头,看着姜淮,嘴角一扬:“不笑金刚宋灿,江湖传闻天下第八高手!呵呵呵,不过,他很快就成第九了!”
“哦?那便让本将军开开眼吧!”姜淮沉声道。
姜楚急忙大喊:“爹,不可以,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你怎能如此对他?”
姜淮挑了挑眉,脸都沉了下来:“你为什么护着他?难不成你喜欢他不成?”
姜淮这句话戳的姜楚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呵,早知道安右将军居然是这种货色,我就不来了。”裴翾悠悠来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既然来了,我若要走,你们也拦不住!”
裴翾嘲讽着,然后看向了宋灿:“来吧,让我见识见识,天下第八的本事!”
宋灿眼看这个面具人如此猖狂,顿时大怒,只见他双臂一较劲,胳膊上的衣服就被他震了个稀烂,他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胳膊,然后朝裴翾大吼一声!
“呀啊!”
裴翾急忙运功抵挡,脚差点往后退,姜楚更是被宋灿这一吼震的头皮发麻,当即往后跌去。
“不要!爹,不要!”往后跌的姜楚仍然急的大喊。
可姜淮哪由分说,一把拖开姜楚,将她带到了一边!接着,大堂的后边侧门内涌出许多披坚执锐的甲士,将父女二人团团保护了起来。
裴翾回头冷冷看了姜淮一眼,然后用手指着姜淮:“姜淮,我记住你了!你这恩将仇报的老东西!”
“宋灿,留他一命!让他尽管出手!”姜淮没有理会裴翾的话,开口对宋灿说道。
“将军放心!”
宋灿拍了拍胸膛上的铁甲,冷冷注视着裴翾,在他看来,这个面具人跟他打,毫无疑问是自讨苦吃!
裴翾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用鹰爪功。因为,鹰爪功在宋灿这种横练功夫高手面前,基本没用……他要使出他师傅教他的东西……
玄黄。
至于玄黄代表着什么,他还没完全参透出来……
随着裴翾屏息凝神,他的衣服开始无风自动,随后,他整个人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宋灿看着裴翾那不断上升的气势,刚开始,眼中充满了不屑,可随着裴翾气息源源不断攀升,他终于是变了脸色。
“玄雷!”
裴翾毫无预兆的一拳打向宋灿,宋灿反应也相当快,迅速一拳朝裴翾打了过来!
“砰!”
两拳相撞,气爆声震响,整个大堂似乎都颤动了一下!两人中间的门框更是被震的裂纹都出来了!
“再来!”
“再来!”
两人同时大喊,再度攻向对方,只听得一阵拳掌交击声之后,大堂的大门,门槛,很快就被两人的内力震成了碎屑……
“果然有些本事……”
姜淮看着这人居然跟宋灿平分秋色,不由叹了一声。
接着,裴翾与宋灿两人打出大堂,在大堂外边的院子里激烈的打了起来!
两人一交手,顿感对方都不简单!在裴翾看来,宋灿人高马大,胸腹又披着铁甲,更兼一身蛮横无比的横练功夫,断不可小觑!而在宋灿看来,眼前这个面具人,内力浑厚居然不输于他,更兼身法诡异,出手狠辣,哪怕他一身横练功夫,都不敢轻敌!
“砰!”
宋灿一记鞭腿扫过,裴翾低头一躲,他身后一棵桂花树顿时“咔嚓”一声,被宋灿踢成了两截!
裴翾毫不示弱,起身一掌打去,宋灿双手交叉一挡!
“玄雷,破!”
裴翾大喊一声,掌中磅礴内力再度冲出!
“轰!”
宋灿脸色大变,裴翾这一掌后劲连绵不绝,他双手架住居然稍显吃力,而他胸膛的铁甲,被裴翾一震,居然出现了裂纹……
不甘心的宋灿挥拳杀上,可裴翾丝毫不惧,两人速度飞快,拳脚不断交击,很快,就将大堂外的这个院子打成了一片狼藉!
“轰!”
裴翾一掌轰出,宋灿偏身一躲,他脚下的花坛顿时草飞木断,泥土飞溅!宋灿一拳打去,裴翾身旁地面炸开,砖石纷飞!
宋灿腿沉拳重,裴翾内力浑厚,两人出手毫不留情,一招一式直奔对方要害,招招皆下死手!
冲出大堂门外的姜淮跟随身亲兵,看着两人如此激烈的搏斗,个个脸色震惊!
“我的天,他居然能跟宋金刚打这么久?”一个士兵惊呼道。
“妈呀,他居然跟宋大人硬碰硬?这人是谁啊?”另一个士兵喊道。
“难道他就是连青云?”又一个士兵问道。
姜淮看着看着,心中的震撼感如狂涛一般,不断涌来!这个年轻人,果然有狂的本钱!
“轰!”
很快,裴翾与宋灿再度双拳相对,震的两人脚下的石砖开了一条长长的裂隙!
“呃……”
宋灿吃痛后退,他右手的一只小拇指被裴翾一拳打折了……
而裴翾,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只右手早已鲜血淋漓……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们两个住手!”姜楚放声大喊。
两人的打斗很快震惊了整个姜府,很快,姜寿,姜阳,还有许多丫鬟仆役小厮全来了……
不多时,宋灿跟裴翾已经过了近两百招!两百招之后,宋灿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样,他一双手也是血迹斑斑,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秃头上甚至还多了个包!
而裴翾,双手都是血,嘴角也是血,衣服也破了好几处。可他仍然不顾疼痛,奋力朝着宋灿猛攻!
“呀啊!”
裴翾一脚将宋灿踢的步步后退,随后一跃而起,凌空一掌朝宋灿胸口打下!宋灿眼看裴翾来的凶猛,只得被迫抬手一挡!
“砰!”
“咔!”
“我的手……”
宋灿的左臂居然被裴翾一掌打折了!而裴翾此刻已经双眼通红,他再度挥掌,打向了宋灿的胸膛!
“留手!”
姜淮惊得大喊出声。
“轰!”
“啊啊啊啊!”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宋灿惨叫着跌落尘埃,而他身上那铁甲,也被打的粉碎,甲叶在空中如落叶般飘洒……
“噗通……”
宋灿倒在了地上,张口喷了口血后,已经无力爬起来了……
他,输了……
裴翾落地站定,猛然回头,看着姜淮:“姜淮,怎么样?你留得住我吗?”
姜淮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双眼通红,双手滴着殷红的血,衣衫也有好几处破烂的地方,可他的身子却挺的笔直!
“裴潜……对不起……”姜楚哭喊了起来。
她本以为带裴翾回家,她爹会如同对待上宾一般,对他礼遇有加,而她也希望裴翾不再流落江湖……
可是……
谁想到姜淮居然给他来下马威……
“走了!姜楚,我们两清了!以后,再不相见!”
裴翾恨恨的说着,然后迈开大步,往府外而去……
宋灿的呻吟声还在他身后响起,可他身前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人与人之间,隔阂或许比江还宽……像裴翾这样的乡野之人,注定跟这朱门大院的人,难以相融……
第20章 模样
高门大户,对普通之人,总带着或多或少的不屑……
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裴翾转身便走,可身后的姜淮却喊道:“壮士,留步!请留步!”
可裴翾头也不回,甚至懒得搭理姜淮,自顾自一步一步的往外走。他一边走,手上的血一边滴,很快,这姜府院中,就被他滴出了一条血路……
他强忍着喉头的咸腥味,将那股将要冒出来的血直接吞了下去……毫无疑问,他伤的很重,宋灿的横练功夫,非常厉害,他每跟他对一拳,身体都会受到或多或少的震伤,两百招下来,他也只能勉强走路了……
“裴潜!裴潜!”
姜楚大声喊着,她拼命挣扎,一把推开了姜淮,然后顺着血路朝裴翾追了过去!
裴翾走的并不快,实际上,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啾~~”
一声鹰鸣传来,猫头鹰再次落下,落在了他肩膀上。裴翾看着猫头鹰,嘴角露出笑容,伸出带血的手摸了摸……
“小鹰……”
“噗通……”
裴翾栽倒了下去,他没能走出姜府……
他趴在地上,喉头一甜,这次他没力气咽下去了,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流在了地上……
小鹰在一旁,急的大叫起来。
在他昏倒的前一刻,他勉强睁开模糊的双眼,看见了一个女人朝他跑了过来。
“裴潜!裴潜!”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姜楚奔跑到裴翾身前,拼命的喊,可是裴翾根本就喊不醒,她急了,眼泪漱漱掉。
“裴潜,你醒醒啊!醒醒啊!”
可眼前的裴翾,已经趴在地上,就是不醒。
很快,姜淮等人闻声赶了过来,听见脚步声,姜楚猛然回头,望着她爹:“他伤成这样,你满意了吧?他救过你女儿几次,而你,却恩将仇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面对女儿的冷言冷语,姜淮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如此强硬,为什么宁愿直面宋灿这尊金刚,也不愿说出他想要听到的话……
“楚儿,爹也是……”
“又是为我好是吧?”姜楚一句话又堵上了他的嘴。
姜淮无言以对,现在,宋灿重伤,裴翾也重伤,女儿更是对他反感至极,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眼看父女俩如此不对付,最后还是姜寿站了出来。
“来人,赶紧将裴少侠带去暖屋治伤,叫楚州城最好的大夫过来!”姜寿跑到姜楚面前,对着后边的丫鬟仆人喊道。然后他蹲了下来,凑到姜楚面前:“妹妹,先治好他的伤,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啊?”
“嗯……”姜楚点头,眼下确实是给裴翾治伤要紧。
姜寿招呼人将裴翾抬走,然后安抚了一下姜楚后,来到了姜淮面前。
“爹,你做的太过了!”姜寿沉声说了一句。
“是……爹承认,但那也是因为爹关心所致……”姜淮喃喃道。
“爹是觉得妹妹跟他生了情愫?想彻底剥开这个茧子,知道两人发生的所有事,对吗?”姜寿问道。
“当然……我不能让我女儿跟一个陌生男人不明不白……”姜淮还是坚持己见。
“这不是很明白吗?”姜寿忽然道。
“很明白?什么意思?”姜淮不解看向了姜寿。
姜寿道:“爹,如果这个男人真的跟妹妹有什么,你说他会把妹妹送回来吗?妹妹长的这么好看,换做是别的男人,早抢回家去了!”
“那他难道不是别有用心?他得知你妹妹身份,难道不想做咱家女婿,来捞好处?”姜淮立马反驳道。
姜寿摇了摇头:“爹,在楚州城门口时,他就要离去,是妹妹强行派人围住他,让他留下来的。”
“哼……”姜淮冷哼了一声,“那难道不是他的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若是如此,他见到宋灿的时候就该腿软了!也不会拼死与宋灿一搏,重伤至此……”姜寿淡淡道。
“他若真清白,怎么不解释?”姜淮反驳道。
姜寿摇头:“爹,你当着他的面,审问妹妹,这难道不是一种逼迫吗?你可曾想过他会怎么想?”
“怎么想?”
姜寿再度摇头:“若是我,我也受不了……”
姜寿说完迈步就离开了,他也对姜淮有些失望……毕竟人家刚进来没多久,若是缓上几天,可能都好些。
眼看姜寿也摇头走了,姜淮一时心更塞……可他一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华服的贵妇人朝他冲了过来,这让他顿时慌了!
“姜淮,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贵妇人怒气腾腾,指着姜淮便破口大骂:“楚儿刚回家,你就跟审犯人一样,哦,还打起来了……老娘在后堂睡觉,你却不让人告诉我,现在,你给我解释解释!”
来人是姜淮的夫人,也就是姜楚的娘。眼看姜夫人如此态度,姜淮怒道:“你吵吵什么?楚儿就是跟你学的,学什么不好,离家出走……”
“啪!”
姜夫人抬手一耳光便打在了姜淮脸上,这把周围的其他人给惊呆了。
“老娘当初不行走江湖,能遇上你?不是老娘救下宋灿,他能成为你手下金刚?你干的缺德事,还怨起我来了?”姜夫人手上丝毫不软,嘴上更是不相饶。
姜淮捂着脸:“你……”
“你什么?你想跟我打一架是不是?”
“我……”
“跟我回后堂,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姜夫人怒气腾腾,甩袖而去。
姜淮深深呼出一口气,只得跟着她后边走,可眼睛一瞟,看见周边的许多士兵仆人都捂着嘴,他气的大骂:“笑什么笑!都给老子滚!”
丫鬟仆人士兵们连忙四散而去……
谁也不知道姜淮被自己婆娘喊到后堂去做什么了,只知道他肯定没好果子吃了。
时至中午,好不容易刚平息下来的姜府,又有人登门了。
来人自然是史超。
他跟在裴翾姜楚后边,走的慢些,这个时候才到楚州。他一到此,便迫不及待的登门,想要将滁州的事好好解释一番。
可是,他刚跨入姜府大门,便遇到了姜寿,而姜寿看起来脸色并不好。
“文生兄,所为何来?”姜寿冷冷开口,文生是史超的字。
史超连忙拱手:“伯宁兄,在下登门,自然是想看望一下姜……”
“不必了!”姜寿直接打断史超的话,“今日我家中多有不便,恐怕无法招待文生兄了。”
“伯宁何故如此?”史超大惊道。
姜寿摇头,并不解释,转身对一个看门的士兵道:“送客吧!”
“是!”
那士兵手一伸,做出了送客的动作。
史超心中顿时怒气上涌,可他不好发作,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转身便离去了……自从他与姜家来往后,还从未碰到这种门都不让进的事……
姜寿没有让他进门,也是为了这个家。自家妹妹本就不待见这个史超,何况上午又因为裴翾跟姜淮大闹了起来,这史超再进府门,自家的丑事岂不传出去了?
迫于无奈,他也只能选择得罪史超了。
姜寿送走史超后,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姜楚的住处,在门外看到了弟弟姜阳。
“他怎么样了?”姜寿朝姜阳问道。
姜阳摇头:“大夫还在看呢,但是伤的很重,姐正在里头照看呢……”
“你怎么不进去呢?”姜寿问道。
姜阳讪讪道:“这不,刚被赶出来吗……”
姜寿恍然。
正在此时,一个老大夫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见姜寿,拱手做礼道:“大公子。”
“人怎么样?”
老大夫点头:“保命是没问题的,你们这位朋友,虽然受了很重的内伤,但他的呼吸却很稳定,脉搏也很有力。看得出,他想活下去的欲望很强。”
姜寿眯了眯眼:“他是练武之人,刚跟宋灿打了一架。”
“原来如此……想必宋金刚留手了吧,不然他的命恐怕没咯……”老大夫摇头道。
姜寿嘴角一抽:“不,是他留手了,宋灿比他更惨……”
老大夫目瞪口呆,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楚州还有人能把宋灿打趴的?
姜寿没有多说,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老大夫:“多谢了。”
“多谢大公子!老朽已经开了药,大小姐命人去抓药了,吃下那些药,疗养一个月,他就应该能下地了。”老大夫接过银子,忙不迭道。
“嗯。”
姜寿挥了挥手,然后让这位老大夫离去了。随后,他上前,敲响了房门。
“不要进来!”敲门声一响,里边就响起了姜楚的声音。
“妹妹,是我!”姜寿喊道。
“你也不要进来!”姜楚还是拒绝了。
“不是,我就进去看看不行吗?”姜寿疑惑不已。
“不行!你走开,你们都走开!”姜楚看起来非常生气。
门外的姜家兄弟无奈,只得离去了。
屋内,裴翾躺在了榻上,他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来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衣服。而他衣服内的随身物件,也被取下来,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那些物件里,有一把匕首,一枚玉佩,一些碎银,还有一条手绢。
匕首姜楚见过,就是他曾经剥虎皮的那把。而玉佩,是那枚刻着“放”字的玉佩。至于那条手绢,姜楚拿起来一看,只见上边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鸟,鸟的旁边有个“莺”字。
“莺?”
姜楚望着那绣着夜莺的手绢,一下蹙起了眉,这个大男人怎么会有手绢呢?这手绢上的莺代表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只是查看了一会后,就放下了。她转头,看向了裴翾那张面具脸。
她从未见过这张面具脸下的面孔,当初在龙山村,裴翾取下过一半,给杨田看了,她运气不好没看到……那么这次,重伤的裴翾躺在她眼前,她应该可以看到了。
姜楚凝视着那张铁面具良久,随后下定了决心一般,将手伸向了面具。
“小莺……”
正当她将手伸向面具时,裴翾嘴里忽然喊了起来,这让姜楚吓得手一缩。
“小莺……”
裴翾还在念,似是说梦话一般,连续念了好几遍之后,终于是停了下来。
姜楚再次壮起胆子,将手伸向面具,这一次,她一定要看看这个自称长得很丑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
冰冷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姜楚抓住那铁面具,用力一掰!
“咔!”
那张面具被她掰下了一半,裴翾的左脸露了出来。
姜楚望着这半张脸,额头宽阔,眉毛浓密,鼻梁嘴巴都周正无比,这人长得不赖啊……
接着,姜楚再次壮起胆子,将手伸向了裴翾的另一半面具,随着一声响,姜楚将这半边面具也摘了下来……可当她看到那半张脸时,整个人都吓到了。
“这是……”
目光所至,裴翾的右脸极其可怕,从额头到脸颊,都布满了蜈蚣一般的纹路,足足七八道!宛如七八条蜈蚣在脸上爬一般。而他右眼与鼻梁之间,更是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那凹痕比起那些蜈蚣纹路更为刺眼,不知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不仅如此,他的右脸比左脸更黑,更黄……
姜楚惊到了,她拿着那半张面具不知所措,她终于看清了裴翾的面貌,可是这面貌,让她心都在颤抖!
从左脸看,裴翾毫无疑问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让一张右脸变成了这般模样?他此后每天只能戴着面具,可想而知,他该有多痛苦!
姜楚想了想后,先将面具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然后弄来热水,用干净的毛巾过了热水后,就开始给裴翾擦脸。
不论这个人样貌如何,他毕竟救过自己,总得好好照顾他才行……
于是乎,姜楚又给裴翾擦完了脸,擦完脸后,她默默的将面具给裴翾安了回去。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姜楚的好奇心是满足了,可一股惆怅感也随之而来……
该怎么帮助他呢?他这张脸,还有治好的可能吗?
第21章 追捕
深秋的江水,烟波缭绕,手触之,彻骨生寒。
九月二十九,大江之上,一艘客船自南往北,顶着寒风前行。船头,一个身穿皂衣的劲装男子,迎着寒风,凛凛而立。寒风拂过他的脸颊,掀起了他鬓边的乱发,可他似乎感受不到寒冷一般,一动不动。
“罗大人,这天太冷了,进船舱吧?”
立于船头的罗雍回头,叫他的是一个小捕快。只见罗雍笑了笑:“江北更冷。”
小捕快道:“虽然如此,可您也没必要顶着寒风啊……这寒意彻骨啊!”
罗雍摇头:“这点寒意不算什么……我们追捕的那个凶手,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等你们日后见到了,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寒意。”
小捕快愣住了。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吧?”罗雍又问道。
小捕快道:“在路上了,咱们过了江,在约定的地方等,几位老捕快很快就到。”
“那就好。”罗雍点头,然后继续望着这烟波缭绕的江面了。
午时,船只终于是靠岸了,靠岸的地方是江北一处小码头。罗雍带着小捕快下了船后,在码头外找了个空地,点起了一堆篝火,席地而坐。不多时,又有一条船抵达码头,船上下来了三个捕快,三个捕快奔跑到罗雍这边后,也坐了下来,接着就谈论起了正事来。
“诸位,看来你们的速度都不慢,来吧,把你们收集的线索都讲讲吧。”坐在篝火边的罗雍率先开了口。
年岁最大的刘捕快道:“大人,据南岸沐晴村的村民讲,九月十八日下午,有个戴面具的男人,抱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匆忙进了村。他找了一户人家,先是塞了一些银两让那户人家照料那个女人后,就急匆匆跑了。”
“接着说。”罗雍淡淡道。
“下午,那个男人带着两匹马,一个箱子回来了,在沐晴村过的夜。据村民讲,他来的方向是马家镇!而且,他身上有血。”年纪大的捕快说到这里又顿住了。
“说完!”
“是,大人。后来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九,官兵闻讯而来,这个面具男连忙带着那个女人,跑向了东边。后来我们跑到了东边靠江的石沟村打听,那个男人带着那个受伤的女人在那里待了好几天。在九月二十三那日,官兵往石沟村搜捕时,那个男人雇佣了一帮村民,弄了一艘渔船,直接过江了……”刘捕快说完吞了口口水。
罗雍点头:“刘捕快,这就是你收集的线索?”
刘捕快道:“是的……”
罗雍看向了另一个中年捕快:“蔡捕快,你是去了猛虎帮总坛的,你说说吧,你问出了什么?”
姓蔡的捕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据熊震的儿子所言,猛虎帮的东湖分舵在九月上旬遭到了袭击,舵主祝猛身亡!凶手使的是飞鹰门的鹰爪功,熊震于是暗中放出消息,说是去江北请高手,实则是在马家镇设圈套,等那个凶手上套……”
“哦?马家镇是熊震设套之处?”罗雍有些吃惊。
“不错,可是不曾想,凶手过于厉害,居然将设套的熊震等人全灭……”蔡捕快道。
罗雍沉下了眉头,看向了第三个捕快:“张捕快,你在龙山村打听到了什么?”
张捕快深吸一口气:“龙山村的庞老爷家,三个儿子都是被一击毙命!喉咙被割断,按照庞家人的说法,三个人当时是同时毙命的。他们死后不到半刻钟,庞老爷也死了……除了墙上的‘江湖追杀令’,没有任何线索,没人见过凶手长什么样。”
其他捕快闻言,脸色凝重了起来,这凶手,居然恐怖如斯吗?
罗雍品味着这些捕快说的话,随后拿起腰刀就在地上写了起来,边写边念:“鹰爪功,面具人,龙山村,马家镇,还有个女人……”
这时,刘捕快来了一句:“还有猫头鹰!”
“猫头鹰?”罗雍闻言眼睛一亮。
“对,有个村民跟我讲过,那个面具人带着一只猫头鹰,那只猫头鹰几乎跟他形影不离。”刘捕快说出了这个线索来。
“鹰爪功,面具人,猫头鹰……”罗雍念着这三条线索,眼神渐渐明朗了起来。
“罗大人,可是有眉目了?”小捕快问道。
罗雍定了定神:“江湖上,最近半年,出了个绰号叫玄鹰的……铁面鹰爪,夜枭傍身,身如鬼魅,爪似闪电……那应该就是他了……”
“玄鹰?”捕快们大惊。
“罗大人,这人是最近半年才出现在江湖上的?很厉害吗?”小捕快问道。
“厉不厉害我不知道,只是传闻而已……”罗雍摇头道。
“江湖传闻吗?可总不是空穴来风啊……不然别人为什么给他起绰号呢?”刘捕快道。
“是啊……为什么叫玄鹰呢?”罗雍也摇头,他是公门中人,虽然对江湖知道很多,可最近半年才出来的人,他还没接触过……
但是,罗雍身为江南第一名捕,绝非碌碌之才,他手下自然有熟悉江湖动态之人。
又过了半晌之后,一个身穿黑色皮袍子的中年人朝这片空地跑了过来,只见他跑到罗雍面前,满脸带笑:“罗大人,卑职来迟了!”
“老萧啊,你可算来了,说说吧,你在江北找到什么线索?”罗雍也笑了笑,指着篝火边的一个位置,示意他坐下来说。
萧捕快坐下来,拉开皮袍子,席地坐下后,开口道:“江北很安静,没有什么命案,可是前几日,滁州城门发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什么好笑的事?”罗雍好奇道。
其他捕快也很好奇,纷纷看向了萧捕快。
萧捕快道:“有个公子,在城门口晃悠的时候,一只猫头鹰飞到了他头顶上,盘旋了两圈后,对着他连拉了两泡屎……哈哈哈哈……”
“猫头鹰?”
众人齐声道。
“是啊,当时城门口戒严,百姓们排着队进城,不知为什么,那猫头鹰偏偏就对着那个公子头顶拉屎……此事在滁州附近已经广为传开了!哈哈哈哈……”萧捕快露出满嘴黄牙笑道。
罗雍托着下巴上的胡须,面向萧捕快:“很好笑?”
萧捕快立马住了嘴。
“萧腾,我问你,你说当时很多百姓排队进城,那么那时辰应该是上午辰时或巳时,对吧?”罗雍问道。
萧腾点头:“对!”
“那我问你,为什么大白天,猫头鹰会出来呢?”
“这个……”萧腾皱起了眉头,“大人,什么意思啊?”
“对啊,大人,您这问的好奇怪啊!”其他捕快道。
罗雍严肃道:“猫头鹰,俗称夜枭!白天基本不会出来觅食!这是常识!你们居然不知道吗?”
众捕快顿时都摇头,他们似乎没注意这个细节。
“对,你们可能会说,如果有人白天惊扰了它,它也会飞,但夜枭这东西,白天飞行如醉酒……”说到此处,罗雍看向了萧腾:“你刚才说,它是盘旋在那个人头顶,连拉两泡屎的对吧?”
“对……”萧腾点头,可他又道,“大人,您为何对这只猫头鹰如此上心呢?”
“对啊!大人,为什么呢?”罗雍的小跟班捕快也问道。
罗雍深吸一口气:“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这只猫头鹰,是从小被驯养的,它不仅白天能正常飞,晚上更是神出鬼没!江湖上,能训鹰的门派很多,但!能将猫头鹰训成这样的,天底下只有一个门派!”
“飞鹰门?”萧腾试着说了出来。
“不错!天下各门派训鹰,无非都是些鹰隼,海东青,唯有飞鹰门,有一套专训猫头鹰的秘法!”罗雍一口气说了出来。
刘捕快立马梳理了起来:“这么说来,方才老萧所说的那只猫头鹰,就应该是玄鹰的那只鹰!而这个玄鹰,很可能是飞鹰门的人!飞鹰门与猛虎帮是世仇,难怪他要杀熊震!”
“我的天,原来如此吗?”蔡捕快惊道,似乎真相已经很近了。
“既然那只猫头鹰在滁州出现,他恐怕已经过了滁州了!”张捕快道。
“玄鹰……玄鹰……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秘密呢?当初飞鹰门可是全灭了啊……”罗雍喃喃道。
又过了一会,一个白面黑须,穿着捕快服,带着腰刀的人来了,他对着罗雍等人一拱手:“罗大人,江荣来迟了。”
看见眼前这个人,罗雍起身拱手:“老江啊,你总算来了。”
姓江的捕快点头:“罗大人,线索已经收集到了吗?”
罗雍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沉下眉头问道:“江荣,你对江湖之事较为熟悉,你可知道玄鹰?”
“玄鹰?”江荣挑了挑眉,“知道一些,此人是近半年才出来江湖的人。铁面鹰爪,一身玄衣,带着一只猫头鹰,所以叫玄鹰。”
“此人武功如何?为何叫玄鹰,不叫黑鹰,铁鹰呢?”罗雍问道。
江荣道:“此人武功不祥,出手的次数也不多,他之所以被叫做玄鹰,的确跟他的穿着以及带的那只鹰有关。但另一个理由,是因为他展示出来的武功……”江荣说到此处顿了顿,“他的一门是鹰爪功,而另一门,有人说是玄黄神功!”
“玄黄神功?难道他是王天行的传人?”罗雍大惊。
江荣摇头:“我也不知道,据传他八月份的时候,坐船过江,江上遇到了一群水匪,他使出鹰爪功将那群水匪给灭了!当时船上有江湖人士,于是他的名声便传了出来。”
“那他是什么时候使出玄黄神功的?又是谁传出来的?”罗雍追问道。
“也是八月份,大概是下旬吧,中原名门昭武派有个叛徒,名叫胡迢。胡迢叛出昭武派后,往南而逃,途中做尽了坏事,于是昭武派派出高手捉拿他。可没曾想,胡迢在铜陵一带洗劫某个富户时,撞上了这位玄鹰……”
“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是吗?”罗雍道。
“不错。胡迢原本是昭武派的三大高手之一,论功力,在当今天下,他排在第十三。但是据说他偷了昭武派的秘术,练成了魔功,武功更进一步了……”
“说结果!”
江荣继续道:“当时两人打起来,昭武派的一个弟子刚好看见了。他看见这位玄鹰使出了鹰爪功,可是不敌胡迢,随后便逃窜而去了。他一路追上去,可当他找到胡迢时,胡迢已经重伤濒死,奄奄一息了。”
“那也没见他使出过玄黄神功啊……”一旁的刘捕快道。
江荣清了清嗓子:“但是,昭武派的那弟子靠近胡迢时,胡迢嘴里却念着‘玄黄,玄黄,狗日的铁面人,居然会玄黄神功……’”
“那也就是说,只有胡迢看见他使出过玄黄神功,对吗?”罗雍皱起了眉。
“后来,昭武派的大长老顾念岚也到了胡迢尸体前边,他查验了胡迢的尸体,发现他筋脉俱断!顾念岚当场判断,胡迢的确是被玄黄神功所杀!”江荣说道。
“也就是说,自那之后,这个玄鹰就出名了?”罗雍终于是明白了。
“不错,但没人能肯定胡迢是他杀的,故而也没人对他的武功排名。他相当神秘,却没有做过坏事。而且昭武派那个目击弟子是个大舌头,他回去就传,这个男人会玄黄神功加鹰爪功,穿着又一身黑,又带只猫头鹰,于是就把玄鹰这个绰号给传开了。”江荣补充道。
“这个绰号起的有点牵强了……”刘捕快道。
“不管牵强不牵强,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了。”江荣道。
罗雍沉默了,如果这个玄鹰连胡迢都能杀的话,那实在是不简单……而他在马家镇造成的惨案,就算是排第九的连青云都做不到……
江荣看出了罗雍的想法,于是道:“大人,您是觉得光靠我们,对付不了这个玄鹰,对吗?”
罗雍点头:“不错……我们需要帮手。”
江荣闻言沉默了,要对付如此高手,那得多少人啊?而且这个人轻功极高,一旦他要跑,寻常的官兵捕快恐怕追都追不上。
“大人,猛虎帮的人会来吗?”罗雍的小跟班问道。
罗雍摇头:“猛虎帮的人?咱们公门的人做事难道还要他们帮忙?熊震孟央都被杀了,猛虎帮剩下的那些喽啰又有何用?”
这时,蔡捕快来了一句:“大人,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如果我们能找到玄鹰的软肋,说不定就能将其拿下!”
“软肋?他能有什么软肋?”罗雍问道。
“这……”蔡捕快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啊……
“好了,咱们通过这么多线索,基本确定,马家镇的案子,龙山村的案子,都是这个玄鹰所为!咱们尽快出发,前往滁州一带,寻找他的踪迹!”罗雍说完便准备动身了。
就在他动身时,他的小跟班来了一句:“大人,对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定就是他的软肋!”
罗雍闻言一震,转头看向小捕快:“有道理!”随后他下令,“老张,老刘,你们回江南,去马家镇一带打听那个女人的样貌,然后画个画像来!”
“是!”张,刘二人立马领命。
“我们几个,继续往北,在滁州等你二人!”
“是!”
罗雍一行人商议完毕后,便再次出发了。
此刻,还在姜府养伤的裴翾还不知道,追他的人,已经来了……
第22章 请求
裴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梦到了过去,也梦到了他的意中人。
“哇,潜云,你解试中了,你以后是秀才了啊!好厉害!”裴家村村口,一个梳着垂髫分梢髻的漂亮姑娘跑到他面前,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她叫林莺,人如其名,她的声音如同夜莺一般动听。而她的容颜,找遍整个宣州,也找不出能比得上她的……
“侥幸,侥幸……”刚看完榜回来的裴翾挠挠头,望着她那迷人的眼睛,讪讪的低下了头……林莺实在是太美了。
“咱们庆祝一下吧,我去买桂花酒来。”林莺浅浅一笑,又露出两个动人的梨涡,她转身而去,身姿如婀娜的嫩柳……
“不用了,我来买!”裴翾连忙止住她。
“没事的,平时去玩都是你出钱出力,这次轮到我了。”林莺答道。
裴翾很不好意思,可是他也没拒绝……
那一天下午,两人偷偷溜出去,跑到牯牛山的坐忘亭里,喝起了桂花酒……
“潜云,你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高中,到时候你恐怕要去洛阳当官了呢。”林莺望着他道。
“哪里哪里,天底下比我聪明的人多的是……要想当官,谈何容易啊!”裴翾道。
“别这么说,我看你连你爷爷的那本古书都看得懂呢!那么久远的文字,跟虫爬一样的,你居然能认出来……光凭这一点,你就比大多数人强了!”林莺言语间对裴翾充满了期待。
“小时候被他教了,就明白了一些……”
林莺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忽然凑过来:“潜云,你以后要是当官了,可不要忘了我哦!”
裴翾听得此话心头一震,他认真看着眼前的心上人,坚定道:“当然!”
“嘻嘻,来喝酒!”
“喝!”
两支酒杯很快碰在了一起……
两人坐在亭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从南聊到北,从东聊到西,一直聊到了太阳落山……而也就是这一天,两人情愫暗生……
那是裴翾终生难忘的一天……
但,美梦,总会破灭,现实,永远残忍!
“小莺,抓稳了,我们走!”
画风一转,又是一个傍晚,这一次,却是裴翾带着林莺逃命!因为他们身后,来了十几个黑衣杀手!
“潜云,那些人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追我们?”林莺上气不接下气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蒙着面带着刀,定然不是好人!”裴翾道。
“呼……呼……我跑不动了……潜云,你放开我,你赶紧走吧!”
“不要放弃,抓紧了!”裴翾大喊着。
“谁也走不了!留下吧!”一个黑衣人持刀冲了过来,他脚踩石头,一跃而起,脚尖在灌丛之上轻轻一点,一下子就追了上来!
裴翾目瞪口呆,这人,竟然如此厉害!
“啊!”
林莺一脚踩空,当场绊倒,而她也趁势将手一松,可嘴里却大喊:“潜云你快走!”
“小莺!”
裴翾朝着那黑衣人冲了过去!
“噗!”
一刀划过,裴翾眼前一黑……
“啊!!”
裴翾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他双手撑着床,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四肢都在发凉……而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小莺,而是姜楚。
“你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姜楚走到他床前,拿起一块毛巾就准备给他擦汗。
“怎么是你?”裴翾望着姜楚,忽然问道。
“怎么就不是我?你在我家晕倒了,你还想见到谁啊?见小鹰吗?”姜楚没好气道。
裴翾眼神变了变:“你怎么知道小莺?”
姜楚哼了一声:“你梦里都叫了几百遍小鹰了!”
裴翾重重呼出了一口气,从姜楚手里接过毛巾,就开始擦起汗来,可他戴着面具,不好擦脸,只能擦擦下巴跟脖子……
“等着,我把小鹰给你带来!”姜楚说完,转身就出了房间。
“什么?”裴翾情不自禁的问了一句。
“你的小鹰啊!猫头鹰啊!”
裴翾眼神再变,小莺,小鹰……原来她误会了吗……
裴翾望了望这房间,房间非常宽大,屋内的装饰摆的整齐有序。门前有香炉,窗下有盆栽,柜子,案台,都擦得干干净净。他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了自己躺的这床榻,床榻足足五尺宽,他盖着的是柔软温暖的绣花被,被子上甚至还有淡淡的香味。他再望向头顶,头顶是青纱帐,摸了摸,居然是蚕丝织的……
最后,他将眼光放在了右侧,塌边的小案上。小案上躺着他的四样东西:匕首,玉佩,碎银,以及那手绢。四样东西整整齐齐放在他手边,手绢更是叠的没有一丝褶皱。
看着这些,裴翾心中顿时就明白了。
正在此时,姜楚抱着那只猫头鹰进门了,她将猫头鹰放在塌边小案上,开口道:“我喂它吃了肉,它精神还算不错。”
“是你帮我换的衣服?”裴翾抬头问道。
“是姜阳,不是我。”
“你们看了我的东西,对吗?”裴翾眼神相当严肃。
“对。”姜楚平静道。
“谁让你乱动我东西了?”裴翾大发脾气。
眼看裴翾语气不善,姜楚顿时也来火了:“动你东西怎么了?你当时流了那么多血,整个人不省人事,是我!是我让姜阳给你换衣服,擦身子,又叫来大夫,给你诊断!让你躺在这暖屋里,好好养伤……”
“没必要……”裴翾别过了头。
“行行行,是我不知好歹!是我姜家对不起你,行了吧!”姜楚一脸委屈,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一般。
裴翾长吁一口气:“我其他东西呢?”
“马在马厩里,你的箱子在这个床底,斗笠在窗外,披风在柜子里!”姜楚一口气说道。
“多谢……”裴翾说着便要起身,可一起身,身上便传来疼痛,让他顿时嘴角一抽。
“你想干嘛?”姜楚问道。
“当然是走了!我说过,我跟你已经两清了!”裴翾说着,挣扎着就要下床。
“你就不能等伤好了再走嘛?”姜楚站起来道。
“不必!我这乡野之人,住不惯你们高门大院的暖屋!”裴翾冷冷道。
“裴潜!”姜楚忽然大吼了起来,吼完眼角通红,一滴辛酸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裴翾停下动作,看着这张要哭的脸,重重呼出了口气:“说……”
姜楚声音一软:“我知道,我爹做了错事,我们对不起你,我们姜家恩将仇报,也不配让你待……但是,你能不能把伤养好了再走?让我弥补一下好吗?”
“弥补?”
“对!你救了我两次,我也该报答你!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们有过多的瓜葛,所以,等你伤好了,你就走吧……你要两清,两清便是……”姜楚说完低下了头。
裴翾没想到姜楚会说出这种话来,想来这阵子她也很难受……
“你放心,你在这养伤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你!我爹娘不会出现,甚至我哥,我弟,我都没有让他们进来……你就安安心心养好伤再走,可以吗?”姜楚语气中似是带着请求……
裴翾沉默了下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楚,想来他昏迷的时候这姑娘夹在中间,受了不少委屈……而这些委屈,都是为了他……
“好……”裴翾无奈,答了一个字。
姜楚听到回答后,脸色似是轻松了许多一般,她擦了擦眼泪,转身便离去了,而这一次,她没有再带走小鹰……
“啾啾……”
姜楚离去后,猫头鹰冲裴翾叫了两声,裴翾一把将猫头鹰抱起,放在怀里,久久沉默不语。
其实姜楚,也是个好姑娘……
第23章 还人情
九月二十九这天,姜府,另一处院子内。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躺在一张巨大的床榻之上,头上还包着白布,他呼吸粗重,却至今未醒。而床榻之侧,一个相貌端庄的妇人正默默的看着他。
床上躺着的是宋灿,而妇人则是姜楚三人的母亲,姜夫人。
正在此时,姜寿出现在门口,他轻声喊了一句:“母亲……”
姜夫人回头,见是姜寿,便迈步走到门口,开口询问道:“那姓裴的小子到底是谁?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把宋灿给伤成这个样子?”
姜寿答道:“母亲,据刘旺所言,他是跟妹妹一起出现在滁州的,他甚至还跟史超交恶。至于他的由来,还在查探之中……”
“他伤的怎么样?”姜夫人忽然问道。
“也很重,妹妹一直在照顾他。”姜寿回答道。
姜夫人闻言蹙眉,喃喃道:“你妹妹不会喜欢上这小子了吧?”
姜寿摇头:“这,母亲,这个很难说……但我愿意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清白不清白,我心里有数。不过,我倒是想去看看这小子!”姜夫人似乎对裴翾有了些兴趣。
“母亲,恐怕你看不了啊,妹妹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去看他。”姜寿颇有些无奈道。
姜夫人听着这话生气了:“她下死命令?这姜府还由得她下令?我倒要看看,我去了,这死丫头怎么拦!”
姜夫人拔腿就要出门,姜寿连忙拦住:“母亲,妹妹说了,您跟父亲若是踏进去一步,她就让你们后悔!”
“后悔?怎么个后悔法?”姜夫人轻蔑一笑。
“她说,你们若执意不顾她的感受,她到时候嫁给史超,就把史超杀了……”姜寿无奈,说出了这句话来。
“她敢?这小丫头片子,反了她了!”姜夫人一把推开姜寿,大步一迈,就准备往姜楚那边去!
“母亲……别这样……”姜寿连忙去拉姜夫人的手。
“走开!”姜夫人一把甩开姜寿,大步向前,“我倒要看看,这两人搞什么名堂!”
姜寿心一慌,再度冲上前,拽住姜夫人的手臂:“母亲,您别这样,父亲跟妹妹已经闹掰了!您再跟妹妹闹掰,咱们这个家就……”
“就怎么了?有你娘在,这个姜府垮不了!”姜夫人怒道。
“母亲!”姜寿仍然拽着她的手不放,“母亲……您听我说!妹妹说了,等那裴潜云伤好之后,她就不欠他什么了!从此跟他一拍两散……所以,只要过了这阵子,咱们一家人的关系就会慢慢修复的……”
姜寿解释的非常清楚,可是姜夫人哪里是能听这话的人?她当场眉毛一横:“你给她说情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个姓裴的小子跟楚儿真有什么不成?”
“这……”
“支支吾吾!待我亲自去问个明白!”姜夫人再度甩开姜寿,转头就走!
姜寿再度冲上,姜夫人忽然一转身,一掌打在了姜寿肩头,直接将姜寿打的跌倒在地,然后她厉声道:“来人,把他给我带回去,看好!”
“是!”
附近的卫兵立马就将姜寿的两只胳膊抓住了。在这里,姜夫人可谓是说一不二,就连姜淮都得怕她三分……
姜寿被制住,没得半点办法,他早就该知道,自己母亲比父亲更厉害,这下,妹妹的关难过了。哎,为什么妹妹当初一定要让他进府呢?
很快,姜夫人就杀到了姜楚的院门口。
“开门!”
姜夫人一声令下,院门口的两个侍卫顿时就下跪了,其中一个道:“夫人,大小姐说了,这里不让进……您别让小的们为难……”
“为难?我就进去看一眼怎么了?她一定要把那个男人护到这个地步不成?”姜夫人来火了。
另一个侍卫道:“夫人,可否容我等通秉大小姐一声……让她出来见您?”
“呵……”姜夫人笑了:“在这姜府,我进出地方还要人通秉?给我滚开!”
两个侍卫跪在地上,将头都埋在了地上:“夫人……您不要这样……”
“来人!”
姜夫人立马叫人了。
“在!”
四五个侍卫立马出现在她身后。
“把这两个奴才带下去!真是反了!”姜夫人怒气腾腾,这一座姜府,偏偏搞成了府中有府,院中有院,这还了得?
强势的姜夫人很快进了院门!而这个时候,姜楚正在房间里,她手上还端了一碗药。
“把这个药喝了吧。”姜楚一脸歉意。
“放桌上吧,我自己来。”裴翾没看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声。
当药放在裴翾旁边的桌上时,两人耳边响起了姜夫人的声音:“姜楚!姜楚!人呢!”
姜楚闻言顿时心一慌,裴翾问道:“谁?”
“是我娘!”
“你娘?”
“没事,你休息,我出去见她!”姜楚说完,匆忙就出了门,顺带将门给关上了。
出到院子里,姜楚见到了一脸怒气的姜夫人。姜夫人看着姜楚这有些憔悴的脸色,顿时气也消了一些,她勉强用平和的语气发问:“那小子在你这里养伤?”
“是,母亲。”姜楚低头道。
姜夫人手一指,指向姜楚背后:“就是这个房间吗?让我去看看,能把宋灿伤成这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姜楚立马伸手一拦:“母亲,别看了!”
“怎么?你大哥说你那天非要把他带府里来,怎么又不让我看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姜夫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起来了。
“母亲!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当初带他回来,只想一尽地主之谊,报答他的恩情……可谁知,父亲把事弄成了这样,让他受了重伤,所以女儿只能让他养好伤再走……您就不要看了,好吗?”姜楚恳求道。
“你爹干的,又不是我干的!我跟他又无冤无仇,我怎么就看不得了?难道你们俩真的有什么秘密不成?”姜夫人质问道。
“母亲……您别那么大声,他在养伤……”姜楚声音越来越小。
“他养伤,宋灿还没醒呢!今天这人我是看定了!你让开!”姜夫人火了。
“母亲!”
姜楚倔强的拦在了她身前:“母亲,您不要让我难做人好吗?等他养好伤,我跟他也就两清了,以后他跟咱们家再也没关系了,您又何必要看呢?”
可是姜楚越是这么说,姜夫人越是生气,她登时大怒:“死丫头,反了你了!为了个外来人,你居然在这里苦苦哀求,你出去一趟怎么变成了这样!”
“母亲,求您了……”姜楚眼眶红了,她没想到继她爹之后,母亲也发难了。
“让开!”姜夫人怒气上涌,已经不想听姜楚说任何话了。
“咔哒……”
正在此时,里屋的门开了,戴着面具的裴翾,从屋里走了出来。
“姜夫人,你不会跟姜将军一样,也要带个人来跟我过招吧?”裴翾开门见山道。
姜楚见裴翾出来,顿时大惊:“你怎么出来了?”
裴翾看了姜楚一眼,再度看向姜夫人:“姜夫人,看来我这个外人给你们一家造成了许多麻烦,实在抱歉,我不该留下的。”
姜夫人听着裴翾这冷言冷语,忽然笑了:“宋灿人还没醒,没想到你却可以站起来说话了,看来你比他要强上不少啊……”
裴翾听出了这话中之意:“姜夫人,莫非想收留我?”
姜夫人道:“我只是好奇而已,我想看看能把宋灿打伤的人,是何模样……至于收留,那也不好说,毕竟,姜淮已经跟你交恶了,我再来当好人,岂不显得我姜家很虚伪?”
裴翾嘴角一扬:“说的是!姜夫人说话很有意思,比姜将军好得多。”
“那么,我能看看你的脸吗?”姜夫人问道。
裴翾低下头,似是在思索,片刻之后,他伸手拿下了整张面具,露出了那半张布满伤疤的脸来。
姜夫人望着这张脸,顿时眼眶猛地一缩,心中震憾至极……
裴翾只露了一下,只让姜家母女看到了一下之后,他又戴上面具:“姜夫人,我的脸您也看到了,您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姜夫人愕然摇头,她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半张脸居然如此可怕……震惊之下,她也没了半句话。
“姜楚,帮我拿下我的东西,我现在就走。”裴翾看向姜楚道。
“现在就走吗?你伤还没好呢!”姜楚也是一脸惊讶。
“没事,我这条烂命,没那么容易死。”裴翾说着,转头就准备回房收拾东西。
“后生!”姜夫人却在此时喊住了他。
“姜夫人还有何见教?”裴翾转头问道。
只见姜夫人略一沉吟,开口道:“你脸上的伤,是江湖上的一种刑具所伤。你这个年纪,经历了如此苦难,足见你身负血海深仇,是也不是?”
裴翾没想到这个妇人眼光如此毒辣,于是点头:“不错。”
“能打败宋灿,说明你的武功足以跻身天下前十!而你急着走,一方面是姜淮做的太难看,另一方面,你应该是准备去报仇了对吧?”姜夫人继续问道。
裴翾没有点头,反而是笑了笑:“夫人,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听寿儿说,你来楚州,是有要事要办的!我想,你定然是在找人!既然姜淮伤了你的心,那我不妨替楚儿还你个人情!你在这楚州,要找什么人,只管说来,没有我找不到的!”姜夫人一脸自信道。
这话可是说到了裴翾心里了,他正是要找人,找一个姓刑的人。这个人五年前是负责裴家村的案子的提司,阮燕说他被调到楚州来了。至于叫刑什么,长什么模样,裴翾却不知道……
看着眼前这位妇人,裴翾心惊,这个女人好生厉害,单凭一点点东西居然就猜到了这么多!
眼看裴翾犹豫了,姜夫人手一挥:“楚儿,让其他人都离开这个院子!”
“啊?”姜楚吃了一惊。
“快去!”
“哦。”虽然不解,但姜楚还是去了。
很快,院子内就剩下了母女俩,裴翾,三个人。
姜夫人的老道,裴翾相当佩服,于是他也不客气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要找一个姓刑的人,应该是个官,五年前的样子,从宣州调过来的,当时官职是提司。”
“姓刑的,五年前从宣州调过来的,提司?”姜夫人品味着这几条线索,仅仅只是片刻,她眉头便舒展了开来。
“刑勉,五年前从宣州调过来的,目前是楚州刺史府下的文书!住在楚州城梨花巷最里头的那栋宅子!”姜夫人一口气便说了出来。
裴翾震惊了……这姜夫人,居然连这人的住址都记得这么清楚吗?这得省了他多少事啊……
于是,裴翾当即一拱手:“多谢夫人!”
“人情我还你了!但是,别在楚州闹出人命!”姜夫人叮嘱道。
“是。”
裴翾定下了心来,姜夫人这个人情还的,不可谓不重。他没想到,姜楚她妈居然这么厉害……
第24章 争吵
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清晨,裴翾离开了姜府。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姜楚一眼,只有他肩膀上的小鹰朝姜楚叫了两声,算是道别了。
当他离开之后,姜楚立于姜府大门前,望着远处,久久不语,寒风吹拂着她鬓边的青丝,她却毫不在意。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多了一股失落感……
这一段日子,从江南到江北,半个月时间,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烙下了一道烙印,让她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她也不知道。
姜府大堂内,姜寿正在跟姜淮说着话,父子俩一个是坐着的,另一个是站着的。
“父亲,史超二十八那天来过了,我将他拒之门外了。”姜寿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怎么现在才说?”姜淮似乎有些恼火,瞪着一双虎目看着姜寿。
“二十八那日,宋灿跟裴潜云大战,妹妹又跟您闹别扭,家丑不可外扬……”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史超人呢?”姜淮来火了。
姜寿抿了抿唇:“已经离开楚州,回洛阳去了。”
姜淮闻言大怒:“寿儿,你做事欠考虑知道吗?纵然那日不让他进门,但你可以把他留在楚州!等两天再请他来,这事情也好圆过去……可是他现在回洛阳去了,他回去定然说我们坏话,那我们跟史家岂不就起了嫌隙?”
姜寿低着头:“父亲……都怪我,我考虑不够周到……”
“教了你多少遍了!真是一点都不长记性!以后这个家我怎么交给你?”姜淮大声教训了起来。
姜寿被骂的抬不起头来,根本不敢反驳半句。
“哎哟,这一大早就开始训人了,姜淮你好威风啊!”
正好此时,姜夫人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朝着姜淮就揶揄了一句。
“哪有你威风!”姜淮重重哼了一句,然后别过了头。
“跟女儿闹掰了,又来找儿子的麻烦了是吧?姜淮,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只知道瞎折腾啊?”姜夫人将儿子拉到了自己身后。
“还不是一个个这么不省心?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姜淮大吼了起来。
“我看你是想拆了这个家吧!老娘最近是越看你越不顺眼了!怎么着,还跟我扎刺,想打架啊?”姜夫人同样大吼了起来。
“母亲,父亲,你们不要吵……”姜寿弱弱道。
“有你什么事?”姜淮对着姜寿破口大骂。
“凶谁呢?姜淮,你再给我凶一个试试?”姜夫人一把护住了自家儿子,对着姜淮怒怼道。
姜淮抬头对视着姜夫人,对了一会后,眼皮子一耷拉:“秀儿,我不跟你吵……”
“早这样不就行了吗?”姜夫人嘟囔了一句,
很快,姜家大堂的争吵声停了下来,三个人都坐了下来,心平气和的说起了话来。
“史超这小子,据刘旺所言,在外边的确是纨绔做派……就凭他下令对着楚儿的马车放箭这点,我看这婚事,吹了就吹了吧……”姜夫人叹息道。
“那也是因为他不知道楚儿在车里吧?”姜淮道。
“呵,就算是个老百姓,他也不该贸然放箭!这种人,性格如此狠戾,我看是真不行。”姜夫人道。
“母亲言之有理!妹妹她本就不喜欢史超,不然也不会离家出走……若真的强行将两人凑合,以妹妹那外柔内刚的性子,只怕会做出出格的事来……”姜寿说道。
“那怎么办呢?楚儿年底都满二十了!这么个大姑娘咱们去哪给她找好的婆家?”姜淮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这倒是个问题……”姜夫人罕见的思忖了起来。
正在这时,堂外脚步声响起,姜楚穿着一袭青色长裙,手里拿着一个酒囊,走了进来。
“见过父亲,母亲,兄长。”姜楚随意的打了声招呼。
姜淮望着姜楚,深深呼出一口热气,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不坐了。”姜楚直接将酒囊塞给姜淮:“给您的酒。”
姜淮被姜楚弄了个措手不及,他拿着酒囊,看着转身就要走的姜楚,大喊道:“站住!”
姜楚顿住了步伐,一回头:“父亲有何见教?”
“还有何见教?你这丫头,我让你坐下来,咱们一家人聊聊天都不行了?”姜淮那脾气又上来了。
“父亲有话就直说吧,如果是为了我的婚事,那还是免开尊口好了。”姜楚平静无比的说道。
“你这死丫头……”姜淮顿时就气的破口大骂。
“姜淮!说了不许骂人!你这驴脾气又见长了是吧?”姜夫人顿时就不满了。
姜寿见状,连忙劝道:“不要吵不要吵!妹妹,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说说话,好吗?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姜楚看着姜淮:“你们上次不就为难我了吗?硬要我嫁给史超!加上裴潜的这一次,你们已经为难我两次了!”
“这怎么就为难了?我都是为你着想!”姜淮大声道。
“那还是不要为我着想了好!我受不了!”姜楚大声说了出来。
“你……”姜淮被震惊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好啊,我们的乖女儿,出去了一趟之后,学会顶嘴了啊……不错不错,但你顶嘴归顶嘴,你这辈子总不能不嫁人吧?”姜夫人悠悠说道。
“嫁人也不能嫁史超那种人!一个暴戾无常,品行堪忧的人,你们让我嫁过去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姜楚眼眶一红。
“那你说!你要嫁谁?这楚州的青年才俊,你母亲都了如指掌!还有楚州附近的,你随便挑好了吧?”姜淮也气急乱说话了。
“我懒得挑!既然我待家里这么碍你们的眼,那我不如再次出走好了!”姜楚也火了。
“冷静一点!都冷静一点!”眼看又吵了起来,姜寿又跑出来打圆场了。
“父亲,母亲,你们消消火……妹妹,你也别置气,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吵……”姜寿站在了中间说道。
“寿儿,那你说怎么办呢?”姜夫人问道。
姜寿长叹了一口气:“父亲,母亲,眼下都十月了,没多久都过年了,过完年再说吧……这事就不要提了……”
“那史家那边怎么办?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这……”姜淮又说起这个来。
“够了!别提什么史家了!就算那史泽亲自来,咱们也有说法,怕他作甚!”姜夫人大声道,她也明白这时候不能再提史家了。
姜夫人的这句话算是稳定了局面,姜楚脸色好看了些,姜淮也不作声了。
“今年就这样吧,过完年再说吧。”姜寿再度说道。
姜淮用鼻孔重重呼了一口气,算是默认了姜寿的说法。
“那行,楚儿,你下去玩吧,别离家出走就行,啊。”姜夫人朝姜楚挥了挥手,一脸无奈。
姜楚“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看着姜楚离去的背影,姜淮又来了一句:“我说楚儿,她不会看上了那个姓裴的小子吧?”
“断无可能!”姜夫人直截了当道。
“此话怎讲?”姜淮父子同时出声。
“那孩子,是个毁了容的,而且,他身负血海深仇。他来楚州,本就是为办事而来,送楚儿回来,也不过是顺路而已。”姜夫人说道。
“你确定?他们两个路上就没发生别的?”姜淮还是质疑这个事。
“我相信两个人都是清白的。”姜夫人脸色平静无比。
“秀儿,你就这么肯定吗?”
“当然,我也是走过江湖的!”姜夫人看向姜淮,“江湖上,有一种人被称为侠,你知道吗?”
“侠?侠客吗?”姜淮当然知道。
“对,我观那小子的言行举止,他就是侠客!”姜夫人口中充满了赞许。
“难怪!母亲,您早该去跟他接触的,要知道他是侠客的话,我就去跟他交朋友了!”姜寿道。
“交什么朋友!人家身负大仇,说不定日后要背上人命官司!他这辈子注定只能浪迹天涯,恐怕不会再与我们家有交汇了……”姜夫人叹息了一声。
姜淮父子俩一下子沉默了。
“多好的孩子,其实看他那半张脸,长得还真挺好的……可惜了……”姜夫人再度叹息了一声。
可惜,对,只是可惜,也只能是可惜。
第25章 逼问
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独的人仍要面临重重困难……
离开了姜府的裴翾,又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
不过,这样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
九月三十日,楚州城内,东街。
“啪!”
裴翾将那一箱珠宝放在了一家钱庄的柜台之上。那沉甸甸的份量差点把柜台给砸了……
钱庄内此刻并无他人,只有一个老掌柜跟一个伙计。两人看着柜台上这沉甸甸的箱子,顿时就皱了皱眉。
“掌柜的,看看,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掌柜的看着来人是个戴面具的江湖人士,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但开钱庄的人一般都有背景,他倒也不是很怕。于是他缓缓靠了过去。
“这位客官,敢问这里边都是些什么东西呢?”掌柜的试着问道。
裴翾道:“当然是值钱的东西!”
“那请打开吧!”
裴翾立马将箱子盖打开,顿时,那闪耀的光芒便映照在了掌柜的脸上,而他那张脸也充满了震惊之色。
“玛瑙,玉石,珊瑚,还有整块的金砖……”旁边凑过来的伙计嘴巴张的老大了。
掌柜的看着这一箱子宝货,也不敢怠慢,连忙道:“客官请入内室!您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我等还需核算估价……”
裴翾点头,旋即将箱子盖上,又扛了起来,在伙计的引领之下,走入了柜台后边的内室。进了内室之后,伙计又是奉茶又是搬火炉,而掌柜的则又叫来了好几个伙计,对着那箱子宝货,抡起算盘,一边估价一边算数。
拿一件,便估算一件,就算如此,也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估算完这批宝货的价值。
“客官,您这些东西,都相当干净,既没有土腥味,也没有血腥味,想来都是正经的货色……我们估算了一下,大概能值个两万五千八百两银子。”
裴翾问道:“不止吧,怎么算都超过三万两了吧!单是里头那尊翠玉佛,卖出去都得三千两了,对吧?”
掌柜的讪讪一笑:“客官,我等也是要吃饭的……您也知道,我们钱庄的买卖虽然说是低进高出,可是干我们这行的,总得要打点上面,一轮盘算下来,我们下面的人也就只能混口饭吃……”
“再加一点吧,我之前估算过了,若按顶价卖,大概是三万六千两!平价卖,也有个三万三千两左右,现在的话,我卖给你们,只要三万两!”裴翾严肃道。
“这……”掌柜的面露难色。
“还有两月就过年了,你们也想过个好年对吧?你们要是不想这个价买,那我就去别的钱庄了。”裴翾说完就准备起身了。
“别……客官,别!”掌柜的连忙止住裴翾,然后一咬牙:“行,三万两就三万两!”
“给我银票吧!你们钱庄应该在很多地方有分号吧?”裴翾问道。
“可以!我们怡丰钱庄,在中原有十几家,在江南也有八家,客官拿着银票,进任何一个钱庄都可以兑换成银子!”掌柜利索的说道。
“很好!赶紧办吧,我赶时间!”裴翾说道。
掌柜的不敢怠慢,像这种一出手就是这么一箱财货的江湖人士,绝不是简单货色!而这一箱财货,他们再卖出去,高低也能赚个几千两,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而已……
很快,掌柜的利索的拿出了一叠银票,递给了裴翾:“客官,这是三万两银票……您点点?”
“好!”裴翾爽快的点了起来,这一叠银票里,有一张万两的,十张千两的,剩下的一堆,一百两到五十两的都有,凑起来刚好是三万两。
裴翾点完银票,直接抽出一张百两大票,递给掌柜的:“辛苦了,这是我单独给的,拿去吧!”
“是,多谢客官!”掌柜的接过银票,两眼放光,对于他来说,虽然经常碰金银,可落到他嘴里的,也没几块,这一百两银子,对他来说是笔巨款了。
随后,裴翾朝那些伙计招了招手,一人发了五十两银子,伙计们一个个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听好了,拿了我的钱,以后若是有人问起我的样貌,就说我没来过,知道吗?”裴翾叮嘱着这些人道。
“是是是!我们一定守口如瓶!”掌柜跟伙计连声说道。
“走了!”
裴翾收起银票,很快便出了钱庄。
办完这件事,他接下来,就该去找那个刑勉了……
但愿那位姜夫人,没有骗他。
时间过的很快,很快便到了夜晚。
当夜无月,寒风凛凛,裴翾的身影出现在了楚州梨花巷内!他施展起轻功,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沿着巷子旁边的屋顶走,很快就走到了巷子尽头,见到了那一栋宅子!
宅子的大门关闭着,门楣上头挂着两个红灯笼,红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照在了灯笼中间的牌匾之上。
牌匾上是两个金色的大字:刑府。
裴翾眼神一凛,果然是刑府,想来姜夫人没有骗他……但是,裴翾生性谨慎,他暗暗潜伏着,观察着周围的动向,一直蹲了一个时辰都没动。
一个时辰后,猫头鹰飞了出去,在这宅子四周巡视了一圈之后,又回来了。
“啾~”
猫头鹰的叫声告诉他,这宅子内外,并无埋伏。
子时时分,裴翾当机立断,纵身一跃,跳到了刑府的围墙之上,然后再度一掠,落在了府邸内的屋顶之上。
刑府并不大,只有两重院落,比起姜府来,要小太多了。而这样的两重院落,找主人的卧室是相当容易的。很快,裴翾就找到了主卧所在,令他惊讶的是,主卧此刻还亮着烛灯。
主卧内,一个约莫四十多的男人,正在窗前的桌案上,提着毛笔写着字。他面容消瘦,头发稀疏,胡子也有些凌乱,但他精神看起来却相当不错。
“都说盛世太平,百姓安居,可是这冤假错案,却是从未少过啊……”男子放下手中笔,念了这么一句后,短暂的叹息了一声。
“哐当!”
一阵剧烈的风将他的门吹开了,男子一惊,连忙起身,走到门前,探头观看。只见屋外寒风朔朔,吹的他胡须乱摆,他打了个冷颤后,双手带住两扇门,将门“啪嗒”一声关了。
“寒风入室有奇冤,只盼皇天来昭雪啊……”他又念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敢问,阁下就是刑勉,刑大人吗?”一个声音自屋内传来,惊得那男子猛然回头!
裴翾此刻已经坐在了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平静的看着他。
“你是谁?你找我何事?”男子惊恐问道。
裴翾道:“就如刑大人方才所言,在下自然是身负奇冤之人……特来找刑大人了解一些事情。”
“呵……”刑勉轻哼了一句,“你既然身负奇冤,自当去找官府,干我何事?”
“我去了官府,官府便会将我抓起来,要我的命……事关重大,我想问刑大人一些问题,还望刑大人如实回答。”裴翾郑重拱手道。
“说吧。”刑勉缓缓回到了桌案旁,坐了下来,似乎毫不奇怪一般。
裴翾直白道:“实不相瞒,我乃江南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氏!五年前,裴家村被屠一案,似乎是刑大人您主持办理的,对吧?”
刑勉听得“裴家村”三字,顿时就站了起来:“什么?你是裴家村的人?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裴翾问道。
“最后一个裴家村的人,被李彦给找到了,然后……”刑勉脱口而出。
“然后就杀了是吧?”裴翾瞳孔一缩,李彦自然就是安源县曾经的县太爷。
“不,那人是死了,可不是官府杀的,我也不知道谁杀的……被李彦逮捕了起来,五天之后,就死在了牢里,是被毒死的。”刑勉说道。
刑勉话到此处,裴翾双眼冒火,当初若不是那位李大人偷天换日将他放了,被毒死的就是他了……
这帮凶手,果然毫无人性!
“那凶手是谁?”裴翾站起来问道。
刑勉摇头:“我不知道……别问我!”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裴翾声音冷了起来。
“那桩案子,我没有调查出结果!一个月内,我没有破案,然后就被从宣州调离,调到了楚州,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刑勉一边摇着头,一边说道。
“那换谁去破案的?”裴翾走到了刑勉面前,厉声质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被调离之后,李彦还在……你该去问李彦!”刑勉低声道。
裴翾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拎起刑勉的衣襟,怒道:“你难道是吃干饭的吗?整个村子被屠,你查了一个月,毛都没查到吗?”
“整个村子被屠,官兵去时,遍地焦尸,人都认不出来……你们裴家村又相当闭塞,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那个谷地之内,与别的村子相距甚远……等我们赶到,凶手早就将所有线索毁灭的一干二净了!”刑勉大声道。
“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一个幸存者都没有吗?”裴翾厉声道。
“怎么可能有……你以为那帮人是什么人……”
“我知道……熊震跟我透露过,只有朝廷的人,只有朝廷的人能做到……对不对?”裴翾问道。
“呵……你竟然猜到了……我也猜到了……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弄着这一切,这只能出自朝廷里的某人之手!”刑勉一脸苦笑道。
“谁?到底是谁?”裴翾迫切想要知道那个朝廷里的人是谁……
“我都不知道,你又怎会知道?我是接到吏部的文书被调来此处的……而李彦,也是吏部调走的……”
“吏部?吏部尚书是谁?”裴翾问道。
“那是你惹不起的人!年轻人,不要追查了……吏部人多得很,有尚书,有左右两侍郎,还有……”
“我不管!我一定要查到底!”裴翾打断道。
“你冷静点,冲动是没有用的!你应该先去查,为什么他们要对裴家村动手……你得从根上去找原因!”刑勉提醒道。
“根上找原因吗?”裴翾冷静了下来,一直揪着刑勉衣襟的手也放了下来。
“对!你们裴家村,一定有某些重要的东西,让那些人生出了歹意……你得知道根由,才能按图索骥……”
裴翾想了又想,他也一直在找这个根由,可这个根由到底是什么呢?
忽然,他想起了牛二柱的话……
“你们裴家村十里外的北固镇上,几年前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好像姓裴……”
是了,他之前送姜楚,来楚州,还没来得及去北固镇一趟。看来,他该去找那个疯子了。
“那你可知,李彦大人调哪去了?”裴翾问起了这个县太爷来。
“我都说了,我是被先调走的……我哪里知道李彦调哪去了?但,一定不会高升,只有可能是贬谪到偏远之地!”
“偏远之地吗?”
裴翾再一次陷入了迷茫。
他早该想到的,那只无形大手的操弄之下,刑勉,李彦,还有自己,不过是随波而荡的沙子……
第26章 拒捕
只有明白了根由,才能按图索骥,这句话深深印进了裴翾脑子里。
眼下,他只能选择南返,去北固镇找那个疯子。如果那个疯子是裴家村的幸存者,那么他就一定知道些什么……
起码裴翾是这么认为的。
“刑大人,多有打扰,今晚我没来过,你什么也没说过。”
裴翾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幸运的是,当夜两人的话并无第三人听见。
然而,他一路上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平静的水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那么四面八方的水便会朝着这个漩涡涌来。
裴翾,无疑就是那个漩涡。
十月初二,国都洛阳。
在一座比姜府更加豪华的府邸之内,一个剑眉星目,厚唇阔颐的男子,迈着赳赳虎步,走向了这座府邸的一处大厅之中。他正是江湖排名第七的云中散手,上官卬。
上官卬踏入厅中时,一个身穿黄色锦衣,面容俊秀的中年人早就在等着他了。
“参见王爷!”上官卬当场拱手行礼。
“免了……”那位王爷拉起了长长的语调来,随后随意的看了上官卬一眼,“你应该都知道了吧,猛虎帮居然出了这等大事……”
上官卬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查查,看看是谁干的,怎么处置,不用本王说吧?”这位王爷眼神一冷。
“明白!我这就去!”
上官卬更不啰嗦,迈步就往外走。
当他出到院子里时,忽然迎面走来一个黑发白须,身穿宽松道服的老人,他看见这老人,当场将腰弯的跟虾米一样,拱手作揖,用最诚恳的语气道:“王先生……”
“嗯。”这位王先生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也没看他一眼,就跟他擦肩而过了。
等那位王先生从他身边走过去,上官卬发现自己背后居然冒出了冷汗来,他心中一惊,好可怕的人……
背后冒汗的上官卬不敢多做停留,抬脚便往府外走,可没走多远,又看见迎面来了一个白面无须,俊朗挺拔的带剑男子。这男子看上去相当年轻,可是气息却沉稳无比,比起自己也不差多少。
连青云!
怎么他也来了?
上官卬停住脚步,连青云也停住脚步,连青云率先开口:“上官兄别来无恙!”
“甚好甚好!青云老弟,一别数载,风度更甚从前啊!”上官卬挺直了腰背,寒暄了一句。
“上官兄过奖了。”连青云话不多,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他日相聚为兄请你喝酒。”上官卬又来了句客套话。
连青云脸色波澜不惊:“好。”
很快,连青云也走入了府邸里头。
上官卬心中惊疑,这到底是什么风将这些高手都吹来了?可他也不敢多想,自己既然领了任务,就只能去完成了……
十月初二,滁州。
罗雍一行人在江淮客栈落下了脚来,在二楼裴翾曾经住过的那间房内,刘张蔡萧江几个捕快与罗雍聚在了一起,六个人商量着一件事。
桌上摆着一张女人的画像,画的栩栩如生。可这张画像却让众人犯了难。
“大小姐?安右将军的女儿?”罗雍大惊,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是安右将军的闺女……
“这个女人恐怕是动不得的,这绝不是那个玄鹰的软肋,反而是他的保命符!”张捕快说道。
“难不成这猛虎帮跟安右将军结怨了?不可能吧?”蔡捕快疑惑道。
“绝无可能!安右将军绝不会插手江南之事,他跟江湖帮派并无瓜葛!”罗雍摇头道。
“那该怎么办呢?”刘捕快望着罗雍问道。
罗雍沉吟了一会,看向了江荣:“江荣,你怎么看?”
江荣道:“我觉得,咱们应该去一趟楚州,找这位姜大小姐了解一下情况才行。”
“还要去楚州?咱们一来二去的已经花了很多时间了,若是那安右将军不好相与,又该如何呢?”刘捕快问道。
江荣道:“我觉得,姜大小姐出现在江南,本身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或许,姜府的人也希望知道些东西……而且据我所知,安右将军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想必不会为难我们的。”
罗雍看着江荣:“你确定?如果我们说他女儿跟这个杀人犯有瓜葛,这位姜大小姐牵扯进了命案里,那位是非分明的姜将军会给我们好脸色吗?”
这话把江荣给问住了……
一直没做声的萧捕快却道:“我觉得,咱们还是该去试试,至少得探探姜家的口风。”
江荣赞同道:“不错,我们本身就是公门中人,再怎么样,他姜淮也不会杀我们灭口吧?”
其他几个捕快看向了罗雍,等候着罗雍做决断。
正在这关键时候,房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罗雍的小跟班,只见他一脸惊慌道:“大人,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罗雍当场站了起来。
“玄鹰……他进客栈了!就在楼下吃饭呢!”小捕快声音都有些打颤。
“什么?”江荣大吃一惊。
“就他一个吗?”罗雍挑了挑眉。
“就他一个!”小捕快重重点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得好!”罗雍顿时面露喜色。
“大人!”
几个捕快同时起身,看向了罗雍,似是在询问。
“不要急,你们先在二楼做准备,我下去会会他先。”罗雍手一摆,做出了决定!
“大人小心!”几个捕快叮嘱道。
罗雍点头,整理了下衣摆后,他将刀插在腰间,然后大摇大摆的下了楼。
当他下楼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户边上的裴翾。他眯了眯眼后,迅速的朝着裴翾那张桌走了过去,走到近前,大大咧咧的往裴翾对面一坐。
“我可以坐这里吗?”罗雍面露笑意,朝裴翾问道。
裴翾看着这个满面笑意的络腮胡男子,淡淡道:“你都已经坐了。”
“看来兄台是不介意了,我这人行走江湖,喜欢结交好汉。我见兄台气度非凡,想必是个英雄,故而唐突坐下了,还望兄台不要见怪。”罗雍开口就是一长串客套话。
“坐就坐,真是啰里吧嗦。”裴翾冷冷的回了一句。
“哈哈……”罗雍被他这句话弄的有些尴尬,自嘲的笑了笑。
可裴翾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自顾自的吃着菜,喝着酒,也毫不介意眼前这人。
“小二,来一坛上好的竹叶青,我要陪这位兄弟喝一杯!”为了缓解尴尬,罗雍点起了酒来。
“好嘞!”
小二很快就将一坛竹叶青放在了桌上。
罗雍一把揭开酒坛盖,对裴翾道:“兄弟莫怪,我这人就是这般大大咧咧……”
谁知裴翾却打断道:“说出你的名字!”
罗雍微微一怔:“在下姓熊,名臻,字云轩。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罗雍这化名很巧妙,他套用的是熊震的名字,熊震字运宣,他想以此试探裴翾。
“我姓铁,名面,字无情,你叫我铁面无情就好了。”裴翾飞快的说道。
“呃……”罗雍短暂的愣了一下,这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不过嘛,这试探,总归是要多来几次的。
“哈哈哈哈……兄台不要说笑,世上哪有这般取名的?铁面?恐怕不是兄台的真名吧?”罗雍又打了个哈哈。
“你不也不是真名吗?熊震都死了,你还冒充什么呢?”裴翾直白道。
“什么熊震?在下是熊臻……至臻的臻……”罗雍强行解释道。
“别装了!你说你大大咧咧,可你袖袍下的护腕却是束紧的!你的靴子走起路来两边鼓,很明显里头藏了暗器!而你虽然走路是个外八字,可上半身却一动不动,明显是练过四方步的……”
裴翾说到此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罗雍:“还要我说下去吗?这位大人?”
“兄台……说笑了吧?”罗雍表面还在打哈哈,可内心却被震憾了。
“你是官府的人,不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坐下来就会习惯性的把腰刀放在桌上,而你却一直插在腰后。这位大人,你的破绽太多了……”裴翾说道。
罗雍再也无法淡定了,他虽然号称名捕,可一直是公门中人,哪怕是行走江湖,也不会脱离了公门的影子……没想到,这成了他的破绽,而且居然被眼前这人一眼看出来了!
这个玄鹰,果然可怕!
“好!不愧是玄鹰!那我就直说了,我乃江南第一名捕,罗雍!是特地来抓你的,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罗雍说完一拍桌子!
“砰!”
他一掌狠狠的震在了桌子上,可预料中的桌子粉碎垮塌并未出现,只见裴翾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桌子,不知用了什么功法,居然将他的内劲给化解了……
但是这一掌毕竟有声音,楼上的几个捕快立马就冲了下来,一个个拔出腰刀,将裴翾围了起来!
可裴翾却仍然坐在那里,动都不动,抬眼瞟了一眼罗雍:“罗大人,试探不成,就要动粗了是吗?”
罗雍看着坐着不动的裴翾,心中一凛:“你杀了猛虎帮一百多人,龙山村的案子也是你干的吧?我们找到了许多线索,你这杀人犯,还敢坐在这里安然吃饭吗?”
“我不吃饭,会饿死的,罗大人。”裴翾慢悠悠道。
眼看两边在这对峙起来,客栈的掌柜伙计一时慌了,客人们也纷纷朝这边看来。罗雍的小跟班顿时拔刀大喊:“官府抓捕逃犯,不相干的人,躲一边去!”
小跟班一声吼,客栈内的其他人顿时吓得连忙逃离,很快,客栈内就剩下这群捕快跟裴翾了。
“把人都吓跑了,何必呢?”裴翾仍然淡淡道。
“当然是怕伤及无辜了。”张捕快说道。
“呵呵……”裴翾干笑一声,“口口声声说怕伤及无辜,可你们却拿着刀,对着一个无辜之人,岂不好笑?”
“你无辜?你哪里无辜了?”罗雍反问道。
“既然如此,你们动手好了,不过,就凭你们,恐怕还不够看啊……”裴翾话里带着丝丝嘲讽之意。
“狂妄!”
罗雍一手掣出刀来,对着面前的裴翾就是狠狠一刀劈下!
“笃!”
谁知裴翾一抬手,双指一夹,居然将他的刀给夹住了!那锋利的刀尖在裴翾额头三寸位置停下,怎么也劈不下半分了。
“好快的刀,但,真不够看!”
“一起上!”
江荣大喊一声,几个捕快一起持刀杀向了裴翾!
裴翾不慌不忙,左手一探,一把抓住那坛竹叶青,“砰”的一掌震碎,无数陶片便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出!刚冲上来的捕快们见状,不得不闪身后退!可罗雍却趁着裴翾发力之际,一脚踢在了桌子底下!
“砰!”
一张八仙桌被他踢的粉碎!桌上杯盘爆裂,花生米都弹上了房梁!裴翾不得不松开他的刀,一个闪身,退到了角落位置。
“杀!”
罗雍一声令下,几个捕快结成阵势,朝裴翾杀来,而他也一跃而上,势要将退到角落的裴翾拿下!
可是裴翾冷笑一声,忽然双肘发力往墙角就是一顶!
“轰!”
墙角被他顶出一个大窟窿,而他也顺势一退,从这个窟窿里一下退到了客栈之外了!
“乒乒乒乒!”
几把刀砍下去,都砍在那个窟窿散落出来的砖头上,几个捕快还吃了一嘴的灰。
“妈的!这王八蛋!”刘捕快破口大骂。
“追!”
萧捕快身法快,从那个窟窿里一下钻出,而其他几人则转头往门外跑,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决不能让这个人跑了!
可是,裴翾压根就没打算跑。
萧捕快从窟窿里钻出,忽然一只手从侧面探来,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腰带!
“我干!”
萧捕快一刀砍去,可砍到一半,自己手腕被一下拿住,随后一阵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腰刀当场“叮当”落地!他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起,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喉咙,他登时就动弹不得了……
钻出窟窿,瞬间被擒,萧捕快毫无还手之力。
当罗雍几人冲出来,看见裴翾一手拧着萧捕快的喉咙时,个个都愤怒无比。
“我说了,你们真不够看的。”裴翾拧着萧捕快的喉咙,冷冷道。
“放了他!有种跟我单挑!”罗雍将刀一摆。
“哼……好啊。”裴翾松开萧捕快,接着猛地一记掌刀打在萧捕快的后脑,萧捕快顿时身子一垮,躺在地上就不省人事了。
“我不知道你们一个月几两银子,但你们非要跟我玩命的话,我出手就不是打晕而已了。”裴翾冷冷道。
“这人武功极高,你们不要出手!”罗雍对其他几个捕快道,刚才萧捕快一眨眼就被擒,实在是让他心惊。
“大人小心!”几个捕快叮嘱道。
罗雍一咬牙,浑身一震,气势开始攀升,裴翾微微讶异了一下后,嘴角微微一扬:“你再怎么运功,你也不过如此,江南第一名捕,我看比熊震强不了多少。”
罗雍被激怒了,他单手持刀,大步往前,越走越快,很快就冲到了裴翾面前。
“看刀!”
罗雍一刀横斩,带起地上灰尘无数,罡风烈烈,掀起了裴翾的衣角。裴翾后退一步,避开了这一刀,罗雍随即一刀斜挑,强烈的刀风竟然将地面刮出了裂痕!
“卷流云!”
裴翾再度后退,避开这一刀,罗雍步步紧逼而来!他一刀一刀,刀法如流云长水,施展开来,绵绵不绝!
“惊鸿流水刀吗?”裴翾暗暗震惊,这个罗雍,有两下子啊!
罗雍当然有两下子,他的惊鸿流水刀法可谓是独步武林的刀法,刀似流水不绝,气似流云不息!这是一种越出越快的刀法,世间没有多少人能完整接下他的这一套!
罗雍跟裴翾交手数十招后,刀势愈发猛烈,迅如雷霆,残影如梭!已经将裴翾打的往后退了十八步了!
裴翾也心惊,好厉害的刀法!
“长河落瀑!”
眼看裴翾露出了颓势,罗雍猛地一刀劈下,这一刀,刀风凛冽,气势雄浑,似瀑布流下!
裴翾因为伤重初愈,身体还在恢复之中,也不敢大打出手,故而会后退,可眼下,罗雍咄咄逼人,他已无法后退了!于是他一咬牙,往前一冲!
“叮!”
只听得一道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两人周围的地砖被震的“咔咔”响!裂纹如蛛网一般蔓延,掀起了灰尘漫天!众捕快惊呆了,这一刻,恐怕胜负已分了。
灰尘过后,罗雍的刀停下了!在他这一招落下的最后一刻,一把匕首迎上了刀锋,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招!
“怎么会?”
罗雍难以置信,自己这一刀当初连青云都没有硬接,可眼前这人,居然拿一把匕首挡住了?
“砰!”
“呃啊!”
没等罗雍反应过来,裴翾一脚打在罗雍手腕之上,罗雍吃痛喊了一声,裴翾迅速欺身上前,罗雍抬手持刀欲砍,可他劲气已卸,此刻哪里还有之前的气势?
“啪!”
裴翾一手抓住了罗雍的手腕,一扭,罗雍的刀便脱手而出,罗雍另一手立马一掌朝裴翾头打来,裴翾头一偏,罗雍又打了个空!
“砰!”
裴翾一膝盖顶在了罗雍腹部,罗雍顿时脸色剧变,“哇”的一下就吐了口血。
“砰!”
“呃啊啊啊啊!”
“大人!”
“大人!”
裴翾再度一脚,狠狠踢在了罗雍胸口,将罗雍踢得倒飞了出去!好在其他几个捕快眼疾手快,将罗雍自半空中接住,才没让他落地……
“呼……”裴翾打完长吁一口气,罗雍那一刀不简单,他重伤初愈,接这一刀时他体内也是气血翻涌,难受的紧……好在罗雍功力远不及宋灿那种怪物,不然他就惨了……
几个捕快将受伤的罗雍抱住,死死盯着裴翾,裴翾往前走,他们便往后退。
裴翾忽然走到萧捕快那里,从地上一把将萧捕快提了起来,然后随手朝那边一掷。
“接着!”
张捕快眼疾手快,飞身而出,接下了昏迷的萧捕快。
“都说了,一个月才几两银子,你们玩什么命啊?”裴翾嘲讽道。
罗雍被人扶着,强行咽下一口血,伸手指着裴翾:“你……你别太嚣张!”
“罗大人,你既然号称名捕,也很快查到了我头上,想必你还是有些本事的,对吧?”裴翾负手朝他们走过来道。
“你……你想干什么?”几个没受伤的捕快当即持刀护在了罗雍身前。
“有些案子,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你查我之前,不如好好去查查五年前裴家村的惨案吧!”裴翾冷冷道。
“什么?那个案子不是结了吗?是飞鹰门干的!”刘捕快说道。
裴翾将匕首一亮:“这是聂枭的匕首!飞鹰门干没干,我还不知道吗?”
罗雍眼神顿时清澈了起来:“你……你是?”
“再找我麻烦,下次我就不客气了!”
裴翾说完,转身就走了,可走了几步后,忽然回头,吓得几个捕快连忙护住了罗雍。
“对了,客栈内的酒钱饭钱结一下,别让老板吃亏了。”
裴翾回头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罗雍当场震惊在原地。
第27章 姜家破事
裴翾很快就离去了,而罗雍,则被众捕快簇拥着,回到了客栈之内。
罗雍受了伤,可伤的并不算严重,他也明白,裴翾留手了,不然自己这一伙人只怕都得交待了。
“大人,咱们该怎么办?这个贼子如此厉害,光靠咱们,实在是……”张捕快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躺在榻上的罗雍,双眼充满了迷茫,他喃喃道:“他亮出了聂枭的匕首,他是飞鹰门的人,他说飞鹰门并没有屠裴家村……要我去查裴家村的案子……查那个的话……”
“大人,那桩大案都过去五年了,案卷都被封了起来,上交朝廷了。就算是刺史温大人,要调这卷宗,也得上报朝廷啊……”刘捕快道。
“对啊,那裴家村被屠,已无半个活口,就算翻了案,又能如何呢?”江荣道。
“没有半个活口?”罗雍品味着江荣的话,忽然迷茫的眼神明亮了起来。
“对啊,那裴家村,多半都姓裴,只有几户人是外姓的,那些外姓的人家也没几个亲戚……就算要翻案,原告何在呢?”江荣补充道。
“不对!”罗雍忽然摇头,“江荣,你说的不对!”
“嗯?大人想到了什么?”江荣问道。
“还有活口!那个玄鹰,他一定就是裴家村的人!”罗雍大声道。
“大人为何这么说?”张捕快问道。
“直觉!”罗雍肯定道。
没有证据,只能靠直觉。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难道回宣州?”刘捕快问道。
“不,我还是得去一趟楚州,拜访一下那位大小姐!或许,她能知道些东西。”罗雍平静道。
“那……那个玄鹰……就这么放他走了?”蔡捕快不甘道。
“没关系,下次会再见面的。”罗雍冠冕堂皇的说着,缓缓闭上了眼。
先养伤好了……
姜府之内,这两日渐渐平静了下来,姜楚也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作为姜家大小姐,她自然是吃穿不愁,然而,富贵人家也有富贵人家的烦恼,她这个年纪,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纵然自己人不提婚事,亲戚也会提。
哪能一直不嫁人呢?
“小慧,你陪我去一趟街上吧,我想买点东西。”姜楚在自己的院子里,对一个丫鬟说道。
名叫小慧的丫鬟问道:“小姐,您要买什么只管吩咐便是,咱们自然有人帮您买,何必要出门呢?”
姜楚道:“不行,我东西我得亲自挑。”
“什么东西要亲自挑啊?难道是胭脂?又或者是珠宝首饰?”
“你别问了,快去准备下车马。”
“哦,好。”小慧立马下去准备了。
这边的姜楚准备出门上街,另一头,姜家的亲戚却在大堂内跟姜淮夫妇谈话。
“楚儿这孩子怎么会跟史公子闹掰了呢?这多好的一桩婚事啊……”
说话的是姜淮的姐姐,也就是姜楚的姑姑,姜河。一个年岁四十有六的妇人,生的一张宽脸,与江淮有四分相似,一看就是姐弟。
“呵,姐,你怎么关心起楚儿来了?”姜淮微笑道。
“那可是我侄女,我能不关心吗?”姜河顺口说道。
“姐你说的是,楚儿的确该成亲了。”姜淮礼貌的回了一句。
“是啊,得趁早!”姜河又补了一句。
“那姐姐可是有人选了?”姜夫人挑眉问道。
“什么人选啊?”姜河回头看着姜夫人,一脸茫然。
“姐姐既然如此关心我家楚儿,那想必姐姐是给我家楚儿寻到良婿了,对吧?”姜夫人试着问道。
“这……呵呵……弟妹说笑了,姐这人脉还不如你们呢,哪里能寻得到啊……”姜河尴尬一笑。
“那冒昧问一句,姐姐你是干嘛来了呢?这大冷天,莫非就是来我家喝茶啊?”姜夫人语言逐渐尖锐了起来。
“诶……秀儿,你怎么说话,姐姐来弟弟家,还得有事不成?”姜淮看了姜夫人一眼,示意她不要那么小气。
“诶……这个……”姜河一下结巴了起来,不敢去看姜夫人,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弟啊……姐来你这,的确是有事……你看,你们能不能帮姐一个忙啊?”
“什么忙?”姜夫人问道,她看向姜河的眼神已经带着寒意了。
“你看,望儿都二十五六了,考功名没考到,天天又是跟狐朋狗友喝酒,也没个正经事……所以我想……”姜河支支吾吾,似是不好说出口。
“你想怎样呢?姐姐。”姜夫人凑近了些,想看看她嘴里会吐出些什么来。
“所以,我想让他来你们军中,不要当什么将军,给他当个校尉就好了,可以吗?”姜河终于是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姜夫人放声大笑起来,还以为这姜河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来姜府是为了给儿子谋差事啊……
“弟妹何故发笑?”姜河不解的看着姜夫人。一脸懵。
“是姐姐你在说笑啊!哈哈哈哈……”姜夫人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姜河于是看向了弟弟姜淮,谁知姜淮脸都黑了。
“老弟啊,你看这事?”姜河此刻似乎还不知道这夫妻俩的想法……
“姐,如果你是为这事来的,那还是请回吧!”姜淮语气冰冷。
“老弟,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你家王望,一个花天酒地,轻浮无德,一无是处的烂人,还想进军伍?你还想给他要个校尉的官职?你做梦呢?”姜夫人瞬间变脸。
“望儿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只是想让他进军伍,好好改正一下……”
“别扯了!就他那德行,当个小兵我都嫌弃,你自己留着吧!”姜夫人毫不讲情面,破口大骂。
“你……弟妹,你怎能如此过分?我们是亲戚啊……”姜河顿时就眼泪直流。
“对,我们是亲戚,可亲戚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干的!你家王执,前些年犯了错,差点进监狱,是我们给你保下来的!可他们非但不收敛,又想作妖,而你,居然还想来我们家讨便宜,给你儿子讨官职?你不觉得你们才过分吗?”姜夫人数落了起来。
“你……”
“你什么你?口口声声说关心我家楚儿,可你进了府邸,都没去看过她,这也叫关心?我呸!”姜夫人差点一口唾沫吐在了姜河脸上。
“好啦好啦,秀儿,别骂了。”姜淮劝了一句。
“老弟……”姜河眼巴巴的看着姜淮,似乎还抱着一丝侥幸。
“姐,你回去吧。”谁知姜淮直接下了逐客令。
姜河无奈,只能眼泪婆娑的走了出去……
等她走后,夫妻俩同时长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亲戚啊!姜淮,我看,你干脆让你姐跟王执和离好了!那王家父子真是两个畜生!”姜夫人毫不留情道。
“嘴下积德!我姐也是个苦命人……”
“我还是苦命人呢!我跟了你二十多年,前边十来年是怎么过的?你在战场上打仗,我甚至跑去给你做饭!你受伤了我还得给你煎药……那时候怎么就不见你这些亲戚来呢?现在倒好,天下太平了,咱们家也富裕了,他们倒是隔三差五来串门,什么尿性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吗?”姜夫人大倒苦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苦过……我这辈子不会辜负你的。”姜淮认真道。
“算你还有良心!”姜夫人嘟囔道。
“哎……说到校尉,咱们军中的校尉确实不怎么的,你说,那个裴潜云,如果他来当校尉,怎么样?”姜淮转移了话题,居然提起了裴翾来。
“嗯,那孩子倒是真不错,有血性,有本事,若是他以后能来我们麾下,那可太好了!”姜夫人深表赞同。
“可惜啊,是我做错在先……哎……”姜淮忽然自责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道:“老爷,夫人,大小姐出门上街了。”
“嗯?她又跑了?”姜淮立马急了。
“不是,她带着丫鬟跟侍卫的,说是去街上买东西。”小厮回答道。
“买东西?还得亲自去?”姜淮起了疑。
“是的,刚出门不久,小的已经派人跟去了。”小厮补充道。
“知道了。”姜淮摆了摆手,小厮立马下去了。
“楚儿买什么东西呢?”姜夫人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要不你也跟着去好了?”姜淮没好气道。
“让她去吧,有人跟着,不怕。”姜夫人也道。
姜楚坐着轿子上了街后,左转右转,转过了楚州城内的七八个巷子,可始终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这让她有些急了。
“小姐,你到底要买什么东西啊?看了那么多家铺子,里边都没有吗?”小慧问道。
姜楚摇头:“没有。”
车驾一直走,直到走到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姜楚忽然眼前一亮,指着某个角落里一个贩卖蓑衣斗笠的摊子:“就是那里!”
“小姐你要买蓑衣?”小慧惊呆了。
“不是,我要买斗笠。”
“斗笠?咱们用得上那个?”一脸青涩的小慧不解。
“我用得上!”
姜楚说完便下车去了。
她走到那个摊子前,摆摊的是个面容黝黑的老农,老农道:“这位姑娘,要买蓑衣吗?”
“我看看这笠子。”
“笠子十文钱一个,随便挑吧。”老农道。
姜楚点头,然后就挑了起来,可是左挑右挑,都没合适的,于是问道:“老伯,你这颜色怎么都是青绿色的啊?我要褐色的那种。”
“褐色的?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都是新做的竹笠,自然是青绿色的。如果是褐色的,要么是陈旧的,要么就是上了漆的。”老农回答道。
姜楚想了想,裴翾的笠子摸起来上头很光滑,不似眼前这竹笠的粗糙,应该是上了漆的,于是道:“老伯没有上漆的笠子吗?”
老农闻言顿时笑了:“姑娘啊,这生漆那可是相当贵的,我们穷苦人家哪里做得起那个?你不如买一个,回去上漆就好了。”
“哦……”姜楚似乎明白了。
小慧却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买笠子呢?”
姜楚不答,转身挑了一个最好的笠子,然后递给老农一粒碎银子:“不用找了。”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农连声道谢,这一粒碎银足够买他十个笠子了。
姜楚拿着笠子,上了马车,然后对小慧道:“等会再去买些生漆吧。”
“小姐你要将这笠子刷成褐色?”
“嗯。”
“做什么用呢?”
“反正有用就是了。”姜楚搪塞了一句。
于是,马车再度出发,在楚州城内转了起来。
转了近一个时辰,姜楚才回府,回府之后,她拿着买来的生漆,按照店家的说法,找来刷子,对着这笠子一遍又一遍的刷着。刷满了之后,又晾了起来,然后就这么望着那笠子发呆。
“小鹰看见这斗笠,就会从窗户里飞进来的,你收起来它就找不到我们了。”
姜楚脑子里回响着裴翾在客栈里跟她说的这一句话。
她实在是太喜欢那只猫头鹰了,或许有一天,它看见这一模一样的笠子,就会飞下来呢?
天真的她是这么想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要买笠子的原因。
绝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正在他发呆的时候,姜寿却跑了进来,一脸沮丧道:“妹妹,哥哥完了。”
姜楚转头:“什么完了?”
姜寿忽然哭了起来:“哥哥的婚事完了……”
“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了年底成亲的吗?”姜楚问道。
“我一个好兄弟告诉我,陈家那边要退婚了……我跑到陈府去,可是人家闭门不见我了!”
“为什么啊?”姜楚大为不解。
姜寿还未成亲,但他早就跟楚州的大户陈家有婚约,约定与陈家大小姐今年年底成亲的,可眼下姜寿居然说陈家要退婚,这让姜楚颇为疑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姜寿擦着眼泪,露出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来。
“哥,你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你哭什么呢?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就算陈家退婚了,你还能没媳妇不成?”姜楚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了起来。
“可是陈纾……我是真的喜欢她啊……咱们楚州,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了啊!”姜寿说着泪流不止。
姜楚顿时不高兴了:“哥你可真是没出息,陈纾那样貌,我看也就一般般,还不如我在江南时见过的那个农村姑娘呢!退婚就退婚了,你有什么好伤心的!”
“妹妹你不懂……你是不喜欢史超,可哥是真喜欢陈纾啊!”
“算了吧,陈纾一副柔弱的样子,我看着就不喜欢,不如我带你去找江南那个姑娘,给你认识怎么样?”姜楚出了个馊主意。
“啊?妹妹,你又要出走吗?”姜寿吃了一惊。
“嗯,暂时不走,但是哥你可以考虑考虑我的话。那个姑娘什么都能干,还温柔贤淑,哥你要是不听我的,她早晚嫁给别人了。”姜楚笑道。
“这样吗?那我去问问父亲母亲……”
“别,这事就咱俩知道就行了,等明年开春啊,我就带你去江南,如何?”姜楚冲她哥眨了眨眼。
“这……这不好吧?”姜寿犹豫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哥,你不知道,江湖上可好玩了!尤其那大江,你是没见过,那么宽,那么美,哎……”姜楚开始循循善诱了起来。
“真的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江呢……”姜寿成功被带偏了。
“到时候带你去!别伤心了,退个婚而已,多大事啊?”姜楚一脸笑意。
姜寿成功被劝住了,也不哭了,看着姜楚笑,他也笑了一下。
“走,哥,咱们练剑去!把武艺练起来,以后就可以去江湖上玩了!”姜楚不由分说,就拉起了姜寿的手,往外走。
姜寿点头:“好,咱们练剑去!”
兄妹俩于是开开心心的去练剑了。
下午时分,破事来了。
楚州的大户陈家,果然上门来了,正是为退婚而来。
“退婚?为什么啊?”姜淮听得陈家家主的话,顿时震惊不已。
陈家家主一脸歉意:“小女身体差,大夫说了,得用上好的药物调养好些年才能康复,将军的大公子今年已二十有三,实不能再耽搁了……所以,我陈家只能跟将军提出退婚了。”
陈纾的身体柔弱,姜淮是知道一些的,可陈家人以这个理由说,这反倒让他为难了。
同意吧,自己这边显得不厚道,这不同意吧,姜寿都二十三了,按理说早就该成亲了,这再耽搁下去也不是个事……
“亲家,有话慢慢说,坐下来吧,咱们大事商量着来吗?”姜夫人罕见的说了句漂亮话。
陈家家主于是坐了下来,仍然一脸苦涩,两家人说了半天之后,仍然没商量出结果,陈家退婚的意愿相当强烈……
就在双方都显得很为难之际,兄妹俩来了。
两人穿着劲装一齐走了过来,当姜寿看见陈家家主之后,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伯宁啊……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我们家纾儿配不上你啊!我是来退婚的……”陈家家主摇头叹息道。
姜寿正要开口时,姜楚却抢先一步道:“既然陈叔叔都这么说了,那我们总不能强人所难吧?退婚的事,我哥同意了。”
姜楚的话顿时让姜淮夫妇目瞪口呆,姜夫人立马骂道:“死丫头,你自己的婚事搞砸了,还想把你哥的也搞砸吗?你退婚退上瘾了是不是?”
姜楚昂着头:“这不关我的事啊,既然他们执意要退婚,那就退咯,你们不想做坏人,我来做好了!”
“你这个……”姜淮听得这话顿时暴跳如雷,陈家家主脸色都变了。
“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你们继续谈嘛……哥,我们继续练剑去!”姜楚说完拉起姜寿的手就准备离开。
“站住!”姜淮站了起来,指着姜楚:“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你给我面壁反省去!”
“我才不面壁呢!你要敢逼我,我再跑出去就是了,让你一辈子都找不着!”姜楚直接顶了起来。
“你……”姜淮被气到了。
姜寿又跑出来打圆场:“父亲,母亲,陈叔叔,且听我一言。”
“你说!”姜淮强忍住怒气。
姜寿抿了抿唇:“是这样的,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要退婚,就让陈纾亲自跟我说,她若说退,我便退!”
陈家家主闻言顿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伯宁,你……”
“就这样吧,陈叔叔。”
姜寿说完,拉起姜楚转身就走,也不理这三个长辈了。
“反了反了!这两个小兔崽子都反了!”姜淮气的脸色通红。
陈家家主脸色一黯,随意的朝两人一拱手便走了,两人也没挽留。
姜家破事一桩接一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28章 同行
十月寒风如刀,刮在了每一个风中旅人的身上。
裴翾牵着马,走在霜花遍地的江北平原上。马鞍旁的囊袋里,猫头鹰自里头探出脑袋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怔怔的望着牵马的裴翾。
“看我干嘛?”
裴翾宠溺的摸了摸猫头鹰的头。
猫头鹰很快将头缩进了囊袋,白天来了,它得歇息了。
裴翾牵着马继续往南走,再往南边四五里,就是江北的一个小镇了。他得去那里好好歇息一下,然后准备渡江了。
当裴翾牵着马走入小镇时,却发现小镇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扫了一眼那些人,那些人纷纷别过头,有的甚至故意离他远点,不敢与他离得太近。
裴翾疑惑不已,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怕自己呢?
直到他走到小镇中间,在一面墙上看见了一张通缉告示时,这才明白。
告示上画着一个戴斗笠的面具人,不是他又是谁?
画像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江洋大盗,杀人魔头,擒拿者,赏银百两。
“呵,才一百两……”裴翾看着那告示,冷笑一声,随后也没揭下,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
早该想到的,自己已经被官府通缉了,而且,应该是江南岸边那两个村子的村民提供的样貌图。他不会怪那些村民,村民们向来畏惧官府,那能怪谁呢?
既然自己被通缉了,恐怕就不能再用这副模样示人了,招来麻烦也是不好。
想到此处,裴翾骑上马,很快离开了这个小镇。
来到一处无人的田野里,裴翾将斗笠放下,面具摘下,披风收进包袱里,然后弄起了头发来。
他把头发原本束在头顶的一缕放下,耷在了右脸之上,恰好遮住了右脸,只露出左脸来。然后自己对着水潭一看,呵,还算看得过去,那就这样吧。
然后他将猫头鹰从囊子里拿出来,指着自己那被头发遮住的右脸道:“小鹰,你看好了,我现在长这样!”
猫头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歪了歪脑袋,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虽然裴翾用了这招改头换面,但他也尽量小心避开城镇和人群,上回在滁州蹦出罗雍,鬼知道下一次会蹦出谁来,一切还是小心为妙的好。
十月初五,裴翾再一次来到了江边,上了一艘往南的客船。
他牵着马,用头发遮住半边脸,混在上船的人群里,也没有人察觉他的不同。但是船上的客人们却讨论起了他的事。
船家是个白胡子老汉,只见他对一船客人道:“诸位客官,江南不太平啊,尤其是宣州那一带,出了一个杀人魔头啊,你们过了江,可要小心行事啊……”
当即有船客问道:“船家,那个杀人魔头长什么模样?”
“这人很神秘,头戴一个褐色斗笠,身披一件黑色披风,脸上还有个铁面具!诸位,你们要是看见这个样子的人,赶紧跑啊!”船家将裴翾的样貌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裴翾低下头,暗自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都被传成了这样了……
这时,又一个头戴棉帽的船客问道:“船家,这杀人魔头杀的都是什么人啊?”
船家一皱眉,朗朗道:“据说他把猛虎帮都给灭了,把安源县龙山村的庞老爷一家都杀光了呢!”
“啊?”船客们目瞪口呆。
“噗……”裴翾差点笑出声来,这以讹传讹还真是厉害啊……
“那除此之外呢?还杀了什么人没有?”头戴棉帽的人继续问道。
“这……好像没有了诶……”船家终于是不知道了。
“他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么说来,他不会为难我们老百姓了?”头戴棉帽的汉子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来。
船家一时哑口,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裴翾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好奇的瞟了那头戴棉帽的汉子一眼,发现好像有些眼熟。
“实不相瞒,你们说的那个面具人啊,我见过,他不但不杀我们老百姓,还对我们怪好的呢!”棉帽汉子朝船家说道。
“这位兄台,何出此言啊?”裴翾问了出来。
那人立马道:“你们不知道,我呢,是安源县隔壁富水县人,今年九月中的时候,俺跟村里人出门打柴,就遇到了你们说的面具人。”
裴翾闻言,眼睛一亮,这人难道是……他送老虎肉的那个村子的人?难怪有些眼熟。
“你们不知道,那个人他打死了为祸我们北溪村多年的一只大虫,还把虎肉送给我们了呢!”棉帽汉子大声说道。
“有这等事?”船家惊问道。
“对啊,当时他还带着他表妹,说要过江呢,匆匆离去了。在我们看来,他可是侠义之士啊!至于你们说的杀人魔头,我可不敢苟同。”棉帽汉子一脸慨然。
裴翾暗自点头,看来,并非所有人都会被官府蒙蔽,世间总有清醒之人。
“兄弟,恐怕你说的人,并非是那个杀人魔头吧?”一个尖嘴山羊胡的船客忽然说道。
“就是同一个人。因为,时间,路线都对上了。他是九月十七清晨来到我们北溪村的,临走时还问了去龙山村的路。当夜龙山村的庞老爷就死了。十八日他到了马家镇,干掉了猛虎帮的人,这一切都对得上。”棉帽老哥分析道。
这位棉帽老哥的话让裴翾眯了眯眼,这人该不会是官府的探子吧?但自己好像是见过他的,他分明只是个普通村民啊……
“这位兄台,你既然是富水县人,为何到了江北来呢?”裴翾发问道。
棉帽老哥笑了笑:“多亏了那位大侠送的那头老虎啊,虎肉俺们村分了,但是我把虎骨收集了起来。那虎骨可是好东西啊,我就拿到江北去卖钱了。”
“江南不能卖吗?”裴翾挑了挑眉。
“江南咱们那山多,老虎时常有,可江北不同啊,江北人多山少,这虎骨在那边可是稀缺的药材,能卖个高价啊!”棉帽老哥眉飞色舞道。
裴翾愕然,感情这人是个奸商啊?
正在裴翾愕然之际,那人却反问道:“兄弟你也是从江北回江南的吗?你往何处去啊?咱们顺路的话就一道如何?”
裴翾笑了笑:“我去龙山村,咱们有一段路可以同行。”
“那好嘞!”棉帽老哥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忽然,有人往江上一指:“你们看,那一条小舟!”
船上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叶扁舟浮于江面之上,舟上一人,负手而立。他既没有船夫,也没有手桨,可他脚下那小舟就这么笔直的往南而行!
裴翾看着那人,顿时瞳孔一缩。
这人,是个武功比自己要高的高手!
“我去,那条小船比我们的客船走的都快!”棉帽老哥惊呼了起来。
“是啊,都不用划桨的吗?”另一个船客道。
“那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吗?”船家也算是开了眼了。
整条船上的船客们纷纷议论了起来,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小舟上的那人朝这边瞟过来一眼。
而裴翾,恰好被他一眼扫中。
隔着老远,裴翾就感受到了这人眼中的锐气!这个人,比宋灿还要强,这人是谁?
这人自然就是从洛阳而来的天下第七高手,上官卬!
此刻的裴翾并不知道,上官卬正是为他而来……
然而,上官卬只是瞟了这边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后,便转过了头,那一叶扁舟载着他迅速驶向了南岸而去。很快,居然就消失在了裴翾等人的视野之中。
由于是深秋,正刮着东北风,往南而行的客船比往北走的要快上许多,没用多久,客船便靠岸了,靠岸的地方正是沐晴村。
沐晴村是裴翾带着姜楚疗伤的地方,当初她被孟央所伤,裴翾便抱着她来到了这个村子。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很多还见过他。或许,官府的人正是从这些村民口中得知了他的行踪,因此,他便被认定为了凶手。
人们眼中的杀人狂魔……
“兄弟啊,咱们一起搭个伴啊!”下船后,棉帽老哥对裴翾说道。
“好啊!”裴翾随口道。
“太好了,你去龙山村,我去北溪村,咱们顺路啊!”棉帽老哥很开心。
“走,咱们先去找个地方落脚!”裴翾爽朗的说着,牵着马就往前走。
棉帽老哥跟着他。从后边追了上来,待到了江岸与沐晴村中间一段无人的小径时,棉帽老哥却忽然道:“兄弟,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打虎的大侠!”
裴翾猛然回头,看向棉帽老哥:“你怎么认出来的?”
棉帽老哥笑了笑,指向了裴翾马屁股后边那个大袋子,只见那大袋子露出一个角来,露出了里边的斗笠。这让裴翾稍稍有些吃惊。
“你的身材,你的声音都没变,这笠子,也只有你的是这种刷了生漆的黑褐色笠子,不是你又是谁?”棉帽老哥说道。
裴翾笑了笑:“那你怎么不怕我呢?”
“哈哈哈哈……兄弟,为兄经常在外边跑,也算见多识广了。你这样的人,心地不坏,压根就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况且那龙山村的庞老爷,本就臭名远扬,乡亲们都欲除之而后快,他死了,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棉帽老哥说的相当洒脱。
裴翾疑惑的看着他,有些想不通,这人也就是个普通村民,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啊?居然敢说出一个江湖人士的秘密?他不怕自己怀疑他的动机吗?
“敢问老兄,怎么称呼?”裴翾拱手问道。
“我姓单,单名一个渠字,北溪村人。那天早上进山打柴的人里边,就有我!”棉帽老哥说道。
“单兄不会是刻意接近我的吧?你这么厉害,居然猜出了我的身份,我都怀疑你是官府的人了。”裴翾直白道。
“兄弟莫要说笑,我若是官府的人,看见你,早吓得叫人去了,又怎么会点出你的身份呢?自古打虎者皆好汉,你打虎的故事已经在我们那传开了,官府不容你,可是百姓容你呢。”单渠笑道。
“你这么一说,倒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
裴翾说到此处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扼住单渠的手腕,一翻,一压,然后一脚往单渠后膝盖弯一顶,转瞬之间便将单渠压的单膝跪地!
“说!你是谁派来的?是罗雍还是别人?”裴翾制住单渠,厉声问道。
单渠哪里料到裴翾会忽然发难,他疼的龇牙咧嘴,头上的棉帽都掉了。他大声道:“兄弟,兄弟,我不是官府的人,我就是北溪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而已,我没骗你……”
“你怎么证明你是北溪村的人?”
“我……我刚才都说了,我那天早上是进山打柴的……那只老虎我还扛了一路呢……你进了村里,就给你表妹要膏药,是也不是?”单渠疼痛之下,将自己知道的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是,可我不敢相信你!”裴翾仍然不放手。
“兄弟,我知道,你被官府通缉,你生怕自己的行踪泄露,可我真不是官府的人啊……我一介小民,只是喜欢做点小生意……哎哟……”
“但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若放了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去官府告密呢?”裴翾问道。
“大侠大侠……我错了,你饶我一命吧,我绝不告密!我只是崇拜你这样的江湖豪侠而已……真的!况且,从此处回家,徒步要走三天,我路上也想有个伴,仅此而已……”单渠哀声都出来了。
“哼!”裴翾放开了手,刚才他试探过,这个人,完全不会武功,而且身体也不壮实,除了言语古怪,真的没其他破绽。
“多谢大侠……”
“你自己走吧!”
警惕性极高的裴翾被点出身份之后,选择了独自离开。裴翾说完这句话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迅速奔向了南边大道,只留下单渠一个人捂着疼痛的手臂不断的捋……
捋了一阵后,单渠叹了口气,迈着双腿便往南走,从这里到北溪村,步行起码得三天,而且天还这么冷,这可就有的受了……
裴翾并没有走远,他选择了潜入暗中,这个人他不放心,他要看看这个单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单渠先是进了沐晴村,想要借宿,可是这里的村民看着这个外人,脸色都有点怵。上一次借宿的裴翾,官府说是杀人狂魔,这让不知情的村民们不敢接纳外人。
于是单渠只得继续往南走,他拖着疲惫的脚步,一路往南,过了沐晴村,就是马家镇。可他到马家镇时,天都快黑了。
“哎……这么冷的天,不会要住野外吧?若是碰上了野兽,那我不完了吗?”单渠自顾自念道。
好不容易,他进了镇子,可是天黑之后,镇上的人们早早熄了火,甚至客栈都是关着门的,单渠又借不到宿……无奈之下,他只得靠在一户人家的墙角下,权当避风了。
他的一切,裴翾都在暗中观察着,只见疲惫的单渠往墙下一靠,居然睡着了。这一睡不要紧,他打起了呼噜,呼噜声把这户人家给吵醒了!
然后他就被主人抡起扫把打,声响惊动了镇上其他居民,居民们一路赶他,直到将他赶出了镇子……
暗中的裴翾见状摇头,这个人也太倒霉了吧?
天色已黑,好在今天是个天晴的日子,月初的弯月出现在东山之上,给他带来了点点光明。
他离开马家镇,继续往南,很快他就累的动不了了。找了个山坡,看见山坡上有一棵树,他也不管是什么树,就往那一靠,睡了起来。
可是大树是乘凉的,并不是遮风的,这深秋的寒风吹来,没过多久他就被冻的直哆嗦!人直接被冻醒了!
他将手伸向了放在一边的包袱,想拿出火石打火,可手一伸,却摸了个空,包袱不见了!
“我的包袱呢?”单渠惊恐了起来,他四下摸索,可仍然找不到……
包袱自然落在了裴翾手里,裴翾在不远处翻开了他的包袱,只见里边只有一身换洗的旧衣裳,一包银子,两块煎饼,一对火石,还有一小块虎骨。
包袱里毫无异样,而他观察了一路,也发现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妈的,哪个鬼,居然把我包袱摸去了!老子干……”被偷了包袱的单渠,在树下一阵破口大骂。
骂完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忽然朝自己来了一巴掌:“单渠啊单渠,你这破嘴,点出人家大侠的身份干嘛啊?这不人家不跟你作伴了,这荒郊野岭的,除了跟鬼说话,还有谁搭理你啊!”
他自己骂自己,念叨了许久后,又往地上一坐:“得了,这趟江北白跑了……回家又要挨骂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裴翾观察着,他说的每个字裴翾都听到了。看到这里,裴翾终于从他身后不远处走了出来。
“单兄,你的包袱在这呢。”
单渠听得此话猛然回头,在月色下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我!我观察了你一路,包袱也是我拿走的。实在抱歉,我被官府通缉,不得不谨慎行事。”裴翾说着将包袱递给了单渠。
单渠一脸怪异的看着裴翾:“你跟踪我?”
“是啊,我也没办法,因为我之前遭遇过官府的人,我怕你也是啊。”裴翾无奈道。
“那你……可以跟我作伴了?”单渠问道。
“可以。”
裴翾说着,坐了下来。
很快,两人在这坡顶生了一堆火,对着篝火谈了起来。
“我啊,自小就喜欢做生意,可家里老是反对我,说我不务正业……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赚了几十里银子,比他们种地种十几年都多!”单渠抱着包袱,手摸着那把银子说道。
“单兄啊,你做生意是有什么就卖什么吗?”裴翾随口问道。
“对啊!你看我们那儿,春天卖笋,夏天卖油,秋天弄点山货,送到城里卖都能卖到钱!上次金霞村的桂花酒,我还准备沾手呢,可谁知后来去,人家说不酿了,哎……”单渠忽然说起了桂花酒的事来。
裴谞闻此心中一顿,看来阮燕果然没有再卖桂花酒了……
“单兄,你既然这么擅长做生意,那么对于宣州一带应该都非常熟悉吧?”裴翾岔开了话题。
“当然熟悉了!这十里八乡我哪里没去过!”单渠自信道。
“那我问你,北固镇是不是有个疯子?”裴翾问起了这事来。
“嗯,对啊!”单渠点头。
“那个疯子,你见过几次?”
单渠伸出两根手指:“两次!一次是我卖板栗的时候他上来讨,第二次是我卖芦苇杆的时候,他来要了几根。”
“那你可知他住在北固镇哪个地方?”裴翾细细问了起来,因为北固镇很大,比马家镇要大得多。
“在北固镇东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单渠肯定道。
裴翾一下心都提了起来,没想到今天无意中认识了这个单渠,居然问到了那个疯子的下落……
这个朋友没白交啊……
第29章 上门问讯
十月初六,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姜府,再次出现了波澜。
姜府后院,正在此处练武的姜寿,姜楚,姜阳三个,忽然听到了喊声。
“小姐,有人上门了,老爷命我叫你过去呢!”姜楚的丫鬟小慧急匆匆跑来喊道。
姜楚停下了舞剑的动作,回头问道:“谁上门了?史超?”
小慧摇头:“来人自称是江南第一名捕罗雍,他拿着小姐跟裴公子的画像,跟老爷问事呢!”
“罗雍?”姜楚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听说是名捕,想来一定是问江南那里发生的事的,她想到裴翾做过的那案子,心里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妹妹,怎么这种人都找上门了?莫非那位裴公子身负命案?”姜寿问道。
姜楚没有回答姜寿的话,把剑收起,然后对小慧道:“好,我去。”
很快,姜楚便来到了大堂,而大堂内,罗雍已经带着众捕快坐在了一排。姜淮跟姜夫人则坐在了另一边。
“楚儿,这位罗捕头跟他的捕快,有些话要问你,你如实说来就好。”姜淮拉着脸,很明显心情不好。
姜楚转头看向满脸络腮胡的罗雍,微微屈身拱手:“姜楚见过罗捕头,见过各位捕快。”
罗雍等人纷纷站起拱手:“见过姜大小姐!”
“想问什么,罗捕头你问吧。”姜楚一脸平静道。
罗雍点头,看了刘捕快一眼,刘捕快会意,立马拿出一卷画像,递了过来:“姜大小姐,这个人,你认识吗?”
姜楚拿过来一看,上面的人不是裴翾又是谁?
那正是官府的那一张通缉画像,上边同样有一行字:江洋大盗,杀人魔头,擒拿者,赏银百两。
“认识,可他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更不是什么杀人魔头!”姜楚立马反驳了起来。
一旁的萧捕快冷笑道:“他杀了猛虎帮上百人,就连龙山村的地主庞老爷一家都没放过,这不是杀人魔头是什么?”
“不是这样的!”姜楚红着脸争辩了起来。
罗雍皱眉:“那是怎么样的?”
姜淮夫妇同样看着姜楚,想从她嘴里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山村那个地主,才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他强抢民女,纳了不知多少小妾,甚至还逼死过一个!这种人杀掉那是为民除害!”姜楚一口气说道。
“嘶……”罗雍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姜楚会这么说。
“不信你们就去龙山村查访!看看这个狗东西做了多少坏事!要不是他出手,只怕这个姓庞的又要酿成命案!你们这些捕头捕快,放着恶人不管,却来害好人,简直是岂有此理!”姜楚就差指着罗雍的鼻子骂了。
萧捕快没了声音,张捕快又问道:“那么,马家镇猛虎帮那一百多条人命怎么解释?”
“是猛虎帮先动的手!”
“嗯?怎么说?”罗雍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姜楚道:“九月十八,我跟他从龙山村抵达马家镇,他给我找了家客栈后,就出门了。可没过多久,猛虎帮的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将我绑了起来,然后带到了另一个偏僻的客栈里。”
“竟有这等隐情?”
“不错,裴潜回来后发现我不在了,很快就找到了那里,然后跟猛虎帮的人对峙了起来。”姜楚说道。
“等等!那个人叫什么?赔钱?”
姜楚点头:“对,裴潜云,我习惯了,叫他前边两个字,叫顺口了。”
罗雍激动的一拍大腿:“果然姓裴!他一定就是裴家村的人!”
“裴家村?什么意思?”姜夫人忽然开口问道。
罗雍解释道:“五年前,裴家村一夜之间被神秘人屠戮殆尽,这案子成了悬案!看来我猜的没错,他果然是裴家村的幸存者。”
姜夫人听完心头一凛,她猜的没错,这孩子果然是身负血海深仇……
蔡捕快咳嗽了两声,朝姜楚问道:“姜大小姐,你刚才还未讲完呢。”
姜楚想了想道:“后来裴潜让熊震放了我,可熊震却要以我为质,逼他就范,双方言语不和,熊震手下的孟央猝然出手,跟裴潜打了起来!”
“然后呢?”几个捕快同时问道。
“孟央不是裴潜的对手,不过几招就被裴潜生擒了。裴潜拿住孟央,要跟熊震交换我,熊震同意了。”
“那猛虎帮怎么还死了一百多人呢?熊震又是怎么死的?”罗雍发问道。
“后来交换的时候,孟央忽然出手偷袭,一拳打在了我的后背上,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人已经在过江的船上了。”姜楚说完了。
“什么?你被人打了一拳?我看看!”姜夫人听完直接急了,跑到姜楚旁边,就开始摸她后背。
“已经好了,母亲,裴潜帮我疗伤,好的差不多了。”姜楚答道。
“这么大的事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姜淮也是来了脾气,这狗日的猛虎帮,居然敢对他女儿动手?
“我不是怕你们误会吗……再说了,我昏迷了五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若是说出来,你们一定会误会裴潜,我怕你们会对裴潜动手……”姜楚解释道。
“傻孩子……”姜淮懊悔莫及,他已经对裴翾动手了……
罗雍跟几个捕快同时沉默了,想来是看见姜楚被偷袭重伤,裴翾才下的死手……而姜楚,自然是个无辜之人。
“几位,我该说的我全说了,至于裴潜是哪里人,曾经做过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来楚州是办事的,正好顺路送我回来。他跟我已经两清了……”姜楚补充了一句。
“那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罗雍又问道。
“在富水县的一座林子里,我遇到了大虫,是他路过,打死了大虫,救下了我。”姜楚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也说了出来。
“还有没有……”罗雍还想知道更多。
“行了,诸位,我闺女就知道这么多了,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就去找裴潜云吧。”姜夫人打断了罗雍的话。
罗雍面露难色,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们来的路上,在滁州碰见了他,然后发生了争斗。”
“那几位莫非是来求助我姜府的?”姜淮问道。
罗雍点头:“此人武功极高,罗某非之对手,若非他手下留情,只怕罗某也来不到贵府了。”
“你还想当他对手?不瞒你说,我家宋灿,就跟他打了一架,现在伤都还没好呢!”姜楚忽然插嘴道。
“什么?!!”罗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嘴巴大的都能塞鸡蛋了……
姜淮夫妇同时瞪了姜楚一眼,这种事也能说的吗?
“他能打赢不笑金刚宋灿……我的天,他到底有多强啊……”蔡捕快喃喃念着,手都抖了起来。
其他捕快脸色极其难看,滁州那一战,想来裴翾是在跟他们玩,都没动真格……这种级别的高手,到底该如何逮捕?
“诸位,你们还是放弃吧。他也是个苦命人,你们或许该去龙山村查访一下,看看真正的恶人是谁。你们身为公门中人,自当为民请命,不要放着真正的大恶不管,反而去迫害那些苦命人,好吗?”姜楚正色道。
罗雍看向姜楚的脸色变了变,旋即起身一拱手:“多谢姜大小姐教诲!”
“那没别的事,我走了。”姜楚说完转身就走了。
罗雍等人也不好待了,也纷纷起身,向姜淮夫妇告辞。
“罗大人,方才小女所言一事,还望诸位不要传出去啊……”姜淮拱手道。
罗雍自然明白姜淮指的是什么,于是道:“这个自然。”
很快,罗雍便带着捕快们离开了,离去时,他们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
这件案子,是越来越难办了!
当罗雍等人离去后,姜淮脸色也冷了下来,自己这个女儿,心眼是越来越多了。要不是罗雍上门询问,他都不知道姜楚还有这么重要的事瞒着他……
“秀儿,我看楚儿刚刚非常向着那个裴潜云说话,他们两个真的没问题吗?”姜淮再度怀疑了起来。
“能有什么问题?你想有什么问题?楚儿不好端端的在家里待着吗?”姜夫人被问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脾气就不能改改?”
“改不了,天生的!”
姜淮又被气到了,指着姜夫人:“你朝我发什么脾气啊?我做错了吗?”
“你没做错吗?楚儿带那个裴潜云回来,本就是想让他成为你麾下的人,可你却不知好歹,跟他交恶,硬生生把人弄得不得不走,这没错?”姜夫人怼的姜淮鼻孔都快冒烟了。
“我……”
“好在现在没仗要你打,等什么时候战事来了,你手下那些将军校尉还不知道有几个顶用的呢!”姜夫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姜淮彻底投降:“我说不过你,我错了行了吧……等我哪天战死了,这个家就交给你,好不好?”
“姜淮你说什么丧话呢?”姜夫人也被气到了。
堂中两人争吵声不断,姜家又是满地鸡毛的一天。
第30章 贵人
十月初六这天,裴翾跟单渠已经抵达龙山村了。
出于考虑,裴翾并未前去杨家借宿,而是继续跟单渠夜宿在野外。
“单兄啊,你这么会做生意,那你这次回去了,准备倒腾些什么呢?”篝火前,裴翾随口问道。
“有什么倒腾什么啊!”单渠随口答道。
“呵呵……单兄,你这次卖虎骨,差不多卖了三十两银子吧?你准备用这三十两银子继续当本钱吗?”裴翾又问道。
单渠点头:“对!我要用这三十两银子,重新进货出货,早晚有一天,我要成为富甲一方的男人!”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单兄,你为何只想做商人,不想干别的呢?我看你谈吐不错,想必是个读过书的,你年纪也不算大,为何不想着去考取功名呢?”
单渠听得这话低下了头:“考过……家里曾经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甚至还请来教书先生……可……可我只对术数感兴趣,至于什么尚书,五经科之类的,我看着就头疼!”
“这样啊……”
“对啊!我术数很强的,不信你考考我?”单渠居然让裴翾考他。
裴翾想了想,便出了题:“鱼头三尺,身等头尾,尾等头身之半,此鱼几何?”
单渠听完,立马便道:“十八!鱼长十八!”
裴翾惊讶不已,这种题他居然转眼就能算出来吗?他当初都想了半天呢。
“再来一个!”单渠继续道。
“算了,不来了,算你厉害。”裴翾中止了这个话题,他已经看出眼前男人有些本事了,至少术数比自己强多了。
“嘿嘿,那是,可惜我也只有这点本事了,比不得兄弟你啊……”单渠叹息了一句。
“单兄无须夸赞,这样吧,明日我送你到北溪村吧。”裴翾忽然下了这个决定。
“好嘞,有兄弟你在,就算碰上老虎也不怕,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翌日,两人顺利抵达了北溪村,一进村,单渠便大喊:“打虎英雄回来啦!打虎英雄回来了!”
随着他那大嗓门喊起,村子里的人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单渠回来,只是随便问候了一声,可见到裴翾,都热情高昂的上前打招呼。
“这位英雄回来啦?哎哟,当初你走的那么急,俺们都没能好好招待你一番呢!”说话的还是那个山羊胡长者。
“我回来的时候,恰好在船上碰见了他,他也顺路,我们就……”
“没问你!”山羊胡长者打断了单渠的话,然后用一张和蔼的笑脸对着裴翾:“英雄啊,多住几日,也让我们好好款待啊!”
裴翾笑了笑:“老丈,我还有事,不能待太久了。另外,单渠这兄弟我跟他也算有缘,我想去他家看看。”
“去他家吗?”山羊胡长者有些吃惊:“这小子不务正业,天天就倒腾东西去卖,他家也不宽裕……”
“不妨事,老丈,我是江湖人,随性惯了。”裴翾仍然笑道。
“行!那我让人准备午饭,吃饭的话你还是来我家吧,老朽是他长辈,你们一起来。”山羊胡长者说道。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随后,裴翾便跟随单渠走向了他家。一路上,单渠念叨道:“刚才那个是我四爷爷,也就是北溪村的村正。他有些嫌弃我鼓捣东西去卖,所以才说我不务正业……”
“那你就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他看。”裴翾笑道。
“嗯,我一定。”
两人进了单渠家里之后,裴翾发现单渠的家跟龙山村杨田的家有几分相似,里头也是土砖泥瓦,家境并不富裕。而他的父母也是寻常的庄稼人,靠着家里三亩薄田维持生计。他家除了他之外,下边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未嫁人。
看到单渠的亲人,裴翾终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溪村人。
打过招呼之后,单家人对待裴翾格外的热情,当单渠掏出那三十两卖虎骨赚来的银子时,单家人更是对裴翾感恩戴德。
“渠儿,这钱留着给你娶媳妇吧!”单母拿着那银子,抖嗦着手说道。
单渠却道:“母亲,我想,再去进货卖货!”
“还来?”单父顿时不满了,“你这次能赚到钱是侥幸,你之前赔了多少你知道吗?”
单渠一脸委屈,可却鼓起勇气道:“父亲母亲,我一定会赚更多的钱的!请你们相信我!”
单父单母却同时摇头。
这时,裴翾道:“兄弟,你这三十两银子,我看,不妨分出去,分给村里的人。”
“啊?”单家人顿时目瞪口呆,没想到裴翾会这么说。
裴翾笑了笑:“单兄,你这虎骨也是每家每户收集起来的,是不是?”
“是……”单渠点头。
“那就分给他们!只有他们得到了钱,村里人才会支持你去经商。不然的话,他们都会在背地里骂你。”裴翾分析道。
“可是这样的话……”单渠很为难,这钱也是他跑江北辛辛苦苦赚的……
裴翾从怀里掏出一张万两银票,放在桌上,推向了单渠:“兄弟,这个,是我给你经商的本钱。你那三十两,太少了!”
单家人四个不识字,可单渠是识字的,他看着那张万两大票,顿时慌得不得了……这是何等多的财富啊……
“不必心慌,只管拿去,不过我可有个条件!”裴翾说道。
“什么条件?”单渠问道。
裴翾不假思索道:“你以后经商所得,我拿三成利,至于这一万两银子,就当我入的股了。”
单渠大惊:“你只要三成?”
“对,我只要三成!”裴翾明明白白道。
“行!我一定不会辜负兄弟你所托的!”单渠坚定道。
“好!此外,我希望,你能带着这一带的人都富起来,你的商队以后越做越大的时候,不要忘了身后的乡亲们。”裴翾说道。
“兄弟放心!”单渠双手拿起那张万两大票,眼眶通红。
“对了,兄弟……不,打虎英雄,不知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单父问道。
“对啊,兄弟,你一直没说你叫什么呢!”单渠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裴翾是通缉犯,他也没去问姓名。
裴翾道:“我姓裴,名翾,字潜云。我身负血海深仇,有很多麻烦在身,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将我来过你们村的消息透露出去。”
“裴兄放心!我们北溪村的人,绝不会出卖你的!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单渠伸出三根手指道。
“对,我们绝不会出卖裴兄弟你的!”单父单母也齐声道。
“好,我相信你们!”裴翾点了点头。
凡做大事,必须要钱财,而裴翾所面对的敌人,不仅位高权重,恐怕势力也极其庞大。他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单独面对这些敌人,他需要从长计议,未雨绸缪,缓缓培养自己的羽翼。
如今,他碰到了这个出身北溪村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经商的本事让他做下了这个决定。
还有一点就是,北溪村西连金霞村,北接龙山村,距离裴家村也不算远,他有一股乡土情怀,他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单渠能拿那一万两银子做出多大的成就,那就看他的了。
待一切敲定之后,单渠爽快的将三十两银子换成碎银给全村每户人家发了下去。村民们在土地里刨食,平时见到的都是铜板,三十两银子就算分给六十户人家,那每家也能分到半钱银子,也就是三四百文钱。这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少的钱了。
裴翾此举果然引起了村民们对单渠的刮目相看,而单渠对于裴翾也是相见恨晚!
对他而言,裴翾便是他命中的贵人……
第31章 冰山一角
若要知道真相,唯有追根溯源。
十月初六下午,裴翾离开了北溪村,只身一人骑着马出发了,这一次,他要去北固镇!
北固镇在东北方向,是安源县下的一个大镇,距离裴家村十里地。而距离他现在的富水县北溪村,足足有六十里。
风愈寒,心愈热,再冷的风也拦不住一颗炽热的心。裴翾迫不及待的纵马狂奔,如果那个疯子真的是裴家村的幸存者,那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
当夜,骑着马的他便抵达了北固镇。到了这熟悉的镇子后,他先是找了个还未关门的杂货店,买了个火折子之后,他便按照单渠所言,寻着那镇东的土地庙而去。
夜漆黑,天冰冷,裴翾虽能夜视,可马却不能,他只能下马,牵着马缓缓前行。而小鹰,则早已飞到前边探路去了。
牵着马行走了五六里地后,小鹰回来了。
“啾啾……”小鹰叫了两声,随后立在他肩膀上,笔直的望向了东北方向。
裴翾明了,当即朝着东北方而去。
不过一里地,那座土地庙的轮廓便出现在他眼前。
裴翾的心“砰砰”跳了起来,那座土地庙内,或许存在着他破案的希望。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小耗子,终于是被我逮住了吧?看我烤了你,然后把你吃了,嘿嘿嘿嘿……”当裴翾走到土地庙前时,他听到了庙里边传来的声音。
果然有人!
“嗯,我住土地庙,这耗子,土地爷一半我一半,土地爷保佑我吃饱饭,嘿嘿嘿嘿……”里边的人又自言自语了起来。
裴翾听到此处,立刻丢下马,直接破门而入!
“砰!”
土地庙的大门被他撞破,“轰隆”砸进了庙堂里头!庙里那人听得动静,当场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拔腿就跑!在一团黑暗之中,裴翾看到了一个人影躲到了神龛后边去了。
“你出来,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裴翾大声喊道。
躲在神龛后边的人没了声音。
裴翾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墙壁上有个旧火把,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买来的火折子,吹亮之后,将火把点燃了起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四周,这座土地庙果然是被废弃的,蛛网罗布,霉味极重,神龛的台子上灰尘不知有多厚。裴翾将目光瞄向了神龛左边的一个角落,发现那里有一个稻草做的窝。而那窝里,还有只死老鼠。
这个庙里没有后门,那个疯子此刻正躲在神龛后边瑟瑟发抖……
裴翾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便朝神龛后边走了过去。
他一动,那个疯子就跑,绕过神龛朝着庙门跑,裴翾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一下就拽住了疯子破烂的后衣领。
“别跑,我不会伤害你的!”
裴翾抓着疯子的后衣领,疯子拼命挣扎,裴翾单手一拉,疯子登时便往后一摔,裴翾怕他摔着了,立马抬腿一垫,托住了他的腰身,一抽手,又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你不要怕!”
“是鬼!是鬼!我怕鬼,我怕鬼!”疯子拼命大喊。
“我不是鬼,我是人!”
“你不是人!不是人!”
裴翾急了,一把将这个不断挣扎的疯子摁倒在地,然后拨开他额前凌乱花白的头发,用火把一照,顿时一惊。
这个疯子的那张脸上,有七八道伤疤,看上去极其可怖,但是他嘴角下的一颗红痣却清晰无比的显露了出来,顿时让裴翾瞳孔一缩!
裴翾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记忆来。
“今儿是翾儿弱冠,该取字了,取个什么字好呢?”发问的是裴翾的父亲,裴植。
周围的长辈一个个取了起来,可裴植听的他们取的那些都不断摇头,直到一人站了出来,说道:“翾者,飞翔之意。咱们翾儿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以后定然一飞冲天!但是,我更希望他这只高飞的鸟儿可以潜入云中,所以,我看,就取‘潜云’为字吧。”
“潜云?鸟飞高空,潜入云中……好!”裴父当场就拍手叫好。
“好!”
“潜云,好!”
裴家的长辈们纷纷叫好。
“翾儿,还不谢谢你三叔公?”
“多谢三叔公取字。”裴翾恭恭敬敬朝这位三叔公拱手一礼。
这位三叔公笑着捋了捋长须,嘴边露出了一颗显眼的红痣。
那颗红痣裴翾记忆犹新,眼前这人,很可能就是他的三叔公。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怕!”被摁在地上的疯子疯狂喊着,口水都喷到了裴翾脸上。
“三叔公,是你吗?”裴翾当场问了一句。
听得这声呼唤,疯子瞬间就平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只露出半张脸的男人,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之色。
“三叔公,真的是你吗?我是翾儿啊,我的字,正是你取的啊……”裴翾说到此处,眼眶通红。
那疯子闻言,眼神似乎明亮了一些,可他盯着裴翾那半张脸,忽然摇头:“不,不,都死了!都死了!没有人活下来,你不是人,不是人!”
“我是人啊!三叔公,你本名叫裴欢,字浩元,小时候,是你教我写诗的,你忘了吗?”裴翾哽咽道。
“你……你……”
“我写的第一首诗叫《咏犬》,我给你背一下。”裴翾翻开了那段往事……
“白面黄身尾巴翘,步伐矫健精神足,动能上山捕野兔,静则安坐守家园……”
这是裴翾小时候写的第一首诗,当时还被村里的长辈夸了好久……
“真的是你吗……翾儿……”疯子听得这诗一下子眼神明亮了起来,他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手,摸向了裴翾的脸颊。
裴翾任由他摸着,一点都不嫌弃。
没有什么比见到亲人更让人泪目的了。很快,两人相拥而泣……
不多时,这破旧的土地庙内,亮起了篝火,裴翾坐在火堆旁,安静的看着旁边正抱着炊饼狼吞虎咽的裴欢,一脸欣慰。
“三叔公,你慢点吃……别噎着。”裴翾说了一句。
裴欢吃完一个大炊饼后,裴翾又递过去一个水囊,他抓起水囊“哗哗”的喝了起来,吃饱喝足之后,终于到了说真相的时候了……
“翾儿,我其实是装疯的,脸也是我自己划破的,他们屠村的时候,你可知我躲在了哪里?”裴欢低着头,用哽咽的声音念道。
“躲在哪里?”
“躲在了粪坑里……我忍受着恶臭,在那里躲了一夜,天明之后才敢出去……出去之后,村子没了,人也全没了……”裴欢说着说着,眼泪如流水。
“三叔公,你可知这帮人是什么人?”裴翾问起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来。
“我知道!”
“是什么人?”裴翾心都提了起来。
裴欢抬起头:“五年前,八月初三,那天你不在家,村里来过一个陌生人,那人先是找到了我,然后又去找你爷爷……”
“什么样的陌生人?”裴翾追问道。
“黑发白髯,身材笔挺,穿着一身素青长袍,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裴翾听到此处心都提了起来,黑发白髯,这不是自己师父的模样吗?
他按下了心中疑惑,问道:“那他拿的是一本什么书?”
“那是一本古书!”
“什么样的古书?”
“你等下。”裴欢说到此处,转身跑到神龛边的稻草窝里,摸索了起来,不多时,他从稻草下边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来,递到了裴翾面前。
“那本书上边的字,就跟这龟甲上的字差不多,我没有认出来……”裴欢说道。
裴翾拿起那块被盘出了包浆的龟甲,只见上边刻着十几个古字,歪歪扭扭,与现在的字相差甚大,但是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曲沃地,六月雪,天降灾,人相食……”
听得裴翾朗读,裴欢脸色欣慰:“我就知道,你一定认识……”
裴翾道:“当然,我记得,爷爷不也有一本古书吗?”
“对!那本古书,是我们家族上千年前传承下来的……这片龟甲,也是我们裴家的家传之物……我们裴家,发源于晋地曲沃,是当地大族,后来战乱,咱们这一支族人南迁到江南,成为了寒门。但是,我们世代流传的那本古书,却从未断过。你爷爷可以读懂那本古书,你也可以。”裴欢道。
“那那个人,拿着一本古书来求爷爷,到底是想干嘛呢?”裴翾问道。
“自然是希望你爷爷能将他那本书用现在的文字撰写出来……”裴欢道。
“难道那个人手里的那本古书,有什么秘密吗?”
“有!你爷爷读了不到半刻钟,顿时就大惊失色,然后死活也不愿意读下去了……无论那个人许什么样的承诺,你爷爷就是不愿意继续干下去……”裴欢道。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很生气的就走了。”
“就这样吗?”裴翾有些不敢相信。
“对,那是出事之前,村里唯一来过的一个陌生人!”裴欢脸色凝重道。
裴翾听到此处,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之中,自己的师傅居然来过裴家村,还带来了一本古书要自己爷爷解读,爷爷不愿意,难道这就是裴家村被灭的理由?
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
正在裴翾疑惑时,裴欢忽然指着龟甲上的那个“天”字,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的那本古书上,封面就有这个字。”
“天?”
“对!就是这个字!”
“还有没有别的字?”裴翾想知道更多。
裴欢在龟甲上扫视着,不断摇头:“我不如你爷爷,我记不清了,就记得这个字。”
古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裴家能够看懂龟甲上的古字的,也只有学识最渊博的裴翾爷爷,裴华。以及,自小就聪颖的他。
因为很多古字都是歪歪扭扭的线条,或者繁复至极,有许多字极其相似,寻常人就算是别人讲上一遍,再次见到那种古字,也会难以辨认……
裴翾思索着,自己的师傅也曾交给自己两卷篆体写的黄帛,好在他认识篆体字,学会了上边的武功。自己的那两卷黄帛如今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一卷为“黄”,一卷为“玄”。至于裴欢所言,那本“天”字古书是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
“三叔公,你能跟我讲讲九月初九那一夜的事吗?”
随着裴翾发问,裴欢长叹了一口气:“当时,夜幕降临,我们裴家村的人跟往常一样,男的从田地里收工,女的在厨房做饭……但是就在那一刻,村口处忽然涌进来一帮黑衣人,那帮人不由分说,持刀就冲了过来!他们先是冲进每家每户,将人全部抓到村子中央……我当时正在如厕,见到那些黑衣人冲进来,我心中一慌,掉进了粪坑里,我躲在里头没敢做声,这才逃过一劫……”
“也就是说,您一直躲在那个地方,都不曾出去?”裴翾仔细问道。
“对,因为我听到了外边的惨叫声……我生性胆小,不敢出去……可随后,那帮人就开始点火烧屋子,好在那茅房是土砖砌的,烟火一燎,却只是烧的焦黑,我躲在里头,虽然差点被熏晕,但是我还是活了下来……”
裴翾脸色一沉,他早该料到的,那帮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人,也只有三叔公胆子小,运气好才能活下来……若他知道更多秘密,只怕也活不下来……
“天亮前,我从茅坑里钻出,发现村子已经被毁,遍地焦尸……我四处搜索,只在你家废墟里,找到了这块甲骨……”裴欢泪流满面道。
“三叔公,没有别的线索了吗?”裴翾有些失望。
“我想想啊……”
裴欢努力的想了起来,想着想着,他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躲在粪坑里的时候,听到外边有个黑衣人喊了一句‘上官大人’!”
“上官大人?”裴翾瞳孔一缩。
“对,我想,那一定是那伙人里的头目!”裴欢说道。
“那人姓上官吗……”
“绝不会有错,我听得相当清楚!”裴欢道。
裴翾沉下了头,仅仅知道一个姓有什么意义呢?天下姓上官的人那么多,他又该去往何处找凶手呢?
“三叔公,还有没有别的?”裴翾问道。
裴欢皱紧了眉头,努力想了又想,然后道:“两年前,我听说是飞鹰门干的,而飞鹰门也被朝廷给灭了……灭的干干净净,此事相当可疑……”
“不是飞鹰门,我在飞鹰门待过两年,我问过聂枭,不是他干的。”裴翾当场否定了。
“这……”裴欢说不出话来了。
“三叔公,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裴翾继续问道。
裴欢努力的想着,又是良久,他开口道:“这是一个阴谋……官府定然脱离不了干系!咱们安源县的县令李彦后来被调走了,那么他上头的宣州刺史,肯定有问题!”
“宣州刺史?”裴翾现在才想起这个官来。
对于曾经的他们而言,李彦这样的县太爷便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了。后来负责查案的提司刑勉,也是州里派来的,裴翾于是没有朝刺史那里去想……
但经过裴欢一提醒,他顿时眼神凝重了起来……对啊,照刑勉的说法,那只无形的大手操弄出这么一桩血案,那么必然是层层递进的!那么宣州的刺史,很可能就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不论如何,既然这个案子已经掀开了冰山一角,那么他就要一直追查到底!
第32章 祭奠
暖屋之内,烛光摇曳,庭院之外,寒风如刀。
十月初六夜,宣州刺史府。
刺史温良正半躺在他的暖屋之内,喝着茶,看着书。
茶是今年上好的毛尖茶,书是民间作坊出的奇杂怪谈之书。只见他捧着那本怪谈之书,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拿起杯子嘬上一口毛尖,吮吸着甘甜的茶水,一脸满足。
正当他看的津津有味时,一个声音却传入了他耳中:“温大人,好自在啊!”
这一声惊的温良连忙坐起,书也掉到了桌上,差点把茶杯都打翻了。当他看见来人时,顿时大惊:“上官大人?”
来人正是上官卬,至于他怎么开的门,怎么进来的,只有他知道。他剑眉之下那双锐眼盯着温良,温良慌忙起身,对着他弯腰拱手做礼。
“行了!你站好,我有话要问你!”上官卬冷冷开口。
“上官大人请问。”温良摸着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处,脸色一下子煞白,刚才上官卬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猛虎帮怎么回事?熊震怎么会死?凶手是谁?”上官卬一口气问出了三个问题。
温良低头答道:“九月上旬,猛虎帮东湖分舵的祝猛死在了不明人物的鹰爪功之手。熊震于九月下旬在马家镇被杀,至于凶手……”
“凶手是谁?”上官卬厉声道。
“凶手,罗雍还在查……”
“废物!”上官卬厉声骂了出来,吓得温良直接一个哆嗦。
上官卬随后看着桌上那本奇杂怪谈,拿起来翻了翻后,随手一丢,一脸蔑笑:“温良,你当刺史的,居然也看这种玩意?你这个官是不想当了是吗?”
温良吓得直接往地上一跪:“上官大人,下官知错了!知错了!”
“哼!”上官卬重重哼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脸色冷漠,却没有了下文。
跪在地上的温良立马道:“下官一定加大力度彻查此案!一定将凶手抓住,给上官大人一个交代!”
上官卬听得此话,冷冷一笑,他瞥了一眼温良:“你是给我交代吗?你忘了你的官是谁给的吗?”
“下官不敢忘!”
“好,说吧,你要多久才能抓到凶手,破了猛虎帮的案子?”
“这……这罗雍已经查到江北去了……下官不知……”
“你不知?那我给你个期限如何?”上官卬挑了挑眉。
“不不不,下官一个月,一个月内必定破掉此案,擒拿凶手!”温良甚至磕起了头来。
“十日!我最多给你十日!”上官卬冷漠道。
“啊?”温良难以置信,现在这凶手都不知跑哪去了,罗雍也没回来,这十日他上哪去抓凶手啊?
“十日之后,若是你做不到,你就等着被流放吧!”上官卬下达了最后通牒。
“上官大人,再宽限些日子吧……十日真的太短了。”温良语气卑微恳求了起来。
“我宽限你?难道上头会宽限我吗?嗯?”上官卬睥睨着温良,温良顿时哑口无言。
“起来吧,将今年九月你宣州发生的案子都跟我说说吧,如果凶手真的难以对付,我会帮你的。”上官卬缓了缓语气。
温良听到此处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早该料到上官卬也是奉命而来,不可能只让他一个人搞……有上官卬的帮助,他也有了些底气。
上官卬可是天下排第七的高手啊!江南谁打得过他?
少时,两人坐在了一起,而桌上,不仅摆上了上好的毛尖,也摆上了那张裴翾的通缉画像。
“就这个人?玄鹰是吧?”上官卬一脸轻蔑道。
“对,按照罗雍掌握的线索,就是这个面具人无疑!”温良说道。
“呵,猪脑子。”上官卬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温良懵了:“上官大人……您……”
“人家若是摘掉斗笠,取下面具,你们还认得出来吗?就算他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你们又能奈他何?”上官卬轻飘飘的来了这么一句。
温良恍然大悟:“上官大人教训的是,可是我们……”
“你们除了他这副样貌,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对吧?”
“对……所以下官只能等罗雍回来……”温良小心翼翼道。
“他什么时候能回?”
温良又被问住了,罗雍据说去了江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呢……
上官卬眼看温良又没话了,顿时气的一拍桌子:“温良,你最好上点心!否则的话……”
温良吓得再度下跪:“下官现在就马上派人去联络罗雍!另外,飞鸽传书各县,让他们加大搜捕力度!”
上官卬重重呼出一口气,眼下,他也没别的法子,谁知道这个玄鹰还在不在宣州,就算有计策,他若不在,也不好使……
“行了,我就暂且住你这刺史府里了,你办事上点心,可别拖累了我。”
“是是是!”
温良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翌日清晨,北固镇外。
裴欢被裴翾扶上了马,而裴欢看着马下的裴翾,不由问道:“潜云,你要带我去哪啊?”
裴翾笑笑:“三叔公,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好日子。”
谁料裴欢却道:“我想回村看看,可以吗?”
“回村?”裴翾听得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村子是何模样,那儿已经住不得人了……
“咱们回村看看吧,买点香纸,在村口祭奠一下咱们村的人,也算是告慰他们一声吧。”裴欢脸色沉重说道。
“好。”裴翾点头答应了下来。
北固镇距离裴家村只有十里地,并不远。买好香纸后,裴翾牵着马,带着裴欢缓缓朝裴家村进发,一路上,两人同时保持了沉默,提起这个村子,两人心情都沉重无比。
巳时时分,两人一马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
裴翾放眼望去,只见那:枯草遍地没蹊径,残砖碎瓦诉凄凉,虫蚁爬来做其庇,老藤绕梁化作墙,往日房屋今成墟,青葱故里无人应……
望故里,故里成墟,泪满襟。
“噗通!”
裴翾双膝跪地,无声泪流……
下了马的裴欢,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头上,无声的安慰着他……
裴翾想着过往,想起这个村里的每个人,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划过他的脑海,每划过一次,他的泪水就多一滴……
“孩子……不怪你,你不用自责。”裴欢安慰道。
裴翾站起了身体,擦了一把眼眶道:“三叔公,我一定会把那些凶手,找出来,一个个杀死!为咱们村的人报仇!”
“不要勉强……仇要报,但你必须活着。”裴欢道。
“我会活着的……我还要重建裴家村!”裴翾望着这片废墟,立下了誓言。
“三叔公相信你!”裴欢给予了裴翾精神上的支持。
随后,两人朝着村里边走,村子并不大,裴家村原本就只有五十六户人家,五十户都姓裴,只有六户外姓。而六户外姓里边,阮家擅长酿酒,阮家的桂花酒在宣州一带相当有名。
走在枯草齐膝高的路上,裴翾忽然问道:“三叔公,那一晚,你有没有听见小莺的声音?”
“林莺吗?”裴欢立马反应了过来。
“是……”
裴欢摇头:“没有。”
裴翾失望无比,但这也在预料之中的事,小莺落在那帮人手里,只怕已经……
裴翾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是裴欢却似乎被点醒了一般,说道:“潜云呐,听你说起这林莺,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有问题?”裴翾转头看向裴欢:“她有什么问题?”
裴欢道:“你想,她来我们村的时候,是几岁?”
“十五岁。”裴翾答道。
“她姓林,她是村里的黄洲带回来的,她叫黄洲为姑父,是也不是?”裴欢问道。
“是,可这有什么关系吗?”裴翾大为不解。
“我想起了那一晚,还有一件非常可疑的事!”裴欢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什么事?”
“你们两个那天下午就去了牯牛山对吧,可是那天傍晚的时候,我凑巧看见黄家的人正在收拾东西,而且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候,就黄家没有做。”裴欢忽然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来。
“什么?”裴翾大吃一惊。
“是真的,好像他们早就料到会出事一样……”
“不,三叔公,你怎么能这么猜测呢?”裴翾急了。
“潜云,你想啊,林莺随着黄洲来我们村,一待便是三年!哪有侄女在姑父家一待就三年的?而且黄家是什么家境?黄洲他大字不识一箩筐,而林莺那女娃儿,却能背诵《三字经》!我就觉得很奇怪……”裴欢娓娓道。
“我问过她,她说她父母有难,被仇人缠住了,这几年脱不开身,只能寄养在姑父家里……她家里从小就教她识字……”裴翾解释道。
“潜云,那天提亲,我们是跟黄洲提的,因为林莺在咱们村已经待了好几年了,我们也就当她是我们村的人。出事那年,你二十,她十八,她这么大的姑娘了,父母不替她操办婚事,她的姑父姑母也不上心,你觉得合理吗?”裴欢再度说道。
“不,三叔公,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裴翾摇头不信。
“那天上午,我们软磨硬泡,才将黄洲说服,可是傍晚,那群恶人就来了……而下午黄家人就开始收拾东西,我觉得,这不是巧合……”裴欢思路似乎打开了一般。
“三叔公!你昨晚说是那个黑发白髯的人的问题,怎么今天又是小莺的问题呢?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裴翾打断了裴欢的话。
裴欢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裴翾听不得别人说小莺半句不好,最终,也就没提这事了。
两人在村中缓缓走着,待裴翾寻到自己家遗址处时,他望着那一片废墟,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泪如雨下,止都止不住,他在江湖上流浪了整整五年,失去了家的他,如同水上漂流的浮萍一般……这五年来,若不是碰到自己师傅,让自己学会了这一身武功,只怕他还得继续流浪……
哭过了,哭累了的裴翾,望着眼前的废墟,捏紧了拳头。
他心中发誓,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烟火随后开始在村中升起,两人在村子中央点燃一堆篝火,随后便拿来纸钱,有一把没一把的朝火堆里撒着,算是祭奠亡者了。
白烟缓缓的升上了天空,而死去的人,却已经永埋地下了……
“潜云,你知道咱们家那些人,都埋在哪里吗?”裴欢问道。
“知道。”裴翾答道。
“在哪里?”
“在牯牛山下的乱葬岗……县太爷告诉我的。”裴翾道。
“那咱再去一趟那里吧……”
“好。”
两人随即起身,朝着村后的牯牛山下而去。
村里要祭奠一次,乱葬岗也要祭奠一次,假如祭奠真的能让死去的人在地下过得好点,两人也不会吝啬什么香烛纸钱。
午时时分,两人来到了牯牛山下,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那处乱葬岗。眼前的山坳内,碎石嶙峋,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坟包,里边埋葬着的,正是裴家村的死难者。
坟包前边,一个墓碑都没有,长满了杂草的坟堆上,诉说着往日的凄凉。
这个地方裴翾来过,县太爷李彦将他放回后,他便遵循他的话来到了这里,祭拜了一回。而阮燕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亲人被埋葬在这里,官府甚至都没有召唤裴家村在外地的亲属。
在坟前,两人盘坐了下来,裴翾开始点火,一旁的裴欢忽然道:“潜云,咱们祭奠完,把痕迹清理掉,不要让人知道我们来过。”
“我知道。”
裴翾当然知道,别人祭奠都是漫天撒纸钱,而他们选择了用火将纸钱烧掉。
午时一刻,两人祭奠完之后,裴翾清理了痕迹,随后返回村里,因为,村子中间的祭奠痕迹还未清除。
由于裴家村已经荒废,当年的惨案让这里平时没有什么人来,村子沦为了蛇虫鼠蚁的巢穴,所以裴翾没有在第一时间清除痕迹,当时他伤心过度,理智被情感左右了一下……
可偏偏,就是这一下,引来了祸患。
“嗯?这里怎么有烧过火的痕迹?还有马粪?”
说话的是一个衙役,他是大清早接到命令从安源县县衙赶过来的。
“有人来过!”另一个衙役道。
“这有一支烧了半截的香烛,是刚刚留下的!”又一个衙役捡起半根香烛喊道。
衙役头子大惊:“这裴家村五年前就被灭了,人死的一干二净,怎么会有人在此祭奠?”
拿着香烛的衙役道:“大哥,我们应该立即上报!裴家村还有人活着!”
“你速速去上报,我带他们在此搜索,或许能追到那个凶手!”衙役头子当场下令。
“是!”
那个衙役说完,转身就翻身上马,纵马奔腾而去。
此时,裴翾刚刚带着裴欢从牯牛山下返回裴家村,在回到村后时,裴翾远远便看到了这些衙役的身影。
“怎么会有衙役?”裴翾大惊。
“我也不知道啊……”裴欢摇头。
“我们暴露了……”裴翾沉着脸说道。
“那怎么办?”裴欢有些惊慌。
“三叔公,我你先藏起来。”
“那你呢?”
“我去会会他们。”
裴翾说完,身影一掠而出,很快出现在了那些衙役眼前!
第33章 暴露
“干什么的?你谁啊?”
裴翾刚出现,那些衙役立马对他大喊了起来。
“过路的,你信吗?”裴翾嘴角带笑,丝毫不怕的朝着那些衙役走了过去。
“什么过路的?你这头发遮住半张脸的小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抓起来!”衙役头子上前,指着裴翾大声喝道。
裴翾冷笑不止:“那你们又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就算要抓我,也得分个青红皂白的吧?”
“只有爷问你的份,哪有你问爷的份!给我上!”
那衙役头子不由分说,指挥手下人便朝裴翾冲来。裴翾见状,脸色一冷,原本想好好问问他们,谁知道这帮狗衙役狗眼看人低,看见不顺眼的人就要动手,他哪里能忍?
一个衙役抡起未出鞘的刀朝他砸来,裴翾伸手一抓,将那刀鞘抓入掌中,随后一脚踢在那衙役胸口,当场将他踢的飞了出去!
“呃啊!”飞出去的衙役刚好砸中了后边人,两人同时呜呼倒地。
“呀,还敢动手?”衙役头子大怒,一把拔出刀来,朝着裴翾劈头就砍!
裴翾大怒,一把探出手,一下抓住了衙役头子的手腕,然后猛的一拧。
“啊啊啊!”
衙役头子痛的惨叫连连,裴翾将他手一拉,一扭,让他背过身来,然后一脚打在他膝盖弯里,衙役头子顿时就跪下了。
眼看大哥都一下被打趴了,其他还没冲过来的衙役傻眼了。
“我才说两句话,你就拔刀要杀人,草菅人命你可真是有一套啊……”裴翾冷冷道。
“饶命啊,大侠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衙役头子瞬间就投降了。
但是,其他几个衙役里边,居然有人转头准备跑,裴翾见有人要跑,大喊道:“一个都别跑,谁跑谁死!”
那些想跑的衙役顿时停住了脚步……
接着,裴翾将这些衙役一一制住,然后取下他们腰间的锁扣,将他们的脚齐刷刷绑了起来,然后扔在了一起。做完这些之后,裴翾拍着手,俯视着他们,一脸冷漠。
“大侠,大侠,您要做什么?小的们知错了啊!”衙役头子慌得不行。
“跟你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我打你们一顿才肯听是吧?”裴翾教训了一句。
“是是是……是小的不识好歹,有眼不识泰山……”
“行了!”裴翾打断了他的话,问道:“我问你,你们来裴家村干什么的?”
“抓,抓捕犯人!”
“抓谁?”
“玄鹰!对,江湖人称玄鹰,是个江洋大盗,杀人狂魔!”一个衙役抢答道。
裴翾听得这话笑出了声来,指着他们道:“就凭你们几个脓包,也能抓到玄鹰?”
“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又一个衙役抢答道。
“奉谁的命?”
衙役头子道:“我们自然是奉县令大人的命……”
“那县令大人又是奉谁的命?”裴翾追问道。
“自然是奉州里刺史大人的命……今儿一早,县里就接到了来自州里的飞鸽传书……”衙役头子道。
“飞鸽传书?州里的命令居然要飞鸽传书?”裴翾闻所未闻,按理说,州里到县里,一般都是快马传信的,没想到这刺史居然动用了飞鸽传书……
“是……是的……看得出来,州里似乎很急……”衙役头子道。
“是刺史的命令吗?”裴翾问道。
“自然是刺史的命令……还能有谁?”衙役头子慌张的什么都说了出来。
裴翾神色严肃了起来,如果刺史都下这种命令了,那他定然是被施压了。能够给一州刺史施压的,那必然就是酿成裴家村惨案的幕后黑手!不仅如此,能逼得刺史动用飞鸽传书这种手段,只怕那幕后黑手的人已经到了刺史府了……
裴翾细思极恐,他看着眼前这几个被锁起来的衙役,脸色更冷了。
该不该把他们杀了呢?
“大侠,大侠,饶了我们吧,我们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四岁娃儿,我们也是混口饭吃的啊……”衙役头子告饶道。
“你刚才拿刀砍我了,这怎么说呢?”裴翾问道。
“这……这……”衙役头子说不出话来了。
裴翾忽然将手放入怀里,掏了一阵后,掏出一个黝黑的大丸子来,他看着眼前这六个衙役,将丸子分成六份,然后道:“想活命,就把这些东西吃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衙役问道。
“当然是毒药了。”
“啊?”
几个衙役脸都吓白了。
“放心好了,吃下去不会立刻死,但是一个月之后,若得不到解药就会毒发身亡!而解药,只有我有!”裴翾冷冷道。
“大侠,您是要控制我们?”衙役头子反应过来了。
“答对了!”
裴翾上前,不由分说就将六粒小丸子塞进了这些人的嘴里,让他们吞了下去。这些个衙役吞下后,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慌失措。
“我放你们回去,你们回去之后,可别乱说话,否则,你们就等着毒发身亡吧!”裴翾冷笑道。
“是是是!大侠,敢问您是何方高人?”一个衙役问道。
“不该问的不要问,这裴家村,你们就当没来过,否则到时候怎么死的就难说了,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众衙役齐声道。
但是,一个衙役忽然反应过来:“六子之前已经骑马回县衙禀报去了……”
“那你们还不赶紧去追!”裴翾心瞬间提了起来。
“我们的锁扣……”
裴翾心急,连忙解开了这些衙役的锁扣,将他们放了。
衙役们被释放后,衙役头子道:“大侠放心,我们一定追上六子,不让他乱说话!”
“若是追不上呢?”
“六子没见过您,我们会想办法推翻他的话,我是衙役头领,我说的才算数!”
“好!”
随后裴翾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了过去:“拿去吧,一个月后,这里见。”
衙役头子接过那百两的银票,顿时眼睛都直了,他们月俸都没几个子,这百两银子可是巨款啊!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我们必定信守承诺,为您赴汤蹈火!”衙役头子说起了恭维的话来。
“滚吧!”
“是!”
几个衙役很快就寻到自己拴马之处,骑上马后,飞也似的逃离了。
衙役们走后,裴欢跑了出来,他走到裴翾身边:“潜云,这些衙役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裴翾道:“这帮东西虽然欺软怕硬,但是又怕死又贪财,杀了他们还不如控住他们。”
“有道理,那咱们现在去哪?”裴欢问道。
裴翾想了想后说道:“这样,三叔公,我先带你去龙山村,我在那儿有熟人,您先住在他家里。”
“那你呢?”
“我还有别的事,不过您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裴翾道。
“好……”
两人清理掉村中留下的痕迹之后,便朝着西北方的龙山村而去。眼下,也只能麻烦杨田一家人照顾裴欢了,但应该问题不大。
当天傍晚,两人抵达了龙山村。裴翾再次到来,让杨田一家相当开心,见到裴欢时,他们也颇为震惊。
“原来裴家村居然还有一位幸存者?”杨田惊道。
“杨叔,这阵子,我三叔公恐怕得在你家叨扰了,希望您不要嫌弃……”裴翾笑着说道。
“这孩子,说哪里的话!叔怎么会嫌弃呢?”杨田也笑着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当夜,杨家为二人的到来,搞出了一顿丰盛的晚宴,不仅有鱼有肉,而且饭都是喷香的大米饭,这让裴翾食欲大开。坐在桌前的他顿感心安了不少,每次回到这里,他都有种回家的感觉。
“阿裴,酒还有一点,你喝不喝?”季桂问道。
“喝!”裴翾爽朗道。
于是,仅剩的一点桂花酒也被端了上来,正好每人一杯。
吃着饭,喝着酒,众人都很开心,而裴欢喝了一口桂花酒后,居然哭了起来:“没想到,我落难至此,如今还能喝到咱们裴家村的桂花酒……”
裴翾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三叔公,你放心喝,少了我再去给你弄。”
“哪弄来的?”裴欢惊讶问起。
“您忘了阮燕吗?她嫁出去了,嫁到了富水县的金霞村,如今,她将桂花酒的酿造法学会了,这酒就是她酿的。”裴翾解释道。
“是那个大鼻子丫头啊……难怪……”裴欢感慨不已。
吃喝了一阵后,杨田又说起了龙山村的变化来:“阿裴啊,自从那庞家老爷死后,你是不知道,那庞家的分支,甚至他妻子的娘家都跑来争庞家的财产,前阵子甚至大打出手……如今,那庞家没了主,亲戚又闹的厉害,便开始分崩离析了……”
裴翾听完点点头,这种事他早就料到了。
“是啊,裴哥哥,那庞家的一个分支,想要占据龙山村的庞家老宅,为了取得村民们的支持帮衬,居然开始归还佃农的田契呢……”杨娟忽然说道。
“还有这种事?”裴翾听完不由一笑。
“是的,荒唐的事多的是呢!庞老爷的妻子娘家不同意,又要将那些田契从佃农手里收回来,结果差点引发冲突……庞家到现在还鸡飞狗跳呢!”杨青也道。
“那就让他们鸡飞狗跳吧。”随后裴翾看向了杨娟:“阿娟,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杨娟点头:“好多了,多亏了前阵子你给我们的银子,我爹买来了上好的中药给我补身子,还经常买鱼和肉吃,我身体好多了。”
“那就好。”裴翾欣慰不已,但旋即沉默了下来。
眼看裴翾说完就没了下文,杨娟问道:“裴哥哥,我们听说,你被官府通缉了是吗?”
“是……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我三叔公,就麻烦你们照顾了。”裴翾抬头道。
“啊?”杨青叫了起来,“裴哥哥,你怎么每次都走这么快啊?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裴翾摇头:“还不行,有人要我的命,我不能拖累你们。”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杨田捶了下桌子,脸色一沉。
“正因为是家人,所以我才要为你们考虑,现在的分别是为了以后长聚做打算,只有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不是吗?”裴翾回答道。
杨田不说话了,喝起了闷酒来。
杨娟也低着头,碗里的鱼肉似乎也不香了,杨青更是红了眼眶,脸上多有不舍之色。
只有季桂脸上带着尴尬的笑:“那阿裴,你多吃点……”
“好……”
一顿饭过后,夜幕降临。一轮弯月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一只猫头鹰在月光中飞了出去。
裴翾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弯月,怔怔出神。这时,杨娟来到了他身后,忽然问道:“裴哥哥,姜姐姐呢?”
听得杨娟的话,裴翾回头,随便解释道:“她回家了。”
“回家了?”
“是啊,人家是有家的人,我总不能让她离开家园跟我闯荡江湖吧?”裴翾自嘲似的笑了笑。
杨娟抿了抿唇:“裴哥哥,你不要这么说,我们都知道,你人很好,如果姜姐姐能嫁给你,那也是她的福气……”
“以后再说吧……”裴翾摇着头回了一句,心中却起了涟漪。
姜楚,这姑娘确实不错,可是,他的心已经随着小莺而去了……自己前路艰险,又毁了容,他哪里对这些事提得起兴趣?
时间回到傍晚,安源县县衙之内,名叫六子的衙役率先回来,跟县令禀报了一件大事。
“大人,裴家村发现不明人的踪迹,村子里还有烧过纸钱的痕迹,李大哥让我赶紧回来跟您汇报!”
县令名叫张冲,是李彦被调走后上任的,他听得这个消息,当即吃惊不已:“你是说裴家村有人祭奠?难不成裴家村还有活着的人?”
“大人,如果不是幸存者,谁又会去祭奠呢?”六子回答道。
张冲顿时脸色就严肃了起来,连忙离开了。这种事,一定要飞鸽传书给刺史府!这个裴家村的线索太重要了!
于是乎,他一道书信,便被信鸽带往了宣州!
当信鸽发出之后,也正是衙役头子回来之时……
衙役头子找到县令,跪地道:“大人,是我们搞错了,有个过路的在裴家村过夜,我们找到了他,是个四十多的矮子,根本不会武功,他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哦?你确定?”张冲有点不敢相信,这衙役头子的话怎么跟六子的不一致呢?
“是的,大人,当时我起了疑心,让六子回来汇报,后来带兄弟们一查,结果不是这么一回事……”衙役头子解释道。
“你怎么不查清楚再来汇报?本县已经将六子带来的消息发到州里去了!”张冲大怒道。
“什么?”衙役头子大惊,没想到县令大人速度居然这么快……
这下子完了,书信都已经发州里去了,那么恐怕麻烦要来了……
第34章 暗杀
十月初七夜,一只信鸽落在了窗栏上,很快就被一只手抓在了手里。另外一只手取下信鸽腿上的信筒后,信鸽被随手一扔。
“大人,大人,来信了!”
一个仆人拿着信筒冲向了一座大厅内,然后一个滑跪,跪在了温良面前。
温良一手接过那信筒,一手挥了挥,跪地的仆人很快就离开了。
他取出信筒内的信笺,打开一看,顿时眉头一皱:“裴家村有人祭祀?这怎么可能?”
坐在旁边的上官卬听得这句话,顿时就走过来,一把抢走了温良手中的信笺,双眼一瞄之后,顿时就道:“难道当年这个村子还有幸存者不成?”
温良哑口无言,也不敢言。
上官卬一把揪住那张信笺,拧在手中,随着他指节响起“嘎嘎”的声音,信笺很快化为了粉末,从他手中无声飘落了下来。
“不可能!怎么可能?”上官卬脸色都变了。
“上官大人,这……”温良小心翼翼问道。
“调一队兵马给我,我要去一趟裴家村!”上官卬厉声道。
“这,调兵……这天都快黑了。”温良又犹豫了。
“调一百骑兵就行,我明日一早出发。”上官卬眉毛一横,样貌变得极其凶狠。
“是!”温良不得不遵从他的话,立马就去办了。
十月初七这一夜,到底还是平静的过去了。
十月初八,天开始变了。一连晴了好久的天忽然变的阴沉沉起来,朔风起时,天空甚至落下了颗粒状的雪子。
“驾!”
裴翾骑着马在大路上奔驰着,他已经离开了龙山村,准备前往下一处目的地。
鹰嘴山。
鹰嘴山是飞鹰门曾经的老巢,飞鹰门虽然被灭了,但是聂枭给他留下了一笔宝藏,而他将自己的那两卷黄帛,都放在了那里。
马蹄哒哒响,雪子哗哗落,路上本没有多少行人,于是他再次戴起了斗笠。
从龙山村往鹰嘴山,是自西北朝东南直走,中间得从牯牛山脚下过,骑着快马也得走上大半天才到。
而另一边,自宣州出发的上官卬,则是从东南往西北走,这么一来,两人在牯牛山下有一段相汇的路!
事情就是这么巧!
十月初八,上午巳时,上官卬带着一百骑兵气势汹汹的出现在牯牛山脚下,而裴翾,也在此时抵达了这里!
“吁!”
上官卬勒住了马,身后的骑兵同样勒马停了下来,上官卬看着这座山,眼神相当凶狠,山后那个村子,就是裴家村了……而五年前那个晚上,正是他带队进的此处!
一别五年,上官卬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度来到这里,和当初不同,现在的他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些不祥。
裴翾同样在山的另一侧勒住了马,他停在宣溪边上,让马儿歇息,在溪边吃着还有些绿的草。望着眼前的宣溪,他忽然抬头,望向了高处,宣溪上头,牯牛山的那座崖顶,正是当初他摔落的地方……
又回到此处了吗?
他不由蹲了下来,望着溪水出神,落下的雪子砸在他斗笠上,发出了“哒哒”的声响,这声响与宣溪的流水声融成一片,在他的耳边不断的交织着……
“走,进村!”
上官卬带着骑兵短暂的歇息了一下之后,选择了进村查看!
绕过山口,穿过高岗,那座沦为废土的村子便出现在了他眼前。他望着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杰作”,眼神一冷,纵马便朝着村里冲了进去。
骑兵大队随着他冲进了村子后,在他一声令下,便开始四处搜索了起来。
“仔细点搜,不要放过任何痕迹!”
“是!”
那些骑兵四散开来,纷纷下马,用手中的兵器对着废墟下阴暗的角落里捅,看着不顺眼的烂墙就是一脚……已成废墟的村子他们甚至都不放过。
而上官卬也下了马,他走到村子中央,环视起四周来。
这里,原本是一块宽大的地坪,而如今,却成了草坪。当年,他就是在这块地坪上,将裴家村的人一一杀害的,这些草,也是浸染了他们的血水长起来的……
淅淅沥沥的雪子也同样在他头顶落下,落入了枯黄的杂草里,他低头,忽然看见了一片碎纸。他捡起那片碎纸,那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残纸,给死人的纸……
果然有人祭祀……他凝视着那片不过指甲盖大的黄纸,心中一凛。
随后,他继续扫视,忽然他发现有一处地方的荒草比别的地方的高两寸,于是他走了过去,伸手一拔!荒草被他随手丢掉,而那草堆之下,露出了烧过火的黑色灰烬。
“还会掩埋痕迹……看来当年果然有漏网之鱼!”
上官卬脑子里想着,脸上肌肉抖动着,眼神更加凌厉可怕,这个漏网之鱼是怎么活下来的?村里他已经确定不会有半个人活下来,而牯牛山上那对小年轻,女的已经被擒了,至于男的,不是后来到县衙被抓住毒死了吗?
思来想去,上官卬就是想不通!当年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哪里做错了呢?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忽然从一片废墟里扯出了半块牌匾来,这个士兵不识字,他看着牌匾上的两个字直挠头,于是问其他士兵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字啊?”
当即有眼尖的士兵道:“这不是桂花两个字吗?”
“桂花?”
“对啊!你不知道这裴家村的桂花酒,当年是宣州最好的酒吗?”又一个士兵说道。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家里人捎信给我,说他们在富水县临光镇买到了桂花酒,等我过年回去喝呢!”那个拿牌匾的士兵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这话一下子让正在思索中的上官卬听到了……
“你说什么?桂花酒出现了?”上官卬立马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
“是啊……可就出现了几天而已,自九月半过后,就没有了。”那个士兵丢下牌匾道。
“在哪里?”
“隔壁富水县的临光镇!”
上官卬沉思了起来,忽然迈起步子走到那士兵跟前,看了一眼那半块写着“桂花”二字的牌匾,瞬间想起了裴植家隔壁酿桂花酒的阮家……难不成,是阮家的漏网之鱼?
“走,去临光镇!”
上官卬当场下达了命令。
“是!”
骑兵们迅速上马,准备出发。可就在此时,上官卬忽然看向了牯牛山的一片山坳处,那里埋着裴家村死人的地方,他知道那个地方。于是他顿了顿,手一指:“先去那里看看,那里应该还有痕迹!”
“是!”
骑兵们只管听话就好了,至于这位上官大人想做什么,他们根本就不用考虑,因为刺史大人已经给了他全部指挥权。
很快,上官卬就抵达了那处乱葬岗,而毫无意外的,他在这巨大的坟前,也找到了残存的祭祀痕迹……
他随手捻起一把烧焦了的灰烬,重重的哼了一声,他此刻已经确认,裴家村必然还有生还者……不仅如此,这个生还者甚至知道这些死者的埋葬处……
那么这个生还者就不简单了!
他想起猛虎帮的那件案子,不由自主的将这些联系了起来,难不成凶手,就是这个裴家村的幸存者?
“哼!”
上官卬重重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这个坟堆,重重吐了口唾沫,然后翻身上马,指挥骑兵道:“走,火速去富水县临光镇!”
“是!”
骑兵们呼啸而出,很快转过山坳,奔向村外而去。
此时的裴翾,马儿还放在溪边吃草,他徒步转过山口,想再去看一眼时,视线里便闪出了一彪骑兵!
他连忙躲进一旁的草科里,冷冷注视着这彪骑兵,忽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在江上一舟渡江的身影……
“是他……”
这个人裴翾见过,也估算过,应该比自己要强上不少,他怎么带着骑兵出现在这里?他来裴家村干什么?裴翾思索了起来,他想起昨日那些衙役的话,难不成自己在裴家村出现的事被那些衙役给透露出去了?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带着骑兵出现在此处?难道他就是……
想到此处,裴翾瞳孔一缩。
正好此时,一个骑兵道:“上官大人,富水县离这里老远了,咱们今天未必赶的到啊!”
“一天赶不到就两天,两天赶不到就三天!哪那么多废话!”上官卬怒道。
“是!”
这一幕,正好被耳朵极其灵敏的裴翾听到了。
上官大人?上官大人?那一晚,躲在粪坑里的三叔公不也听到了这四个字吗?难道说……
裴翾双眼开始发红,透过草科的缝隙注视着那个男人,拳头捏的嘎嘎响……
联系到刚才他们说的话,他们要去富水县,去富水县干什么?富水县……对了,金霞村的阮燕!
想到此处,裴翾再也无法淡定了,阮燕一家上个月卖过桂花酒,想来这件事已经被传了出去,这帮人去富水县是要对阮燕动手吗?
裴翾越想越恐怖,现在已经来不及去鹰嘴山了,他决定,跟着这帮人,看这帮人到底是何目的!
于是乎,等这彪骑兵过去之后,裴翾也骑上马,跟了上去!
朔风正寒,预示着今年冬天的提前到来,而这个冬天,宣州注定不会太平。
裴翾一直远远跟着这队骑兵,一直跟到了天黑。天黑之后,这群骑兵在一座山头露宿了下来,开始四处采集柴草,为过夜做准备。
远处的裴翾,放出了猫头鹰,猫头鹰盯在一处高高的树梢上,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这帮人的一举一动。
躲在一块大石后边的裴翾,也在盯着这帮人的动静,他考虑着要不要抓个舌头来问,但又怕打草惊蛇。那个领头的人,相当厉害,单打独斗他胜算并不大,何况还有这一百骑兵……
该怎么办呢?
裴翾努力的思索着,如果这帮人真是要去富水县金霞村拿阮燕一家,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天很快就黑了,黑咕隆咚的夜里,只有这座山头上,有着十余处篝火。这些士兵就着篝火,十个八个一团,抱团取暖。而上官卬,则独自坐在一堆最大的篝火前,屏神凝思。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猫头鹰,也更没有人注意到暗处的裴翾。
正巧此时,一个士兵似乎按耐不住了,站了起来,就要去尿尿,而他走来的方向正好是裴翾所躲藏的那块石头后边!
于是乎,裴翾计上心头,如果可以偷袭的话,是否可以拿下这个姓上官的家伙呢?
此时不行动,难道要等着他去金霞村抓人吗?一想到阮燕一家那么不容易,再被抓的话……裴翾心中一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个士兵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眼看就到了大石附近时,裴翾忽然手一探,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没让他发出丁点声音,就这么把他拖到了大石之后!
片刻之后,一个士兵摇摇晃晃的从大石之后走了出来,他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随后长出了一口气,大步朝着单头顶上跑了过去!
他的奔跑很快引来了其他士兵的目光,他低着头,一路跑,一直跑到上官卬跟前,然后低着头汇报道:“大人,我刚看见山下有个斗笠人一闪而过!”
正坐在篝火前聚气凝神的上官卬听得此话顿时睁开了眼:“哪里?”
裴翾随手一指:“那儿,那儿还有只猫头鹰呢!”
“猫头鹰?斗笠人……玄鹰?”
上官卬坐不住了,腾的站了起来,然后转头朝那边一望!
好机会!裴翾趁着上官卬观望之际,从袖子里弹出匕首,迅速对着上官卬后腰一捅!
“叮!”
匕首刺穿了上官卬的衣服,可是却被什么硬的东西挡住了,发出了一声脆响,这让裴翾大吃一惊。上官卬五官扭曲了一下,但他的反应丝毫不慢,反手就是一甩,打向了裴翾的脸!
裴翾急忙抽手,极速闪开,可当他腾挪出三五步时,上官卬又是一记大手印拍了下来!
“狗崽子,居然敢偷袭我?我要你狗命!”
“轰!”
裴翾险而险之的避开了那记大手印,可那记手印打下来,他脚下顿时大地颤动,泥土飞溅,自己的双腿差点被内力余波波及……他连忙极速闪身后撤,一击不中,逃命要紧!
“抓住他!给我上!”
上官卬大怒,指挥那些兵杀了过来,裴翾忙不迭往山下跑!可是周围都围上来了兵,身后的上官卬距离他不过七八步!
“呀啊!”
裴翾一跃而起,想跳出重围,可当他跃起时,上官卬也一跃而起,两手手影交织,瞬间打出七八道手印,扑向了裴翾!
“凌空掌力?”裴翾大吃一惊,上官卬果然可怕,那几道手印朝他扑来,每一道都凝聚着可怕的内力,而且已经将他身位锁死,若要躲开,千难万难!
裴翾也不管了,大喝一声,全力使出玄黄之功,猛地一扭身子,堪堪扭开了那几道掌印,人往下一落,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杀!”
周围的士兵立马朝他砍了过来,裴翾不得不再度跃起,他身下那块石头顿时就被刀砍的火花四溅!
“哪里走!”
上官卬猛地追了过来,这人居然能在情急之下躲开他的云中散手,也让他颇为吃惊,这个人他绝不会放过!
眼看上官卬如此厉害,裴翾也不敢轻易跃起了,他仗着自己轻功身法卓越,在兵堆里左冲右突,一边不断的闪避着砍来的兵器,一边迅速往山下冲!这些兵可挡不住他,但却挡住了上官卬。
上官卬几次欲出手,可那些兵不断朝着裴翾靠拢,有的更是被裴翾一巴掌打飞,朝他砸去,搞的他投鼠忌器,频频被飞过来的兵打断出招,气的他牙直痒。
“都给我滚开!”
上官卬一声令下,抓起两个挡住他的士兵就往后一甩,脚下如风,直逼裴翾后背而去!
可是裴翾,此刻已经快到山脚了!
到了山脚,没了篝火的光,那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只要遁入了黑夜之中,上官卬也留不住他!
可就在裴翾冲出兵堆,到达山脚时,上官卬再次追了过来!
“小子,你跑不掉的!”
上官卬双手结印,随后五指不断挥动,晃成了一片云影一般,笼罩着裴翾的头顶与后背,随时威胁着裴翾。裴翾感受到身后那凌厉的杀气,心头都为之一滞……
这个人,轻功不弱于自己,内力更是比自己还高,若此时不能用一击将其击退,自己恐怕得受伤!
裴翾一边跑,一边双手运气,可他运气还未到巅峰之时,上官卬的几道手印已经再次朝他打了下来!
几道手印,封死了裴翾前后左右的所有位置,无论他怎么躲,都是躲不过去的……唯有回身反击,硬碰硬,方有一线生机!
“玄脉通,黄气聚,肺腑雷鸣……呀!”
裴翾猛地回头,双手化掌,朝着身后袭来的大手印猛地一推!
“轰!”
上官卬的手印顿时被裴翾的掌力冲的稀碎,他大惊失色,然而他还有余力!他看准裴翾收招之际,猛地一手朝裴翾再度打出!
裴翾不得已,只得一掌迎上!
“砰!”
两掌一对,地面震颤,空气爆鸣!裴翾顿感手臂剧痛无比,体内五脏六腑翻腾如沸水,他再也忍不住了。
“哇……”
裴翾吐血倒飞而出,砸进了山脚下的夜幕之中……
正好此时,一只猫头鹰从夜空中一掠而来,在上官卬收招之际,一爪子抓向了他的面门!
“呲啦!”
“唔哦……”
上官卬赶紧闭眼,可眼睛那里,还是被那锋利的爪子抓出了一道血痕……
上官卬吃痛,挥手一抓,可只抓到了一根鹰毛,他气急败坏,正好此时,山上的兵都下来了,一个个举着火把跑到了上官卬身边。
“给我去找!他被我打伤了,跑不了多远的!”
“是!”
士兵们举起火把,冲进了夜幕之中,可是,他们搜索了良久,除了在某处看见了一滩血迹之外,再无任何发现……
上官卬听着士兵们回来的汇报,脸沉的快要滴水了。他拿着手上那根鹰羽,咬牙切齿道:“玄鹰……早晚,我要亲手杀了你!”
第35章 风雪
一朝失手,全盘恶化,若能补救,尚有回寰!
回到山头上的上官卬,伸手摸了一把后腰,后腰那里,他的内甲居然被戳的凹陷了下去,后腰那块皮肤甚至也有了点淤伤。他心中顿时一阵后怕,好在是他有这么一件刀枪不入的内甲,不然的话,自己只怕不死也是重伤……然后他又摸了摸右眼那里,那一道鹰爪抓出来的口子让他破了相,他伸手揉了揉,然后撕下一块衣角擦了擦,止住血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玄鹰,出手也太阴险了……人那么阴险,鹰也那么阴险……
“大人,夜里太黑了,兄弟们找不到那人了。”一个校官模样的人汇报道。
“歇着吧,穷寇莫追。”上官卬淡淡道。
“是,我这就让兄弟们戒备。”校官立马下去了。
上官卬坐在篝火旁,再度闭目凝神起来,刚打了一架,他得调息调息……那个玄鹰,这次被他所伤,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的……
出去追裴翾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连带着那个被裴翾拖到石头后边打晕的人也被抬回来了。可是没人注意到的是,有一个步履略显蹒跚的士兵,举着火把走在了最后面。他歪戴着士兵头盔,露出一缕头发遮住右脸,漠然的跟着其他士兵,缓缓前行,眼睛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头上的上官卬……
谁也没想到,裴翾还会故技重施。
朝着山顶前行的裴翾,握着火把的右手不由的颤抖了两下,那不是冷的颤抖,而是刚才跟上官卬对掌受的伤……他如今能动武的,只有一只左手。
裴翾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上官卬练的是手上功夫,并非刀枪不入的铁布衫之流。既然匕首没能戳穿他的后腰,那一定是他穿了一件宝甲……
再度下手,最好的位置便是脖子!
眼下,上官卬一只眼睛已经受伤,自己再度偷袭,胜算很大!纵然他能反应过来,避开袭击,但他眼睛受了伤,黑夜之中是不可能追到自己的……
裴翾走着走着,趁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藏在了左手手心里。他缓缓的朝山头靠近,看着山头上端坐的上官卬,一步,一步,一步的靠近着……
渐渐地,他离上官卬就只有十余步距离了。
而此刻端坐在火堆旁的上官卬,似乎已经进入了忘我之态……
裴翾心中开始计较起来,纵然上官卬现在毫无戒备,以他目前的体力,他也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他不能继续靠近了,一旦继续靠近,被上官卬发觉,或者偷袭失败,他根本逃不掉!
走到预定的距离后,周围的士兵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或许是刚才的慌乱让士兵们也慌了神。但是,裴翾必须尽快出手了。
他用脱力的右手将手中火把往地上一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了天空。
“啾~”
一声鹰鸣响起,随后,一只猫头鹰的身影划过山头的天空!
正在打坐的上官卬猛地睁开了眼,就在此时,在他身后十余步远的裴翾猛地将左手一甩!
那声鹰鸣扰乱了上官卬的心智,也给裴翾的出手打了掩护!
“嗖!”
身后风声起,上官卬顿时脸色一变,猛地一偏头,可是那块尖锐的石头射的太快了!十余步的距离,就算是他,也没法完全躲开!
“噗!”
“呃啊!”
那块尖锐的石头正中上官卬后脖子的右侧!他情急之下一偏头,也只堪堪没让那石子打中后颈椎而已,可是这一偏,却让石子划破了颈部右侧的动脉!
剧烈的疼痛让上官卬五官扭曲了起来,脖子侧方喷涌而出的鲜血更是让他心慌意乱……
“有刺客!”
上官卬的惨叫声让周围的士兵瞬间反应了过来。裴翾出手命中,可是仍然没能要了上官卬的命,他也相当愤怒,但是眼下也只能撤退了!
“哗!”
裴翾掉头就跑,双腿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在士兵们没反应过来之前,大步跑到了山脚,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跑回黑夜里,裴翾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口中再度喷出了一口血来,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击杀上官卬!
进了江湖的裴翾,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手的强大与可怕……
强提了一口气后,裴翾很快站起,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他并不知道,上官卬此时有多惨。
上官卬捂着不断流血的脖子,整个人都在颤抖,一运功止血,不料却崩开了眼睛那块的伤口,鲜血又流到了脸上,脸上的血流到了衣服上。在火光下,他那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变得极其狰狞可怕……
“给我金疮药,快拿棉布给我包扎!快!”上官卬嘶喊了起来,那张脸在火光下格外的狰狞可怕。
旁边的校官急的手忙脚乱,没想到这么厉害的上官大人,居然也能受这么重的伤。可他们根本没带什么金疮药,更没有什么棉布,只得撕下内衬的裙摆,将上官卬的脖子缠绕了起来,上官卬拼命用内力压制,搞了好久这才止住这动脉流血……
可是搞完之后,他已经虚弱不堪了,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玄鹰居然会再来一次,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该死的玄鹰,老子一定要亲手剐了你!”
上官卬恨恨的骂着,这一夜他睡也不敢睡了,聚精会神的坐在山顶,让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些骑兵只得围着山头,戒备了起来。
“清点人数!不要让不认识的人混进来!”上官卬这时候才下这道令。
带队的校官开始清点,清点完只有九十九个人,很明显,有一个刚刚出去搜索的人被抓了,被剥了衣服,让刺客冒充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不要管那个人了,就九十九个,谁也不许擅离,屎尿给我憋裤裆里!”上官卬面对前来汇报的校官怒道。
“是……”校官只得答应了下来。
这一夜,上官卬这一百人谁也不敢睡觉,一个个心惊胆战,鬼知道这个玄鹰还会不会来第三次……
裴翾赌对了,这样一来,他最少可以迟滞上官卬前往富水县的步伐,为自己赢得时间。跟上官卬交锋之后,他也大概了解了敌人的功力,心里也有底了。
在经过一夜粗略的疗伤过后,翌日清晨,裴翾纵马往西而去,他要赶在上官卬面前,前去富水县金霞村,让阮燕一家撤离!
十月初九的清晨,天空布满了彤云,辰时,居然就下起了鹅毛大雪来……
冷……
伤势还未好的裴翾,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冷。
可他不敢拖延,冻的通红的手甩动缰绳,催着马儿往西边冲去!
忽然,他冰冷的手感觉到了温暖,一低头,小鹰从囊袋里探出头,正用羽毛蹭着他的手。
“小鹰,还好有你……”
裴翾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若不是小鹰相助,昨晚他恐怕都难全身而退……
马蹄哒哒响,踩在了刚落下来的浅雪上,踩出了一串串的马蹄印,马蹄印随后又被飘落下来的雪覆盖,老天爷很贴心的掩盖住了他的行踪……
雪一下,就是一天……而带着伤的裴翾,在雪中走了一天……
这天傍晚,疲惫的裴翾总算是抵达了金霞村,当他看见村口那家熟悉的酒馆时,脸上露出了笑容来,随后他忽然喉咙一甜,“哇”的一口血吐出,接着人往地上一栽,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之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张简陋的榻上。
“娘,裴叔叔醒了!”
一个娃娃音在她耳边响起,接着,门帘子被掀开,一身朴素的阮燕走到了他跟前。
“小翾,你醒了?好些了没?”阮燕走到床前,一脸关切道。
裴翾口干舌燥,嘴唇开裂,阮燕见状,立马端来一碗温水,给裴翾喂下之后,裴翾气色才好了点。
“燕姐,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怎么了?你今天倒在我家门前,是牛二柱发现了你,你经历了什么?”阮燕迫切想知道前因后果。
“我……”裴翾正要开口,可忽然喉咙再度一甜,噎的他说不出话来,他勉强咽下那涌上来的血,一脸难受……
“二柱,快来!”阮燕朝门外大喊道。
牛二柱很快来了,他将裴翾从床上扶着坐起来,问道:“裴老弟,到底怎么了?”
坐起来的裴翾顺了口气,然后道:“我暴露了!凶手已经得知我是裴家村的人了,幕后黑手正好打听到了你们上个月卖桂花酒的事,正带人往你们家来呢……”
“什么?”牛二柱顿时就惊呆了。
“所以,你赶过来是?”阮燕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对,走!你们一家,先离开此处!咳咳……”裴翾急切的说着,一咳嗽,嘴里咳出了血来。
“天呐,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阮燕看着裴翾咳血,也急了。
“我跟那幕后黑手派来的人交过手,那人太厉害了……咳咳……好在我拖延了他的时间……咳咳……”裴翾急剧的咳嗽了起来,一咳又是一口血……
“裴老弟,你先好好养伤,我看那些人未必来的这么快……”牛二柱道。
“不,最多一夜,咱们天亮就走!”裴翾说道。
“可是……我还有这么多家当……”牛二柱有些不舍道。
“牛哥,你放心,你的家当我到时候赔给你,如今咱们千万不能落入官府手里!保住一家人的性命才是大事!”裴翾语重心长道。
“行,姐听你的!可是,咱们明日一早往哪去呢?”阮燕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去北溪村!你们知道北溪村吗?”
“我知道!”牛二柱点头。
“我在那有个朋友,我请他照顾你们一家,等我搞定了这些人,再送你们回来。”裴翾道。
牛二柱跟阮燕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下了头。
夫妇俩相信裴翾的为人,既然裴翾带着重伤,冒着风雪来传信,他们又岂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商定完后,夫妇俩便开始收拾起东西来,而夫妇俩的女儿,四岁的小妮,双手捧着着一碗药,来到了裴翾榻前。
“裴叔叔,喝药吧。”扎着两个垂髫的小妮朝裴翾眨了眨眼。
“好。”
裴翾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裴叔叔,不苦吗?”小妮问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裴翾放下药碗,对她说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妮歪着脑袋思索道。
“对!药是苦的,但喝下去对身体好。”裴翾教道。
“那糖是甜的,又怎么说呢?”
裴翾略微思忖后道:“糖虽甜口却伤牙。”
“糖虽甜口却伤牙?”小妮又思索了起来,黑色的大眼睛不断的转动着。
“对,吃多了糖牙就会坏掉的,知道吗?”裴翾又摸了摸她的头。
“我明白了!裴叔叔说得好有道理!”小妮开心的跳了起来。
看着开心的小丫头,裴翾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不禁开始想,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个安稳的家,才能有个跟小妮一样可爱的女儿……
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也不知道。
就在裴翾到金霞村养伤的这一夜,上官卬带着人也赶到了距离金霞村只有二十里的临光镇!
风大雪大,上官卬却不顾那些士兵的抱怨,更不顾马的疲惫,但他紧赶慢赶,到临光镇时,也已经是酉时了。
酉时,这个季节天早就黑了。
“大人,咱们歇息一下吧,明日再打探消息如何?”校官弱弱道。
“今夜可以歇息,但是既然已经到了临光镇,你们今晚就得去打听到那贩卖桂花酒的那人的下落!”上官卬显得很急。
“大人,这么急吗?”校官有些不愿意,跑了一天,人都快累死了。
“去,去镇上找人打探,今夜我一定要知道,是谁上个月卖桂花酒!”上官卬声音相当冷。
“是……”校官无奈,只得找人去镇上打听了。
篝火升起,士兵们抱团取暖。马匹也被拴在一起,吃着被雪水浸湿的草料。出于防范,上官卬今夜又是在空旷之处宿营的,他害怕裴翾再度来袭……
戌时时分,校官带着人回来了,跟上官卬说起了一个重要消息。
“上官大人,我们打听到了!上个月在临光镇卖桂花酒的人叫牛二柱!而他声称酿酒的是自己的妻子。”
“他妻子?”
“对!他们一家住在金霞村!牛二柱的妻子姓阮,据说是安源县嫁过来的!”
“姓阮?”上官卬抬了抬眉头。
一个士兵当即道:“对了大人,裴家村的桂花酒正是出自阮家之手!”
上官卬顿时眼框一抬:“原来如此……”
他开始回想了起来,当初裴家村一案,他接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包括外姓人,甚至他们的亲戚……而裴家村有六户外姓人,都是从外地迁来的,甚至都没有开枝散叶……
他曾看过裴家村的户簿,上边写着阮家只有两个儿子,于是他也就没追究了。
他细细想来,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李彦!
安源县当初的县令!
裴家村最后一个活口也是他抓的,被毒死在在了牢狱之中。
可是偏偏,裴家村忽然冒出来有人祭祀的痕迹,他来临光镇的路上遭遇了袭击,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真相!
那就是,裴家村有余孽!
而县令李彦,当初做了手脚!
心思缜密的上官卬很快就想通了……他开始捏起拳头来,捏的“嘎嘎”响!一两个余孽,居然差点弄死他,这他如何能忍?
“陈耀,传令下去,好好休整,明日一早,奔赴金霞村!”上官卬立即下达了命令。
“是!”校官立马领命,开始传达了起来。
传达完之后,校官陈耀回到上官卬身边,上官卬忽然抖了一下,“还有什么事?”
“大人,那个刺客……”
“他就是想阻止我们去金霞村,我偏要去!”上官卬解释道。
“大人,那他会不会已经在金霞村了呢?”陈耀又问道。
陈耀的话让上官卬心头一滞,对啊!这人定然已经在他之前跑到金霞村了!
“叫兄弟们不要歇了,赶紧的,趁夜去金霞村给老子抓人去!”上官卬激动起来。
他激动不要紧,可是那些士兵却一脸苦涩,其中一个道:“大人,我们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冒着风雪赶了一天的路,根本没力气走夜路了啊!”
“是啊,大人,天这么冷,夜这么黑,雪这么厚,马也走不了啊……”
“是啊大人,明天再做计较吧……”
士兵们瞬间哀声一片……
上官卬看着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冻得发抖的士兵,又看了看火光外厚厚的白雪,顿时心一沉……
该死的雪,早不下晚不下,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下?
就算他猜到裴翾在金霞村,可这雪夜,他怎么去呢?脖子跟眼睛处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疼痛感,让他再次扭曲起了脸庞,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作罢……
他不知道的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以后再奋力去追赶,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他的命,在这个冬天,很快就要没了。
第36章 追杀
瑞雪兆丰年,今冬雪下的早,来年田里害虫少。
然而天凉雪冷,过早降临的冬天让缺衣少柴的百姓们,陷入了困境,能不能迎来明年那个丰年,尚未可知……
十月初十,清晨。一辆马车停靠在酒馆门口,一个妇人从酒馆大门里走出,她手中抱着个四岁多的女娃儿。只见她抱着那女娃,将她往车头一放。
“小妮,你先进车厢。”阮燕温柔道。
“嗯,哥哥呢?”小妮眨着大眼睛问道。
“哥哥还在熬药呢,等熬完了药,给裴叔叔喝了,他就来了。”阮燕答道。
“哦,那我去车厢里待着。”小妮掀开车帘子,就钻了进去。
阮燕见小妮进去了之后,这才转身进酒馆内,将大大小小的包袱拿出来,一一放置进车厢内。不久之后,裴翾在牛二柱的搀扶下出来了,他已经换了一身牛二柱的衣裳,脸上重新戴上了铁面具,只是头发有些乱,看起来精神不振。
“裴老弟,你慢点。”牛二柱扶着裴翾,尽量让他慢慢走,而裴翾则脸带笑意,“牛哥,没事……”
很快,阮燕的儿子大壮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也是双手捧给裴翾:“裴叔叔,给。”
“好。”
裴翾接过那碗药,一饮而尽后,将碗还给了大壮,还夸了一句:“大壮是个男子汉呢。”
大壮被他一夸,顿时咧开嘴就笑了,然后红着脸拿着碗跑了。
裴翾被扶上车之后,坐在了小妮旁边,随后,阮燕带着大壮也上来了,而牛二柱,就只能选择驾车了。
车厢里放着阮燕一家的行李,还有裴翾的斗笠,包袱,以及一只很大的背囊。
“裴叔叔,你这个囊子里是啥呀?”好奇的小妮指着那个大背囊问道。
裴翾笑了笑,把手伸进囊子里,然后掏出了一只正在睡觉的猫头鹰来:“看,是只傻乎乎的小鹰哦!”
“哇,好大一只鸟啊,裴叔叔养的吗?”大壮问道。
“是……”裴翾长叹一口气,“是裴叔叔两年前,在山里偶然救下来的。”说完,裴翾又把小鹰塞进了囊子里,那里就是小鹰的窝。
看着裴翾叹气,心思灵巧的阮燕一下子就明白了:“小翾,你还是忘不了她吗?”
裴翾低头,默然不语,这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翾,看开点,你的路还很长,你以后,也要娶妻生子的。”阮燕开导道。
裴翾依然沉默不语。
这辆马车套了两匹马,一匹是裴翾的,另一匹则是牛二柱家的。牛二柱一大早就将马喂饱了,等人都上了车之后,他挥起鞭子,朝着马屁股轻轻一打,马儿拉起马车便缓缓驶入了雪中。
积雪有些厚,马儿拉的相当吃力,好在这车的车轮很宽,不会轻易陷进雪里,勉强能走。但是如果以这个速度,想要抵达北溪村,恐怕一天都到不了。
牛二柱很快就焦虑了起来:“裴老弟,雪很厚,马车走的很慢啊……”
裴翾撩开车帘,望着车门外那被雪铺满的道路,顿时也皱起了眉。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边不好走,那敌人那边也同样不好走,于是说道:“牛哥,不用急,慢点没事。”
“好。”
牛二柱点头,继续挥鞭赶马了。
马车缓缓行驶在这雪道上,车轮轧的雪“嘎吱嘎吱”响,几人的心情也随着这声响而起伏,这一路往前,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而另一边,在五人离开金霞村之后,仅仅半个时辰,上官卬就带着人来了。
“大人,就是这里,这就是那牛二柱的家!”校官陈耀指着那小酒馆道。
上官卬看着紧闭的酒馆门,又看着两条车辙印从门口延伸到外头,顿时就明白了:“看来他们一大早就跑了!顺着车辙印追!”
“是!”
骑兵们拨转马头,跟着上官卬再度出发,顺着那条雪中的车辙印追去!
马当然是比马车快的,但是这马在没蹄深的雪里,根本跑不太动,因为这批骑兵的马是南方马,不是北方马。北方马耐寒,而南方马很少在雪地里跑动,加上昨日在雪里已经跑了一天,吃的也不好,这批马跑着跑着就蔫了……
很快,从金霞村追出去的骑兵还没走到一里路,就纷纷停了下来,马儿不断嘶鸣,打着响鼻,喷着白气,看上去很不正常。
“怎么回事?”上官卬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这马怎么不听使唤了呢?
“大人,这马应该是太累了,不愿意动了。”陈耀解释道。
“马太累了?马能怎么累?我们昨晚跟今早难道没喂过?”上官卬反问道。
“不是啊,大人,我们这批马是南方马,很少在雪地里跑,它们不耐寒啊……加上昨天已经跑了一天,昨晚吃的是潮湿的草料,今早吃的是枯草,加上又是野外露宿的,我猜这些马可能生病了。”陈耀回答道。
“他妈的!我不管,就算把马跑死,也得追上去!”上官卬不顾一切,挥起马鞭狠狠甩在马屁股上,他胯下马极不情愿的嘶鸣起来,踏着雪继续往前。
其他士兵见状,只得跟他一样,催着马前进。其实别说马了,这些士兵也一个个累的不行,都是南方人,谁也不耐寒,在雪里追了一天,露宿两宿,其中一宿都没合眼,谁顶得住啊?
虽然百般不愿,可是刺史大人的命令在,他们也不得不跟上去。
又追了近一个时辰,上官卬终于发现了前方的马车,他兴奋不已,终于是让他逮住了!
“驾!”
上官卬一马当先,朝着前方两百步外的马车就纵马狂奔,而他身后的骑兵也继续催动马匹向前,可是就在这时,那些马因为过于劳累,忽然发出惨烈的嘶鸣声,许多马直接朝前一栽!
“啊啊啊……”
几乎同时,十几个士兵被从马上掀了下来,摔进了雪里,有的倒霉的甚至被侧着倒下的马压住了身子,呜呼哀哉不已。
前边的栽倒,后边的自然追尾了,于是乎,那一百骑兵,瞬间栽倒一大片,直接崩溃了!
听得后边声音不对,上官卬立马回头,可就在他回头时,他胯下马也惨叫一声,一头往前栽了下去!
“我他妈的!”
上官卬情急之下,连忙蹬开马镫,抽身一跃,然后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后,落在了雪地上。可他的马已经一头栽下去,哀鸣了几声后,都没爬起来了……
前边的马车正是裴翾几个坐的那辆,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裴翾,忽然听得身后不远处的嘈杂声,瞬间惊醒,他一掀车窗的帘子,往后一看,顿时心都提了起来。
“牛哥,快走,那些人追上来了!”
阮燕也从另一侧车窗探出头往后看,只见后边纷乱嘈杂,人仰马翻一片,她也吃了一惊:“小翾,那些人怎么都人仰马翻了?”
裴翾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追的太急了,马受不了吧,我们快走!”
“好!”
牛二柱甩动鞭子,拉车的马奋力向前,马车加速往前走去。
后边的上官卬眼看马车越走越快,他也急了!他顾不上自己的马,更顾不上后边哀嚎的士兵,直接施展起轻功,朝着马车一掠而来!
上官卬的动作裴翾看的一清二楚,当下他心中一急,就准备越窗而出!
“小翾,你不要出去!”阮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燕姐,我去拦住他!”
“不用!牛二柱,你快点!”阮燕朝自己丈夫大喊道。
“我已经很快了!”牛二柱回了一句。
“燕姐,那个人的轻功极高,我们的马车跑不过他的!你松手,我去拦住他!”裴翾再度喊道。
“不行!你伤那么重,你出去是送死!”阮燕就是不放手。
这时,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小妮忽然回头道:“娘,那个人飞的好快啊,不过他好像只有一只眼睛诶!”
“一只眼睛?”阮燕吃了一惊,看向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道:“好像那天夜里他的另一只眼睛是被小鹰抓了一下,估计被伤到了。”
“被它抓的吗?”大壮指了指还在囊子里打盹的猫头鹰道。
“是。”
“那能不能让它再抓一次呢?”小妮问道。
“这……”裴翾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居然这么想,但是他摇摇头:“现在是白天,小鹰白天没有黑夜厉害,就算放出去,它也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那怎么办呢?”
阮燕也急了起来。
小妮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道:“能不能用雪球把那人砸下来啊?”
“嗯?”裴翾怔了一下,雪球能砸下来?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个比他还厉害的高手啊!
上官卬施展轻功拼命追着马车,眼看越来越近,就剩下几十步时,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一个扎着垂髫的小女孩从车窗里探出头:“你是什么人,干嘛追我们?”
上官卬见状也停了下来,眼看是个小女娃,他微微一笑:“小娃儿,乖,伯伯是来给你送糖吃的。”
小妮听得这话,顿时噘嘴:“糖是伤牙的,我才不吃,你这个骗子,不是好人!”
上官卬愣了一下,眼睛眯了眯,没想到这年头,小女孩都不好骗。
这时,裴翾跟阮燕大壮也从车里下来了,裴翾看着上官卬,冷笑一声:“追的这么紧,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上官卬这时才看清裴翾的样子,果然是个戴着面具的,他又看了看阮燕,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酿酒的!这两个都是裴家村的余孽无疑!
“小子,你跟这个女人就是裴家村的余孽吧?”上官卬冷冷道。
“你才是余孽!”阮燕气的大骂。
“你是什么人?”裴翾反问道。
“哼,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下第七高手,上官卬!”上官卬报起了名号来。
“很好!看来我猜的没错,你就是当年杀进裴家村的凶手之一!”裴翾大声道。
阮燕闻言一惊,指着上官卬看向裴翾:“小翾,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我三叔公那时亲耳听到的,我过江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也渡江南下,后来我去裴家村祭奠,第二日他便带人去村子里搜人了!这个人,绝对就是当年的凶手之一!”裴翾指着上官卬道。
“哈哈哈哈……”上官卬大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你们这些余孽,活到了今天,也该活够了,通通下地狱去吧!”
“你才下地狱!”
大壮抡起一个雪球,就朝上官卬砸了过来,可是他力气太小,雪球还没飞到上官卬面前,就落在了雪地里。
“呵呵呵呵……”上官卬大笑不止,指着裴翾,“来吧,小子,你偷袭我两回,今日敢跟我堂堂正正干一架否?”
“我干你娘!”
裴翾大怒,也抡起一个雪球朝上官卬砸来,上官卬冷哼一声,随手一甩就将雪球打掉了。可裴翾却双手开弓,不断的将雪球朝上官卬砸了过来!上官卬挥手打开雪球,人也火了!
拿雪球扔我这天下第七高手,侮辱谁呢?
他大步向前,劈手打开飞来的雪球,身子不断朝前窜,可裴翾却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还在朝他扔雪球,那一个小男孩跟一个小女孩则拼命滚雪球,不断递给裴翾。
“找死!”
上官卬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凌空落下,如雪燕一般抓向了离他不足十步的裴翾!
裴翾见状,忽然用腿一扫,溅起一大片松散的雪屑,手一推,将扬起的雪屑朝上官卬迎面一推!
无数雪屑铺天盖地,化作了一道雪墙,朝着上官卬推了过去!
“雕虫小技!”
上官卬冷哼一声,一掌震出,将迎面而来的那堵雪墙打的粉碎!
但是,上官卬方落地。裴翾再次左右开弓,这次扔的不是雪球,是石头!
一块一块的石头朝上官卬砸了过来,上官卬大怒,挥动双手,不断击打着这些石头,石头在他的云中散手面前,跟雪屑毫无区别,一块块石头都被打成了粉末!
“好厉害……快跑!”
阮燕惊呆了,拉着两个小孩连连后退,这个人果然可怕!
裴翾也开始后退,趁着上官卬对付石头的间隙,往后跑了七八步。
上官卬大喜,这小子,走投无路了!
“出云手!”
上官卬大喝一声,一手探出,浑厚的掌力将周围地上的雪屑震的漫天飞起,他一掌推过,地面顿时如被铁犁犁过一般,掀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这口子足足近三丈长!
“嘶……”裴翾震惊了,好可怕的掌力,就算他全力施展玄黄之功,只怕也做不到……
裴翾装成了一副惊恐之状,跌落在地。上官卬步步紧逼了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马车侧面了,离裴翾只有五步之遥……
“呀啊!”
裴翾双腿一错,激起一大片雪屑,朝着上官卬飞了过去,随后左手一挥,将一片早就藏在手中的碎石打向了上官卬的脸!
“还来!”
上官卬早就看透了裴翾的把戏,双手挥舞,不仅将飞来的雪屑尽数打散,甚至一抬手,稳稳抓住了夹在在雪屑中的碎石!
裴翾愕然!
“无计可施了吧?小子?”
上官卬冷冷笑着,而此时,他的身后,一大群官兵正徒步朝这边赶了过来。
胜局已定,这几个人,根本就跑不掉!
上官卬这么想着。
可就在此时,他侧面的马车车厢的窗户里忽然探出一个男人头来,那男人厉声道:“狗东西,我砸死你!”
那男人从车窗里抛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砸向了上官卬!
“哼!”
上官卬看都不看,随手一掌打出!
“砰!”
那黑色东西顿时就被震的稀烂,然后一大片水花洒了出来!
“什么?”
上官卬被那些水花洒了一脸,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囊子桂花酒!
桂花酒洒出,正好洒在了他眼皮上那道伤口处,顿时痛的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该死,这帮人居然跟他玩这种伎俩,可恶!
而裴翾,趁此时机,右手一翻,再度将一块石头砸向了上官卬!
上官卬到底厉害,千钧一发之际,他居然又抬手接住了那石头!
“放!”
裴翾大喊一声,牛二柱立马将小鹰连鹰带窝一起,扔了出来!
“呀啊!”
上官卬心一慌,不敢怠慢,快速朝那边一掌打出,可是他视力不太好了,掌风扫中了囊子的一角,但是小鹰的囊子仍然被打的稀碎,小鹰从囊子里一下飞了出来,翅膀一振,双爪一掠,掠向了上官卬的眼睛!
“这是……那只鹰?”
那只大鹰飞速掠来,由于距离太近,上官卬这下根本没法挡了,黑影朝他一冲过来,他顿时眼前一黑!
“呃啊!”
小鹰一爪抓过,响起一道刺耳的破肉声,上官卬惨叫连连,脸上鲜血飞溅!这一次,小鹰的爪子直接带出了上官卬的左眼!眼珠都挂在了爪子上。
“啊啊啊啊!”
上官卬痛的快发疯了,抡起双掌,朝四周拼命的乱打,打的四周雪屑纷飞,裴翾见状立马朝牛二柱道:“牛哥,我们走!”
牛二柱慌忙架起马车,裴翾也一跃而起,落在了马车顶上,阮燕也赶紧将两个孩子送进马车,随着牛二柱马鞭响起,马车再次往前奔腾而去!
几人凭借着智慧,成功让上官卬废了一只眼睛,而马车再慢,也比后边那些踏着积雪跑步的士兵快,这么一来,马车很快将这些人甩在了后边。
“陈耀,给我追!”
上官卬双手捂着眼睛,大声喊着,可回答他的不是陈耀,而是另一个士兵。
“陈校尉他腿折了……大人……”
“废物!”
上官卬破口大骂,好不容易追上了马车,结果这些兵……要不是这些兵拖了他后腿,他怎么会中那些人的计?
“狗日的,这帮臭泥腿子,老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上官卬疯了一般喊着,可是他身后的士兵却一脸漠然。
我们是废物,你就不是了?你还天下第七高手呢,结果被人几次偷袭,现在都快成瞎子了……
马车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白雪之中。
回到车厢内的裴翾松了口气,上官卬瞎了一只眼,那么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威胁了。等他养个几天伤,就能将他除掉了。
“小翾,你刚才说你三叔公当时听到了?听到了什么?”阮燕回想起上官卬的话,问道。
“我三叔公躲在粪坑里,逃过了一劫,那一晚,他听到了“上官大人”这个称呼。”裴翾解释道。
“这么说,你三叔公还活着?”牛二柱扭头问道。
“对,他就是北固镇上的那个疯子!”裴翾答道。
夫妻俩人震惊无比,没想到裴家村还有幸存者。
“那他现在在哪呢?”阮燕又问道。
“在龙山村,我把他安放在救我的那户人家家里了。”裴翾答道。
“那就好……”阮燕松了口气。
牛二柱又问了起来:“裴老弟,那个上官卬你准备怎么解决?”
裴翾脸色一沉:“我要问出他裴家村的真相,问出幕后黑手,然后亲手了结他!”
“是该如此!”阮燕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马车继续往前,在雪中行驶着,虽然暂时是安全了,但后患还在,这个上官卬,必须得除掉才行!
“娘,你看,又下雪了。”小妮指着窗外,雪花再次飘落,她伸出一只手,一片晶白的雪花落在了她小小的手心里。
“是啊,真是一场好雪呢。”阮燕笑着回答道。
“是啊,真是一场好雪啊……”裴翾也叹道。
第37章 质问
大雪绵绵,覆盖着山丘与田野,让天地融为了一色。
“驾!”
“驾!”
宣州城外,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疾驰着,骏马在雪中踏出了一长串蹄印,从远处一直踏到了城门之内。
十月初十这天,罗雍一行自江北返回了。
火急火燎的他,一回来便直奔宣州刺史府,他要问刺史温良那件案子。
裴家村的案子。
当风尘仆仆的罗雍冒着风雪,抵达刺史府,通禀了之后,很快便见到了温良。只是温良,与前阵子不同,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参见大人!”
只身进入温良暖屋的罗雍拱手做礼道。
“怎么才回来?”坐在太师椅上的温良一开口,语气中便带着不悦之色。
罗雍略微一怔,感觉这温良有些不对劲,自己冒着风雪回来,按道理,他都会先寒暄一句的,可是一开口就是这种话,让他心情顿时也不太好了。
“回大人的话,我们此行追到了楚州,加上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风雪,所以……”
“好了!”温良打断了罗雍的长篇大论,双眼盯着罗雍,“我不想听你说这些理由,凶手呢?查到了没?”
罗雍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大人,人我已交手过,但是……”
“你别吞吞吐吐,赶紧说!那凶手是谁?从哪来的,目的是什么?”温良忽然大发脾气道。
罗雍猛然抬头,看着这极为不对劲的温良,正色道:“大人,我可以说,但我说之前,我有一事得先问你!”
温良听得此话眼神一变,死死盯着罗雍,而罗雍也抬起头,眼神毫不躲闪的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之下,暖屋内瞬间似乎冷了许多……
“什么事?”温良率先别过了眼神,语气也缓了一些。
“五年前,宣州治下的安源县裴家村,是如何一夜被屠的?到底是谁干的!”罗雍直接问出了这个话来。
刚缓和了一下的温良,听得此话勃然大怒:“这个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你还问这个做什么?”
“大人,我一定要问个明白!”罗雍丝毫不怵。
“当然是飞鹰门干的!两年前就结案了,飞鹰门也已经被朝廷平定了,你还要怎么样?”温良厉声大骂道。
“大人,如果不是飞鹰门干的呢?如果这个案子有蹊跷呢?”罗雍大声质问道。
“不是飞鹰门干的,那能是谁干的?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朝廷?”温良气的唾沫星子横飞。
“大人,我只想了解一下那案子的经过,因为当时我不在……”罗雍语气也缓了缓。
“裴家村已经没了,飞鹰门也没了,这不挺好吗?死人安静的躺着就好了,活人过好日子不就行了吗?”温良大声打断了罗雍的话。
“你……”罗雍惊呆了,没想到温良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说的够不够清楚,够不够明白?”温良死死盯着罗雍道。
“够清楚,够明白……”罗雍语气一冷。
“行了,说说你查到了什么?赶紧说!”温良手一摆,就要罗雍将这阵子的经历照实说来。
可罗雍却选择了沉默以对,没有开口。
看着沉默不语的罗雍,温良脸色又变了:“志才,方才是我急了,因为上头来人了,让我限期破案,所以我……”
“呵……”罗雍忽然冷笑一声,“看来大人早就知道裴家村的案子不是飞鹰门干的,对吧?”
温良怔了一下,瞳孔一下放大了,没想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话里头居然露出了破绽……
“大人,您还是跟我实话实说吧,不然这个凶手,早晚会找上您的。”罗雍说出了一句警告的话。
温良冷冷的看着罗雍,放大的瞳孔又缩了回去,瞬间变了变脸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看着变脸的温良,罗雍心中一寒:“大人,你不跟我说,我也不会跟你说的,这个案子,你换人查吧,告辞了!”
罗雍说完转身就走了,温良透露出来的东西已经让他明白了什么,跟温良耗下去他也不会得到结果。所以,失望的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刺史府的大门。
而温良,也没有出言留他。
罗雍走后,温良立马唤来一个仆人,朝仆人问道:“上官大人可有消息?”
仆人摇头:“并无消息。”
“也未派人回来吗?”温良又问道。
仆人还是摇头:“未曾。”
温良抿了抿唇,随后挥挥手:“你下去吧。”
仆人很快就下去了,温良顿时就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这上官卬带人一去就是两天,现在都没回,不会出事了吧?他想到这些,顿时眉头紧锁,两只手不断的搓着手指,惴惴不安。
刚才的确是急了,他没想到罗雍态度居然会如此强硬……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上官大人将一切查出,将凶手抓捕,一切就会烟消云散的……
罗雍愤怒离去,走出刺史府时,几个捕快迎面走了上来。
张捕快道:“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大人,你脸色这么差,怎么了?”萧捕快问道。
罗雍摇头,看了一眼四周:“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换个地方。”
“好。”
罗雍带着几个捕快很快离开了,几人在宣州城内找了个酒楼的包间,然后点上酒菜,这才说起了话来。罗雍将自己与温良的对话跟几个捕快说了出来,几个捕快听完后,顿时都脸色相当难看。
“这么说来,那裴家村的案子,实际上大有问题?是一桩冤案?”江荣一下子就点了出来。
“很有可能。”罗雍点头。
“照大人你这么说的话,这温刺史是明知是冤案,却根本不想将案子翻出来?”刘捕快也敏锐的抓到了这一点。
“嗯,这才是问题所在!”罗雍拍了下桌子。
几个捕快顿时你看我我看你,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代表着什么了……
裴家村的那桩案子,里头大有文章!
沉默了一阵后,江荣道:“大人,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罗雍想了想后,说道:“咱们暗地里走访一下,先去龙山村查查,抽丝剥茧,一步步来。至于裴家村那个案子,我想只要那个裴潜云还在,他一定也会想办法弄清真相的……”
“所以,大人你是要一查到底吗?”蔡捕快问道。
“对,我一定会一查到底!不然,对不起我这个江南第一名捕的名号!”罗雍坚定道。
众捕快同时点头,罗雍果然是一身正气,他们没跟错人。
而另一边,带人追捕裴翾的上官卬,可就老惨了。
“你他妈轻点……”
雪地里,一个士兵正在篝火旁给上官卬包扎伤口,那衣服上撕下的粗布,裹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极其不适。于是他不断对着给他包扎的士兵谩骂着。
那个士兵一脸委屈,可仍然在帮他弄伤,弄了好久之后,终于是将上官卬的伤给包扎好了。
“嘶……”上官卬嘴角抽搐着,心里头愤怒着,眼下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该怎么办呢?
自己瞎了一只眼,战力大打折扣,若是裴翾趁着某个黑夜,再度来袭,自己岂不是要死?
还是过于自负了,低估了这些泥腿子……
“大人,怎么办啊?您拿个主意吧……咱们现在人马伤损甚众,恐怕是无法追击了……”一个士兵弱弱朝上官卬说道。
上官卬抽动着嘴角,想了想后,下达了命令:“找个就近的村子,在老百姓的家中休养一下,另外,派人去宣州,请温大人派兵马来援!”
“最近的村子只有那个金霞村了……”
“那就去金霞村!”上官卬也不管了,这冰天雪地的外边他也待够了。
“是。”
士兵无奈的执行了他的命令……随后,这些伤员放弃了许多伤损的马匹,徒步朝着金霞村而去。另外,派了五个士兵,骑着没有伤损的马,奔向了宣州。
上官卬连吃几次亏之后,终于是成功的将主动转化为了被动……而他之后的命运,也由不得他了。
第38章 生意经
雪花纷飞,落在发上,白的耀眼。寒风吹拂,拂过脸颊,脸颊顿红。
“小妮,是不是冷了?”裴翾看着车厢内有些发抖的小妮问道。
“嗯,冷。”小妮回答道。
裴翾笑了笑,朝前边喊道:“牛哥,可以停下车了。”
牛二柱回头:“为何停车?”
阮燕也一脸疑惑的看着裴翾:“小翾,你要干嘛?”
裴翾道:“小鹰不知飞哪去了,还没回来,我们先等等它吧。正好,生个火,咱们祛下寒。”
阮燕担忧道:“那,那些人怎么办呢?会不会趁我们休息时追上来?”
裴翾摇头:“不会了,上官卬瞎了眼,不可能再追击我们了。”
“那好吧,牛二柱,快停车!”
随着阮燕一声令下,牛二柱停下了马车。
裴翾等人从车厢内走出后,往四周瞧了瞧,裴翾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林子,于是道:“我去那边弄点柴来,很快的。”
“嗯,你伤还没好,还是我去吧?”牛二柱道。
“对,让他去。”阮燕道。
裴翾笑了笑,牛二柱立马就往那边去了。
很快,牛二柱抱着一捆枯柴回来了,而裴翾跟阮燕,也在马车附近扫开了一片雪,空出一块平地来,供点火用。
随着火苗点上枯枝,火很快燃了起来。
“小妮,大壮,快来烤火。”裴翾对两个小孩子说道。
两个小孩齐刷刷蹲在了火堆前,伸出小手对着那火苗,嘴里不断的哈着气。
裴翾看了看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是旧棉衣,色泽不光亮不说,甚至裁剪的也不太合身。于是他对阮燕道:“燕姐,等有空了,给孩子换几件好衣裳。”
阮燕笑了笑:“嗯,等我有空去集市了,就给他们买布来做。”
裴翾转头又看了一眼牛二柱,指着牛二柱的衣服道:“牛哥的衣服也该换了……”
阮燕笑容淡了些:“我多买几尺布就是了……”
最后裴翾看着阮燕:“你的衣服也不好看。”
阮燕抬起眼帘,瞪了裴翾一眼:“干嘛啊你?啰里吧嗦的,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然后对牛二柱道:“牛哥,还有桂花酒吗?我喝点。”
“哦,有……”牛二柱想都没想就答道。
“喝个屁,你伤那么重,现在都是半个废人,还喝酒,不要命了?”阮燕生气的教训了裴翾一顿。
“嘴馋了……”裴翾低头道。
“之前送你那两囊子你是不是两天就喝光了?”阮燕问道。
“是……”裴翾撒谎道。
“年纪不大,酒瘾倒不小!我可告诉你,你伤好之前不许喝酒!你们裴家就你一根独苗了,也不知道爱惜身体!”阮燕还在数落着。
“是是是,燕姐说得对!燕姐你比我娘还啰嗦。”裴翾嚷嚷了起来。
眼看两人吵嚷了起来,牛二柱连忙拉住裴翾,转移起了话题:“裴老弟,北溪村还挺远呢,咱们今天恐怕到不了啊!”
“在野外过夜吧。”裴翾说道。
“野外过夜?”牛二柱愣了一下,“野外不仅有狼,还有虎啊!”
“没事,你们一家睡车上,我在旁边看着火堆就好,什么野兽也不敢来的。”裴翾笑了笑。
“这么冷的天,让你一个受伤的人守在外边吹冷风?这种事我们一家人可做不出来!”阮燕当场回绝了裴翾的建议。
“那怎么整呢?”牛二柱问道。
“这……”阮燕也不知道怎么整,毕竟她也没在野外过过夜。
就在这家人纠结的时候,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支车队,正朝这边而来,几人瞬间就被这支车队吸引住了目光。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车队啊?小翾,你看看,那边的不会是官府的人吧?”阮燕手朝那边一指。
裴翾看了一眼立即摇头:“不是的,那边都是驴车,官府还不至于这么寒酸。”
“那难道是商队?”牛二柱问道。
“很有可能!”裴翾断定道,只是他也不明白,这商队在这大雪天的还跑路行商吗?
很快,那支驴车队就过来了,车队只有六辆板车,十二匹驴子拉着,总共二十个人。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杂毛马,头上戴着个棉帽,鼻子以下用毛巾裹住了,看起来是这支商队的领头人。
但是裴翾一看见这棉帽,顿时就笑了,对阮燕道:“熟人来了。”
“熟人?谁?”阮燕不解。
裴翾笑了笑,没说什么,摘下面具,朝着那头戴棉帽的人走了过去,大喊道:“单兄,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啊!”
那人听得裴翾叫唤,定睛一看,眼中顿时充满了喜悦之色,他飞身下马,冲到裴翾面前,双手抓住裴翾的胳膊:“裴兄,你如何在此啊?”
裴翾笑道:“我还想知道你为何在此呢?”
单渠拉下遮住脸的毛巾,说道:“裴兄啊,我正要去临光镇卖货呢!”
“卖货?卖什么货?”裴翾看向了那些板车,只见那板车上的货都被席子盖的严严实实,他没看出来是什么货。
“哈哈哈哈,裴兄啊,你猜,现在大雪天,卖什么最赚钱?”单渠眉飞色舞道。
裴翾摇头,选择不猜。
“卖炭啊!”单渠直接说了出来。
裴翾睁大了眼眶,好家伙,这人可真是个聪明人啊!
“前几天,你走之后,我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觉得天会变冷,于是我就在附近收购别人的木炭,收了近两千斤呢!我八文钱一斤收的,这一趟卖到临光镇,起码得卖二十文一斤!”单渠直接掏心窝子似的说了起来。
裴翾惊呆了:“木炭价格这么高的吗?”
“当然了,裴兄!木炭比柴要贵得多了,这又是冬天,谁家不要木炭啊?反正临光镇又不远,我先跑一趟,弄清楚那边的买家,然后将这做个长久生意。”单渠道。
“二八一万六,然后收获四万文钱,刨去人工跟其他,你能赚多少?”裴翾托着下巴道。
“两万文,现在一两银子是七百文上下,三十两银子差不多!”单渠说道。
裴翾点点头,三十两银子在达官贵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巨款了……
“得得得,我正要去你那呢,没想到你就来了……”裴翾说起了正事来。
“裴兄去我那?”
裴翾点头,指着阮燕几个道:“我想让他们去你家暂住一阵子,可没想到半路却遇上了你……”
阮燕跟牛二柱朝单渠点头,单渠也微笑致意。
“这样吧,我们先找个地方搭营,我车上有搭营跟做饭的家伙,我们先在此过上一夜,明日我让我们村的几个兄弟护送他们去我家,你看如何?”单渠给出了意见。
裴翾看向了阮燕,阮燕点头:“可以。”
单渠随后大手一挥:“兄弟们,找个宽敞的地方,把营帐搭起来,咱们歇息!”
随着单渠一声喊,他的那些伙计们立马走到一辆最大的板车前,掀开席子,取出物什来,就开始忙碌了起来。二十几个伙计扫雪的扫雪,搭营的搭营,找水的找水,生火的生火,忙的不亦乐乎起来。
阮燕一家也加入了进去,很快,几个简陋的营帐就搭了起来,而营帐前也烧起了热水。
“给!”
一个伙计端来一碗热水,递给裴翾,裴翾笑了笑,接过热水,看向身旁的单渠:“单兄,今天多亏了你啊。”
“裴兄哪里的话,是我多亏了你啊!”单渠回应道。
裴翾收住了笑容,喝了一口热水后,沉下脸道:“单兄啊,不是我说你,我给你那么多钱,你却只赚几十两银子的生意,这是不是有些小家子气啊?”
单渠头一歪:“裴兄有何高见?”
裴翾放下热水碗,随手拿起一个小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你看,这是富水县,隔壁是安源县,再往南,是宣州……”
单渠看着裴翾在地上画的圈圈点点,疑惑的摘下了棉帽。
“你在这乡间小打小闹是没用的,依我看,你应该去宣州,开上一家货栈!”裴翾那小树枝在“宣州”那里重重点了两下。
“货栈?”单渠眼前一亮。
“对!你可以搞一支商队,将咱们这附近的好东西卖到宣州城内去,那里有钱人多。然后你也可以将宣州的好东西带回来……等你搞熟悉了,以后再建立自己的镖行,自己的酒楼……”裴翾给单渠规划了起来。
单渠听得耳朵都直了,原来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样子吗?
“镖行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裴翾白了他一眼:“你的商队要不要人保护?要人保护是不是就得请镖局的人?但镖局的也未必可靠,不如自己建一个,是不是?”
“哦……我懂了!”单渠恍然大悟。
“做大生意不要小家子气!冒着冰雪跑一趟,你这些伙计都没几个会武功的,万一碰上山贼强盗怎么办呢?”裴翾拉下脸道。
单渠挠挠头,好像是啊……
被裴翾一通数落,单渠脑海里似乎打开了一扇大门,果然,贵人就是贵人。
“渠哥,大锅里的水开了,要不要炖肉啊?”一个伙计朝单渠喊道。
“炖,当然炖!”单渠回了一句。
“你还带了肉?”裴翾皱起一边眉毛看向单渠。
“裴兄啊,你还记得你那虎肉吗?”
“虎肉?还有?”裴翾吃了一惊。
“是的,这是大补之物。我娘舍不得吃,腌了一块放在坛子里,这次我出门,她怕我冻着,让我带上了那块虎肉。”单渠眯着眼睛笑道。
裴翾震惊不已,好一个奸商啊……
不过这虎肉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现在自己正是身体虚的时候,那虎肉可是大补之物,如果吃下虎肉,配合自己的玄黄内功疗伤的话……
或许自己的伤势会好转很多!
这么一来的话,他今夜就能找到那上官卬,将其击杀!
“快炖肉,快!我等不及了!”裴翾推了单渠一把。
“好嘞!”
单渠兴高采烈的跑去炖肉了,正好这时,一声鹰鸣响彻天际。
小鹰回来了。
第39章 恶战
锅里的肉在沸水中翻腾着,肉香随着水气一起飘了出来。
“娘,这肉好香啊!”盯着锅的大壮差点流出了口水。
“是啊,我好想吃。”小妮也咽了口口水。
“好,马上就有的吃了。”裴翾笑着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转头却看向了单渠,“单兄,你家家境也一般,怎么会有多余的盐巴腌肉呢?”
一旁戴棉帽的单渠叹了口气:“裴兄啊,你有所不知,俺娘是个最能省的,她这些年省下了一罐盐巴,每次家里有肉的时候,她都只将新鲜肉吃一点点,剩下的用盐巴腌起来……”
裴翾吃了一惊,这盐巴可是老百姓都紧着吃的东西,这单渠的娘居然能省下一罐,那可不得了!
当然,这也跟单渠喜欢倒卖东西离不开,家里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儿子,那自然就有个省吃俭用的母亲……
“令堂很了不起,你以后要好好待她!”裴翾拍了拍单渠的肩膀道。
“当然,我一定会善待母亲的。”单渠说着垂下了眼帘来。
“肉熟了,熟了!都翻起来了!”大壮指着铁锅大喊道。
“哈哈哈哈……”单渠大笑起来,“兄弟们,拿碗来,喝肉汤了!”
很快,一个伙计搬来一摞碗,挨个发下去后,又取出一杆长瓢,放在了锅里,接着洒下一些生姜,香叶……看着这伙计熟络的操作,裴翾瞥了一眼:“兄弟,你是厨子出身吗?”
“咦,你怎么知道?”那伙计看了裴翾一眼。
“生姜去腥膻,香叶增味,不过还差点东西。”裴翾笑道。
“差点东西?”那伙计挠挠头,不知道差了什么,这荒郊野外,也没新鲜的葱蒜啊!
“牛哥,往锅里倒点桂花酒,这肉才鲜香!”裴翾说道。
“哦,对对对!差了点白酒,兄弟你真是厉害!”那伙计朝裴翾竖起了大拇指来。
很快,桂花酒倒入了锅中,鲜香味一下子更浓了!
“来,吃!”
裴翾拿起勺子跟碗,就开始舀起了肉汤来,第一碗分给了单渠,第二碗分给了牛二柱,第三碗分给了阮燕,然后又给其他伙计分……
看着裴翾这么分法,小妮急了:“裴叔叔,我要我要!”
裴翾笑了笑:“小妮啊,这肉太补了,你可不能贪吃,吃多了会流鼻血的!”
“怎么可能?”小妮撅起嘴来。
“那你试试。”
裴翾舀起一碗肉汤,在上边加上了两三块肉片,递给了小妮。
“试就试!”
小妮双手捧着碗,一边吹气,一边喝了起来。
随后,所有人都分到了一碗肉汤,而锅里,已经见底了,就剩下一锅肉渣汤了。
“剩下的就是我的啦!”裴翾毫不客气,将那一锅肉渣汤尽数倒入了自己碗里。
正当裴翾要喝时,两片大肉一下子到了他碗里,让他愣住了。他一转头,便看见了牛二柱跟阮燕朝他笑。
“小翾,你多吃点,你要养身子。”阮燕说道。
裴翾看着碗里的两块肉,有些恍惚,这夫妻俩还真没把他当外人……顿时让他有种找到了家人的感觉……想到此处,他眼眶渐渐泛红了。
一个人孤独飘零了五年,没想到在阮燕这里,感受到了家人的关爱。
“好……”
裴翾说着,低下头就大口炫起了肉来。
腌过的肉有些咸,可这肉吃到嘴里,却是喷香喷香的……
“啊,娘,我流鼻血了,呜呜……”小妮忽然放下碗,指着自己的鼻子朝阮燕大喊。
阮燕笑了笑,忙拿出手绢给她擦:“不信你裴叔叔的,你看,遭罪了吧?”
“娘,我也流鼻血了……”大壮也嚷了起来。
“哈哈哈哈……”
裴翾跟其他人都大笑了起来,这虎肉大补,小孩子经不住,流鼻血是正常的。但是并无大碍,过一阵就没事了。
吃完了肉汤后,阮燕忧心忡忡的将裴翾拉到一边,问裴翾道:“小翾,那个上官卬怎么办?”
裴翾指着那口还有一点点汤以及碎肉沫的锅,说道:“不用担心,这个人已经是我们的锅中肉了!”
“嗯?什么意思?”阮燕问道。
“我想,他一定会回金霞村,然后进你们家里住着,一边派人去找援军,一边调查你们的底细。今夜,我就去把他做了!”裴翾说到那个“做”字,眼睛里冒出了杀气。
“可是你的伤?”
“没关系,燕姐,我练的内功是一种很奇特的内功,疗伤很快,加上这大补的虎肉汤,我只需在今天白天打坐疗上两个时辰,今晚便有力气料理那上官卬!”裴翾自信满满道。
“那我们能为你做什么?”阮燕想帮点忙。
“不用!你留在此处等我好消息就行了!”裴翾朝阮燕露出了笑容来。
趁着天没黑,裴翾赶紧回到马车上,开始打坐调息。他打起手诀,运转周天,长吸了一口气之后,便开始梳理全身的经脉……
玄者,脉也,经络疏流,伤痛减缓,脉畅通,则力无穷!
黄者,气也,气息绵长,五脏相安,气和畅,则劲自发!
熟悉的文字从脑海中浮现,老人赠与他的那两卷黄帛,写的是疏经养气之道,教的是绵绵藏蕴之功!故而,裴翾能仗着此功,极快的调息内伤,恢复功力!
那虎肉汤,让他胃中暖和舒畅,随着他发功,胃中的肉汤加速消化,化作了丝丝暖流,流入了身体的四肢百骸!
不愧是至阳至刚的大补之物,与他所练的功法相契合,他感觉到自己的内伤在慢慢变好……
裴翾这一打坐,很快就到了天黑时分。
“小妮,你要干嘛去?”
阮燕喊住了蹑手蹑脚想要爬上车的小妮。
小妮回头:“娘,我看看裴叔叔是不是睡着了。”
阮燕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不可以打扰你裴叔叔,知道吗?”
“那他到底在干嘛呢?”小妮问道。
“在疗伤。”
“什么是疗伤?”
“疗伤就是自己给自己治伤。”裴翾的声音从车厢内响起,接着他撩开车门的帘子钻了出来。
此刻的裴翾,顶上了笠子,披好了披风,戴好了面具,将自己整理了一番。
“小翾,你怎么样了?”看着裴翾这副行装,阮燕关切道。
裴翾抬起双手,长吸一口气,在胸口平复了一下,然后将双手下沉:“好了七成了。”
“七成?”
“七成,已经够了!”
裴翾从车头一跃而下,落在那口大锅前,一只猫头鹰立马飞到了他肩膀上。
“裴兄,来,这里还有一碗热汤,喝了垫垫肚子。”
单渠连忙将一碗热乎乎的汤递了过去。
裴翾接过,闻了闻,居然还是虎肉汤!他不由挑起眉毛问道:“怎么还有?”
单渠神秘一笑:“特意留给你的!中午切肉的时候,我让他们特地留了一小块没动,因为我看到你气色不好。”
裴翾哈哈大笑,这个人,凡事都留一手,跟他娘一样,还真是……真是让他开了眼界了。
随着最后一碗虎肉汤下肚,裴翾感觉自己浑身暖暖的,精神更好了。于是他对几人道:“诸位,我去了,你们在此等我好消息便是!”
“去吧!裴兄,你是翱翔九天之鹰,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单渠道。
“裴老弟,小心些。”牛二柱道。
“小翾,若是打不过,不要勉强,赶紧回来!”阮燕叮嘱道。
“放心,我有把握!”裴翾朝三人点点头,然后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转身便奔向了夜色之中。
夜色浓,寒气重,可裴翾却身子暖,意志坚!今夜,他就要收拾掉上官卬,将裴家村的真相问出来!
裴翾踏雪而行,小鹰飞在他头顶,一人一鹰在夜色之中,奔向了金霞村!
裴翾所料不错,上官卬果然歇在了金霞村的小酒馆里。他手下的那些兵,不仅用起了阮燕家里的锅灶炉子,甚至将他们家没能带走的粮食也搜了出来,用阮燕家存的柴炭,烧饭菜……
阮燕家的物资当然不够这近百人用,于是这帮人又盯上了金霞村的其他村民,找他们索要粮食,木炭,布匹……
“军爷,求您了,我们家就这点粮食了,不要拿走啊!”一个六旬老妪正在门口对前来的官兵苦苦哀求道。
“我们在此过夜,保护你们,让你们捐献点粮食怎么了?又不住你家,拿来!”
当士兵面对百姓时,那股丑恶的兵痞脸便显露了出来。
一个士兵不容分说,抢过老人手里的粮袋就走,另一个士兵随手将老人一把推到在门前,两个士兵拿着粮食就走了。只留下那老人在门前哭泣……
类似的事情在村子其他百姓家门口上演,随着这帮兵痞的入驻,金霞村跟遭了劫匪一般,这让裴翾始料未及!
上官卬住在阮燕酒馆二楼主卧内,他躺在床榻上,房间里有温暖的火炉,床边的案台上,有一碗热腾腾的粥。
瞎了一只眼的他,一边脑袋被布包裹着,如同一个粽子般。他脖子上的伤口才好,也缠着布带,这么一来,他转头就相当费劲了。
他睁开那只上下眼皮被划伤的右眼,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粥,伸出手去端,好不容易端起来后,就着嘴巴一吸溜!
“噗!”
他直接吐了出来。
“他妈的,熬的什么玩意?没油没盐的,还这么烫!”
上官卬破口大骂,甚至端起那碗粥就想砸地上,可他到底忍住了,现在能有东西吃都不错了。
“大人,您将就一下吧……”一个士兵弱弱道,脸上充满了忧郁之色。
上官卬缓了口气,问道:“怎么样,兄弟们都吃上饭了没有?”
“吃上了,在村民们那里借了点粮食……”
“咱们的马呢?还有几匹好的?”
“就十几匹了……剩下的,折了腿的,伤了身子的,死了好多,兄弟们都带不回来。”
“行了!”上官卬挥了挥手,“让兄弟们做好防备,轮流值夜,固守待援。”
“是。”
“只要宣州的兵马一到,事情就会迎刃而解,那个玄鹰,跑不掉的!”上官卬说起“玄鹰”二字,那只仅剩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士兵很快离开了,可上官卬的火却难消,他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正是忍一时怒火中烧,退一步七窍生烟,他恨不得抓住玄鹰,将其碎尸万段……
如他所愿的是,裴翾,今晚来了。
酉时三刻,裴翾已经抵达了金霞村,他藏在村口外边,在夜色中观察着。只见酒馆旁边都是巡逻站岗的士兵,这些士兵在酒馆四周点起了几堆篝火,将四周照的亮堂堂的,屋顶上甚至还有举着火把的哨兵在警戒。
看着这阵仗,裴翾冷哼了一声,这上官卬,看来一定躲在了阮燕家的酒馆里头。外边搞这么大的阵仗,足以说明,他是真的被裴翾偷袭搞怕了……
既然他已心生恐惧,那么也就不复当初了!
这一次,裴翾并没有继续想着偷袭,反而是大摇大摆的走了上去!
“谁?”
守在门口的士兵看见裴翾的身影,立马吓得大喊。
“我,玄鹰!你们要抓的人!”
头顶斗笠,身披披风,脸戴面具的裴翾,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酒馆前。
“快,快告诉大人!”
那些士兵顿时就乱做了一团。
“告诉上官卬,老子来了,要他命来了!”裴翾大声道。
“哗!”
门口的士兵吓得往门里缩,其中两个飞快冲上酒馆二楼,跟上官卬汇报去了。
裴翾可不会安然等上官卬下来,他当即上前,大喊道:“你们这些兵痞,不想死的给我滚!”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这个男人的可怕他们早就领教过了,他们一时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要不要抵抗……
楼上的上官卬很快得知了消息,他大惊,眼下的他伤势未愈,还被包裹成了个粽子,战力早就大打折扣了。于是他立马道:“你们速速拦住他,我一会就下来,然后咱们将他一起擒拿!”
“是!”
没看出上官卬心思的士兵立马就下楼去了,可等士兵一走,上官卬就打开了窗户,跳了出去……
打架?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夜里,他又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不好使,打架风险太大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砰!”
“唔啊!”
随着一声闷响,四五个士兵的身体砸进了酒馆之内,裴翾撞了进来!
一个士兵战战兢兢拿起刀就要砍裴翾,裴翾一瞪眼过去,他吓得立马手一软,刀都掉了!
“滚开!”
裴翾浑身气势一震,又将几个士兵吓破胆,然后他扫开条路,将七八个拦路的士兵打飞,身形一掠,冲上了二楼!
正当此时,上官卬也穿好了衣服,从卧室内的那扇窗户口,一跃而下!
裴翾冲进卧室,扑了个空,他看着打开的窗户口,瞬间明白了一切,然后顺着窗户口也一跃而下!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已经扭转,现在,成为了猎物的上官卬,正在雪夜里拼命狂奔!
可他似乎忘记了,夜里,才是玄鹰的主场!
上官卬跳下窗户后,慌不择路的跑着,可他不知道,当他跳下窗户的那一刻,那只猫头鹰就已经盯上了他。今夜,他无处可逃!
上官卬顺着金霞村的村中大道一直跑,可他瞎了一只眼,情急之中辨认不出方向,他跑出村子后,村子外又是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很快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砰!”
“哦呵……”
走路不看路的上官卬居然一头撞在了一棵树上,好在他头包的像个粽子,倒是没撞出一个包。但是当他一抬头时,睁开右眼时,便看见了头顶有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睛。
“啾~”
猫头鹰!
上官卬听得这声音顿时毛骨悚然,这只鹰,该死的夜猫子,居然又来了!
他气愤不已,抬手就是一掌!
“去死!”
“砰!”
只听得一声气爆响,他头顶的树枝“哗哗”晃动,然后一堆枝杈就掉了下来,掉在了他头顶上。那只鹰却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连忙拨掉落在头顶的树杈,正要继续往前时,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跑啊,你跑得了吗?”
上官卬浑身一颤,他,来了!
裴翾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而那只鹰,也落在了他肩膀上。
上官卬回过头,嘴角一抽:“你这阴险东西,只会耍这种伎俩,若不是……”
“若不是你蠢,你自大,你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裴翾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作恶多端的狗东西,也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哈哈哈哈……”上官卬放声大笑,指着裴翾道:“无知的小子,老子现在还有一战之力,谁落得好下场,还两说呢!”
“不见棺材不落泪!”
裴翾不再犹豫,猝然出手,一爪抓向了上官卬的喉咙!
上官卬运起内力,双手朝前一推!
“轰!”
裴翾立马收手,侧身一闪,上官卬那一推,浑厚的掌力带着赫赫的劲风,瞬间将裴翾之前站立之处打出了一条沟壑!
“你也不过如此!”
裴翾再度出手,这一次,他将体内的气息凝聚起来,对着上官卬的侧面开始猛攻!
“笃!”
两手相击,裴翾顿感五脏六腑为之一震,而上官卬也感觉体内澎湃不已……两人一交手之后,便开始贴身短打,拳掌不断交织,腿脚互相踢蹬,很快就恶战了起来!周围的地面不断扬起雪屑泥巴,空气中充满了杀气!
上官卬的云中散手并不简单,兼具拍、打、掸、震、戳、截等六种手段,变幻莫测,而裴翾所使出的内功同样不简单,不仅让他身法极快,内力也更强,功力达到巅峰时,甚至不惧疼痛!
裴翾的用玄黄功与上官卬的云中散手恶战五十招过后,上官卬已是大汗淋漓,而裴翾,也是疲惫不已。
裴翾没想到,这个瞎了眼的上官卬,居然还有如此战力。刚才要不是他瞎了眼,无法精准判断裴翾的攻击,恐怕自己还未必能跟他打平手……
“来啊,继续来啊!”上官卬恶狠狠喊道。
“我今晚,一定要宰了你!”
裴翾重新聚集内力,双拳握紧,手臂青筋暴起,再度朝着上官卬扑了过去!
“玄雷破!”
上官卬也运起内力,抡起双拳,朝裴翾一打!
“探云手!”
四拳相撞,气爆轰鸣,两人皆是一凛,上官卬后退了两步,裴翾似乎占了上风。他不顾手上的疼痛,再度冲上去,极速一拳打向了上官卬的左脸!
“哒!”
上官卬抬起左手,居然挡住了他这一拳,裴翾立马腿一蹬,蹬向了上官卬的胸口!谁知上官卬右手一拦,也稳稳拦住了他这一脚!
“呀啊!”
裴翾发力震开上官卬的双手,身子朝前一探,左手一伸,戳向了上官卬的咽喉!
“暮云乱!”
上官卬两手翻飞,在裴翾即将戳中他咽喉时,忽然手臂交叉一锁!
“咔!”
裴翾那只手居然被他一下锁住了,进不得,退不得……
“给我断吧!”
上官卬发力就势一绞,想用双手绞断裴翾的左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翾大喝一声,左手再度青筋暴起,他全身的力气全部凝聚到了左手手腕之上!
“黄潮涌!”
“砰!”
三只手猛地一撞!
可上官卬却脸色大变!
裴翾的左手并没被绞断,反而他的两只手如同撞上了铁墙一般,痛的要死!
“呃啊……”
“给我死!”
裴翾抽出同样痛得要死的左手,右手一把探出,一下掐住了上官卬的喉咙!然后推着上官卬步步后退!
“砰!”
也不知推了多少步远,只听得一声巨响,上官卬撞在了一棵大树之上,只撞得他脊椎欲断,脸色歪扭……
“咕唔……”
上官卬闷哼一声,嘴角当场就溢出了血来。
可裴翾根本不给他还击的机会,再度伸出左手,朝着他那只未瞎的右眼就是一戳!
“噗!”
“呃啊啊啊啊……”
上官卬彻底成了瞎子!
但是还没完,裴翾抓起上官卬的手,一扭,一拗!
“咔嚓!”
上官卬惨叫连连,两只手很快都被裴翾拗断,但是还没完。
裴翾一把拨开他的衣襟,掀开他的内甲,然后对着他的小腹处,先是在小腹处的穴道上连戳八次,然后狠狠一掌,打在了上官卬小腹正中!
“唔啊啊啊……”
上官卬发出了惨嚎,他丹田被裴翾震废,彻彻底底成了个废人……
做完这一切,裴翾这才停下了手来,他大口喘息着,体内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但是,站着的终归是他,而上官卬,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赢了。
剩下的,就只剩审问了。
第40章 上官卬之死
倒在地上的上官卬,已经没有能力反抗了,他大口的喘息着,双腿不断颤动,想站也站不起来了。
裴翾沉着脸,怒视着地上的上官卬,胸膛一起一伏。几番恶战后,他终于是击败了这个强敌,可他也累得不轻。
“玄黄神功……你……你到底是谁?”瞎了双眼的上官卬嘴里发出低鸣来。
“什么玄黄神功?”裴翾反问道。
“呵呵呵呵……真是讽刺啊,原来……派我来……只是让我来当别人的踏脚石吗?哈哈哈哈……”上官卬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极其渗人。
“上官卬,你到底想说什么?”裴翾一脚踩住了他胸口,厉声问道,“什么是玄黄神功?”
裴翾行走江湖,自然听说过玄黄神功,但却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不是,因为老人也没告诉过他,他自己也不确定。
“别装了……”上官卬重重的呼吸着,“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算计我的局……你别说你不知道!”
“呵……”裴翾也笑了,“算计你的局?我还说是算计我的局呢!”
“你们一老一小,联合起来算计我,让我……咳咳……”上官卬咬牙切齿的说着,嘴里再度咳出了血来。
“什么意思?老的是谁?你说清楚!”裴翾踏在他胸口的脚又加重了一分力,他想起了裴欢的话,那个黑发白髯的老人曾经去过裴家村……
而教他功法的老人,正好也是黑发白髯……
“唔……”上官卬又吐了口血,扭曲着一张脸,似乎痛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八蛋!”
裴翾大怒,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拎起来,然后劈手一耳掴子打在了他脸上。
上官卬什么也看不见,挨打了之后,却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裴翾气急,劈手又给了他一耳光,将他两颗牙都打飞了!
“你不给我说清楚裴家村惨案的前因后果,哪会让你痛痛快快的死?”裴翾说罢,抡起左手,大耳掴子一路扇,上官卬惨叫着,牙齿一颗颗飞了出去……
打掉牙齿,他就不能像熊震一样咬舌自尽了。
“你这个阴险的小人……我干你全家……”上官卬还在骂。
“你他妈的,你带人杀我全家,屠我全族,还说我是小人?那你是什么东西?”裴翾大怒。
“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上官卬呢喃道。
“奉谁的命?说!”裴翾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个。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可上官卬就是不说。
裴翾火了,一把拎起上官卬的头发,倒拖着就走,边拖边喊:“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我会让你受尽折磨!让你死之前尝尽一切苦痛!”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赶紧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死都不会说的!”上官卬蹬着两条没被弄断的腿,拼命挣扎,他满嘴血沫横飞,其状凄惨至极。
“那可由不得你!”
裴翾拖着他一路走,上官卬拼命挣扎,可现在,他怎么挣扎也没用了……
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深夜丑时,驻扎在雪地里的阮燕等人,还守在火堆前。
寒风吹着,篝火的火苗随风而偏,牛二柱跟阮燕夫妇守在火堆前,望着篝火,一言不发。
“你去睡吧,我守着就行了。”牛二柱拍了拍阮燕的肩膀。
“不,你去睡,我守着。”阮燕面无表情道。
“孩他娘,哪有女人守夜,男人睡觉的道理啊?你去吧……”牛二柱又劝道。
“我不去!那个上官卬,是我的仇人!我一定要等小翾将他带回来!”阮燕坚决道。
牛二柱听完,放在阮燕肩膀上的手滑了下去:“我陪你一起等。”
“咱们仨一起等吧。”正在这时,单渠也从营帐内走了出来,还伸起了懒腰。
“单渠兄弟,你去歇着吧,这不关你的事。”牛二柱道。
谁知单渠却坐了下来,坐在夫妇俩的对面,他笑了笑:“两位,你们可是金霞村酿桂花酒的那户人家?”
阮燕怔了一怔:“是,是我酿的。”
喝肉汤的时候,桂花酒已经被裴翾说了出来,所以阮燕也觉得没必要隐瞒了,单渠应该是裴翾的人。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裴家村的人,五年前裴家村被灭,你与裴兄应该就是幸存的两人了,对吗?”单渠说道。
“不错,小翾今夜出去,便是要将那贼子带回来!”阮燕道。
“都是可怜人啊……”单渠叹了一声。
牛二柱有些疑惑的看着单渠:“不知单兄弟,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单渠笑了笑道:“我是个生意人,裴兄是我的贵人,既然两位有酿桂花酒的好手艺,我想,以后我们不妨合作赚钱如何?我想裴兄也会答应的。”
阮燕摇了摇头:“单兄弟,我答应小翾,不会再卖桂花酒了。”
单渠笑了笑:“不不不,牛夫人你误会了。不是让你们酿桂花酒,我是想既然牛夫人有酿桂花酒这手艺,那么酿出其他好酒应该也不难吧?咱们换一种酒,我在宣州开个货栈,而两位可以开个酒坊,咱们合作赚钱,不是皆大欢喜吗?”
单渠的话让阮燕一愣,她看向牛二柱,牛二柱也愣住了。
对啊!可以酿别的酒卖啊!
“牛夫人,话我就这么一提,咱们还是等裴兄回来再做计较。不过,我想,他会觉得我这个主意不错的。”单渠保持着微笑道。
“好。只要小翾说可以那就可以。”阮燕点头。
说小翾,小翾就到了。
“啾~”
一只猫头鹰飞过夜空,落在了阮燕肩膀上,阮燕怔了一下,顿时一喜:“他回来了!”
裴翾回来了,手里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了。
浑身血渍的裴翾,累的气喘吁吁,他一把将浑身是血的上官卬扔在了雪地里,然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小翾,你怎么样?”阮燕连忙上前询问起来。
裴翾笑了笑:“我没事……”然后他指着半死不活的上官卬,“总算是把这个王八蛋生擒回来了!”
阮燕闻言,立马冲到上官卬面前,看着要死不活的上官卬,顿时心中火起,狠狠一脚踢在了上官卬腰上!
“砰!”
“哟啊……”
上官卬痛的叫出声来,现在一个妇人都能踢得他嗷嗷叫了。
“王八蛋,你杀我们全村人,还想杀我们活下来的,你也有今天!狗贼!恶贼!”
阮燕一脚接一脚,每一脚都狠狠踢在了上官卬腰身上,踢得上官卬身子都扭成了泥鳅状……
阮燕红了眼眶,泪水狂涌而出,她当初得知裴家村全村被屠时,哭的死去活来,可是当时有身孕在身,她没法回去……后来悄悄回去,都不知道亲人埋在哪里……
而今夜,仇人就在她眼前,她岂能不恨?
“王八蛋,我踢死你,踢死你!”阮燕不顾一切的宣泄着,神色极其激动。
“算了,燕姐,别踢了,这狗贼暂时还不能死……”裴翾过来拉住阮燕的手臂道。
“为什么?”阮燕反问道。
“他还没说出幕后指使的人,他只是个刽子手!”
“那就让他说啊!”
阮燕大声吼着,声音差点将营帐内休息的人都惊醒了。
裴翾也想让他说,可这个上官卬,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杀了我……杀了我……我不可能告诉你的,你休想从我嘴里知道任何东西!”上官卬大口喘着气,犹然大喊,俨然摆出一副一心求死之态。
裴翾怒视上官卬,可现在他也没好手段,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这个上官卬开口呢?
“裴老弟,之前跟在这家伙后边的是官兵吧?他既然能带官兵来,想必跟刺史府脱不开关系。”牛二柱忽然说道。
裴翾眼前一亮,是了,刺史府……
这官兵只有刺史府有,因为普通的县衙是没有能力调动上百骑兵的。
“我知道了……”裴翾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翾,你知道什么了?”阮燕急忙问道。
裴翾指着上官卬:“这个王八蛋定然跟宣州刺史有勾结!刺史是个文人,不似这人骨头硬,只要我将刺史也抓来,他看着上官卬这副惨样,我就不信他不说!”
“抓刺史?”牛二柱大惊,这可是宣州最大的官啊,刺史一旦出事,朝廷必然震动的,这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我们那个村子到底哪里得罪了官府了?连刺史都是幕后黑手之一吗?”阮燕问道。
裴翾郑重的点点头,从种种迹象来看,已经很明显了。
上官卬虽然是个刽子手,但他不会轻易出卖指使他的人,哪怕是死……而能指挥上官卬这等高手的人,又岂是寻常之辈?
若追查到底,就算知道了幕后黑手是谁,他又有赢的把握吗?
“哈哈哈哈……小子,今天我落在你手里,不是……不是我不敌你,实在是你们太……太阴险……联合算计我……太阴险!你们……你们卑鄙无耻!”躺在雪中的上官卬又骂了起来。
阮燕气的又要上前踢人,裴翾一伸手拦住了她:“燕姐,他就是想激我们杀了他!不要上这个当!”
阮燕顿时就停下了步伐。
这时,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单渠道:“裴兄,这个就是你的仇人吗?你是不是想让他说真话啊?”
裴翾一回头:“单兄,你有何办法?”
单渠道:“他不怕死,但不代表他不怕别的……”
“比如呢?”裴翾问道。
“比如,痒。”
“痒?”裴翾跟阮燕同时一愣。
“对!人最怕痒的是脚底板。有一种刑罚就是将人绑起,双脚拉直,然后在他脚底板上洒上盐水,然后让一只羊去舔他的脚……”
“羊刑?”裴翾立马反应过来了,这个他是听过的。
“对,就是羊刑!没有人能忍受这种折磨,羊喜欢盐,会对着犯人的脚板一直舔,刚开始会舔的犯人痒的难受,可舔到最后,会舔的他一双脚鲜血淋漓,让他生不如死啊……”单渠轻描淡写道。
裴翾不由正色看了一眼单渠,好家伙,这个奸商也是个狠人啊!
“那就搞!小翾,我们一定要让他把真相说出来!”阮燕道。
“哪有羊啊?”牛二柱问道。
“这个……”单渠挠挠头,“没有羊,那驴也是可以的……我们商队正好有驴……”
“走,小翾,我们牵驴,弄盐水去,牛二柱,你看住他!”阮燕催着裴翾就去拉驴子了。
裴翾也只好试试了,反正对于这个上官卬,无论怎么折磨,他心里也不会有愧疚感,这个杀人魔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谁料,千算万算,还是出了差池。
就在裴翾跟阮燕牵着驴子,拿着盐水过来后,却发现了不对劲,这个上官卬身子已经从躺着的变成了扑着的,扑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
“上官卬,别装死!”
裴翾上去踢他了一脚,可上官卬一动不动。
阮燕也踢了一脚,上官卬还是一动不动,没半点反应。
裴翾急了,冲过去一把将上官卬拉起,一看他的面目时,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上官卬满嘴都是泥巴,腮帮子鼓的跟个球一样,再一探鼻息,他已经没气了……
“怎么会?”裴翾将上官卬的身体一丢,一脸不可置信。
“死了吗?”阮燕看着上官卬那面目时,也反应过来了,然后她瞪着牛二柱:“让你看人,你怎么看的?”
牛二柱双手一摊:“我就踢了他一脚,他身子翻过去,我就没管了啊……”
“牛二柱,你是他的人吧?就这么一会,你就把人给弄死了!人弄死了,我们怎么知道幕后黑手?”阮燕大怒,说着就要去打牛二柱。
裴翾望着断气了的上官卬,如同望着当初断气的熊震一般,让他再次有了一种断线的感觉……
“行了,别吵了!”裴翾打断了阮燕跟牛二柱的争吵,指着上官卬的尸体,“他是自己寻死的,我断了他的手,打掉了他的牙,以为可以阻止他自杀,没想到……”
裴翾没有说下去了,上官卬为了死,扑在地上便用还能动的嘴不断的含着地上的泥土,居然含了整整一嘴巴的泥,那些泥巴塞满了口腔,甚至堵住了气管,他是把自己活活弄的窒息而死的……
这种死法让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
守在旁边的不止牛二柱,连单渠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扑在地上只是挣扎而已……谁知道是在用这种法子自杀……
裴翾跪在地上,双目失神,这个上官卬,居然为了死,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小翾,怎么办?”阮燕问道。
裴翾双眼木然道:“只能……只能去找宣州刺史了……”
阮燕也愕然,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裴翾不断回想,回想着上官卬说过的每一句话来。
“玄黄神功……你们一老一少,联合算计我……原来只是让我来当别人的踏脚石……”
上官卬说的话让裴翾脑海里更加紊乱了,师傅教给他的,难道就是玄黄神功?可玄黄神功是王天行的绝学,他从不传人的……而师傅却说自己名字里有个“放”字……
师傅是谁?
上官卬肯定是认识王天行的,他恐怕是误以为自己是王天行的传人,这才说是一老一少联合算计他……
这么说来的话,裴家村的惨案,难道跟王天行有关?
想到这里,裴翾手不由抖了起来,这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就已经如此厉害了,那天下第一的王天行得有多强?
这案子的最后,真的要查到这个天下第一高手那里吗?
第41章 血誓
大雪过后,阳光再现,暖阳照在洁白的雪上,闪出耀眼的光芒来。
当冰雪开始消融时,马儿开始奔腾,马蹄在融雪的道路上踏出一长串的脚印来!
“吁!”
十月十四,一匹快马停在了牯牛山下,马上之人勒住缰绳,远望着前边那废弃的村庄,口鼻里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是罗雍。
他手下的捕快再次四散分开,而他,在龙山村等地走访了一遍后,只身一人,来到了这裴家村!
这个村子他没有来过,但是看着那荒凉的村落,他心中也是一滞,忽然,他观察到村落中有升起的白烟,他定了定神,缓缓下了马,牵着马,徒步朝村里而去。
那股白烟是什么,他很想知道。
而此刻的村子里,在原先祭祀的那个地方,再次烧起了一堆火,火堆前有个土砖垒砌的案台,案台上,摆放着一些祭祀的果品,还有,一个人头。
案台前,有两个人跪在了那里,他们面朝原先家的位置,磕起了头来。这两人,正是阮燕与裴翾。
“爹,娘,爷爷,诸位叔公,伯父,叔父,裴翾将仇人的头颅带回来了,以此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裴翾嘴里念着话,眼中噙着泪,再度顿首磕头。
一旁的阮燕也同样念道:“爹,娘,两位兄长,今日我与小翾将仇人之首带来,祭奠你们,愿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阮家儿孙,平平安安!”
阮燕说完,也再次顿首磕头。
祭奠逝者,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上官卬死后,裴翾选择了割下他的脑袋,带来村里祭奠。阮燕也执意要来,两个孩子则没有带过来,牛二柱带着两个孩子被单渠安置到了北溪村。
两人告祭后,双双起身,准备离开时,可正巧,罗雍来了。
裴翾看见罗雍,并不惊讶,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罗兄,伤好了没?”
罗雍没有笑,他看了一眼裴翾,又看了一眼阮燕,最后将目光放在了供台那个人头上。
“你……你又杀人了?”罗雍惊问道。
“对,我又杀人了。”裴翾淡淡回答道。
“裴潜云!你难道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吗?纵然你身负奇冤,你也不该再造杀孽!”罗雍大声道。
“呵,我不自己报仇,谁帮我?我又能相信谁?罗兄,你太天真了!”裴翾回怼道。
“你……”罗雍被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裴翾指着那人头:“你可知此人是谁?”
罗雍道:“既然你拿来祭奠,莫非就是你仇人?”
“不错!”裴翾一把提起上官卬的人头,“这个人,叫上官卬!武功排名天下第七的上官卬!五年前,正是他带人杀入我裴家村,酿成了这惨案!”
罗雍目瞪口呆,上官卬?
天下第七的上官卬都死在他手里了吗?这个人也太可怕了吧?
“笃!”
裴翾将上官卬的人头重重放在案台上,又道:“这个人,我从江北回来时,亲眼看见他渡江的。后来,他带着宣州的骑兵来追捕我们裴家村的幸存者!想要将我还有这位一起,斩草除根!”
裴翾说着指了指阮燕:“她是我邻居,因为外嫁的早,所以幸免于难,但是她的父母兄长,皆死在了这里!”
罗雍听着惊呆了。
“官府的人不放过我,幕后之人还想斩草除根,罗兄,你告诉我,我若不杀了他,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呢?”裴翾质问道。
罗雍被裴翾一通话说的沉默了,他皱起眉头,没想到这阵子居然又出了这样的事……
“小翾,他是谁?”阮燕这才问起罗雍来。
“江南第一名捕,罗雍。”裴翾拉着长长的语气道。
“原来是公门中人啊……这位罗大人,是想抓我们俩归案吗?”阮燕问道。
罗雍看向阮燕跟裴翾:“我不抓你们俩,但你们两个既然仇也报了,我希望你们收手!”
“呵呵呵呵……”裴翾又笑了,“谁告诉你我已经报完仇了?”
“什么?你又要做什么?”罗雍眼眶一睁,脸色一变。
“我还要提着这人头,去宣州刺史府,见见那位刺史大人。既然他派兵相助上官卬,那么他也不是个干净的主!你说是不是?”裴翾冷冷道。
“你可知你这么做的后果?裴潜云,我劝你不要乱来!”罗雍急了。
“闭嘴吧你!”阮燕厉声叱骂道,“当初裴家村惨案时,你们这些公门中人在哪里?我们被仇人追杀时,你们又在哪里?如今,我们自己报仇了,你却想来横插一脚,让我们不要造杀孽,你凭什么?凭什么!?”
阮燕的厉声叱骂骂的罗雍低下了头,是啊,凭什么?
“未经人苦,莫劝人善。罗兄,我劝你不要干扰我们做事,否则——”裴翾再次提起上官卬的脑袋,重重往土案上一放,“你的本事,可比上官卬差远了……”
罗雍听得此话,抬起头,直视裴翾:“你在威胁我?”
“不错,上一次我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你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裴翾也直视着罗雍道。
罗雍不再与裴翾对视,他摇了摇头后,又抿了抿嘴唇,再长吁一口气,这才道:“裴潜云,如果官府可以还你一个公道,为死去的人昭雪,让幕后之人绳之以法呢?”
“哈哈哈哈……”裴翾听得这话大笑出声,差点没笑背过气去,笑了一阵后,他看着罗雍那冷峻的脸,说道:“罗大人,你还真是天真啊……你知道吗,当年我侥幸活下来之后,前往官府报案,是什么结果吗?”
“什么结果?”
“我被当场抓了起来,关在了牢里三天三夜!若不是县太爷看我可怜,用一个死囚将我换出,我现在已经是一堆不知埋在何处的白骨了!”
罗雍闻言脸色绷紧了起来。
“在江北时,我去问过当年查案的提司,他告诉我,那个换下我的死囚,在监狱里就被人毒死了。我们整村人被杀,幸存者去报案,结果官府却要将幸存者也杀掉……你告诉我,我还能相信官府吗?我还能相信公道吗?”
罗雍心跳加速,呼吸顿时就不畅了,可他却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反驳……
裴翾指了指天:“我连这老天都不敢相信!我能信的,只有我自己!”
裴翾说着用手指戳着自己胸口:“我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学的一身本领能为家人报仇!不管是上官卬还是其他更厉害的人,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裴潜云,你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罗雍还想劝。
“够了,你不要说了!这裴家村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们不欢迎你!滚回衙门里去当你的江南第一名捕吧!”阮燕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被狠狠奚落了一顿的罗雍,脸色黯然,他漠然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木头般。
“燕姐,我们走吧。”
裴翾不再看罗雍,用布将上官卬的人头包起,然后提着那人头,带着阮燕,转身就走。
“等等!”
眼看两人要走,罗雍又开口了。
两人止住脚步,裴翾挑眉问道:“有何贵干?”
罗雍正色看向裴翾:“你要去宣州刺史府吗?”
“不错。”
“我与你一起去!”罗雍忽然说出了这么句话。
“你?”裴翾疑惑起来,这罗雍想去干什么?
“我身为公门中人,查案缉捕是我的职责!如此大案,牵连这么广,却在某些人的操纵下草草了事,实属不该……”罗雍说到此处顿了顿,“如果刺史大人真的知道内幕,那么他也是个嫌疑人,我罗雍,愿为你破了此案!”
裴翾听得此话眼神变了变,他嘴角一扬:“罗兄,你可想好了,若是你掺和进来,恐怕以后你这名捕是做不了了。那可是一州刺史,是要震动朝廷的!”
“若是不敢对权贵下手,只敢查平民百姓,那我这个名捕不当也罢!”罗雍咬牙道。
“哈哈哈哈……罗兄,你不是诓我吧?我怕你有诈哦,而且你手下的捕快都不在,是不是埋伏起来了?”裴翾问道。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罗雍忽然取下腰刀,一把拔出,在左手掌中一割!
鲜血溢出……
裴翾皱了皱眉,这人几个意思?
罗雍举起左手道:“我罗雍,自入公门起,就曾发下血誓,一定要为人间伸张正义,昭雪冤屈,绝不为权贵折腰低头!今日,我在这裴家村,再发一次血誓……若不能彻查此案,缉拿元凶,还这些屈死之人一个公道,日后便死于此!”
眼看罗雍说的铿锵动容,阮燕也变了变脸色。
“锵!”
罗雍将刀插入地上,再度道:“此刀为证,不破此案,我罗雍誓不取此刀!”
裴翾眼神再变,这罗雍,是来真的吗?
“好!你既然有此心,我也希望你能做这样的人!”裴翾走上前,走到了罗雍对面。
罗雍忽然伸出那只血淋淋的左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愿与我击掌否?”
裴翾想了想后,也伸出左手。
“啪!”
一声脆响,两只手爽快的拍在了一起。
然后,罗雍朝裴翾笑了笑,裴翾也笑了笑。
阮燕走上来道:“这位罗大人,你当真要彻查此案吗?”
“真的!”罗雍点头。
阮燕抿了抿唇,看向了裴翾。
裴翾道:“既然罗兄都发血誓了,我们暂且相信他吧。”
裴翾跟罗雍在滁州打过一次交道,这个人,他觉得还是可以信的。
“那么两位,可以跟我说说这个案子吗?我知道让你们重新提起这个你们很难受,不过,我有公门的身份,我只有知道内情,才能帮助你们。”罗雍诚挚道。
“好,跟我去个地方吧。”
裴翾答应了下来,然后提起上官卬的人头就走。
阮燕跟上了裴翾的步伐,罗雍也跟在了两人后面。
三人走了一会,便来到了牯牛山下的乱葬岗,裴翾指着这座巨大的坟,开口道:“我们裴家村的死难者,都被官兵草草收尸,埋在了这里。”
说完,他将上官卬的人头往坟前一放。
罗雍看着这座大坟,神色一凛:“裴……裴兄,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这五年又做了什么呢?”
裴翾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席地而坐,伸手指了指边上的草堆:“坐,我慢慢跟你说。”
罗雍坐了下来,阮燕也坐了下来,裴翾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自己这五年的经历说了出来……
裴翾缓缓的说着,面无表情,而罗雍与阮燕两人听着,却是心惊肉跳!罗雍没想到,裴翾会活的这么艰难……若不是他有一番奇遇,习得这么一身武功,只怕早就……
说了半个时辰,裴翾总算是说完了。他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罗雍,开口道:“罗兄,这下你听明白了吧?”
罗雍点头:“我听明白了……”
裴翾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罗兄,有一事,我想问你。”
“你说。”
裴翾清了清嗓子:“这天下第一的王天行,是何模样?”
罗雍一惊,不想他会问起这个,于是反问道:“你走江湖的,你不知道?”
“当然,我并未见过他。而且,我一向独来独往,行走于黑夜之中,所以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裴翾解释道。
罗雍想了想道:“王天行,天下第一高手,练的是玄黄神功!他的样子很特别,黑发白须,世间仅有他是此样貌……”
“什么?黑发白须?”裴翾大惊。
“正是,头发是黑的,胡须却是白的,有何疑问?”罗雍问道。
裴翾惊呆了,难道自己的师傅就是王天行?可他为什么说自己的名字里有个“放”字呢?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那王天行,性格如何?”裴翾又问道。
“这个……他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深不可测。这是天下第二的独孤凤对他的评价。”罗雍又说道。
这让裴翾更疑惑了,自己的师傅是个啰里吧嗦爱说爱笑的,全然不是这性格。
“为何提起王天行呢?”罗雍好奇道。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五年前的八月初三,有个黑发白须的老者,来过裴家村……”裴翾将这条线索说了出来。
“什么?”罗雍惊呆了。
裴翾看着一脸震惊的罗雍,忽然问道:“罗兄,假如幕后之人,真是王天行,你会坚持你的誓言吗?”
罗雍沉默了,可沉默了一会后猛然抬头:“当然,我罗某人发的誓,绝不会有假!”
“好……罗兄,你若真的是正直之人,我裴某,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裴翾正色道。
“若破了此案之后,你我还活着,我不介意!”罗雍笑着回答道。
“好了好了,小翾,咱们下一步去哪?”阮燕问道。
裴翾手指东南方:“宣州,刺史府!”
第42章 发难
盛世之下危机掩,秋去冬来又一年。
十月十四,楚州姜府。
“哥,别哭了,不就退个婚吗?咱再找一个不就好了吗?”
姜楚的小院子里,姜寿伏在桌上放声大哭,眼泪止都止不住,姜楚怎么劝都没用。
“呜呜呜……”姜寿哭的稀里哗啦,双眼通红,因为陈纾真的当面跟他说退婚了。
“呜你个头啊!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姜楚来火了,抬手就在姜寿的发髻上来了一巴掌。
姜寿被打的一懵,抬起头看着姜楚:“妹妹你打我干什么?”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男儿志在四方,不就一个陈纾吗?我给你找个比她更漂亮的,给你当嫂子……不是,给我当嫂子,怎么样?”姜楚叉起腰说道。
“呜呜……”姜寿根本不听,当初陈家来提退婚,他虽然被姜楚劝住了,可当陈纾亲自提出来,他是真的没想到事实如此残酷,他心中一时无法接受……
“哎哟,我怎么有你这个没出息的哥啊……”姜楚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无奈的念叨着。
“说得好像你有出息一样!”
一个严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姜楚一抬头,发现她母亲不知何时进来了。
“母亲?”
姜夫人迈着快步走了进来,看着还在哭的姜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别哭了!以后给你找个好姑娘就是了,这么大了还哭,亏你还是将门之子,传出去别人都会笑掉大牙!”
“就是,哥,咱老弟都比你强!”姜楚补了一句。
母女俩连番说教之下,姜寿终于是停住了眼泪。
姜夫人走到姜寿身旁,坐了下来,语气变缓:“儿啊,你放心,未娘一定会给你找个好姑娘的,啊?”
姜寿不说话了,双手捂着脸,似乎不好意思一样。
忽然,门外又来了人,来人正是姜家三个里最小的姜阳,只见他脚步匆忙,手里还拿着一封信笺,看起来那封信笺里有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母亲,兄长,姐姐,不好了,要打仗了!”姜阳走过来将信笺递给了姜夫人。
“打仗?”姜夫人一脸不可置信,接过信笺,打开一看,扫了几眼之后,蹙起了眉头。
姜楚跟姜寿同时将头凑过去,看完信笺之后兄妹俩同样脸色沉了下来。
“你爹看了没?”姜夫人朝姜阳问道。
“还没……”
“走,找你爹去!”
随着姜夫人一喊,三个儿女便齐齐跟在了她身后,朝姜府大堂走去。
信是从洛阳来的,是一个熟人的信,信里提到了一件大事,交趾复叛!
不久之后,这信就到了姜淮手里,姜淮看着这信,也皱起了眉,他看完后,放下那信笺,看向了自己的三个儿女,重重的叹了口气。
“爹,要打仗了吗?”姜楚问道。
姜淮再度叹了一口气,说道:“不错,信上所言,交趾复叛,叛军已经攻占了交州。不仅如此,他们还聚众往北掠夺,兵锋最远时,离邕州只有五十里……这么庞大的叛军,朝廷是不可能单靠边军平息的,所以一定会调大军去平叛……”
“所以,皇帝陛下会点爹爹去平叛?”姜楚问道。
姜夫人皱眉道:“既然你褚伯伯来信告知,那么咱们家很有可能被点名……”
姜家三个小的听得此话都沉默了,半晌之后,姜寿道:“爹,若您平叛,儿愿相随左右!”
姜楚也道:“爹,我也去!”
姜阳见哥哥姐姐都请命了,于是也道:“我也去!”
“去什么去?啊?还早着呢!就算朝廷要调兵平叛,那么多将军也不一定点你爹我去!”姜淮大声道。
“那如果,真的点了爹爹您呢?”姜楚问道。
“我去就行了,你们跟你娘,守好这个家!”姜淮别过头,摆了摆手。
“哥哥跟老弟守家,我跟你去,爹!”姜楚喊道。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那可是要死人的!”姜夫人顿时就教训了起来。
“我一定要去!”姜楚大声道。
“胡闹什么?”姜淮也火了,指着姜楚:“你老老实实待家里就行了!”
姜楚挨了一顿骂,别过头,撅起嘴,很不开心。
这时,最小的姜阳却道:“父亲,您是虎将,向来不怕战事,以前您在北边打完仗都说打的痛快,可现在为何愁眉不展呢?”
姜阳的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按理说不就边境有点战事么,带着精锐平了叛,立了功,对于将门之家来说不是好事么?
姜淮看了姜阳一眼,语重心长道:“南边那地方跟北边不一样……北边的蛮人是凶悍,可真刀真枪的打,咱们不怕,论用兵,那些蛮人远不如我们,可南边……”
“南边怎么了?”姜阳问道。
姜淮摇头:“南边自古就是蛮荒疠瘴之地,交州,邕州那一带,山高林密,毒虫甚多,瘴气弥漫。前朝南征时,十万大军,因伤病而亡者就达数万之众……那可不是个立功的地方啊……”
“这……”姜阳不说话了。
“不错,交趾那里,的确是块恶地,谁去平叛,都难全胜而归……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姜夫人也道。
说到此处,姜家三个小的都沉默了下来。
正在这时,外边有小厮来报,史家来人了。
“史家?来的是谁?”姜夫人问道。
小厮答道:“是史太公与史超。”
“史太公?”姜淮一惊,这史太公可是史泽的老爹,史超的爷爷,早已致仕的前殿阁大学士,他来干什么?
姜楚闻得这两人来,顿时就道:“父亲,母亲,我先回去练剑了。”
“别想躲,躲有用吗?”姜夫人厉声呵斥道。
姜楚顿住了步子,一回头,眼泪笔直流:“母亲,我不喜欢那个史超,他们今天过来肯定是想让我再嫁过去的!”
“你有爹娘在,你慌什么?安心的给我坐着,我倒要看看史家人出什么招!”姜夫人大声道。
“哦……”
姜楚只得坐了下来,可心中却忐忑不已。这该死的史超,怎么又来了?
“走吧,姜淮,人家史太公都来了,我们难道在这里等啊?”姜夫人朝姜淮道。
“对对对!”姜淮连忙答应着,跟姜夫人并肩走向了大堂门外。
长辈来了,自然没有坐等的道理,而且史家可是高门大户。史泽位高权重暂且不说,就是这致仕的史太公,在朝里朝外都有许多门生故吏,影响力极大。
姜淮夫妇如何敢怠慢?
两人疾步出去,一路走到了府门外,可当他们走到府门外时,那边的史太公才从轿辇上被扶下来。
史超则站在史太公身旁,看到姜淮夫妇出来时,他既不打招呼,甚至脸上也没有半点笑容。
“太公,您如何来了?这大冷天的,您来也不跟我们提前打声招呼……”姜淮热络的上前,寒暄道。
不是他想寒暄,实在是这个人他得罪不起。
史太公今年六十有二,耳不聋眼不花,头发还是黑的。他生的一双锐利的尖眼,高高的颧骨,下颌溜尖,一看便是刻薄之相,尤其是他那双尖眼,看谁谁都得心头一凛。
“姜将军,这一别数载,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威武啊……”史太公微微一笑,溜尖的下颌上,稀疏的胡须迎风摇摆。
“太公,您也是风采依旧啊。”姜淮伸手上前搀扶道。
就在姜淮伸手搀扶时,这史太公忽然将手搭在了史超手上,脸上微微一笑:“老夫可不禁夸,哈哈哈哈……”
旁边的姜夫人脸色微变,史太公此来,必然是来发难的……
话不絮烦,史太公跟史超被姜淮夫妇迎进了府中,在大堂里安坐下来,寒暄了一阵后,终于开始进入了正题。
“姜将军啊,老夫都听说了,文生这孩子,确实有些毛躁,是我们管教不周,得罪了令嫒,老夫在这里跟你道歉了。” 史太公说着便站起来,摇晃了两下身子,就要躬身致歉。
姜淮连忙起身,冲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太公,这如何使得?”
“子孙做错事,理应长辈出头道歉……”史太公还在坚持。
一旁的姜夫人看着这史家做作的样子,眉头顿时紧蹙起来,这老东西,好会来事。
这让姜淮就不好受了,只得道:“太公,真不必如此……”
一旁的史超趁机道:“姜叔叔,是小子莽撞,做错了事,伤害了姜姑娘,回去之后,我深刻反省了许久,今日特地登门道歉,还望姜叔叔能原谅小子。”
“这……”姜淮有些下不来台了。
姜夫人脸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这史超,带着家里那老不死一起来,名为登门道歉,实则是施压……而坐在角落位置的姜家两男一女,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尤其是姜楚。
“都过去了,那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姜淮有些无奈道。
“这么说,姜将军是愿意原谅文生,让两家人重归于好了?”史太公问道。
“这个……自然。”姜淮点头,眉头却皱了一下。
“好!既然姜将军宽宏大量,不计前嫌,那么之前两家定下的婚事,我看今年年底就找个黄道吉日,办了吧。这样也好了了两家人的心愿,你说是不是?”史太公缓缓道。
姜淮哑然,不知怎么回答了。
姜夫人打圆场道:“太公啊,此事缓缓吧,小女归来后,又生了一场病,身子有些差,年底还是急了些……”
“哦?”
史太公看向了姜楚,见姜楚脸色红润,皮肤细腻,他顿时笑了笑:“我看姜姑娘,不像生了病的样子啊。”
姜夫人正要回话时,姜楚“腾”的站了起来:“我是心病!心情不好就会发疯,一发疯就喜欢拿着剑乱砍,前阵子我家的狗就被我活活砍死了。”
史太公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
姜淮夫妇顿时尴尬无比,这妮子,怎么说话的?
“史太公,如果你被射上一箭,甚至差点被射死,你会原谅那个放箭之人吗?”姜楚大声问道。
“姜姑娘,是文生的不是……”史太公勉强露出微笑。
“我问你,你会原谅吗?你会吗?回答我!”姜楚大声道。
史太公顿时脸色就变了。
姜楚眼光瞟向史超:“史超,我问你,如果你是那个中箭之人,你会原谅射你的人吗?”
史超一愣,旋即脸色变得铁青。
“只怕你恨不得杀了那个人吧!史超,你对我做出这种事,还想让我嫁给你,做梦吧!”姜楚愤恨道。
随着姜楚一通质问,史家的一老一小脸色都沉了下来。
“楚儿,不得无礼!”姜淮大声呵斥了一句。
“我就无礼了,怎么样?爹,站在你面前的是下令朝你女儿射箭的人,而你在为他说话!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姜楚火了,全然不顾场面,怼起了自己老爹。
姜淮怒极,可看着怒火冲天的姜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楚儿,你别说了。”姜夫人用稍稍温和些的语气劝道。
“我就要说!你们史家仗着家里官高权重,来我家里施压,名为道歉,实则是拿捏!我告诉你们,我不怕你们拿捏,你们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让我嫁入史家,绝无可能!”姜楚一口气吼了出来。
“好!”
史太公站直了身子,先是说了个“好”字,然后歪嘴一笑:“不愧是将门之女,有血性!没想到姜淮还有你这种女儿,今天还真是让老夫开了眼了……”
姜淮夫妇心头一咯噔,这老东西,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史太公站直了后,开始缓缓踱步,他走了两步后,再度看着姜楚:“既然你们姜家如此有血性,也实在是国家之幸……眼下,南蛮复叛,陛下正在为调兵遣将而发愁,依老夫看呐,你们正好可以去平叛。”
“什么……”姜寿瞪大了眼睛,这史太公。
“哼,姜将军是天下公认的虎将,国之良臣,我想如果陛下委你以重任,你应该不会推脱的吧?”史超同样嘴角一歪,笑了出来。
“真是好手段啊!”姜夫人冷笑起来,“论打仗,我们家还真没怕过,既然太公想把军功送给我们,那我们也只能接着不是?”
“呵呵……姜夫人真是个通透人啊……”史太公继续歪着嘴笑道。
“那是自然!我们姜家,从不贪生怕死,行于世间,光明磊落,不像有些人,只会躲在后边使阴招……”姜夫人也阴阳了起来。
“你!”
史超差点骂出来,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既然你们这么光明磊落,那么这战功,一定会是你们的。”史太公那双尖眼看向了姜淮,然后手一指姜淮的脸,“一定是你们的。”
“那就多谢史太公了,慢走不送!”姜淮绷着脸,直接一伸手,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哼!”
史太公也不装了,直接拂袖而去,史超连忙上前搀扶,可史太公却一甩手,甩开了史超,大步迈了出去。
姜家人一个没动,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人离开,待两人走后,大堂内气氛很快变的无比的压抑……姜淮脸色沉的要滴出水来,姜夫人则皱紧了眉头,三个小的也一个个低头不说话。
半晌之后,姜楚开了口:“爹……我……我……”她一开口,眼泪就如珠帘一般掉。
“这不怪你……”姜淮长叹了一口气。
“怪你!姜淮,都怪你,没事去搭史家这条线做什么?”姜夫人骂了出来。
“对,都怪我!怪我!”姜淮也大声道。
“可恶的史家,没想到居然这么阴险!”姜阳握着拳头,咬牙切齿。
“父亲,去交趾平叛真的那么凶险吗?”姜寿再次问道。
“凶险……那个战场,比任何地方都凶险……”姜淮回答道。
姜楚擦了把眼泪:“爹,事情是女儿惹出来的,要上战场的话,女儿陪您一起去!”
“胡闹!”姜淮回头骂了一句,显然这个事是不可能同意的。
姜楚想了想后,忽然道:“爹,如果我能找到裴潜,让他来帮您,胜算会不会大一些?”
当姜楚提到裴潜时,姜夫人眼前一亮,可姜淮却道:“他一个人,就算武功再高,又能顶什么用?”
“不是啊,爹,你不知道,他有一只什么都懂的猫头鹰,那只猫头鹰能听懂他的话。如果他能帮我们的话,什么刺探军情,前方探路方面,那只猫头鹰就可以做到啊!”姜楚直接说了出来。
“有这种本事?”姜淮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对,他就有这种本事!您试想,我们不需要派斥候出去,那只猫头鹰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在夜间将敌情摸的一清二楚,这样一来,咱们打仗是不是胜算会大很多呢?”姜楚分析道。
“啪!”
姜淮猛地一拍手:“何止大很多,若他真有此等本事,这平叛,简直是手到擒来!”
“可是楚儿,你还能找的到他吗?”姜夫人问道。
姜楚想了想:“我知道他在宣州的一个村子里,有亲人。如果我们能搭上线的话,应该可以知道他的行踪!”
“好!若他愿意相助,你爹我,愿意给他躬身道歉!”姜淮大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爹!”姜楚同样大声道。
很快,姜家一家人就开始谋划了起来,如果真的要陷入战事之中,只能先未雨绸缪了……
而另一边,裴翾已经准备对宣州刺史温良,动手了。
第43章 刺史府刺刺史
十月十四午后,宣州刺史府。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一个浑身脏乱的士兵慌慌张张跑到了刺史府前,大声喊了起来。
“何事喧哗?”门口的小吏喝止住了那个士兵。
那士兵咽了口口水道:“我是大人麾下千骑营,陈耀校尉的手下,有要事特来跟刺史大人禀报啊!”
门吏听得此言一惊,认真看着这士兵身上脏乱的衣袍,一下认了出来,此人果然是千骑营的兵。
“随我进去!”
小吏带着那个士兵,来到了刺史府内的一座偏院里。
那个士兵看见温良,顿时就磕头道:“大人,不好了!我们跟上官大人追查那个玄鹰,出事了……”
“啪嗒!”
温良手中的那本奇杂怪谈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他仓惶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士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士兵再度咽了口口水:“大人,那个玄鹰在半路上两次偷袭我们,致使上官大人重伤,后来在金霞村附近,上官大人一人追击他的马车,不料被他反戈一击,瞎了眼睛……”
士兵说到此处狂咽口水,显然是口干的不行。
温良拿起桌案上的茶,直接递给他,士兵接过茶,咕噜咕噜喝了起来,喝完之后,平复了下呼吸,这才继续道:“眼下,我们的人人困马乏,上官大人重伤,被困富水县的金霞村,他派我来跟大人求援呢……”
士兵总算是说完了。
温良大惊:“连上官大人都打不过他吗?”
“不是的,是那个玄鹰过于阴险狡诈……他不敢正面跟上官大人对打,只敢偷袭……”
温良眼中充满了震惊之色,然后他又问道:“这是哪天的事?”
士兵想了想道:“初十,十月初十!”
“今天都十四了!你怎么才回来报信?宣州到那里有这么远吗?”温良大怒。
士兵一脸委屈:“大人,我们的马不耐寒,这几日又是风雪,马都焉了,我们本来有五个人回来报信的,路上马也倒毙了,他们四个生了病,只能寄宿在村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徒步回来给您报信……”
温良听完一个踉跄,连退几步后,又问道:“也就是说,那个玄鹰,至今都没抓到吗?”
士兵摇头:“那人是个疯子,上官大人都被他弄成重伤了,我们又怎么抓得住他。”
温良听完心头咯噔一下,脸色难看至极。
坏了……
上官卬十月初十就瞎了眼,今天都十四了,恐怕他已经……温良不敢想下去了……上官卬死在自己管辖境内,这消息要是洛阳那边的人知道了,自己只怕是难以交代……
他不由摸了摸头,头上的乌纱帽估计要没了,这可怎么办呢?
“大人,我们还有很多兄弟都在那边,急需支援呢……”那个士兵一脸苦涩道。
温良摇了摇头:“不,今日已经十四了,你觉得,那个玄鹰,会放过他们吗?只怕他们已经……”
“这……”士兵一脸惊愕,是啊,那个玄鹰,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瞎了眼的上官大人只怕是……
温良再度叹了口气,就算上官卬死了,收尸也是要收的,何况那边还有几十个兵呢,这也不是小事。于是他大手一挥,叫来仆人:“传命,让千骑营火速前往富水县金霞村,救人。”
“是。”仆人立马下去传令去了。
随后,那个报信的士兵也下去了,屋内很快就只剩温良一个人了。
他坐在躺椅上,皱起眉头思索着,这个玄鹰,绝对不会放过上官卬,那么他解决了上官卬之后,下一步会干什么呢?他不断的思索着,甚至掉在地上那本奇杂怪谈也没去捡,忽然,他眼眶猛然睁大,浑身颤抖了起来。
解决了上官卬,下一个不就会来解决我吗?
一想到这个,温良就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也难受,躺也难受,站着更难受。
就这么,他难受了一夜。
翌日,三个乔装打扮的人出现在了宣州城外。
这三人正是裴翾,阮燕,以及罗雍。
裴翾抬头,望着那高大的宣州城城垣,眼神有些恍惚,他驻足于城门外,望着城楼上的“宣州”二字,久久没有挪目。
“裴兄,这宣州城,你应该来过吧?”罗雍问道。
“当然来过,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是在这宣州城内,过的解试,考上了秀才。”裴翾淡淡道。
“小翾,都过去了,看开点。”阮燕劝道。
罗雍摇摇头,看着阮燕,有些不解:“裴兄,为何要让她也来呢?她一个弱女子,打起来的话咱们难以照顾啊!”
阮燕正色道:“我当然要来了!我也想知道真相。”
裴翾朝罗雍笑了笑:“谁说一定会打起来呢?”
“嗯?裴兄何意啊?”罗雍感觉裴翾话里有话。
裴翾道:“罗兄,我们两个是裴家村的幸存者,不该是你抓捕的对象吗?等到时候,你那些捕快兄弟赶来了,你们就押着我俩去见那位刺史,如何?”
罗雍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裴翾道:“只有我们束手就擒,那位刺史大人才会吐露真相,是不是?”
阮燕蹙眉:“小翾你是想,诈他一诈?”
“不错!只有我们装作被擒,罗兄才能趁势将我们带入刺史府!这总比我们潜入进去要好!”裴翾顿了顿,“既然裴家村的幸存者他们不会放过,那么这位刺史大人就一定会选择见我们的。”
“若是他直接下令将我们打入大牢呢?”阮燕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我知道现在他很慌,因为上官卬不见了。”裴翾笑了笑,“心里慌乱的人,做事就不会按章程来,我想他一定会先见我们一面,确认我们的身份以及上官卬的死讯后,他会将我们送上槛车,押去洛阳,将功赎罪!”
罗雍听到此处笑了笑:“裴兄,你不会要去洛阳,顺藤摸瓜吧?”
裴翾摇头:“不可能,在把我们送上槛车之前,这个狗官一定会将我们弄残,我可不想当残废。洛阳那边,只能慢慢来,我现在实力还不够。”
阮燕点头,确实只能慢慢来,但眼下,这宣州刺史府,他们一定要去。
“好!两位,我也想听听这位温大人会说出什么来,这样,你们等上两个时辰,我那些兄弟们应该就快回来了。”罗雍道。
“他们快回来了吗?”
“对,我们约定的,十五日在城外的杨树集汇合。”罗雍说道。
“好!那我们先不进城,去杨树集等他们吧。”阮燕道。
“走!”
“走!”
三人很快消失在城门口,宛如没有来过一般。
十月十五,午后,宣州刺史府。
一个仆人激动的冲进温良的暖屋,面带喜色道:“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啊!”
正在发愁的温良抬眼一看,只见仆人满面笑容,不由问道:“什么好消息?”
“抓……抓……抓到了!”
“什么抓到了,抓到了谁?”温良大惊。
“那个玄鹰,被罗大人抓到了!”仆人高声道。
“什么?”温良震惊的站了起来。
“是真的,罗大人跟他的捕快们已经将此人押解进城了!除此之外,还有个女的。”仆人补充道。
“女的是谁?”温良立马问道。
“罗大人没说,但他说这两人身上有重大秘密,需要押解至大人面前才能说。”仆人解释道。
“好!让志才押解他们进来,我在东院那里等他!”温良下了命令。
“是!”
仆人很快就跑了出去……
而此刻,宣州城中大街上,一身捕头装束的罗雍,带着他的几个捕快兄弟,正押着被绑住的裴翾跟阮燕朝刺史府走来呢!只不过裴翾跟阮燕都被黑布蒙上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快走!”张捕快推了裴翾一把,裴翾一个踉跄,回头恶狠狠盯着张捕快。
“我去你的!”
萧捕快见状抬脚一脚踢在了裴翾屁股上,又将裴翾踢了个踉跄……这把裴翾气的不轻。
罗雍暗暗撇嘴,这一脚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
“别看了别看了,这两人是江洋大盗,看了对你们没好处!”
罗雍大声喝着,让周围的百姓退开,几个捕快也驱赶着百姓,不让他们上前。
很快,一队骑兵出现在罗雍等人面前,罗雍一看,为首骑马的正是温良的仆人,于是拱手道:“兄弟,可曾通报了刺史大人?”
仆人点头:“罗大人,随我来!”
于是,骑兵将罗雍以及裴翾等人护在中间,隔开街上的百姓,朝着刺史府而去。
阮燕被捆住了手,她有些难受,悄悄问裴翾道:“小翾,真的行吗?我们不会真的被抓起来吧?”
裴翾摇头:“不会的,我这绳子打的是个活结,我弹指间便可解开。”
“哦……”阮燕点头,放心了下来。
在城内走了近两刻钟后,裴翾终于是看到了刺史府的大门。
而他的心,也加速跳了起来。
进了刺史府,裴翾的心跳的更快了,而一旁的阮燕,眼角处已经出了汗了。
“燕姐,忍一下。”裴翾悄悄道。
“嗯……”
很快,一行人穿廊过殿,被温良的仆人带到了刺史府内的东院。而刺史温良,早就在东院内堂里等着他们了。
进了东院,裴翾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甲胄之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些甲士是宣州的精锐军士,是温良特意调来保护他自己的。
罗雍押着裴翾阮燕,进了东院内堂,几个捕快将两人押的跪在了堂中。
“老实点!”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裴翾,被萧捕快一脚踢在腿弯里,又跪了下去。
“大人,卑职幸不辱命!昨日在裴家村生擒了两人!但是这两人身上有重大秘密,卑职不敢声张,特地带来大人处,请大人明断!”罗雍大声道,随后让张捕快揭下了两人的头巾与面罩,让裴翾与阮燕露出了脸来。
江荣拿出一个面具,蔡捕快拿出一个斗笠,两人同时将面具斗笠丢在了温良身前,以证明裴翾的身份。
温良坐在高椅之上,俯视着下边跪着的两人以及丢在地上的物件,然后看向了罗雍:“好,志才,你成功将这江洋大盗缉拿归案,不愧是江南第一名捕!”
跪在地上的裴翾抬头,露出狰狞的半张脸,双眼死死盯着温良,破口大骂:“狗官!你个狗官!”
“老实点!”
萧捕快想抬起脚,可一抬脚,他犹豫了下,还是抡起巴掌,一巴掌拍在了裴翾脑袋上。
裴翾挨打后,转头怒视萧捕快:“你们这群走狗!什么狗屁江南第一名捕,要不是老子受了伤,你们一起上都不是我对手!”
“还敢聒噪!”罗雍气急,一脚踹在裴翾屁股上,让裴翾栽倒了下去。
温良点点头,看来这人的确是个丧心病狂之辈,但是他脑海中旋即冒出了一个问题,他再次看向罗雍:“志才,你有没有遇到本官千骑营的人?”
温良自然关心上官卬的死活。
“这……”罗雍低头,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哈哈哈哈……上官卬是吗?他已经死了,被我宰了,哈哈哈哈……”裴翾肆意大笑了起来。
“什么?”温良当即惊的从高椅上跌了下去,幸亏他仆人将他扶了起来。
温良起身后,继续问罗雍:“志才,可有此事?”
罗雍点点头,看向了刘捕快,刘捕快将一个大包提了过来,然后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这是……这是何物啊?”温良惊问道。
刘捕快打开那布包,一个人头赫然出现在了温良眼前。
“啊!!!”
温良再次吓得跌倒在地,他手足无措,五官木然,勉强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人头:“上官大人……已经……已经……”
“哈哈哈哈……被我宰了!”裴翾大笑道。
“你……你……”温良指着裴翾,脸色愤怒至极,上官卬死了,他又该怎么跟洛阳那边交代?
“大人,请问,这位上官大人,是从何处来的?他到此多久,为何会跟这个玄鹰斗了个你死我活呢?”罗雍率先问道。
温良在仆人的搀扶下再度起身,他听得这个问题蹙起了眉头:“志才,这个你不要管……”
罗雍顿时脸色一沉:“大人,上官卬乃天下第七高手,却跑来咱们宣州,只为了追捕一个玄鹰吗?他到底有何理由?还请大人明示!”
“志才!有些事你管不得!听我的,你可以带着你的兄弟们离开了,日后,我会给你们发奖赏的……”温良大声道。
“既然大人还是跟之前一样防着我,那么,这两人身上的重大秘密我也就不必告诉大人了。”罗雍摇头,招呼自己的捕快兄弟就要走。
“慢着!什么重大秘密?”温良喊住了罗雍。
罗雍回头:“大人,既然你不愿与我推心置腹,那我也不必对你事事明言了……”
“志才,我是为你好!”温良劝道。
“狗屁!”裴翾忽然骂道,“什么为他好,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杀人,他放火,装什么清高!”
“哼,你这种杀人恶魔也配跟本官论高低?”温良不屑道。
“大人!”罗雍再次喊了起来:“要么你告诉我上官卬来的理由,要么你永远也别想知道这两个人身上的秘密!”
温良脸上肌肉一抽,他死死盯着罗雍,这罗雍居然将他军?
眼看罗雍丝毫不怕他,居然还敢威胁他,温良当场就火了:“罗雍,你不过是一个捕头而已,这种大事轮得上你来掺和?”
“我若非要掺和呢?”罗雍丝毫不让。
“哼,那你这捕头就别干了!”温良反过来威胁道。
“呵呵……”罗雍笑了,随后他忽然上前,将上官卬的头颅再次包起,提在手上,转身就走。
温良看见罗雍这般举动,顿时火了:“你,你拿走人头干什么?”
罗雍一回头:“大人,忘了告诉你了,上官卬才是造成裴家村惨案的凶手。而这两位,不过是裴家村的幸存者,他们是人证。既然裴家村的大案你这里不让翻,那我就只能让我师傅,去洛阳,直接告知刑部的官员上奏朝廷了。”
罗雍的话好似给了温良一记重锤,他一脸震惊,旋即大喊:“什么?不行,志才,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罗雍再度问道。
“这……不……不行……我不能……我说不了……”温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就是不说。
“大人,你可真不是个爽快人!我们走,带上他们一起。”
罗雍一挥手,让几个捕快带起阮燕跟裴翾,作势就要离开此处。
温良哪里敢让罗雍带人离开,他当即大喊:“来人,挡住门口!”
随着一阵甲叶铿锵响,无数军士涌入堂中,持枪携弩,将门口死死挡住了!
“大人,你什么意思?”罗雍怒了。
“志才,你跟你的兄弟可以走,这两个人,还有上官卬的人头,必须留下!”温良厉声道。
“给我个理由!”罗雍大声道。
“我没有理由给你!但你不这么做的话,你是离不开这里的!”温良脸色阴沉道。
“大人,我若执意要带走他们呢?”罗雍固执道。
“呵,那就是玄鹰闯入刺史府,想刺杀本府,志才你跟你兄弟,为了保护本官,在一番激烈的搏斗之中,跟他同归于尽了。”温良将这种话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罗雍大声笑了起来,现在的他总算是看清了温良的面目,那斯文儒雅的外表之下,居然是一副凶恶丑陋的内心!
“哈哈哈哈……狗官,狗官!”裴翾也喊了起来。
温良不理会裴翾,看着罗雍,一脸惋惜道:“志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休怪本官无情了!”
罗雍片刻都没有犹豫,直接摇头了:“我不能,我罗雍,绝不会跟你这种人蝇营狗苟!”
温良闭上了眼,一挥手:“给我拿下!”
甲士们得令立马冲向了罗雍等人!阮燕大惊,就在此时,裴翾忽然一跃而起,捆住他身体与手的绳索被他一下震断,他三两步一窜,瞬间就到了温良面前!
“什么?”温良大惊,他没想到,这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犯人居然一下子就杀到了他面前!
“咔!”
一只大手伸出,温良还未反应过来,脖子就被裴翾一手掐住了。而他的仆人见状,立马出手来救,谁料裴翾手更快,左手猛地一掌震出,一掌打在了那仆人的脑门之上,温良的仆人还未出招便当场断气……
“谁都别动!”裴翾一手抓住温良,厉声朝那些甲士喝道。
正冲过来的甲士们顿时就惊呆了,一下停住了手脚,而罗雍则带着捕快们将阮燕保护了起来,阮燕连忙收拾起了地上的斗笠与面具。
“退后!”罗雍对那些甲士大喊道。
裴翾掐着温良的脖子,冷笑一声:“怎么样?刺史大人,你还能嚣张么?”
温良被掐着脖子,根本说不出话来,满眼都是绝望。
“噗通!”裴翾一把将温良掷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厉声道:“你这个狗官,与上官卬勾结,屠我裴家村一村二百余口,我要你血债血偿!”
“不!咳咳……”扑在地上的温良大喊,“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你跟上官卬勾结,不是你是谁?”
“我……我……我不知道……”温良吞吞吐吐道。
“咔!”
裴翾一挪脚,一脚踩在了他手指之上,当场将他小拇指踩断了,顿时痛的温良哇哇大叫。
“呃啊啊啊啊……”
“不是你,那是谁?”裴翾问道。
“我,我不能说……”温良还是不敢说。
“不说,我就杀你全家!你可想好了!”裴翾大声道。
“不……”
裴翾挪开脚步,将脚踩向了温良的另一只手:“你说了,你的家人还能活,你要是不说呢,你全家都得死!我知道你怕那些幕后之人,但我告诉你,我要是出手,那会比幕后之人更快!你可想好了。”
温良犹豫着,冲进来的甲士也犹豫着,场面一度胶着了起来。
罗雍见状,立马道:“裴兄,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刺史府还有很多人,一会那些人都来了可就麻烦了,他要是不说,咱们就先带走他!”
“好!”
裴翾听取了罗雍的建议,一把将温良拎起,拎着就走,那些甲士看着这些人抓着他们的刺史朝他们逼来,只能步步后退!
“下令吧,温大人,让他们滚开,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再断一根手指。”裴翾威胁道。
“你们退下,都退下……”温良无奈下令。
甲士们得令后步步后退,却仍然将他们围着,只是保持着距离。裴翾拎着温良,步步朝那些甲士紧逼,最终,在这些甲士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刺史府。
出了刺史府,一辆马车早就停在了刺史府外,备车的正是罗雍的小跟班,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匹马。
“上车马!”小跟班大喊了一声。
出了府门的裴翾等人,将温良押到车内,然后众人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一溜烟就往城外走!
“你们,要带本官去哪?”车内的温良惊恐问道。
裴翾冷冷道:“裴家村,那儿埋着我们全村二百余口,昨天,我们用上官卬的人头祭奠了他们……”裴翾说到此处,伸手摸了摸温良的头,“我看你的脑袋也挺适合当祭品呢……”
温良吓得面如土色,一下就晕了过去。……
第44章 动荡
刺史被抓的消息,很快就在宣州城内传开了,于是动荡开始了。
刺史是一州长官,被抓可不是件小事,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脑袋。当天下午,刺史府下属的官员们很快就得知了消息,汇聚在了一起商讨起了对策来。
刺史府下属官员里,最大的三个官已经在府内吵了起来。这三人分别是长史杨元,主簿贺方,司马寥阜,都是清一色的长胡子老头。
“怎么能让这些人出了城门?守城的门吏怎么敢放行的?”司马寥阜大声骂道,口水都快喷到其他两人脸上了。
“门吏说是温大人下令放行的,这真是玩忽职守!”主簿贺方不断摇头,一脸愤怒。
“当速派府中兵马,前去援救刺史大人!不可耽误啊!”长史杨元急的不行。
“我们岂能自作主张,我看此事只能报给江南道秦都督,让都督定夺!”主簿贺方说道。
“报给秦都督?那秦都督要是报上朝廷,我们三个岂不是得丢官?”杨元不同意。
贺方大怒,也喷起口水:“刺史已经丢了,我们没有把握从贼人手里救他出来,兹事体大,若不上报,只恐性命都难保!”
“不妥不妥,岂能让都督知道?我们得赶在都督知道前,将刺史大人救出来!”杨元还是坚持己见。
“好啦!你们不要吵了!”司马寥阜大声喝止了两人,“我看,咱们一边要上报都督,一边要派人追查,另外,还得去请一个人。”
“请谁?”杨元与贺方同时问道。
寥阜捻须道:“温大人被抓,是那个罗雍帮的忙,既然罗雍也参与了,那么我们就该去请他的师傅,张维!”
“张维?那个老捕头?”杨元问道。
“不错,这个老捕头能耐不小,只要我们去请,他一定会出来的!”寥阜道。
“那秦都督那边,就不要报了吧?”杨元问道。
“那也要告知!这可是大事,就算我们救回了刺史大人,也同样要上报!”贺方道。
“还是不要了吧……”杨元弱弱道。
“要!”寥阜也站在了贺方这边。
最终,三人终于是商定了计策,分头出发,下达指令去了。
雪虽融化风却寒,另一边,裴翾,罗雍正走在去裴家村的路上,两人骑着马并行,走在雪融化后的泥路上,聊起了天来。
“裴兄,我们将温良带到裴家村,你不怕官府的人会追过来吗?”罗雍问道。
“正是要他们追过来呢……”裴翾淡淡道,他看着罗雍,“只有把天捅破,才会出现来补天之人,不是吗?”
罗雍摇了摇头:“你还真是疯狂……”
“我是被逼的,如果他们愿意正视裴家村的惨案,我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罗兄,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不是吗?”裴翾神色凝重道。
罗雍低下了头,没有回答这句话。
马蹄哒哒的响着,车轱辘吱呀的转着,两人同时选择了沉默,没有开口了。
半晌之后,裴翾忽然转头问道:“罗兄,你会后悔吗?”
罗雍摇头:“我不会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早点看清温良的面目,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呵呵……罗兄,我以为公门之中,都是温良这般货色,没想到,还有你这等正直之人。”裴翾夸了起来。
“哈哈……”罗雍干笑一声,“只怕此后,我也不再是公门中人了……”
“罗兄是准备跟我一样,闯荡江湖吗?”裴翾问道。
罗雍摇头:“我不知道,这一次,是我生平最冲动的一次,至于后果,应该很严重吧……但,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去面对吧!”
“说的不错,既然做了就要去面对!”裴翾赞许道。
“只是……”罗雍皱起了眉。
“只是什么?”裴翾问道。
罗雍道:“我是个孤儿,从小是被师傅收养的,没有家人。但是,我的兄弟们……他们有家人……”
他的兄弟们自然是他手下那些捕快们了。
裴翾听到这话也拧起了眉头,这些捕快们也跟着自己一道干了,事后官府追究起来,那他们的家人怎么办呢?
“罗兄,不必惊慌,现在宣州城内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不如让你这些兄弟们回去安顿家眷!”裴翾给出了建议。
罗雍摇头:“不,他们有些不是宣州人,家眷也在很远的地方,而且就算安顿,又能安顿到哪去呢?”
裴翾沉默了。
几个捕快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开始紧张了起来。凭着一腔子热血,将刺史给抓了,那以后官府追究起来,自己倒是可以跑,可家人只怕是逃不掉……
得想个两全之法才行啊!
“对了,罗兄,我之前听你在刺史府提到了你师傅,你师傅既然能联系上朝廷刑部的人,那可不可以让你师傅帮忙呢?”裴翾想起了这个。
罗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而罕见的沉默了,似乎不愿意提起一般。
眼看罗雍沉默,裴翾也不说话了,催着马往马车边上靠,这时阮燕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小翾,这个狗官要怎么处置?要跟上官卬一样吗?”
裴翾摇头:“看他说不说吧……如果他肯乖乖招供,或许还能让他活。”
阮燕点头,回头看着车厢内被五花大绑还在昏睡的温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就呼在了温良脸上。
“啪!”
“别装睡了,狗官!”
温良被扇醒,一脸愤怒的看着阮燕:“你这乡下农妇,居然敢对本官动手?”
“啪!”
温良又挨了农妇一巴掌。
“你妈的……”
“啪!”
“再骂一个试试?”阮燕丝毫不惯着他,管他什么刺史大人呢。
温良不敢试了。
“我告诉你,趁早把实情说出来,免得我们动手!”阮燕威胁了一句。
“呵呵……动手又如何?无非一死罢了……”温良冷笑道。
“是吗?你可得想想,你还有家人!”阮燕再度威胁道。
“哈哈哈哈……我的家人我不需担心,因为他们都在洛阳,你不知道吗?”温良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什么?”阮燕脸色变了。
“在洛阳我也可以去杀了他们的,姓温的,你别以为我办不到!”裴翾掀开一边车帘,对车内的温良说道。
“你……你敢?”温良紧张了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上官卬我都杀了,你上头的人定然会找我麻烦,有道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我手上已经有了这么多条人命,还怕再多几条吗?”裴翾冷冷道。
“你……你不是人!”温良怒视裴翾。
“对,我不是人,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一只复仇的厉鬼,怕了吧?”裴翾继续施压。
温良大怒:“你们在宣州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朝廷一定会派人下来追查的!你们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这群恶鬼早晚会下地狱!”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起来,“姓温的,还威胁我呢?你若想带着秘密就此死去,那我也不介意把你当祭品!现在,我就让你去看看,你的埋骨之地!”
裴翾不再啰嗦,手一挥,将车窗帘子盖了下来,随后车马继续朝着裴家村而去。
马车内的温良心惊胆战,埋骨地?他今年才不到五十啊……难道自己真要死了吗?
十五日这天傍晚,在宣州城郊的一个清净小院前,来了一队兵马,为首之人,素衣长袍,瘦面长髯,一脸焦急。只见他下马之后,站在小院门前,高喊道:“张前辈在否?宣州刺史府主簿贺方求见。”
他连叫了几次后,小院门终于是开了,一个肩宽臂长,白发苍苍,却满面红光的俊俏老男人出现在了门前。
此人正是罗雍的师傅,张维。
“张前辈,小生有要事,恳请前辈出山!”主簿贺方躬身拱手道。
张维冷冷道:“我早已不管公门之事,有事去找志才吧。”说罢他作势就要关门。
“张前辈,正是志才出了事啊……”贺方大喊了出来。
张维那白眉一挑:“他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贺方于是将刺史府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下,说完之后,张维皱起了眉头来。
“你是说,志才跟那个玄鹰,两人劫持了温良?将温良带走了?”张维确认道。
“是啊……当时我等并不知晓,因为刺史大人是在东院秘密见的那些人,我们也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啊……等我们得知消息赶来,这帮人已经劫持了刺史大人出城了……”贺方说道。
“派人去追了没?”张维问道。
“去了。”
“好,既然是志才出事,那我就走上一遭!”
张维回院内收拾了一下后,换了一身长袍,随后跟着贺方,离开了此处。
作为罗雍的师傅,张维非常明白罗雍的为人,如果他做出这等不合常理的行为,那么其中一定有缘由!
当夜,裴翾等人抵达了裴家村,夜宿在这个荒废的村子里。
他们在村子里搭起了简陋的棚子,用来遮挡寒风,棚子中间的空地上,烧着一堆篝火,用来取暖。几个捕快靠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罗雍独自坐在篝火前,一言不发,阮燕则在车厢内睡了过去,而裴翾,也靠在一处角落睡着了。
对于裴翾而言,此处就是家,不论村子如今变成了何样,他都能心安理得睡着。
而对于温良来说,就不一样了。此刻的他,身上还缠着五花大绑,被丢在离篝火比较远的角落里,寒风吹着他的脊背,让他瑟瑟发抖。他一向养尊处优,如何过得了这种日子?而且这荒废的村子人几乎都死光了,屋子也只剩废墟残垣,在这初冬的寒风天宿营,对他来讲无疑是一种折磨!
“志才,有吃的吗?”
饿了大半天的温良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罗雍瞪了他一眼:“饿着吧!”
温良吓得身子一缩,他转动了两下眼珠,随后朝罗雍挪近了一点:“志才,你别这样……”
“你要怎样啊?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个不错的官呢,没想到,你居然想杀我们!”罗雍咬牙切齿道。
“不是这样的……实在是干系太大……”
“多大的干系?难不成这裴家村,是皇帝老儿下令屠的不成?”罗雍厉声质问道。
温良被罗雍的话呛的哑口无言。
“这么大一个命案,两百多口人,而你却选择了当个糊涂官!温良啊,温良,你还有良心吗?啊?”罗雍大骂了起来。
“呵……你说得对,良心都长在你们这些人身上,我没有良心……”温良忽然别过头道。
“没有良心,那你就该付出代价!”罗雍指着温良道。
“对,你说的都对!”温良也不争辩了。
这时,刘捕快道:“大人,我看这老小子恐怕想自杀了,得将他的嘴巴堵住,绑在柱子上才行呢。”
“没那个必要,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罗雍生气道。
温良脸上肌肉抽动着,这帮人,居然已经不在意他的死活了吗?
“行了,都累了,睡吧,明天再做打算!”罗雍对那些捕快道。
“好。”
捕快们靠在一起,倒头就睡,罗雍则盘坐在篝火前,运气凝神。谁也没有去管这个温良了。
温良忍受着寒冷与饥饿,又被绑缚着,浑身难受至极,可他此刻想的根本不是什么自杀,而是,逃!
对,如果有机会逃走,为何不逃呢?
温良于是假寐起来,靠在一垒废墟上,闭上眼就假装入睡……
夜越来越深时,寒意也越来越浓,两个时辰过去,温良睁开了眼。
他悄悄观察起来,眼前的篝火还在烧着,篝火边上的罗雍还在打坐,但是眼睛闭着,好像睡了。而捕快们已经靠在一起,响起了鼾声。他将目光一移,移到了另一边的裴翾身上。
裴翾已经趴在那里,身子动都没动,看上去也是睡的深了。
坐在地上的温良小心翼翼的挪动双腿,身子依靠着背后的废墟,双腿不断的搓着,身子不断抬高,很快,他就站了起来。
“哼,还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呢?当年我赶考的时候,一天徒步走了六十里,我有的是力气!”
温良心里这么说着,接着,他挪动双腿,悄悄的往外走去……虽然身上的绳索解不开,但腿能动,他就有逃生的机会!
他也不管夜有多黑,就这么朝黑夜里走了出去,可没走多远,他就听到了一声鹰鸣!
“啾~”
一只猫头鹰飞到了他面前,瞪着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珠望着他。
“啊??”
温良吓得仰面栽倒,当他想挣扎着站起来,那只鹰又飞过来,一翅膀扇在了他脸上。
“啊哟!”
温良被扇的再次躺下,他猛地抬头,脑袋却撞上了两条肉腿……
“哟,还想跑啊?”
温良大惊,不知不觉,裴翾已经到了他身后了。
裴翾一把将他拎起,冷冷道:“看来你不想死,你想跑,想活对不对?”
温良不说话,别过了脑袋。
“想活的话,最好是将幕后之人说出来,我能让你改头换面活下去。”裴翾开出了条件。
温良眼珠子拼命转着,似乎在思考。
“在考虑是吧?行,那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在那里慢慢考虑!”
裴翾不由分说,拖着温良就走,而他去的方向,正是乱葬岗!
“放开我,放开我!”
温良拼命挣扎,可根本无济于事,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什么刺史大人,而是一个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弱者!
弱者是没有资格提条件的!
随着裴翾一步步的动作,事态在一步步升级,很快,一场可以预料的动乱,即将到来……
第45章 劝与被劝
“看,这就是我们裴家村的人!你看!”
裴翾将温良扔在了坟前,温良睁开眼,望着夜色中那黑乎乎的大坟,顿时惊得毛骨悚然!
“裴家村二百余口人,尽数埋在这里,这么多人都是屈死的!而你,这个宣州的父母官,居然跟杀人犯勾结,你他妈的真是个杂种!”
裴翾狠狠的骂着,温良口都不敢还,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忽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顿时吓得他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
“笃!”
那东西从他身后滚了出来,裴翾一看,是个光滑的石头,想来温良还以为摸到了骷髅头呢。
“你就在这待到天亮吧,狗官!”
裴翾说完转头就走了,可他那只猫头鹰却落了下来,立在一块石头上,圆溜溜的眼珠盯着温良看,看的温良直发毛……
“啾~”
猫头鹰叫了起来,温良吓得不断往后蹭,在这寒冷的冬夜,眼前是一只夜猫子,背后是一座荒坟,是个人都怕。正当温良紧张冒汗时,一阵阴风吹来,风吹过这乱葬岗,发出“呜呜”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一般,更是吓得他魂不附体!
温良再一次晕了过去……
及至天明,当裴翾等人来到此处时,温良已经是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完全没有了昨日在刺史府内那副端庄的样子,变得如同孱孱老叟一般。
“哗!”
一瓢冷水泼在了温良脸上,他打了个寒颤,从昏睡中惊醒了过来。
“温大人,昨晚睡的怎么样啊?”裴翾问道。
温良摇着头,晃着脸上的水渍,牙齿打颤,他看着裴翾:“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裴翾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头顶的发髻,让他扭过头,看着眼前这坟墓:“你看好了,这里边,埋葬的就是我们裴家村死去的人,如果你今天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也埋进去!”
“你要我说什么实话?你们裴家村的案子我没参与……我也不是主谋……你为何要这般对我?”温良终于是怕了,语气也软了。
“那你应该知道上官卬是从何而来的吧?”裴翾问道。
“这个我知道。”罗雍忽然道,“上官卬据说曾经是端王府的门客!”
“端王府?罗兄你怎么不早说?”裴翾大惊。
罗雍道:“上官卬此人本就是个朝秦暮楚之辈,我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为那位端王爷效命。”
“端王吗?”裴翾沉思起来,这端王远在洛阳,又有什么理由对千里之外的裴家村动手呢?
“呵呵呵……端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根本没有实权……你们瞎猜也是没用的。”温良忽然笑了起来。
“那你说是谁?上官卬带着你宣州的骑兵来追杀我,你凭什么给他兵?”裴翾厉声质问道。
“我有不得不给的理由,可我不能说,你杀了我吧……”温良一脸无奈道。
“你不怕死?”裴翾厉声问道。
温良摇头:“我跑也跑不了,而且上官卬已经死了,就算你们放过我,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口中的‘他们’到底是谁?”裴翾双目通红,一心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你杀了我吧……把我埋在这里,就当给你们村的人报仇了吧……”温良用最软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好,那我就成全你!”
怒极了的裴翾一把拎住温良的发髻,另一手作势就要将他一掌打死!而温良,居然没有半点害怕,直接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他既定的结局!
“住手!”
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裴翾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带着一大队官兵朝这边涌了过来!而罗雍看见那人,顿时大惊。
“师傅?”
罗雍直接喊了出来,来人正是罗雍的师傅张维,除了张维之外,还有主簿贺方,他们是连夜赶过来的。
张维带着数百官兵涌了过来,那些官兵将这乱葬岗团团包围了起来,铿锵的甲胄声,刀剑晃动声,军靴的踏地声响个不停。
阮燕看着这么多官兵出现,吓得就往裴翾那边靠,罗雍手下的捕快也纷纷往一起靠,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裴翾一手掐住温良的喉咙,朝张维那边大喊:“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宰了他!”
“后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张维并未停下,骑在马上边跑边喊道。
“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没有人能阻止我!谁来都一样!”裴翾红着眼大喊,而被他掐在手里的温良几乎快窒息了。
“那是一州刺史,你若是杀了他,你以后会被朝廷在全天下通缉的!不要做这种傻事!”张维再次劝道。
“我早已被通缉了,我不怕!”裴翾犹然大声争辩道。
“你不怕?你可曾想过你的亲人朋友?你知道诛九族会牵连多少人?你身边这位,我听说也是你们裴家村的幸存者,你武功高,你可以一走了之,可她怎么办?”张维指着阮燕道。
这句话让裴翾心头一震,他不由看向了阮燕,阮燕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旦朝廷真的下达海捕文书,她又如何躲得过去?
张维打马走过来,罗雍上去牵马,低声道:“师傅……”
张维没有理会罗雍,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到裴翾不远处站定。他看着被裴翾掐在手里的温良,长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你身后埋着的是你亲人的尸骨,你们裴家村遭此惨案,我也知道你很难过,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老夫身上,恐怕老夫也会跟你一样,做出这种复仇之举……”
裴翾冷冷的盯着张维:“你继续说下去!”
张维再度瞟了一眼温良:“他是负有责任,为官不正,不守初心,成为了某些人谋权夺利的棋子,可他不是主谋,你杀了他,没用。”
“那谁是主谋?难道是洛阳的那个端王?”裴翾质问了起来。
“主谋是谁,不是你现在查得出来的,就算你能查得出来,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你这般鲁莽之举,只会让你死的更快!”张维说道。
“那又如何?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不能为亲人复仇,要这五尺之躯何用?”裴翾反驳道。
张维脸色一冷,指着那坟堆:“愚蠢!你们全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还要去刀尖舔血,做这种冒险之举,招来杀身之祸,纵然你能跟仇人同归于尽,可你们裴家的根,到底是断了!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随后张维手朝身后的裴家村废墟一指:“那个村子,也会永远成为废墟,只要你死了,那便再无重建的可能!”
张维的一番话让裴翾眼神渐渐由凶狠变成了木然,可他仍然抓着温良不放,看样子还没有被完全说服……
“放了他,我可以将你的冤屈上诉朝廷,上诉给皇帝陛下……”张维给了裴翾一条出路。
裴翾听着这话,木然的眼神忽然再次狠戾起来:“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放了他,你们照样会下海捕文书,全天下捉拿我们!将我们置于死地,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为官之道?”
“后生,我知道你恨,恨这些官,但是,你不相信我们,你也应该相信皇帝陛下!”张维凛凛道。
“呵,天高皇帝远,他会管我这么一个草民的死活?而且,你凭什么能将我的冤屈告诉他?”裴翾再度质问道。
张维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老夫的兄长,正是当朝刑部尚书,张岩。”
裴翾闻此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小小的宣州,居然还有这么一位大人物。一旁的阮燕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你可以将你的冤屈尽数说出来,我会一字一句都记下来,带给兄长,让他转呈皇帝陛下!”张维将这话说了出来。
“你不是在哄我吧?”裴翾怀疑道。
一旁的罗雍开了口:“裴兄,这不是在哄你,我师傅的兄长,的确就是当朝的刑部尚书……”
裴翾这下呆住了,掐着温良脖子的手松了一下。
“小翾,如果我们裴家村的冤案真的能呈给皇帝陛下,说不定我们真的能……”阮燕说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燕姐,就算皇帝陛下知道了此事,恐怕也一样会治我们的罪,我已经挟持了一州刺史,做出了这种触犯律法的事,到时候他一样会要我们的命!”裴翾还是不敢将希望寄托给他人。
张维忽然看向罗雍:“这事,志才也做了。”
“他是你徒弟,他自然不会有事!”裴翾大声道。
“后生,话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信不信在你。我也知道你武功高强,上官卬都死在你手里,你今天甚至可以将在场的人都杀光……”张维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是,你若是这么做了,你的退路就彻底断了……”
张维的话让裴翾犹豫了……
“想想他们吧……”张维再度指向阮燕,“你要是今天把温良杀了,难道让她以后跟着你颠簸逃亡?我看她眉眼已开,想必早已生儿育女,你要为了一己之私,将她以及她的儿女拖入深渊吗?”
张维掐准了裴翾的软肋,是的,阮燕一家就是裴翾的软肋,他不可能置之不顾……
纵然他这次没有带阮燕来,可金霞村那里,上官卬带的兵已经打听到了,阮燕是裴家村的幸存者的身份曝光,也是迟早的事……
这时,罗雍再度开口:“裴兄……相信我师傅一次吧……他老人家,从来没骗过人的……”
可裴翾还是不信,指着张维朝罗雍道:“呵,若是他把我卖了呢?”
张维脸色一冷:“那你到底要怎样?”
裴翾冷冷道:“好,既然你今天要插手,你又是罗雍的师傅,那么这个案子就交给你……”裴翾说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一手指向那座大坟,“你若要管,便在这坟前给我发个誓,如若不能彻底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你便不得好死,你敢不敢?”
罗雍惊呆了,张维也同样脸色冰冷。
“敢不敢?”裴翾大声逼问道,这声音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觉耳膜一震。
张维还是没说话,若是答应了,这肩上扛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若是不答应,那之前劝说裴翾的话都白说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武功极高,他们根本没有制住的把握!如果假意发誓,选择稳住裴翾,那后果更严重……
“好!我发誓!”
张维脸色冰冷,竖起三根手指,立于坟前,大声道:“我张维,如若不能侦破此案,将裴家村一案的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便不得好死!”
张维说完这番话后,忽然一道劲风扫来,他大惊,一旁的罗雍也大惊,两人纷纷看向了裴翾,只见裴翾一手拿着一缕张维的头发,轻轻放在了坟墓前的墓碑上,淡淡对张维道:“发了誓,那就得留证,你若是有违此誓,我们裴家村的英灵不会放过你的。”
“裴兄,你这也太过了吧!”罗雍有些生气道,因为头发对人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意割人头发,那是大不敬。
裴翾没有理会罗雍的话,伸手一指,指向了主簿贺方:“我看你是个官吧,今天发生的,你最好都记录下来。”
贺方脸色一沉。
裴谞还没说完,再度伸手指向了围住乱葬岗的那几百官兵:“你们,今天也都看到了,以后也做个见证!我裴翾,敢作敢当!我敢为我们村屈死的几百人伸冤,而且我也没有多生杀孽。”裴翾说到此处,指着还被他掐在手里的温良,“这个刺史,我不杀!”
裴翾手一松,温良身体一下滑落到了地上……
张维松了口气,这温良,终于是没有死……作为劝说者,他毫无疑问成功了,可是,他却被裴翾反将了一军。
第46章 远方
阴暗苟生终不易,向阳而活方为人。
没有谁想一辈子活在阴暗当中,如果朝廷能为裴家村的人沉冤昭雪,惩治幕后凶手,让裴翾等人能够大大方方行于世间,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而张维,给了裴翾这么一个希望!
“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在一张简陋的石案上,张维放下笔,将那一份篇幅极长的诉状呈现在裴翾以及阮燕面前。这是裴翾所言,张维执笔的诉状。
“有,猛虎帮祝猛,我杀他是因为他曾来裴家村闹事,弄断了我亲人的双腿。至于熊震,是他先发难,挟持无辜之人为人质,逼我就范,我不得已才出手的,他挟持之人乃是江北楚州安右将军之女姜楚。猛虎帮那百余人,皆是我所杀,熊震,却是自杀。”裴翾说道。
张维皱眉:“还有吗?”
“龙山村的庞家也是我干的,庞家为非作歹,危害乡里,民怨沸腾,此事可查!”裴翾补充道。
一旁的罗雍补充道:“不错,我去龙山村查证过,那庞家的确为非作歹多年,暗中弄出了好几条人命了。”
张维摇头:“我要的是别的隐情!”
裴翾想了想道:“熊震与洛阳某高官有勾结,我问及要害之处,他便咬舌自尽了。上官卬我亦不知是何人所派来的,但他的目的,便是追杀裴家村幸存者。”
张维点头,在诉状上又补了几条之后,吹了口气,让裴翾再看。
裴翾认真看完那诉状后,想了想,咬破大拇指,在上边摁下了一个血指印。
“好。”
张维点头,旋即看向了温良:“温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温良摇头,虚弱的说道:“我无话可说,我会回刺史府,等候朝廷处置。”
“好,江南道的秦都督,会派人来接管刺史府,在朝廷旨意下来前,我希望你们不要再生事了。”张维看向裴翾,“你也不要再杀人了。”
“好。”裴翾点头,却话锋一转,“但是,若朝廷下旨擒拿我,我也不会束手就擒的。”
“哼……”张维轻哼了一声,看向了温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双方,谁也不许再追究了,明里暗里都不行,明白了吗,温大人?”
“明白。”温良无力道。
“好!”张维拿起那份诉状,再度看向裴翾:“后生,看在你没有滥杀无辜的份上,我会尽力为你办理此事,你自己找个地方安心待着吧,不过,得让我们能找到你才行。”
裴翾道:“我就在此处,哪也不去。”
张维听得此话沉下了眉头:“这里已成废墟,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对,我会在这里重新建起房屋,这儿就是我的家,我的根!”裴翾认真道。
张维点头:“好,后生,后会有期。”
张维说完,转身就走,罗雍也准备走时,裴翾喊住了他:“罗兄,麻烦帮我个忙。”
“你说。”罗雍回头道。
“帮我将燕姐送回去吧,多谢了。”裴翾请求道。
“好。”
罗雍答应了下来。
阮燕却问道:“小翾,你,你真的要一个人在这里?”
“嗯,我会守着这里,你先回去吧。”裴翾朝阮燕笑了笑,“对了,把我的马留给我。”
“好……”阮燕点头,她知道裴翾决定了的事是没法劝说的。
最终,在张维的调解之下,一场动乱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人,该放的放,该走的走,很快,人马散去,裴家村就剩裴翾一个人了。一人,一马,一鹰,矗立在村子中间,漠然的望着远方。
此处是故乡,亲人却已在远方……
张维带着温良,以及刺史府的人往宣州方向走,途中,主簿贺方问道:“张前辈,为何不让官兵捉拿那个玄鹰归案?”
张维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开口道:“我跟他谈话之时,你几次朝我使眼色,就是为了这个吧?”
“是……”贺方答道。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闹出那么大动静了,你还要继续折腾下去吗?你当我那誓言真是戏言不成?”张维质问道。
“张前辈,挟持朝廷命官毕竟是触犯了律法啊,按律法,这种罪可是要问斩的啊……”贺方还是想抓裴翾。
“那刺史被抓,你们这些刺史府的下属官员是不是该先治罪呢?”张维反问道。
“这……”贺方被噎住了。
“上官卬这种高手都能死在他手中,你知道对付他要费多大的劲?真打起来要死多少人?”张维厉声质问了起来。
“这……下官……”贺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再将他逼入黑暗之中,让他重新成为一个杀手,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他随时可以在你们睡梦中,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你们的命!”张维提醒道。
“可是,就这么将他放了的话,还不是没人能制他吗?”贺方弱弱道。
“那就等朝廷的信吧!现在,只能如此了。”张维道。
不是他不想将裴翾抓起来,而是,这个能杀掉上官卬的高手,要抓起来,太难了……现在只能稳住他了。
这便是张维的想法。
而温良,一直默不作声,一言不发。他已经不会去考虑这些东西了,他明白,自己这个刺史,也做到头了……
而另一边,在去往富水县的路上,护送阮燕回家的罗雍一行人,在路上说起了话来。
“罗捕头,你说,皇帝陛下真的会重查我们裴家村的案子吗?”坐在马车上的阮燕掀开帘子,朝罗雍问道。
骑在马上的罗雍道:“我师傅只能将诉状上呈给他兄长,至于他兄长会怎么做,皇帝陛下看了诉状后会怎么做,我也不清楚……”
“也就是,一半一半?”阮燕试着问道。
“不错,但现在是太平盛世,人人都说皇帝陛下是个明君,我相信他一定会秉公办理的!”罗雍朝阮燕说道。
这话,既像是在安慰阮燕,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一样。
可阮燕听得此话却蹙眉,她问道:“如果……如果皇帝陛下并非是你说的那种明君呢?如果,他只是大手一挥,将案子交给某个像温良一样的官员来审查呢?”
罗雍皱起了眉:“应该不会吧……”
“罗捕头,既然你也不确定,那我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阮燕忽然说道。
“什么最坏的打算?”罗雍问道。
阮燕抿了抿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跟小翾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官府不放过我们,那我们只能抗争到底!”
“抗争到底”这四个字,阮燕是咬着牙说的,可见她下了多大的决心……
罗雍沉默了,抬头望向了天边。
雪已经融化了,可天却仍然是阴沉沉的,那久违的阳光,却还未出来……
远方的路,永远那么漫长。
第47章 磋商
天上阴云笼,人间寒风啸,不知风与云,何时方能消。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十月十八了。
这一天,宣州刺史府来了人,不仅有穿蓝绿官袍的文官,还有顶盔贯甲的武将。文官在拼命的抄写案卷,武将则在卖力审问刺史府的人。
而刺史温良,已经被关了禁闭,等候着审查。
刺史府大堂内,上首坐着两人,也是一文一武。文的那个,约莫五十多岁,着紫袍,系玉带,一脸端庄富态,举手投足间,尽显高官之风度。
此人正是江南道都督秦灵。秦灵文武双全,可他这个都督在本朝却是个文职。
而武的那个,看着年轻些,他穿金甲,披赭袍,眉宇英气勃勃,谈吐说话时,那嘹亮的嗓音充满了武将的雄浑。
此人正是安南将军,晁覆。晁覆是实打实的武将,与江北的安右将军姜淮平级,手里同样有着军权。
江南道文武之首聚集于此,自然是为了前阵子刺史府发生的事。毕竟刺史被挟持,劫出府外,差点被弄死,朝廷追究下来,这两人也是有干系的。于公也好,于私也好,怎么给朝廷上奏,正是这些官员现在要磋商的事。
这是大事。
“秦都督,这宣州的事,你做主就好了,我晁某不过是一介武将,这种地方案子,又不是有人造反,何必叫我来呢?”晁覆用那浑厚的嗓音打着哈哈道。
“晁兄,见外了不是,咱们都在江南为官,自然得同舟共济。我宣州出了这等事,自是归我管不假,但是我想,有个人,青云会很感兴趣。”秦灵也笑着说道。
“青云感兴趣?”晁覆眯了眯眼,秦灵口中的“青云”正是他的义子,天下第九的连青云。
“不错,前几日挟持温良的那人,杀了天下第七的上官卬。”秦灵淡淡说着,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什么?”晁覆却大惊,“他是谁?居然能杀天下第七的上官卬?”
秦灵笑了笑,随后道:“来人,速请张先生前来。”
一身素袍的张维很快就进来了,他对着两位高官拱手做礼:“张维见过二位大人。”
秦灵跟晁覆同时起身相迎,晁覆满脸笑容道:“张先生,别来无恙啊。”
张维笑了笑:“劳将军挂念,一切尚好。”
“哎呀,张先生真是厉害,我听说你三言两语便让那玄鹰放了温良,你这口舌如剑还真不是白说的啊。”秦灵笑着打趣道。
“秦都督过奖了。”张维淡淡道,其实他也没占到便宜。
“你那份诉状本都督看过了,那个什么,叫裴翾是吧?他抓温良是为了五年前裴家村的案子,对吗?”秦灵问道。
“对,那案子本就疑点重重,着实应该重新彻查。”张维正色道,那份诉状是大事,他也不可能瞒着秦灵这个江南道最大的官。
“呵,可真是不巧,我是四年前来上任的,既然张先生说要彻查,那就彻查好了,我看此事就交给张先生办如何?”秦灵说道。
“这……”张维有些听不太懂,“都督,那人的诉状某已书信给身在洛阳的兄长,这是否彻查,还得看朝廷的态度……”
“诶……不管朝廷态度如何,本官作为江南道的父母官,总不能要等朝廷下旨才有所动作吧?这几百口人命的大案,咱们自己得先查个底才行啊……本都督也好写奏本告知陛下啊。”秦灵还是笑着说道。
张维这些听明白了,他试探道:“都督,此事若要彻查,还是都督亲自派能人好些吧。”
“诶……”秦灵摇了摇头:“张先生,你有如此大才,本都督手下之人远不如你啊,而且,你那日在裴家村的誓言,可是都传开了啊……”
张维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想到自己那日发的誓居然连秦灵都知道了……于是谨慎问道:“那敢问都督,要怎么查呢?”
秦灵沉吟了一下,捋须道:“温良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还请张先生去审问出来,另外,那猛虎帮我看也不干净,区区民间帮派,居然能跟洛阳那边搭上关系……不如张先生先从这两方面下手,查出了东西来,只管告诉本都督便是。”
张维睁大了眼睛:“都督,您是想?”
秦灵笑了笑:“这些东西,是有大用的,张先生做这些事,也是为国为民,于你也并无坏处,是不是?”
张维彻底明白了,这个秦灵,不愧是老狐狸,他要的是温良背后之人的把柄。在官场之上,抓住了别人的把柄,那就等于抓住了别人的命根子!这些把柄一旦到手,是抛出来,还是不抛出来,什么时候抛出来,只有他说了算。
说的好听,要当个好的父母官,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权谋着想?
张维犹豫了:“都督,此事……”
秦灵再度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张先生若不答应的话,本都督可要治志才的罪了……挟持刺史,他也有份是不是?”
张维闻言瞳孔一缩,好家伙,这个秦灵也是掐准了自己的软肋……他在裴家村发了誓,自然会查,可是他并不想被秦灵节制,但无奈人家是一道的都督,地方高官,自己根本没能力说不……
“好……”张维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行,张先生果然爽快,你且去吧,本都督等你的好消息。”秦灵说完还拱了拱手,礼貌至极。
张维只是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离开时,他脸色极其凝重。一边是个不要命的高手逼他发誓,另一边是个精通权谋的高官让他做事,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张维离开后,旁边一直没做声的晁覆看着秦灵拿捏张维,也笑了笑:“秦都督,我也看明白了,不知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秦灵也不含糊:“那个裴翾,武功高强,这么放着不管,实在令人担忧……我想,让青云去会一会他如何?”
“哦?”晁覆故作惊讶,其实他早就看出秦灵的想法了。
“天下第七的上官卬都死在了裴翾手里,青云才排第九,让青云去打他,不好吧?”晁覆试探着道。
“哈哈哈哈……将军啊,我听闻青云今年才二十五岁,他这个年纪,正是要多磨练的时候,能跟高手切磋,不是好事吗?”秦灵笑道。
“嗯,还是问问青云吧。”晁覆淡淡道。
“那青云何在呢?”
晁覆立马朝外喊道:“来人,唤青云过来!”
很快,一个俊朗无比的年轻人,跨着大步走了进来,一身青衣的连青云,长身玉立,他立于堂中,锐气逼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表人才!
天下第九的连青云,不仅武功高强,人长得也没的说。
“参见义父,参见秦都督!”
俊朗的连青云朝二人拱手,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青云啊,秦都督说有个人打败了天下第七的上官卬,不知你可有意去会会他呢?”晁覆开门见山道。
连青云听着这话顿时眉毛一挑:“何人?”
“是个叫裴翾的,在江湖上的绰号叫‘玄鹰’,不知你可曾听说过?”秦灵问道。
“是他?”连青云皱起了眉。
“认识?”晁覆问道。
“听说过,但不认识。”连青云说话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现如今,这裴翾就在宣州西北方的裴家村,青云想不想与他切磋一下武艺呢?”秦灵试探道。
“哦?那倒是可以。”连青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好,青云果然是人中龙凤啊!”秦灵大声夸赞道。
“那么,我这就去。”连青云毫不含糊,说完拱手就准备走。
“青云,且慢。”晁覆喊住了他。
“义父,还有何事?”
“我调一队兵给你!记住,你若跟那裴翾打起来,切不可有任何闪失!”晁覆叮嘱道。
“义父放心,无论是胜还是败,我都会平安回来。”连青云自信道。
“好!”
连青云点点头,一言不发便退了出去。
看着连青云那背影,秦灵感叹道:“青云可真是个好孩子,若是我有这种儿子,我做梦都得笑醒啊……”
“哈哈哈哈……青云本是个孤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能成长至此,我也很欣慰啊……”晁覆大笑道。
这时,秦灵忽然诡异一笑:“我听闻,前阵子,青云去了洛阳,对吗?”
晁覆闻言,笑容一收:“不错。”
“他是去洛阳,见一个姑娘吧?”秦灵又说道。
晁覆脸色一绷:“秦都督,消息很灵通嘛……”
“让将军见笑了,青云这孩子,已经二十多了,还未成亲,想必也是将军的烦恼事……不知,他看上那姑娘没?”秦灵再度试探道。
晁覆轻轻摇头:“说出来不怕都督笑话,那姑娘有倾国倾城之颜,青云自是看上了她,可那姑娘,却没有看上青云……”
“哦?”秦灵惊讶了起来,“青云这孩子,万里挑一啊,还有姑娘看不上他的?”
晁覆道:“青云长于武艺,却短于文采,那姑娘却让青云作诗……你说这……哎……!”
看着晁覆唉声叹气的模样,秦灵笑了笑:“将军勿忧,我老家有个侄女,年方十八,性情温柔,貌美如花,若是青云有意,不妨抽空去看看?”
“哦?”晁覆来了兴趣,“那敢情好。”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秦灵手段齐出,磋商相当顺利,接下来,就看连青云的了。
第48章 比试
牯牛山,是裴家村村后的一座山,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有个凸出的山头,山头上,有一座亭子,名为坐忘亭。
风吹过,日晒过,雨淋过,这亭子却不曾倒下过。
而裴翾,现在就在这坐忘亭里,他望着那斑驳开裂的亭柱,凝视着柱子下陈旧泛黑的木椅,再眺望着阴云沉沉的远方天空,眼眶渐渐的开始泛红……
“清风知我意,流水明吾心……”
裴翾抚摸着亭柱上刻着的那句诗,轻声念了出来。随着他念出,往日的回忆自脑海里翻涌了出来……
“潜云,你看,夕阳好美!”
“是啊,但没有你美……”
“真讨厌,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了……”
“小莺,我喜欢你……”
“不要说这种胡话……”
“我是说真的……”
然后,亭柱上就出现了两行诗:清风知我意,流水明吾心。
这两行诗现在还在,可那个俏皮可爱的身影,却不见了……
裴翾望着这两行诗,流下了眼泪,半晌,他拿出匕首,在那两行诗下边再度刻了起来。
青山依旧在,不见故人来……
四句诗组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可他与她的人生,已经不再完整了。
“啾~”
猫头鹰的声音响起,让裴翾回过了神来,猫头鹰跳到他肩膀上,用喙轻轻的啄了啄他,他顿时就笑了起来。
“小鹰,别闹。”
可猫头鹰却又啄了啄他,然后将喙努到山下的位置,裴翾这才明白它的意思。
猫头鹰这是在告诉他,山下,有人来了。
裴翾立马擦了擦眼睛,走到亭子的边缘,朝山下裴家村的方向看,果然看见了一队骑兵,正绕过山口,往村里来,他顿时凛了凛神。
这队人马,定然是为他而来的!
而来的这帮人里头,为首的正是连青云,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因为宣州城至此,不过五十里而已。
连青云带着兵,来到村中,看见了一个简陋的木棚子,于是上前大喊:“玄鹰何在?连青云前来讨教!”
远在山上的裴翾见此人一来便通报了名号,于是也高声回应道:“我在此处!”
连青云撇过头,只见裴翾自那山头上一跃而起,如一只鸮鹰般往村子的方向滑翔而来,仅仅十余息的功夫,裴翾便飘落在了村子外围,他脚尖一点,复一掠,又是几个呼吸间,便落到了连青云不远处。
两人差不多高,身材也相似,可连青云的脸俊朗无比,无可挑剔,而裴翾,却只能戴着面具。
“好轻功!”连青云赞了一声,裴翾刚才施展出来的轻功相当厉害,他这是由衷的赞赏。
“你就是连青云?”裴翾问道。
“不错,听闻你杀了上官卬,特来跟你讨教!”连青云直白道。
“我曾听闻,你是金陵城安南将军的义子,你来此,可是你义父的意思?”裴翾问道。
“非也,乃是我的意思。”连青云冷冷道。
“好,你要定胜负,还是论生死?”裴翾也冷冷道。
连青云皱了下眉:“自然是定胜负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定生死。”
“那就请出手吧!”裴翾手一摆。
连青云则拔出了自己的长剑来,他手中那把剑出鞘时,裴翾眼色一变。只见那把剑寒光熠熠,杀意森森,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且这把剑剑尖上端,居然有并排的三个锯齿凹槽,更让裴翾一惊。
连青云似乎注意到了裴翾的眼神,开口道:“此乃义父所赐的金鳞剑,请阁下亮兵器吧!”
裴翾可没有这么长的兵器,只有一把匕首,于是他拿出了那把匕首来,横在胸前:“我只会使这个。”
“好!”连青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的那队兵,说道:“你们走远些,无论我们打成什么样,都不要靠近,明白吗?”
“是!少将军!”
那队兵识趣的跑到了远处。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各自聚精会神,而远处的那队兵也睁大了眼睛,这场决斗,他们可不想错过。
“来吧!”
裴翾勾了勾手。
连青云长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忽然,身子如箭矢一般,窜了出去!而那把带着锯齿的金鳞剑,也一瞬间朝裴翾刺了过来!
裴翾瞳孔一缩,这人的剑好快!他连忙运功,右手挥起匕首一挡!
“叮!”
匕首不偏不倚卡在了连青云剑尖的锯齿处,硬生生的将他的剑挡了下来!
“呀啊!”
连青云气势不减,持剑猛推,推得裴翾步步后退,裴翾连退八步,忽然他感觉到连青云气势陡然上升,他连忙一个翻身,将匕首一扬,侧身一闪!
“剑挽狂澜!”
连青云挥剑一掀,顿时一股可怕的剑气瞬间涌出,在裴翾之前的地上掀起了一条深深的裂痕,那剑气撕裂着触及到的一切,废弃的土灶被一剑劈成两半,散落的砖屑四散飞扬……
裴翾惊叹不已,这个连青云,居然有如此功力吗?
“再来!”
连青云大喝一声,挥剑再刺,裴翾手执匕首,不断的遮挡,剑刃与匕首不断擦出火花来,两人交战数十招,居然不分胜负!
但是一寸长一寸强,拿长剑的定然是处于优势,而拿匕首的自然只能被迫防守……
“玄鹰,拿出你的本事来!就凭你现在这点本事,你是打不过上官卬的!”连青云大声道。
裴翾当然知道打不过上官卬,可是自从他使出玄黄神功,被上官卬认出来后,他就不怎么敢用了……因为上官卬认得,连青云大概也认得!若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是王天行的传人,那自己恐怕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面对那天下第一高手了……
为了避祸,裴翾决定,就用鹰爪功好了!
“好,我看你剑法不错,那我也给你亮点真本事!”裴翾回答道,虽然说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紧张的很,这连青云,剑法高超,毫无破绽,他要怎么样才能奈何他呢?
“速速使出来!”
连青云舞剑如轮,连抖几个剑花后,用剑气将裴翾逼退,然后再度一剑猛劈而来,裴翾只得握着匕首再度迎了上去!
“叮!”
剑砍在匕首上,火花四溅,裴翾的手也被震麻了。
“呀啊!”
连青云抡起剑就往下压,裴翾奋力将那剑往上抬,可没有使出玄黄神功的他,如何拼得过连青云?只见那金鳞剑一点点往下挪,很快离裴翾的脑门就只有一寸距离了……
那剑尖气势凌人,杀气腾腾,裴翾咬着牙,奋力的抵着,可他目光一瞟,看连青云也是那咬牙切齿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对付我很轻松呢……
他再看连青云的身体,连青云现在一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双臂上,脚跟虚浮,小腿甚至有些抖……这是?
裴翾一下看明白了,这小子虽然剑法高超,但是下盘不稳!是典型的练上不练下,只追求高深武功招式,不巩固基础的那种!看到这里,裴翾顿时知道怎么办了……于是他突然劲气一泄,施展飞鹰门的轻功,身子急速往侧面一闪!
鹰别翅!
连青云丝毫没料到裴翾居然这么滑溜,居然就这么滑开了……随着裴翾劲气一泄,他的剑立马落下,堪堪擦着裴翾的肩膀而过,然后狠狠的劈向了地面!
“咚!”
连青云的大剑狠狠劈进了泥巴里,劈的地面震动,泥土飞溅,他的手也被震的一麻。
观战的士兵目瞪口呆,这个戴面具的,这种情况下也能脱逃的吗?
连青云大惊,自己长剑砍进了地里面,那自己侧后方不就露出了破绽了吗?
裴翾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看准时机,右手将匕首朝着连青云的侧腰刺了过去!
连青云头一撇,见裴翾只是刺过来,顿时也没那么慌张了,因为匕首很短,如果是长一些的刀剑,他恐怕就来不及应对了……
可是连青云没料到的是,裴翾那匕首,忽然脱手而出,朝他飞了过来!
裴翾看的很准,连青云下盘不稳,自己这一匕首飞过去,他不可能用弹腿打开,只会腾出一只左手来拨开这飞来的匕首!
果不其然,连青云那冷峻的脸上出现了慌乱之色,连忙伸出左手朝着那飞向他的匕首一拨!
“当!”
匕首被连青云一手打飞,可裴翾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呀啊!”
连青云右手拔起剑想反击,可忽然一只大手一下探出,死死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而他的左手手腕,也同时被裴翾的另一只手抓住了!
“裂空爪!”
裴翾喊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扼住了连青云的手腕,然后一脚踩在了连青云的靴子上,顿时让连青云动弹不得。
“啊你……”
正想动脚的连青云被裴翾这么一踩,顿时疼的龇牙咧嘴,而裴翾趁此时机,猛地将头朝着连青云那俊脸就是一磕!
“砰!”
两个额头猛地撞在了一起!
“哦豁……”
连青云痛的龇牙咧嘴,鼻血都流了出来,裴翾也好不到哪去,可他到底踩住了连青云一只脚,抓住了他两只手,占据了绝对上风!
“砰!”
裴翾一松脚,复一踢,一脚打在连青云小腹,同时手一松,连青云就这么倒飞了出去!
“呃啊……”
连青云跌落尘埃,那把剑也“叮当”一声,落在了他身边。
“承让了……”
裴翾朝落地的连青云拱了拱手,嘴角一扬。
观战的军士连忙上来搀扶连青云,却被连青云赶开。连青云爬起来,擦了一把鼻血,又摸了摸额头,那里居然被撞出了个大包,一摸就痛,一痛他的那张俊脸就皱了起来。
“果然厉害……”连青云摸着自己额头的包道。
“胜负已分,阁下请回吧,我这不管饭。”裴翾装作轻松的说道。
“好,后会有期。”
傲气的连青云站直了身体,捡起自己的剑,转身就走,可走了没几步,忽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噗……”
裴翾差点笑出来,可还是忍住了。
等连青云走后,裴翾连忙打坐运功,调息了起来,之前那一闪,凶险无比,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还好连青云这小子根基不怎么行……不过厉害倒是真的厉害!
而连青云,狼狈输掉这一战后,脸色铁青,走在回去路上的时候,旁边的士兵看他这副脸色,顿时不满道:“少将军,这个姓裴的,好生阴险,我看他胜之不武!”
“对,就是,他居然拿匕首当飞刀用!简直不讲武德!”另一个士兵附和道。
“不必说了,输了就是输了!我连青云,输得起!”连青云斥责道。
士兵们住了口,不再多嘴了。
骑在马上的连青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眼中顿时冒出火光来:“裴翾,我记住你了……早晚有一天,我会击败你……嘶……”
额头上的包让他倒吸了一口气,这裴翾,都学的什么破招式,居然拿头撞……
第49章 向南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人才,而人才,也是每个时代的掌权者最为看重的资源。
裴翾,毫无疑问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人才……
“青云,你……你脸怎么了?怎么成了这样子?”
刺史府内,晁覆望着额头起包的连青云,惊呼出声。
“义父,孩儿不敌那玄鹰,败了……”连青云低头道。
“这……”晁覆虽然心中有所料,可结果出来,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曾经的连青云,是他最看重的人才,当初在校场,多少武功高强的人挑战连青云,都以连青云的胜利而告终……那时的晁覆,满眼都是喜悦……
现在,突然蹦出个不知名的玄鹰,居然把连青云打的鼻青脸肿,他到底有些难受。
“速速去治一下,好生养着。”晁覆拍拍连青云的肩膀,聊做安慰道。
“是,义父。”
连青云很快离开了……
可他离开不久,秦灵却出现了。
“晁兄,我听说青云居然败了?”秦灵轻描淡写问道。
“是的,没想到江南,还有这种高手……”晁覆应答道。
秦灵眉毛一挑:“不错不错……这个裴翾,能蛊惑罗志才,绑了温良,足见其有智谋;不仅如此,他还能杀了上官卬,又击败青云,可见其勇力……晁兄你说,这样的人才,是不是该收归囊中呢?”
晁覆听得这话冷冷一笑:“秦都督,你可真是不挑啊,他可是个杀人犯!万一哪天朝廷怪罪下来,查出你包庇罪犯,那可没好果子吃啊!”
“哈哈哈哈……”秦灵大笑了起来,“晁兄,我也就这么一说而已,我秦某人不过是个文官,不似晁兄你能带兵打仗……若是你军中多了这么一个人才,那可是如虎添翼啊!”
秦灵满脸都是笑意,他的话让晁覆一怔,是啊,这个人,若是充入他军中,最少都是一员猛将啊……
至于杀人犯什么的,他跟秦灵两个地方大员还搞不定这个?
晁覆认真的考虑了起来,而且他也得到了消息,朝廷真的要打仗了……这些大官消息都灵通的很,谁都知道,朝廷很快要对交趾动兵了!
十月二十,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天,正是姜楚满二十岁的生日。
这天的姜府,热闹无比,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屋子里燃起了熏香,里里外外,都是忙碌的身影。
大小姐生日,自然要大办了,纵然没有请客人,自家人热闹一番也是应该的。
当天夜里,姜家一家人以及宋灿六个人坐在了桌前,桌上,摆着喷香的珍馐,有玲珑鸡丁,沧州狮子头,花炊鹌鹑,鸳鸯肚胘脍,鳝鱼羹……这些平时都少有的菜,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
坐在主位上的姜楚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今天的她格外的漂亮……脸蛋红扑扑,眉毛细又长,大眼睛闪着光,身上更是穿着一套订做的青绿色绸裙,配上头顶那火彩耀眼的钗钿,端的是光华动人。
“楚儿,今天是你生日,爹啥也不说了,爹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坐在姜楚对面的姜淮笑着说道。
“谢谢爹!”姜楚低头道。
“楚儿,娘也不说啥了,你也知道娘脾气臭,爱骂人,过去的就算了,咱们一家人今天开开心心过啊!”姜夫人也笑着说道。
随后,姜寿跟姜阳也送上了祝福的话语,最后,宋灿居然也开口了。
“大小姐,你宋大哥祝你找个好夫君,长命百岁!”光头宋灿咧着大嘴说道。
“谢谢宋大哥!”姜楚朝宋灿笑笑。
“来,楚儿,爹给你倒酒!”
姜淮说着,从旁边侍女手里拿来一壶酒,然后接过一个杯子,就给姜楚倒酒,酒一倒出来,那香味就弥漫了开来。
“什么酒?好香啊!”宋灿顿时就来了劲。
姜楚也闻到了香味,她惊讶的问到:“爹,这酒,是我带回来的那个酒?”
姜淮点头:“是啊,我的好女儿,知道我爱喝酒,特意跑到江南,给我带回来那么几斤……爹啊,当时抿了一口,就不敢喝了……”
“为什么呢?”姜楚问道。
姜淮笑笑:“楚儿啊,那是你历经生死带回来的,爹不敢一个人喝啊……今天你生日,正好拿这个庆祝,爹也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姜楚蹙眉,这酒让他想起了那个男人……一别多日,不知他如今在哪,过得还好不好……
姜夫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道:“楚儿,这酒,是裴潜云给你的吧?”
姜楚点头:“是,是他送我的。”
“那小子……真是个好人呢……”姜夫人似是无奈的说了一句。
“嗯,其实他还挺不错的。”姜寿来了一句。
“哎呀,上次没打过他,下次还能见到他的话,还想跟他打一架呢!”宋灿说道。
宋灿话说完,整桌人都沉默了。
怎么老是惦记着这个裴潜云呢?
姜淮见众人话冷,于是开始劝酒:“来,喝酒,都喝,喝我闺女带回来的好酒!”
“好!”
“好!”
姜家一家人纷纷举杯,然后将杯中桂花酒一饮而尽!
喝完一杯酒后,姜淮看着姜楚,开口道:“楚儿,今天你满二十了,虽然你是女儿身,但也该取个字了……爹昨晚想了一宿,终于是想出了个好字给你。”
姜楚愣了一下:“爹给我取字了?”
“对,你看,你哥叫伯宁,你弟叫季宁,按理说,你该叫仲宁……”
“打住打住,姜淮,你不会给楚儿取仲宁这个字吧?这不好听啊!”姜夫人不乐意了。
“怎么会?”姜淮打起了哈哈,“我给楚儿想了一宿,最终,我给她取字雁宁!”
“雁宁?姜雁宁?”姜楚惊呼而出。
“不错,大雁的雁,安宁的宁,好不好听?”姜淮得意道。
姜楚品味着这两个字,很快,脸上露出了笑容来:“爹,我喜欢这字,姜雁宁,好听,好听!”
“爹爹取的好!”
“不愧是爹爹!”
姜家两兄弟附和了起来。
“来,喝酒!”
姜淮再次倒酒,众人脸上都是喜色一片,可正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敕旨到,姜淮接旨!”
这一声敕旨让姜家众人勃然变色,来不及喝酒,众人就纷纷离开桌子,齐刷刷走到门外,跪了下来。
一个马脸宦官带着敕旨走到门前,端着那圣旨,拉着尖锐的嗓音就开始念道:“门下:今有交趾蛮夷,不服王化,聚众叛乱,兵祸连结邕交十余州,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朕心甚痛,与众卿商议过后,决心王师出征,平此祸乱,生擒贼酋,斩首示众……幸朝有忠臣,国有良将,安右将军姜淮,恪尽职守,忠勇过人,麾下军将骁勇,累有战功……特遣安右将军姜淮及其所部,克日出发,南征交趾……”
那宦官念到此处时,姜家众人齐齐变色,没想到,前几日那史太公才走,今日,这南征的敕旨就来了……
虽然不突然,可来的真的快……
好不容易,那宦官总算将敕旨念完了,这才将那敕旨递给姜淮。
“接旨吧,姜将军。”
“是,臣姜淮,接旨!”
姜淮一脸严肃的接下了那敕旨。
这黄绢做的敕旨不过四两重,可押上的,是他全部的身家……他一家人的性命,麾下将士的性命,都会被这轻飘飘的敕旨给捏的死死的……
“爹……”姜楚轻轻的喊了一声,这一喊,眼角的泪水不由就流了下来。
“好孩子,没事,没事……”姜淮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不好受。
自己到底是被史家给算计了!
“好了,姜将军,给老奴安排个地方过夜吧,这大冷天的,陛下这敕旨又急,老奴都未曾好好休息呢……”那马脸宦官拉着尖嗓子说道。
“好,寿儿,快些安排上使去歇息用餐。”姜淮起身对姜寿道。
“是。”
姜寿立马带着那宦官去休息了。
“爹,我跟你去!我先行南下,去找裴潜,让他帮我们!”姜楚立马道。
姜淮看着姜楚:“雁宁,你行吗?”
姜楚笑道:“爹,我都满二十了,都是大人了,怎么会不行呢?我一定会将裴潜给带到爹爹军中,让他帮爹爹破敌!”
“好,爹相信你……”姜淮勉强笑了笑。
姜夫人拉着姜楚的手:“雁宁啊,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相信他会再帮我们一次的!”姜楚认真道。
“好……”姜夫人也点了点头。
这孩子,似乎这一天,就长大了……
(第一卷 完)
第五十章 朝论
天子坐明堂,百官皆俯首。
十月二十一,洛阳皇宫之内,早朝。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俯视着下边的百官,脸上闪过一丝愁容。皇帝今年四十有三,正值壮年,可他头发不密,胡须也稀,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若隐若现的皱纹。但是皇帝眉目依然有神,鼻梁高挺,那略凸的颧骨让他这张脸显得不怒自威。
“启奏陛下,六百里加急军报,交趾叛军已经逼近邕州,邕州外围村落皆被洗劫,邕州已经岌岌可危了!”
开口的乃是尚书令赵谦。
皇帝答道:“洛阳至南疆几千里远,纵然是六百里加急,也得七八日,都是七八日前的消息了,那邕州还在么?”
赵谦答道:“陛下,邕州是大城,城高池坚,未必能那么快沦陷……只是这叛军气焰过盛,据传已经多达十万之众,若是援军去的迟了,恐怕……”
“前些日子,不是已经下达诏命给姜淮了吗?若他起兵抵达邕州,需要多久呢?”皇帝问道。
赵谦旁边闪出侍中郭约:“回陛下,姜淮应该昨日就接到旨意了,他今日出发的话,抵达邕州,最少也要二十四五日。”
“二十四五日?”皇帝皱眉,“等姜淮兵马抵达,那邕州岂不是已经落入了贼寇之手?”
“这……”郭约也绷紧了脸,忽然回头看向了一人。
郭约回头看的,正是工部尚书,史泽。
史泽立马出列:“陛下,臣以为,可派监军与姜淮同行!催促他早日抵达南疆!”
“嗯……”皇帝沉吟起来,用余光瞟了一下史泽,似乎在考虑这个建议。
“陛下,这监军是能当驴子还是能当马啊?自江北前往南疆,一路山高水险,本就难行,能二十四五日抵达已经算快的了,何况还要带辎重,臣以为切不可给姜淮派监军施压。”
反驳史泽的乃左仆射陈钊。
“陈爱卿说的是……”皇帝点点头,觉得陈钊说的有道理。
陈钊又道:“陛下,可下旨命江南道安南将军晁覆,让他负责在江南一带筹措粮草辎重,运往前线,而姜淮率军轻装前行,再命岭南道都督周烨率岭南军与叛军周旋,如此三手齐下,方可保无虞。”
皇帝闻言不断点头:“陈爱卿言之有理。”
正当皇帝点头时,史泽再次跳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朝中当派一主帅前往,管制姜淮,同时节制岭南边军!”
“哦?”皇帝看向了史泽,“史爱卿,姜淮为主帅不可吗?”
史泽舔了舔嘴唇:“陛下,姜淮虽能征惯战,可毕竟是将,不是帅!若要平定交趾,必须一可靠之帅才统筹全局,而这帅,必须是朝中之人!”
皇帝闻言也点了点头,“那史爱卿,可有人选?”
史泽当即道:“臣推荐太子殿下任主帅!”
“哗!”
史泽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如今太子年方二十二,刚立东宫,正是年少轻狂之时。而且太子也并未表现出惊人的才能,反而略显平庸……
“不可!陛下,太子千金之躯,那交趾乃蛮荒之地,国之储君岂能亲身赴险?”赵谦第一个反对了起来。
“不可!陛下,太子年少,如何能总揽大局?这是打仗,可不是儿戏!”陈钊也强烈反对。
皇帝也摇头:“皇儿还没那个能力,换个人吧。”
史泽眉头一挑:“陛下,既然如此,臣推荐端王前往!”
“端王?”皇帝眉头一挑。
“哗!”
满朝再次发出了哗啦声,端王?
“陛下,端王年轻时也曾征战沙场,跟随先帝冲锋陷阵,当年破铁勒时,他便担任副帅之职,臣以为,端王可为帅!”史泽大声道。
皇帝皱紧了眉头,却没有说话。
端王,是皇帝的堂兄,比皇帝大两岁,论起文韬武略,都不输皇帝。当年跟随先帝征战时,累有战功,可这位端王却命运多舛,大儿早夭,小儿痴傻,还有一个女儿,十五岁时突发恶疾逝世了……
“陛下?”史泽再次问了一下。
皇帝看着史泽,摇了摇头:“皇兄已经受了太多苦了,朕不忍他再去那蛮荒之地,此事休要再提。”
皇帝此话一出,满朝寂静无声。
其实这些人心里都清楚,朝里论打仗,无出端王之右!既然端王都不让去,那还有谁更合适呢?
这时,左仆射陈钊又站了出来:“陛下,若无合适人选,臣愿前往南疆,与安右将军一道,并肩退敌!”
皇帝闻言看向了陈钊,一脸惊讶:“陈爱卿?你去?”
“陛下,我去!”陈钊肯定道。
皇帝闻言点头,这个陈钊,确实是个可靠之人。
然而那史泽又跳出来道:“陈大人,你本户部出身,如何能当一军主帅?”
陈钊看了一眼史泽,然后道:“陛下,臣虽才识浅薄,但统筹局势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带兵打仗的事,臣会全权交给姜将军,管理后勤辎重,这是臣的长处。”
史泽听完这话顿时就要反驳,可谁料旁边一人道:“史大人,要不你去好了?那南疆乃疠瘴之地,你当陈大人是想抢功呢?”
“你……”史泽哑然,旁边发声的人正是刑部尚书张岩。
“好了,就这么定了吧!”皇帝最终拍板了,“陈爱卿,朕赐你帅印,金甲,此次南征,干系重大,还望陈爱卿不要辜负了朕……”
“臣,领命!”
陈钊郑重的跪了下来,朝皇帝叩首道。
史泽只能暗自咬牙,好不容易让姜淮领命去了南疆,本想再弄一个监军或者主帅去,给姜淮掣肘的,结果跳出来个陈钊毛遂自荐要当主帅,这……
这朝里的忠臣还是太多了些……
罢朝之后,皇帝回到了寝宫,准备稍歇时,内侍太监来报,刑部尚书张岩求见。
“张岩?他有何事?”皇帝疑惑道。
内侍太监道:“张大人言江南有一重大冤案,关系重大,需要面呈陛下。”
“嗯,让他进来吧。”皇帝挥了挥手。
很快,张岩就进来了。张岩正是宣州那个老捕头张维的亲哥,两人长相有五分相似,而他今日来,正是来呈那封诉状的。
裴翾的诉状。
当那封诉状被呈到皇帝面前时,皇帝打开一看,越看眉头拧的越紧,看完之后,直接一拍桌子!
“啪!”
“朗朗乾坤,泱泱盛世,怎地还有这等冤案?”皇帝脸色很难看。
“陛下,这原告为了翻案,已经在宣州掀起了波澜,甚至一度将宣州刺史给劫持了!若此案不重新彻查审理的话,只恐……”张岩欲言又止。
“只恐什么?”
“只恐那幕后之人做大啊……”张岩谨慎答道。
皇帝陷入了沉思之中。这诉状上不仅提及了裴家村被屠,也提及了事后官府将飞鹰门当替罪羊,更提及了上官卬带着官兵追杀裴家村幸存者……这一切都影射着,官场,相当不干净……
官场,自然是皇帝的餐桌,这餐桌都不干净了,皇帝能高兴吗?
第51章 消息
彤云布,战事起,人心惶,马蹄疾!
“驾!”
一匹骏马踏过古老的石砖路,马上,是一个身材矫健的青衣女子。她头戴斗笠,腰悬长剑,长长的辫子飘在脑后,眼神专注直视前方,英姿飒爽!
她身后,二十余骑士紧随着她奔行,这些骑士一个个身穿玄衣,腰挎长刀,威武不凡,一看便是身经百战的骁勇之士!
女子是姜楚,她身后的,是姜家的亲兵!
姜楚带着自家的亲兵,疾驰出楚州城,直奔南方而去!
她要先行一步,前往宣州,寻找裴翾。
人马出了楚州城,奔出几十里后,姜楚停了下来,她扶了扶自己戴着的那褐色斗笠,看向前方,然后转头朝身后的刘旺问道:“刘旺,我们现在到宣州,要多久?”
刘旺道:“大小姐,我没去过宣州啊……您不是去过吗?”
“你个废物……”姜楚骂了一句,然后又打马向前了,她可不敢耽误,自己老爹现在在整备兵马准备出发,她得先一步抵达宣州,找到裴翾后,再赶去跟他老爹汇合。
虽然计划是这么计划的,可找到裴翾要多久她也不知道。毕竟裴翾从楚州离开后,就杳无音讯了。
“驾!”
姜楚再次打马往前冲,可很快,刘旺冲过来拉住了她的缰绳:“大小姐,咱们已经出城几十里了,得歇一下,不然马受不了的。”
眼看马都累的打起了响鼻,姜楚眉眼一沉,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骑士们纷纷下马,然后从马鞍旁边的囊袋里拿出水跟谷料喂马,让马补充体力。
下了马的姜楚凝视着南方,朝刘旺问道:“刘旺,现在是冬天,那邕州冷不冷呢?”
刘旺一脸苦瓜相:“大小姐,我宣州都没去过,还邕州……”
“刘旺,你能不能顶点用啊?”姜楚生气了。
“大小姐,我只是没去过那儿,我哪不顶用了?”刘旺一脸委屈,“我们也是奉将军的命来保护您的啊……”
姜楚叉着腰叹着气,正所谓欲速则不达,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该沉下心来才对。
“你们歇会,把马喂饱了后咱们再出发。”姜楚对身后的骑士道。
“是,大小姐!”
骑士们安静的坐在了地上,开始啃起了干粮来。
姜楚抬头望天,此刻的她,希望有一只猫头鹰能飞到她斗笠上……可是天空阴沉沉,什么鸟都看不到……
而江的另一边,裴翾已经在裴家村建起了一个木屋,此刻的他,正在木屋旁边的院子里,练着功呢。
只见他双手画圆,捋气顺息后,脚踏九宫,开始踩起了步子来。他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不同方位,每一步脚印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一样。每一次落脚,都会在地上踩出一个新脚印,而随着他不断运气踏步,这些脚印,最终成了一个图。
一百零八个脚印画成的九宫图!
画完这图后,裴翾看了又看,随后再次聚气凝神,快速的踏了上去!
他每一脚都踩在脚印上,速度却比之前踏步快多了,他身如风,行如电,不过十余息,便将一百零八个脚印全踩了一遍,踩完之后,他跳出图外,开始对着那些脚印端详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忽然眼神一沉,因为他看到四处脚印并没有完全重合,而是在旧脚印的边缘出现了新脚印的痕迹,虽然不多,但很显眼。
他不由摇头:“这玄黄步,也太难练了……”
让脚以极快的速度在一百零八个脚印上重新踏一遍,做到脚印完全重合,当然是非常困难的……
而且裴翾还只是稍微用了些内力,就已经有四个脚印出现了错误,若是全力施展,那错误可就太大了……裴翾想到此处,盘膝坐了下来,看来他在武学这一途上,还差得远呢……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冥想,可没多久,就有声音传了过来。
“裴大侠,裴大侠在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出来。
正打坐的裴翾睁开眼,朝声音发来的方向一看,便看见了一队衙役,他们手里还抱着瓶瓶罐罐。这些衙役,正是那时候发现他们在裴家村祭祀的那几个,安源县县衙的衙役。
眼看裴翾将目光投过来,为首的衙役便讪讪笑着拱手:“裴大侠,我等不是来与您为敌的……”
裴翾站了起来:“那你们是来干嘛的?”
为首的衙役露齿一笑:“裴大侠,我们是奉县令大人之命,特地来给您送东西的。”
说罢,他身后的衙役们便将手里的瓶瓶罐罐放了下来,摆在了裴翾面前。
“裴大侠,这都是些油盐酱醋之类的,俺们兄弟受了您的恩惠,后来听说您独居于此,于是特意给您买了这些……”为首的衙役带着一脸笑意道。
裴翾冷冷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我这个杀人犯,你们在公门当差的居然给我送这个?”
“大侠,您不要误会啊!我们没有害您的意思啊……我们前阵子不是拿了您一百两银子吗……而且,您还给我们下过那个……如今,事情都过去了,您看,我们身上的毒,能不能解啊?”衙役头子终于是将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裴翾见状,没有理会那些瓶瓶罐罐,径直走到那衙役头子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李安民。”衙役头子答道。
“小的叫王六。”
“小的叫刘三顺。”
“小的叫张剩财。”
“小的叫孙二狗……”
“没问你们!”裴翾打断了那些衙役的话,直接看着那名为李安民的衙役,“你是不是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呢?我们在裴家村祭祀的消息,是你泄露的吧?”
裴翾早就怀疑这件事了,若不是这群衙役通风报信,那上官卬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裴翾这一盯,李安民吓得顿时就跪在了地上:“裴大侠,不是我!是我们那时候出了差错……”
“什么差错?”裴翾问道。
李安民指着一旁的王六:“是他,我们来村里查探时,看见了痕迹,然后我让他先回去报信去了。谁料等我们回去时,六子的口信已经被县令大人飞鸽传书传到了宣州!”
李安民一口气说了出来。
“哦?是这样啊?”裴翾又看向了王六,“是你将裴家村有祭祀痕迹的消息告诉县太爷,然后县太爷传书去宣州的,对吗?”
“是!裴大侠,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啊!”王六拼命磕头。
“哼,没骨气的东西……”裴翾看着这些磕头下跪的衙役,反感不已,手一挥,“滚吧,你们带来的东西都拿走,趁早滚开这里,别惹我发火!”
“可是裴大侠,我们身上的毒?”李安民弱弱问了一句。
“老子没下毒,那是老子身上的污垢,滚吧!”裴翾眼皮都不抬。
“啊?”
除了王六之外,其他衙役大惊,自己吃的原来是那种玩意?污垢?难怪又酸又臭……
呕~
几个衙役差点吐了出来。
“滚!”
“是是是!”
这些衙役拿起那些瓶瓶罐罐就走,可裴翾忽然眼睛一睁:“回来!”
李安民又跑了过来:“裴大侠,您还有何吩咐?”
裴翾看着这个李安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问道:“你在安源县当差多久了?”
李安民道:“当差六年了。”
“六年?那你应该认得李彦李大人了?”裴翾问道。
“当然,李大人待我们极好……”
“你可知他被调任去了何处?”裴翾想起了这个事,李彦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很想知道他的下落。
谁知这个李安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裴翾一把揪住了李安民的衣襟,激动至极,总算找到知道消息的人了。
“对对对,李大人被调到了边疆,据说是邕州治下的桂坪县,对,就是桂坪县,在那里当县令呢!”李安民连忙道。
“邕州吗?”裴翾思索了起来。
“对对对,裴大侠,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李安民问道。
“没了,你们走吧!”裴翾手一挥。
“是是是。”
衙役们很快就走了,这个脾气不好的裴大侠,他们可不敢惹……
裴翾望着南方的天空,邕州,自己要不要去一趟呢?
第52章 论战
十月底的霜,再次蔓延在了这广阔的山川田野间。
十月,已是年尾,寒意愈浓,而家家户户在这个时候,都在为最冷的年终做准备。一家人守在炭火前,吃着热饭过着年,本就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
可这个冬天,有些人注定无法在家过年了。
十月二十三,在一条铺满寒霜的大道上,来了一大队骑兵,这些骑兵头戴毡笠,身裹棉裘,打着马,举着旗,朝着南方前行。而为首的一面大旗上,一个“姜”字显眼无比。
他们,正是安右将军姜淮所率领的楚州军!
楚州军有三万之众,骑兵一万,步军两万,皆是骁勇善战的精兵。而现在,这支精兵已经开始往南进发,朝数千里外的邕州而去!
姜淮骑在马上,他同样也戴着毡笠,披着棉袍,打扮与军士并无太大差别,但是他身边簇拥着的是一群膀大腰圆的精锐亲兵,那些亲兵中,一个最强壮的光头汉子擎着一面大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跟在了姜淮身后。
擎大纛的正是不笑金刚宋灿。
“将军,我听说了,叛军有十万之众,而我们只有三万人马,加上南边岭南道的边军,也最多八万人,我们这么点人,又是在不熟悉的地方作战,有胜算吗?”宋灿忽然问道。
姜淮脸色暗沉:“兵不在多而在精,交趾那边,山高水险,人带多了,需要的辎重粮草也更多……朝廷不是拿不出十万二十万大军……”姜淮说到此处顿住了。
宋灿歪了歪头,他不是太明白姜淮的意思。
一旁的一个校尉补充道:“宋金刚,朝廷其实是在拿我们当试金石……”
“什么叫试金石?”宋灿问道。
那校尉叹了口气:“我们就是去探底的,说白了,就是去吃苦的!”
“不错……”姜淮点头,看向宋灿,“我们三万人马,就是去试探叛军的实力跟战场状况的,若是我们赢了,自然是我们的功劳。若是我们输了……”
“输了的话怎么样?”宋灿又问道,他实在是不太聪明。
“输了,朝廷就会再派精锐大军前去讨伐!有我们探了底,朝廷有了把握,就可以以数倍于叛军的兵力将它碾压!”姜淮冷冷道。
“我明白了!好歹毒的朝廷!”宋灿气的骂了出来。
“所以,此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姜淮沉声道。
“当然,我一定会替将军将那些蛮子的头拧下来!”宋灿愤愤道。
“嗯,传令,继续前进,不管前路如何崎岖,我们楚州军都会将其踏平!”姜淮大声道。
“是!”
兵马继续向前,铿锵的马蹄声将路上的霜花尽皆踩碎,人马所过之处,只留下了凌乱的印子。
而此刻的姜府之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姜寿,姜阳两兄弟跪在堂前,而姜夫人则背身而立,脸色铁青。
“母亲,您让我去吧!”姜寿大声道。
“母亲,我也要去!”姜阳也道。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说了不许你们去就不许你们去!”姜夫人大怒。
“那妹妹为什么能去?”姜寿反驳道。
“她好歹走过一趟,可你没有!”
“那她能走我为什么不能?我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也可以上阵杀敌!”姜寿大声道。
“你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退个婚哭哭啼啼的,哪有男子汉的气概?你若是跟那个裴潜云一样厉害,你老爹会不把你带身边?”姜夫人破口骂道。
“娘,给我次机会行不行?”姜寿声音小了些。
“不行!此次你爹远征,过于凶险,我们姜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两兄弟,好好待在家里就行了!”姜夫人沉着脸说道。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娘,哥守家就好了,我去!”姜阳大声道。
“去你个头!你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想上战场,门都没有!”姜夫人厉声呵斥道。
“母亲,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姜阳感觉被打击到了。
“母亲,我可能没有那个裴潜云那么厉害,可我也练过武,上阵杀敌绝对不是问题!”姜寿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勇敢的说道。
“好啊,那我问你,你以为的战场是什么?”姜夫人端正身子,坐了下来,轻飘飘问道。
姜寿想了想道:“金戈铁马,旌旗烈鼓,迎着箭雨冲锋,短兵相接,陷阵杀敌……”
“还有吗?”姜夫人问道。
“还有……摆兵布阵,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还有呢?”姜夫人继续问道。
姜寿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了……”
姜夫人冷哼一声,指着姜寿:“你若上战场,必死无疑!”
姜寿,姜阳闻言顿时就呆住了。
“德徽元年,也就是当今陛下即位的第一年,铁勒人大举入侵襄平,你爹当时只是个六品的偏将,他率军前往襄平支援,在襄平城下,被铁勒人围困,你知道他是怎么撑过来的吗?”姜夫人眼里闪着光芒问道。
“爹带了足够的粮草?”姜寿试着问道。
姜夫人摇头:“那一年,天降大雪,你爹的兵马是带着干粮先行的,可后方的运粮队被暴雪迟滞了,所以你爹到襄平城外时,已经是断粮状态。”
“啊?”姜阳发出了惊呼,“母亲,这种事你们怎么没说?”
“母亲,那干粮吃完了,吃什么呢?”姜寿问道。
“对,干粮吃完了就没得吃了,然后只能吃马肉,最后吃死人肉,先吃敌人的肉,再吃自己人的肉……”姜夫人声音冰冷,这些话似乎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样。
姜寿听着这话陷入了沉思之中,脸上满是惊恐,因为这么惨的战事父母从未跟他说过。
“最后,营地里到处都是尸骨……活着的人,忍受着风寒,吃着同伴的肉,跟尸骨为伴……那种日子,自然谁都不想提……”姜夫人说到此处,动容的流下了眼泪。
姜寿被这话给震憾到了,他爹打仗的时候,他还小,没上过战场的他根本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
“最后,朝廷的运粮队就成了收尸队,而你爹,是靠着士兵们的血肉活下来的……此战之后,他虽然升官了,可他痛苦了不知多少年……他每每想起此事,就会饮酒来麻醉自己,长此以往,他也就沾上了酒瘾。”
随着姜夫人娓娓说来,两兄弟同时沉默了。
“还有啊,瘟疫,这种东西比刀枪剑戟更恐怖,德徽五年,你爹在关西打仗,那时候,天气炎热,战况持久,死人尸体没时间处理,很快就发臭,然后军中就生出了瘟疫……那些染病的军士,虽然身上没伤口,可是却一个个枯瘦如柴,军中当时又缺乏药材,你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
姜夫人冷冰冰的话让两兄弟毛骨悚然。
姜阳问道:“母亲,那爹此次去南疆,也会如此凶险吗?”
姜夫人抿唇道:“南疆,自古便是疠瘴之地,毒虫猛兽数不胜数,大山里又瘴气弥漫,你爹此去,若无高人相助,只怕很难……”
“那裴潜云难道就是高人?”姜阳问道。
姜夫人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高人,但既然他会驭鹰,还是猫头鹰,那对你爹是大有帮助的。而楚儿,跟他熟识,也只有她,能请到他吧……”
“若是请不到怎么办呢?”姜寿问道。
姜夫人话语冰冷:“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兄弟俩闻言心头同时一咯噔,若真找不到裴潜云,该如何是好呢?
第53章 远行
十月二十三,裴家村再次迎来了客人。
“裴兄!”
“单兄?”
头戴棉帽的单渠兴奋的抓起了裴翾的胳膊,高兴的摇晃了起来。而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一眼看过去尽是些精壮的庄稼汉。
裴翾疑惑不已:“单兄,你带人来干嘛?”
单渠笑道:“裴兄啊,我这不听那阮大姐说你一个人住这里吗?她说这里已经破落了,所以我就想着来给你盖房子呢!”
裴翾看着单渠身后那些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顿时恍然,原来这单渠是想给自己盖房子啊……
“呵呵呵,单兄啊,这个不急的……”裴翾摆手道。
“怎么能不急呢?”单渠走到那木棚子前,用手摸了摸,然后又用脚踢了踢,顿时就道:“这木棚子也忒不结实了,眼下都已经入冬了,裴兄你怎么能住这种屋子啊?你放心,我来给你盖,你什么都不用做!”
裴翾笑了笑:“单兄,没事的,我可能很快就要出门一趟了,估计这个冬天,也不在这过了。”
“什么?你要去哪?”单渠当即问道。
裴翾道:“去邕州,你知道这个地?”
“邕州?”单渠惊问道。
“对啊,那儿,我有个故人,得去看看他才行。”裴翾淡淡道。
“我的天!”单渠再度惊呼起来,“裴兄,那邕州可去不得啊!”
“怎地去不得?”裴翾疑惑不已。
单渠神情严肃道:“裴兄,你不知道吗?邕州在打仗呢!南边那些交趾人,复叛了,贼人已经逼近邕州了!”
裴翾闻言大惊:“打仗?这年头还有仗打?”
“对啊!我劝你啊,千万别去那里,那本就是蛮荒边远之地,现在又在打仗,你若是卷进去,不好!”单渠绷紧了脸色道。
“那我就更该去了!”裴翾也郑重道,“那位故人,乃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既然在邕州,我自当也去邕州,说不定我还能救下他呢!”
“哎哟,裴兄啊!你听我的,别去!邕州距此两千多里呢,等你到了那里,说不定叛军已经攻占邕州全境了!”单渠大声道。
“怎么可能?朝廷的边军不是一向精锐吗?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裴翾有点不敢相信。
“裴兄,听我的吧……”
“我不听!我有一身武功,我足以自保!我一定要去看看我的那位故人!”
单渠越劝,裴翾就越坚决,搞得最后,单渠双手一摊:“随你了……不过,你要平安回来……”
“好!放心吧。”
裴翾说着就开始准备了,先是抱了一把草料给拴在木棚外的马吃,然后就跑进木棚子里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看着裴翾已经开始整顿行装,单渠急了,跑进木棚内一把拉住裴翾的手:“裴兄,你现在就要去吗?”
“当然了!我一刻都等不了了!”裴翾答道。
“可是阮大姐说,你不是要在这等官府断那个什么案子吗?”单渠将这事抛了出来。
“去他娘的官府!还能给我画地为牢不成?我自在此留书一封,告知他们我去邕州了便是,案子就算要重审,也等我回来再说!”裴翾继续收拾行装,骂骂咧咧道。
他知道官府重新来查案要多久,他可不想浪费时间。
“这……”单渠难受了。
裴翾迅速收拾好行李,然后想了想,拿起匕首,在棚子的木墙上,刻下了一句话:我已前往邕州,年后方回。
字体是裴氏字体,寻常人难以模仿的那种。
看着裴翾在墙上留字,单渠心中一凉,他知道眼前这位裴兄定然是去意已决,他再劝也没什么用了……
“裴兄,那你去吧,你这房子,我会给你建好的……”单渠低声道。
裴翾心中一动,转身看着单渠:“单兄,何必如此?”
单渠忽然眼眶一红:“你待我这么好,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兄弟的家,自然要建好了!”
裴翾被这句异父异母的兄弟感动到了,他拍了拍单渠的肩膀:“单兄啊,我这儿不忙,你还是忙着赚钱吧。”
“额……”单渠哭声被一下噎住,因为他并未找到赚钱的门路。
“走了!”
收拾好东西的裴翾,走出木棚,然后开始解拴马的绳子,可解着解着,忽然想起一事,他走到单渠身边,看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认真道:“单兄啊,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什么法子?”单渠问道。
裴翾想了想:“既然南疆在打仗,朝廷自然会派军队前去,这兵马一动,需要的东西可就多了,你不如找个时机,贩卖东西给军队……”
“啊?”单渠惊呆了,“贩卖东西给军队吗?”
“对,我相信以你的才智,你一定能赚到钱的!”裴翾说完拍了拍单渠的肩膀。
单渠陷入了沉思之中,跟军队做买卖,裴兄玩这么大的吗?
少时,裴翾便跟他告别,匆匆纵马离去了,只留下单渠原地发呆。
“单掌柜的,这屋子怎么说?”一个络腮胡大汉问道。
单渠道:“你们看看该怎么建吧,嗯,等裴兄回来,一定要让他住进砖瓦房才行。放心,工钱绝不会少你们的。”
“好嘞!”
庄稼汉们纷纷在木棚子一带转悠了起来,一个个琢磨着地基该怎么打,屋子该怎么建,最后甚至画起了图来……
而裴翾纵马离去,他跨过宣溪上的木桥后,听着这潺潺流水声,想起了龙山村的那些人,于是他想了想,打马往宣溪下游的龙山村而去。
龙山村距离裴家村并不远,裴翾骑马下午便到了。
裴翾来到龙山村杨田家时,杨家人正好在准备晚饭,看见他来,一个个顿时开心的不行。
“阿裴,你怎么来了?”季桂相当开心,甚至伸手拂了拂裴翾的衣裳。
裴翾嘴角带笑,开口道:“我来看看你们啊,你们都还好吧?”
季桂忙不迭点头:“好,好,都好!”
进了屋内,裴翾再次见到了自己的三叔公裴欢,如今的裴欢穿着干净衣裳,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虽然脸上的疤痕还在,可看上去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三叔公!”裴翾上前抓住了裴欢的双臂。
“潜云……”裴欢再度看见裴翾,顿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叔公,最近还好吗?”
“好……”裴欢眼泪止不住的流,哽咽道,“自从来了这儿,他们就把我当亲人一样……”
裴翾感动不已,这时杨娟走到了他侧面:“裴哥哥,你今晚不走吧?”
裴翾摇头,看着杨娟那清秀的脸庞,换了下语气:“不,我要走。”
杨娟一惊,杨青的声音随之传来:“裴哥哥刚来又要走吗?”
“潜云,你要去哪?”裴欢问道。
裴翾松开裴欢:“我要去南边,李彦大人在南边的邕州!那边如今在打仗,我要去看他,保护他!”
“李彦?咱们安源县曾经的县太爷?”裴欢反应了过来。
“对,就是他。”
“那是该去见见他……”裴欢点头道。
“邕州,离这里多远呢?”杨娟问道。
裴翾道:“几千里吧……我今年过年,八成是回不来了……”
“啊?这么远吗?”杨青惊呼道。
“是的,看见你们安好,我也放心了。”
裴翾说完就准备跟他们告别,谁料杨青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裴哥哥,歇一晚再走嘛……”
裴翾摇头:“我不便久留,现在的我,身份已经公开,我来过龙山村的事你们也不要传出去!”
杨青听到此处沉默了,抓着裴翾的那只手也松了下来。
裴翾朝众人笑笑,然后看向一直没做声的杨田,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杨叔,拿着这个。”
“这是?”杨田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认识银票上的字。
“这是银票,在宣州城内的怡丰钱庄可以换成银子。”裴翾道。
“啊?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再要你的钱了!”杨田立马就拒绝了。
“拿着!”
裴翾将银票硬生生塞进了他手里:“我三叔公还要你们照顾,哪里都要钱,没钱怎么行呢?而且我出门在外,也希望你们过得好不是?”
杨田不说话了,捏着银票的手都在抖。
“好了,我走了,你们保重!”
裴翾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催动马匹便朝远处而去!
“保重啊!”
“保重啊!”
杨家一家人纷纷冲到门后,挥手相送,裴翾没有回头,只是在马上扬起一只手,以作告别。
他来得快,走的也快,如雄鹰一般……
裴欢望着裴翾那远去的背影,眼睛朦胧,他喃喃道:“潜云,他是雄鹰,早晚要飞向远方的……”
第54章 寻觅
冬日渐寒,当雪粒再次飘扬时,姜楚终于抵达了龙山村。
龙山村的杨田一家,是姜楚唯一知道的裴翾的落脚点之一。
“吁!”
姜楚在山坡下勒住马匹,翻身下马后,对身后的刘旺道:“吩咐下去,牵马上去前边那屋子,不得大声喧哗,惊扰百姓!”
“是,大小姐!”刘旺很快吩咐了下去。
一行人牵着马,走上杨田家前边的山坡,但仍然惊动了杨田一家。
“杨叔!你还好吗?”
抵近屋子时,姜楚大声喊了起来,身后的刘旺则忍不住撇嘴,让我们不要大声喧哗,你自己嗓门咋那么大呢?
刚走出屋的杨田被这一喊,吃了一惊,连忙走近一看,当他看清姜楚的面容时,顿时微微一惊。
“这不是,姜楚,姜姑娘吗?”杨田喊了出来。
“大胆,竟敢直呼我家大小姐名讳!”一个亲兵立马就呵斥起了杨田来。
姜楚大怒,回头怒视那亲兵:“混账东西,不许对杨叔无礼!”
刘旺见状抬手就给了那亲兵一巴掌,那亲兵顿时就把头低了下去。
杨田大惊,之前他就知道姜楚不是穷苦人家,现在看来,这个丫头还真不是一般人。就她身边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雄壮挚猛,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杨叔,我是特意来这里的,请问,裴潜来过没有?”姜楚面带笑意问道。
杨田心里一咯噔,裴翾这都走了三天了,怎么这姑娘这会找过来了呢?
杨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答,虽然州里经过上次裴翾那么一闹,不会有人去为难他了,可他的行踪还是不要暴露的好,杨田这么想着。
“姜姐姐?”
不知何时,杨娟走了过来,姜楚看见杨娟,热络的上前抓起她双手:“阿娟,越来越漂亮了呢!”
“哪有姜姐姐你好看啊……”杨娟被夸的小脸一红。
姜楚转头看着未答话的杨田,继续道:“杨叔,裴潜到底来没来过啊?”
“来过,又走了。”杨田低头答道。
“什么时候来的?去哪了?”姜楚追问道。
杨田摇头:“他没说……”
姜楚当然不信,看向了杨娟:“阿娟,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杨娟也只低头道:“他不曾说。”
姜楚一颗心跌入了谷底,上一次杨家人就不透露裴翾的秘密,这一次她来,他们还是不肯……
姜楚一脸懊恼,抬手拂了拂额头,这该怎么办呢?
“大小姐,既然他们不知道,那咱们怎么办?”刘旺问道。
姜楚哪里知道怎么办,她一脸失落的蹲了下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很快,杨家所有人都出来了,季桂见是姜楚,连忙热情上来道:“姜姑娘,进来坐吧,外边冷。”
姜楚一抬头,一脸恳求:“婶子,你们一定知道裴潜去哪了对不对?告诉我好不好?”
季桂脸上笑容僵住了。
最后出来的裴欢走到姜楚面前,他不认识姜楚,但见这姑娘长得端庄大方,于是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找他做什么呢?”
“你是?”姜楚也没见过裴欢,看着这张刀疤脸她满脸疑惑。
裴欢道:“我姓裴,也算是他的亲人,你找他有事吗?”
“当然有事!很重要的事!”姜楚大声道,说完人也站了起来。
“诸位,我家大小姐找裴潜云确实有重要的事,如果诸位方便,还请说出他的去向,事情紧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刘旺在旁边说道。
杨家人同时将目光看向了裴欢,因为这里裴欢才是裴翾的亲属,说不说全在于他。
裴翾捻了捻胡须,看着姜楚,认真道:“小姑娘,你跟潜云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当初他送我回楚州的。”姜楚这么说道。
裴欢再度问道:“那你那重要之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姜楚心一横:“实不相瞒,家父乃楚州安右将军姜淮!此次领兵南下,前往交趾平叛。然那里穷山恶水,瘴气弥漫,行军探路千难万难!而裴潜有训鹰之能,他那只猫头鹰可以在夜间侦查探路,所以我想请他帮忙!”
姜楚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出来。
“你是要他去帮你打仗?”杨田大惊。
“是的……”姜楚低头,“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我能想到的帮手,也只有他了……”
杨家一家人面面相觑,裴欢也抿唇沉思着,没想到姜楚说出的是这种大事……
“这位爷爷,你现在能告诉我他去哪了吗?”姜楚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道。
裴欢往南一指:“他往南去了,但不知道是南边何处,也不曾跟我们说。”
“南边?”姜楚心里顿时再度生出了一丝希望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沿途能打听到他……
“对,小姑娘,往南走吧,或许你能遇到他。”裴欢说道。
姜楚无奈,只得朝众人告别,临行前她看了一眼杨娟,开口道:“阿娟,你婚事定下了吗?”
杨娟一愣,然后摇头:“没有呢……”
姜楚于是道:“阿娟,下次,我带我哥来见你,好不好?”
杨家人听得这话吃了一惊,这姜楚是要给她哥和杨娟牵线搭桥吗?
“阿娟,你是个好姑娘,我哥也是个好男儿,到时候我带他来见你,好不好?”姜楚再度问道。
杨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看向了自己父母。
可杨田夫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姜大小姐身份金贵,他们穷苦人家哪里敢说“不”字呢?
“先这么说定了啦,阿娟,杨叔,婶子,我走了!”
姜楚也不再多言,带着手下人翻身上马,然后就往坡下走去。
她也来得快,去得也快,跟裴翾一样!
姜楚骑着马继续往南,刘旺纵马追上来道:“大小姐,你想给大少爷提亲啊?”
“怎么了?杨娟长得不好看吗?”姜楚问道。
“哪有……只是大少爷身份金贵,这穷苦人家的女儿如何配得上……”刘旺碎碎念道。
“那又怎么了?你爹不是种地的啊?”姜楚眉目一横,呵斥道。
“不是……”刘旺欲言又止。
“哦……”姜楚看明白了,笑了笑,“原来是你看上她了是吧?”
刘旺小心思被看穿,瞬间脸红了。
“杨娟是我未来的嫂子,我告诉你们,谁也不许打她主意,否则我饶不了你们!”姜楚回头朝那些亲兵喊道。
那些亲兵一个个打着哈哈笑了起来,至于笑谁,那自然是笑单身汉刘旺了……
风在吹,马在跑,雪粒仍然下个不停,姜楚一行人沿着大路奔走,很快到了一处分叉的路口。她停下马,看着两条路思索了起来,这一条路是通往东南边的,一条路是通往西南边的,她该走哪条呢?
“刘旺,怎么走啊?”姜楚问道。
“我哪知道?我都没来过这里……”刘旺毫无意外的回答道。
“连个路牌都没有……”姜楚抱怨道。
刘旺道:“大小姐,邕州应该是西南方向,咱们走往西南的这条路好了。”
姜楚却蹙眉道:“那万一裴翾走的是东南方向呢?”
“这……”
姜楚手往远处一指:“西南方向是条小路,那边可能通往西边的某个小村子,而东南方向这条却是大路,我看咱们还是走大路吧!”
“但凭小姐吩咐。”刘旺无奈道。
最终,姜楚走向了东南方的大路,她不知道,这条大路,其实是通向裴家村的……
于是乎,姜楚一行人莫名其妙的就来到了裴家村。
抵达裴家村,已经是下午申时了,此时,天色开始昏暗,而眼前这个破落的村子让姜楚等人惊讶不已。
“这什么地方啊?怎么这里还有个荒村呢?”刘旺嘟囔了起来。
“不管了,天都黑了,今晚就在这对付一宿吧。”姜楚说道。
当她骑着马来到村里唯一的那个木屋前,望着这个简陋的木屋,顿时歪了歪头:“这好像有人住吧?”
刘旺下马,上前一脚将门踹开:“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那“哐当”一声响,木门被踹开,里头空无一人。
裴家村当然没人了,单渠就算要建房子,也得先去弄砖头木材等东西,而今日又是下雪粒的天,自然也不会动工。
“得了,没人住,今晚咱们就守在这里歇息好了。”刘旺大大咧咧道。
姜楚骂道:“刘旺,你是兵还是匪啊?就这么踹的啊?”
刘旺挠挠头:“大小姐,我……”
“什么德行!等会记得把门修好!”姜楚说罢下马,走进了屋子内。
屋子里简单的很,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两个木椅子,一个土灶,一张木桌,木桌上有一些瓷碗,罐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姜楚打量着这简陋的屋子,眼睛瞟向那木床上时,忽然发现了一根羽毛,于是她立马拾了起来。
“这是?”
“大小姐,这羽毛很长,应该是鸡毛!”一个亲兵答道。
“明明是鸟毛!”
“是鹰毛!”
亲兵们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别插嘴!”姜楚骂了一句,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很像,忽然,她眉毛一挑,这难道是小鹰的羽毛?
正当她疑惑时,一旁的刘旺喊道:“大小姐,你看,这上边有字!”
刘旺指的正是木墙上裴翾刻的那一行字。
“我已前往邕州,年后方回。”
姜楚看着那行字,顿时就感觉什么冲进了脑子里一样,因为这字迹她认得!
这是裴翾的字迹,他的裴氏字体太好认了!
“这是他写的!这是他的屋子!”姜楚喊了出来。
“他是谁?”刘旺问道。
“啪!”
姜楚拍了下刘旺脑袋:“你笨啊,他就是裴潜啊!只有他才会写这种字!他原来去了邕州吗?”
“好啊,大小姐,咱们终于是知道他去向了!”刘旺呵呵笑道。
“好,快去准备生火,今晚在此过夜,明早咱们直奔邕州!”姜楚下令道。
“是!”
亲兵们齐声喊着,然后准备过夜的东西去了。
可刘旺却道:“大小姐,那门还要修吗?”
“当然了!谁让你踹门的!”
刘旺吃了个瘪,悻悻离去了。
就这样,姜楚在裴翾的木屋里,过了一夜。
翌日清晨,姜楚等人准备走时,忽然远处传来了嘹亮的声音。
“裴翾!裴翾!连青云来了,想再与你一较高下!”
听得声音后,姜家的亲兵连忙戒备起来,看向了村口位置,只见一大队骑兵朝这里冲了过来……
“大小姐,是连青云!”刘旺惊慌道。
“我听到了!连青云就连青云……谁?”正在屋子里梳头的姜楚猛然反应过来……
连青云怎么会来这里?等等,刚才他叫的是裴什么来着?
第55章 冲突
姜楚就这么在木屋外见到了连青云。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见,两年前的年尾,姜淮跟晁覆进洛阳述职时,两人相伴在各自父亲左右,见过两回,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只是互相不对付的那种熟人。
“嗯?姜楚,你为何在此?”连青云骑马走到近前,勒住缰发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此?你想干嘛?”姜楚叉起腰,毫不示弱道。
连青云冷漠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直白问道:“裴翾呢?”
“什么裴翾?”姜楚真不知道裴翾,只知道他叫裴潜云。
连青云指着那木屋:“这就是裴翾住的地方,你一大早就出现在这,昨晚难不成在里边过夜的?”
“要你管!”姜楚生气了,这个连青云说话是真的直,直的呛人。
连青云冷着个脸,再度大喊起来:“裴翾,给我滚出来!老子这次要跟你一较高下!”
“别喊了,他不在这。”姜楚悠悠道。
“那去哪里了?”连青云顺势问道。
“我哪知道,我也是来找他的!他不在,我就在这里过了一夜。”姜楚解释道。
“哦?你找他?是找他帮你爹去打仗吧?”连青云一下就猜到了。
“那又怎么样?我跟他是朋友!我找他不行吗?”姜楚来火了,这个连青云,屁事真多。
“朋友?住一个屋子的朋友?”连青云俊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连青云你!”姜楚生气了。
“妈的,连青云,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刘旺指着连青云就骂了起来。
连青云身边的骑兵也来火了:“你算哪根葱?你们楚州兵这么没教养吗?”
刘旺火了,指着那个出声的骑兵:“小子,有种下来跟老子比划比划?让老子看看你们金陵的兵有几斤几两!”
那个骑兵瞬间哑口,这刘旺长得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他于是目光瞟向了连青云。
连青云一跃下马,直接走向姜楚,姜楚身边的亲兵迅速将她护住,刘旺更是手都放在了刀柄上,横眉怒视连青云:“连青云,站那里,别靠过来!”
连青云看都不看刘旺一眼,轻哼一声:“宋灿不在,你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我若要出手的话,你们早死光了。”
“大言不惭!有种你试试?”刘旺脖子一昂,站在了连青云面前。
“行了刘旺,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姜楚开口了,她也怕真的起冲突,这连青云可不是简单角色。
“姜楚,让开,让我看看他在不在?”连青云直言道。
姜楚想起裴翾留在那木墙上的字,顿时蹙眉:“我说了他不在,他要是在,还怕你不成?早出来打趴你了!”
连青云脸色铁青:“让你闪开就闪开!别逼我动手!”
“小子,别那么嚣张——啊!”
刘旺说到一半,连青云就陡然出手,一记耳光狠狠的扇在了刘旺脸上,刘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抽飞了!
“噗通!”
刘旺跌落在一边的泥土地上,脸上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刘旺!”姜楚被连青云突如其来的出手震惊了,她手下的亲兵纷纷拔出了刀来,怒视着连青云,将她团团护住了!
“连青云!你居然敢打我的人?”姜楚怒了。
“那又怎么样?这里是江南,不是江北,在我们的地盘上,还没有我连青云不敢打的人!”连青云嚣张道。
“你……”姜楚气的咬牙切齿,可是眼下是真拿连青云没办法。
连青云说的没错,就算他们所有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姜楚,我再说一遍,让开,我要亲自去屋子里看!”连青云再度露出凶光道。
姜楚咬着牙,最终妥协了:“让你看就是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身边的亲兵缓缓让开路,连青云重重哼了一声,穿过人群,径直走入了屋子内。
屋子当然不大,摆件也一览无遗,连青云进去里头,先是看了一下床,床上没人,接着他又趴下看床底,床底更没人……他不甘心的左右扫视了起来,似乎想找到什么线索……
姜楚也进来了,不过她却停在了门口处,伸出一只手到背后,用指甲轻轻的在木墙刮着……
她挡住了木墙上的那行字,指甲轻轻的刮着,不动声色,而连青云居然没发现。
连青云检查了一遍整个屋子,没找到任何线索,顿时猛然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姜楚:“姜楚,你在干什么?”
“我看你找啊?我看你能找到什么啊?”姜楚轻笑道。
连青云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大喊道:“你给我让开!”
姜楚听话的挪开了身子,那行字便出现在了连青云面前。
“我已前往巴州,年后方回。”
连青云念了出来。
“巴州?他去了巴州?”连青云看完字迹,又朝姜楚问道。
姜楚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这里怎么有字?我怎么没发现?”
“姜楚,少跟我玩这种把戏!刚才你是想挡住这字吧?你当我是傻子吗?”连青云冷冷道。
“对对对,你厉害,这都让你发现了,行了,该看到的你也看到了,满意了吧?”姜楚双手一摊。
“哼!”
连青云重重哼了一声,然后径直出门了。
姜楚松了口气,刚才她将那个“邕”字的上半部分悄悄用指甲给刮掉了,这连青云都没发现,那他可不就是个傻子吗?
当然,这也是因为裴翾的裴氏体的缘故,那个“邕”字,刻的是上边小,下边大,上边痕迹浅,下边痕迹深。姜楚用指甲刮些木屑,填满上半部分,所以下半部分就只留下一个大大的“巴”字了。
连青云带着不满离去了,而姜楚这边更是不满。
“刘旺,你没事吧?”姜楚查看起了刘旺的伤势来。
“没事,被野狗打了一下,不碍事的,到时候让宋金刚给我出气!”刘旺恨恨道。
“放心好了,我早晚让这个嚣张跋扈的狗东西栽跟头!”姜楚对刘旺道。
远去的连青云,骑在马上,不断的念着“巴州巴州”,若有所思,然后他问手下人:“巴州在哪?”
手下人答道:“少将军,巴州可是在西川啊!”
“西川吗?”
“少将军,西川太远了,您还是等他回来再与他比试吧!”手下人劝道。
连青云没有回答,沉着脸打马往前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姜楚这边,收拾了一番后,也上路了,今日天晴,但寒风依旧,吹得人身心俱冷。
“大小姐,裴潜云真的去邕州了?”刘旺问道。
姜楚点头:“十有八九不假,而且连青云来找他,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连青云为何非要找裴潜云呢?”一个亲兵问道。
姜楚笑了笑:“你没听他喊的吗?他要再跟裴潜比试一场,想必是之前打过,打输了呗。”
“那是,裴潜云连宋金刚都能打赢,这个连青云定然是之前吃到了苦头。”刘旺道。
“行了,我们速速前往邕州吧!”姜楚道。
“是!”
一行人纵马驰骋起来,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
两方人马离去后,裴家村再次变得安静无比。那间孤独的木屋孤零零的矗立在这村子中央,无声的诉说着这里的凄凉……
而今日的冲突,也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第56章 勾心斗角
当江南飘起雪粒时,江北早已是大雪纷飞。
十月二十六,在大雪铺满的官道上,一大队人马迎着风雪向南前行。在这队人马中间,有一辆显眼的大马车,而车里坐着的正是南征的元帅,陈钊。
陈钊作为主帅,朝廷给他拨了三千禁军,而他也一刻没耽误,接到帅印就出发了。
“咳咳……咳咳……”
坐在车内的陈钊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旁边的仆人连忙给他拍背,让他缓下来。
陈钊咳了一阵后,脸色通红,他长吸一口气,接过仆人端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后,长舒一口气,看起来总算是好了些……
“老爷,您为何要领这个苦差事呢?您身体又不好……”仆人问道。
陈钊笑了笑:“恭平啊,你不懂……”
名叫恭平的仆人诧异道:“老爷,我懂,您是怕有人陷害忠良,对不对?”
陈钊正眼看了一眼仆人,点了点头。
“我就不明白了!这朝里的奸臣陛下怎么不杀掉呢?非要让老爷您这样的人出来受苦受罪!”仆人大为不满道。
陈钊摆了摆手:“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啊……这朝中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我不管这水深不深,老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仆人哭了出来。
“行了行了,大军出征,你哭什么哭?不吉利!”陈钊虽然这么说,但却亲自用手给他擦眼泪。
正在此时,一个骑马的校尉在车窗边拱手道:“陈帅,前方就是随州城了,您看要不要进城歇息一两日?”
陈钊撩开车帘:“告诉将士们,军情紧急,不要停留了!全速前进!”
“这……”校尉面露难色,“陈帅,这风雪太大了,兄弟们都冷着呢……”
“我知道你们冷!我车里也没有暖炉!传令下去,今天必须过了随州才能扎营过夜,十一月前,必须渡过大江!”陈钊斩钉截铁道。
“是!”
校尉立马下去传令去了。
随后,大队人马加速向前,朝着南边进发而去。
就在陈钊抵达随州时,姜淮的前锋军已经在大江的船上了。此刻的姜淮正站在船头,迎着那落下来的雪粒,看着手中的地图,不断的在地图上指着。
“溯江而上,至岳州,然后往南,入洞庭湖,沿湘水往南……”姜淮念着念着,指着图上那条越来越细的河流,问旁边人道:“船队能从湘水一直到零陵吗?”
“将军,不好说,这要看水情,眼下可是冬天,湘水水位并不高……”一个校尉回答道。
“先走水路,能到哪就到哪!如果能到零陵的话再好不过了……”姜淮说道。
“将军,就算到了零陵,咱们还要翻山过桂林,再从桂林抵达邕州,那也要好久啊……”一旁的宋灿道。
“我岂不知……可咱们只有到的越早,才越能掌握主动……若迁延日久,只怕抵达时,邕州都已经沦落了……”姜淮忧心忡忡道。
“将军,若咱们抵达时,邕州已经沦落了,又该怎么办呢?”宋灿问道。
“那就只有夺回邕州了!”姜淮沉声道。
忽然,一艘小船自江北而来,船上有七八个头戴毡帽的士卒,其中一个士卒背后插着一根旗子,旗子上有一个“信”字,一看就是个传信兵。
“报!启禀将军,朝廷任命左仆射陈钊为主帅,统筹南征大事,他前几日已经率领三千禁军出发了,现在估计已经到随州了!”传信兵道。
这传信兵乃是姜淮的心腹。
“陈钊?陈仲甫吗?”姜淮念了起来,他沉吟了一下后朝那报信兵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传信兵道:“将军,据可靠情报,那史泽一直在朝堂挑唆,又是让陛下弄监军又是弄主帅的,是他包藏祸心,故意害我们!”
“知道了……”姜淮挥了挥手。
很快,又有传信兵来,传来了来自金陵方面的消息。
“将军,安南将军晁覆已经领旨了,说正着手准备粮草器械呢……”传信兵道。
“准备?”姜淮冷冷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不会先将府库里的粮食器械先运出来吗?”
传信兵回答道:“将军,那晁覆好像没怎么上心……他甚至说敕旨来的慢,他还得四处征集粮草才行……”
“荒唐!”姜淮怒了,“这个狗日的晁覆,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灿也道:“将军,那我们南征,若是粮草短缺了怎么办?”
姜淮被问住了,刀山火海他不怕,可若是粮草短缺那就要命了……
“我们先行军!等到时候见了陈大人,我再跟他说这事。”姜淮神态冷漠,鼻孔里重重的呼着热气,看起来很不舒服。
“那个陈钊?他是不是好人?”宋灿问道。
“当然是好人!整个朝堂里,没有比他更好的官了!还好是他为帅,若换一个,咱们恐怕都回不去!”姜淮用冰冷的声音道。
宋灿等人不说话了,此番出征,哪怕是兵精粮足,都相当艰难……而现在,朝中之人又勾心斗角,包藏祸心,让他们这一趟远征变得更加凶险……
“放心好了!我姜淮,一定带你们回来!”姜淮说着,拍了拍宋灿的肩膀。
宋灿咧嘴一笑:“将军,我相信你!”
船队继续溯江而上,在这漫天霜雪之下,大江美不胜收,但是在这江上之人,都充满了迷茫……
在外的人顶着风雪前行,而不在外的,则生起了满肚子坏水。
十月二十六,洛阳端王府,一座偏厅内。
一封密信被送到了一个身穿黄色锦衣,面容俊秀的中年人手里。他打开密信,瞄了两眼之后,眼睛里顿时冒出杀气来,他重重的一拳打在桌子上,激动的浑身发抖。
“可恶!上官卬,上官卬居然……”中年人气的鼻孔冒火。
“爹,怎么了?”
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一个二十五左右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看着发火的中年人,好奇问了出来。
中年人正是当今的端王,而这个公子,正是他的儿子,端王世子。
“别问这些事!回你的屋子里去!”端王对于儿子根本没好脸色,大声叱骂道。
“爹,你告诉我,我也可以为你分忧的啊!”端王世子又朝前走了一步。
“滚!”端王直接吼了出来。
端王世子强忍泪水,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对父子为何是这种关系。
端王拿着那封密信,攥在了手里,整个手都在抖,上官卬可是天下第七的高手,怎么会……
这时,一个仆人站在偏厅外,对端王道:“王爷,史大人来了。”
端王定了定神,将那封密信藏进抽屉里,然后整理了下衣裳后,抬手道:“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史泽进来了。
他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进到偏厅内,才用手掀开,露出头脸来。
“史泽见过王爷!”
史泽恭恭敬敬朝端王行礼,端王笑呵呵上前:“敬之如何来了?”
敬之是史泽的字。
史泽眼珠转了转道:“史泽特来拜会王爷!”
“坐吧。”
端王随意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吩咐仆人上茶。
两人坐了下来,史泽立马打开了话匣子:“王爷,前几日我在朝堂上举荐王爷为南征主帅,不料却被陛下否决了……”
“敬之啊……”端王摆了摆手,“朝堂之事就不必跟我讲了,陛下是不会让本王掌兵的。”
史泽言语一滞,舔了舔唇后又道:“王爷,那是陛下现在还有人可用而已……”
“哦?”端王淡淡哦了一声,“敬之,你的意思是?”
“王爷,朝中派系我早已明了,当今陛下,虽然号称仁君,但优柔寡断,常常遇事不决……尚书令赵谦,是太子派,坚决站在太子那边的,中书令程皋,立场不明,但总是跟赵谦对着干……”
端王没有打断他,搭在桌案上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晃了两下,示意他说下去。
史泽继续道:“侍中郭约,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但是跟我合得来……只有那个左仆射陈钊——”
“陈仲甫可是个好官呐……”端王又打断了史泽的话,“陈仲甫此人出身寒微,竟能靠着科举一跃为官,从地方官做起,步步往上,做官三十余载,如今官至左仆射,也是不容易啊……”
史泽愣了一下后,笑道:“王爷说的是。”
“他就是现在的南征主帅吧?”端王又问道。
“不错,是他自己毛遂自荐的。”
端王站起身:“好个陈仲甫啊,一把年纪了,还要去那蛮瘴之地为国平叛,了不起啊!”
史泽低头道:“确实了不起……”
端王走了几步,忽然看向史泽:“敬之啊,本王听闻此番南征,你推荐的是安右将军姜淮,是不是啊?”
“是……”
“就因为他女儿退了你儿子的婚?”端王直勾勾盯着史泽,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史泽一愣,随后又低头:“这……这……”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敬之啊,不要做小人,得大气一点,勾心斗角的,没什么好处知道吗?”端王劝道。
“是,王爷说的是。”史泽头低的更厉害了。
“不过嘛,这南征的将帅,你倒是推荐的都对,姜淮是个有勇有谋的,陈仲甫是个一心为国的。他们两个都是国之良臣,想必一定可以平定叛乱的……”端王娓娓道。
史泽有些摸不准头脑了,问道:“王爷,这陈仲甫可不是我推荐的……”
“行啦,既然你来了,你帮我办件事可好?”端王再次露出了笑容来。
“请王爷吩咐!”史泽连忙起身拱手。
“帮本王查一个人,这个人在江湖上绰号玄鹰,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面具人……”端王缓缓道。
“是他?”史泽当场喊了出来。
“你认识?”端王瞬间甩来一记狠厉的眼神。
“这个人,在滁州欺负过我儿!姜家却说这人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史泽说起这个,眼中也带上了怒气。
“哦?这个人居然跟文生有过节?”端王惊讶了一下。
“是,这个人曾经跟姜家那个姜楚走的很近,我儿婚事被退,也是这人从中作梗!”史泽气呼呼道。
“好,既然如此,敬之你就去查吧!”端王淡淡道。
“是,王爷!”
史泽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端王随后挥了挥手,就当送客了。
史泽很快离开了,端王府这座偏厅内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端王再度拿出那封被揉的皱巴巴的密信,看着上边的一行字,眼中顿时冒出了凌厉的杀气。
“裴翾,字潜云,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士,江湖绰号‘玄鹰’,十月中,上官卬死于他手……”
第57章 战争伊始
北方的雪落下时,南方的战火已经熊熊燃起。
十月二十七,邕州。
一个黑脸大将立在城头,凛目注视着城头下那黑压压的军阵,脸色铁青,放在城墙垛口的左手不安的摩挲着,而右手,则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战刀。
他是邕州的守备官,洪铁。
在他目光之下,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叛军摆出了十余个方阵,骑、步、弓、盾、弩俱全。不仅如此,还有数不清的云梯,冲车,攻城棰等攻城武器排在军阵前头,而更令人恐惧的是,叛军军阵里头,还有二十几头大象。
不错,交趾叛军有象兵。
“咚,咚,咚……”
城下的大象之上,叛军开始擂鼓,随着鼓声响起,叛军举起手中武器,大声呐喊了起来,一时间响声震天!
城头上的守军望着下边气势如虹的叛军阵势,很多人面带恐惧,脚步都不自觉的开始往后退……
“不许后退!”洪铁拔出刀来,厉声喝道,“将士们,邕州是大城,绝不可丢,不管敌人如何凶残,我们都要坚持到朝廷大军到来!谁要是敢后退一步,我一刀宰了他!”
城头上的军士听着洪铁的话,一个个脸色变得坚毅了起来,纷纷拿起弓弩刀枪,开始准备作战。
叛军山呼海啸的呼声很快停了下来,忽然,前端军阵分开,一个骑着白马,身穿布衣的文人手持一杆节杖,走到了军阵最前端,喊起了话来。
“洪铁,投降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邕州城内就两万残兵,是挡不住我们的十万大军的!”那个文人大声喊道。
这文人,长着一张圆脸,五官都挤在一起,胡须却极长,长的拖到了肚子上,看上去活像一只蝌蚪。洪铁听得此人喊话,当即认了出来,手指着这人就开骂了。
“井归田,我干你娘!你他妈的居然投降了叛军!现在还来怂恿老子投降,你他妈还是人吗?”
名叫井归田的文人面对洪铁的辱骂,丝毫不恼,居然大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后道:“洪铁,这个朝廷不值得我们效忠,想我堂堂中原名门,就因为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得罪了一个人,就被贬谪至交趾。从四品官贬成了七品官,在交趾一待就是七年!”
“那是你自作自受!”洪铁大声骂道。
“好……我自作自受,那你呢?”井归田指着洪铁,“你祖父乃开朝名将,你父亲战死边关,可你呢,却被朝廷扔到这穷山恶水之地,当了一个小小的守备官,这一当就是八年!朝廷待你如此不公,你又凭什么为它效力?”
“吾乃军人!军人自当守土保国,守卫边疆乃吾之所求,朝廷也不曾亏待于我,你这种酸臭腐儒少跟老子来这一套!”洪铁根本就不为所动。
“你这个人怎么就冥顽不灵呢?”井归田恼了。
“呵,你这叛徒,畜生,少来聒噪,有种的,就来攻城好了!”洪铁发出了坚硬如铁一般的声音。
“洪铁,你可想好了,你们洪家可就剩你一根独苗!战端一开,你们洪家可就没人了!”井归田威胁道。
“纵然我洪家一人不剩,我也不会投降的,开战吧!”洪铁大声道。
洪铁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在城头萦绕着,守军的士气顿时就高昂了起来。一个校尉指着下边的井归田,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叛徒,有种来啊!”
“有种来啊!”
“下边的杂种,有本事就上来!”
“来啊!”
“来啊!”
军士们开始对着城头下的敌人发出了挑衅的声音,城头上的挑衅声甚至盖过了叛军之前的喊叫声。
眼看洪铁心如铁石,井归田也只得作罢,灰溜溜的回到了军阵中,来到了叛军首领身边。
叛军首领是个交趾人,姓范,名则有些长,叫柳合河,念起来就是范柳合河。此人生得脸颊极长,眉短眼细,下颌溜尖,头顶梳着十七八条长长的绺辫,身上披着虎皮袍子,看上去凶狠古怪至极。
“大王,那洪铁不降……在下也无能为力了……”井归田来到范柳合河面前,下马跪地道。
“辛苦了,井军师,既然他不降,那就让他死好了!”范柳合河冷冷道。
井归田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回头望着邕州城头上的洪铁,眼中出现了一丝不忍。
因为七年前,他被贬至此,路过邕州时,是洪铁招待了他,两人同在异乡,一见如故,于是相谈甚欢,成为了朋友……可谁曾想,今日却成了敌人。
“攻城!前三阵步卒,准备填壕,弓弩手,压制城头,上!”范柳合河当场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象兵开始擂鼓,前方的三阵士兵背起麻袋迅速向前,准备填护城河外的壕沟,而弓弩手则在盾兵的掩护下,跟在填壕兵的后边,稳步前行!
城楼上,洪铁掣出刀来,举在手中,也喊道:“弓弩手准备,等敌人靠近后齐射!”
“是!”
很快,随着叛军的填壕兵抵近护城河外的壕沟时,便遭到了城头密集箭雨的齐射!
“嗖嗖嗖!”
箭矢如蝗,落在了填壕兵的阵列之中,瞬间激起一片惨叫哀嚎,冲在最前头的填壕兵被射的七零八落,死者纷纷倒在壕沟边,鲜血流入了壕沟之中。
“继续上!弓弩兵,盾兵推进,压制城头!”看着前边死伤一片,范柳合河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填壕的要么是些抓来的壮丁,要么是叛变的降卒,根本不是他手下的精兵。
只要弓弩手压制住城头,再填掉壕沟,在护城河上架起浮桥,剩下的事就不难办了,范柳合河这么想着,因为前边的城池都是这么打下来的。
眼看填壕兵后边的盾阵与弓弩手开始抵近,洪铁立马看向了城头的床弩兵,大喊道:“床弩准备,给我瞄着他们的弓弩手和盾兵,狠狠的射!”
“是!”
随着洪铁下令,城头上的守军开始拉开弩栓,装填弩箭。这床弩的箭又大又长,一支弩箭堪比标枪大小,每台床弩可以一次压上三根弩箭,威力极其巨大!
“放!”
洪铁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十六台床弩顿时发起了齐射,四十八支巨箭极速射下,猛地扎进了正朝前推进的盾兵与弓弩手堆里!
“噗噗噗!”
“呃啊!”
“呃啊啊!”
威力巨大的弩箭势如破竹,挡在弓弩手前边的盾兵压根就抵挡不住,许多弩箭甚至将好几个人连人带盾射成了糖葫芦般,串成了一串,士兵们惨叫着,哀嚎着,一列列倒下,阵型顿时就松动了起来。
“继续放!”
床弩再次装填,随着操弩手熟练的操作,城头源源不断射下巨箭,直射的下边进攻的叛苦不堪言,护城河前边的壕沟很快就堆了一地的尸体,鲜血横流,惨不忍睹。
叛军一次次的推进,壕沟没能填多少,可阵亡的数量却直线上升,填壕兵死的多,精锐的弓弩手同样死的不少,都是被床弩给贯穿的!
床弩虽然杀伤力大,但一次只有四十几根弩箭,其实也杀伤不了多少,只是那将好几个兵串成一串的惨象,让前沿的叛军慌了神,而自己手中那小破弓根本就奈何不了城头一点,盾兵那盾牌更是跟纸糊的没区别。
“那是什么兵器?居然有如此威力?”范柳合河指着城头的床弩惊问道。
井归田答道:“那是床弩,威力是寻常弓箭的数倍……”
“何不早说?”范柳合河大声质问井归田,那双尖锐的细眼里充满了怒火。
“大王,之前您打的都是小城,像钦州,廉州那种小城,城池矮小,守军也少,自然不会配备这种武器,可邕州是大城啊……我还以为您知道呢?”井归田来了这么一句。
范柳合河口气缓了缓:“似这般,怎么破?”
井归田想了想:“大王,自古有弓弩就有盾,既然这弩箭穿透力如此强大,那寻常盾牌是很难防的,依我看,咱们可以造一种大盾来防御。”
“大盾?”
“不错,这种大盾厚达数尺,立于推车之上,其下用卯榫与推车连为一体,上置凹槽。作战时,运兵推车,弓弩手立于车上,于凹槽处架弓弩瞄准射击,彼床弩射来时,只需低头躲避即可。如此一来,就不惧他那床弩了。”
井归田所言者,正是攻城利器楯车。
“好!来人,速速传令给后方的工匠,按照井先生之法造此武器。”
“还有。”井归田补充道,“既然他们有床弩,那咱们不仅要造楯车,还要造投石车!”井归田补充道。
“投石车?”范柳合河怔了一下。
“对,投石车配上弓弩,再用楯车防护在前,纵然不能立下此城,也能让他们守的相当艰难!”井归田献计道。
“好!”范柳合河一拍手,立马转头看向了传令兵。
“是。”
范柳合河手下兵答应一声,飞马便去传令了。
“井军师,那今日还要不要攻?”范柳合河问道。
“当然要攻!大王,这等城池并非一朝一夕可破,咱们先浅攻,后围困,围三阙一,然后伏兵一路,专打援军!”井归田冷冷道。
“好,传令,继续进攻!但是不要冲的太猛,壕沟能填就填,填不了就换地方填。”范柳合河再次下达了命令。
“是!”
随着范柳合河命令再度下达,攻城的叛军攻势开始缓了下来,阵型变得松散,填壕的士兵也不哇哇叫着往前冲了,在城头床弩的范围外不断的游曳,趁着城头不注意,就冲一波,一旦城头床弩射下,就立马往后退。
“将军,叛军被我们的床弩打怕了,不敢上来了!”校尉周安朝洪铁说道。
洪铁摇头:“不,他们是在想办法,或许,他们会围城……”
“围城?”周安大惊。
“不错,周安你速速带五百骑自北门而出,绕到东边的梧州去,找岭南道都督周烨求援!”洪铁下令道。
“是!”
周安立马就下城去了。
洪铁脸色铁青,敌人吃了一次亏,定然就会思索对策,而他也该做出新的对策了。
“来人,传令城中工匠,给我造投石车!”洪铁下令道。
“将军,造投石车?”另一个校尉武昆走过来问道。
“对,造投石车,另外,把城内的粪便,桐油都给我收集起来!能拆的破旧房子全给我拆了!动员城内的百姓,一起帮忙!”洪铁大声道。
武昆问道:“将军,咱们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洪铁指着叛军军阵之中的井归田:“那个狗东西知晓的太多了!咱们只能按最坏的打算来守城!如果朝廷大军不来,老子就只能战至一兵一卒了!”
武昆听着这话双眼通红,大声答应了一声后,立马下去发令了。
城外的叛军浅攻一阵后,果然开始朝两侧运动,包围城池,很快,东西两面城墙的守将都派人传来了城下来了叛军的消息,唯独北面,叛军却没有管。
“围三阙一吗?井归田,真有你的!”洪铁仍然铁青着一张脸,对此他并不觉的意外。
随着天色渐晚,叛军也停止了攻击,开始往后退去,在城外十里处扎下了营盘来。城中的守军今日虽然没什么损伤,但谁都知道叛军已经开始围城,于是整个邕州城都被洪铁动员了起来,开始打造各种防守器械。
邕州的这场大战,才刚刚开始。
第58章 抵抗
就在邕州大战打响之时,东边的梧州城内,却是安静无比。
周烨,岭南道都督,此刻已经身在此处。
此刻,他手下还有数万兵马,却没有朝邕州方向发去援军,反而是坐等于此,至于缘由,那就是野战不利,要避叛军锋芒。
战争初期,周烨以为这范柳合河不过是交趾的乌合之众,仅仅调拨了五千兵马前去镇压,后来被打的大败!不甘心的他派出大将王齐,调集两万骑步大军再战,谁料王齐轻敌,在镇南关外的蕉林里中伏,被敌人的象兵冲垮了军阵,而王齐也在兵败之时被大象踩死……
自此战之后,官军士气迅速跌落,叛军则迅速攻占交趾,一路北上,聚众十万,兵临邕州!
周烨惶惶无措,开始接二连三的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发兵来援。而他,却手握着岭南道最精锐的数万边军,不敢反击……以至于叛军很快席卷邕州周边,让局势接连恶化。
“都督,叛军已经兵临邕州,邕州若失,叛军便可挥师东进,到时候就难了啊!”
说话的是周烨麾下司马姚智。
“本都督岂不知啊……奈何如今叛军势猛,咱们当先避其锋芒啊……”周烨一脸无奈道。
姚智闻言,神色激动起来:“都督,那邕州城内只有两万残兵,咱们不救的话,难道要坐视邕州落入贼人之手不成?”
周烨摇头:“未必,那洪铁乃将门之后,英勇善战,本都督估计他最少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朝廷的大军也该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反击!”
姚智皱紧了眉头:“都督,若洪铁撑不了一个月呢?”
周烨不说话了,居然直接拂袖而去。
当官场上的官开始计较自己的得失时,腐败也就随之而来……
十月二十八日,叛军在邕州东,南,西三面的外围筑下营寨,将邕州围定。而在北面二十里外的林子里伏下了万余精兵,掐住了自北往南通向邕州的咽喉,彻底断绝了邕州与外面的联系。
情报传来,洪铁心惊,不想这井归田如此狠毒!
“将军,邕州城内的粮食只够军民吃一个月了,咱们能顶住吗?”校尉武昆问道。
“当然,顶不住也要顶!顶到援军到来!”洪铁斩钉截铁道。
“可是眼下路已经被封死,就算援军来,恐怕也会中贼人的埋伏啊……”武昆忧心忡忡道。
“不管这些了,只要邕州不丢,叛军就无法东进或北上,咱们就像一颗钉子,要死死钉在这儿,明白了吗?”洪铁大声道。
“是,明白了!”武昆点头道。
“速速去监督守城器械的打造,明日,我便要看见投石车安上城头!”洪铁下达了命令。
“是!”
武昆立马下去监督了。
而城外的叛军,也没有闲着,也在不断的打造攻城器械,由于叛军人多,那楯车很快就被打造了出来。
范柳合河望着营地前一辆刚制好的楯车,笑着走上前,先是看了看那前面的大盾,那盾乃是坚硬的格木所制,厚达两尺,宽三尺,高四尺五寸,顶端有凹槽,可供军士探头射箭。
范柳合河再看向那楯车的其他地方,盾牌的侧下方是车板,车板上可供两人站立其上。车板的后方,是两根长长的车把,当车把放下来时,楯车可立于原地,要行走时,只需运兵抓住车把,便可前行或后退。
车板之下,便是木轮了,由于楯车很重,需要六个人推动,所以下方安了四个木轮。
范柳合河看完后,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拍了拍那盾牌,问道:“如此厚实的盾牌,想必那床弩也射不穿吧?”
旁边的井归田道:“大王可教军士试试便知。”
“好!”
很快,一队弩兵就被叫了上来,站在了楯车五十步外。
“放!”
随着范柳合河一声令下,那弩兵朝着楯车攒射出一波弩箭,弩箭射在那盾牌之上,纷纷陷入其上。范柳合河命人将箭矢取下,测量过后,发现没入盾牌最深的弩箭,也不过三寸而已。
“好!”范柳合河很满意,回头对井归田道:“井军师,你这法子好啊!寻常弩箭最多射进去三寸,那么就算是床弩,也顶多射进去一尺吧?”
井归田点头:“大王,那床弩若想洞穿这大盾,绝无可能!我军将士可立于此车之上,缓步推进,与城头对射!”
“好!”范柳合河很满意,接着他又问道,“如此楯车,只要打造上数百辆,配上强弩,投石车,管教那洪铁城破身亡!”
“是,大王!但依在下看来,咱们不必着急,着急的该是他们。”井归田说道。
“哦?井军师请细说之。”范柳合河来了兴趣。
“大王,他们一定在等朝廷的援军,只要咱们在城下将朝廷的援军击溃,这邕州城必乱!所以,现在咱们不需要跟洪铁死磕,只需先扫清周边各县,然后派出哨骑往北打探朝廷援军的行踪就可以了。”井归田说出了馊主意。
“嗯……言之有理。”
“介时,大王先败朝廷援军,后取邕州,无论是南边称王亦或是发兵北进,都可以!”井归田一脸谄谀道。
“就依军师所言,先扫清邕州周边各县!”
“大王英明!”
很快,范柳合河就派出了几股兵马,开始对邕州四面的县城,村镇进行扫荡!一时间,邕州之外的乡野,无数村庄被屠,城镇被破……
然而,就在叛军清扫邕州西北边的桂坪县时,却遭到了当地军民激烈的抵抗!
带头抵抗的,正是桂坪县的县令李彦,也就是裴翾的那位救命恩人!
十月三十日,当千余叛军出现在桂坪县低矮的城墙下时,便遭到了城头上守军箭雨射击,一时间人马被射死射伤百余,这让这股叛军的头子相当恼火。
叛军头子是个交趾人,名叫李店淘沙,生的凶恶无比。他看着城头上盔甲不全,兵器驳杂的守军,勃然大怒。
“勇士们,上!弓箭压制城头,攻城棰直接撞门,杀进去将这帮汉人给我宰了!”
“杀呀!”
叛军呐喊着,举起盾牌,拽起弓箭,开始冲向那城墙,随后,一队二十余人的叛军抬着一根长长的攻城棰,在弓箭的掩护下冲向了那城门,势要一鼓作气,将这个小小的桂坪县给夷平!
由于桂坪县只是小县,没有护城河的阻拦,所以叛军的攻城棰可以直接撞门!
这也是小县城无法抵挡叛军的原因,实在太容易被破了。
眼看叛军来势汹汹,城头上的县令李彦并无半点惧色,他手持一把单刀,大喊道:“将士们,决不能让贼寇攻入这里,我们身后有我们的父老乡亲,妻子儿女,现在,正是我们拼命的时候,杀贼!”
“杀贼!杀贼!”
城头上的守军士气高昂,凭借着低矮的城墙垛,跟下边的叛军对射了起来,一时间城上城下飞矢如雨,惨叫连连,城下的叛军不断的中箭倒地,城头的守军也死伤颇重……
桂坪县仅有三百官军,数十衙役,李彦全部动员了过来。此外,城中的百姓也纷纷出人出力,协助他守城。叛军虽有千余人,可面对这气势高昂的守军,居然一时间打不下来……
“砰!”
攻城棰猛的撞击着城门,城门为之颤抖。李彦见状,大喊道:“拿石头砸,砸死他们,不能让他们撞开城门!”
城头上的青壮纷纷抬起石头,朝正在撞门的叛军扔下去,一时间石如雨落,很快就将撞门的叛军砸死了个七七八八,那攻城棰也“轰”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李店淘沙大怒,打马上前,下令道:“继续上,将城门撞开!”
不要命的叛军再次冲了起来,几十个人重新抬起那根攻城棰,迎着城头的箭矢继续冲向城门!李彦见状大喊道:“准备热油!”
他身后衣衫不整的衙役立马抬来了一锅火油,放在了城门上方。
很快,攻城棰逼近了城门,再度朝城门撞击了过来!
“砰!”
城门再次受到撞击,震颤不已,李彦见敌军已至,大喊一声:“倒油,扔火!”
“哗!”
一锅热油轰然倒下,尽数淋在了攻城棰前端,最前边的几个叛军也被波及,被热油烫的哇哇叫,将手一松时,热油顺着棰杆一路往下流,很快,攻城棰一半的长度都染上了热油。随后,城头上火把扔下,火把遇油,瞬间燃烧了起来,那杆攻城棰,瞬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几个倒霉的叛军,也被火点燃,顿时就变成了火人!
“呃啊!”
“救我啊!”
被烧成火人的叛军惨叫不止,在地上翻滚嚎叫着,这让旁边其他叛军顿时肝胆俱裂,趁着这些叛军惊愕之时,李彦一挥手,身后的弓箭手再度射出箭矢,将叛军再度逼退,那根攻城棰再次“轰”的跌落在地,熊熊燃烧着,再也没用了……
李店淘沙也惊呆了,没想到小小一个桂坪县,居然有如此人物……
由于来的仓促,加上对桂坪县不熟悉,叛军就带了一根攻城棰,连云梯都没有。眼下,攻城棰已废,撞破城门已是不可能之事……刚才两度攻击,叛军已经折损了三百余人,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而已。
“撤!”
李店淘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谁料,他刚下达这命令,忽然城门就大开,一彪强悍的骑兵直接就冲杀了出来!
“杀啊!”
“杀啊!”
仓惶撤退的叛军瞬间被这支骑兵打懵了,这支骑兵虽然只有百余人,可个个精悍,骁勇无比,为首一个大汉,身穿布衣,抡着一杆铁枪,上下挥舞,左右翻挑,他纵马杀入叛军阵中,直杀得叛军屁滚尿流,无人能挡!
“什么?”李店淘沙大惊,这小小县城,哪来这般悍勇的人物?
本以为这个县令能拼死守城,毁了他的攻城棰就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还能派兵反击?
“贼子,拿命来!”
那大汉纵马驰骋,在叛军阵中冲杀出一条血路,直奔李店淘沙而来!
李店淘沙大怒,这个大汉身无片甲,居然敢跟自己叫嚣,这能忍?
他也抄起一杆长枪,折身纵马就朝这大汉杀了过去!
很快,两人在阵中相遇,李店淘沙挥枪就是一刺,谁料那大汉左手一伸,一下就抓住了他的长枪,右手迅速一挥,那杆铁枪的枪刃直接朝他咽喉划来!
“不!”
“噗!”
李店淘沙瞬间人头落地……
有战争,自然就有抵抗,纵然官军按兵不动,百姓也会奋起抵抗。
第59章 秀才遇见兵
李彦,字奉化,楚州安泰人,现任邕州桂坪县县令。
他今年四十有五,生的其貌不扬,身材偏矮,站在人群里,几乎一眼找不出的那种。
不仅相貌差,还不会做官,从不懂得逢迎上司,说好话,更别提给上司送礼物了。
但是,他会做人。
“忙牙,怎么样,受伤没?”
击退叛军后,李彦站在了那个大汉面前,仰着头问道。眼前这个大汉,名叫忙牙,乃是当地的侗民。他天生神力,擅长捕猎,是当地最厉害的猎手,而那一百多骑兵,也都是侗民部落的人。因为李彦治理有方,跟侗民关系很好,故而这些侗民都自愿来帮他。
忙牙笑了笑,将手上人头掷于地上,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渍,露出洁白的牙齿道:“大人,这贼人看似凶狠,实则脓包一群,这贼首被我给斩了!”
“好好好……”看着那贼首的头,李彦不住点头,可笑容里边却带上了一丝愁容。
这次是挡住了,那下次呢?下次怎么办呢?
“大人,且放心,有我等在,桂坪县必不会陷落于贼人之手。”忙牙捶着胸口道。
李彦却摇头:“忙牙啊,此番贼人不过千余人,兵败于此皆是大意轻敌所致。倘若贼寇下次来,那就不止这么点人了,咱们能击退小股贼寇,可退不了大军啊!”
忙牙笑容一收,立时问道:“大人,那该怎么做呢?”
李彦道:“当趁此时机,先将城内的老弱妇孺迁移出去,去到北面的大冬山里,而本县则率县中官军青壮在此与贼人周旋!”
“大人,您与妇孺一起去大冬山吧,这儿我来!”忙牙说道。
“不可!本县不能离开此处,你速速护送妇孺老幼去大冬山!”李彦坚决道。
忙牙有些不愿意:“大人,那我们走了,贼人再来,谁来保护您呢?”
“听话!快些去!本县自己能保护自己,你不要管这么多!”李彦甚至推了忙牙一把。
忙牙慎重点头:“那大人您保重,我护送完他们后立马赶回来!”
“好,去吧!”
李彦再度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很快,忙牙便遵循李彦的命令,开始转移桂坪县内的老弱妇孺,护送他们前往大冬山。可是这份差事哪里是能快速完成的?谁家没有老人孩子呢?纵然桂坪是小县,可老弱妇孺几千也是有的,这拖家带口,赶牛牵驴的,怎么可能快的起来?
一时间,桂坪县县城内,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带着大小包袱,推着车,牵着驴马,抱着小孩,朝北边的大冬山而去。由于人数众多,又缺乏维持秩序的人员,导致城门一度堵塞……
忙牙带着侗民青壮,拼命的引路,维持秩序,纵然他一身本领,可也没法让逃亡的队伍快起来……
而叛军进攻桂坪县失败的消息,不过一日便传到了叛军头子范柳合河耳中。
“嗯?李店淘沙居然被一群村民给打败了?他本人还被砍了头?”
邕州城外的叛军大营内,范柳合河听着败兵回报的消息,顿时惊讶不已,还有这种事?
“大王,给我两千人马,我一定扫平那桂坪县,给李兄弟报仇!”
说话的是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乃范柳合河手下大将乌司墨。
范柳合河摇摇头,看向了井归田:“先生,你怎么看?”
井归田想了想后道:“大王,在下听闻这桂坪一带乃是侗民的聚落之所,侗民生性好斗,战斗力极强。所以依在下看来,大王应该以招降为主,侗民里的青壮若是编入了大王军中,那大王不是如虎添翼吗?”
范柳合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乌司墨却大喊了起来:“那我李兄弟是白死了吗?什么侗民,我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直接剿灭就好了!”
井归田笑了笑:“看大王怎么说了。”
范柳合河想了想后,说道:“不如让乌司墨带两千人再度去桂坪县,若是他还打不下来,再招降未迟。”
井归田皱了下眉,随后舒展开来:“可也。”
乌司墨则冷笑一声,瞪了井归田一眼,然后出帐去了……
前线战火如荼,而路上,奔赴战场的人更是火急火燎!
十月二十三自宣州出发的裴翾,一路快马往南奔袭,他风餐露宿,翻山越岭,不敢停歇。他胯下的那匹马,都被他累瘦了一圈。
由于马的缘故,裴翾只能走这么快,不过,他还是比朝廷大军要快的多!
十一月初三,裴翾便已经抵达了桂林。
这些天来,他几乎睡得很少,人也瘦了下来,好在他的马禁得起奔波,紧赶慢赶,十天时间总算是赶完了那么长的路。
但是,桂林距离桂坪县仍然还有几百里!
这几百里他最少还要两三天。
十一月初三傍晚,当他牵着马出现在桂林城城门前时,发现城门紧闭,他走上前去,却被城门口站岗的军士瞬间围了起来。
“什么人?干什么的?”
守城的军士朝他厉声问道。
“我姓裴,来自宣州,要去桂坪县,你们知道桂坪县么?”裴翾朝军士问道。
“桂坪县在南边,你要去南边干什么?”军士惊问道。
“我家一位长辈在桂坪县,我听闻那边打仗,所以我要过去救他。”裴翾答道。
“嗯?去救人?”军士们疑惑了起来。
“不错,诸位军爷,你们把我围起来干什么?我很像细作吗?”裴翾伸开双手道。
“有点像。”一个军士道。
“我看很像。”另一个军士道。
正好此时,猫头鹰从马鞍边上的囊袋里钻了出来,探出脑袋,望着前边这些军士,眨了眨溜圆的眼睛。
“什么玩意?你带着这什么鸟?”一个军士大声问道。
裴翾抓起猫头鹰,抱在手里:“这是我的伙伴,小鹰。”
“你不会真的是细作吧?你带的这东西不会是给叛军通风报信的吧?”为首的校尉指着裴翾道。
裴翾道:“怎么可能?我从北边来的,我怎么可能是细作?你们听口音听不出来吗?”
“什么口音?我哪知道你是什么口音?”一个士兵不屑道。
“哼,桂林城内这阵子已经抓了好多细作了,我看你就很像!先抓起来再说!”那校尉不由分说,就让士兵动手抓人。
“等等!老子千辛万苦,不远千里来此,你们却说我是细作,凭什么啊?”裴翾来火了。
“就凭你戴着个面具,还有个鹰,看着就可疑!”校尉大声道。
“我看你才可疑呢!”裴翾怼了一句。
“放你妈的屁,你居然敢诋毁老子?”校尉来火了。
“放你奶奶的屁!赶紧让老子过去,我要赶路,没时间跟你们瞎扯!”裴翾大声道。
“抓起来!”
校尉不由分说,就让士兵动手,可这些士兵哪里是裴翾的对手,一个伸手去抓,被裴翾一把打开手,另一个去抓,又被裴翾一脚踹翻在地。当五六个军士一起上时,裴翾一巴掌一个,将冲上来的兵尽数掀倒在地。
眼看士兵不济事,校尉一把拔出刀来,一刀朝裴翾劈去,却被裴翾两指夹住刀刃,“乒乓”一下捏成了两截!
“什么?”
那校尉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徒手捏断刀刃,他平生未见。
“滚开!”
裴翾一脚踢翻那校尉,翻身上马,夺路而走,趁着城门未关闭,他火速纵马冲向了城门。
谁知那倒地的校尉起身便大喊:“抓住他!所有人一起上,告诉刺史大人!”
城头上的兵闻言立马就开始动了起来,可裴翾仗着马快,飞速冲进了城内,然而他进了城还没跑多远,就被黑压压的一大群甲士给堵住了路……
这把裴翾给气的,这些人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有道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第60章 同乡
战事起,人心惶,阴霾之下,风声鹤唳。
冲进城的裴翾,很快被一大帮甲士拦住了去路,他立于马上,朝那些甲士大喊道:“让开,我不是什么细作,我是去前方救人的!”
甲士岂会听他的话,要听也得将他抓起来控制住才会听。
只见甲士们中间,闪出一个将官,那将官拔刀而出,指着裴翾道:“不管你是何人,给本将下马,接受我们的查验过后,才能放你走!”
“凭什么老子要受你查验?你他妈的不去前线,居然拿刀对着自己人?”裴翾眼看这些兵不讲理,大为恼火。
“拿下!”那将官更不讲理,大喝一声,周围的甲士纷纷将长枪对准裴翾,弓箭拉开弓弦,逼了过来。
裴翾大怒,自马上一跃而起,脚步凌空连点数下,直奔那将官而去!
“放箭!”
将官大怒,大喊一声,随后甲士们纷纷朝裴翾射出箭矢,可裴翾轻功极高,那些箭矢射来,他早就窜了好长一段距离了。待到甲士们再次拉弓,裴翾居然已经冲到了枪兵面前!
“呀啊!”
几个枪兵抡起长枪就戳向裴翾,裴翾再度一跃而起,让枪兵戳了个空,他一脚踩在一个枪兵头盔上,然后直奔那将官而去!眼看裴翾身形诡异,动作奇快无比,那将官也慌了。
“围住他,围住他!”
可他怎么叫也没用,裴翾在空中一掠而过,霎时间就到了那将官面前!
“咔!”
裂空爪猛地探出,在那将官来不及挥刀之际,一下就掐住了那将官的喉咙!
“呀啊!”
裴翾一手将那将官手中刀打掉,再拧着他一翻,让他掉转身子,背对着自己,随后落进人群之中厉声大喊:“你们这帮王八蛋,听不懂人话是吧?再过来我就宰了他!”
眼看将官一下就被擒,甲士们慌了,拿着刀枪弓弩一时不知所措,裴翾掐着那将官的脖子,站在中央,不断的喝退那些兵,一脸怒火。
正在此时,从远处的街道传来一阵马蹄声,一群身穿甲胄的骑士簇拥着一个身穿白衣的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那文人朝这边大喊了一声:“何事喧哗?”
随着他一喊,这边的甲士纷纷让开路,而裴翾也看向了说话的这个文人。
“刺史大人,就是他,他是个细作!”城门口那个被裴翾打过的校尉一路跑过来大喊道。
“你才是细作!我说了,我是前往桂坪县救人的。”裴翾反驳道。
“桂坪?你要去桂坪救谁?”那白衣文人问道。
“去救李大人,桂坪县的县令李彦,曾是宣州安源县的县令,于我有恩,我听闻南边战火已经蔓延至邕州,故而前去相救!”裴翾大声道。
“原来如此……”那白衣文人点头,“听你口音,的确是宣州一带的,看来你也是救人心切,因此与他们产生了冲突是吗……”
裴翾听得这个文人这般说,顿时便道:“不错,刚才听闻他称呼你为刺史,难道阁下就是这桂林的刺史?”
那文人点头:“正是,我乃桂林刺史倪华。因前方大战,交趾叛军又派来了许多细作,这阵子城中已经抓捕了十余人,所以本刺史不得不加强盘查。”
“原来如此。”
裴翾这才松开那将官的脖子,对倪华拱手道:“既如此,大人能否放我过去?”
“可以,报上你的姓名,籍贯,说明缘由,登记过后,你方可过去。”倪华回答道。
“好。”
裴翾点头,这刺史还好没为难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可是那校尉不干了,嚷嚷起来:“大人,这人打伤我十几个兄弟,如何能放?该将他下狱拷问一番才是!”
倪华闻得此言,再度看向裴翾,眼眶微张:“哦?这么厉害吗?怪不得你能擒住我手下的将军,好身手!”
“大人过奖了,在下曾行走江湖,有一身武艺,前者这几位军爷不放行,还要抓捕我,故而动了粗。”裴翾不卑不亢道。
“好!去登记吧,登记在册过后,就可以放行了!”倪华大手一挥。
“多谢大人!”裴翾再度拱手一礼。
随着这位刺史出来解围,裴翾也松了口气。随后,裴翾便在许多甲士的陪同之下,开始登记了起来。
在一间昏暗的小房间内,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递过来一本册子,让裴翾在上边写上名字,籍贯,来此缘由。裴翾迟疑了一下,翻开那本册子,看了一眼后,提起笔,用他的裴氏体在册子上写了起来。
裴翾,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氏,前往桂坪县救县令李彦。
裴翾写了这么一句话。
裴翾写完后,忽然听得身后有马叫声,一回头,只见那位刺史居然从马上下来,径直走到裴翾面前,他看了看裴翾在册子上所写的那句话,顿时和蔼一笑,操起一口宣州口音道:“果然如此,这位壮士,我也是宣州人。”
裴翾一惊,不曾想原来这位刺史居然也是宣州的……
“大人宣州何处?”
“我乃宣州郎溪县人士,方才听出了你的口音,故而得知你我乃同乡也。”倪华笑道。
“原来如此……”裴翾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位刺史这么爽快给他解围了,原来是同乡。
“我观你谈吐不凡,这字也写的极好,想必你是文武全才,眼下前线在打仗,正需要你这种人才啊!”倪华道。
“大人过奖了,我可以去桂坪县了吗?”裴翾问道。
“可以!”倪华也很爽快。
裴翾点头,然后转身而出,寻到自己的马匹后,小鹰也飞到了他肩膀上。
正当裴翾要离去时,倪华却走过来道:“裴老弟,你这匹马太瘦了,不如先寄存在我这,我给你换一匹好马。”
裴翾怔了一怔:“大人,您说真的?”
倪华笑了笑:“当然是真的。”随后他朝侧面喊了一声,“来人,牵我的黑鹰过来!”
很快,几个军士便牵来了一匹高大的黑马,那匹马浑身乌黑油亮,没有半根杂毛,四肢有力,双眼如炬。跟这匹马比起来,裴翾胯下的那匹简直就是头驴。
裴翾看着这匹大黑马,顿时惊呆了,他不由上前摸了摸马鬃,顿时不住点头:“好马啊!这马足可日行几百里吧?”
倪华笑了笑:“它可以日行三百至四百里!虽然称不上千里马,可也是万里挑一的了。”
“多谢大人!待我救得人后,必将宝马奉还!”裴翾朝倪华郑重做了一礼。
裴翾正缺一匹好马,不曾想今日这位宣州老乡居然借给他一匹如此好马,他岂能不感激?
“好!祝你凯旋而归!”倪华也回礼道。
裴翾点头,将自己的行囊换到大黑马身上,然后翻身上马,于马上对倪华再度道谢后,一夹马腹,纵马直奔南方而去!
裴翾走后,倪华的侍从便问道:“大人,您怎么能轻易相信这个面具人,不仅放他走,还借马给他呢?”
倪华笑了笑:“此人千里奔赴此处,必是着信义之辈。他文武双全,堪称英雄,宝马赠英雄,有何不可?”
宝马赠英雄,有何不可?
第61章 沦陷
得益于倪华这位同乡送的宝马,裴翾很快出了桂林城,在夜色中奔向南方而去。
裴翾有很好的夜视能力,可他没想到这匹黑鹰同样也有,在昏暗的夜色中,这匹马居然能准确无误的找到方向前进,这让裴翾相当欣慰。
有这种宝马,那么最多两天就能抵达桂坪了!
“驾!”
想到此处,裴翾再度策马奔腾,黑鹰在夜色中飞踏而驰,飞快的冲向了南方!
而此刻,南方的桂坪县,再度直面着叛军的攻击!
叛军大将乌司墨,领兵两千,带着云梯,钩锁,攻城棰,兵临桂坪南面城墙下。他望着这低矮的城墙,没有护城河保护的城门,以及城头上甲胄都不齐全的官军,顿时冷笑连连。
“李店淘沙这个废物,他妈的连这种小破城都打不下来,看来真是死的不冤。”乌司墨没好气道。
他身边的副将开口道:“将军,不可小觑,据说斩杀李店淘沙的是一个侗人汉子,人高马大,李店淘沙跟他交手只一合就被斩了。”
“哼,什么侗人,一群衣衫褴褛的猴子,看本将军宰了他们!”乌司墨不屑道。
“将军说的是,以将军的武艺,何人能敌将军啊!”副将一脸奉承道。
“传令,进攻!杀进城中,鸡犬不留!”乌司墨下达了进攻命令。
“弓箭手,云梯队,上!”
随着副将大喊一声,前方的上千人架着云梯就开始冲向城墙,弓弩手随后,大队人马直扑桂坪县的城墙而来!
城头上的李彦脸色绷紧了起来,他冷静的喊道:“贼人来了,兄弟们,准备杀贼!”
“杀贼!杀贼!”
城头上的官军大喊了起来,弓箭手拉开了弓弦,搭上了羽箭,民夫青壮在后边备好了热油,城墙垛口下,一排排的石头早已准备就绪!
很快,叛军的云梯队冲到了离城墙不足五十步的距离时,城头上便射出箭雨,前头的叛军纷纷中箭倒地,云梯也跌落了几架。可叛军毕竟人多,后续的人重新捡起云梯,再度冲向了城墙,云梯队后边弓箭手也朝城头射来箭矢,掩护云梯队攻城!
一时间,城上城下,矢石如雨,喊杀声,惨叫声,交织成了一片!
“笃!”
一架云梯搭在了城头,下边的叛军便开始朝上爬,城头上的守军见状,拿起三股叉对着那云梯就是一推,一下就将那架云梯推翻了下去!
“啊啊啊!”
还爬在云梯上的叛军瞬间被推的朝底下砸了下去!
可是一架云梯被推掉,第二架又来了,当守军再度去推时,城下的叛军弓箭手纷纷射来箭矢,顿时让城头好多人都中了箭。
“噗噗噗……”
三个射箭的官军同时中箭倒下,这让李彦心惊。
“注意箭矢,不要露头!”李彦大喊了起来。
城头上的官军并没有几副盔甲,多半都是穿着紧身军衣,戴着毡帽的那种,由于没有盔甲的防护,一旦躯干中箭,基本就失去了战斗力……
于是,城头的守军开始蹲在城墙垛口,一边躲避着弓箭,一边抱起石头砸!脑袋大的石头落在叛军的脑袋上,基本就打开了花,叛军被石头砸的惨叫连连,一个个哀嚎着从云梯上跌了下去,脑浆洒了一地……
攻城,本就是一场消耗,谁要是消耗不起,谁就得输……
城上城下,杀成了一片!可随着交战的时间一长,城头上的伤兵越来越多,而城下的叛军,眼看城头处于颓势,立马开始全军压上!
不仅是云梯队,还有钩索队,攻城棰,全部都冲了上来!
城头的守军推下一架云梯,便又有两三架架了上来,当推翻三架云梯后,叛军已经靠着钩索,从下边爬上来了!
“杀!”
李彦大喊一声,拿起一把刀,一刀朝着一个刚爬上来的叛军砍去!
“噗!”
那叛军还没反应过来,瞬间人头飞了出去。
“杀啊!”
城头的守军被李彦的勇敢所激励,纷纷英勇杀敌,与爬上来的敌人肉搏了起来!
一个叛军刚爬上城墙,就被一杆长枪戳中胸口,倒仰着滚落了下去,一个官军刚起身斩杀一个叛军,便被城下飞来的流矢射中了额头,仰面倒下……
一时间,城头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城墙。
开战一个多时辰,气势汹汹的叛军仍然没能攻下城头,当攻城棰猛烈撞击城门,将城门撞烂时,叛军这才发现,城门后边全是大石头,不知堆了多少,早已将城门后方的通道给堵死了!
城门后边的通道被堵死,那么叛军只有占据城头才能攻破此城,这也是李彦的计策。
“勇士们!冲上去!只要杀进了城,里边的东西都是你们的!财物,女人,随便拿!”乌司墨大喊着,鼓励起士气来。
乌司墨这一喊,叛军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不顾一切的抢过云梯钩锁,就朝那城墙上爬!而上边的守军同样在李彦的激励下,奋勇杀敌,一刀一枪,将爬上来的叛军尽数打下!而城墙之下,早已是尸山血海,叛军,守军的尸体堆叠着,层层叠叠,根本就没人管……
眼看城头上的守军受伤的越来越多,战力越来越差,李彦大喊:“倒热油,准备火把烧!”
随着他一声令下,后边的青壮民夫抬过热油来,放在垛口,对着城墙下的尸体堆就是一浇!
“哗啦啦……”
十几锅热油从城墙垛口淋下,随后几十个火把也朝着下方扔了下来!
热油淋在了尸体上,火把扔下,瞬间就起了熊熊大火,城下的尸体堆燃烧起来,很快就连成了一道火墙!
乌司墨眼看这火墙突然出现,顿时瞪大了眼睛,好些没来得及跑的叛军被火油淋到,身上也燃起了火来,在城墙下乱喊乱跑,最后哀嚎着死在了地上……
叛军的攻势被这道火墙迟滞住了,纷纷往后退,谁也不敢爬了。
眼看攻城的队伍开始后退,乌司墨大怒:“不过一点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用沙土把火灭了,继续爬!”
在他的命令下,叛军只得硬着头皮开始灭火,而城头上的李彦立马下令:“速速带着伤兵撤!”
当然要撤,李彦也知道,这么打下去,定然是全军覆没。
城头上的官军跟青壮开始带着伤兵撤离,待这些人全部撤离后,李彦回顾四周,跟着他的仅剩下四五十个人了。这些人都是他县衙的衙役。
于是,他对这四五十个衙役道:“兄弟们,我们再坚持一个时辰,等伤兵们完全撤离这座城后,我们再撤!”
“大人!”
一个脸上带伤的衙役哭了起来:“大人,您撤吧,这儿我们顶住就行了!”
“本县暂时不能走!我们还得挡住他们一阵子才行!”李彦摇头道。
“您放心,我们挡住就行了,您撤吧!”那个衙役再度说道。
“休得多言!本县岂能丢下你们?”李彦厉声斥责道。
谁料那个衙役脸色一变:“来人,将大人带走!”
衙役一喊,顿时几个衙役站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把李彦架起,往城下而去。李彦拼命大喊,让这些衙役放他下来,可这些衙役怎么都不放,架着他,飞速的往北边跑……
就这样,李彦被手下的衙役给带走了……
而这些衙役的决定,救了他一命……
十一月初四夜,桂坪县城告破,被叛军占领。而守在城头的那四五十个衙役,城破之时,全部壮烈牺牲。
当乌司墨冲进桂坪县城内,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再无半个人影的民居时,勃然大怒!
“把这个破城,给我烧了!还有那个县令,一定要给我抓起来,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
随着乌司墨这道命令一下,桂坪县城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叛军手段之恶毒,可见一斑。
第62章 奔袭
一念恩情记于心,千里奔赴为还情。
极不情愿的李彦,被手下死命带走后,大声挣扎着要回去,无奈之下,一个衙役在他后脑给了他一拳,让他晕了过去。
十一月初四夜,桂坪县城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四周,甚至远在大冬山上避难的百姓,都能看见那灿烂的火光……
撤退出来的百姓们满眼泪水,这该死的叛军,根本没有人性可言,居然放火焚城……
“弟兄们,速速跟我去县城,去救大人!”
忙牙望着那火光,擦了一把眼泪,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侗民兄弟们直奔县城而去!
曾经,他们侗民跟汉人是合不来的,经常打架斗殴,就连官员也将他们侗民当做未开化的蛮族对待。自可从这位李大人来了之后,情况就慢慢的发生了变化。李彦不仅非常爱护侗民,还鼓励侗民学习汉人的文字,话语。他一视同仁,秉公断案,五年来,得到了桂坪县大部分百姓的认可与尊敬。
忙牙是个懂得感恩的淳朴侗民,李彦为他们着想,他自然也得为李彦着想了。
但是忙牙只能在远处看见火光冲天的县城,根本没法看到李彦等人,就这样,他带着兄弟们骑着马,在黑夜中奔行了一夜,只找到了叛军扎下的营寨,却没找到李彦等人。
黑夜之中,忙牙等人可以靠着县城的火光寻到方向,但李彦打发走的那批伤员以及他本人,却在混乱中走散了,没有碰上忙牙的骑兵……
叛军的营寨位于县城北边的一片空地上,在黑夜之中,同样灯火阑珊。深夜寅时,忙牙等人在外围停了下来,望着那营寨,开始生出想法来。
“忙牙大哥,恐怕李大人已经不在了……”一个侗民含泪道。
忙牙听着这话满眼流泪,握着长枪的手臂,青筋暴起。
“忙牙大哥,咱们要为李大人报仇啊!”
“对啊!为咱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侗民们不断的说着,忙牙听着这话心头波澜渐起,眼前的叛军营地里不过千余人上下,他于是决定试一试!
十一月初五凌晨,短暂休息了一个时辰的忙牙率着一百多侗民骑兵,对叛军营寨发起了偷袭!
“杀啊!”
“杀啊!”
“为李大人报仇!”
“报仇!宰了这些猴子!”
侗民们瞬间从营地外围的树林里冲出,直奔叛军营地里最大的那座主帐而去!忙牙一马当先,他手持长枪,不断挥舞,长枪扫过之处,叛军血花纷飞,惨叫不断!
这支突然杀来的侗民骑兵,让叛军措手不及,瞬间就被打懵了!
“杀!”
忙牙一枪挑出,将一个迎面而来的叛军挑在了枪头上,而后狠狠一甩,那叛军惨叫着,在空中连肠子都被甩了出来……
他身后的侗民骑兵个个勇猛无比,跟在他身后不断的将侧面冲来的叛军扫开,这支骑兵如同一把尖刀一般,直戳向了叛军营地内最大的那座营帐,也就是乌司墨的营帐!
但乌司墨并非李店淘沙可比,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警惕性很高,之前攻城之时一直没见到这支击杀李店淘沙的侗民骑兵,他可防着呢!
“弓弩手,齐射!”
就在忙牙等人快冲到那中军大帐前时,叛军忽然搬来鹿角,并成一排,而弓弩手则迅速站在鹿角后边,对着这支冲过来的骑兵就是一顿齐射!
“嗖嗖嗖!”
箭矢如蝗,朝忙牙这边飞速射来,忙牙离得最近,慌乱之中,他连忙挥舞长枪磕打飞来的箭矢,可不料手臂中了一箭!
“呃,可恶……”
忙牙咬牙,一把拔掉那支箭,可那箭簇的倒钩却拽出了他一块肉来,疼的他龇牙咧嘴。
他身旁的其他人则运气更差,有的马被射中,有的人被射中,霎时间,人喊马嘶,队伍开始乱了起来!
“他妈的,有埋伏——呃啊!”
一个侗民大喊一声,旋即被一支利箭射中喉咙,当场翻身落马,不甘的咽下了气……
“冲!”
忙牙杀红了眼,他鼓起力气,纵马继续冲,双手拼命挥动着长枪,打掉飞来的箭矢,眼看离那些弓弩手越来越近,他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起!”
忙牙提着战马缰绳,战马纵身一跃,在叛军惊慌的眼神中,一下跃过那排鹿角,杀进了弓弩手堆里!
“给我死!”
忙牙一枪扫出,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弓弩手顿时就被忙牙的长枪扫中,衣甲平过,血如泉涌,瞬间被忙牙杀的七零八落!忙牙杀散那些弓弩手后,回身一枪挑出,将一架鹿角直接掀的飞了起来,狠狠的摔到了别处,让这条被鹿角拦住的路重新畅通了起来。
“兄弟们,跟我来!杀!”
忙牙打通了道路,身后的侗民连忙从那条缝隙间纵马奔驰进来。可忙牙一转头头,却发现一队骑兵早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了。
那队叛军骑兵盔甲齐全,马匹高大,兵器锋利,为首一个黑脸大将,手持长刀,正冷冷看着忙牙。
“果然有两下子,怪不得能杀了李店淘沙。”乌司墨将手中长刀舞了个花,冷冷道。
“狗贼,拿命来!”
忙牙更不答话,纵马挺枪就直奔乌司墨而去!乌司墨冷冷一笑,也纵马持刀前来相迎!
“乒!”
两马相交,长刀碰上枪刃,擦出了火花!
交手一合,忙牙便大惊,这个黑脸的家伙好大的力气,那一刀震的他虎口都快麻了!
“再来啊!”乌司墨冷笑道。
“来!”
忙牙直取乌司墨,两人两马抵近后,旋转着厮杀了起来,而忙牙的兄弟也没闲着,跟乌司墨手下的骑兵杀在了一起!
十一月初五凌晨,也正是裴翾抵达桂坪之时。
他也不认得路,沿途也没碰上几个知道情况的老百姓,他就这么一路快马,来到了他的目的地,桂坪县城之外……
清晨,在一座山丘上,裴翾终于看见了一群往北而来的人,他见那些人几乎人人带伤,手里还拿着刀,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这些人不会是叛军吧?
可他仔细观察之下,却发现有的人带着皮毡帽,有的人竖着发髻,更有的人,穿的是一身公门中的衙役服,不过那衣服已经破损了好几处了。
他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了,这难道是自己人?叛军可不会穿这破烂的衙役服吧?
于是,他打马上前,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开始询问了起来。
“诸位且慢,敢问前方可是桂坪县?”
裴翾下马拱手,朝着一个身穿衙役服的人问道。
那衙役受了伤,一只手是被白布缠着的,白布上还有血。他看着裴翾,疑惑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去桂坪县?”
裴翾道:“我从宣州而来,特来找李彦李大人,他是我的恩人!”
当裴翾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因为这帮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彦下令先撤的那些伤兵。
“李大人让我们先撤……他还在县城跟叛军周旋,但昨夜桂坪县火起,大人他恐怕已经……”那衙役说着眼泪就笔直流了下来……
“什么?”裴翾当下一个踉跄,差点往后栽倒。
“壮士,叛军人多,李大人带着我们打退了他们几回,可朝廷援军迟迟不来,我们也扛不住了……李大人,他说不定已经……”另一个伤兵哽咽着说道。
裴翾听得此话顿时眼眶一红,他顿时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叛军在哪里?”
那衙役头子往南一指:“在那边,他们的兵穿着的是黑白颜色的衣服,一般的兵头上裹着黑褐色头巾,精兵是带着头盔的。”
“多谢……”
裴翾朝这些伤兵一拱手,然后迅速上马,坚定的望向南方,纵马驰骋而去!
李彦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我裴翾,来救您来了!
裴翾心中不断念着,眼眶越来越红,眼中杀意越来越盛……
第63章 斩将
战火之下,生灵涂炭,刀枪之上,污血横流!
“看枪!”
忙牙一枪戳去,这一枪又快又准,直戳乌司墨的喉咙,谁料乌司墨将刀一横,只听得“叮”的一声,枪尖被刀身稳稳挡住!忙牙大怒,枪尖往下一划,就要戳乌司墨的胸口,可乌司墨丝毫不惧,居然胸膛一挺!
“当!”
忙牙的枪尖戳在了乌司墨的护心镜上,再次被挡住了。乌司墨早已看出忙牙气势已衰,且手臂还有箭伤,所以才敢如此大胆,用护心镜接他的枪。
“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乌司墨冷笑一声,用刀柄掀开忙牙的枪,然后抡起长刀,来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拦腰斩!
忙牙大惊失色,连忙身子一侧,踢开一边的马镫,撩开腿,躲避那一刀,可那记拦腰斩过于强悍,虽然被忙牙躲开了,可马鞍处却被乌司墨一刀砍中!
“呲啦!”
忙牙胯下战马的马背上,直接被他一刀砍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马血迸溅而出!战马登时就惨叫一声,往侧面一翻,将忙牙压倒在地!
“死吧!”
乌司墨一刀朝着忙牙的脑袋劈下,忙牙瞪大了双眼,这一刀他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忙牙大哥!”
正在此时,一道喊声响起,一杆长枪从侧面伸过来,堪堪拦下了这一刀。忙牙视之,乃是自己的一个侗民兄弟救了他。
“忙牙大哥,快走!我们的人不多了!”
那个汉子大喊一声,抡起长枪就战乌司墨,忙牙连忙将自己的腿从马身下拔出。可他刚站起来,周围就冲来了好几个叛军的骑兵,围着他,抡起长枪就戳!
忙牙连忙提枪遮拦,混乱之中他后肩又被戳中一枪,疼的他龇牙咧嘴。他拼尽全力,终是杀掉了三个,打跑两个,然后夺下了一匹马。可他翻身上马时,却发现刚才救自己的那兄弟已经被乌司墨一刀砍成了两段,跌落马下……
“慢青!”
看着救自己的兄弟战死,忙牙眼眶通红,正准备继续杀向乌司墨,可旁边忽然冲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拉住了他的缰绳。
“忙牙大哥,快走!咱们的人要死光了!”
“我一定要杀了这狗贼!”忙牙不甘心道。
“快走……纵然你杀了他,你也出不去……咱们百十个兄弟,现在就剩二十几个了。”浑身是血的侗民说道。
忙牙没得办法,眼下再战,只怕全部都得交待!
“撤!”
不甘心的忙牙拨转马头,招呼仅剩的兄弟们往后撤退。乌司墨见状,手中长刀一挥:“追!把这些侗民给我杀光!”
于是乎,这一场偷袭战就打成了追击战,忙牙还是被追击的一方。
他虽然有一身蛮力,可到底缺少战争经验,不懂得用计谋,蛮力对冲,人少打人多,又是在对方有备的情况下,输是必然的。
但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忙牙一路纵马突围,二十几个兄弟时不时就被身后的羽箭射中落马,待他冲到敌人营门前时,身后只剩八个人了,而且个个带伤。
前有拦路的强兵,后有追杀的悍将,忙牙见此情况,一咬牙,对身后的八个侗民喊道:“兄弟们,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那八个侗民当然不愿意,同时大声道:“忙牙大哥,咱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可是身后却响起一道雷鸣般的声音:“谁都走不了,都给我死在这里吧!”
乌司墨纵马冲来,忙牙身后的八个兄弟连忙上前抵挡,可仅仅两三合,那乌司墨便一刀砍翻了两个侗民,径直朝着忙牙杀了过来!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忙牙双眼通红,折身就要回战乌司墨。
就在这时,叛军营门口忽然大乱,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脸覆面具的黑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冲了进来,他随手一挥,手中射出不知是什么暗器,便将营门口的叛军打死十几个,几个叛军想要上前阻拦,可被那匹黑马猛地一撞,直接被撞的倒飞而出,砸的当场吐血……
这一刻,裴翾,来了!
“李彦大人何在?”
裴翾纵马冲来,伸手拔起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朝着忙牙那边大喊道。
忙牙等人大惊,只见那黑衣斗笠人手持长枪杀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将沿途拦路的叛军杀得七零八落,如入无人之境,直把他看呆了。
裴翾从那衙役口中得知这些穿着黑白色军袍,头上裹着布巾的是叛军。于是更不留手,长枪起处,叛军披靡!不仅看呆了忙牙等人,更是把乌司墨也看呆了。
“李彦大人在哪里?”
裴翾一枪挑起一个叛军,将他挑在枪杆上厉声问道。
“不……不知道……”
“噗!”
裴翾随手一甩,将那要死不活的叛军甩飞了出去,然后继续往前冲杀!这时,他正好看到了乌司墨!
乌司墨在一群穿着盔甲的骑兵正前方,他个头魁梧,脸色黝黑,头上戴的还是凤翅鎏金头盔,身上披着的是山纹甲,于是裴翾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是敌军大将!
“那蛮子,李彦大人何在?”裴翾用枪指着乌司墨发问道。
“什么狗屁李彦,早死了!”乌司墨答道。
裴翾顿时大怒,挺枪纵马便朝乌司墨杀了过去!
乌司墨冷笑一声,持刀来迎!可裴翾纵马冲上,眼看离乌司墨就剩八九步远时,忽然手中长枪脱手而出,直奔乌司墨面门而去!
乌司墨顿时一慌,哪有这么打架的?上来就扔长枪?
心中虽慌,可手上却不敢大意,他挥起刀用力一磕,却只是将那杆飞来的枪磕的一偏,那枪尖仍然擦着他的肩膀而过,把他惊出了一身汗!
可没等他回过神,一道黑影已经掠到了他马前!裴翾抬起右手,照着乌司墨坐下马的马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砰!”
乌司墨坐骑惨叫一声,被裴翾那大力一巴掌直接打翻,马上的乌司墨顿时身形不稳,随着马往侧面一倒!
“什么?”
马被打翻的同时,乌司墨看见那个黑影自空中掠下,伸出那可怕的手掌,朝自己抓了过来!
“呀啊!”
乌司墨拼尽全力,挥刀一砍,可砍到一半,他的刀杆便被一只手稳稳抓住了!随后那只手将他的刀杆狠狠往下一压,一下就压到了他脖子上!
“唔啊……”
乌司墨瞬间动弹不得,眼珠子都被压的凸了出来……然后他手一脱力,裴翾顺势将他长刀一把抽走扔开,然后手一弹,匕首便抵在了乌司墨咽喉上!
这一切发生的极其突然,等到乌司墨被制住时,他身后的骑兵这才反应过来,要去救时,裴翾已经将乌司墨提在了手里,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说!李大人在哪里?说!”
裴翾想从他口中知道李彦的下落,可乌司墨哪里知道?
乌司墨被擒,叛军一时手足无措,纷纷停了下来。而忙牙等人也得脱险境,朝裴翾这边靠了过来。
“说!说啊!”
裴翾用匕首抵在乌司墨喉咙上,血都扎出来了,乌司墨却摇头:“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李彦……”
“李彦是桂坪县县令,就是你身后这座县城的县令,你这个狗东西怎么会不知道?”裴翾大怒,匕首又扎进了一分。
这时,忙牙道:“我知道李大人,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你们又是什么人?”裴翾盯着忙牙道。
忙牙勉强用稍稍标准的汉话解释道:“我们是这儿的侗民,也是为了来找李大人的……前两天奉李大人之命转移城中妇孺,现在过来寻他,撞见了这股叛军,然后厮杀了起来。”
另一个侗民补充道:“昨夜桂坪县城被焚,想必李大人已经……”
裴翾听到此处目眦欲裂,难道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吗?
“呀啊!”
匕首狠狠划过乌司墨的咽喉,直接将他喉管割裂,鲜血溅了裴翾一脸!乌司墨瞪着大眼,瞬间断了气……
眼看主将被杀,叛军顿时大乱,很多叛军望着乌司墨那死不瞑目的样子,顿时吓得手中刀都掉了。
“你们这些畜生!”
裴翾发起狂来,将乌司墨的尸体随手一扔,从地上抓起他那杆长刀,就杀向了那些叛军!靠的最近的叛军措手不及,被裴翾一挥刀,瞬间削掉了一排脑袋……
“跑啊!”
不知哪个被吓破胆的叛军大喊了一声,随后叛军就开始慌忙逃窜了起来!有一就有二,随着那一声喊,叛军迅速瓦解,没了主将的指挥,顿时乱作一团,争先恐后的往后跑,人跑马窜,被践踏而死者比比皆是……
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叛军主将被杀,顿时成了一盘散沙……裴翾像个杀神一般,抡起大刀就砍,甚至施展轻功追着他们砍,直杀得这片营地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当他砍累了的时候,残余的叛军早就逃光了。他无力的坐了下来,眼中泪水不断的流,流淌在他满是血渍的面具上,然后带着血渍流到了衣服上……
“李大人……如果当初没有您救我一命,裴翾早就死在牢里了……如今,裴翾来了,可您却……”
裴翾痛哭了起来,他以为李彦已经死了,他终究是没能报答他的恩情……
他哭了很久,最后忙牙等人朝他走过来,忙牙问道:“这位兄弟,你是李大人的什么人?”
裴翾答道:“他是我的恩人……”
忙牙想了想:“兄弟,昨夜桂坪县被焚,但是李大人不一定死了,如果我们回去找,或许还能找到……”
裴翾听得这话猛然抬头:“真的?”
忙牙点头:“只能试试看了……”
忙牙的话激起了裴翾心中的一丝希望,他站了起来,一把拔起乌司墨的那杆大刀,说道:“那好,我们去桂坪县里头看看!”
“好!”
这时,忙牙身边另一个侗民道:“忙牙,我们战死的兄弟怎么办呢?”
忙牙沉下脸:“等回来咱们再埋葬他们吧……现在寻到李大人要紧。”说罢他提起乌司墨的人头,咬着牙道,“到时候,用这个狗贼的人头,祭奠咱们死去的兄弟!”
“好!”
忙牙看向了裴翾:“兄弟,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李大人。”
裴翾点了点头,提起刀,跟着忙牙往前走去。
第64章 教训
满城破败灰烬飘,一念心愿随风来。
当裴翾与忙牙抵达桂坪城时,空中飘扬的灰烬散落在了他们头顶,无声诉说着这场战火带来的创伤。
“小鹰,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裴翾摸了摸小鹰的耳羽簇,在它耳边嘀咕着,小鹰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就展翅而去了。
看着裴翾放鹰,忙牙问道:“兄弟,你这只鹰是放出去送信的吗?”
裴翾摇头:“不,是去找人的。”
忙牙道:“我们这儿,也有人驯养鹰,可多半是送信或者狩猎的,寻人的话还真没有这种。”
裴翾望着这破败的县城,眼中尽是惆怅之色:“走吧,我们也去找找……”
几人缓缓走入破败的县城,空中飘着的烟味依然很浓,县城内的街道,屋舍,很多都还有余火未熄。在街道上,偶尔能寻到几具尸体,每看见一具,裴翾心都会提起来,他冲上去查看,抚开面目上的灰烬,直到发现不是李彦时,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一路走,尸体一路有,但是不多。有叛军的,有侗民的,还有衙役的,官军的,可就是没有李彦的……
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路顺着县城中央大街从北走到南,直至登上城头,看见城南城头上那堆积起来的尸体时,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纷纷冲上去查看了起来。
城头上的尸体,正是最后那几十个衙役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叛军的。每一具尸体都伤痕累累,城头上的过道甚至被干涸的血染成了黑红色,许多尸体上都插着残破的刀枪羽箭,甚至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那种惨象让裴翾看了心底都发寒……
“他们……都死了……”忙牙望着这些尸体,眼泪不住的流,这些人显然是最后掩护撤退的那帮人。他们与叛军血战城头,最终全军覆没。
“快找找,李大人在不在?”一个侗民喊道。
侗民们也开始翻找了起来,而裴翾,早已冲进尸体堆里,一个个查看了起来。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不是……不是……”
他一边翻找,一边辨认,嘴里一边念叨着,不知不觉,他一双手已经染成了黑红色,他却浑然不觉。
几人翻找了许久,城头上的尸体几乎翻遍了,都没有发现李彦的尸体。裴翾于是将目光放在了城头之下。可城头之下,尸积如山,起码得有几百具,这翻找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可裴翾却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一头扎进尸体堆里找了起来。他不断的找着,眼神渐渐变得麻木了起来……
这时,城头上忽然有个侗民喊道:“这有个活的,活的!”
裴翾闻言,迅速踩着尸体一跃,一手抓住城头垂下的一根钩索绳子,抓住之后,三下五除二就上了这低矮的城墙,朝侗民们那边冲了过去。
“咳咳……咳咳……”
那个还活着的人慢慢的睁开了眼,他是个衙役,重伤却未死。
“兄弟,醒醒,醒醒!”忙牙将那个重伤员搂在怀里,大声说道。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看见来人是忙牙,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忙牙……”
“兄弟,李大人呢?”忙牙急忙问道。
“李大人……李大人……李大人……”衙役说了好几次,却始终没缓过那口气,无法继续说下去。
裴翾见状,立马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了过去:“快,喝口水,慢慢说。”
那重伤的衙役喝了水后,终于是缓过了一口气,缓缓道:“城破之前……我哥他们……将李大人带出去了……”
“带出去了?带哪里去了?”裴翾听到这话精神一振。
“不……不知道……”那衙役说完,又昏了过去……
得到了这个消息的裴翾与忙牙,精神一振,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同时道:“走!”
几人迅速离开了城头,将那个重伤的衙役放在马背上,折返回去,继续寻找李彦等人的踪迹。
这一寻,就是一天。
直到傍晚,猫头鹰飞回来,在裴翾肩膀上不断的叫着,疲惫的裴翾跟忙牙等人再度振奋起来。
“找到了?”
猫头鹰“啾啾”的叫着,翅膀扇了扇,裴翾立马明白了,小鹰要带他们去!
“走!”
裴翾跟忙牙等人翻身上马,他们身上的伤都被处理了一下,除了那个衙役外,其他几人伤的都不重,还能骑马行走。
很快,前方带路的猫头鹰带着几人飞到了县城西郊十里外一个荒废的院子里。而裴翾等人,也在此处找到了李彦跟四个衙役。
当裴翾见到一脸沧桑的李彦时,他冲过去,直接跪在了李彦面前,泪如泉涌:“李大人,裴翾来迟了。”
李彦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扶起裴翾,他端看着这张面具脸,疑惑道:“你是裴翾?”
裴翾揭下半边面具道:“李大人,是我,当初在安源县县衙,是您给了我一条生路,您忘了吗?”
李彦看着裴翾那半张脸,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顿时皱起了眉头,双眼瞳孔骤缩:“真是你……你怎么会来此?你的另外半张脸怎么了?”
裴翾于是将自己的经历简单的说了一遍,李彦听着,震憾不已,没想到自己当初的善举,居然让裴翾记了这么久……现在居然千里迢迢来此保护他……
“大人,您不知道,若不是这位裴兄弟,我们几个已经死在那些贼子手里了。”忙牙说着,顺便将那乌司墨的人头拿了出来。
李彦看着乌司墨的人头,顿时惊讶无比:“潜云,这……这人,是你杀的?”
裴翾点头:“是的,大人,怎么了?”
李彦问道:“此人乃叛军猛将,你是怎么杀的?”
裴翾道:“就……就冲上去,然后一巴掌拍死了他的马,让他落地,然后掐住他的喉咙,就杀了啊……”
李彦不信:“怎么可能?你不过一介文人,怎么可能杀得了这种彪形大汉?”
一旁的忙牙道:“是真的,大人,这位兄弟的身手远在我之上,当时他冲进叛军营地,如入无人之境,我们都看见了。”
李彦还是不敢相信:“不可能,潜云,你根本不会武的啊……”
裴翾笑了笑,随手拿起一块石头,朝着小院门外就是一扔,只听得“笃”的一声,门外一棵荔枝树顿时晃动了起来,而李彦一转头,却发现那块石头已经完整的镶嵌进了树干里头……
“这……”李彦目瞪口呆,旁边的忙牙等人同样瞠目结舌。
“大人,我早已不是当初的裴翾了,现在的我,已经有了一身武功,所以现在该我来保护您了。”裴翾认真无比道。
李彦点头,眼神复杂的看着裴翾,然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啊……潜云,想不到你如今有了这么一身本事,真是好啊……”
裴翾笑笑:“大人,看见您无事,我心也安了,我带您去安全的地方吧?”
李彦听得这话忽然一撇嘴:“潜云,你来此,只是怕我被贼人杀害吗?如今见到我了,就想带我去安全的地方待着?”
裴翾当即答道:“是啊,大人,前方打仗那么危险,我当然要带您去安全的地方了。”
“仅仅如此?”李彦挑眉问道。
“对,我来正是为此。”裴翾答道。
谁知李彦当场大怒,指着裴翾道:“糊涂啊你!潜云,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裴翾震惊了:“大人,这是何意,为何这般骂我?”
“我骂的就是你!”李彦气呼呼道,“你当初读书,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裴翾沉下脸道。
“现在国难当头,正是你该出力之时!你有这一身本领,甚至能斩杀敌人的大将,却来保护我这个小小的县令,当真可笑至极!”
裴翾不明道:“我本就是来保护您的……”
“荒唐!你这样的人,有一身本事,就该为国出力!大丈夫不为国出力,当什么大丈夫?”李彦大声教训道。
裴翾轻轻撇嘴:“大人,如今的官场,早已腐败堕落,您被调到此处来,全是上头那些官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使的坏!交趾叛乱,也离不开南疆官员的横征暴敛,分化欺压!如今的朝廷已经成了这般模样,我凭什么要为国效力?”
“朝廷是朝廷,国是国!这不一样!”李彦大声喊了起来,“潜云,我知道你被人害过,你不相信官府!可你把你的眼睛擦亮点好好看看——”李彦说到此处,手指都在发抖,“你今天看过桂坪县城了吧?看过死的人了吧?那些死去的,可都是平民百姓!你也是一个平民百姓,你所牵挂的,关心的人,同样也都是平民百姓!”
裴翾沉默了。
“潜云,你当初考秀才,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有朝一日得一官位,为民谋福祉吗?”李彦大声质问了起来,“现在,你的初心已经变了吗?还是你的初心,本就是为了自己,考秀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升官发财……”
“不是的!”裴翾大声打断了李彦的话,“我从未想过升官发财……我知道怎么做人!”
“好!眼下大敌当头,生灵涂炭,你说你会做人,那你就做给我看!”李彦大声道。
“好,大人你说,我怎么做给你看?”裴翾沉着脸问道。
李彦看了看地上,一脚踢了下那乌司墨的人头:“你,带着这个人头,去邕州,投奔洪铁将军麾下!他是一个忠勇为国之将,你跟着他,并肩作战,平定这场叛乱!”
裴翾咬咬牙:“好,我去!可是您怎么办?”
李彦笑了笑:“我死不了,你放心,我会回大冬山,重新组织一支队伍,支援邕州的。”
“大人……”裴翾心被触动了,相较于他,眼前的李彦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好了,潜云,去吧,我相信以你的本事,定然能在这个世道闯出一番天地的……”李彦挥了挥手,也不看裴翾了。
裴翾抿着嘴,眼神慢慢的开始坚定了起来,随后他一把提起那个人头,朝着李彦一拱手:“大人,您保重,裴翾,走了!”
李彦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裴翾告别了李彦跟忙牙后,将人头绑在了马鞍旁,然后翻身上马,拎起乌司墨的那杆长刀,回头看了一眼李彦后,纵马离去了……
马蹄声越去越远,李彦忽然冲到小院门口,低头望着荔枝树树干上那颗镶嵌进去的石头,喃喃道:“潜云,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你科举这条路已经断了,那么就走军功这条路吧……”
第65章 从军
赶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大军赶路,那就更加辛苦了。
十一月初六,姜淮的兵马方抵达潭州。他大军开拔,只带了十来天的粮草,好在是走水路,战马都停在船上,并不需要多少草料,但到了潭州,也已经濒临断粮了。
好消息是,陈钊也在这一天抵达了潭州,跟他汇合了。
当陈钊迎着寒风从官船上走下时,姜淮已经带着宋灿站在了码头上等候了。
“末将姜淮,见过陈帅!”姜淮率先拱手道。
“参见陈帅!”宋灿也拱手道。
陈钊在仆人恭平的搀扶下走下船,他松开恭平的胳膊,径直走到姜淮面前,一把握住了姜淮的手:“人言姜元龙英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
元龙是姜淮的字。
姜淮也紧紧握住陈钊的手,点头道:“陈帅过奖了!”
细心的陈钊看向姜淮,察觉到他脸上的一丝忧愁,于是发问道:“元龙啊,可是有什么难处想说啊?”
姜淮叹了口气:“不瞒陈帅,大军开拔,粮草为先。如今我楚州军三万人已尽数来到了潭州城,而晁覆的粮草却还在大江之上……军情紧急,末将又不敢耽搁,可这粮草总不能我们一路走一路征吧?”
陈钊听得此话皱起了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晁覆干什么吃的?陛下让他调集粮草,筹措辎重,他居然如此懈怠?”
姜淮道:“陈帅,这事只能您出面了。”
“放心吧,元龙,此事包在我身上!”陈钊沉着脸说道。
“您要怎么做呢?”姜淮试问道。
陈钊挑了挑眉:“一催,二奏,三征!”
姜淮有些没明白,继续问道:“这是何意?”
陈钊道:“其一,我立刻以南征元帅的名义发文书去催;其二,我以他耽搁军情的理由上奏陛下;其三,用我的帅印,先将这潭州城内的府库余粮给征了!征多少再让晁覆补多少!”
姜淮心头一震,好啊,这陈仲甫果然是雷厉风行的能臣啊!
“元龙,你先带着你的人马,继续往南,我会给你一道盖着帅印的书函,你沿途缺粮草,只管拿我的书函去征!一切后果我来负责!”陈钊再次给姜淮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多谢陈帅!”
姜淮感动不已,顿时单膝跪了下来。
“快快请起!”
陈钊立马扶住了他,又道:“元龙,不必如此,我这就给你写书函,盖帅印,你只管放心去迎敌便是!”
姜淮被陈钊的话感动的都快掉眼泪了,好在主帅是这么一个好人,若换成别人,他都不敢想……
陈钊也不含糊,立马叫仆人恭平拿来纸笔印信,在这江畔的码头上拉来一张桌子就写了起来。只见他在纸上写着:南征乃国之大事,凡此书函所至,沿途官府务必调粮随军而行,否则严惩不贷!
书函右侧,署名:南征大元帅陈钊。
然后将帅印盖在了书函空白处。
姜淮接过这书函,顿时心中大定,有此征粮令,沿途州县哪个官敢不调粮?误了军国大事,管你刺史还是县令,可都是要杀头的!
“多谢陈帅,我姜淮代三军将士感谢您!”姜淮这下眼泪都掉出来了。
“哎,不用谢,你们赶紧去补充粮草吧!”陈钊道。
“好!”
姜淮得了书函后,立马就让手下人行动了起来,很快,潭州刺史便将官仓内的粮草尽数取出,供姜淮大军使用。
就在姜淮看着军士搬运粮草之时,忽然想起一事,问宋灿道:“楚儿呢?有没有她的消息?”
宋灿摇头:“不知道诶……”
姜淮心一急,忽然有一骑朝他奔驰而来,大喊道:“将军,将军,大小姐来信了!”
姜淮连忙冲上去,从那骑兵手中接过信来,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裴潜已往邕州而去,吾先前方赶路,日后与父亲邕州汇合。
姜淮看完那信,顿时就问那送信的:“楚儿为何不来与我汇合?”
“属下不知啊,大小姐就吩咐小的送这封信过来啊……”那骑兵说道。
“那裴潜云往邕州去了?”姜淮再度问道。
“是的,将军,我们在宣州发现了线索。”骑兵回答道。
姜淮脸色稍稍好看了些,随后道:“好,我知道了。”
一旁的宋灿道:“将军,我们何时启程?”
姜淮道:“告诉将士们,尽早启程!咱们直奔邕州!”
“是!”
宋灿立马下去传令去了。
姜淮的大军还在路上,而千里之外的邕州,局势已经相当紧张了……
十月初六这天,乌司墨被斩的消息也传到了范柳合河耳中,他顿时勃然大怒。
“区区一个破县城,一帮侗民,居然能斩杀我的大将?真是反了他了!”范柳合河怒不可遏,在大帐中暴跳如雷。
井归田默不作声,其余的叛军将领则纷纷叫嚣了起来。
“为乌司墨报仇!”
“报仇!”
“大王,请给末将三千人马,末将一定杀光那群侗民,为乌司墨将军报仇!”
请战的是范柳合河麾下第一猛将,花颜台。此人同样人高马大,面目凶恶,那隆起的眉骨下,深邃的眼睛透着凶光,宽大的嘴唇在说话时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跟野兽一般吓人。
范柳合河重重的呼吸着,胸口一起一伏,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将军,反而看向了默不作声的井归田。
“井军师,你怎么看?”范柳合河问道。
井归田捋须道:“大王,此事不是我怎么看,而是您怎么看了……”
范柳合河一脸疑问:“怎么说?”
井归田悠悠道:“若大王只是想在此地劫掠一番便返回交趾为王,那么自然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倘若大王是想彻底占领此地,消化于治下,那便要以安抚为主。”
“安抚?”范柳合河再度发出了疑问。
“安抚个屁!这帮刁民,胆敢跟我们作对,一定要杀光!”不等井归田解释,花颜台便大声道。
井归田冷哼一声,不理会花颜台了,这种没有头脑的匹夫,他才懒得与之争辩。
“井先生,如何安抚?”范柳合河用最平和的语气问道。
“那自然是不破坏农田,不毁坏房屋,不劫掠财物,大军过处,出榜安民了。”井归田一条条说道。
“呵,井军师,那我们的人不是白死了?不杀不抢,我们吃什么?”花颜台又站了出来。
“就是啊!不杀不抢,我们吃什么?难道还要给那些贱民发粮食吗?”又一个叛军将军站了出来,指着井归田道。
随后,接二连三的反对声纷纷响起,都开始指责起了井归田来……井归田沉下了脸,什么话也不说了。这帮人,太野蛮了,正所谓井蛙不可言海,夏虫不可语冰,莫不如是。
范柳合河也有些无奈,部将都反对安抚,他若强压,必然出事,于大军不利,于是他也就不谈安抚之事了。
谁知那花颜台又站了起来:“大王,我看咱们的攻城武器也造的差不多了,这邕州,也该拿下了!”
范柳合河顿时发问:“这邕州跟个铁刺猬一样,你多久能拿下?”
花颜台道:“末将愿领兵攻城,三日内必下此城,若三日不下,请斩我头!”
范柳合河顿时又看向了井归田,井归田却一言不发。
“井军师,你以为如何?”范柳合河问道。
井归田无奈道:“大王,这邕州守备洪铁,我深知其能,邕州不可强攻,若强攻,必损兵折将,恐大伤元气……”
“放你娘的屁!”花颜台指着井归田,“我大军自南往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区区邕州焉能挡住我们的兵锋?”
井归田立马站起身:“既如此,诸位将军便在此商议军事吧,井某先下去了。”
范柳合河眼睁睁的看着井归田离去,却没有说半句话。这几天来,因为采用的是井归田的围城之法,尽是干粗活而不打仗,他手下的将军多有怨言。加上这两日来折损了李店淘沙与乌司墨两员将领,于是矛盾便爆发了。
井归田不过是个投降过来的,花颜台等人却是范柳合河的心腹,于是乎,这个交趾的大王也不知道该偏向谁了……
最终,范柳合河还是被这些手下将领鼓动起来,开始着手准备攻打邕州!
然而,在十月初六这天傍晚,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绕开叛军的营寨,趁着夜色掩护,悄悄的溜到了邕州城北门之下。
他,正是裴翾。
“城头上的兄弟,速速开门,我乃桂坪县县令李彦派来援助洪铁将军的人!”裴翾朝着城头大喊道。
城头上的守军闻得城下有人喊门,顿时大惊,校尉武昆厉声问道:“你有何凭证证明你是援军?”
裴翾从马尾后摘下那乌司墨的首级,扬了扬道:“此乃叛军大将的首级,请过目!”
裴翾说完,用力将人头一掷,那人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确的落在了五丈多高的城头之上。城头守军大惊,连忙解开来看,武昆凑上去一看,顿时认了出来。
“乌司墨?这是叛军的猛将乌司墨的首级!”
“什么?这人居然被宰了?”周围的士兵纷纷大惊。
“如若查验无误,请速速放下吊桥让我进城!我乃宣州人士,是桂林刺史的同乡!”裴翾大声道。
武昆望着下边这个穿黑衣戴斗笠的,有些怀疑,可眼前的乌司墨人头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这人若是叛军的细作,也不可能这样打入进来吧?
裴翾眼看城头上的守军还不开门,顿时急了:“请快些开门,叛军的巡逻队就在不远处,再不开,我只能走了。”
武昆想了想后,觉得他只身一人,没有什么可怕的,顿时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快!”
随着武昆一声令下,吊桥被迅速放下,城门也打开了,裴翾迅速纵马入城而去!
凭借着这颗他亲自斩获的叛军大将的人头,裴翾终于见到了邕州守备官,洪铁。
“在下裴翾,宣州人士,见过洪将军!”
城中将军府内,裴翾立于堂中不卑不亢道。
洪铁看着这个面具人,很是惊讶:“你说你是桂坪县的县令李彦让你来的?”
“正是,李大人曾经是宣州安源县的县令,我与他相熟。”裴翾答道。
“就让你一个人来?”洪铁咧开嘴角笑了笑。
裴翾点头:“是,就我一人。”
“好!”
洪铁站了起来,走到裴翾面前,笑了笑:“李奉化我知道,他可是我们南岭道有名的好官,既然他推荐你来,想必你也不是寻常人——”
洪铁说着,忽然一手抓住了裴翾的肩膀,用力一摁!
然而,想象中的裴翾吃痛的样子并未出现,无论他怎么用力,裴翾始终纹丝不动,而他摁着裴翾的肩膀,宛如摁到了铁块一般,根本就抓不动……
而裴翾只是轻轻一抖肩膀,洪铁的手顿时就被弹开了,裴翾看着洪铁:“原来将军想试探我武功吗?”
洪铁笑笑,将那只被弄疼了的手放在身后,开始绕着裴翾转圈打量:“好小子,看来是个练家子啊?”
“将军过奖了。”裴翾淡淡道。
洪铁走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单刀,扔了过来:“练练刀法如何?”
裴翾接住那把单刀,在手中舞了几个花,轻笑一声:“这刀太轻了。”
说罢,他单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晃!
“叮叮叮叮!”
那把单刀顿时化作几段碎铁片,落在了地上。
洪铁惊的下巴都快掉了,这什么本事这是?一把刀居然被他随手一晃就断成了几节了……
“将军,怎么样,我的武艺能派上用场吗?”裴翾问道。
洪铁不笑了,眉头紧皱,神色严肃:“能!当然能!你这等武艺,不知比本将军高了多少,你不仅能派上用场,而且是派上大用场!”
“那就多谢将军了!”裴翾拱手道。
洪铁爽朗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唤来武昆道:“武昆,带他下去歇息,让他好好吃一顿。”
“是!”
武昆很快就将裴翾带下去了,而裴翾,也算是正式来到了军队之中。
翌日清晨,号鼓声响起,叛军开始自城外的大营中鱼贯而出,朝邕州城逼来,看起来是要攻城了。
洪铁一大早就来到了城头,他望着下边整齐的叛军军阵,眉头紧蹙,自己这边还有许多守城武器没造好,这叛军就要攻城了吗?
正当他一脸愁容时,裴翾来到了他身边:“洪将军,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洪铁转头看向他,笑了笑,然后指着城下叛军的万人大阵问道:“此等军阵,你见过否?”
裴翾望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冲车攻城棰,顿时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那你怕不怕?”洪铁又问道。
裴翾依旧摇头:“有何可怕?”
“好!”洪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不怕,那就战!”
“那就战!”裴翾慷慨激昂道。
正在此时,城下军阵内闪出一将来,只见那将头裹黑巾,身穿黑甲,腰间系着一条狮蛮带,手上拿着一根三股钢叉,胯下一匹红鬃烈马,看起来凶狠无比。
那将用手中钢叉指着城头上的洪铁:“洪铁,久闻你镇守南疆,人称南中猛虎,你敢下来与我比划否?”
洪铁冷笑一声,回顾武昆:“将那乌司墨的人头拿来。”
乌司墨的人头很快就来了,洪铁拿起那快要发臭的人头,朝着城下一掷,大声道:“你比乌司墨如何?”
那人头从城上抛下,“啪嗒”一声摔在了护城河外。那将见到乌司墨的人头,顿时人都傻了……
不光那将人傻了,就连他身后不远处的范柳合河,花颜台,井归田等人都傻了……
短暂的傻了一下后,那些叛军将军再度骂了起来,一个个扬言要为乌司墨报仇,要跟洪铁单挑!
裴翾望着下边气急败坏的叛军,顿时就对洪铁道:“将军,不如我下去与之一战,砍下那蟊贼的人头来!”
“不可!若是放下了吊桥,开了城门,敌人便会乘虚而入的……打仗可不是单挑!不要上他们的当!”洪铁严肃道。
裴翾沉默了,忽然他看到城墙垛口有一把宝雕弓,顿时便道:“将军,这把弓我可以试试吗?”
洪铁一把拿起那宝雕弓,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裴翾道:“这可是一把二石的硬弓,你想干嘛?”
裴翾拿过那把弓,试了试后又问道:“将军,还有没有更强的?”
“更强的?”洪铁吃了一惊,旋即朝武昆喊道:“速速将我那把五石硬弓拿来!”
“是!”
不过一会,一把沉重的五石硬弓就出现在了裴翾手上。
裴翾试着拽了一下这把硬弓,一时拉不开,他于是便开始运转内力,蓄力一拉,居然将那把硬弓拉成了一个满圆!这让旁边的洪铁跟武昆以及众多士兵都惊呆了。
“将军,请看我试弓!”
裴翾说着,拿起一支羽箭,搭在了弓上,然后瞄准了下边那个拿着三股叉的叛军武将。
“呵呵,那个距离,床弩都够不着,你射的着啊?”洪铁笑道。
裴翾笑笑:“那可不一定哦。”
随着裴翾将那五石硬弓再度拽起满圆,他眼中的杀气也凝聚了起来,他的手很稳,眼睛也很亮,那个距离,应该没问题!
“嗖!”
那叛军武将还在骂骂咧咧,忽然,一支羽箭从城头射下,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额头飞来,他想躲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噗!”
一箭穿颅!
那名搦战的番将当场惨呼未出便从马上栽下,死于非命……
“什么?”
城下的范柳合河等人大惊失色,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他又一个将军阵亡了……
城头上的洪铁等人也瞪大了眼睛,我的天,这还是人吗?
裴翾第一次亲临战场,便给洪铁露了一手,让他震惊了。
正是:城头一箭敌将殁,初入沙场第一功!
第66章 攻城
“攻城!”
愤怒的范柳合河当场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随即,战鼓声隆隆响起,呐喊声响彻天际!
叛军前锋的方阵开始推进,一架架造好的楯车也开始缓步向前,楯车上有两个戴着铁盔的弓弩手,后边则有六个运兵推着。那面厚实高大的盾牌将后边的人挡住了,这样可以确保床弩射不着……
楯车后边,则是一排排投石车,这面城墙下有足足二十架,也被一排排的叛军推着缓缓前行。
要攻城,得先填壕填河,才能摸到城墙跟城门,而这个过程,伤亡是极其惨重的,尤其是面对邕州这种城高池深的大城。这也是井归田不建议强攻的原因。
“放!”
随着叛军的推进,城头上的床弩开始发射,看见床弩发射,前头的填壕兵立马四散躲开,于是床弩瞄准了那些楯车!
“笃笃笃!”
床弩的巨箭射在了楯车那面大盾之上,稳稳的插在了上面,根本就没伤害到后边的弓兵,城头上的士卒顿时大惊。
“哈哈哈哈……”后边督阵的范柳合河笑了起来,“果然,箭就怕盾,现在他们的床弩可用处不大了!”
“大王说的是。”井归田笑道。
“这个距离,投石车能打到城头吗?”范柳合河指着前方的投石车问道。
“还差一点……”井归田摇头,“我们的投石车造出来算过距离,填石抛射最多也就比弓箭远一点,若要抛射到城头,必须抵近到第一条壕沟边。”
“那就推进吧!”范柳合河朝前方指挥的花颜台下令道。
“是,大王!”前方的花颜台立马下令推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楯车开始排排推进,上边的弓箭手抵近第一道壕沟后,便开始朝着城头射起了箭来,城头上的守军很快就有了伤亡。
“还击!”
校尉武昆当场大喊,城下的箭能射上城头,城头的羽箭当然也能射到城下了。于是城上城下的弓箭手开始互相对射了起来,顿时,城上城下利箭如雨……
楯车能挡住箭矢,城墙自然也能挡,可是这么对射下来,叛军的其他部队就会趁机填壕填河,朝着城墙推进,开始步步蚕食,这显然是叛军所乐意看到的。
洪铁皱了皱眉,旁边的裴翾看着这箭如雨下的场景,也颇为震惊,这确实让他开了眼界了。
“那是何物?”裴翾指着城下那楯车问道。
“是楯车而已,挡床弩用的。”洪铁眼中并无波澜,他是熟知这类军械的军人。
“那那个呢?”裴翾又指着楯车后边的投石车问道。
“是投石车。”洪铁又答了一句,随后他指着叛军的投石车对裴翾道,“他们并不擅长攻城,造的楯车虽然还看得过去,但这投石车吊臂太短,射程不行,根本算不上威胁。”
“那我们怎么对付他们呢?”裴翾问道。
洪铁笑了笑:“他们有投石车,我们也有啊,而且,我们的可比他们的强多了!他们赶得急,造投石车的木头是生木,水分多又重,容易被砸断,而我们的可是干木做的,坚固的多!”
裴翾豁然开朗,这洪铁到底是能人,知道的很多。
“传令,让投石车开始砸!”洪铁不慌不忙下令道。
“是!”
投石车是安放在城墙后方马道附近的,而不是在城头之上,放在城头会占用通道,而且容易暴露,达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所以老道的洪铁选择将投石车放在了城墙之后。
很快,投石车开始运转,一架架投石车甩起长长的吊臂,将一颗颗大石甩上了高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护城河对岸的叛军迎头砸了下去!
“砰!”
第一颗大石运气极好,砸在了一架楯车之上,刚好将上边两个弓兵砸的脑浆迸裂,瞬间倒毙。
随后越来越多的石头自城墙后方飞出,砸向了叛军的楯车阵,随着一阵刺耳的撞击声响起,一个个大石头砸向了车阵之中,楯车阵顿时就开始骚乱了起来。范柳合河大吃一惊,连忙朝井归田问道:“他们居然也有投石车?”
井归田皱眉道:“大王,这洪铁并非泛泛之辈,能造出投石车并不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那我们那些楯车怎么办?”范柳合河指着前方乱作一团的楯车阵,“你看,他们被石头砸的都抬不起头来了。”
井归田低下头,解释不出来……
他毕竟只是个文人,统兵打仗从来没干过,更何况这种攻城战了。他只能想到如何破解床弩,可却没想到洪铁还会打造别的器械来对付他……
正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楯车阵被城头后方的投石车砸的苦不堪言,排在一排的楯车顿时出现了裂隙,由于前边还有护城河挡着,叛军前进除了填河也没有其他意义,于是一下乱了起来。
洪铁的投石车抛射的不仅有巨石,还有粪球!燃烧的粪球!
那粪球是马粪牛粪所制,里边甚至掺杂了一些有毒的东西,点燃后抛射出来,落地便浓烟滚滚。那些浓烟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前沿的叛军被这浓烟一熏,顿时就呛的剧烈咳嗽了起来……
“那又是什么?”范柳合河指着那冒烟的粪球问道。
井归田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根本就回答不出来。
“他妈的,传令,投石车压上去,给老子瞄准城头狠狠的砸!”
范柳合河不甘心,哪有人总走背运,哪有攻城老吃亏的,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不信邪的范柳合河再次命令前沿的士兵进攻,将投石车往前推,可刚推到预定的距离,准备开动时,忽然一颗大石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一架投石机的横杠之上!
“砰!”
生木做的横杠直接被大石砸断,投石机当场就被报废一架……
推投石车的叛军顿时吓得往后一缩,这守军的投石车能打这么远的吗?
花颜台也惊到了,他看向后方督阵的范柳合河,范柳合河也是一脸震惊。
“他们之前是故意只砸楯车的?”范柳合河朝井归田问道。
井归田愕然,这洪铁还有这种操作?投石车还能操控距离?他抬起头,看向城头,可石头都是从城头后方抛起来的,他根本就看不见投石机……自然也无法估算洪铁投石机的射程了……
城头上的洪铁看着下边投石机上来,顿时也下令:“给我狠狠的砸,趁着他们还没拉后,将他们的投石车全部砸烂!”
洪铁一声令下之后,铺天盖地的石头从城上抛了下来,砸的下边的叛军苦不堪言,投石机当场又报废了三架……
而床弩也没闲着,在那些楯车阵大乱之后,床弩趁机瞄准楯车后方的敌军,开始了一波一波的攒射,直射的城下的叛军惨叫连连,横尸相枕,血流成河……
裴翾也没闲着,拉起他那把五石硬弓,瞄着城头下的敌人,突施冷箭,已经射死好几个戴头盔的军官了。
范柳合河看着前沿的惨象震怒无比,前方指挥的花颜台更是脸色铁青……
“继续上!强攻!勇士们,打下这座城,里边的东西,女人,都是你们的!”
花颜台大喊起来,可忽然一支羽箭射来,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吓的他直冒汗。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拿弓瞄准他的人,顿时一阵后怕……他不由将马往后拉退了几步。
“可惜,太远了。”城头上的裴翾放下弓,这一次他没射到花颜台,距离还是远了些。
“不必强求,他们那些贼头可都防着你呢。”洪铁淡淡道。
裴翾看向城下开始不顾一切压上来的叛军,不由道:“他们这是要强攻吗?”
“让他们强攻好了!”洪铁冷冷道,这样的强攻,他可一点都不怕。
战鼓隆隆响,号角泱泱鸣,风吹旗帜动,矢石收魂灵……
这场攻城战打了整整一天,三面城墙都遭到叛军攻击,可这一天,叛军都不曾越过护城河半步,城上城下,矢石如雨,一条条生命被无情收割,一天打下来,叛军伤亡极其惨重……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眼看根本摸不到城墙,士卒又疲惫不堪,范柳合河于是下令鸣金收兵了。
当叛军退去之后,邕州城终于是变得稍稍安静了些。
在城内的将军府内,洪铁召集了手下的裨将与校尉,商议起了之后的事来。
“将军,咱们的箭矢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床弩的箭,只剩不到两千支了。”裨将林末说道。
洪铁点点头,他早有预料,于是道:“城中尚有铁匠与铁料,关键缺的是造箭矢的木材,是不是?”
林末点头:“正是。”
“把那些废弃的,或者老旧的房屋先拆了,取出里面的木头来,打造箭矢。”洪铁说道。
“可是将军……”武昆站了起来,“前阵子造投石车,已经将那些房子拆的七七八八了,城中能搜集到的木材已经不多了,况且咱们还要吃饭,还得留木材生火呢……”
洪铁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就相当要命了,眼下城池被围,最重要的自然是资源了,尤其是木材,这该怎么办呢?
“先撑着吧,今日叛军受挫,明日不一定有这般猛的攻势……”洪铁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周安不是出城去找周烨周都督求援军了了吗?这都几天了,怎么没个信回来?”
洪铁问及此事,所有人都沉默了,周安是十月二十七日去的,现在已经十一月初七了,自邕州到梧州,十天时间,怎么也能走个来回了……
“莫非被周烨扣押了?”裨将万固起身道。
“不会的,周烨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扣押我的人,这种事他还做不到……”洪铁摆手道。
“那难道是迷路了?”武昆说道。
“更不可能!自邕州至梧州,官道大的很,怎么可能迷路?”洪铁再度摇头。
裴翾听着他们的谈论,顿时心里升起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他试着说道:“莫非,他被叛军拦截了不成?”
“拦截?”所有人都朝裴翾看了过来,洪铁更是瞪大了眼睛,这种事,很有可能,而且,可能性相当大!
裴翾点头:“将军,现在叛军三面围城,且北面他们也布有巡逻队伍,我猜他们出城送信应该是送到了,可能是回来的路上被叛军拦截了!”
“那怎么办?”武昆急了。
洪铁神色凝重,三条皱纹蔓上了额头,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开始握紧,慢慢的握成了一个拳头……
“将军,不如,我去打探一番?”裴翾主动请命道。
“你去打探?”洪铁看向了裴翾,旋即摇头,“开什么玩笑,敌人的营寨扎的密不透风,你去不是送死吗?”
裴翾站起来,朝着洪铁一拱手:“将军,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打探军情了!我轻功高,擅长隐匿行踪。你们只需在城头悬下一根绳索,我顺着绳索趁夜出城,打探完后,我还可以顺着绳索回来。”
“不可能!”林末大声质疑道。
“这城墙五丈多高啊!你单凭一根绳索就能进出?”洪铁不相信,这种人他都没见过。
“请相信我!将军,我今夜必有去有回!”裴翾说道。
“不行!”洪铁还是摇头,“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将军!”裴翾再次发出了请求,“将军,咱们邕州已经被围,且城北有敌人的伏兵,日后朝廷大军前来,咱们早晚是要派人秘密去联络才行的,今夜,您就让我试试吧,我擅长这个!”
眼看裴翾再度恳求,洪铁叹着气,最终点下了头。
当夜酉时,裴翾自北门悬下一根绳索,然后带着小鹰在夜色中溜了下去……
酉时一刻,叛军中军大帐之内,叛军的将领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色难看至极。他们知道邕州难打,可没想到这么难打……
“说吧,损失了多少人?”范柳合河看向了花颜台。
花颜台低头道:“大王……咱们今天,折损了三千多人……”
范柳合河听得这数字当场“腾”的站了起来:“是伤亡三千多还是阵亡三千多?”
花颜台低头:“是阵亡三千多……伤的还在算……”
范柳合河倒吸一口气,才攻一天,就阵亡三千多……他拢共才十万出头,而这十万里头还有近半是运兵……今天折损的大部分都是精锐的战兵,这损失他如何承受的住?
“狗日的洪铁,他妈的,王八蛋,龟孙……”范柳合河气的破口大骂,把他能想到的脏话一股脑的骂了出来。
等他骂完之后,花颜台抬头:“大王,还有两日,两日之内,末将必定攻下邕州!”
“攻?你拿什么攻?用人命去填那条护城河吗?还没摸到城墙,就死了这么多人,再给你两天,就算你打下城池,咱们也要死一万多人!这些人可都是咱们从交趾带过来的战兵,死一个少一个,等到汉人朝廷的大军来了,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打?你说,拿什么跟他们打?”
范柳合河大声吼了起来,直吼的花颜台低头耷耳,一言不发……
正在此时,帐外忽然一小卒来报:“大王,大王,我们抓到人了!”
范柳合河一惊,立马问道:“抓到什么人了?”
小卒兴奋道:“抓到了他们的报信兵,还抓了好几个呢!”
范柳合河顿时一改脸上的颓色:“带我去看!”
“是!”
小卒子兴奋的在前边带路去了。
范柳合河跟众将走出大帐,他脸上划过一抹窃喜,就说人总不会一直背时的,这不,抓到了敌人的报信兵,这运不就转了吗?
第67章 夜探敌营
正如裴翾所料,前去求援的周安所部,在回来的时候,有人被擒了。
周安部有五百骑兵,出去求援时便遭到了叛军的追杀,死战逃脱后仅剩几十人。去到梧州求援后,折返回来又碰上了叛军的哨骑,为避免损失,只能选择远离邕州外围,可叛军根本不会放过这支流落在外的兵马,一路派人追杀,导致最后那几十人又减员过半。
等到十一月初六时,周安趁着叛军攻城折损,休整之际,绕到邕州北面,想穿插过来,谁料却被叛军的伏兵发觉,在一度恶战之后,周安跟剩下的几人被擒,其余皆战死……
战争,从来都是有来有往的,你围城攻城打的头破血流,我出城求援也同样会损兵折将。
范柳合河跟着小卒来到了一处营房,在营房内,他看见了一个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的人,这人身上穿着破烂的校尉军袍,一看就知道是个带头的。
“哈哈哈哈……前阵子我就知道洪铁去求援了,可出去容易,回来难了吧?”范柳合河走到周安面前,露出不屑的狞笑道。
“我呸!”
周安一口血痰直接吐在了范柳合河脸上:“你们这些南蛮杂种,早晚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范柳合河伸手抹了下脸上的痰,却没有生气,轻描淡写道:“哦,好硬的口气,死无葬身之地,我好怕哦……”
周安见无法激怒他,于是再度开骂:“你这狗日的蛮夷,狗娘养的贱种,披着人皮的禽兽,长着人脸的怪物,早晚有一天,洪将军会剥了你们的皮,碾碎你们的骨头,把你们的烂肉扔去喂狗!”
“哈哈哈哈……”范柳合河指着周安,“有文采,好文采,老子头一次听人骂人骂的这么有文采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范柳合河身后的将军也纷纷笑了起来,看着那怒不可遏的周安,仿佛在看小丑一般。
“你……”周安咬着牙,看着这帮笑话他的恶魔,却根本无计可施。
范柳合河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周安的脸:“小子,你要不要考虑投降本大王啊?”
周安横眉道:“我数百个兄弟都被你们追杀致死,你觉的我会投降吗?趁早杀了我吧!”
“本大王不喜欢杀人,你既然是洪铁的部下,想必知道城中的情况……”范柳合河托起下巴,“你既然不愿说,那我就只好动刑了。”
“你动吧!有什么手段尽管朝爷爷使出来,爷爷若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爷们!”周安破口吼道。
“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笑了起来,随后转头对花颜台道:“去,叫巫师过来!”
“是!”花颜台立马就去叫了。
周安听得心中一慌,巫师?什么是巫师?
很快,一个穿着棕色破袍,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浑身散发着难闻气味的人走了进来。这人眉尖眼锐,脸瘦长,下巴溜尖,却没有一根胡子,一看就不像正常人。
“巫师。”范柳合河朝这人微微点头。
这巫师也点点头,随后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大王,想要我做什么?”
范柳合河朝周安一指:“请巫师帮我审问一下这个人。”
巫师抬头看了一眼周安,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左手伸进右手袖口里,掏出了一条蛇来。那条蛇通体碧绿,鲜艳无比,最让人瞩目的是这蛇头上还有一簇如同鸡冠一样的肉瘤,只不过那冠很小。
“你想干什么?”周安惊恐的喊了起来,他不怕刀剑斧钺,可看见这种蛇,却害怕至极。那条蛇也看向了周安,吐出了长长的信子,似乎是在挑衅周安一般。
巫师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放心,它咬你一口,不会死,但是,你可能会有点难受……”
“不要!”周安大声喊出,拼命挣扎,可根本无济于事。
“本大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不说,可就别怪本大王无情了。”范柳合河在一旁说道。
周安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是不可能跟你说半个字的,你死心吧!”
范柳合河不再啰嗦,手一挥!那巫师也一松手,他手上那条蛇瞬间窜出,张开口,露出毒牙,咬向了周安的脖子!
“呃啊!!!”
周安大声叫了起来……
营房内的周安在饱受折磨,而营房外的一处柱子上,一只猫头鹰正盯着这处营房,它看了几眼之后,很快展翅离去了……
猫头鹰飞到了营寨外的一处阴暗中,落在了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
黑衣人正是裴翾。
一人一鹰交流了一下后,裴翾眼神凝重了起来,他不由探出脑袋,望向叛军那亮堂堂的营寨,陷入了沉思。
该怎么混进去呢?
营寨之外,一队队叛军举着火把在巡逻,除此之外,还有一排排的哨塔,哨塔上都有两三个哨兵在放眼看着外边,这防卫相当森严。
他观察着来来往往巡逻的叛军,忽然看见其中两个叛军在交头接耳后,迅速跑向了一边黑暗的草丛里,他顿时眼神变了变。
于是,裴翾也悄摸摸的朝那两个叛军去的地方溜了过去。
两个叛军站在营寨外的草丛里,拉开裤子就对着草丛撒起了尿来,这把裴翾看的直皱眉,还以为这两人干嘛呢,原来是撒尿啊……
两个叛军一边撒尿一边说话,可说的全是裴翾听不懂的,他顿时头一阵大,可恶啊,要是能听懂就好了,说不定能透露出军情呢……
忽然他灵机一动,自己不好混进去,可若是穿着这叛军的衣服呢?
只要裹上那棕黑色的头巾,在这黑夜里,低下头,或许就能进去了吧?
想到这里,裴翾抬头,猫头鹰正立在高处望着他,对,有小鹰在,它知道路,就算自己暴露,也能杀出来!
于是裴翾心一横,一跃而出,出现在了两个撒尿的叛军身后。
“咔嚓!”
裴翾左右手齐出,同时将两人的脖子拧断,两个叛军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死于非命了。裴翾将这两个叛军尸体轻轻放下,随后,开始剥他们身上的衣服……
头一次干这种事,裴翾说不紧张是假的,他面对的可不是什么猛虎帮,刺史府,而是叛军的上万人的大营!稍有不慎,他可能就有进无出了……
但是,他下了决心,既然出来刺探军情,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短暂过后,裴翾穿着一套叛军的衣服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他想了想后,直接朝着营寨深处走去。
在走过叛军那些岗哨与巡逻队时,他有些紧张,但是好在那些人都没理他,他走入叛军营盘深处后,这才松了口气。
营盘深处,又是另一番景象,这里营房错落,却少有岗哨塔,巡逻的也很少,许多叛军三三五五的坐在营房外的篝火堆前聊着天,说的都是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可当他走到一处靠里头的营房前时,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汉话。
“邕州难打啊,照大王这么打下去,说不定要打一个月啊……”一个士兵拉着悠长的语调说道。
“不是吧?”另一个士兵不解。
“大王的兵马擅长野战,尤其是山地战,但是攻城不行,你看今天攻城死了多少人了?那些象兵,虫兵都派不上用场。”刚才开口的士兵道。
裴翾听到此处一愣,象兵他见过,但只看见象兵擂鼓,那大象比马还高得多,若是野战自然是利器,可虫兵是什么玩意?他闻所未闻。
“那怎么办呢?难不成明天还要这么打?”又一个士兵问道。
“谁知道啊……恐怕朝廷的援军就快来了,这若是城下折戟,朝廷兵马反推过来,大王恐怕要败了……”那个悠长的声音说着叹息了一句。
“不会吧?”
“很有可能啊!朝廷的兵马必然是精兵强将,绝不是周烨那种软脚虾的边军,一旦轻敌,咱们也得跟着完犊子。”
这个声音落下后,附近的其他叛军纷纷叹起了气来。
这时,又一个士兵道:“大哥,你说今天抓的那几个报信兵有没有用?大王应该审完了吧?”
“或许有用吧……”那个悠长的声音回答道。
裴翾听到此处心惊,果然有人被抓了吗?
他绕到一处营房后边,在一处阴暗里停了下来,而小鹰也立马飞到了他的肩膀上。随后翅膀拍了起来,一只翅膀指向了最营寨深处的一间营房。
裴翾立马明白了,被抓的人,关在那处营房里!
他没有犹豫,立马朝那边走了过去。
但是那最后一间营房外,却齐刷刷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叛军,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守在那里。裴翾当即明了,这里,就是关押俘虏的地方!
裴翾躲起来观察着,发现这间营房是独立的,与其他营房相距较远,除了这十几个叛军外,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看到这里,裴翾想起了对策,他数了数,总共十二个叛军,如果要干掉他们,自然不难,可要悄无声息的做掉,那就要看运气了。
他蹲了下来,发现地上有石子,都是指甲盖大小的,于是他开始捡拾了起来,他捡了正好十二个,一手放六个,准备两手齐出。
“小鹰……”
裴翾朝那边努努嘴,小鹰会意,直接飞了起来,朝着那间营房上空飞去!
那十二个看守的兵看见头顶的空中出现一只猫头鹰,顿时同时抬头,就在此时!
裴翾双手齐动,十二颗石子飞速出手!
“噗噗噗噗~”
他运气很好,十二颗石子尽数打在了那些士兵的咽喉上,一个不差!
“唔~”
一个石子射偏了,那士兵差点叫了出来,裴翾连忙一窜而出,冲至那士兵面前,一手摁住了他的嘴!
十二个士兵齐刷刷躺下了。
裴翾见状,立马冲进了营房内。
在营房内,他见到了被俘的周安。
“喂,喂,醒醒,你还好吗?”裴翾推了推周安。
周安被他推醒了过来,可当他看见穿着叛军衣服的裴翾时,顿时一张嘴,一瞪眼,就要大骂。
裴翾立马捂住了他的嘴:“我不是叛军,我是洪将军派来的人,你怎么样?”
周安被捂着嘴,想喊喊不出,裴翾立马放开手,谁知周安一开口就骂:“少来这套,想冒充我家将军的人套我的话……门也没有……”
裴翾解释道:“我不是叛军,我也不要你什么话,我要救你出去!”
“什么?”周安大惊,这人居然真的是洪铁派来的吗?
裴翾说完立马除下周安的镣铐绳索,将他放了下来,可看着周安脖子上那个显眼的黑色伤口时,他大惊:“你这伤口?”
周安道:“我……我被他们的蛇咬了,那蛇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我头很晕……”
“我带你走!”
周安摇头:“我浑身无力,走不了了……”
裴翾心一横,伸手在周安胸口一摁,直接运转内力,将自己的真气度入了周安体内。随着真气度入,周安感觉身体渐渐有了劲,他不由问道:“你这是……”
“这是真气,能保证你走的了路。”裴翾解释道。
周安立马试着走了起来,走了两步后,忽然问道:“这叛军的营盘守卫森严,咱们怎么出去?”
裴翾立马出到门口,拖进来一具叛军的尸体,开始剥衣服,一边剥一边对周安道:“你换上他们的衣服,跟我走!”
“好……”
周安也动了起来,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跟眼前这个人拼一把!
两人整理了下衣服后,迅速出了营房后,周安忽然道:“我还有几个兄弟也被抓了,你能不能……”
裴翾摇头:“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走……这里很快就会被叛军发现,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
周安闻言顿时心沉到了底,但这就是事实。
再不走,来不及了。
“走!”
裴翾拉起周安的胳膊就往前走,可忽然听见了前方叛军嘈杂的喊声。
“怎么了兄弟?”周安看向裴翾,出声问道。
“我杀了两个撒尿的叛军,夺了衣服进来的,现在定然是被发现了,咱们赶紧走!”
裴翾说完拉着周安就迅速走,两人低下头,在叛军营盘内穿梭着,好在裴翾认得路,可没走多久,后边又响起了叛军的喊叫声。
“跑了,跑了,有人跑了!”
裴翾大惊,带着周安急忙跑了起来,眼看前方已是叛军的营门,而营门那里早已聚集了大堆的叛军,叛军整整齐齐排列在营门处,那个花颜台正在那里点人呢!
“怎么办?”周安立马朝裴翾问道。
裴翾想了想,忽然亮起嗓子大喊:“有人混进来了,在后边营房杀了人,朝大王那边去了!”
这一喊不要紧,花颜台立马转头看了过来,裴翾趁势朝营寨最大的主帐一指,周安也一指,那花颜台慌了,立马朝着眼前的大堆叛军大喊:“速速去保护大王!”
叛军乌泱泱的冲向了叛军中军大帐而去,而裴翾跟周安,则趁机跑到一边,借机冲出营门,朝着邕州城的方向跑了出去!
但是,花颜台带着兵没走多远,立马反应了过来,随即掉头:“那两个才是真正混进来的人,速速去追!”
于是叛军又掉头追裴翾跟周安去了……
两人趁着混乱出了营门,可同样没走多远,周安就跑不动了……他毕竟身上有伤,又被蛇咬了,而裴翾供给他的真气也快耗尽,伤痕累累的他已经没力气了……
“坚持住啊!”裴翾鼓励道。
“还有多远?”周安喘着粗气问道。
裴翾道:“咱们才跑出来一里地,这叛军的大营离邕州还有五六里呢……”
“五六里……”周安笑了笑,“兄弟,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我不会丢下你的!”裴翾道。
这时,后边喊杀声响起,花颜台带着叛军追了过来,周安立马推了裴翾一把,“你快走!不要管我了!告诉洪将军,我周安没能求到援军,跟着我突围而出的兄弟们都没了,我周安……周安愧对他……”
裴翾看着双眼噙泪的周安,心中升起了一股苦涩感,没想到眼前人真的是派出去求援的人,而他们的命运却如此悲惨……
“不用多说了!”
裴翾一把将周安背起,施展起轻功来,疯狂的朝邕州方向冲去!
出城一趟,刺探军情,总不能白来一趟不是?
裴翾背着周安,用两条腿拼命的跑着,身后的骑兵也越来越近了!
花颜台带着一彪骑兵一路追,很快便靠着马力追到了裴翾跟周安,他大怒,在马上拉弓搭箭,对着裴翾背后的周安就是一箭!
裴翾耳朵灵,听得后边风声,立马一闪,恰好闪开了那一箭。
“他妈的!怎么可能?”花颜台被惊到了,这也能躲开的吗?
于是他再次搭箭,他身后的敌军也一起拉弓,准备将两人射杀!
裴翾回头一看,看见那些叛军纷纷拉弓,顿时大惊,他大喝一声,运转全力,玄黄之功被他使了出来,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腿,开始加速往前!
刚搭好箭矢的花颜台准备射时,突然发现前边的裴翾背个人居然跟他拉开了距离,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他妈的,居然人跑的比马还快?这是什么妖孽?”
裴翾运转全力,一刻也不敢放松,终于,那亮着火的城头离他越来越近了……
“我是裴翾,速速放吊篮下来!”
裴翾一口气冲到吊桥外,朝城头大声喊道。
“速速放吊篮!”
很快,吊篮就放了下来,裴翾背后的周安已经晕了过去,根本不可能顺着绳索爬上去,所以也只有城头悬下吊篮才能接人了。
“裴兄弟,你怎么过护城河啊?”城头上的士兵问道。
裴翾再度发功,纵身一跃,在城头上守军的目光之下,背着周安一下跳过护城河,稳稳落在了城墙根下。
正好此时,吊篮也被放了下来,裴翾背着周安,上了吊篮,终于是松了口气……
可也恰在此时,花颜台的骑兵也追到了护城河外,他趁着城头守军还未拉动床弩,立马下达了命令。
“乱箭齐射,射死他们!”
叛军的骑兵在护城河外张弓拉箭,对着上升中的吊篮就是一顿乱射!
裴翾将周安放在身后,自己站在最前边,伸手拨开那些乱箭,可他刚才背着周安跑了那么远,又给他灌输过真气,现在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了……
“噗!”
一支利箭射在了他胸口……
第68章 中毒
“唔……”
裴翾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支利箭,心一横,直接一拔!
“噗!”
鲜血从他胸口溅了出来,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吊篮内,可好在此时吊篮已经快到城头了,下边射上来的箭矢纷纷射了个空。
“床弩,放!”
城头上的军士此时也刚好开始发射床弩,随着床弩的巨箭射出,护城河对面举着火把的叛军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花颜台见城头开始还击,心有不甘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当裴翾被士兵们从吊篮里捞出来时,他已经浑身脱力,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
“裴兄弟!”
“裴兄弟!”
士兵们急忙将他抬起,当另一个人被抬出来时,有士兵立马认了出来。
“这是……这是周安校尉!”
“是周校尉,快去禀报洪将军!”
城头上的士兵们抬着两人就跑,急速奔向了城内的将军府……
而另一边,叛军的营寨之内,范柳合河怒气冲冲,此刻他站在了关押周安的那个营房门口,他先是看着那地上的十二具尸体,又看向了营房内那空荡荡的柱子,以及散落一地的枷锁镣铐,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他妈的,谁干的?居然深夜敢潜入我营中,不仅杀了老子的兵,还救走了俘虏?”
范柳合河破口大骂,他身后的将军一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发,因为谁也不知道。
范柳合河目光扫了一圈,忽然扫到了两个士兵的尸体之上,他看见那尸体衣服有些不一样,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他走上去揪起那衣裳,有一件衣裳也是叛军的,不过却是门口巡逻的士兵穿的那种,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原来换成了我们的人的衣服,鱼目混珠……”范柳合河咬着牙,没想到洪铁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大王,还有几个抓来的兵没有被救走……”一个部将弱弱道。
“留着干什么?杀了,全部杀了!”范柳合河大喊道。
“是!”
随着周安被救,他其他几个兄弟面临的,只有死……
“花颜台呢?”怒气未消的范柳合河问道。
“带人去追了!”
范柳合河重重的哼了一声,没了下文。
可是忽然,巫师跑了进来,一脸慌张问道:“谁看见我的蛇了?谁看见我的蛇了?”
范柳合河一惊:“巫师,你的蛇不是你保管的吗?”
“不知道哪去了啊……我才放开一会,就不见了啊!”那巫师惊慌失措道。
范柳合河看向他的部将,可他的部将们都是一脸懵,这时候了,谁还管巫师的蛇啊……
另一边的裴翾跟周安被士兵火速抬到了洪铁面前,洪铁看着一个重伤的裴翾,一个濒死的周安,额头上一下就出现了三条皱纹来。
“洪将军,我……我打探到军情了……”躺在榻上的裴翾忍着伤痛说道。
“你别说话,来人,快叫军医,给他们治伤!”洪铁心也急了。
军医很快就来了,军医是个六十多的老人,满头白发,一脸枯须。他先给裴翾止住血,简单包扎了一下后,又给周安号了下脉后,顿时就脸色大变。
“将军,周校尉身中剧毒,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啊!”军医当场开口。
“什么?”洪铁脸色大变,“不可能!你赶紧治,给周安治好,要是治不好,老子打你军棍!”
“将军,您就是打我军棍也没用啊……”军医一脸为难指着周安脖子上那处伤口,“此乃蛇咬的痕迹,这蛇毒诡异无比,正在一步步蚕食周安的身体,我也无能为力啊……”
“不管你有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你今天一定要将周安给老子救活!”洪铁朝老军医大吼道。
“是……”
老军医无奈,再次给周安把起了脉来。
这时,裴翾又开口了:“将军,我打听到叛军除了象兵之外,还有虫兵。”
“虫兵?”洪铁眉毛一挑,这兵种他也闻所未闻。
“是的……还有,他们的兵员参差不齐,说着很多种我听不懂的话,但是里头有汉人……”裴翾将这点也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你歇着吧……”洪铁轻轻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裴翾闭上了眼睛,渐渐的,他的呼吸缓了下来,看起来好似睡着了一般。
老军医给周安再度号脉之后,说道:“将军,我可以先用银针给周校尉医治,可以让他苏醒过来,至于这蛇毒怎么解,除非……”
“除非什么?”洪铁急忙问道。
“除非……除非能让我亲眼看到这条蛇……”老军医说道。
“这……”洪铁说不出话来了,亲眼看到这条蛇,怎么可能呢?
然而,他的愿望下一刻就实现了。
只见一只猫头鹰自外飞来,落在了裴翾身边,而它两只爪子上,正抓着一条通体碧绿的蛇。那蛇还活着,只是蛇颈跟蛇尾处被猫头鹰用爪子抓的死死的,蛇只能扭动身躯,却根本无法逃脱。
这条蛇,正好就是咬了周安的那条!谁也没想到居然落在了小鹰的爪子上。
“这……”老军医望着这带着蛇回来的猫头鹰,惊呆了,指着猫头鹰,看向洪铁:“将军,这是?”
洪铁解释道:“这是这位裴兄弟的伙伴,他叫它小鹰。”
“那这条蛇?”老军医指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蛇再度发问。
“你先把周安弄醒,等周安醒过来,就知道了。”洪铁说道。
“是。”
老军医很快用银针给周安扎了起来,只见他在周安的胸口扎了起码五六十根银针,用了许久时间,才将针拔出,当银针被拔出时,每一根银针上都有着黑色的血浆……
半个时辰后,周安苏醒了过来,而小鹰也没有跑,就抓着那条蛇立在裴翾榻上等着,乖巧的很。
周安醒了过来,洪铁连忙给他喂水,周安喝了一口水后,眼泪笔直掉。
“将军……周安无能,那岭南道都督周烨不肯发兵……我来回途中又多次遭到叛军追杀,兄弟们已经死伤殆尽,就剩我一个了……”周安泣不成声道。
洪铁拿在手里的瓷碗“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他眼眶渐渐泛红,眼睛里布上了血丝……
“将军,我周安,对不起你,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周安哭着说道。
洪铁手颤抖了起来,他用他那颤抖的手摸着周安的脸:“不怪你……不怪你……”
一旁的老军医打断道:“周校尉,你中了蛇毒,你看看,是不是这只猫头鹰抓的那条蛇咬的你?”
周安闻声看向了一旁的猫头鹰,当他看见猫头鹰爪子下那条绿色的蛇时,立马激动的喊了起来:“就是这条蛇,就是这条蛇!它咬了我之后,我很快就昏迷了过去,然后做起了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老军医也看向了那条蛇,那条蛇依然还活着,小鹰就这么抓着它,它都已经没力挣扎了,只是躯体偶尔扭动一两下。
“可有办法?”洪铁连忙朝老军医问道。
“我取些它的毒液试试!”
老军医说着便要去取那条蛇,谁知小鹰见他伸手过来,立马伸出喙啄了他一下,嘴里甚至还发出了警告的咕咕声。
“噢哟……”老军医捂着手,手已经被啄出血来了。
“它不让你靠近,这鹰什么意思?”洪铁问道。
军医道:“只能问他了。”
当然只能问裴翾了。
很快,裴翾被弄醒了,当他醒过来时,小鹰一把将那蛇叼进嘴里,然后一歪头,就要喂给裴翾吃……
裴翾连忙偏头:“小鹰别闹,我不吃。”
洪铁跟老军医恍然大悟,原来这鹰抓蛇居然是想给裴翾吃……
“裴兄弟,能不能让你这只鹰把蛇给军医?”洪铁问道。
“能……”
裴翾勉强坐起,从小鹰嘴里取出那条蛇,递给了军医。
军医捏着那条蛇,不住点头,既然有了这毒液的源头,那应该能根据毒液配出解药来……
谁料裴翾刚坐起不久,然后又睡了过去。
“裴兄弟,裴兄弟!”洪铁摇着裴翾,可裴翾却没有再被弄醒过来。
忽然,洪铁一慌,对老军医大喊道:“你看,你看,他的嘴唇怎么变黑了?”
老军医这才观察起裴翾来,他一看顿时大惊,连忙扯开裴翾胸口缠着的白布,发现伤口也开始泛黑了……
“箭上有毒!”老军医大喊了起来。
“什么?”
洪铁彻底慌了,这一个周安中了毒还在想办法,没想到裴翾中的居然也是毒箭!周安的毒找到了源头,可裴翾的毒箭是什么毒?
“快救他!一定要救他!”洪铁大吼了起来。
“将军,这……”老军医一脸苦涩。
洪铁神情激动至极,他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裳:“无论如何,你都得把他救活,你要是救不活,老子砍了你!”
老军医连连顿首……
这一夜,城外的叛军没有睡好觉,城内的守军同样也是……
裴翾第一次探敌营,却不料回来时身中毒箭,他沉沉的昏迷了过去,做起了梦来……
在梦中,他梦到了很多人。
第一个是他的心上人,小莺。
“潜云,等你以后高中了,不要忘了我哦!”梦中的小莺笑颜如花,美不胜收……
然后,他又梦见了姜楚。
“裴潜,你不要跟我一刀两断好不好?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是我会尽力弥补的……”梦中的姜楚脸上写满了恳求。
两个人影如过眼云烟般,很快就不见了……
接着,他又梦到了杨田一家。
“阿裴,记得要回来啊!”杨田一脸不舍的对他说道。
“裴哥哥,你还要教我写字呢!”杨青一脸渴望道。
“裴哥哥,你要保重……”杨娟如是说道。
这些人影一晃就消失了,画面一转,他出现在一条船上,他的对面,一个黑发白髯的老人正在摇着桨。
“师傅!”裴翾激动的喊了起来。
“说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师傅,我不是你师傅!”梦中的师傅仍然还是那个模样,性格也还是啰里吧嗦的,嘴巴照样絮絮叨叨……
“师傅,你在哪里?我好想再见你!”裴翾说道。
“我可不想你,你也别叫我师傅!烦死了!”老人不耐烦道。
“你教给我的玄黄两篇我都已经学会了,你看,我现在是个高手了!”裴翾说着当场运起了功来。
“屁的高手!”老人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屑道。
“我打败了上官卬!”
“他算个屁!”
裴翾一下子愣住了,上官卬算个屁?
“我走了,你慢慢玩吧!”
老人说完松开手中的桨,直接化作一阵云烟,消失不见了。
裴翾大喊着,在船上找了起来,可这小船上哪里有师傅的身影?他环顾四周,自己脚下的这艘船,被无边无际的水包围着,四面八方都看不到尽头……
随后,天空中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有船,也有桨,怎么走出这苦海,只能靠你自己啦!”
裴翾仰头看着那同样无边无际的天空,神色木然,靠自己?
只能靠自己?
裴翾没有在梦中醒来,但是随着他身上的毒素蔓延,他的身体也起了变化,他的脸先变得通红,随后耳朵,脖子,胸膛都开始变红!变红之后开始变烫!
“嘶!”
坐在裴翾榻前的武昆,在给裴翾擦拭时,手一摸裴翾的胸口,顿时立马一缩。
“好烫啊,裴兄弟怎么这么烫啊?”
武昆惊呼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快引来了洪铁。
“将军,你看,裴兄弟他现在浑身通红,身上还烫的要死!这不会是毒发了吧?”武昆说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洪铁看着上半身赤红的裴翾,也伸手一摸,这一摸他也被烫了一下,顿时手也一缩。
“还不快去叫军医!杵在这里干什么?”洪铁急的朝武昆破口大骂。
“哦哦,是!”
武昆连忙去叫军医了。
老军医过来一瞧也傻眼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状况,他掀开裴翾胸口的白布,看向伤口,伤口已经开始泛黑,周围都变成了紫色。随后他给裴翾把起脉来,发现裴翾的脉搏相当混乱,可是心跳却相当快!
“这是……”老军医脑中出现了一个猜想来。
“他怎么样?是不是毒发了?”洪铁问道。
老军医道:“这非常罕见,我猜,应该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跟这毒素交战所致。”
“体内的某种东西?是什么?”洪铁问道。
“我不知道,但你们说他武功高强,想必是他体内的内力吧……”老军医道。
“不对!”洪铁直接否定了,“他已经昏迷了,不可能用内力去抵抗的,我见过练内功的人,都是需要在清醒的时候才能疗伤或者祛毒!”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军医也摇头。
裴翾仍然处在昏迷之中,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体为何会出现这种异常,但幸运的是,他的呼吸渐渐趋向平稳,一个时辰后,他那发红发烫的迹象渐渐消失了……
但是他这些迹象消失后他也没有醒,仍然沉沉的睡着,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十一月初八到来,这一天,姜楚带着自家的亲兵抵达了桂林城。
她的速度也不慢,也只用了十多天就从宣州抵达了此处,对于她一个女子来说,算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而她在桂林城外,就没有像裴翾那样被阻拦了。
当刘旺将姜淮的名号告诉桂林城的守军时,桂林刺史倪华连忙亲自出城来迎。
姜楚见到倪华,第一句话便是:“请问倪刺史,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戴着斗笠,脸上有面具,还有一只猫头鹰的男人?”
倪华当场一惊:“姜大小姐所说之人,可是姓裴?”
“对对对,就是姓裴!你不知道,我一路找他找过来的呢!”姜楚听到倪华的话相当兴奋。
“呵,他往邕州去了,不过却将他的马留在了此处。”倪华笑道。
“何日的事?”姜楚问道。
倪华捋了捋胡须:“十一月初三。”
“大小姐,就是前几天的事!”刘旺插嘴道。
“我知道,不用你讲!”姜楚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然后继续看向倪华:“倪刺史,前方战况如何?”
倪华摇头:“不太乐观,听说邕州已经被叛军围了……”
“啊?”姜楚惊呼了起来。
“大小姐,那我们还继续往邕州吗?我看还是留下来等将军好些!”刘旺说道。
“是啊,大小姐,敌军既然围城了,那我们肯定是进不去邕州的,咱们在这里等将军来吧?”她的亲兵们也这么劝道。
可姜楚却道:“裴潜去得,我也去得!我们也立马出发!”
倪华一摆手,拦住了姜楚:“姜大小姐,那位裴兄弟是你何人?”
“是我朋友!”姜楚想都不想就说道。
倪华笑了笑:“姜大小姐,裴兄弟有一身卓绝的武功,他一个人足以潜入邕州,本刺史并不担心。可你跟你的亲兵却都是普通人,我看,你们还是在此等待姜将军一起的好。”
“我也可以啊,我也练过武啊!”姜楚天真的说道。
倪华还是摇头:“姜大小姐,你要是如此,本刺史就不敢放你过去了。你是姜将军的千金,万一你出了差池,本刺史担待不起……而且,你那位朋友,只怕也不会希望你就这么去邕州的。”
姜楚愣了一下,看向了刘旺,刘旺道:“大小姐,倪刺史说得对,咱们在这等就好了。”
姜楚很不甘心,她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最终选择了点头……
第69章 南方来人
千山万水赴边关,一念心愿向南来。
姜楚被倪华请进了刺史府内,倪华让人奉上茶果招待,两人于席间再次谈起了裴翾来。
“姜大小姐,那天的情况就是如此,这位裴兄弟还在本刺史这里留下了手书呢。”
倪华说着,让下人拿来那本册子,翻到裴翾写的那一页,递给了姜楚。
姜楚拿过来一看,只见上边写着:裴翾,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氏,前往桂坪县救县令李彦。
她秀眉一挑,他的真名原来叫裴翾?那为什么他告诉自己他叫裴潜云呢?
“倪刺史,这位李彦是何人,跟裴潜……不,裴翾是何关系,你知道吗?”
倪华仰起头:“李彦五年前,乃是宣州安源县的县令,至于他们是何关系,本刺史就不知道了……”
姜楚稍稍有些震惊,为什么裴翾会千里迢迢来找这个李彦呢?想必这两人一定有着她不知道的关系……
“那倪刺史,他这么单人独马的来此,你就放任他走了?他戴着个面具,一身黑衣,你不怀疑他吗?”姜楚忽然问道。
“哈哈哈哈……”倪华笑了起来,“我有什么好怀疑的,我难道会怀疑一个来自宣州的同乡不成?”
“同乡?”姜楚一蹙眉。
“是啊,他是宣州安源县的,本刺史祖籍是宣州郎溪县的,自己同乡总不可能是叛军的细作吧?”倪华带着笑意说道。
“原来如此!”姜楚明白了。
这时,倪华看着姜楚放在一旁的黑褐色斗笠,忽然眼睛一亮:“姜大小姐,也喜欢戴斗笠?”
姜楚笑笑:“是的呢。”
“那位裴兄弟,也有一顶同样的斗笠啊……”倪华笑着说道。
姜楚再度笑笑:“我知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倪华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却没有再多嘴了,而是招呼姜楚喝起了茶来。
姜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顿时皱眉,这茶好苦。
看着姜楚那喝完茶后的样子,倪华问道:“是不是很苦?”
姜楚点头。
“我们岭南道,从百姓到官员,都很苦,这里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相当湿热,多蚊虫鼠蚁,人容易生病。所以,我们渐渐喜欢上了这岭南的苦茶。”倪华说道。
“这苦茶,有什么讲究吗?”姜楚问道。
“没什么讲究,它只能清热祛湿而已,但是这味道一般人都喝不惯,而喝惯了之后,也就离不开了。”倪华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姜楚听完此话后,再度喝上一口,说道:“倪刺史,我不嫌这茶苦,现在岭南道的百姓才是最苦的,说不定,很多人连这种苦茶都喝不上。”
“是啊……”倪华长叹了一口气,“这阵子,我每天都会派人去打探军情,城内则让官兵戒严,抓奸细,一刻也不敢放松,南边过来的流民,也分地方安置了起来……”
姜楚听到此处,忽然问道:“那打探军情的人,有没有生命危险呢?”
倪华撇头看向了姜楚:“当然有!我派去的人,起码有二十个没回来。”
姜楚眼眶微睁。
“姜大小姐,你还是不要擅自行动的好,现在我这桂林城,暂时还是平安无事的。你要是出了这里往南走,那可就难说了……”倪华对姜楚严肃道。
姜楚默默点头,自己的确是没有经验。可要等到自己老爹姜淮到来,起码还要十几天,难不成她这十几天就要一直待在这里?
然而,一个自南方而来的人让她改变了主意!
“大人,南边来人了,他们自称是桂坪县县令李彦的部下,前来拜见大人的!”一个仆从匆忙走入刺史府的堂中,对正在跟姜楚喝茶的倪华说道。
“李彦的部下?”倪华挑了挑眉,随后手一摆,“将他们带头的带进来!”
姜楚见李彦要见客,于是道:“既然刺史大人有事要处理,那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必!”倪华摆摆手,“既然是南边桂坪县的来人,定然带来了南边最新的消息,姜大小姐也正好可以听听。”
“好!”
于是姜楚端坐了下来。
很快,倪华的仆人带进来了一个高高的汉子,那汉子见到倪华,恭恭敬敬一拱手,随后跪了下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道:“草民忙牙,见过刺史大人!”
“忙牙?”倪华怔了一怔,仔细观看起忙牙的形象后,问道:“你,不是汉人吧?”
忙牙抬头:“回刺史大人的话,草民乃是侗民,不是汉人。因李大人于我族人有恩,所以草民特来为李大人送信。”
眼看这个侗民礼貌有加,倪华点头道:“想不到,你们侗民居然如此懂礼。”
忙牙憨厚一笑,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封文书,双手恭恭敬敬递上:“这是李大人的书信,请刺史大人过目。”
倪华的仆从忙接过信,转递给倪华,倪华拿过来一看,只见这书信信封面上写着:倪刺史亲启。背后盖上了桂坪县县令的印章。
倪华打开信,一看之下,顿时,皱起了眉。
“倪刺史,这上边写的什么?”姜楚好奇问道。
倪华将书信递给了姜楚,姜楚一看过后,也皱眉不已,对忙牙问道:“你们李县令想要组织一支义军?所以派你来找倪刺史要军械?”
忙牙点头:“是的,李大人是这么说的。”
倪华道:“叛军虽有十万之众,但朝廷大军一来,必土崩瓦解,这义军,应该不需要吧?”
忙牙摇头:“刺史大人,叛军并不简单。且岭南道多穷山恶水,李大人说了,朝廷大军一来,叛军必然短时间溃退,但若要彻底击败他们,就得有一支能适应这穷山恶水,毒虫猛兽的兵马,否则,朝廷大军走后,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的!”
倪华听着这话顿时皱眉,看向了姜楚,姜楚也蹙眉,再度问向忙牙:“这叛军,都有什么手段啊?”
忙牙看向姜楚:“这位姑娘是?”
“我叫姜楚,我父亲乃朝廷的安右将军,他现在正统帅着朝廷大军在后边赶来,我也是来平叛的!”姜楚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忙牙舔了舔唇,开口道:“叛军手段极多,首先,他们有象兵,成群的象兵!”
“象兵?”姜楚看向了倪华。
“就是大象,大象比马高的多,跑起来势不可挡,骑兵都不是对手!那象兵列阵冲锋,如山呼海啸,之前岭南道都督周烨的边军就是被叛军的象兵野战击败的,他手下大将王齐就是被大象踩死的。”倪华解释道。
“啊?”姜楚怔了。
“象兵还不算什么,他们还有巫师!他们的巫师能操纵毒蛇毒虫,一旦朝廷的大军进入山区,面临的就是步步陷阱,有些毒虫,只要被咬上一口,不出一个时辰,人必死。”忙牙道。
“这……”姜楚又吃了一惊。
“还有,瘴气!叛军一旦失败,就会躲进瘴气丛生的大山里,他们有特殊的法子可以避免瘴气的伤害,但从北边来的朝廷大军,如果没有当地人的帮忙,进山就是死。除此之外,还有能让人打摆子的病虫,人一旦打摆子,就要吃药医治许久才能好……”忙牙补充道。
姜楚沉下了秀眉,这就有些严峻了,她爹的楚州兵,都是北方人,之前就从他爹口中得知,这岭南跟交趾都是蛮荒之地,凶险万分,没想到今日从这本地侗民口中得知,形势居然如此凶险……
“所以李大人觉得很有必要带出一支本地人组成的义军,但是我们手中没有好的军械,所以只能来求刺史大人了。”忙牙将缘由说了出来。
这也是他来此的目的。
倪华眉头紧皱,他看着眼前这个侗民,缓缓开口:“这位兄弟,若是要军械,我桂林城内虽然有一些,但这军械可是属于军资,即便是本刺史,也没有这个权利调拨啊……”
“这……”忙牙听得这话一脸茫然,难道求错人了?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姜楚。
姜楚想了想后,问道:“忙牙,那位李大人,能拉起多少人的义军?”
忙牙伸出一只手:“五百!我们大冬山的侗民最多能出五百精壮……”
“那你们都要些什么军械呢?”姜楚继续问道。
忙牙回答道:“我们要弓弩,箭簇,还有腰刀,长矛,钩索,皮靴!”
姜楚看向了倪华:“倪刺史,这些东西你有吗?”
“有倒是有……但是……”倪华欲言又止。
姜楚看出了倪华的想法,他并不相信这个侗民……于是她朝忙牙问道:“忙牙,你见过一个戴着斗笠,脸上盖着面具的黑衣人没有?”
谁知忙牙听得此话,当即点头不止:“见过见过,你说的是裴兄弟吧?这位裴兄弟身手极好,他还救过我一命,甚至杀了叛军一个大将呢!”
“真的吗?”姜楚听得他直接说出“裴兄弟”三个字,顿时神色激动了起来。
“真的!他是李大人的旧人,后来李大人说了他一通,让他去邕州投军去了!”忙牙说道。
“他已经去了邕州吗?”姜楚再次问道。
“是的!”忙牙肯定道。
姜楚激动了起来,她也想去邕州,一方面好为他爹分担些压力,掌握最新的情报;另一方面,她确实有些想裴翾……的那只鹰!
“倪刺史,如果以安右将军的名义,能不能从桂林城的府库里取军械呢?”姜楚忽然朝倪华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这……”倪华一脸为难,这姜楚想干嘛?
“这样吧,倪刺史,你先打开府库,派人将这些军械给我运出来,我跟这位忙牙一起去他们那儿组建义军!”姜楚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怎么能行?”倪华当场站了起来,“姜大小姐,南边危险无比,叛军的主力虽然在围困邕州城,但是他们的小股部队却时刻在邕州外围扫荡!你千金之躯,岂能犯险?”
姜楚也站了起来:“倪刺史,我父亲此番南征,我这做女儿的,自然要替他排忧解难,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日后就一定会上战场!我姜楚不过是一个将门之女,并非什么千金之躯,既然裴潜他能去,我也能!”
“裴潜是谁?”倪华惊愕道。
“额,就是裴翾!他能去,我也能去!”姜楚昂起头道。
“可军械这事……”
“你就说安右将军派人来征的就是了!如今是战时,一切以平叛大局为主,朝廷不会怪罪你的!”姜楚说道。
倪华惊呆了,还能这么干的吗?
忙牙听得姜楚这么说,立马大喜:“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姜楚笑笑:“不客气,我正好也要往南去的,等到时候,你先带我去见那位李大人好不好?”
“好!好!好!”忙牙点头答应起来。
这两人开心了,可倪华不开心了:“姜大小姐,你就听本刺史一次劝好不好?”
姜楚正色道:“倪刺史,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以后我父亲来了,你就将事情推到我头上就好了,他知道我的性子,不会怪罪你的。”
“这……”倪华还是犹豫。
这时,忙牙道:“刺史大人,我们桂坪县已经被叛军烧成了灰烬,我们那里死了很多人,我们都希望消灭这些叛军,请您帮一把吧!若是求不到这些东西,我忙牙也没脸回去见李大人了……”
“你先下去——”
倪华还未说完,只见忙牙掏出一把短刀,一刀刺在了他自己的腰腹上!
“忙牙,你干什么?”姜楚惊呼了起来。
倪华也傻眼了,不是吧,这侗民求不到东西居然挥刀扎自己?这也太……太性情了吧!
忙牙忍住痛楚,朝倪华道:“刺史大人,求您了!我忙牙,家里本有兄弟四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我的弟弟们,都死在叛军手里……”
“倪刺史!你就答应他好不好?”姜楚走到忙牙身边,将他扶起,朝倪华说道。
倪华无奈,最终点下了头。
十一月初九,姜楚跟忙牙带来的人汇合在了一起,带着一批军械出了桂林城,一路往南而去。
路上,姜楚看着骑在马上的忙牙,关切问道:“忙牙,你的伤没事吧?”
忙牙憨厚一笑:“不要紧的。”
“你跟我说说你那位裴兄弟的事好不好?”姜楚聊起了这个话题。
“好啊……那天晚上,我们在大冬山上,看见桂坪县城着火,于是我就带着人出发了……”忙牙用他那不太熟练的汉话娓娓说了起来……
姜楚在一旁认真的听着,听到叛军焚城的时候,姜楚愤怒无比;听到忙牙与叛军恶战时,她神色极其激动;在听到裴翾如杀神一般陷阵冲锋,直取叛军大将时,她甚至惊呼了起来。
“他……他三招两式就把叛军大将给擒了?”
“对啊!裴兄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如果我有他一半厉害就好了。”淳朴的忙牙说道。
“那他之后呢?”姜楚再次问道。
忙牙挠了挠头:“之后就是跟李大人见面了,裴兄弟说要带李大人去个安全的地方,可是李大人却骂了他一顿,说了一通什么为国为民的道理,然后让裴兄弟拿着叛军大将的人头去邕州投军……”
“只是这样吗?”姜楚还想知道更多。
“嗯!就这样了。”忙牙点头。
姜楚蹙眉,目光投向了南边的群山,等到了邕州,应该就能见到他了吧?
不,是见到小鹰了!
姜楚想到此处,不由摸了摸头顶上的黑色斗笠,小鹰什么时候会看见这斗笠落下来呢?
第70章 矛盾
自从上次强攻失败后,叛军这两日就没了动静。战争,不是每时每刻都打仗,更多的是在胶着中互相消耗,相互忍耐。
十一月初九,邕州城将军府内。
裴翾醒了过来,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洪铁在他榻前。洪铁用手撑着额头,就这么在榻前的桌子上撑着,双眼闭着,看起来正在睡觉。
裴翾挪动身子,忽然一声“啾啾”的鸟鸣从他腋下传来,他一看,原来是躺在他腋弯里睡觉的小鹰被他弄醒了。
这一声“啾啾”,让桌旁的洪铁也睁开了眼睛,他看向裴翾,目光柔和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翾坐了起来,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情况,又晃了晃脑袋,才对洪铁道:“我感觉有些头晕……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洪铁点头:“你几乎睡了一天一夜,中途你醒过一次,但是双目无神,问你什么你都不说。”
裴翾惊道:“我怎么会睡那么久呢?”
忽然他感觉胸口一疼,他低头,看着还包着白布的胸口,然后伸手一扒拉,将那白布扒开后,看见了一个紫红色的箭疮。
“你中了毒箭……”洪铁沉下眼帘道。
“毒箭?”
裴翾有些不敢相信,他伸出左手开始把自己右手的脉,把了一下又伸出右手把左手的脉,把完后说道:“我体内没有异常啊……”
“没有异常?”洪铁抬起眉头,忽然眼神一变,朝门口大喊:“快去叫军医!”
门口的卫兵立马答应一声就跑去了。
裴翾朝洪铁问道:“将军,周校尉怎么样了?”
洪铁道:“他还没醒。”
“哦。”
裴翾一把抓起小鹰,放在自己怀里,小鹰看向他,忽然“啾啾”的叫个不停,甚至拍起了翅膀来。裴翾一愣,随后手往脸上一摸,这才明白小鹰的意思。
自己面具没戴!
可当他伸手去拿面具的时候,洪铁却盯向了他:“裴兄弟,你这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裴翾摸向了自己的左脸,随后苦涩一笑,简单解释道:“曾经流落江湖,被小人所害,一张脸就成这样了……”
洪铁不说话了,他拿起裴翾的面具,缓缓递给了裴翾。
裴翾戴上面具后,小鹰也不叫了,他摸了摸小鹰的脑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将军,那条蛇呢?”
洪铁抬起头:“那条蛇军医正在试其毒液,军医说它的毒非常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洪铁再度看向裴翾:“那条蛇的毒液,能让人中毒之人很快产生幻觉,然后三天之内,毒发身亡……军医他说这种蛇不是野生的,是西南大山里的一个族群养出来的。”
“这样吗?”裴翾很吃惊,这种蛇居然是某个族群养出来的?
“我们的那位老军医,不是汉人,他名字很长,长的我都记不清,他正是从那大山里走出来的,所以对这些东西懂的非常多。”洪铁解释道。
“原来如此……”
洪铁随后看向了裴翾怀里的猫头鹰:“你这个小家伙立了大功啊,若不是它,周安估计必死无疑……”
裴翾摸了摸小鹰的脑袋,笑道:“它是我捡来的,跟我一起生活了许久,也算是我的伙伴。”
洪铁忽然看向裴翾:“裴兄弟,我看没那么简单吧?纵然它是你养的,但它几乎与你形影不离,而且还能听懂你的话,你,应该懂得训鹰吧?”
裴翾稍稍有些吃惊,没想到洪铁居然一下看了出来。
“是……曾经我在一个江湖门派待过,当过鹰奴。”裴翾这么说道。
“鹰奴?”
“对。”
洪铁很吃惊,裴翾对他来说跟谜一样,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洪铁也不好多问。
“那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洪铁换了一个话题。
当这个话题被提起,裴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还有大事没完成,裴家村的案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重审,但,这边疆,他应该不会久留。
于是他说道:“将军,等打完这仗再说吧。”
洪铁沉下了眼帘,裴翾没有给到他想要的回答,他是希望这个年轻人能留在他麾下的,毕竟没有人会不爱惜人才……
“你可以在我麾下,先做个校尉……”洪铁还是说了出来,“等这次战争结束,我会上奏朝廷,说明你的功劳,若你日后还能立功,你应该可以当个偏将……”
“多谢将军美意,但,裴翾还有大事尚未做完,恐怕不能久留于将军麾下……”裴翾委婉的拒绝了。
“为什么?”洪铁直白问了出来。
裴翾低头:“将军,裴翾有难言之隐,还请将军您不要追问了。”
洪铁看着裴翾,眼神复杂,而裴翾也看着他,眼中却有些迷茫。两人短暂对视过后,洪铁撇过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老军医进来了,他看见已经在榻上坐起来的裴翾,顿时就一惊:“你,你居然能坐起来了?”
“是啊,老先生,周校尉好些了没。”
老军医坐了下来,说道:“他还没醒,我先给你看看。”
老军医说罢就给裴翾号起了脉来,这一号不要紧,号完之后他大惊失色:“你……你的毒哪去了?不是,你中了毒箭怎么自己好了?”
裴翾吃了一惊,连忙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你睡下不久后,你的皮肤就变红了,而且滚烫!我一看你就不同寻常,你到底练的什么武功啊?”老军医问道。
“这……”裴翾不想说,眼神看向了洪铁。
洪铁道:“你就别问了,他已经好了,说说周安的事吧!”
说起周安,老军医神色立马严肃了起来,他起身对洪铁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洪铁一挑眉,这还要借一步说话?
随即洪铁就被老军医拉走了,裴翾也没有跟过去,但既然他们借一步说话,定然是不想让自己听到,于是裴翾思考起了原因来,难道周安恶化了?
话说老军医拉着洪铁走到了另外一间房内,开始说了起来。
“将军,那毒蛇我辨认出来了,它叫粽叶鸡冠蛇!这种蛇我小时候见过,毒性不是特别强,但是相当难对付……”
“怎么个难对付法?”洪铁问道。
“需要多种草药,内服外敷,治上半个月方能完全消除。”
“那就去弄草药啊!”洪铁不假思索道。
“这……”老军医摇头,“将军,咱们邕州被围了啊!”
“城中难道没有你要的药材?”洪铁问道。
“差,差两味主药啊!一味名叫落枝花,另一味唤作不夜兰!”老军医一脸苦涩道。
“这两种药哪里有?”
老军医道:“北边的大冬山里,才有,但是……”
洪铁立马就明白了老军医的意思,现在能够从城中出去,到大冬山找药的人,只有一个!
裴翾。
“所以,你想要裴翾去?这就是你将我拉出来借一步说话的原因,对吗?”洪铁说了出来。
老军医点头,眼下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裴翾能去采药了。
“周安还能撑多久?”洪铁问道。
“五日,最多五日,如果五日之内拿不到这两味药,他必死无疑……”老军医噙泪道。
洪铁听完往后退了一步,裴翾好不容易从叛军手里将周安救回来,现在周安毒发,又得派他去大冬山挖药吗?裴翾现在伤还没好全啊!
洪铁眼眶一红,周安是他得力部下,曾经甚至救过他的命,他当然不想失去。可裴翾,才来投靠他多久,就又要派他去出生入死吗?
他很为难,该怎么办呢?
听完老军医的话,洪铁一脸愁苦的回到了裴翾的房间内。
“将军,何事如此苦恼?”裴翾问道。
洪铁看着裴翾,脸色并未好转,他想开口却又不好开口,内心极其矛盾的他只得重重的叹起了气来……
“将军,到底怎么了?”裴翾继续问道。
洪铁再度叹气,内心矛盾之下,终于是将老军医的话说了出来……
一旁的裴翾听完后,眼神微变,原来是这个事吗?
洪铁低下头:“裴翾啊,你才来我这没多久,又是斩将,又是探营,还把周安救了回来……我洪铁,按理说不该再使唤你……”
裴翾听得这话之后,丝毫没有犹豫:“将军,既然如此,我出城一趟便是。”
“你……”洪铁有些不敢相信。
“将军,我既然来投您,便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而且对于我而言,出城并不难,这也不算冒险。何况大冬山那边,有李彦李大人在,他也会帮我的。”裴翾说道。
洪铁低着头,不作声,没有回应裴翾。
裴翾道:“将军,放心吧,我有把握,而且,我去了北边,说不定还能打探到朝廷大军的动向,如果朝廷大军来了,我正好可以跟他们联络,将叛军的情况告知他们!”
“你真有把握?你只有五天时间啊!”洪铁问道。
“五天,足矣!我那匹黑鹰宝马,可日行三百余里,五天往返,没有问题。”裴翾自信道。
“好!”洪铁双手一拍,“你若能带回药材,救得周安,我洪铁立马就升你为校尉,不,偏将!不不不不……”
洪铁说着摇起了头来,忽然,他脑袋一顿,正色看向裴翾:“我洪铁与你结为兄弟!”
“这……”
裴翾愣了,结为兄弟?
洪铁说完居然郑重朝裴翾一拱手,做了一礼。
“将军!”
裴翾连忙扶住了洪铁的手:“我裴翾何德何能,能让将军说出结为兄弟之言?”
“你有德有能,洪某若能与你结为兄弟,也是洪某之幸!”洪铁慷慨道。
两人四手相握,目视对方许久后,同时点下了头。
天黑时分,邕州北门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打开,裴翾骑着黑鹰纵马冲出了城门,往北而去!有着小鹰的探查,裴翾很轻松的避开了北面叛军的眼线,趁着夜色,在缝隙中穿插,一路奔向了北方!
命运的轮盘再次转动了起来,裴翾也没想到,他还有再次见到姜楚的时候。
而他们的敌人,范柳合河的叛军,因为前一次的攻城受挫,这夜便在营寨里生出了阴谋来。
叛军中军大帐之内,花颜台起身,对范柳合河道:“大王,末将想到了一个攻城的好主意!”
“什么主意?”范柳合河忙问道。
花颜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大王,咱们可以将附近的贱民抓来,让他们充当攻城的先锋,去消耗洪铁的箭矢,等他们死光了,咱们的人再上!”
一旁的井归田皱起了眉,还以为花颜台这脑袋有多好使呢,原来是出这种馊主意……
范柳合河看向了井归田:“井军师,你怎么看?”
井归田当即起身:“大王,这等军机要事,在下不敢置喙。”
“井军师何出此言?什么不敢置喙,只管说来!”范柳合河手一挥,硬要他说。
井归田扫视一圈,眼看范柳合河手下的部将眼神都带着不善,于是起了自保之心,他说道:“在下觉得,花将军所言可以……可以试试。”
他说的声音很低,而且有些结巴,范柳合河当即看出了他的想法,顿时大怒:“井军师,你只管畅所欲言,不要管别的!在本大王这里,还没人动得了你!”
井归田抿了抿唇,开口道:“大王,花将军的计策,可行归可行,但是其害过深……”
“其害过深?”范柳合河皱起了眉。
“民一旦被伤,必定反啊……大王试想,这岭南虽然号称化外之地,可人口也不下百万,我们如此做派,日后朝廷兵马一来,他们必定支持那边啊!”井归田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花颜台当场站起来,朝井归田吼道:“呵,区区些许贱民,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们自攻入岭南道以来,四处扫荡,杀了何止上万人?”
“对,大王!”另一个部将也站了起来,“什么伤民?我们早就伤了不知多少了,这井军师现在说这话已经没用了!”
井归田缓缓看向范柳合河,正色道:“大王,您是只要邕州一城,还是想要整个岭南道呢?”
“当然是整个岭南道了!”范柳合河答道。
井归田道:“大王若真想统治此地,那么就得好好想想怎么对待当地的百姓,还请大王三思。”
范柳合河闻言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下来。
可他那些部将却叫嚣了起来:“大王,这姓井的纯属放屁!只要我们打下了邕州,谁还敢与我们作对?”
“就是就是!”
“这个狗头军师,一点用都没有!”
范柳合河的部将们毫无顾忌的针对起了井归田来。
“够了!”
“啪!”
范柳合河大怒,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部将脸上,居然将他打的倒飞而出!
花颜台等人瞬间闭了嘴,没想到范柳合河真的发火了。
“你们,明日给我去抓些百姓来,告诉他们,愿意为我们效力者,本大王绝不会亏待,但若是执意反抗者,格杀勿论!”范柳合河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是!”
他的部将们答应了下来,可井归田却深深的皱起了眉。
在他看来,范柳合河此举完全是脱裤子放屁,岭南道的民心早就被他伤透了,他还要抓老百姓过来威胁一顿……这,真真是蛮夷之举,只怕他难以成事,早晚要凉……
“都他妈的给老子去准备去,还有,以后本王再看见谁跟井军师说话这么冲,本王一定要他好看,滚!”
范柳合河大发脾气,朝着他的部将们一甩手,花颜台等人立马悻悻的退了下去。
范柳合河再度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井归田,开口道:“井军师,我这些部将都是些莽夫,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大王且放心,在下不会跟他们起冲突的。”井归田淡淡道。
“有先生这话,本王就放心了,以后军略方面,还请先生多多指教。”范柳合河用尽量和气的语气说道。
“好的,大王。”井归田也只淡淡回答道。
但是,人心中已经产生的裂隙是无法用几句好话弥补的,井归田此刻已经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也深知,一旦无法在邕州这一带站稳脚跟,等朝廷大军一来,这范柳合河只怕是要完……
叛军内部已经起了矛盾,生出了裂隙,当矛盾爆发,将这道裂隙彻底撕开时,也必将带来灭顶之灾。
第71章 路遇巫师
大冬山,是桂坪县北面的一座大山,距离桂坪县城都有五十里远,到邕州是两百三十里上下,而到北面的桂林城,足足有五百多里。
时间一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十,姜楚跟忙牙此刻还在路上。由于他们除了军械外没有其他辎重,一日奔行最多五个时辰,最多走一百多里,按照路程,他们抵达大冬山,最少还要三天到四天左右。
姜楚骑在马上,望着官道两侧那秀丽的青山,清澈的江水,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清风,顿生感慨。
“这地方真美,我都没想到世间还有这般青山绿水。”姜楚直接说了出来。
旁边的刘旺道:“是啊,大小姐,这南方跟北方不一样,北方现在多半是冰雪天,但这里,却好生暖和。”
“可惜,这么美的地方,却遭遇着战火……”忙牙来了一句。
姜楚转头,看着忙牙那愁闷的脸色:“忙牙,你放心,我们早晚会平息战火的!你们以后,会继续生活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
忙牙笑了笑:“姜姑娘,谢谢你,你是个好姑娘。”
姜楚笑笑,问起了正事:“我们抵达大冬山还要多久?”
忙牙道:“我们昨日清晨从桂林城出发,到今天已经走了一百五十里,还有三百七八十里,最少还要三天。”
“三天?这么远?”刘旺惊呼了起来。
“是有这么远啊……如果没有带着这些军械,我们就可以快些……我来的时候就只用了三天。”忙牙低头道。
姜楚蹙眉:“我们要加快速度了,这么慢的话会耽误时间的。”
刘旺惊讶道:“大小姐,咱们已经很快了,日行一百多里,以前行军都达不到这个速度呢!”
“那我们从宣州到桂林,那么远怎么才用了十一天呢?”姜楚问道。
刘旺解释道:“大小姐,将军配给我们的都是军中上好的军马,耐力足,跑得快,一天两三百里都不在话下。可倪刺史给我们配的拉军械的马不行啊,一天能走一百多里都是极限了。”
姜楚蹙眉,这其实她想到了。
忙牙道:“姜姑娘,放心吧,不必那么着急,邕州还不会那么快沦陷的,何况裴兄弟进了城,定然能改变局面。”
姜楚点头,裴翾已经进了邕州,那么他一定能发挥作用的,自己这边确实没必要那么急,再急这车马也只能跑这么快,急也没用……
她不知道的是,裴翾昨晚就已经出城了!
裴翾是初九晚上出的城,他骑着迅捷的黑鹰,一路往北,在初十的上午便抵达了桂坪以北的大冬山下!
他望着眼前那座大山,勒住了马,朝山上望去,却蹙起了眉,因为他眼前的大山,郁郁葱葱,巍峨挺拔,但是一眼望去却没有半点人烟,他跟李彦分别时出来的急,忘了问李彦的住处,这就让他犯难了。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山下其他地方,环顾一周,在山的左侧一条河边看见了一个村落,于是他打马朝着那村落走了过去。
黑鹰载着他冲向了那村落,很快他就到了村口,他当即下马,朝那村落里走了过去。
“有人吗?”
裴翾开口喊了起来,但是无人应答。
他张目远望,打量着这村落,只见那:碧树参天藤萝布,阡陌纵横走兽鸣,小河潺潺无浣女,屋前棚下桌椅破。
这个村子,放眼望去,居然没有半个人!
裴翾眼神一敛,这村子里的人莫非都因为战乱而躲起来了?这要是找不到人,问不到李彦跟那些侗民的下落,自己岂不是要耽误时间?
不甘心的裴翾翻身下马,他将马缰绳系在村口的大树上,然后徒步朝着村里走了进去。他并不打算就此离开,这村子里或许还有人存在,因为村子非常完整,并没有被叛军毁坏的痕迹。
他穿过小路,走上小河中间的木桥,走上了一处台阶,来到了一栋老屋前。
“有人吗?”裴翾再度喊了起来。
仍然没有人回答他,裴翾于是直接推门而入。
可当他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惊,只见老屋内的床上居然躺着一具骷髅,那骷髅的头正对着门,那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正在望着裴翾一样。
“嘶……”
裴翾虽然有些心惊,但他还是见过死人的,于是他大胆走了进去。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腐烂的霉味,他捂住了鼻子,走到了那具骷髅面前,端详起这具骷髅来。
这具骷髅身上穿着灰色的布衣,上边有着奇怪的纹饰,跟忙牙他们的衣服有些相似,裴翾猜测,这死人应该也是个侗民。他将目光放在了那骷髅头上,只见那骷髅头颜色泛黄,而且黄中带黑,看起来似乎年代有些久远……
但是,裴翾意识到了不对,他伸手摸了一把床旁边的小几,然后看向了手指上的灰尘。灰尘并不厚,这个人并非是死了许久的……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是中毒死的。
什么毒这么厉害呢?
裴翾不知道,他不再理会这骷髅,转身出了这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出门之后,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在现在是白天,要是夜黑风高的晚上,自己岂不得被吓死……
出了这间老屋后,裴翾看向了村子其他的屋子,心想此处既然有死人,那么定然不会有村民住着了,于是打算走。他走到那小河边,蹲下来开始洗手,可洗着洗着,他忽然感觉不对,只听得耳后风声响,他连忙身子一侧!
“嗖!”
一条黑影从他耳边飞了过去!他定睛一看,居然是条蛇!
那条蛇一击不中,落入河中,可却立马回游,继续朝着裴翾冲来!裴翾后退两步,只见那蛇飞快的游到河边,然后一探头,张开大口,再度扭动躯干一跃而起,咬向了裴翾!
可裴翾眼疾手快,只是一伸左手,就攥住了那蛇的脖子,死死的将它掐住了。那蛇张开口,露出两根长长的毒牙,拼命的挣扎,蛇身迅速的缠绕在了裴翾的手臂上。
裴翾冷冷的打量着这蛇,只见这蛇足有鸡蛋粗细,身上布满了绿松花纹,那尖锐的三角头上,长着一双铜黄色的眼睛,三角头顶上,还有一根红色的线条。
“难道屋里的人是被这种蛇咬死的?”裴翾望着这蛇,思忖了起来。
那条被他抓住的蛇,依然在不断的发出“丝丝”声,毒牙上,甚至渗出了毒液来,这把裴翾给恶心到了。
于是他抓起那条蛇,就往桥上走,这蛇这么凶残,一定要喂小鹰才行!
可是他刚走过桥,就听到了小鹰的声音,他连忙冲过去,只见在他拴马的树下,小鹰正跟一条蛇打的激烈无比呢!
他看向那条蛇,花纹与自己手上的这条无异,但是却比自己手上的还要粗,还要长!他估算了一下,这条蛇拉直了起码得有五尺,最粗的地方跟人手腕差不多!
小鹰扑腾起翅膀,抡起锐利的爪子跟那条蛇不断的斗着,由于那条蛇很长很粗,小鹰一时半会都拿不下!
反了天了,这蛇居然敢朝鹰亮毒牙了!
裴翾很生气,左手猛地一发力,将手上那条蛇一把捏死,随手一扔,然后掏出匕首,直接朝着那条正在跟小鹰打斗的大蛇一掷!
“小鹰让开!”
裴翾大喊一声,小鹰立马拍翅飞起,那把匕首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一下扎中了那条蛇,直接将它钉在了树干之上!
那条蛇被匕首一扎,在树干上拼命的扭了起来,甚至扭过头,张开大口,伸出毒牙,朝着匕首猛啃,毒液甚至都流在了匕首的锋刃上,让匕首泛起了青光……
裴翾惊讶至极,这里的蛇也太诡异了吧?主动攻击人不说,这小鹰白天可是躲在鞍囊里睡觉的,都被蛇给引出来了……还好自己是会武功的,若是个寻常人,岂不是……
裴翾想起了那具骷髅,难道说,这村子里的人,是被这蛇给逼走的?
可是谁会这么干呢?
正当裴翾发呆时,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远方响起:“泷滴小蛇……”
裴翾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赤着脚,罩着一件黑袍的男人出现在村外的田垄上。这个人脸色煞白,眼神尖锐,一脸凶相。裴翾看见此人,顿时心一提。
这个人是什么人?
那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忽然一掠而来,落在了裴翾十步之外。裴翾见状,立马伸手朝着树干上的匕首一吸,那匕首顿时一下被裴翾用内力吸出,稳稳的握在了手上。
而匕首一抽,那条蛇自然也掉了下来,可它流了许多血,已经没什么力气扭动了,死只是个迟早的问题。
“泷的蛇!”
那个男子尖叫了起来,而后一双尖眼死死看向了裴翾。
“这蛇是你的?你养这蛇,是用来害人的吧?”裴翾直白问道。
那男子见裴翾说起了正宗汉话,神色微变,然后也用汉话答道:“你是何人?居然敢杀本座养的宠物?”
“本座?”裴翾听得这个自称,轻蔑一笑,“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自称本座,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男子脸上涌起怒气:“本座乃梓华山千蛇洞大巫师,你敢杀本座的宠物,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裴翾冷冷一笑,“我说怎么这个村子没人,原来是你这种毒虫在此作祟呢,我管你什么梓华山千蛇洞的大巫师,你今日既然撞上了我,运气也就走到头了。”
“竖子狂妄!”
那大巫师一掠而出,左手掀起袖袍一挥,他袖口中顿时射出七八道泛着蓝光的细针,劈面朝裴翾射来!
裴翾不敢大意,这个养蛇的巫师定然手段不凡,他运起玄黄功,左手朝着这些飞来的毒针大力一推!
“轰!”
只听得一声气爆响,飞来的毒针尽数被震飞,那巫师大吃一惊,可他身形却不停,趁着裴翾收招之际,右手袖袍一甩,一条蓝绿斑点的毒蛇自他袖袍里窜了出来,那蛇在空中扭动身体,张开蛇口,直接朝裴翾脖子上咬来!
“哼!”
裴翾右手匕首一划,一下将那条飞来的蛇斩成两段!随后身子一偏,右手一爪抓向了窜到了他面前的大巫师!
裴翾自认出手绝对不慢,但眼看自己的手将要抓到那大巫师时,那巫师忽然双脚一并,身子诡异的一扭,如一条灵活的蛇一般避开了裴翾那一爪,随后他绕到了裴翾的身后,一甩袖袍,一掌朝裴翾的后心窝打来!
裴翾连忙一跃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避开了巫师那一掌,落地之后,猛地一压身子,来了一招地扫乾坤!
巫师轻易避开了他一脚,双腿一并,往后一滑,朝着村口那棵大树而去!
裴翾一惊,不料这巫师身法居然如此之高,他双眼一看,顿时大惊,因为树下还有自己拴在那里的马!
巫师退到那树下,猛地就朝裴翾的黑鹰一掌打去!正在此时,裴翾手中匕首如闪电般脱手,巫师眼色一变,连忙撤掌后退,那匕首再一次扎进了树干里!裴翾趁势一跃而出,也冲到树下,再度与巫师缠斗了起来!
“砰!”
十余招后,两人双掌相击,打的那棵树震颤不已,巫师滑退数步,停了下来,一双尖眼死死盯着裴翾。
“好小子,居然能跟本座过这么多招?”
“你不过如此,我若要杀你,也不难!”裴翾冷冷道。
“桀桀桀桀……”巫师笑了起来,“好大的口气!”
“这村子成了死村,是你干的好事吧?你这毒虫,难道是范柳合河的人?”裴翾质问了起来。
那巫师听得“范柳合河”四字,眼神一变:“你居然知道我们大王的名字?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裴翾陡然发力,猛地朝那巫师一窜而出!一双鹰爪朝那巫师猛地抓去!
巫师连连后退,裴翾步步紧逼!裴翾爪出如龙,双手甚至化为了残影,逼得那巫师手忙脚乱!他引以为傲,形如游蛇的轻功也被裴翾的双爪压的死死的,裴翾这密不透风的爪影让他那煞白的脸色更白了!
“震裂长空!”
裴翾双爪一绞,巫师连忙一仰头躲过,可那呼啸的劲风却将他的脸刮的生痛!裴翾一招不中,再度伸手袭来,他皱起了眉,再度使出蛇形轻功,拼命的闪躲着。
两人很快又过了二三十招,二三十招后,那巫师抵挡不住,被裴翾打的节节败退,半边袖袍都被撕烂了,手臂上更是被撕出了血痕来!
“你这狗日的汉狗!”
巫师被裴翾打的窝火不已,破口骂了出来。
“你才狗日的!你这毒虫,到处害人,老子岂能饶你!”
裴翾再度冲上去,猛打猛攻,巫师招架遮拦不住,忽然他往后一退,一张口,从嘴里吐出一条虫子来!
此时的裴翾正在进攻,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只见那条虫子从那巫师口中一飞出来,然后一口咬在了裴翾的铁面具上!
“梆!”
裴翾听得面具上传来的声音,顿时大惊,眼帘一垂,那虫子已经落了下去,裴翾发现那不是什么虫子,而是一条四五寸长的小蛇!
那条蛇一口没啃到裴翾的脸,往下一掉,眼看就要掉到裴翾的胸口,裴翾大怒,浑身发力,猛地一震!
“呀啊!”
随着一阵气浪自他身体上荡开,那条小蛇瞬间被撕成了好几段,血肉横飞!
“不,泷的小蛇!”
巫师大喊了起来,他藏在嘴里的小蛇居然就这么被裴翾给震死了,他心痛至极,这可是他的宝贝啊!
“我去你妈的!”
裴翾大怒,自己要不是戴着面具,就中招了!他怒气冲冲的朝着巫师杀了过去,他一手往前一伸,一手往后一探!往前伸手是虚招,而往后一探,则是一下将自己的匕首从树干上吸了过来!
眼看裴翾杀来,巫师慌了,他忽然将手一把伸进自己裆部,不知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朝着裴翾脚下猛地一砸!
“去死吧!”
“噗噗……”
裴翾脸色一变,只见巫师扔出那玩意一落地,就爆出一阵烟雾来,裴翾连忙捂着鼻子往后退,这巫师一身都是毒,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但是他瞄着那巫师的身影,也趁着巫师转身之际,猛地将自己手中匕首一下甩出!
“唔哦……”
远处传来了巫师的闷哼声,之后便是匕首掉地的声音……
裴翾不敢冒着烟雾去追,他退出那烟雾之外,再度往远处看时,那巫师早已没了踪影……
待烟雾散去,裴翾寻到自己的匕首,他拾起来一看,匕首上居然有血。
他望着匕首怔怔出神,忽然,他想起了不得了的事,这匕首,之前是被那条大蛇咬过的,那蛇的毒牙里溢出的毒液,似乎正好流到了匕首的锋刃上……
呵,裴翾轻笑了一声,这巫师回去恐怕有好受的了……
打完了一架,裴翾不敢逗留此处,他回去牵马,带上小鹰,开始重新找起进大冬山的路来。
骑在马上,他越想越心惊,如果叛军里头像这样的巫师有很多的话,那可怎么得了呢?想了想之后,他折返回去,从树下捡起那条大蛇的尸体,塞进了马鞍后边的囊子里。
或许侗民们知道这种蛇吧,看来这南疆的敌人的确不好对付啊……
第72章 采药
远山藏幽径,深谷有人家。
裴翾离开了那村子后,牵着马就开始往山上走,好在他运气不错,在山中走了半个时辰,就遇到了一个打柴的侗民。
“兄弟,请问,你知道忙牙吗?”
裴翾上前问道。
那侗民是个中年汉子,一脸黝黑,他看着裴翾,略微一惊,然后咧嘴一笑:“你,你就是那个救了忙牙他们的英雄?”
“额……是救过他们。”裴翾点头道。
“你怎么来大冬山了?你不是去邕州参军了吗?”那侗民问道。
裴翾解释道:“我受洪将军之托,前来大冬山寻找两味药材,用来救人。”
“药材,什么药材?”那侗民问道。
裴翾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两张纸上各画着一种草药,上边还标注了一种是落枝花,一种是不夜兰。顺带的,他把药方都拿了出来。
那侗民不识字,可却会看图,他盯着两张图只是看了一眼,便惊呼:“这是落枝花与不夜兰!你怎么找这个呢?”
“这个药材怎么了?大冬山没有吗?”裴翾问道。
“有!大冬山有,但是找起来有点难!”那个侗民说着,可脸上却划过一丝疑惑。
“难?哪里难?”裴翾问道。
“你跟我走吧,去我们寨子里,李彦大人也在那里,我带你去!”那侗民没有解释,只是这么说道。
“好!”
于是,裴翾牵着马,跟着那侗民走入了这大冬山之中。
走在这蜿蜒的山道上,裴翾好奇问道:“兄弟,此处为何叫大冬山呢?”
那侗民咧嘴一笑,解释了起来:“因为啊,这大冬山是一道分界线,冬天山上冷,甚至会有冰雪。而再往南边,就没有冬天了。所以我们把这山叫做大冬山,而你说的那两味药材,也正是只有大冬山才有,南边没有。”
“原来如此吗……”裴翾明白了。
他不由望向了这座大山,只见目光所及,山峦高耸,绿荫成林,甚至在山谷间,还有鲜花绽放。耳边时不时传来鸟兽的鸣叫声,蜂蝶更是肆意游荡在这山间……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真是一座好山啊,没想到十一月间,他还能见到如此美丽的山景……
两人在这大山间走了上十里山路后,裴翾跟着那侗民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峡谷里,在这宽阔的峡谷之中,他看见了一个相当大的村落,而这个村落,正是侗民们的村落。
进了村落后,带路的侗民大喊:“兄弟姐妹们,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哗!”
随着他一喊,这个村落里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来,屋子里更是涌出许多人,他们穿着侗族服饰,老老少少样貌各异,一一双双眼睛纷纷盯着村口牵着马的裴翾,看的裴翾一愣一愣的。
“就是他吗?比忙牙哥哥还厉害的那个?”一个小男孩指着裴翾问道。
“戴着面具,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一个小女孩说道。
“他的体魄看起来好结实啊,不知成亲了没有呢……”一个老人说道。
裴翾看着围上来的侗民,朝着众人一拱手:“裴翾见过各位!”
“哇,英雄来了!”
“哇,他声音也这么好听!”
几个未嫁的侗族少女高呼了起来,甚至朝他跑了过来,裴翾惊的往后一退,连连摆手。
这时,从侗民人群中走出几个穿着汉服的人,为首一个朝裴翾喊道:“潜云,你怎么又回来了?”
裴翾定睛一看,说话那人不是李彦是谁?
于是他连忙上前,跟李彦说明了原因。
“嗯,是这样吗?洪将军让你来采药?”李彦也没想到是这个事,听完这事后他沉下了眉头。
“是的,我只有五天时间,五天内我必须带着药回到邕州去,大人,我想请这儿的乡亲们帮忙。”
李彦点了点头,这时,忽然有个小孩从裴翾马鞍后边的囊子里将那条蛇掏了出来,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是这个东西,这怎么会有这种蛇?”
那个小孩吓得连连后退,而那条蛇也被他扔在了地上。
“不用害怕,这是条死蛇。”裴翾连忙走过去说道,“这是我进山之前打的,这蛇我不认识,但是很诡异,所以我就带来问问你们,这是什么蛇?”
李彦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那条死蛇,瞳孔一缩,说道:“这种蛇,这两天,大冬山里也出现了,还咬伤了好几个人!”
“有这种事?”裴翾大惊。
“不错,这种蛇以前大冬山没有,是最近才有的,它见到人非但不跑,还会主动袭击人,极其可怕!”一个年老的侗民说道。
“我知道了……”裴翾将那个巫师联系了起来,这蛇应该就是那个巫师培养,故意放到山里来的!
“潜云,你知道什么了?”李彦问道。
“大人,我进山之前,在山下的一个村子外,遇到了一个巫师,他自称是什么梓华山千蛇洞的人,还说这蛇是他的宝贝!当我提及范柳合河的名字时,他居然称他大王。”裴翾将这事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吗?”李彦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叛军如此阴险,居然往山里投这种毒蛇!
裴翾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来之前还以为这大冬山安全,没想到这叛军里头的巫师居然干出这么阴险的勾当,看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兄弟,你,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儿子?”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裴翾转头一看,是个侗民妇女。
“大婶,怎么了?您儿子怎么了?”
那妇女哭泣道:“他被这种蛇给咬了,已经昏迷两天了,我们没办法……你能不能?”
裴翾眼神一变,这他又不会解毒……
“我们寨子里的老先生都看过了,我也是没办法了……”那个侗民妇女再度哭了起来。
裴翾明白了,这妇人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李彦也看向了他:“潜云,你是会内力的,我听说内力高的人可以将毒素从人体内逼出来,是不是?”
裴翾没有点头,只是道:“是有能逼出的毒,可是这蛇毒不一样……”
“蛇毒怎么了?”
裴翾道:“要是我能用内力逼出蛇毒,我也就不用从邕州跑来找药了啊!”
李彦愕然,是啊!
这时,那个侗民妇女忽然跪了下来:“英雄,李大人说,你武功高强,内功深厚,请你无论如何都试一试,好不好?”
“这……”裴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难道要死马当活马医?
忽然,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那是老军医给他的药方,正是治疗周安的蛇毒用的,临行前他特地找老军医要了一份。
“大人,这个药方乃是治疗蛇毒的,是邕州城洪将军的军医给我的,我不知道这个药方能不能见效……”
李彦接过那个方子,看了一眼,又往后看向了一个年长枯瘦的老侗民,开口道:“桂老先生,你看看这药方,能不能治蛇毒?”
那老侗民看了一眼这方子,忽然深邃的眼睛一凛,问道:“这是治什么蛇毒的?”
裴翾想了想,老军医在他临行前说过,那种蛇的名字,于是道:“这种蛇,名叫粽叶鸡冠蛇!”
“粽叶鸡冠蛇?”
“老先生知道这种蛇?”裴翾问道。
“当然!”那个老侗民走到裴翾马前,看着地上那条巨大的绿松纹毒蛇,忽然蹲下来,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那条蛇头顶那条红线,“这也是粽叶鸡冠蛇!只不过它的头上的冠还未长出来而已。”
“不会吧?”裴翾吃了一惊,“那条粽叶鸡冠蛇,是我的鹰从叛军大营抓回来的,但是相当小,身体是碧绿色的,可这条蛇这么大……”
老侗民摇了摇头:“你说的那条蛇是蛇王,类似于首领一般的,而这些,则不是。”
“有什么分别呢?”裴翾问道。
“蛇王是可以控制的,是专门培养的,毒性不强,体型也不大。但它下的蛋,产出来的蛇可以长到很大,而且毒性相当可怕!甚至攻击性极强!你刚才所言,遇到的那个巫师是什么梓华山千蛇洞的,就是岭南一带一个最为隐秘的门派,傩蛇派的!而这种蛇,也是他们特地培养出来的!”
“傩蛇派?”裴翾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门派。
“是的。”老侗民拿着那张药方,继续说道,“这张药方里,提到了落枝花与不夜兰,还有其他一些清毒的药,寻常的大夫是开不出来的,想必你口中那位老军医,应该也是从梓华山出来的吧……”
裴翾又是一惊,洪铁跟他提过那位老军医,说他不是汉人……
“老先生,这落枝花与不夜兰,究竟是两种什么药呢?”裴翾问道。
裴翾这一问,可谓是问到了要害之上,只见那老侗民神情严肃开口道:“这是两种剧毒之物!”
“什么?”裴翾大吃一惊,没想到老军医让他找的是剧毒药材!
“他为何不跟我说?”裴翾问道。
“跟你一说你便心有忌惮吧,他怕你有负担,所以才不告诉你吧,毕竟以毒攻毒,可是兵行险招……”老侗民道。
“那老先生,既然这药方能解粽叶鸡冠蛇的毒,想必也能解这绿蛇的毒吧?”裴翾问起了这个来。
“如果这药方有用,自然可以,只是……”老先生脸色凝重了起来,深邃的眼光望着裴翾,“万一这药方没用,人就会被毒死……”
“这……”裴翾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既然要这个药材,那么我们就去采吧,反正有你这个药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老侗民叹着气说道。
“好,我们这就去采药吧!”裴翾看向了那老侗民。
“走,我带你去!”
老侗民也不含糊,立马转身回屋,拿起一个背篓,一把小锄头,然后对裴翾道:“走吧,时间紧迫,裴少侠!”
“好,我们走!”
裴翾跑过去,跟李彦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黑鹰马身边,指着马鞍前另一个囊袋,对李彦道:“大人,小鹰白天在睡觉,您帮我看着它。”
“好,你去吧,潜云。”李彦答应了下来。
话不絮烦,老侗民带着裴翾,行走在村后一条向上的山道上,一边走,一边对裴翾道:“裴少侠,这两味药寻常人是采不到的,但是老朽听李大人说,你身手不凡,那么今天咱们就一定能采的到。”
裴翾笑笑,随后拨开一根拦路的枝丫:“老先生,不知这两味药,都长在什么地方呢?”
“落枝花,药如其名,如同枝头落下来的花瓣一样,但是却长在沼泽地里。”老侗民喘着气说道。
“沼泽地?”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沼泽地,那沼泽里的水是有毒的。毒水只要渗入皮肤,人就会感觉剧痛无比,然后是痒,痒到无法自拔,直到挠的皮破血流也停不下来的那种……”
“这么可怕?”
“对,所以那个沼泽,我们叫死亡沼泽!”
“死亡沼泽?”
“对,这落枝花就生长在死亡沼泽里。”老侗民低声道。
“那不夜兰呢?”裴翾问起了另一味药来。
老侗民笑了笑,手往上一指,指向前方一处高耸的悬崖道:“不夜兰,长在悬崖峭壁之上,它是傍晚开花的,开花之时,在夕阳映照下,悬崖被花朵点缀的如星空一般,所以名为不夜兰!”
“原来如此!”裴翾点头,这两味药果然是难采,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位老军医的意图了。
两人继续往前,在林间穿梭,又走到一处瀑布之上,裴翾站在瀑布上往下看时,下边村落的房屋如同小纸盒一般大小,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走吧,继续往上!”老侗民手往前一指,“不夜兰就在最高的那座悬崖之上!”
裴翾看向瀑布上游那高耸的悬崖,顿时心头一凛:“好,咱们走!”
老侗民此时已经累的气吁喘喘了,而裴翾却如同没事人一般。
裴翾搀扶起老侗民,将他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道:“老先生您先在这里歇息,我去采不夜兰就是了!”
“记得它的样子吗?它的花是六瓣,白紫色的,叶子是长条形,叶子背面有小刺。”老侗民嘱咐道。
“记住了!”
裴翾说完,施展轻功一纵而出,在山涧之间飞快的跳动着,很快,就到了前边那悬崖底下!
他看着这光滑的悬崖,双手化爪,忽然猛地一爪抓了下去。
“咔!”
那光滑的石壁被他一爪抓出五个洞,他另一手也一爪,又抓出了五个洞!他仰头一看,看见高处隐约有几朵白紫色花苞,于是他施展起鹰爪功,一爪一爪的朝上抓着,爬了上去!
此时,已是傍晚,裴翾爬的很快,没过多久,他就已经爬到了山壁中间,他一抬头,发现几丛带着花苞的植物出现在他三丈高的地方,那些花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正是不夜兰!
裴翾大喜,加速爬了上去!
“裴少侠,小心啊!”
正当裴翾加速时,老侗民的声音从下边传来,裴翾一转头,发现老侗民在他很远的地方,身影如同灯芯一般大小,他恍然,自己已经爬到这么高了吗?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终于是来到了那几丛花的地方,他数了数,这里一共十二株,目光再往远处一看,却没有了。
“不夜兰,来吧!”
裴翾一跃而起,猛地一爪抓在悬崖上,稳住身形,然后另一只手伸手一拔,一下就拔出了五六株来!
“好!”
裴翾有些小兴奋,他再度一抓,又将剩下的不夜兰都拔了起来,握在了手中,随后塞进了胸口内。
而下边的老侗民看见他已经采到了药材,立马兴奋的大喊:“裴少侠,可以了,快下来!”
“好!”
裴翾大声呼应着,可他一转头,却发现那位老侗民忽然摔倒了下来,他定睛一看,那老侗民腿上居然有条绿色的东西,他瞳孔一缩,是那粽叶鸡冠蛇!
该死,这里都有这种蛇吗?
裴翾纵身一跃,将披风展开,施展出飞鹰门独有的轻功,如同一只鹰一般,往下滑翔而去,很快,他就来到了那老侗民面前。
“老先生,你不要紧吧?”裴翾连忙上前问道。
老侗民脸色扭曲,他从脚边一把提起一条粽叶鸡冠蛇来,咬着牙道:“一时不察,被这畜生咬了一口……”
裴翾立马道:“老先生,我先带您回去!”
“不用……老朽是大夫,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你快去采落枝花!落枝花就在这悬崖后边,那后边就是死亡沼泽!快去!”老侗民咬着牙道。
“好,我这就去!”裴翾大声道。
“等你采到那落枝花,记得拿回来,给老朽第一个试药!”老侗民大声道。
裴翾眉头一沉:“好……”
第73章 试药
南疆多疠瘴,古来人难行。
翻过山岭,映入裴翾眼前的,是一片薄雾茫茫的山谷。
这片山谷,四周皆是高大的树木,有些大到甚至能让几人合抱。而那片雾气氤氲的山谷中间,什么都看不清,除了雾,还是雾。
老侗民所言,翻过这座山岭,前方便是那死亡沼泽……裴翾心头一凛,眼前这山谷,恐怕就是了。
他不敢大意,既然这地方名为死亡沼泽,恐怕就不简单。他缓缓靠近山谷边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观察着四周,可是四周相当安静,既没有走兽,也没有鸟鸣,甚至虫子都少见……这让裴翾感觉到了不正常。
裴翾来到山谷边缘,忽然,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皱起眉,屏住呼吸,再度往前走时,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他一个踉跄,好在站稳了,他心一惊,怎会如此?
屏住呼吸的他,开始缓缓提气,当他双手提到胸前,用真气梳理筋脉之时,忽然感觉胸口一痛,他心头一震,再度梳理,发现自己居然中毒了!
而且就是刚刚中的毒!
裴翾不敢大意,掉头就走,走出那片雾气范围后,开始运功逼毒,那毒素并不强,他很快逼了出来,他长吁一口气后,再度看向这片雾气蔼蔼的山谷,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山谷里的雾气,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瘴气!
这也是裴翾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瘴气!
裴翾定了定神,既然要采到那落枝花,那就只能进去里头了。他思索片刻之后,运起玄黄功,将真气溢出体外,护住身体,然后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后,脚步一点,朝那雾气深处冲了过去!
他将一身轻功施展到极致,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冲入了雾气之中!
雾气之下,果然是一片沼泽,他冲入沼泽之中,在一块干地上落了下来,落下来才走两步,脚下便响起了“咔嚓”声,他一低头,自己踩中的居然是一截骨头……
他弯下腰,看着那截骨头,顿时瞳孔微睁,那是一截人的腿骨!
他退了两步,再度朝着这四周观看,只见这沼泽里头,随处可见尸骨,有动物的,有鸟的,也有人的……
原来死亡沼泽,就是这么来的吗?进入里头的人,不知不觉中,就会被瘴气侵蚀,然后死在沼泽中,永远的留在里头……不仅是人,飞禽走兽也一样,难怪叫死亡沼泽……
虽然心中震惊,但是他不敢呼吸,他再度施展轻功,跳到另一处干地上,再度环视,忽然,他看见不远处的一潭死水里,有一株睡莲一般的植物,那些植物开出点点小花来,而那些花,颜色居然是紫黑色的。
落枝花!
裴翾一掠而去,用卓越的轻功掠过那水潭上方,随后伸出手轻轻一摘!
蜻蜓点水!
一朵紫黑色的花便落入了他手中!
停下来后,他端详起这只有指头大小的花朵,眼眶一睁,是的,这就是那落枝花!
他将花小心翼翼的收入怀里,然后再度环视起来,可是雾气之中,他只能看那么远,他并没有看到别的地方有落枝花……
而此刻,他屏息已经快到极限了,于是他只得再度施展轻功,一掠而出,冲出这片迷雾,这才大口大口的呼吸了起来。
呼吸着新鲜空气的裴翾,不觉已经浑身是汗,他没想到,世间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地方……
可是一朵落枝花远远不够,他调息一会后,再度冲了进去……
等他带着七朵落枝花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好在他夜里也能视物,他并没有迷失方向,而是顺着原来的路,来到了之前那瀑布上。
而那位老侗民,仍然坐在那石头上,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等他。
“老先生!”
裴翾连忙冲到了那老侗民身边,老侗民听得声音,缓缓抬头,可他一张脸已经扭曲的笑不出来了……裴翾大惊,往他脚上一看,这一看不要紧,那处被蛇咬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紫红色,肿的老大,他根本就没法走了……
“老先生,我带你回去!”
裴翾不由分说,将落枝花与不夜兰放进药篓,然后一把将那老先生背起,一手拿起药篓,施展起轻功,朝着瀑布下边的寨子一跃而去!
当裴翾背着那老侗民冲到寨子外围时,正好撞见了前去寻他二人的侗民队伍,一群拿着火把的侗民看见裴翾背着老侗民回来,连忙上前问道:“英雄,桂老先生怎么了?”
裴翾道:“他在瀑布下等我的时候,被那蛇咬了。”
“什么?那里都有蛇?”一个侗民惊呼了起来。
那个带裴翾进来的中年侗民问道:“那你可采到那两味药?”
裴翾点头,拿出药篓给他们看:“采到了!”
“快,快进寨子里!其他的药我们这一下午也弄好了,就等你那两味药救人呢!”侗民急道。
很快,裴翾便被迎入了寨中的一个大厅内,他先是将那位桂老先生放下,然后将采到的落枝花跟不夜兰通通从那个药篓子里拿了出来。
此时,李彦也出现在了裴翾眼前,他看着药篓里的两种花,顿时脸色稍安,而后重重拍了下裴翾的肩膀。
“潜云……”
裴翾笑了笑:“大人……”
李彦别过头:“你是个好孩子……别人能做到的,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你也能做到……”
“大人,先别说这些了,咱们按照药方先配药吧!”裴翾转移了话题,他知道李彦此刻想跟他说什么,但眼下救人要紧。
“好……”李彦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老侗民,也就是那位桂老先生,此时醒了过来,他朝裴翾喊道:“裴英雄……快……快让人给我试药吧……”
裴翾问道:“老先生,您确定?”
“对,我确定!”老侗民郑重点头。
“好!”
裴翾看向了李彦,李彦道:“你们下午出去后,我已经让其他人把药方上的其他药都按照份量配好了,就等你的两味药了!”
“好!”
李彦手一挥,很快就有两个侗民女子行动了起来。一个女子拿起一株不夜兰,取下两朵花瓣,两片叶子,放入了药盅之中,然后又拿起一朵落枝花,轻轻取下一片紫黑色的花瓣,也放入了药盅之内。随后将药盅放在了一个火炉子上,熬了起来。
另一个女子也熟练的取出同样份量的不夜兰与落枝花,却是放进另一个杵臼里,用小杵在那里捣着。
“一份是内服的,一份是外敷的,缺一不可,药方上是这么写的。”李彦对裴翾道。
“是。”裴翾点头,但又疑惑了起来,“大人,我看她们很熟悉这两味药,他们是不是经常去采呢?”
李彦摇头,指着那两个侗民女子对裴翾道:“你有所不知,这两个女子,不是一般的侗民女子,她们乃是侗民里的巫婆……”
“巫婆?”裴翾惊讶不已,原以为有巫师就很奇怪了,没想到这侗民还有巫婆……
“你不知道,这两种毒药,通常是他们侗民用来惩罚族人的。那些忤逆不孝的,犯上作乱的,或者是通奸偷人的,就会被她们喂下这毒药,那些人在经历非人的折磨后,会痛苦的死去……而喂药的,就是这些巫婆。”李彦解释道。
裴翾又长知识了,难怪这些巫婆对这两种药这么熟练,难怪给他带路的那个中年侗民听闻这两味药后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原来如此吗?
那老军医呢?他怎么知道这两味药的?难道他也跟这大冬山里的侗民有紧密的关系?
回去得好好问问才行!
不久之后,杵臼里的药材已经捣烂,而药盅里的药也熬好了。两个巫婆拿起两份药,便走到了桂老先生面前。
“来吧!”
桂老先生朝两个巫婆点头道。
两个巫婆有些犹豫,又看向了李彦,李彦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给桂老先生试药。
若是不试,这桂老先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烂了,甚至发出了腐臭的气息,极其吓人……
两个巫婆点头,一个将药盅里的药沥出来,盛在碗里,另一个将杵臼里的混在一起的药渣子,用勺子挖了一块出来。
“来吧!”桂老先生催促道。
“是!”
桂老先生先是接过那碗口服的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随后另一个巫婆将那一勺混着汁液的绿色药渣敷在了桂老先生的伤口之上,然后用白布缠紧。
内服,外敷,双管齐下!
谁知喝完药的桂老先生忽然捂着肚子大喊了起来,这把周围的侗民吓了一跳!那桂老先生一把爬起来,双手不断的挥舞着,嘴里流着口水,眼角渗出泪,哇哇大喊着裴翾听不懂的侗语……
“潜云,制住他!”李彦立马道。
“好!”
裴翾冲过去,伸出双指,在那桂老先生胸口连点几下后,将他穴道点住,让他停了下来!裴翾然后一把他的脉,顿时大惊:“他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可能那毒要出来了!”
“什么?”李彦也大惊。
裴翾不再犹豫,他将桂老先生转个身子,伸出手,朝他后背一掌!
“笃!”
玄黄内力注入那桂老先生的体内,他五脏六腑内的毒素瞬间冲上了他的咽喉!
“噗!”
桂老先生当场喷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来,把周围的侗民吓得连连后退。
但是这血一吐之后,那桂老先生却缓过了一口气,神色渐渐好转,呼吸渐渐平稳了起来,半晌过后,他看向裴翾,忽然一把攥起裴翾的手:“英雄,成了,成了!多亏了你也!”
裴翾大喜:“老先生,你是说,这方子有效?”
“当然!”
桂老先生大喜道:“果然这方子能治蛇毒!以毒攻毒,老朽头一次见识啊……”
裴翾看着兴奋的他,忽然抓起他的脉搏,一把,把完之后裴翾摇头:“老先生,你体内还有余毒未清。”
桂老先生摆摆手,指着自己脚上的伤口:“无妨,你看,这里还在用药,这些外敷的药,会缓缓渗入皮肤,通过伤口渗入体内,这外敷的,就是解决余毒的。”
“那您现在感觉这伤口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很清凉,很舒服。”
裴翾这才点头,看来老军医的药方的确管用。
“行了!”李彦一摆手,“速速照此方给寨子里被蛇咬伤的人用药!”
“是,大人!”
两个巫婆立马忙活去了。
裴翾松了口气,正当他想着可以回去交差的时候,周围一圈的侗民却朝他走了过来,然后围住了他,“噗通”,“噗通”一排排的跪了下来!
“英雄,你前阵子救了忙牙他们,今日又带来药方,采到两味药材,你是我们侗民的恩人,请受我们一拜!”
说话的正是那个带裴翾进山的中年人。
眼看人群齐刷刷朝他一跪,裴翾立马急了,连连弯腰扶住那个中年人:“大家不必如此,我裴翾也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拜!”
那个中年人却不让裴翾扶,他喊了一声后,那些侗民纷纷朝裴翾磕起了头来,一个个虔诚无比。
裴翾连忙也跪了下来:“大家快快请起,你们这一跪我受不起啊!”
谁知旁边的李彦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潜云,你受得起……你做了正确的事,你就应该是英雄!”
“大人……”
“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你速速带着药材返回邕州!”李彦又在他耳边道。
裴翾点头:“好。”
这一夜,这些侗民们欢呼了起来,甚至摆起了宴席来招待裴翾。而这里的族长,也就是那位姓桂的老侗民,甚至叫来好几个漂亮的姑娘来陪裴翾喝酒!
在明亮的篝火下,裴翾被一群漂亮的侗族姑娘环绕着,他脸上充满了尴尬的笑容,但是那些侗族少女并未跟他产生肢体接触,一个个只是给他倒酒,夹菜,然后用粗糙的汉话跟裴翾聊着天,这让裴翾虽然有些抵触,可终究没法拒绝……
“英雄,你家住何方啊?”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女问道。
“宣州。”
“宣州,那里风景有没有我们大冬山好啊?”另一个身材丰满的少女问道。
“额,大冬山有大冬山的美,宣州有宣州的美……”裴翾尴尬道。
“你们那儿的姑娘有我们美吗?”又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问道。
“你们的美如同大冬山一般,宣州姑娘的美恰似那一江碧水……”裴翾又尴尬道。
“一江碧水?什么意思?”身材丰满的少女问道。
“一江碧水就是一江碧水啊……”裴翾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什么是江?”长相甜美的少女问道。
“江河湖海,你们不知道江吗?”裴翾问道。
所有少女都摇头:“我们只知道河跟溪,还有沟。”
裴翾恍然,原来她们没见过江吗……也是,她们都住在这大山中的寨子里,根本没见过那宽阔的大江,想来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
“那什么是湖?”
“什么是海?”
“对了,英雄,你有喜欢的姑娘没?”
“你成亲了吗?”
“你今年多大?”
几个少女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了起来,这让裴翾头都大了!他只得尴尬的笑着,笑而不答。
还是赶紧回邕州吧,这女人比敌人都可怕……
忽然,裴翾想起一事,他立马起身走到李彦面前,问李彦道:“大人,有件事情,还要解决!”
李彦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说的是防蛇之事?”
“对!”裴翾点头,“我们不知道这大冬山来了多少那种蛇,虽然我们知道了解毒的配方,可药材却难弄,尤其是落枝花与不夜兰!所以我们还是得防蛇才行!”
李彦沉下了眉头:“潜云,你有什么法子呢?”
裴翾立马道:“养鹰,鹰是蛇的天敌,若是这寨子里能养出一大群鹰,那么周围就不会有蛇了。”
李彦猛然抬头:“养鹰?怎么养?”
裴翾道:“我可以教你们养!”
“你教……”李彦摇了摇头,“你明天就要赶回邕州,你哪有时间教呢?想想别的法子吧……”
裴翾想了想后,说道:“你们可以先养鹅!将鹅关在这寨子周围,鹅的粪便里有蛇害怕的东西,蛇一般不敢靠近,就算靠近,鹅也能及时发现蛇的存在,它遇到蛇便会大叫,这样也就能提醒人们。”
李彦眼睛一亮,是啊,这个法子可以啊!
“平常出门,最好都带一只大鹅在前边走,应该可以起到防蛇的作用!”裴翾补充了一句。
李彦眼光变了变,他轻叹一口气:“潜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裴翾笑笑:“经历多了,就知道的多了……”
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他曾经在飞鹰门里学来的……
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份财富,在飞鹰门的那两年,他虽然受尽了苦难,可也学到了太多的东西……
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第74章 叛逆的鹰
当夜,裴翾被安排到了寨子内一个最大,最舒服的房间里。这是侗民们对于他这位英雄最顶级的待遇。
洗漱过后,裴翾躺在床上,怔怔出神,忽然,他想着想着,想到了一些不合理之处。
首先最不合理的,便是那与他一同去采药的桂老先生!
死亡沼泽,危险万分,自己一个练武之人进入里边尚且险象环生,他们这些侗民又是怎么进去的?那桂老先生被蛇咬了,却劝自己独自去死亡沼泽,又不告诉他隔绝瘴气之法,这不是害他吗?
还有,这两种毒药是用来惩罚人的,可采药就已经艰难无比,若是还未惩罚到人自己便采药死了那不是亏大了?
这些侗民,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他从床上起来,穿好外衣与靴子,走出了房门。
夜已深,寨中的火也已熄灭,在这个季节,大冬山的晚上风很大,吹得他一身凉飕飕的。裴翾看了看四周后,朝自己的马那里走去。
他的那匹黑鹰,就拴在离他那木屋不远的一个棚子里,侗民们给它喂了草料。此时的马也是伏在那棚子里的,晚上它也要休息,而裴翾要找的,则是小鹰。
小鹰的窝就在马鞍旁边那个囊袋里。
裴翾朝马走了过去,往那囊袋里一瞧,发现里边没有小鹰的踪迹,这并不奇怪,猫头鹰总是夜间觅食的,小鹰经常晚上就不见了的。
可是裴翾有些怕,万一小鹰飞到了那死亡沼泽里怎么办?
忽然,他耳畔传来了“啾啾”声,他转头,只见小鹰落在了棚子顶上,爪子上正抓着一条蛇,小鹰落下之后,用喙一下一下啄开蛇的皮,然后吃起了蛇肉来。裴翾见状唤了一声,小鹰立马飞了下来,裴翾仔细一看,那条蛇正是一条粽叶鸡冠蛇。
“小鹰,不要乱跑,这山里有些地方很危险,知道吗?”
裴翾摸着小鹰的耳羽簇,轻声说道。
小鹰瞪着一双大眼睛,茫然的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忽然,脚步声响起,裴翾转过身,便看见一个年轻的侗民举着火把朝他走来,那侗民对裴翾点头,然后走过来道:“英雄,你怎么还不睡啊?”
裴翾定睛一看,这个侗民是曾经跟在忙牙身边的,有些脸熟,名字叫念青,于是回答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请放心吧,我们族长安排了人守夜巡逻的,保证不会让那些蛇进来!”念青说道。
裴翾问道:“念青,你们进入那死亡沼泽,是怎么应对那些瘴气的呢?”
“瘴气?”念青似乎有些不解。
裴翾道:“那沼泽上面不是有一层雾气吗?那不就是瘴气吗?”
“你说那个吗?那个对人无害的,只是那沼泽里的水是有毒的。”念青回答道。
裴翾眼神一变:“不对,我吸入了那雾气后,眼睛就开始花了,你怎么说那个没毒呢?”
“真的没毒啊……”念青一脸茫然,“那死亡沼泽我都去过几回,那雾气没毒的。”
“不可能。”
“不信我哪天跟你去试试,你看就知道了。”念青昂起头道。
“可是我看到那沼泽里边有死人,是怎么回事?不是你们去采药死的人吗?”裴翾再度问道。
“不是,我们寨子里没有人死在那里头,就算是脚被沼泽水毒了,也会被同伴带回来的。不过我们寨子里的人,今年一年都没去过死亡沼泽。”念青回答道。
裴翾震惊了,那那些死在里头的是什么人呢?
“那不夜兰长在这么高的峭壁上,你们平时是怎么去采的?难道你们也练武功?”裴翾又问道。
“不夜兰的确很难采,在峭壁上,但我们一般是绕路到峭壁顶上,然后悬着绳索下去采的……我们侗民世代生活在大山里,爬悬崖峭壁还是可以做到的。”念青回答道。
裴翾恍然大悟,他打量着念青,可念青脸色没有丝毫异常,他沉下了心来,难道这些侗民真的天生不怕瘴气?
“对了!”裴翾又想起了一个一直忘了问的问题:“念青,忙牙去哪了?”
“忙牙大哥去了桂林,李大人派他去做事去了,不过应该快回来了。”念青回答道。
“哦……做什么事呢?”
“找桂林刺史,要一些军械。”念青老实将这事说了出来,“李大人想要组建一支义军,但是缺乏军械,所以让忙牙去桂林了。”
裴翾点头,原来如此。
“英雄,你早些睡吧,你今天应该累坏了。”念青露出笑容道。
“好。”
念青的话让裴翾的疑惑少了些,但他还是要确认一下,难不成这些侗民真的不怕瘴气?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一。
一大早,裴翾就起来了,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马棚里寻找小鹰,可他将头一探,那个囊袋里却空空如也,小鹰不知哪去了。
“英雄,吃早饭吧!”
一个甜美的声音传了过来,裴翾一转头,便看见一个长相甜美的姑娘端着一个托盘朝他走了过来。姑娘正是昨晚在篝火边跟他说话的其中之一,名叫纤红。
纤红走过来,露出甜美的笑容:“英雄,昨晚睡得可还好?”
裴翾点头:“尚好……”
“英雄,你为何一直戴着个面具啊?”
“因为我长得丑。”裴翾淡淡道。
“怎么可能?我看英雄你一双眼睛如此明亮,宛如星星一般,而你脸廓也相当周正,怎么会丑呢?”纤红不相信。
裴翾闻言,淡淡一笑,直接将面具一摘!
“啊啊啊!”
那纤红看见裴翾的右脸,顿时吓得连连尖叫!
“哐当……”
她手中的托盘也在惊慌失措中掉在了地上,一盘子食物被打翻在地,她被吓得转身就跑……
裴翾合上面具,摇了摇头,缓缓拾起地上的托盘,哎,至于么,看见他这半张脸就被吓跑了,这女人胆子也太小了吧……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但是,纤红却在侗民里却将这事传开了,说裴翾那张脸好可怕……而这,正是裴翾想看到的。
早饭过后,李彦找到了裴翾,先是将两株不夜兰跟两朵落枝花递给他,然后叮嘱道:“潜云,去了邕州,要好好保重,立不立功不要紧,记得保全自己!”
裴翾微微颔首,却问道:“大人,这儿的人,是不是都不怕瘴气?”
“瘴气?”李彦沉下了眉头,“你遇到了瘴气?”
裴翾道:“那采落枝花的死亡沼泽,就是被一片瘴气笼罩的,我差点中了招。”
李彦闻言,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转头就去找那位桂老族长了。
很快,桂族长出来了,听得裴翾说起瘴气,他也是一脸疑惑:“那里确实有雾气,但我们的人进出都不会有事,英雄你吸了那雾气身体出了状况吗?”
裴翾点头:“是的,那雾气里充斥着腐烂的腥臭味,我闻了之后身体就有了些问题。”
其他侗民也大惊,他们一个个都摇头:“我们进那里不会有问题,除了沼泽里的水沾不得,其他都没事。”
这让裴翾眼神变了,莫非这些侗民,天生就能抵抗瘴气不成?
“潜云,你先带着药材回去邕州吧,这个问题,以后我会告诉你答案的,你放心!”李彦说道。
“好!”
裴翾点头,然后收拾东西,将自己的马牵了出来。当马被牵出来时,裴翾看向了那个囊袋里边,可里边仍然空空如也,小鹰不在里头。
裴翾吃了一惊,不应该啊!小鹰一般不会白天主动出来的啊!眼看日头都已经照耀大地了,裴翾心中更慌了,连忙朝众人问道:“你们大家,谁看见我的猫头鹰了吗?”
“猫头鹰?”
李彦明白了,连忙对侗民们说道:“你们有谁见到潜云的猫头鹰?那是他的伙伴!”
侗民们纷纷摇头,念青道:“昨晚不是还在吗?”
“对啊!”裴翾想起昨晚出门,看见小鹰正抓蛇来吃呢……
“所有人,分头找!”桂老先生立马大喊道。
于是侗民们纷纷行动了起来,可是他们找遍了整个寨子,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发现小鹰,这让裴翾心里更着急了!
不会真去那死亡沼泽了吧?
裴翾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小鹰不见了!
当天,裴翾没有离开大冬山,而是跟侗民们再度走向了死亡沼泽,他一定要确认,小鹰是不是来了这里,因为只有这里,才会让小鹰飞不出去……
走到死亡沼泽边缘,那腐烂的腥臭味再次传来,裴翾捂紧了鼻子,可念青等侗民却跟没事人一般,直接钻入雾气之中,吆五喝六的开始寻找了起来。
这些侗民们在死亡沼泽里找了一个下午,几乎将这片区域找遍了,也没找到小鹰……
而这也证实了一点,这些侗民真的不怕瘴气,可能就是与生俱来的……这也打消了裴翾的疑虑,那位桂老先生确实没想害他……
可是他的小鹰,到底去哪了呢?
十一月十一夜,大冬山北边百里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亮起了几堆篝火,篝火外,搭起了几个简易的帐篷。
姜楚跟忙牙等人已经到达了此处,他们紧赶慢赶,终于是快到大冬山了。
篝火旁,姜楚拿着她那个黑褐色的斗笠,左看右看,什么时候,小鹰能来啊?
“啾啾~”
一声鹰鸣从她头上传来,然后一只猫头鹰精准的落了下来,落在了她的斗笠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
姜楚望着眼前这只猫头鹰,顿时眼睛都直了!
“小鹰!”
她一把将小鹰抱起,兴奋大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哈哈哈哈……”
她甚至抱起小鹰转起了圈圈来,这是她来南方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了。终于是等到小鹰了,她可太开心了。
姜楚那魔性的笑声将周围的人都引了过来,一群亲兵望着他们那兴奋的大小姐,一个个歪头疑惑起来,这大小姐干嘛突然笑的这么开心?还有,她手里怎么多了一只鹰呢?
“小鹰,你知道吗,我可想死你了!你看,那斗笠,都是我为了你亲自刷的漆!”姜楚大声的说着,眉眼里的笑意绽放开来,等了好久终于是等到今天了。
忙牙跟刘旺也被她的声音惊的走了过来,当他俩看见那只鹰,同时指着说道:“那不是他的鹰吗?”
这两人自然都认得,这就是裴翾的鹰!
裴翾的鹰怎么飞到这里来了?
他们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姜楚完全不思考,小鹰来了就来了,管他裴翾在不在呢……她抱着小鹰,不断的撸着,甚至还想亲一口……
“大小姐!这鹰怎么到您这里来了?”刘旺还是问了出来。
“小鹰想我了,自然就来啦!”姜楚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姜姑娘,这是裴兄弟的那只鹰吧!”
“是啊!”姜楚脱口说道。
“不对啊,这只鹰跟裴兄弟不是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忙牙道。
“哦,我知道了,那他一定就在附近!”刘旺说道。
“管他在不在附近呢!小鹰,我的小鹰,我喂你吃肉好不好?”姜楚兴奋过了头,眼里只有小鹰了。
“大小姐,要不要派人去四周找找,说不定他就在附近呢!”刘旺问道。
“不找!咱们这几堆篝火,是个人都看得见,他如果来了,自然会寻过来的!”姜楚根本不担心这个,仍然抱着猫头鹰转圈圈。
其他人见状只得作罢,可忙牙却忽然道:“不对啊,这鹰可是跟裴兄弟形影不离的,它出现在此,莫非是来求援的?难道裴兄弟出事了?”
“不是吧?”姜楚终于回过头来,“他能出什么事啊?”
忙牙道:“姜姑娘,或许真的出事了呢?”
姜楚摇头:“不会的,他要是出事,小鹰会叫个不停的,可你看,小鹰乖巧的很,什么事都没有。”
“这……”忙牙说不出话来了,他看向姜楚怀里那只鹰,那只鹰的确表现的很正常。
“我跟他经历过许多事,小鹰我也很熟悉,放心吧,他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姜楚自信道。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现在的小鹰的确很安静,躺在她怀里乖巧的像一只小猫一般。
“好吧……”
忙牙只得作罢。
姜楚重新坐回火堆边,她将小鹰放在了膝盖上,问道:“小鹰,你想不想我啊?”
小鹰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珠盯着她,一言不发。
“那就是想我了对不对?你都默认了。”姜楚笑道。
小鹰还是不作声,也不飞走。
“要不要吃肉啊?”
小鹰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一样。
“刘旺,拿点肉干来!”
“好。”
刘旺很快将肉干拿了过来,姜楚将肉干送到小鹰嘴边,可小鹰却摇头,表示不吃。
“吃一块吗,很好吃的。”姜楚劝了一句。
小鹰仍然摇头,就是不吃。它立在姜楚膝盖上,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好吧,明天再喂你,现在我们去休息吧。”
姜楚说完,抱起小鹰就走进了她的帐篷,进去时不忘了回头说一句:“刘旺,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好嘞,大小姐。”
刘旺答了一句,然后就转过了头来。
忙牙道:“刘兄弟,你说裴兄弟不会出事吧?”
刘旺摇头:“他很难出事的,你不知道,他可是天底下数得着的高手,厉害的紧呢!”
“啊?天底下数得着的?排第几啊?”
刘旺掰起手指算了起来,算完后,直接道:“第七,他排第七,他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忙牙震惊了。
两个人在篝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而帐篷里的姜楚,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姜楚睡得很安稳,而小鹰,居然撒开翅膀,就躺在她腋弯之下,就和跟裴翾在一起时那样……
可今晚的裴翾却是睡不着了,这小鹰失踪了一天都没回来,他可急得不得了!再加上他又得必须尽快返回邕州,留给他找小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翾做梦也没想到,小鹰居然飞到了姜楚那里……
第75章 阴招
十一月十一夜,洛阳,大雪。
一辆马车停在了端王府门前,车帘拉开,寒风吹入,车门处露出了一个穿戴着斗篷的中年男子,这男子正是史泽。
史泽下了马车后,快速趋步向前,在端王府仆人的引领下,来到了府中。
穿过被扫的干干净净的庭院,史泽在仆人的引路下,最终来到了一座灯火阑珊的偏厅,而偏厅内,端王已经命人泡好了茶,烧好了炉子,在那里等着他了。
“史泽参见王爷!”
史泽恭恭敬敬的朝着端王一拱手。
“敬之,坐。”一脸富态的端王随意的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史泽坐下来后,还未充分感受这偏厅的温暖,便迫不及待的就打开了话匣子。
“王爷,前些日子您让我查的那个玄鹰,已经有眉目了!”
“哦?都查到了什么呢?”端王装作有些不在意的样子说道。
“据宣州带回的消息,这个玄鹰,名叫裴翾,乃安源县裴家村人士,习得一手鹰爪功,并且随身携带一只猫头鹰,擅长夜里刺杀,是个冷血刺客!”史泽说道。
谁知端王听得这些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仍然将手随意搭在几案上,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示意史泽继续说。
史泽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这个人,在宣州掀起了风波,前阵子,甚至抓了宣州刺史,意图将五年前的一桩案子翻案……他先是动了猛虎帮,后来又跟官兵起了冲突,最后居然找上了上官卬!”
端王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些东西,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而史泽又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据下官所知,上官卬也是死在了他手里,此人武功高强,擅长隐秘行事,极难对付!但是他跟姜淮一家似乎关系匪浅,或可从姜淮一家身上下手……”
“好了……”端王终于是打断了史泽的话,他不动声色,将茶杯端起,“敬之辛苦了,且先喝杯茶吧。”
史泽端起茶,默默喝了起来,他确实口干了,没两口就将那杯茶喝掉了一大半。
端王喝完一口茶,轻轻一笑,别开了话题:“敬之,如今南征之事,进展的如何?”
史泽略微一怔,随即说道:“王爷,南征这才刚开始呢,那陈钊跟姜淮,还没到邕州呢!”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江南的晁覆,押送粮草辎重的,应该已经抵达前线了吧?”端王问道。
“呵呵呵呵……”史泽笑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王爷,哪有这么快啊……”
端王似乎看明白了里边的道道:“敬之何意啊?”
史泽眉飞色舞道:“南征本来就是个苦差事,若是个好差事,安南将军晁覆早就上书请命了,又何必派人来到下官处请求周旋……”
“哦?是这样吗?原来晁覆是不想去?而姜淮跟你有仇,所以你把姜淮推过去的?”端王挑了挑眉,脸上带了一丝鄙夷。
“王爷,下官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何况您之前也说过,让这两个忠臣良将去南征,不是好事吗?”史泽说道。
端王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道:“所以,现在负责运送军粮以及辎重的晁覆,还在慢慢赶,是吗?”
史泽没有说话,但眼帘一垂,这事他已经默认了。
“真是糊涂!”端王听得此话顿时就骂了起来。
“王爷何出此言?下官难道错了?”史泽不明所以道。
端王站起身,严肃道:“你是想让晁覆被安上一个贻误军国大事的罪名吗?你当姜淮缺心眼,陈钊是糊涂蛋吗?”
史泽闻言愕然。
端王指着史泽:“敬之,你也太想当然了!你以为这事以后追究不到你头上?本王告诉你,你这么做,是取死之道!”
史泽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拱手:“请王爷教我!”
端王长吁一口气:“你既然推荐了姜淮,你就该不遗余力的支持他的南征,粮草也好,辎重也好,务必让晁覆备足!而且不仅如此,你还得反复叮嘱晁覆,不得搞任何小动作!”
“这……王爷,这不是帮他们吗?”史泽不解。
“当然得帮他们!姜淮要是打赢了,你是功臣!晁覆也是功臣!可若是他打输了……”端王说到此处转头看向了史泽,“那么这战败之过便算不到你与晁覆头上……”
史泽眼睛一睁,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有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你才会立于不败之地,知道吗?那样子,无论他是胜是败,都没有人能够诟病你,你在圣上那里的恩宠,才不会动摇,明白吗?”端王冷冷道。
“可是王爷,万一这姜淮得胜归来,深得圣眷,那该怎么办呢?”史泽问道。
“呵呵呵呵……敬之你啊……”端王用手朝他指了指,“你懂权谋二字否?”
“权谋?”史泽有些不解,“这与权谋何干?”
端王昂起头,负着手,娓娓道:“权谋权谋,自古权在谋之上!当今圣上,并不糊涂,国力也是鼎盛之时,做臣子的,只能表现得忠君为国,才能圣眷长隆……现在可不是用计谋弄险之时,别看你是个工部尚书,可人家陈钊一言便能定你罪,圣上更是只要一挥手,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史泽听完此话,顿时浑身冒起了冷汗,这端王的话好似醍醐灌顶,让他幡然醒悟了过来!
“是,是,王爷,下官明白怎么做了!”史泽立马一拱手,腰更是弯的跟虾米一样。
“行,去吧。”端王挥了挥手。
史泽很快便告辞了。史泽离去后,端王望着他的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呵,真是个目光短浅的小人……翅膀还没硬就想飞,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十一月十二,邕州,重整旗鼓的叛军再一次对邕州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他们使出了阴招。
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叛军推到了军阵前头,其中甚至有不少女人孩子。他们哭着,喊着,被身后的叛军用长矛顶着,一步步向前,走向护城河。
城头上的洪铁看着下边的百姓被当做人质,他心头愤怒至极,气的他破口大骂。
“范柳合河,你这狗东西,你还是人吗?居然将这些老弱妇孺抓来攻城,真是卑鄙下流无耻!”
洪铁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响彻城头。
下边叛军大阵里,范柳合河听得此话,也不恼,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洪铁,你看好了,这可都是你们岭南道的百姓!你难道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吗?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多可怜,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范柳合河用同样的高声回应道。
洪铁怒不可遏,手指着城下的范柳合河:“你这狗贼,有本事就堂堂正正来攻城,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
“呵,洪铁,你既然如此关心他们的死活,那你就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啊!”范柳合河大笑道。
“哈哈哈哈……”他身后的叛军齐声大笑起来。
叛军肆意的笑声充斥在守军将士的耳中,守军将士一个个怒目睁眉,可是却毫无办法。
这范柳合河太卑鄙了!
然而,范柳合河又继续叫嚣道:“你看,这些女人,老人,孩子里边,说不定就有你手下士兵的亲人!洪铁,你难道要你的士兵看着他们的妻子儿女惨死在城下吗?赶紧开门吧!”
“就是,赶紧开门投降吧!”
“开门吧!”
“洪铁你个废物!”
叛军其余将军一起叫了起来,城头上的洪铁一张脸已经气的通红了。
这种攻城法古来便有之,虽然这些老弱妇孺填河填壕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这对守军的心理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若要保住城池,只能紧闭城门,不闻不问。一旦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洪铁到底是洪铁,他思索片刻后,便高声道:“范柳合河,老子不会中你的奸计的!就算我洪铁的妻子儿女都在城下,我也不会动摇半分的!你尽管来吧!”
“是吗?”范柳合河咧嘴一笑,他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凶光一现,随后一挥手:“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百姓被叛军逼着上前,一个个被迫拿起麻袋,扛起沙包,蹒跚着朝护城河而去……
眼看那些百姓开始进入床弩范围,武昆当即看向了洪铁:“将军……”
洪铁面无表情,他既没有回应武昆的话,也没有下达命令,只是死死的望着城头下缓缓推进的百姓,内心陷入了两难之中。
“对,就这么让他们压上去,慢慢的,填掉壕沟,填掉护城河,让他们再加快点速度!”范柳合河下令道。
叛军得令后,百姓身后的叛军督战队开始大吼了起来。
“快点!”
“快点填河!”
“上,你个糟老头,磨磨蹭蹭!”
百姓的哭喊声瞬间高涨,一个个被迫搬着东西往前,用木板将壕沟铺平,将沙袋,石头丢进护城河里,一波一波,来来回回的摆弄着。而那些叛军也聪明的很,就在床弩射程之外等候着,就盯着那些百姓在那里填壕,填河……
“将军!”
武昆又喊了一声,他眼眶已经红了,照这么下去,护城河早晚被填掉,一旦护城河被填,城墙失去了保障,敌人可就能大举攻城了……
洪铁回头,看着身后的军士,军士们一言不发,一个个脸上充满了悲愤之色,他们都在等待洪铁的命令。
可洪铁,到底不是冷血之人,城下的那些百姓,可都是自己人。而且其中甚至有三四岁的小孩子,他无法想象自己一挥手,那些女人孩子便葬身于弩箭之下的惨状……
该怎么办呢?洪铁犹豫着,这命令他始终不敢下……一旦下了,他会痛苦一辈子,可若不下,城破了怎么办?
他很需要一个人给他出谋划策,他一回头,忽然喊道:“裴翾!裴翾在不在?”
武昆摇头:“将军,裴兄弟,还未回来呢……”
洪铁心头一凉,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走到了他身后,这人正是老军医。
“将军,在下有一法。”老军医说道。
“说!”
老军医捋着长须:“在下这些天鼓捣出一种药,这种药不需要多少分量,一旦点燃后,就能释放出大量的烟雾,而且那烟雾很容易刺激到人的眼睛,只要一点点,就会把人熏的眼泪直流……倘若风向合适,只要点燃那药包,用投石车投出城外,不论敌军还是百姓,都会被熏的难受无比。我想那么一来,敌军也会很难受,说不定就会暂时退兵了。”
洪铁闻言,立马道:“那你还啰嗦什么?快让人装上药包,用投石车投出去!”
老军医摇头:“将军,现在是南风,投不得,只能先做准备,恐怕得等到北风才能投。”
“只能等风?”洪铁惊愕不已。
“是的,只能等!”老军医点头。
“先备好你说的药包,等风!”洪铁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大声下令道。
“是!”
老军医立马带着军士下去准备了。
可城下的百姓依然在被迫填河,每一颗滚落进护城河的石头发出的响声,都如同敲在洪铁心中锤子一般,这种折磨,实在让他难受无比,不仅是他,城头上的守军同样难受……
“裴翾为何还没回来?老子给他五天时间,今天都第三天了!”洪铁莫名其妙的朝边上的武昆吼了一句。
武昆摇头:“将军……这……”
洪铁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冷冷注视着城下,城下的百姓仍然在搬东西填河,不过一个个速度很慢,而叛军也不上前,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似乎都在等待着。可是一旦有百姓搬不动东西了,就会被后边督阵叛军一箭射死,当场倒地……
短短片刻,城下就已经有五六个无辜百姓丧生在叛军的箭矢之下,洪铁气的将拳头握的嘎嘎响,却一言不发……
范柳合河看着城头无动于衷的洪铁,冷哼一声,转头朝身边的井归田问道:“井军师,你说这洪铁在等什么呢?”
井归田摇头:“在下猜不透。”
“哼!等到这护城河一平,咱们的人就可以直接压上去,只要半天,定能让那洪铁城破人亡!”旁边的花颜台插嘴道。
井归田冷冷瞥了一眼花颜台,没有说话,这么损的攻城招数到底是被他们使了出来,他一个人劝不动范柳合河,只得选择默默明哲保身了……
时间过了两刻钟,城下的百姓,城头上的守军,每一刻都在承受着煎熬,忽然,洪铁旁边的旗帜一下飘起,他一转头,看着旗帜飘动的方向,这是,北风?
“投石车,砸!”
洪铁毫不犹豫下达了命令,随后,城头马道后方的投石车一齐运转了起来,将点燃的特制药包狠狠朝城下抛了出去!
一个个火球从天而降,朝城外砸来,城外的百姓顿时吓得大乱,哭喊声,求救声顿时沸腾一片!有不少人摔倒,甚至被踩踏,更有的掉进了护城河里,大声求救!
可火球却只是轻轻落地,燃起烟雾来,烟雾一蔓延,城下百姓顿时咳嗽声一片,那北风一吹,烟雾顺势蔓延,站在后边督阵的叛军顿时也被呛的眼泪直流,阵型一时乱了起来。
“好!继续砸!”
洪铁再度下令,点燃的药包一个个再度抛出,随着北风一吹,城外的叛军顿时也被熏的不行,一个个捂住了口鼻,但是这药却是对着眼睛来的,捂口鼻根本没用,叛军一个个仍然被呛的眼泪直流,弯腰咳嗽不止……
“咳咳……”
就连范柳合河都被蔓延而来的烟雾熏的眼泪直掉,他剧烈咳嗽着,转头朝向井归田:“他妈的,这洪铁弄的什么玩意?”
井归田也被熏的眼泪直流,他连连摇头:“大王,我也不知啊……咳咳……”
“可恶,又只能撤军了吗?”花颜台来了一句。
“撤吧,大王,我也没想到洪铁这么阴险啊……”井归田顺势说道。
眼看自己的军士被那烟雾熏得一个个抬不起头来,根本无法作战,范柳合河只得下令:“撤!撤!咳咳……咳咳……”
叛军被这烟雾打退,开始撤退,洪铁一看这烟雾奏效,立马道:“速速放下吊桥,将老百姓救回来!”
武昆大惊:“将军,万一他们回头冲杀怎么办?”
洪铁道:“这是唯一救人的机会,如果不救,我洪铁这辈子都无法心安!传令,让床弩瞄准敌人,掩护百姓入城!”
武昆只得一咬牙:“是!”
城头上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开始放下,随后吊桥也“轰”的一声砸了下来!
吊桥下来的同时,城门也打开了,大队守军冲着还在护城河边挣扎的百姓大喊:“速速入城!快!快!”
老百姓们听得这话,纷纷挣扎着起来,朝着城门冲,可是百姓到底是太多了,成千上万,一时半会根本就无法全部进城……
而正在撤退中的叛军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报给了范柳合河,范柳合河当即大怒,给花颜台下令:“花颜台,你率领骑兵,直接冲过去,夺下城门!”
“是!”
花颜台身先士卒,带着骑兵就开始掉头冲锋,眼下,吊桥放下,城门大开,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叛军骑兵顶着那烟雾,山呼海啸朝着吊桥冲来,城头的洪铁见状,立马大喊:“床弩准备!投石车准备!”
“杀!”
花颜台一马当先,很快就冲到了距离护城河仅仅百步之处,而正好此时,城头的药包再次落下,落地便再度燃起了滚滚浓烟……
“可恶……这该死的烟,咳咳……”
花颜台顾不上那么多,纵马就冲,可忽然一支巨箭自城头射下,一下正好射中了他胯下马!
“我干……”
花颜台直接被马掀翻,他一个翻身落地,擦了擦眼睛后,看见还有无数百姓冲向吊桥,有的甚至直接趟着河水过去,过去便冲向城门,这气的他大怒。
“兄弟们,给我杀!不惜一切代价!”
“杀!”
他身后的骑兵不顾一切朝着吊桥冲去,挥起屠刀,砍向了那些还未逃入城内的百姓……
“噗……”
“噗……”
马蹄所至,鲜血飞溅,尸体横陈……
而城头上的军士,愤怒的将床弩巨箭射出,一支支巨箭穿过叛军的躯干,马匹,带着鲜血插入了地面……
出到城门外,掩护百姓入城的军士,也同时拔出了刀剑,拽起了弓弩,大喊着,杀向了冲向吊桥的叛军……
随后,城门口便是一场混战……
当落日的余晖撒下时,邕州城下,已是一片尸山血海……那面吊桥,被重新拉起,吊桥之上,已是一片殷红……
第76章 相见即相离
残阳映血,魂归大地,戡乱之下,苍生如萍。
十一月十二日的这一战,成了洪铁这辈子都抹不去的心伤。
当夜,饭都没有吃的洪铁,坐在将军府的大堂里,听着下边人的汇报。
“将军,我们救回的百姓,清点之后,是四千四百五十二人,其中有一半人受了伤……而今日在城门口的大战,我们自己折损了八百六十四人……好多弟兄都是为了掩护百姓,跟叛军血拼死的……”武昆念着这些话,眼泪不由的落了下来。
“知道了……”洪铁双眼无神,如同木偶一般开口道。
“那些救回来的百姓,都在城中安置了下来,可是,这样一来的话,我们的粮食撑不了半个月了,最多只能撑十天。不止是粮食,药材更是紧缺……”武昆继续道。
“知道了……”洪铁神色木讷道。
“将军,我们的箭矢也快不够用了……城中现在极其缺乏木材……”武昆又说出了第三点。
“知道了……”洪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手下人下去之后,一名军士端来了晚饭,放在了洪铁桌子上,可洪铁仍然面容呆滞,看都没看那饭菜一眼。
“将军,吃饭了。”军士好意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洪铁还是回了这么一句。
军士眼看洪铁根本没有半点吃饭的想法,于是再度提醒道:“将军,您都一天没吃饭了,吃点吧!”
“知道了……”洪铁还是这句话。
“将军!”
军士直接跪了下来,哭着道:“将军,您是咱们邕州城的主心骨,您千万不能倒下啊!您要是不吃饭,我就跪在这里,等到您吃为止!”
听得这话,洪铁那茫然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军士,淡淡道:“好,我吃,你下去吧。”
军士抬头,看着洪铁拿起了筷子,于是破涕为笑,起身重重点头,然后就出去了。
拿起筷子的洪铁,看着眼前那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嗅了嗅,那汤竟然是一碗鸡汤。
“来人。”他轻轻喊了一句。
门外很快进来了士兵。
“将这碗鸡汤,拿去给伤兵喝。”洪铁伸手将那碗鸡汤一推。
“将军,您看您都瘦了一圈了,这鸡汤……”
那士兵还未说完,洪铁打断道:“执行命令!”
“是……”士兵端着那碗鸡汤,走出了房门。
洪铁望着那碗米饭,那盘青菜,怔怔出神,眼下,城里的粮食就只够撑十天了,这可怎么办呢?朝廷大军再不来的话,他恐怕只能困死邕州了……
而另一边,叛军营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大王,我看这邕州城守军的战力不过如此!今日那护城河已经填了一半的,明日咱们全力进攻,定然能攻破城墙!”花颜台大声道。
“好!明日由你全力攻城!”范柳合河点头道。
“多谢大王!”花颜台很高兴,咧着嘴笑了起来。
忽然,一个蛮兵来报:“大王,不好了,大巫师他……他……”
范柳合河脸色一变:“大巫师回来了吗?他怎么了?”
“大巫师被人打成重伤,甚至还身中剧毒,已经要死了!”那个蛮兵说道。
“什么?快带本王去看!”
范柳合河急忙带着花颜台踏出了大帐。
当他来到一个充满药味的营房内时,他看见一个披头跣足,脸色乌青的人躺在床榻上,而床榻旁,还有一个同样披发跣足的巫师在那里哭着。
“我的哥啊,哥啊,你怎么遭贼人毒手了啊……呜呜……”旁边那个巫师恸哭了起来。
范柳合河走入房内,大声质问道:“巫师,这是怎么回事?大巫师怎么了?”
巫师见来人是范柳合河,当即哭的更厉害了:“大王啊,我哥他在大冬山之下,遭遇了一个强敌,一番交战之后,我哥被他打成重伤了……”
“什么样的强敌?”范柳合河问道。
床榻上的大巫师睁开眼,他神态虚弱,眼神涣散,他望着范柳合河,忽然伸出一只手。
范柳合河急忙拉过他那只手,上前问道:“大巫师,您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强敌?”
大巫师张开口,低声道:“一个……一个面具人……黑衣服,戴斗笠……他……他还杀了……还杀了我的蛇……”
“面具,黑衣,斗笠……”范柳合河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跟在他后边进来的花颜台立马道:“大王,会不会是洪铁那个帮手!当日在城头射我的那个!”
“是他?”
“对,不然今日他怎么会没出现?”花颜台说道。
范柳合河脸色绷紧了起来,他想到了不合理的事:“不可能,邕州被我们包围着,他怎么可能出城到大冬山去?”
花颜台道:“大王,您忘了那日来营中捣乱的那个人了吗?很可能就是他!”
范柳合河恍然大悟!
“大王,这个人不能留!一定要派高手解决掉他!”花颜台大声道。
但旁边的巫师却开口道:“大王,还是先救救我哥吧……我哥他……”
巫师说完一把掀开大巫师的袍子,只见他胸腹之间有一条三寸长短的伤口,但伤口附近大片的肉都变成了紫红色,而且散发出难闻的腐烂气味。
“这……这中的什么毒?”范柳合河看着那伤口吃惊道。
巫师抿着唇,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大巫师,大巫师睁大眼睛道:“蛇毒……他匕首上淬了蛇毒……我……我……噗!”
大巫师话未完,便当场喷出一口黑血来,然后头一歪,睁着大眼睛就断了气……
“哥啊!!!”旁边的巫师顿时激动的大声喊了起来,涕泗横流,哀声不止。
范柳合河大惊失色,大巫师就这么没了吗?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大巫师,大巫师!”范柳合河也大喊着,一脸不敢相信。
可大巫师就这么死了,而他所中之毒正是自己养的蛇的蛇毒。他做梦也想不到那把匕首上会残留着蛇的毒液,就这么飞入了他的体内,等他发现时,为时已晚……
他是十一月初九遭遇裴翾的,而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二,三天,他只撑了三天……
“大王,您要为我哥报仇啊!”巫师忽然抱着范柳合河的大腿,哭诉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给大巫师报仇的!”范柳合河道。
“大王,咱们派出高手,前往大冬山去吧!”花颜台献计道。
“不可!”巫师忽然道。
“为何?”花颜台不解。
“我哥在大冬山一带投放了许多蛇苗,那些蛇都是剧毒,且喜欢主动攻击人,咱们还是不要去那里的好!”巫师提醒道。
“那怎么办呢?”范柳合河皱起了眉。
花颜台没了声音,巫师也想不出好办法,这个能弄死他哥的人,实力远在他哥之上,有那么容易对付就好了……
裴翾阴差阳错碰上了范柳合河的大巫师,又阴差阳错将大巫师给弄死了,而这一切,他甚至都不知道……随着他的到来,形势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这天的裴翾,还在大冬山着急的寻他的小鹰呢!
时间回到十二日中午,找了一圈没找到小鹰的裴翾,失魂落魄的坐在寨子外的一块大石上,他戴着斗笠,望着湛蓝的天空,一脸惆怅。
他多希望小鹰能看到他的斗笠,然后从天空飞下来,可头顶上那湛蓝的天空别说小鹰了,连只过路的鸟都没有。
正当他叹气之时,李彦走了过来:“潜云,你该启程了回邕州了……”
裴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是……
“大人,我回邕州,必须得晚上,而晚上,我需要小鹰在前边帮我探路示警……否则,我骑马很容易被外围的叛军发现……”裴翾答道。
李彦闻言沉下了眉头,他没想到这只猫头鹰作用这么大……
“那你还有多少时间?”李彦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洪将军给了我五天时间,我初九来的,今天就得返回,明日天亮前就得到邕州……”
李彦思索片刻道:“那你,准备等到晚上再出发?”
裴翾点头,如果没有小鹰,他只能选择午夜到凌晨那个时间段回去,那个时候,大部分人都睡了,说不定他就能穿过叛军的防区了。
同时,他也希望今夜出发之前,能看到小鹰回来。
于是,裴翾就这么等啊等,等到了太阳落山。
当太阳落山之后,夜幕降临,裴翾也该出发了。
可是,当他将要跨上马的时候,寨子外却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忙牙他们回来了!”
“忙牙他们回来了!”
裴翾闻声一惊,连忙下马,朝寨子大门走去,原本听到消息有些振奋的他,走过去看见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神却复杂了起来……
姜楚!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姜楚手里抱着的,不是他的小鹰又是什么!
于是,裴翾那复杂的眼神里划过了一丝愤怒。
“忙牙,怎么样?我看你们后边那么多东西,难道在桂林要到军械了?”念青上前问道。
忙牙咧嘴一笑:“是啊,多亏了这位姜姑娘呢!不然那倪刺史还不肯给我们呢!”
忙牙说完,就给人介绍了起来:“众位,这位就是姜姑娘,她父亲正是此次朝廷南征的主将,她帮了我们大忙啊!”
寨主跟李彦闻言,也纷纷走了上去跟姜楚见礼,而立于后边的裴翾却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一步都未动。
李彦跟族长桂老先生走到姜楚面前,跟姜楚搭起了话来,而姜楚也热络的跟他们攀谈着,两拨人七里八里的说着,似乎忘记了裴翾的存在。
裴翾终于是耐不住了,他大步上前,径直冲到姜楚面前,一探手,就将小鹰从姜楚怀里抓了出来。毫无戒备的姜楚大惊,当她看清抢鹰的人时,顿时惊愕住了。
“裴潜?你,你果然在此?”
裴翾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姜楚道:“是不是你抓了我的小鹰?你知不知道小鹰不见了我有多急?”
“我什么时候抓你的鹰了?它是自己飞到我身边的!”姜楚争辩了起来。
裴翾看着她头上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斗笠,顿时就明白了,指着姜楚那个斗笠道:“你这点小心思还瞒得过我?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打我小鹰的主意!我跟你们姜家人,早就毫无瓜葛了!”
姜楚闻言,顿时眼睛一红:“裴潜,你至于对我这么凶吗?我承认,我们姜家人是对不住你,可你能不能让我们弥补……”
“不需要!”裴翾冷冷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到自己马前,将小鹰塞进囊袋里,打马就往寨门口而去。
可是姜楚却一冲过来,双臂一张,拦在了马前,逼得裴翾将马勒停了下来,姜楚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裴潜,不,裴翾,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让开!别耽误我的事!”裴翾毫不客气回答道。
“我不让!你听我把话讲完行不行?”姜楚死死挡在马前,就是不让。
裴翾大怒:“姜楚,我说了,我跟你已经毫无关系了!你不要再纠缠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你就不客气好了!来呀,撞我啊!”姜楚倔劲一上来,甚至将胸膛一挺,死死拦在了马前。
裴翾正要发作时,忙牙,李彦,都走了上来,忙牙道:“裴兄弟,你跟姜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先下马,好好说嘛。”
李彦一把拉住了裴翾的缰绳:“潜云,要走也不急这一刻,你们先别吵。”
刘旺上前道:“裴少侠,还请你听我们大小姐一言,以前多有误会,还望见谅。”
在众人的劝说下,裴翾眼色渐渐平静了下来,而姜楚仍然死死拦在马前,瞪着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裴翾翻身下马,别过头道:“要说什么,赶紧说。”
姜楚终于是把张开的双手放了下来,她说道:“裴潜,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我十月下旬再次回到了宣州,去了你住的地方,看见了你刻在木墙上的字,一路找过来的……”
“说正事!”裴翾不耐烦道。
姜楚低头道:“我想请你帮忙……帮助我爹平定这次叛乱,因为我们都知道叛军不好对付,所以……”
“呵?请我帮忙?你爹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当初我将你送回家,他却那般刁难我,甚至让宋灿擒拿我……他长得人模狗样,做的事却猪狗不如,我凭什么帮他?”裴翾毫不客气奚落道,对于姜淮,他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姜楚仍然低着头,对于裴翾这么说她爹,她也没反驳,只是弱弱道:“我爹已经知道错了……裴潜,我爹说他会亲自跟你道歉的,你能不能……”
“不能!”裴翾直接拒绝了,他看向姜楚,冷笑一声,“姜大小姐,我们已经没有瓜葛了,我也不想跟你们有瓜葛。你爹是安右将军,又号称当世虎将,我这种出身卑微,低贱的江湖杀手,哪有帮他的本事啊……”
裴翾说着极其难听的话,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刀子扎进了姜楚心里,她一抬头,眼泪笔直掉,可她却睁着那双大眼睛死死看着裴翾,大吼了起来:“裴潜,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们家有那么不堪吗?我哥,我弟,我娘跟你没过节吧?我爹是对不起你,可是错误已经犯下,他也很后悔,我们家想补偿你,你为什么就不给我们一个机会呢?”
“机会?机会就是让我给你们卖命吗?”裴翾反问道。
“谁要你卖命了?”姜楚再度吼了起来,“我们姜家,做不出这种事!就算是我姜楚亲自拎刀上阵,也绝不会亏待你这个恩人,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没?你满意了吗?”
姜楚的吼声震的周围的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裴翾重重呼出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眼睛通红的姜楚,心情无比的复杂。
“我话已经说完了,你要走就走吧。”姜楚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了身,给裴翾让开了道路。
裴翾没有犹豫,再度翻身上马,可李彦却拉住了裴翾的缰绳。
“大人?”裴翾有些不解。
“潜云,我不知道你跟这位姜姑娘以前有什么过往,但是大敌当前,我希望你先放下过往,共同退敌,好吗?”李彦说道。
裴翾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合适,他低下头,忽然看见小鹰从囊袋里探出头,于是随手在小鹰脑袋上一拍,将小鹰又打回了囊袋里。
“那你回邕州吧,路上小心。”李彦叹了口气,不再啰嗦,松开了缰绳。
裴翾转头,看了族长与忙牙一眼,点点头后,打马朝着寨子外而去!
当裴翾离去后,姜楚猛然转头,看着裴翾离去的背影,想起裴翾今天的态度,眼眶再度一红。
马蹄声声远,泪水滴滴落。
“大小姐,这裴翾也太不识好歹了……他怎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旁边的刘旺嘟囔道。
姜楚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这个男人,曾经多次救过她的男人,如今已经跟她渐行渐远了吗?
第77章 布置
一朝误会起,半载心中忿。
裴翾骑着马,奔驰在山道上,身后那灯火辉煌的寨子离他越来越远,而他的前方,则是浓浓的黑暗。
“啾~”
小鹰再次从囊袋里探出头来,朝裴翾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越来越野了你,怎么就跑她那里去了?”裴翾没好气的再度伸手拍了一下小鹰的头,这傻鸟,害的他好找,他很生气。
小鹰这次没将头缩回去,仍然朝着裴翾叫,一连叫了好几声,好像在解释一样。
裴翾一把勒住马,将小鹰拿在手上,大声道:“你想说什么?说!”
小鹰仍然“啾啾”叫着,但裴翾也听不太懂这鸟想表达什么,但大概是这鸟觉得自己很委屈的样子……好像在拼命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姜楚那里一样。
“聒噪!前边带路去!”
裴翾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随后把它一抛,猫头鹰便飞了起来,一下飞到裴翾前边探路去了。
正当裴翾要打马继续前行时,身后却传来了喊声。
“裴兄弟,且慢,且慢!”
裴翾回头,见一人手执火把,打着马正朝他而来,他定睛一看,这人正是忙牙。
“忙牙,何事啊?”
忙牙打马冲到裴翾面前,说道:“裴兄弟,忘了告诉你了,朝廷大军最多十日便可抵达邕州,领兵的主帅乃是朝中左仆射陈钊,统兵将军则是安右将军姜淮,战兵共计三万三千人,你将这个消息带回邕州。”
“还有吗?”裴翾问道,这个消息的确对于邕州的军民相当重要。
“还有就是,在姜姑娘的帮助下,我们从桂林城得到了一批军械,李大人可以组织起一批义军,到时候训练好了,我们也可以帮忙!”忙牙微笑说道。
“你们……你们义军有多少人?”
“五百!五百人,但是你放心,我们这五百人非常熟悉岭南道的环境,尤其是山中,以后若是追击逃窜入山的叛军,我们绝对派的上用场!”
“好!”裴翾郑重点头,这些侗民天生不怕瘴气,他已经见识过了,如果有这么一支义军,确实作用会很大。
“还有……”忙牙收起了微笑,说完两个字后,脸色有些局促。
“还有什么?忙牙,你尽管说!”裴翾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催促了一句。
“还有,裴兄弟,姜姑娘其实真是个好姑娘,我跟她一路从桂林过来的,这几天相处我看的出来……我想你们之间一定是有误会的,希望你以后再见她,不要说那么刻薄的话……”忙牙终于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裴翾短暂的惊愕了一下,旋即别过头:“好了,我走了。”
“嗯,保重!”忙牙在马上拱起了手。
裴翾点了下头后,便与忙牙告别了,他骑着马奔驰在山道上,脑海里却不断的梳理起忙牙说的那些话来……尤其是最后一段话。
姜楚是个好姑娘……
裴翾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姜楚是个好姑娘……但在他看来,他与姜楚,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做朋友都难,还不如恶言恶语让她远离自己……
就这样吧。
裴翾再度长叹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加速奔驰着。夜晚的寒风吹拂着他的鬓边碎发,天上的星光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他很快便消失在了这夜色之中……
裴翾离去之后,大冬山侗寨一间木屋之内,李彦与姜楚在烛光下说起了话来。
“姜姑娘,潜云这孩子,有过一段悲伤的过往,他今晚说的那些话的确很伤人,但他的本心不是这样的……”李彦试图跟姜楚说说裴翾的好话。
“李大人,那他都有些什么过往呢?”姜楚问了起来,这一直是她很好奇的事。
李彦叹了口气,随后缓缓说了起来。
“他原本是个读书人,十八岁那年,在宣州的解试中,中了第一名,成了一个秀才。”
“秀才?也就是他曾经是个读书人?难怪他会作诗……”姜楚惊讶道。
“对,可是五年前,他所在的安源县裴家村,遭遇了一场惨案,那一夜,他全村人被杀,而他,侥幸活了下来……那时候,我正是安源县的县令。”李彦低头说道。
“原来你跟他……”姜楚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不错,我跟他有渊源,他考上秀才前,我曾指点过他。”李彦淡淡道。
“那……他,之后呢?”姜楚有些急切的追问道。
“之后……”李彦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星光闪烁的天空,“之后,大概是案发后的一个月,他只身寻到了县衙……但是,上边的刺史给了我命令,裴家村但凡有任何活着的人,都要被抓起来审问……于是我就将他抓了。”
“你把他抓了?”姜楚听得这些话心惊肉跳。
“对,但是后来我意识到那位刺史并非好人,于是我在狱中用一个死囚将他换了,悄悄的把他放出了生天……而那个死囚,之后被刺史府来的人,毒死在了安源县牢房里。”李彦将这段过往说了出来。
“那个刺史这么阴险吗?所以……李大人,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姜楚终于明白了。
“对,他这次过来邕州,就是因为听说了这边战乱,而我正在此处的消息而赶过来的……潜云这孩子,记得恩情,千里迢迢过来只是为了保护我,所以……哎”李彦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这才是他来邕州的缘由吗?”姜楚恍然大悟。
“是的,潜云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现在的他,文武双全……我不希望他这块璞玉沉沦于江湖,所以我劝他去邕州投军,为国效力!倘若他能凭着一刀一枪,挣出一番功名,也是好事。”李彦将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姜楚闻言全明白了,为什么裴翾总是戴个面具,一来他确实已经破了相,那半边脸极其吓人;二来,他需要面具来隐藏自己的身份去查案,所以只能行走于江湖之间……
他的故乡,裴家村,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荒土,所以他才会在那里建起木屋……想起第一眼看见那个废弃村子的样子,姜楚一下子就能理解了。
“李大人,那么你还知道裴翾的其他事吗?”姜楚又问道。
李彦笑了笑:“姜姑娘,你为何想知道这么多呢?”
姜楚也笑了笑:“因为,我这次要请他帮忙,所以,我想多了解了解他。”
“哈哈哈哈……好!”李彦爽朗的答应了下来,随后讲起了裴翾年少时的故事。
“他年少时便喜欢读书,七八岁便能作诗,那时候,他的神童之名整个安源县都知道……他们裴家,曾经是北方没落的世家大族,他们这一支迁徙到安源后,裴翾是第一个中秀才的人……他长大之后,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他们家族,后来还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李彦不断的说着,姜楚眨着大眼睛认真的听着,越听,越震惊……
桌上的蜡烛很快便烧过了一半多,而李彦之后的话越说越沉重,最后又说到了那件案子上……
“我也不知道裴家村的人招惹了什么凶神恶煞,但是那些人一定有着可怕的背景……当年我上头的那位刺史,我就感觉是个帮凶……潜云这孩子,若要翻案,仅仅凭他一个人,太难了……”李彦说到这里,嗟叹不止。
姜楚认真的听完了一切,她看着低头叹息的李彦,忽然说道:“李大人,你说,如果裴潜他在这次南征之中立下了莫大的功劳,引起了朝廷的重视,那么他翻案是不是就有希望了呢?”
李彦抬头,看着姜楚:“此话怎讲?”
姜楚掰起手指道:“李大人你看,我爹,是南征主将,而主帅,是朝中刚正不阿的陈钊陈大人!战后他们一定会将战况与立功者上报朝廷,只要他们两人都提起裴翾的功劳,那么皇帝陛下是不是会重重奖赏裴潜呢?”
李彦点头,笑了笑:“姜姑娘你能做到这些?”
“当然能了!”姜楚自信满满道。
李彦笑了笑:“潜云他已经在邕州立了大功了,只怕到时候洪铁将军也会上书,着重写他的功劳……”
“那可太好了!”姜楚高兴的拍起了手来。
“但是,朝廷大军还未到,姜姑娘,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叛军的手段太多了,而且相当恶毒,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李彦提醒道。
“叛军都有哪些恶毒手段?”姜楚问道。
李彦神色凝重起来,伸手抓起桌子上一根竹签拨了拨蜡烛的灯芯,然后说道:“我李彦,本是桂坪县的县令,如今被叛军赶到了这里来了,桂坪县被叛军一把火烧了个磬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很多人只能逃入大山之中,苟且偷生……”
“这么凶残?”姜楚怔了一下。
“不止如此……你以为这大冬山安全吗?”李彦放下手中竹签,严肃说道。
“大冬山怎么不安全了?莫非叛军潜入进来了?”姜楚不解。
李彦摇了摇头:“叛军里边,有巫师,那巫师,极其恶毒,他培育出一种喜欢咬人,毒性极强的毒蛇,悄悄的放进了大冬山,前些天,就咬伤好几个人了……”
“什么?有这种事?”姜楚惊的站了起来。
“对,要不是潜云从邕州带来药方,又深入大冬山深处寻找解药,我们这里那几个被咬的人,只怕已经死了。”李彦沉着眉头说道。
“那怎么办呢?那解药容易配吗?”
李彦摇头:“解药非常稀少,所以我们只能打起精神防蛇,姜姑娘你出入大冬山,千万要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姜楚重重的点下了头。
“对了,姜姑娘,还有一件事需要办,最好是你的人办!”李彦忽然想起了重要的事。
“李大人你说。”
李彦起身,将桌上的蜡烛拿到一边,然后用手沾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他先是画了一个方形,然后指着方形道:“你看,这,便是邕州城。”
姜楚点点头。
李彦继续在邕州东,西,南,三面又画了好几个小圆圈,“这,便是三面包围邕州城的叛军营寨!”
“围三阙一?”姜楚立马喊了出来。
“不错。”李彦再度用手指沾着水,在邕州北面华起了两道横线,“此处,名曰乌林,两侧是山岭,中间一条大道,乃是大军自桂林通往邕州的必经之路!叛军在此处两侧的山岭之中,有伏兵!此处距离邕州城,有二十里路程。”
“可是中间有间隙,应该可以寻机突破吧?”姜楚指着那两道横线与邕州中间问道,因为她觉得那二十里有些空旷。
李彦摇了摇头:“叛军在这一片区域,布置了许多游骑,他们随时都会注意邕州北面的动静,所以千万不要低估他们。”
姜楚慎重点头:“所以李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派人将叛军的布置告知我父亲?”
李彦点头,姜楚果然是将门之女,一点就通。
“这情报,应该也是裴潜送过来的吧?”姜楚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李彦笑了笑,点了点头,这当然是裴翾送过来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那片区域呢?
“好!我立马就让人将这些画成图,告诉我父亲!”姜楚说道。
李彦会心一笑:“如此,甚好。”
姜楚很快离开了这栋木屋,而此时,桌上的蜡烛,也燃到了底。
这一夜,侗民的寨中并未安静下来,由于军械被搬进了山,组建义军,分发武器,这些事就被提到了台面上。侗民们看着忙牙运过来的兵器,一个个兴奋不已,拉弓的拉弓,抡枪的抡枪,弄得整个侗寨,喧嚣一片。
很快,忙牙那嘹亮的声音在侗寨中央响起:“兄弟们,从明天起,都开始练起来!记住了,那些交趾蛮子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拿起武器,为的就是将那些王八蛋赶出我们世代居住的土地,让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侗民们举起手中的兵器,大声呼应着忙牙,一时间喊声震天。
可是喊完话后的忙牙,忽然皱起眉挠了挠头,转头看向李彦:“李大人,咱们怎么训练啊?我,我不懂啊……”
李彦自然也不懂,于是看向了姜楚:“姜姑娘,你是将门之女,应该懂些行军作战之法吧?”
姜楚笑笑:“当然了!从明天开始,我来负责训练他们!”
“好!”李彦高兴极了,邕州那边有裴翾,大冬山有姜楚,这两人可是帮了大忙了!
裴翾能将叛军的情况送出,让大冬山的人能掌握叛军的第一手消息,而姜楚能留在此处训练义军,又能派人联络朝廷大军,无意之中,李彦发现,邕州,大冬山,桂林,竟然因为这两个人的到来,连成了一条线……
如此,平南有望!
可惜的是,这一男一女,居然吵翻了……
第78章 回城迎战
夜深人静,万家静谧,然重围之下,人心难安。
十一月十二深夜,邕州。
吃不好的洪铁,自然也睡不好,坐困孤城,不知何时能盼来援军。
洪铁这一夜,先是巡视了一遍城防;接着,他又来到了军营,查看伤兵;之后,他又去了军械库,看着士兵点检军械;从军械库出来,又去了货仓,查看剩余的木材,药材……
他一边看着,心里头一边默默的算着,算着这些东西能用多久。可是越算,他的眉头就越皱越紧……
当夜,月上中天,一脸皱纹的洪铁,孤身一人,走到一处墙角,他顿住脚步,忽然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快要满的月亮,怔怔出神。看了半晌,他喃喃念道:“万里赴王事,戎马戍边关,明月何相照,异乡客难还……”
异乡客难还……他念到这最后一句,眼角默然流下了一滴眼泪来。
“将军!周校尉他……他……”
武昆的话忽然打断了洪铁的思绪,他伸手抹掉那滴眼泪,转头看着武昆:“怎么了?周安怎么了?”
武昆眼泪直流:“周校尉他又吐血了,吐的是黑血……”
“快带我去看!”
洪铁抬脚一迈,急速奔走了起来,朝着周安的住处而去。
他大步冲到周安的房间内,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的周安,连忙冲上前,大喊道:“周安!周安!”
可是周安却没有回答他,依然闭着眼睛。
洪铁心中不觉一痛,他一转头,看着身后的老军医,大吼道:“军医,周安为什么会这样?”
老军医道:“将军,周校尉的蛇毒已经开始发作了……我的银针也压不住毒性,除非……”
“除非什么?”洪铁激动的抓起老军医的双臂,不断摇晃着。
“除非日出之前,裴翾能带回解药……否则……”老军医说到此处没有说下去了。
否则什么,大家都明白。
“裴翾呢?怎么还没回来?”洪铁大喊道。
没人回答洪铁,武昆跟军医都低下了头。
洪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抓起老军医的衣襟:“你,你老实说,你让裴翾去大冬山找药,找的是什么药?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老军医低头,默然不语。
洪铁厉声喝道:“呜噜波拉皮得罗!你给老子说话!”
洪铁情急之下,居然将老军医的名字都念了出来……
老军医低着头道:“将军,那两种药,有些难找,不仅如此,那两种药还是剧毒之药……生长在极其危险的地方,裴翾要采到那两种药,有点难……”
“你说什么?”洪铁瞪着大眼,狠狠的将老军医推到了墙上。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非要等到现在才说?裴翾他冒着生死来投军,帮我们杀敌,我已是有愧于他,你……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能让他去犯险?”洪铁怒不可遏,老军医的隐瞒让他愤怒不已。
“将军,咱们邕州城里,能出去的只有他一个……若要保周安的命,只有他能冒这个险……”老军医低声道。
“可是现在!周安都快死了,裴翾也没消息,万一……万一……”呼吸急促的洪铁有些说不下去了。
万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万一裴翾采不到药,反而落入险境,而周安又没等到解药,也含恨而亡,那对于现在邕州的形势而言可就是元气大伤了……
“将军,请相信裴翾吧……”武昆上前道。
“可他为什么还没回啊?”洪铁满脸失落问道。
“将军,裴翾他不是寻常人,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老军医也说道。
“你这个老东西!若是他回不来,老子一定把你宰了!”洪铁大发脾气道,可是说完却松开了老军医的衣襟。
“咳咳……咳咳……”忽然,床上的周安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咳嗽起来,嘴角便溢出了黑血……
“周安,周安!”
洪铁冲上去,一把将周安扶着坐了起来,轻轻的拍着他的背,然后用干净的白布擦拭着他嘴角的黑血,擦了两下后,洪铁眼泪不觉从眼角滑落……
“周安,你挺住啊!裴翾很快就回来了!”洪铁说道。
“咳咳……”周安又咳嗽了两声之后,已是脸色通红,眼神迷离。他转头看着洪铁,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将军……”
“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洪铁轻抚着他的后背说道。
“将军……倘若……倘若我死了,我妹周燕,还请你……照顾一二……”周安居然交待起后事来。
“不要说这种傻话!”洪铁斥责道。
周安再度挤出笑容:“将军……求你了……”
洪铁不说话了,复杂的脸色上,哀伤占据了一大半……周安说完话后,那通红的脸很快又煞白了下去,紫色的嘴唇开始泛黑,一股黑气冲上了他的额头,他恐怕熬不了多久了……
一旁的武昆早已泣不成声,战乱之下,生死难料,但最难过的是看着昔日的战友在眼前死去……
老军医眼中也流出了泪,纵然他医术高超,可若是缺少药材,他也无能为力……
时间过得很快,周安又躺了下去,老军医再度给他行针,可再怎么行针,周安的呼吸却一直在变弱,那张脸也越来越白,甚至已经看不见血色了……
守在周安床头的三人,彻夜未眠,直到一声鸡鸣响起,三人才猛然惊起。
“天亮了吗?”洪铁望着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色说道。
武昆默默点头,天亮了,也就意味着离日出不远了……
忽然,一个亲兵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他面带喜色道:“将军,裴兄弟他……他回来了!”
屋内的三人同时大惊,大惊之后同时拔步,跑出了屋子!
裴翾,终于是在十一月十三拂晓,回到了邕州!
他将解药带了回来,立马交给了老军医,老军医看过那落枝花与不夜兰后,连连点头,就开始忙去了。很快,日出之前,内服的药熬好了,外敷的药也捣碎了,在日出的前一刻,这药都被用到了周安身上。
周安的房间内,四个人并排站着,老军医道:“周安能不能醒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一旁的裴翾道:“老先生,如果用内力帮助的话,他会不会好得快些呢?”
老军医看着裴翾:“当然,内力有助于药性发挥,如果能用内力打入他的五脏六腑,便可以加速催化他体内的药效……”
“那我来!”
裴翾说完,走到床边,将周安扶起,然后一掌贴在了他后背,施展出玄黄功,将自己的内力不断的输进周安的体内!
随着裴翾发功,周安的脸上变得忽明忽暗起来,不久之后,周安忽然睁开了眼,张口“哇”的一下,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来!
“咳咳……”
周安吐完一口血后,脸色再度转红,而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好厉害的内力!”老军医脱口而出,他看向裴翾:“裴兄弟是哪门哪派的高徒?年纪轻轻居然有这等内力?”
裴翾瞥了老军医一眼:“先生又是何方高人?与梓华山千蛇洞的巫师又有何关系?”
老军医没想到裴翾居然反问了出来,他听到“梓华山千蛇洞”这六个字时,顿时瞳孔微张,眼角一抽。而洪铁也转过头来,看着老军医:“他问你话呢,说呀!”
老军医别过头:“这种事就不要追究了……”
“老先生,我看得出你本事不浅,这粽叶鸡冠蛇是梓华山千蛇洞的巫师培养出来的。而你不仅知道这蛇的名字,甚至还知道要去大冬山找两种剧毒之药当解药。我看,你曾经是大冬山的人,后来拜入傩蛇门门下的吧?”裴翾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老军医听得“傩蛇门”三个字,顿时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裴翾:“你……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裴翾猜中了,这个老军医果然不简单。
“我在大冬山脚下,遇到了一个披发跣足的巫师,他在那里培养毒蛇,将毒蛇放入大冬山里头,残害里边的侗民。我与他打斗一场后,将他打成了重伤。后来我进去大冬山后,从侗民口中得知那些蛇已经开始伤人,于是我将你的方子拿了出来,巧的是,你这方子正好解了大冬山侗民中的蛇毒。”
裴翾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看着老军医,等候着老军医的回话。
老军医最终点头:“不错,我本就是大冬山的侗民。十二岁那年,我随傩蛇门的巫师进了梓华山千蛇洞,在那里待了二十几年……后来我厌倦了在那里与毒物共居的日子,出来邕州,因为解了一队军士的瘴气之毒,从而当上了一名军医,在遇到洪将军前,我已经当了二十年军医了……”
洪铁听完这话后,顿时斜着眼看向老军医:“老东西,你藏得够深啊!”
“大冬山的那位族长,正是我的亲哥哥。”老军医补充了一句。
裴翾听得这话眼神一变,怪不得……
“咳咳……”
正在这时,周安又咳嗽了起来,不过这次咳嗽,咳出来的血不是黑色的了,而是有一部分殷红的,看起来已经开始好转了……
老军医上前一把周安的脉,把完之后郑重点头:“将军,周校尉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好!”
洪铁终于是露出了笑容,他重重的拍了下裴翾的肩膀:“裴兄弟,快去歇息吧,好好睡一觉!等你休息完后,我洪铁,跟你拜把子!”
裴翾也笑了笑,起了身,他赶路赶了一夜,在入城之前又要小心翼翼的避开叛军的眼线,着实是累的不轻……他早就想睡觉了。
可是,偏偏有人就不让他睡觉。
“将军,不好了!叛军来攻城了!”一个士兵飞速来报道。
“他妈的!”洪铁脸上顿时笑意全无,他咬着后槽牙,眼中冒出杀气来,朝武昆喊道:“我们走!”
武昆当即便跟在了洪铁身后,裴翾也道:“将军,我也去!”
“你去休息!今天打仗没你的份!”洪铁没好气道。
裴翾却一把拉住了洪铁的手臂:“将军,没关系的,我练武之人,三天不睡觉都没事的。”
“不行,你赶紧去睡觉去!等你睡醒了,咱们拜把子!”
洪铁丢下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十一月十三,叛军再度整顿旗鼓,逼向了城墙!
邕州南面,昨日的尸体尚未清理完,护城河两岸,尸骸相枕,护城河内,河水都为之不流,那吊桥上的血迹,在朝阳的照耀下,刺眼无比。
“擂鼓,攻城!”
叛军阵中,花颜台毫不犹豫的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
随着隆隆鼓声响起,叛军前阵的楯车,投石车,弓弩开始推进!眼下,护城河已经堵塞,只要再填一点,云梯,冲车,鹅车都可以直接推过去!
“投石车,给老子砸!”
冲到城头的洪铁大喊起来,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守军也开始了还击!
城上城下,很快矢石如雨,一条条生命被无情的收割,无数才吃完早饭的叛军就死在了城下,随后尸体被同伴扔进了护城河……而城头上,许多连早饭都没吃的军士,被叛军的弩箭,飞石砸中,带着遗憾死去……
当照耀大地的太阳出来时,那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成为了无数人死前的最后一缕光辉。
攻城战,很快就开始白热化!
当护城河被彻底填实,叛军的云梯,冲车,鹅车,便疯狂涌向城墙!而城头上的金汁,滚木,火油,也派上了用场!
“倒!”
一坛热油从城墙垛口倒下,尽数淋在了一架叛军的云梯之上,云梯上爬着的三个叛军当场被热油淋的皮开肉绽,惨烈的嘶喊着从云梯上掉了下去!
热油当然不止这一坛,许多坛子淋的淋,砸的砸,靠在城墙上的云梯,冲车,鹅车都被热油照顾了个遍,随后,无数火箭从城头射出!
“噗!”
“噗!”
火箭射在了那些攻城器械之上,借着热油,瞬间燃起了大火!
“额啊啊啊!”
一个还爬在云梯上的叛军被点燃的云梯一下子烧成了火人!他大喊着,掉了下去,掉到了同伴身上,将自己身上的火引燃到了其他叛军身上……
“唔啊!”
城墙下的叛军被波及,纷纷大喊大叫起来,很快乱成了一团!
而那冲车,被热油一淋,火箭一射,也燃起了冲天大火,冲车下的叛军被这灼热的温度烫的纷纷弃车而逃!那冲车还没撞几下就被抛弃,像个乌龟壳一般趴在了城墙根下,熊熊燃烧着……而鹅车更惨,车头的鹅颈梯被烧的直接断落,正好砸在了下边的士兵头上,当场砸死一片……
随着守军的热油加火箭,城墙下很快一片火起,进攻的叛军被烧的纷纷跳进护城河,可护城河河面上也有油,油遇火即燃,一时间,护城河都冒起了大火!十几架云梯,两架冲车,五架鹅车,尽数被焚毁在城墙之下……
花颜台看着第一次进攻便遭遇了这般惨败,他大怒,当场下令:“投石车,给我砸!把毒坛给我砸上城头去!”
“是!”
叛军继续上前,用新造出来的十几架投石车开始朝城头抛射!抛射的毒坛,是叛军最近弄出来的东西,所谓毒坛,就是一坛子毒物,里边包括蜈蚣,蛇,蟾蜍,蜘蛛,蝎子等五毒!这些毒物不仅毒性猛,而且攻击性极强,是叛军的巫师弄出来的东西!
“砸!”
“嗖嗖嗖!”
十几架投石车甩起长长的吊臂,将一个个坛子甩上了城头!
“啪!”
一个坛子摔碎在了城头上,里边瞬间游出了七八条毒蜈蚣,这些毒蜈蚣一出来,看见人就开始咬!
“呃啊!”
“啊!”
城头上的守军一下就被咬了好几个!守军顿时大乱!
洪铁看着这些毒坛子里边掉出来的东西,顿时大惊,连忙大喊:“不要大意,别被这些毒虫咬了!”
正说间,一条半尺长的蜈蚣就朝洪铁爬来,洪铁一把拔出刀,一刀扎下,将那蜈蚣钉死在了砖头上!可忽然,他脸一转,发现一条花斑蛇朝他脸上一口咬了过来!
“将军小心!”
一个声音响起,随后洪铁的身子被撞的一偏,一只大手一探而出,正好死死的抓住了那条毒蛇!
洪铁一看,救他的不是裴翾又是谁?
裴翾抓着那条毒蛇,狠狠朝着城下一扔,那毒蛇掉入下方的火海之中,很快就被火光吞噬了……
“裴兄弟,多亏了你!”洪铁心有余悸道,他没想到这叛军居然阴毒到了这个份上!
“将军,让盾牌手挡住城墙垛口,其余人,专心对付毒虫,不要让这些毒虫近身!”裴翾大声道。
“好!”洪铁立马答应了下来。
城下,投石车不断的抛射这些毒罐,城头上的士兵不敢大意,按照裴翾跟洪铁的吩咐,全神贯注的应付着,可是仍然有不少军士被这些毒物给咬伤了,咬伤了的人,立马就被送走了。
就这么一小会,被毒物咬伤的人便多达百余人!
裴翾不敢大意,一边清理着城头上的毒虫,一边警惕着下边敌人的动静。此时城墙下由于刚才的火油引起的大火,导致叛军还不敢推进,所以叛军只能抛射毒罐来妨碍城头上的守军。
裴翾看着不断飞来的毒罐,忽然拿起旁边的一把弓,从箭筒里抽出羽箭,瞄准那些毒罐,一箭射出!
“咣!”
一个毒罐被他从空中一箭射落,毒罐裂开,一罐子的毒蜘蛛顿时洒落了下去!
裴翾再度拉弓射箭,其余军士纷纷开始效仿,拉起弓箭对着那些毒罐射了起来!
“咣咣咣!”
七八个毒罐子被射落,里边的毒物掉了下去,有的掉进了火海里,有的掉进了泥土里,而砸在城头上的,也被守军迅速清理掉了。
忽然,一个大罐子从城下投石车上飞出,朝着裴翾砸来,裴翾见状,大喊道:“兄弟们,不要射,看我的!”
那个大罐子很快就飞向了裴翾,裴翾一探手,一下稳稳接住,随后拿在右手,猛地发功一甩!
“嗖!”
那个毒罐子顿时就飞向了城下的叛军大阵里,落在了叛军头上……
“呃……”
“啊……”
“是蝎子!”
那一片的叛军顿时就鸡飞狗跳了起来。
花颜台大怒,他看着城头上的裴翾,气的脸上的肉都在抖。这个戴面具的,又坏他好事!
“老子一定要宰了你!”花颜台大怒道。
花颜台的话被裴翾听到了,裴翾立在城头,死死盯着下方的花颜台:“尽管来吧,你们这些狗杂种,我可不怕你们的蛇虫鼠蚁!”
花颜台抖着脸上的横肉,大喊道:“继续进攻,今天不攻破这面城墙,谁都别想吃晚饭!”
“杀!”
叛军再度擂鼓,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
城头上的守军全神贯注的准备着,裴翾也在准备着,这场恶战,要来就来好了!
第79章 结义
一泓鲜血自城头顺着城墙滑落,流下了四五道殷红的血线,阳光照在那血线之上,血光熠熠……
“兄弟们,杀,把这些贼人给我打下去!”
邕州南边城墙上,洪铁抡着战刀,一刀劈死一个爬上来的叛军,随后又一脚将一个刚爬到垛口的叛军踢下了城墙!接着,他不断的挥舞战刀,杀向其他垛口冲上来的敌人,他一身铁甲早就被血染红,脸上都被溅了一脸。
“噗!”
洪铁一刀刺穿一个冲上来的叛军,那叛军惨叫着,鲜血从口中溢出,洪铁猛地一抽刀,又是一彪鲜血溅到了他脸上!
“呼……”
洪铁解决完这个敌人后,将刀往地上一插,伸出左手就开始擦拭溅到眼睛上的血渍,可就在他擦拭血渍之时,城下一支流矢射来,一下射中了他的胸膛!
“呃……”
洪铁的身子摇晃了两下,低头看着插在自己铁甲上的那支流矢,正欲拔时,一个叛军从垛口爬上来,抡起刀就朝洪铁劈来!
洪铁急忙抬刀一挡,只听得“当”的一声,洪铁堪堪架住了那个叛军的刀,可那叛军猛地一发狠,一脚踹中了洪铁腹部,将洪铁踹的连退了好几步!
“呀!鸡窝洗!”
那个叛军兴奋的喊出一句土话,然后举着刀就朝洪铁砍去!
“将军!”
洪铁在四周助战的亲兵终于是回过了头来,几个亲兵急忙冲过去,几支长枪一戳,顿时将那个叛军戳了几个透明窟窿!然后同时挥枪一挑,将那叛军挑落城头!
“将军,你没事吧?”洪铁的亲兵立马围了过来!
“老子没事!不过被血溅到了眼睛里,让这狗日的钻了空子而已,扶我起来!”洪铁大声道。
几个亲兵立马扶起了洪铁,洪铁咬着牙,将那支插在自己胸口的箭一拔!
“呃……”
洪铁眉头皱了一下,那支箭被他一把拔了出来,箭簇上流着鲜红的血渍。
“狗日的,这朝廷的铁甲居然连箭矢都挡不住……”洪铁骂了一句。
“将军,您去养伤吧!”一个亲兵说道。
“养什么伤?这点伤算什么?你们别愣着,赶紧杀敌!都给老子杀人去!”洪铁厉声呵斥了起来。
忽然一块大石自城下的投石车上抛出,径直朝洪铁这边砸来,那块大石来势凶猛,等洪铁的亲兵察觉之时,已经快到面前了!
“将军小心!”
亲兵们一把将洪铁扑倒,准备用自己的后背挡住这块大石,可忽然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块大石没有落在他们后背,反而周围地上响起了石子散落的声音。
亲兵们一转头,便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裴翾,毫无疑问,那块大石是裴翾震碎的。
“裴兄弟?”亲兵们见裴翾到来,顿时大喜。
“赶紧把洪将军带下去治伤!这里我来!”裴翾厉声道。
洪铁大为不满,怒斥裴翾:“老子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老子还能打!”
“打个屁!听我的,把将军带下去!”裴翾大声喊了起来。
“裴翾,你——!”
洪铁还要开口,裴翾径直一指探出,一下戳在了他胸口的关穴之上,洪铁一下就被戳晕了过去。
“快,带将军走!”裴翾对洪铁的亲兵们道。
“好,裴兄弟你小心!”
亲兵们慌忙将洪铁抬了下去!
城头上的攻防战早已白热化,三面城墙上,都在激战!武昆守在西面,林末守在东面,洪铁守在南面,裴翾则负责四处支援。眼下洪铁受伤,那么这面城墙,只能由裴翾来指挥了。
裴翾武功高强,应付这些爬上来的杂兵自然不在话下,只见他抡起一杆长刀,左挥右砍,将爬上来的,爬到一半的,还刚露头的叛军一刀一个,甚至还有空一脚踹翻叛军刚架好的云梯。他沿着城墙一路杀,边杀边喊道:“弟兄们,朝廷大军没几日就能抵达了,撑过去!”
裴翾的声音穿透力很强,整面城墙的守军都听到了他的话,在他的激励下,一个个鼓起了劲来,跟爬上来的叛军鏖战了起来!
上了城墙的叛军很快被打的七零八落,但是裴翾正砍翻一个叛军的时候,城墙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砰!”
“砰!”
裴翾急忙朝城下一看,顿时大惊,只见叛军推着好几架高大的冲车,正在猛烈的撞击城墙!
那冲车,可不是之前的小型王八车,而是比王八车大的多的房屋式冲车!车上头是个人字形的宝盖,宝盖极厚,足以抵挡箭矢与砖石,宝盖下边是一杆长长的圆木杵,木杵顶端,则是一块铁质的三角杵头。推动冲车的人,都躲在那宝盖底下,什么石头,箭矢是伤不到里头的人的。而冲车那根铁杵头,却可以对城墙造成极大的损伤!
“火油呢?还有火油没有?”
裴翾大喊了起来,之前敌人的冲车上来,就是被火油加火箭烧掉的。
“裴兄弟,没有火油了……”一个士兵回答道。
裴翾眼神一变,如果没有火油,那该如何应对这冲车?
正好此时,城下的投石车又抛来一块石头,裴翾见状,一把扔下刀,双手一探,一下就抱住了那块飞来的石头。接着,他大喊一声,抡起那块石头对着城下的一架冲车狠狠一砸!
大石顺着城墙落下,精准的砸在了冲车的宝盖之上。
“咚!”
然而那严实坚固的宝盖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响,冲车底下的叛军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推动着那杵头撞击城墙!
“砰!”
冲车撞击的声响宛如城墙发出的哀嚎……裴翾心惊,若不能毁了这些冲车,城墙被这么撞击,只怕早晚要垮!
“喂,除了火油,还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冲车?”裴翾朝一旁的士兵问道。
“不知道啊……”旁边的士兵弱弱道。
裴翾心头一咯噔,这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吗?
他看着城墙下的那五架冲车,又看着叛军后续又搭在城墙上的云梯,顿时有了主意!
只能冒险一试了!
裴翾看准那冲车的位置后,忽然从城头纵身,一跃而下!
“裴兄弟!”
“裴兄弟!”
周围的士兵看着裴翾跳下城墙,顿时纷纷大喊了起来。
而城下指挥攻城的花颜台见裴翾跳下城墙,也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可他将下巴合上后,立即下达了命令。
“杀了那个穿黑衣戴面具的人!谁取下他的首级,赏千金!”
随着花颜台一声令下,进攻的叛军纷纷看向了落在一架冲车上的裴翾!
落在冲车顶上的裴翾,双手运足内力,猛的朝着冲车那宝盖就是一震!
“力透乾坤!”
“轰!”
在他双手全力一震之下,那冲车的宝盖响起了隆隆的震响,裴翾那两掌虽然没能击碎宝盖,但是宝盖之下的叛军,却被他的内力震的一个个惨叫吐血!
“呜啊……”
“呃啊!”
宝盖之下的叛军瞬间崩溃,那架冲车也一下就没了动静!
干掉一架冲车的裴翾松了口气,但是他才松气,无数箭矢就朝他射了过来!
“嗖嗖嗖!”
叛军的弓弩手对着裴翾万箭齐发,裴翾连忙一窜而走,很快掠到了另一架冲车的宝盖之上!
“喝!”
裴翾再度双掌一震,这架冲车下的叛军也发出了一阵惨嚎,鲜血从冲车下流淌了出来,裴翾又干掉一架!
“杀了他!给我上!”
花颜台大怒,指挥叛军朝着裴翾杀去!
叛军得了命令,也不扛着云梯爬城墙了,一个个持刀舞枪,拽弓扣弩,朝裴翾涌了过来!
“鸡窝洗啊!”
“搞洗他!”
“剁他滴脑壳!”
叛军气势汹汹,嘴里操着各种口音朝裴翾杀来!而城头上的守军也纷纷朝着裴翾大喊:“裴兄弟,快上来!快上来!”
裴翾了结了第二架冲车后,准备继续去弄第三架冲车,可看着那些叛军乌泱泱的朝他涌来,他也知道不能硬来了。于是他看着附近一架被叛军架好的云梯,转身一掠,一脚踩在了云梯上,然后“噔噔噔”的就往上冲!
对,就是冲!别人爬梯子是爬,他是冲!
他一边冲,下边叛军就一直放箭,可是那些箭矢纷纷落在了他脚后跟下,没一根箭矢射中他,他凭着高超的轻功,很快便冲上了城头!
“我的天!裴兄弟好厉害!”城上的守军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知道裴翾很强,没想到这么强……
跳下城墙毁掉两架冲车,还能借着云梯回来的,这是什么妖孽?更何况他还躲开了那么多箭。
“他奶奶的,鸡窝下来!”
“下来!”
城下的叛军骂骂咧咧,裴翾回头,猛地一脚将那架云梯踢翻,冷笑一声:“你们上来啊!”
下头的叛军顿时急眼了,一个个指着裴翾破口大骂,各种方言的骂声都有,听得裴翾一愣一愣的。
花颜台更是气的嘴都歪了,他厉声大吼:“给我继续猛攻!今天之内,这面城墙一定给我打烂!”
裴翾也大声回应道:“来吧,不怕死的就上来吧!我很愿意送你们这些鸡窝里出来的鸡仔子下地狱!”
“杀!”
“杀!”
很快,城上城下,再度打成一片!
而此时,被抬下城墙的洪铁,也在一座简陋的军营里醒了过来。
当他醒来时,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扒下,老军医正在给他包扎胸口的箭伤。
“他妈的,裴翾居然敢把我打晕……”洪铁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骂裴翾。
“他是为你好!你这箭伤,再晚一点抬回来,可就内出血了,到时候就麻烦了!”老军医回答道。
“呵呵……呵呵呵呵……”洪铁听完这话,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的竟然相当开心。
“将军何故发笑?”老军医问道。
洪铁脸上笑容未退,他说道:“我在想啊,老天还是对我不薄的……我困守孤城,周烨拒不发兵,朝廷援军也不来,城中粮草也即将告罄,本是必死之局……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会给我送来这么一个高手帮我……他进出邕州,如入无人之境,不仅救回了周安,今日还救下了我……我洪铁何德何能,能有这般兄弟……”
“将军,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城头上还在打着呢。”老军医提醒道。
“我知道,但,我看到了希望!”洪铁用有力的声音说道。
老军医点头:“是的,我也看到了希望。”
不一会,洪铁的亲兵便来禀报战况。
“将军,裴兄弟刚才跳下城头,亲手毁掉了叛军两架冲车,又踩着云梯上来了!”
“什么?他怎么这么乱来!”洪铁骂了一句。
就在洪铁说完这句话后,又有士兵来报:“将军,裴兄弟又下城去了……”
“他妈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洪铁嘴里骂着,挪动身体就要起身,可却被老军医死死摁住了。
“你就别想上城头了,你兄弟比你强得多,他不会有事的。”老军医道。
“去,告诉我兄弟,悠着点!”洪铁无奈给亲兵下了命令。
“是!”
亲兵立马下去传令了。
洪铁想起了守卫另外两面城墙的将领,又朝身边的士兵问道:“林末跟武昆那边如何?”
士兵回答道:“也在与叛军交战,但叛军攻势不如南面城墙猛,他们还顶得住。”
“那就好……”洪铁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现在又受了伤,很想睡觉了。
“行了,你先休息吧,等你醒来,他们也该打完仗了。”老军医说完挥了挥手。
士兵们懂事的将洪铁抬回了将军府……
十一月十三这一天,是叛军有史以来对邕州攻势最猛的一天,这一天,城墙几乎被鲜血整片染红,叛军数度攻上城墙,却数度被打了下来,五架费了大力打造的大型冲车,皆被裴翾所毁……
然而,守军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之前投上城头的毒罐子,里头的毒物就咬伤了一百多人,那一百多人里边,有很多还未撑到天黑,就永远的闭上了眼。除此之外,今日的攻防战,军士伤亡多达两千七百多人……
当洪铁醒来时,他看见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是他最熟悉的人。
武昆。
武昆,今日战死在了城头。
洪铁走到武昆的尸体前,眼泪瞬间滴落,他看着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朝旁边人问道:“他,怎么死的?”
裨将林末答道:“武昆今日,在指挥守城之际,不慎被藏在城墙里的毒虫咬中,他一直撑着,当叛军下午杀上城头时,他冲上去杀敌,正好遇上毒发,被叛军钻了空子……”
洪铁闻言,伸手拨开武昆的手,看见他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而那伤口附近,已经肿了起来。洪铁又看向武昆的身躯,拨开他衣服时,洪铁看见了三条深深的刀痕……
洪铁没有哭出声,但是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他已经料到这场战争会失去很多人,可没想到这一刻来临时,心却仍然会这么痛……
“将军,叛军实在是太阴险了……那些毒虫,我们谁也没料到……”林末哭着说道。
洪铁一言不发,伸手抹了一把红透了的眼睛,挥了挥手:“林末,去布防!去你的位置,做你该做的事!”
林末叶抹了一把眼睛,低头道:“是!”
洪铁环视一圈,发现裴翾不在时,立马问道:“裴翾呢?他人呢?”
士兵回答道:“将军,他在南边城头上。”
洪铁立马迈步:“带我去!”
很快,洪铁就在南面的城墙上,找到了裴翾。
裴翾此时正坐在一处城墙角落里,手里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一壶浊酒,正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洪铁走了过去,他打量着裴翾,裴翾那一身黑衣上也染上了不少血,手臂上更是包扎着一圈白布,很明显,裴翾也受了伤,不仅受了伤,人也累得不轻。
他昨夜从大冬山回来,一夜未睡,今日又在城头血战了一日,他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给我喝一口。”
洪铁直接伸出了手,毫不客气道。
裴翾毫不介意,随手就将酒壶扔了过去。
洪铁拿起那酒壶,喝了一口后直摇头:“真难喝,你哪来的酒?”
裴翾道:“从一个死掉的叛军身上拿来的。”
洪铁随手将酒壶扔给裴翾,然后走到他身旁,学着裴翾的样子,坐了下来,然后道:“武昆死了……”
“我知道……”裴翾低声答道。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武昆,跟随我多年,他不仅是我的部下,更是我的兄弟……”洪铁说到此处,又掉了一滴眼泪。
裴翾没有说话,又将酒壶默默递了过去。
洪铁接过酒壶,犹豫了一下后,就将酒壶一横,将里头的酒往地上倒,倒了一些后,这才把酒壶收起。
“武昆兄弟,走好……”洪铁默默念道。
“走好……”裴翾也默默念了一句。
洪铁再度将酒壶一横,这一次将酒几乎全部倒了出来,倒完之后,又念道:“邕州战死的兄弟们,我洪铁对不住你们,你们一路走好……”
裴翾也在旁边默默念道:“走好……”
洪铁忽然将酒壶朝裴翾一掷:“还留了一点,给你的。”
裴翾回了一声:“好。”
洪铁转头看着裴翾,认真伸出手:“从今以后,我洪铁,愿与你结为兄弟!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死浮沉,永不相负!”
裴翾看着洪铁那认真的样子,问道:“将军你真的要跟我结为兄弟?”
“当然!我洪铁,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得履行!”洪铁无比认真道。
裴翾也不犹豫了,也伸出手:“好,我裴翾,也愿与你结为兄弟,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死浮沉,永不相负!”
“啪!”
两只手重重的拍击在了一起。
第80章 送信
战乱之下,死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当夜,洪铁来不及为武昆的死伤感,便召集手下的校尉将军们在将军府商讨起了对策来。
“武昆没了,但是我们的仗还要打……朝廷大军虽说是十天之内会到,但我们要做好死撑十天,甚至十天以上的准备!”洪铁用沉重的声音开口道。
“是,将军!”洪铁手下齐声答道。
洪铁将眼光看向了裴翾,随后用手一指:“从今夜起,裴翾,接替武昆的位置,指挥武昆的那一营人马,谁有话说?”
众校尉没一人开口,裴翾的本事他们已经见识过了,他当校尉是迟早的事。
可裴翾却开口了:“将军,我初入军中,对于领兵作战之事尚不熟悉,我恐怕不能担当此大任。”
“你今天不是已经指挥了吗?你在南面城墙不是打的挺好吗?”洪铁有些不悦道。
“那是非常之时,我也是行非常之事……”裴翾解释道。
“不必多言,你的本事足以担当校尉,就这样吧!”洪铁一摆手,此事就被定了下来。
在洪铁一句话下,裴翾暂时成了一名校尉。
此事确定之后,洪铁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城中物资已经不多,如今伤员又剧增,导致药材匮乏,我们得想点办法才行啊……”洪铁说出了这个难题。
这个难题让所有校尉都露出了忧愁之色,很多人都看向了裴翾。
裴翾没有开口,这种事他也无能为力,难不成他还能一个人去大冬山带一批药材回来?再说了除了药材,木材,粮食都开始短缺了,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一个人如何解决?
可洪铁环视一圈后,却再度看向了裴翾,问了一句:“裴翾兄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裴翾想了想后,问道:“将军,城中能不能飞鸽传书出去?”
“飞鸽传书?”洪铁挑了挑眉,随后露出一脸苦笑,拉起了长长的音调,“当然能……但是鸽子飞出去都没回来过,现在城内都已经没有信鸽了……”
“怎会如此?”裴翾有些吃惊。
洪铁道:“我们的鸽子只能飞两个地方,一是梧州,二是桂林,在你来之前,信鸽大部分都飞到了梧州去了,而周烨这个贪生怕死的岭南道都督,根本没有理会,这才有了周安不顾生死去求援……”
“那桂林呢?”裴翾问道。
洪铁摇头:“桂林飞去了两只鸽子,桂林刺史应该是知道的,可是他手中兵力仅有千余,物资也短缺,叛军围城,他也没有办法来援助……”
裴翾沉默了,这该怎么办呢?照这个情况下去,邕州恐怕未必守得住十天……
“你们,都想想办法,都想想……”洪铁再度环视周围的人,眼神中带着期盼。
校尉与裨将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城内能利用的东西都利用了起来,总不能拆民房吧?城内还有那么多百姓要住呢。
面面相觑之后,很多人再度看向了裴翾。裴翾想了想后,最终开始开了口:“我可以试试联络朝廷大军,将我们现在的情况告知他们,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你有办法?”洪铁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如果能联络朝廷的大军,让他们加速赶来,那说不定真能破局!
“对,我想,我可以用我的鹰,传信。”裴翾想到了这个法子。
“鹰?你那只猫头鹰?”洪铁一脸难以置信,这猫头鹰能传信吗?
“对!我试试。”
说干就干,裴翾很快就把小鹰拎了过来,小鹰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裴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裴翾先是在小鹰腿上绑了一个信筒,然后将一封写好的信塞入信筒里头,接着,他拿起了他的斗笠,在小鹰面前晃了晃。
“把这个!”裴翾指了指它腿上的信筒,“带给她!”说完裴翾又晃了晃斗笠。
小鹰瞪着大眼睛,脑袋跟着裴翾的手势转圈圈,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周围的洪铁等人也是一脸懵,莫非这猫头鹰能听懂人话?让它带给谁就带给谁?
裴翾也不管它听没听懂,做完这些后,抓起小鹰,走到门外,一撒手,小鹰直接从夜空中飞了出去!
“小鹰,靠你了,让朝廷大军快点来吧!”裴翾朝着夜空说了一句。
他一回头,便看见洪铁等人齐刷刷的看着他。
“兄弟,你这鹰,又能抓蛇,又能探路,还能送信吗?”洪铁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裴翾点头:“对,不过这是它第一回送信,我不敢保证它能不能送到,上次在大冬山,也是因为它莫名其妙走丢了,我才回来这么晚的。”
“哦?走丢?”洪铁来了兴趣,“我看这鹰跟你很亲近,也很有灵性,如何会走丢呢?”
裴翾无奈道:“之前,我邂逅过安右将军姜淮的女儿姜楚,小鹰因此认得她,后来,我无意间透露小鹰在天上是看到我斗笠就会落下来的,她也知道这事……”
“所以,那位姜姑娘,就做了一顶一模一样的斗笠,让你的鹰找她去了,对吧?”洪铁一下就猜到了。
裴翾无奈点头:“是的,所以小鹰这信是带给她的,而她爹姜淮,正是此次南征的领兵主将。”
“哦……原来如此!”洪铁明白了。
但是洪铁旋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兄弟,那你为何不在姜淮手下当差呢?”
裴翾摇头:“姜淮这老东西古板的很,我不想跟他有瓜葛!当然,这次是例外,这是打仗。”
“嗯……”洪铁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行,将军,没别的事我去睡觉了。”裴翾打了个哈欠道。
“去吧。”洪铁挥了挥手,他知道裴翾很累了。
裴翾很快离开了,而洪铁又跟其他人商量起了防御城池之事来……
而小鹰,从邕州城飞出去之后,很懂事的就飞向了大冬山!它在夜色中飞了几乎整整一夜,在天明时分,它飞到了大冬山的侗寨里,正好落在了姜楚的斗笠上!
此时的姜楚正在训练这些侗民呢!她每天都起了大早,训练着这些侗民如何结阵,如何对敌,忙的不亦乐乎。
正在训练侗民列阵的她,忽然听得头顶上传来的声响,她愣了一下,将斗笠端下来,便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和一对竖起的耳羽簇。
“小鹰?”姜楚惊喜不已,连忙双手将它抱起。
旁边训练的侗民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他们都知道这只鹰是裴翾的,可怎么会飞到这里来呢?莫非跟上次一样又迷路了?
“诶,它腿上有个信筒!”忙牙指着猫头鹰的腿说道。
姜楚这时才发现,她迅速取下信筒,从里边抽出来一卷信,打开一看后,脸色一变。
“怎么了姜姑娘?”忙牙问道。
姜楚道:“邕州城撑不了多久了,裴潜要我们速速通知朝廷大军加速前行!”
“这样吗?”忙牙沉吟了一下,“那朝廷大军到哪了呢?”
姜楚立马朝着一侧大喊:“刘旺,刘旺!”
刘旺很快跑了过来,回答道:“大小姐,我们派去通知将军的人昨天早上才出发呢!咱们的快马到桂林起码都要三天……”
“废物!怎么那么慢啊!”姜楚气的骂了一句。
刘旺一脸委屈:“大小姐,这实在是太远了啊!”
姜楚将那封信往刘旺怀里一塞,厉声道:“现在,立马派人骑最快的马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将军情告诉我爹!快!”
“是!”
刘旺不敢怠慢,立马拔腿叫人去了。
而此时,姜淮的大军才刚刚抵达零陵。
由于是冬季,江水水位枯竭,一到湘水上游,便行不得大船了。加上又要沿途征粮,运粮,于是大军走的速度并不快。能在十一月十四日抵达零陵,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骑在马上的姜淮,望着湘水岸边那些运粮的骡车,看着那些民夫在泥泞的河畔卖力的推车,他皱起了眉头。
“宋灿,按照咱们的路程,还有多久才能抵达邕州?”
宋灿摇头:“将军,据前方探马来报,若是正常行军,零陵抵达桂林,就需要三到四天时间,而桂林到邕州,又要五六天时间,可现在咱们沿途征粮,边征边走,要慢上许多……估计咱们到邕州,最少还要十天!”
“最少还要十天?”姜淮大为不满。
“将军,十天已经很快了!”宋灿无奈道。
姜淮摇头:“恐怕邕州已经撑不到十天了……一旦邕州沦陷,咱们面临的就是据守坚城,以逸待劳的叛军,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不是还有岭南道都督周烨的兵马在周旋吗?”宋灿问道。
“周烨不过是个废物!他若真有本事,岂能让叛军围困邕州?我看他是一心想等我们去邕州解围,这个王八蛋!”姜淮毫不客气的骂了出来。
“那将军,咱们怎么办呢?”宋灿摸着光头问道。
“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办?”姜淮朝宋灿一瞪眼,他也没了主意。
宋灿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人本来就不聪明,面对眼前这复杂的形势,他根本拿不了主意。
“楚儿呢?楚儿在哪里?”姜淮忽然问道。
宋灿又摇头,表示不知道。
姜淮气的胡子直抖,这也是个不省事的主,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走,继续行军!加快速度!”
无奈之下的姜淮只得下令兵马加速前行,可运粮的民夫再怎么加速也快不到哪去……
行至中午,忽然前方来了探马,来人是桂林刺史倪华派来的人,是一个信使。
“姜将军,启禀姜将军,我们刺史有信在此!”信使说道。
当一封信递到姜淮手上时,姜淮沉下了脸,因为他看见了信封上的字,那是姜楚的字迹。
姜淮打开信封一看,只见上边写着:父亲如唔,吾已找到裴翾行踪,他已在邕州。吾已于十一月初九离开桂林,前往邕州外围大冬山。因听得前方军情紧急,故先前行为父亲开路。叛军之中,有成群的象兵,有操纵毒物的巫师,其手段吾闻所未闻,父亲须小心应对,女姜楚拜上。
姜淮看完信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信使:“这是楚儿留给我的?”
信使道:“正是,姜姑娘托我们刺史将此信送给将军,她已经跟着侗民往南去了。”
姜淮点点头,随后看向了宋灿,宋灿会意,从衣襟内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信使。
“劳烦你回去告知倪刺史,我大军缺粮,让他在我们抵达桂林之前备好粮草!”姜淮说道。
“这……”信使感觉有些为难,手也不敢接宋灿递过去的银子。因为桂林本就是南疆小城,辖下耕地不多,也没多少粮草存储,何况最近又来了那么多难民……
“有什么难处吗?”姜淮问道。
信使不敢隐瞒,于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姜淮再度皱起了眉,但是眼下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拿出陈钊给他的书函,悬在信使面前说道:“朝廷南征元帅有命,大军行军途中,凡官府一律得按照命令筹措粮草辎重,否则严惩不贷!”
信使看着这盖着元帅印的书函,只得点头:“是,小人马上回去回禀刺史大人!”
“去吧,不是我姜淮要为难你们,你们看着办,能征多少是多少,我也有我的难处,若是倪刺史能尽心尽力,战后我姜淮也不会吝啬在功劳簿上多他一笔!”姜淮补充道。
“是!”
倪华的信使很快上马离去了。
形势越来越急迫,可有人却一点都不急,这个人正是安南将军晁覆!
负责筹措南征粮草辎重的他,此刻人还在金陵城。他与别的高官一样,在这个冬天,坐在自己将军府的暖屋里,靠着软椅,喝着热茶,舒服的不行。
甚至他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本奇杂怪谈,他正如当初的宣州刺史温良一样,看这本奇杂怪谈看得津津有味呢。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让他转过了头。
“义父!”
来人正是连青云,连青云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递到了晁覆的桌子上。
晁覆瞟了一眼信函,见上边写着“陈钊”二字,顿时就撇过了头去。
“义父,那陈钊又在催我们了,怎么办?”连青云直接问道。
“不是告诉他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吗?不要理他!”晁覆心不在焉的说道。
“义父,这……这真的没事吗?万一以后这陈钊在陛下面前说我们贻误军机怎么办?”
晁覆摇摇头,埋怨了起来:“这大冬天的,筹措粮草本就困难,何况还要千里迢迢运到前线……你让他来运个试试?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贻误军机之罪,还想算到我头上?”
连青云不懂这些,只是道:“义父,那咱们就这么不理他了?”
“莫睬他,咱们又不是不运……对了,粮草押送到哪了?”晁覆看了一眼连青云道。
连青云回答道:“粮草还在大江上呢,现在还未到岳州。”
“辎重呢?”晁覆又问道。
“辎重已经进入洞庭湖了。”
“可以了,不要管他。”晁覆随手一挥,示意连青云可以出去了。
懂事的连青云立马就出去了,可不久后,他又进来了。
“义父,你看这个!”
连青云将一个小信筒递到了晁覆桌上,很明显这是飞鸽传书来的。
晁覆懒洋洋的抓过信筒,从里头取出信笺,打开一看时,顿时脸色一变。
“快,青云,快让运粮运辎重的快些运!不要耽误了南征大事!”晁覆急不可耐的说道,态度与之前的散漫截然相反!
“义父,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急了呢?”连青云不解道。
“你别问了!速速派加急快马去催!快去!”晁覆用力的挥手道。
“是!”
连青云立马跑了出去。
连青云走后,晁覆将手中那信笺放在了桌子上,信笺的一角上,赫然露出了“史泽”二字。
这,是史泽发来的信……
第81章 说亲
话说身在侗寨的姜楚,打发人去送信后,抱着猫头鹰,找到了李彦。
“李大人,现在邕州危急,咱们能不能帮上点忙?”姜楚开门见山道。
李彦沉下了头:“咱们这里,多是妇孺百姓,五百精壮侗民,已经是咱们这里能出的最多的人了,可这五百人,若想对抗成千上万的叛军,无异于螳臂当车啊……”
“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吗?”姜楚再度问道。
李彦却看向了姜楚:“姜姑娘有何办法呢?”
姜楚道:“李大人,咱们纵然无法正面对抗叛军,但可以骚扰一下吧?”
“骚扰?”李彦顿时就来了兴趣,“怎么个骚扰法?”
姜楚抱着手中小鹰,想了想后说道:“李大人,你看,咱们侗寨里总共有一百五十多匹马,而且都是良马,我看忙牙他们这些兄弟很擅长骑马,而且夜间都能作战……”
“姜姑娘的意思是,夜袭?”李彦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对,当年我爹在对付北方的铁勒人时,曾经用过骑兵夜袭之计,一举焚毁了铁勒人的粮草,因此大获全胜!”
姜楚说到此处眼神亮了起来,随后将小鹰放在腿边,用手沾上杯子里的水,在桌子上画起了邕州形势图来。姜楚画图,画的就是之前李彦画给她的那幅,围三阙一,北侧伏兵的形势图。
“李大人你看,叛军主力围困邕州,派出小股部队四处劫掠,但这么长时间了,邕州周边早就被劫掠一空了。”姜楚指着桌子上画着的那个圆圈说道。
“嗯,不错。”李彦点头。
“而且,叛军围困邕州已经多日,他们那么多人,一天人吃马喂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粮草。而邕州周边被劫掠一空后,他们就只能从南边运粮过来……”姜楚说到此处,将手指从邕州那个圆圈往下一划。
李彦一下懂了,他轻笑一声:“姜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女,居然能想到断人粮道这种计策……”李彦说到此处摇了摇头,“可咱们就这么点人马,骑兵最多就一百五十人,莫非你想凭借这一百五十人就去劫叛军粮道?这可太冒险了……”
姜楚道:“有何不可?我们都是骑兵,来去如风,只要指挥得当,不陷入叛军重围,那咱们就大有可为!”
李彦听到此处,稍稍有些心动了起来,这时门口走入一人,开口道:“姜姑娘所言,其实我倒觉得可行。”
“桂老先生?”姜楚看着来人吃了一惊。
来人正是大冬山侗寨的族长。只见他继续道:“叛军席卷岭南道,岭南的百姓早就不堪其苦了,躲入大山中的人,何止我们这些?”
姜楚闻言眼睛一亮:“老先生的意思是?”
桂老先生神秘一笑:“据我所知,在大冬山西边的八座大山里,都有像我们一样的侗族人,他们也有良马鞍弓,也有一腔热血,只是苦于人力薄弱,无人领头对抗叛军而已。若是能将他们联合起来,咱们最少能组建一支超过八百人的骑兵!”
“八百?那足够了!”姜楚眼睛一亮。
李彦当即起身:“那么,能否联络他们呢?”
桂老先生道:“当然,我在此生活这么多年,哪座山没去过?看在那位裴兄弟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桂某也要尽一份力才行!”
“那就烦请老先生去联络那些部族了!若是他们愿意出人出马,我们就可以绕道袭扰叛军的粮道,给叛军来个釜底抽薪!”姜楚大声道。
“好!事在人为,想不到姜姑娘年纪轻轻有如此胆略,我看你跟裴兄弟很般配啊!哈哈哈哈……”族长说着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后他发现李彦跟姜楚都没笑,于是干咳了一声,立马严肃道:“老朽这就带人去联络那些部族。”
族长说罢连忙转身离去了。
李彦看着绷起脸的姜楚,别开话题道:“姜姑娘,那咱们这里抽走一百五十人,还有三百五十人的训练怎么办呢?”
姜楚道:“无妨,我留下几人训练即可。”
“好,这支骑兵组建完后,谁当头领呢?”李彦又问道。
“我,我来!”姜楚毫不犹豫道。
李彦吃了一惊,眼前这个姑娘,莫非想亲自上战场?
“我让忙牙跟刘旺当副将,我跟父亲学过指挥骑兵,我相信我可以!”姜楚自信道。
李彦点点头,这女娃儿果然有胆略,在朝廷大军没来之前,恐怕她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哦,对了,姜姑娘,这只鹰?”李彦看向了站在姜楚脚边的那只猫头鹰。
“我会写一封信,回复裴潜的,大人放心。”
“好,我放心。”
李彦笑了笑后,转身出门了,他负手走在侗寨之内,嘴角带笑,这个丫头,确实很适合潜云啊……
很快,姜楚细思一番后,给裴翾回复了一封信,写完之后,她将信塞进了小鹰腿上的信筒里,然后学着裴翾的样子,用斗笠在小鹰眼前晃了晃后,将小鹰放飞了出去。
十一月十四夜里,又打了一天仗的裴翾,在城头上收到了小鹰带回来的信。
他打开信一看,映入眼前是一副娟秀的毛笔字,只见上边写道:裴潜,你带给我的消息我已派人前去告知父亲,只是尚需时日。这几日,你们固守邕州就好,其他的我会想办法,桂老族长已经去联络周边大山里的其他部族,届时我们会组建一支骑兵,绕路去扰乱叛军后方,为你们减缓压力。
署名是:姜雁宁。
姜楚写的是白话,是生怕人看不懂的那种,裴翾看着这信皱起了眉,这丫头要干嘛?要在大冬山组建一支骑兵,去扰乱叛军后方?
她胆子挺肥啊!
裴翾顿时拔步就走,从城头一路来到洪铁书房内,大声道:“将军,借纸笔给我!”
正在书房内冥思苦想的洪铁吃了一惊,当他回过神来时,裴翾已经将纸笔拿在了手里,只见他用毛笔沾上墨汁,提笔就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你别犯傻!
洪铁惊呆了,连忙问道:“兄弟,你这是?”
“我回信给她!”裴翾想都不想道。
“给谁?”
“姜雁宁!”
“姜雁宁是谁?”
“你别管!”
裴翾说完卷起那张纸就要塞信筒,可是不料姜楚发的那卷信却掉落了下来,正好被洪铁拾了起来。
那卷信一下子被洪铁看完了。
洪铁看完之后居然直接一拍大腿:“妙啊!这位姜姑娘居然能想到袭扰敌后的办法,我看行啊!”
裴翾听得这话回过头,大声道:“不行!将军你是不知道,姜楚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娃子,只会捣乱,根本就不会打仗!她要是这么做,早晚要送命的!”
“我看不一定哦。”洪铁笑着走来,拍拍裴翾的肩膀,“你跟她才聊多久?她可是跟他爹学了好多年呢!”
“不行!将军,这绝对不行!”裴翾大声反驳着,然后大步走出了洪铁的书房。
裴翾走出来,找到小鹰,将写着那四个大字的信塞进信筒,然后提起小鹰一扔!
可谁知小鹰却“啾啾”叫着,在空中打了个转又飞回来了。
“你干嘛啊?去送信啊!”裴翾指着小鹰不满道。
小鹰站在地上,撒开翅膀,仍然朝着裴翾“啾啾”叫着,似乎在抗议一般,就是不去。
“你去啊!你不去她又要干傻事了!”裴翾劝道。
可小鹰不但不听,一边叫着,一边还抬起一只爪子拼命挠着绑在脚上的信筒……裴翾这才想明白了,这小家伙现在不想去送信!还闹起脾气来了!
“我说你,老子待你这么好,你怎么才几天就跟一个女人一条心了呢?翅膀都往外拐了是吧?”裴翾叉着腰,瞪着小鹰教训道。
小鹰听不懂,甚至低下头拼命去啄腿上的信筒,它那锋利的喙居然两下就将绑信筒的细线给啄断了,信筒一下“咣咣”掉落在地,这把裴翾看懵了。
啄完信筒后,小鹰展翅就飞走了,裴翾大惊,连忙追了过去!
小鹰一路飞到裴翾的房中,然后落在了裴翾床上,接着身子一倒,撒开翅膀往床上一倒,就不起来了。这把裴翾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下裴翾总算明白了,这只鹰昨夜出去,今天回来,根本就没休息,它要睡觉,所以不想送信……
“好吧……那你就睡吧……”裴翾无奈摇头,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出门之后,他又遇上了前来寻他的洪铁。
“老弟啊,来,喝一口。”洪铁直接朝他扔来一坛酒。
裴翾一伸手接住,然后一仰脖子就大口喝了起来。
洪铁走到他身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叹起了气来。
裴翾见他叹气,于是将酒坛一递过去,也往门槛上一坐,问道:“将军,何故叹气?”
“叫我大哥!”
“好,大哥何故叹气?”裴翾撇撇嘴问道。
洪铁喝了一口酒后,放下酒坛,眼睛仍然望着天上那轮圆月:“你大哥我在想家人……”
提到家人,裴翾眼神变了变,轻叹道:“大哥的家人不在邕州吧?”
“知道还问?”
“那大哥的家人在哪呢?”
“在洛阳,洛阳郊外的一处园子里。”洪铁答道。
“大哥想必儿女双全?”
洪铁摇头:“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
“原来大哥妻妾成群?”裴翾打趣了一句。
洪铁当即变脸:“胡说八道!你大哥我只有一个妻子,等你以后见了,得叫嫂子!”
“是是是,小弟知错,小弟自罚一坛。”裴翾笑了笑,拎起酒坛就开始猛灌。
“你小子,给老子留点!城里都没几坛酒了,你还喝这么多……”洪铁大为不满,抢过酒坛就开始数落裴翾,数落完后自己赶紧猛喝几口。
裴翾擦了擦嘴角:“大哥,等仗打完,或许你就升官了,那样的话,就可以回去跟家人团聚了。”
洪铁听着这话也笑笑:“谁知道呢?我已经八年没回家了,我离家时,我小女儿才一岁,连路都不会走,等我回去,她都不认得我……”
裴翾沉默了下来,这些话,洪铁是不会说给别人听的,他是真把他当兄弟,才告诉他这些。
“对了贤弟,你成亲了没?”洪铁忽然问道。
裴翾被问到了心中最柔软的那里,他低下头,眼帘一耷:“尚未成亲。”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洪铁沉思了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对裴翾道:“贤弟,为兄给你说门亲如何?”
“说亲?”裴翾嘴角一撇,“大哥,现在打仗呢!说什么亲啊!”
“哈哈哈哈……”洪铁爽朗的笑了起来,“那不行,现在不说你大哥我今晚要睡不着觉的。”
裴翾摇头:“大哥,你也知道,我长得丑,谁家姑娘能看上我啊?”
“诶!”洪铁将酒坛递过来,“兄弟啊,你别这么想啊,这男女之事,熄了灯不都一样么!”
“噗!”
裴翾闻得此话,喝到嘴里的酒一下就喷了出来。
“大哥,什么叫熄了灯都一样啊?”裴翾从未听过这种虎狼之词……
“你这脸吗,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看啊,贤弟你身手好,人品也好,你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叫什么来着?”
“叫大侠……”
“对对对,大侠!你呢,有侠义之风!就凭你那出神入化的武功,哪个小姑娘不着迷啊?你优点太多了,你那张脸不妨碍你娶妻,不妨碍!”洪铁说道。
裴翾摇了摇头:“大哥,你太低估那些小姑娘了,你知道吗,我在大冬山侗寨,把面具一摘,那些个侗族小丫头吓得一个个尖叫逃窜……然后‘鬼啊’‘鬼啊’的喊,喊得整个寨子都听到了……”
“哈哈哈哈……还有这种事?”洪铁也大笑了起来。
“是啊,大哥,所以你就别费心给我说亲了,我这人啊,估计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裴翾低头道。
“不行!我贤弟岂能无妻?”洪铁大口喝了一口酒后,吐着酒气道,“贤弟,你知道大哥给你物色的媳妇是谁吗?”
“谁啊?”裴翾好奇问道。
“周安的妹妹,周燕!”
“啥?”裴翾惊呼起来,“周安,他还有妹妹?”
“对啊!我告诉你啊,周安的妹妹周燕,那可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今年十八岁!不仅长得好,甚至性格也很温柔,还会读书识字呢!贤弟你可千万不要错过啊!”洪铁激动的喷着酒气说道。
“不行不行!”裴翾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大哥,既然是这么好的姑娘,嫁给我岂不是委屈了她……不行不行,就算我救过周安,可我也不能挟恩图报啊……”
“什么挟恩图报?你这是什么话?有道是美女配英雄,像贤弟你这样的英雄,没有哪个姑娘嫁给你会觉得委屈了的!”洪铁大声道。
“不行不行……我不娶,不娶!”裴翾依旧摇头道。
洪铁看着脸色通红的裴翾,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掏出一张信纸,伸出手在信纸下边署名处一点:“我知道了,姜雁宁,哈哈,这才是你的心上人对不对?你们两个用鹰传信,啊,她要绕道敌后扰乱敌人你死活不同意……啊,对对对,正因为你在乎她,哈哈哈哈……”
“胡说八道!”裴翾抢过洪铁手中那张信纸,一下攥成个球,然后用力一掷,扔进了黑暗之中。
“贤弟啊,你的小心思被你大哥看穿了吧?哈哈哈哈……”洪铁大肆的笑了起来,然后拎起坛子又要喝酒。
“喝不了别喝!明天还打仗呢!”裴翾一把夺过洪铁手里的酒坛子,直接一仰脖子,将里头剩余的酒喝了个精光!
“你给我留……”
“留什么留?睡你的觉去,你身上箭疮痊愈了吗?还喝酒?赶紧去睡!”裴翾一反常态,厉声朝着洪铁呵斥了起来。
“你小子,居然敢呵斥你大哥来了?”洪铁吐着酒气不满道。
“少在这里发酒疯了,去去去!”裴翾直接推搡了起来,看起来像生气了一样。
“我……你……臭小子,你给我等着!”被裴翾推到门槛外的洪铁,指着裴翾,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等着,我这就告诉周安去,等仗打完了,让你跟周燕见面……”
“好好好,等仗打完再说吧!我睡了!”裴翾走入门内,直接把门一关,懒得理门外的洪铁了。
回到房间内的裴翾,深呼吸了一口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姜楚,姜雁宁,雁宁应该是她的字?裴翾不断摇晃着头,他怎么老想起她呢?
一定是酒喝多了,一定是。
第82章 内与外
日子一天天过,死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守军如此,叛军亦是如此。
十一月十四夜,叛军大营内,范柳合河召集众将商议起了破城之事来。
“大王,这邕州南面城墙已经被我们打的千疮百孔了,估计最多再过三五日,咱们就能攻入邕州了!”花颜台一脸兴奋道。
“嗯……”范柳合河沉吟着,没有回答花颜台的话。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花颜台脸上笑容一收:“大王,何事忧愁?”
范柳合河道:“我所虑者,朝廷的大军也,据我们安插在桂林的细作来报,朝廷大军已经不远了……”
“朝廷大军?”花颜台一惊。
其余将领也同时一惊,既然范柳合河都这么说了,那么恐怕不久之后就要面对朝廷大军了……
范柳合河点头,脸上带着浓浓的忧愁,转头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井归田:“井军师有何高见?”
井归田舔舔唇,眼光一扫,扫向了花颜台等人,花颜台登时脑袋一偏,看都不看他,脸上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大王,在下胸中有两策,就看大王要用哪一策了。”井归田说道。
“军师尽管说来!”范柳合河一脸期待。
井归田道:“其一是速取邕州,不计一切代价,大军分为两拨,昼夜轮流攻城,确保三日之内将邕州攻下!但是此策风险极大,且会给军士造成相当大的伤亡。然只要占据了邕州,咱们便可凭借坚城,逼朝廷大军与我们野战,以象兵,虫兵给朝廷兵马猛烈一击,只要击溃了朝廷大军,那么大局便定!”
“嗯,此计尚可,但是……”范柳合河听完又犹豫了起来,“军师,若是三日之内攻不下呢?”
井归田摇头道:“若是攻不下,等朝廷大军一来,咱们正好兵疲势颓,那周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咱们只会被周烨与朝廷大军合力围剿……”
井归田没有说下去了,没有攻下,后果只能是败退。
“那第二策呢?”范柳合河问道。
“第二策,则是稳妥的法子,只围不攻,养精蓄锐,只待邕州城内粮草耗尽,他们必乱!而朝廷大军一旦到来,咱们便可以逸待劳,给他们迎头痛击!”
井归田这第二策也就是他之前的那围城之法。
“这……”范柳合河再度犹豫了起来,虽然第二策是稳妥,可是他手下将领绝对不同意的啊,不然为何要对邕州发起攻击呢?这都打了好几天了!
“大王,咱们现在已经伤亡过万了,将士们的士气也已经远不如前了。要么大王拿出奖赏来,让他们昼夜猛攻邕州;要么,只能选择养精蓄锐了。这么打打停停,咱们跟洪铁互相消耗,等朝廷大军一来,咱们可就没什么胜算了……”井归田再度劝道。
范柳合河低头沉思了起来,井归田的话说的很透彻,而且也是正确的,但是,他难以取舍……
这时,花颜台站了出来:“大王,我看咱们既不能昼夜攻城,也不能只围不攻!”
“嗯?花颜台你有何见解?”范柳合河问道。
花颜台冷冷看了井归田一眼,然后道:“大王,这邕州咱们早晚必下,昼夜攻城不仅没必要,而且愚蠢!至于围而不攻,那更是可笑!”
花颜台短短一句话就将井归田的两策全盘否定了。
“花将军,愚蠢在哪里?可笑又在哪里?”井归田神色不满问道。
花颜台冷哼一声:“我军不擅夜战,夜里攻城,只对敌人有利!至于围而不攻,呵,我大军囤聚邕州城下,日耗粮食数千石!邕州周边早已被我们扫荡一空,如今粮食得从镇南关一带运过来。”花颜台说到此处,转头死死盯着井归田,“井军师,恐怕我们现在的粮草还没邕州城内的洪铁多呢,你觉得我们耗得起吗?”
“你!”井归田站了起来,颤着手指着花颜台:“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你这汉人降臣,少在这里聒噪了!你打仗一窍不通,你献的计策就没有一条有用的,你个废物!”花颜台毫不留情骂道。
“花颜台,给我住口!”范柳合河“腾”的站了起来,指着花颜台,“本大王可是说过,谁敢对井军师不敬,别怪本大王不客气!”
“大王……我们在前边拼死攻城,将士们累归累,可都还撑得住,因为他们心里都憋了一口气!”花颜台说着又指着井归田,“可他这两条计策,要么想累死我们的士兵,要么要让敌人喘息,这……这我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就出去领二十军棍!”范柳合河大怒。
“领就领!”
花颜台脾气也上来了,直接转身就出了营帐,然后营帐外传来了军棍打在躯干上的闷响声。
井归田也面带怒色,这个花颜台,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蛮夷,屡屡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都快气炸了。
“井军师,你先下去休息,本大王好好考虑一下。”范柳合河安慰道。
“是,大王。”井归田朝着范柳合河一拱手,然后下去了。
眼看自己下边的人产生了分歧,范柳合河将眼光看向了帐中其他将军,问道:“你们,都说说,现在怎么办?是继续照这样打,还是昼夜猛攻,还是围而不攻?”
底下的将军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久后,一个名叫阮沙的将领站了出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道:“大王,我看,咱们不如照这个样子打下去……我相信,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咱们一定能攻下邕州的。”
这个阮沙毫无疑问,是站在花颜台那边的。
“要多久?”范柳合河死死盯着阮沙问道。
阮沙想了想,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天?朝廷大军最多十天抵达邕州,好,本大王就给你五天!从明天起,你就是负责攻城的主将!”
“是,大王!”阮沙大声答应道,脸上露出了喜色。
“但是……”范柳合河话锋一转,“五天之内,你若是拿不下邕州,我要你的头!”
阮沙闻言脸色一绷,旋即眼神一沉:“是!大王,末将五日之内必定攻下邕州!”
“好!去吧!”
范柳合河一挥手,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于是乎,自十一月十五日起,叛军再度朝着邕州发起了猛攻!
猛烈的攻城战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一天都不知死多少人,邕州城墙几度被叛军攻上,可又几度被守军守住了。叛军使出了所有能用的手段,但都被守军顽强的防守住了。
这一天,邕州城头,城下,变成了尸山,护城河为之变赤,成为血河……
叛军内部不稳,邕州守军更是陷入了困境。
十一月十五夜,邕州城将军府内,洪铁也召集手下众将商议了起来。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几天?木材,药材,箭矢这些又能撑几天?”洪铁发问道。
裴翾回答道:“由于上次救回来四千多百姓,咱们的粮食最多只能撑五到七天了,这还是只给百姓吃两顿的情况下……木材也堪堪够用,药材已经见底,床弩的巨箭已经耗光了,普通箭矢也只剩两万多支了。”
洪铁听完眉头拧成了“川”字,用拳头重重的捶了一下桌子,却没有做声。
“咱们伤员极多,现在能战之士还有一万两千人,但是军械损耗严重,城中军械也已经所剩无几了……”林末补充了一句。
洪铁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裴翾:“咱们还能撑十日吗?还有什么办法能撑十日?”
裴翾摇头:“早上我出门时,都看见有百姓在街头捉老鼠,更有人在墙角挖蚯蚓……将军,除非……”
“除非什么?”洪铁站了起来。
裴翾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可是旁边的林末却也想到了,他开口道:“吃人。”
“吃人?”洪铁也震惊了,他看向裴翾,裴翾默不作声,显然这就是答案。但这个也并不意外,战争打到最后,就是吃人的……
“对,将军,那些攻上城的叛军,我们杀死了他们之后,可以留下他们的尸体……当做食物……”林末沉声说道,眼下这也是仅能想到的办法了。
如果不吃敌人,那就只能吃自己人了……否则,城池一破,谁也活不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好……”洪铁最终做出了抉择,随后下令道:“告诉弟兄们,明日将攻上城头的敌军尸体,留下来……”
“是……”将领们低声回答着,很多人甚至面露难色。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
十一月十六日,战争继续,这一天又是日出打到日落,双方在城墙上下激烈交锋,鲜血染红了城墙,城墙之下,已经是尸山血海……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守军没有将叛军的尸体扔下来,而是选择将死去叛军的尸体给收了起来。
十一月十七日,当叛军再次整顿好,准备攻城时,城头上居然飘过来了肉香味,让叛军大惊。阮沙在骑在马上,望着城头,只见城头上架起了大锅,那肉香味正是从大锅里飘出来的……
城头的守军看着城下推进的叛军,一个个顿时哈哈大笑,随后一个军士从一口锅里捞出一条人的手臂,朝下边的叛军挥舞着,大喊道:“你们看,你们的同伴已经下锅了,你们也想进来锅里吗?”
城下的叛军看着那条残破的手臂,顿时脸色纷纷一变,很多人顿感不适,更有甚者已经低头呕吐了起来……
“哈哈哈哈……想进锅里的,就来吧!”城上的守军大喊着,肆意的笑着,城下的叛军闻着那飘过来的人肉香味,顿时呕吐声一片……
负责攻城的阮沙也没想到,城头上的守军居然吃起了人肉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阮沙大怒,手中长枪一挥:“兄弟们,攻城!杀进去,将这些人杀光!”
“杀!”
叛军迎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香味冲了上去……
邕州的攻防战已经打到了吃人的地步,而另一边,大冬山的姜楚,终于是行动了起来。
经过两三日的联络,十一月十七日,大冬山迎来了附近八座山头的八部侗寨头领。这些头领在桂老族长的游说下,纷纷响应了起来,各自带着人马来到了大冬山。
人马汇集之下,居然凑出了上千骑兵,在姜楚跟李彦的遴选之下,最终挑出了八百八十个身强力壮,马术尚可的精壮侗民。
由于有桂坪县县令李彦出面,这些头领都愿意听从姜楚调遣,而这位安右将军之女也不负众望,凭借她从她爹那里学来的统兵之法,征服了这些侗民。
“诸位,事不宜迟,若要解邕州之困,咱们必须出力,绕到叛军后方,在他们的粮道上,给他们沉重一击!”姜楚在所有人面前大声说道。
“不错!这些交趾蛮子欺人太甚,毁我们家园,杀我们兄弟姐妹,咱们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忙牙带头道。
“对,让他们血债血偿!”大冬山的侗民们大喊了起来。
“好,所有人,上马,听我命令,即刻出发!”姜楚大声道。
“出发!”
很快,八百多人在姜楚的带领下,一窝蜂下了大冬山,然后绕道大冬山西侧,拐过山头,笔直南下而去!
十一月十八日,姜楚带着侗民骑兵,绕开叛军游骑,直接来到了叛军邕州大营南面八十里外的一个谷口处。这个谷口名曰交南口,乃是邕州通往镇南关的必经之地,如果叛军想从南边运粮去邕州,这里是必经之地!
而姜楚猜的也没错,叛军扫荡完了邕州附近后,这些日子只能从镇南关调粮草上前线,而她,恰好碰到了!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正在谷口外围一处林子里埋伏的姜楚,等到了斥候念青带回来的消息。
“姜姑娘!那叛军的粮队果然来了!我仔细查看了一下,有好几百辆车呢,押送的人马也不少于两千人!”
“两千人?”姜楚略微一惊,“两千人是骑兵还是步兵?”
念青答道:“骑兵只有一百多,剩下的全是步卒和民夫。”
“好!传我命令,忙牙带三百人,包抄歼灭那支骑兵,我带剩下的人,杀散那些步兵跟民夫,然后把他们的粮草烧了!”姜楚下令道。
“是!”
说干就干,姜楚跟忙牙迅速分兵,行动了起来。
忙牙先是带着几十骑,装作劫匪,冲至了叛军骑兵面前,叛军一看,这劫匪居然敢劫粮,顿时大怒,那叛军运粮的头领当即率着那一百多骑兵朝忙牙杀了过来!
忙牙边打边撤,将这股叛军骑兵引到了树林外后,随即发出一支响箭,随着那支响箭升上天空,埋伏在树林内的侗民骑兵顿时就杀了过来!
三百对一百多,又是伏击,没有不赢的道理,侗民们一个个奋勇争先,杀向了这股叛军,忙牙也掉头,一转颓势,狠狠的挥动长枪杀向了叛军头领。
前阵子叛军对邕州外围凶残的劫掠,换来了现在侗民们肆意的宣泄,他们一个个奋力挥动手中武器,将一个个叛军狠狠打落马下!
“噗!”
一个叛军被一个侗民一刀刺穿,惨叫着从马上跌下,随后被马蹄践踏如泥……
“砰!”
一个叛军被侗民一锤子砸中脑袋,顿时脑浆迸裂,落马而死……
忙牙对上了那叛军头领,他天生神力,一杆长枪几招就压的那叛军头子喘不过气来!几招之后,叛军头领抵不住忙牙,拨马便想逃,可被忙牙纵马追上,背后一枪捅去,一下戳了个对穿……
姜楚也没闲着,她带着其余五百多人,就在忙牙引开叛军那些骑兵之后,猛地杀向了运粮的步卒!
“给我死!”
刘旺纵马一掠,一枪戳去,一个想反抗的步兵便被他一枪刺穿!
眼看刘旺如此勇猛,其余侗民骑兵也纷纷冲了上去,追着那些步卒杀,而没杀过人的姜楚一下子蒙了,握着手中的长枪,有些不敢上前……
“大小姐,你在此观看就行,我们去厮杀就好了!”姜楚的一个亲兵朝她说道。
谁知姜楚被这话激发出了血性来,她大喊道:“你们能杀,我也能!”
说罢,她纵马一冲,加入其中,找准目标后,开始冲杀了过去!
她找的是一个守在一辆粮车边上的一个士兵,那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杆大刀,膀大腰圆,一看就不好惹。
可姜楚偏偏要惹!
“杀!”
姜楚纵马一冲,冲至那士兵面前,右手伸出长枪就势一戳!
可谁料那膀大腰圆的士兵一抬刀,一磕,就把姜楚的长枪打偏了!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力道,姜楚心头一震,这人好大的力气……
“再来!”
姜楚稳住马,掉头回来再冲,这一次,她可不会硬拼了,既然她有马,就得借助马的力道!
那士兵眼看姜楚掉头冲了回来,也是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然后俯身挥刀一扫,就要斩断姜楚胯下马的马腿!
“给我起!”
姜楚马术相当不错,她直接将战马缰绳往上一提,战马立即高高跃起前蹄,堪堪躲开了那个士兵的贴地斩!
“嗯?”
那个士兵大惊,急忙一抬头,身子一起,可姜楚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藏在马头后边的右手,猛地将长枪朝前一甩,一下砸在了那士兵头上!
“梆!”
长枪砸在那士兵脸上,没有将他杀死,只是将他打的摔倒在地!姜楚见那士兵居然想要爬起,顿时猛地用枪杆一打马屁股,战马被她一打,立马往前一冲!
“砰!”
那个士兵刚站起,便被迎面冲来的马“砰”的一撞!
“呃啊!”
“给我死!”
姜楚顺势一枪戳去,一下子戳穿了那个士兵的喉咙!
那个士兵带着不甘倒了下去,姜楚也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
“大小姐威武!”
“大小姐好厉害!”
远处姜家的亲兵立马大喊了起来。
姜楚立马一脸正经,装作杀个人不过如此的样子,转头厉声道:“喊什么喊,速速解决残兵,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是!”
得令的亲兵们带着侗民纷纷行动了起来,半个时辰后,交南口燃起了熊熊大火……
裴翾在邕州拼死抵挡叛军的同时,姜楚也在邕州外围起了势……
谁也没猜到,左右着战局的,居然是这两个人。
第83章 鏖战
叛军只顾前方猛攻,却不料后院竟然起火。
焚烧了叛军的粮草后,姜楚收拢队伍,呼啸而去!
骑在马上的忙牙嘴咧的跟荷花一样,他兴奋道:“姜姑娘,你那诱敌围歼之计真是厉害啊!那一百多叛军骑兵都被解决掉了,我还弄来了几十匹好马呢!”
谁知姜楚却问道:“你们伤亡多少?”
忙牙道:“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几个。”
姜楚叮嘱道:“远处尽量用弓箭,你们没有盔甲,不要轻易犯险!”
“是。”忙牙立马端正了姿态。
可一旁的刘旺却道:“大小姐,你也身无片甲啊!”
“所以我们只能偷袭,绝不可正面对敌,咱们只有八百多人,必须小心谨慎才行!从现在开始,超过一百人的叛军巡逻队直接避开,都听明白了没?”姜楚大声道。
“听明白了!”
身后的侗民们齐声答道。
“大小姐,咱们现在返回吗?”刘旺问道。
姜楚想了想后,对忙牙道:“拿地图来!”
忙牙很快取出了一份地图,这是侗民们刻绘的一幅草图,虽然画的不怎么标准,但是距离却都相当准确。
骑在马上的姜楚,看着地图,忽然手指向邕州东南面的一个小圈问道:“此处是哪里?”
忙牙答道:“此处名曰新池镇,乃是钦州通往邕州的必经之路!”
姜楚思忖了一下后,说道:“我们刚刚焚毁了叛军的粮草,今夜叛军便会得知,到时候便会派人来对付我们……”
“那大小姐,我们怎么办呢?”刘旺问道。
姜楚眼神一凛:“若要再度偷袭,今晚便是唯一的机会,走!咱们直奔新池镇去,看看能不能再给叛军添点乱!打完就走,绝不纠缠,走!”
“走!”忙牙高兴的喊了起来,之前被叛军逮着杀,被赶到大冬山里避难,现在,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很快,在姜楚的指挥下,骑兵们呼啸着往东而去,消失在了东边的原野之上。
当夜,押送粮草的败兵,果然将消息告知了邕州城外大营的范柳合河!
“啪!”
一只白瓷碗被范柳合河一下摔的粉碎!
“哪里来的蟊贼,居然敢烧毁我大军的粮草?是可忍孰不可忍!”范柳合河破口大骂了起来,这几百辆车的粮草被焚,比死一千个兵还难受!
败兵弱弱道:“大王,他们那些人身无片甲,可是身上穿的服饰,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范柳合河横着眼睛一瞪!
“像是邕州附近的侗民……”
“侗民?”范柳合河抬起了头,一脸震惊,随后转头看向了井归田。
井归田并不惊讶,前阵子叛军扫荡邕州外围,杀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相当多的侗民,如今遭到了侗民的报复,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不就是石头砸进了茅坑里,激起了民粪(愤)呗。
“大王,请给我三千骑兵,我去灭了这些蟊贼!”
花颜台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接着他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你……你这样子能上马?”范柳合河冷冷道。
“当然能!大王,请让我去把这些烧粮草的蟊贼杀光!”花颜台大声道。
范柳合河没有立马答应,反而是捻着胡须看向了井归田:“井军师,你有何看法?”
井归田道:“大王,不如在下带兵去吧?”
“你带兵?”范柳合河一脸不敢相信。
井归田道:“正是,大王,这些侗民可战之士并不多,况且他们身无片甲,绝非我们铁骑对手,在下足以击败他们。”
“呵,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花颜台肆意嘲讽了起来。
“是不是口气大,花将军以后便知,请大王拨兵马与我,我只需两千铁骑。”井归田拱手道。
但是范柳合河却犹豫了,他知道井归田与他手下这些将军不和,井归田要求带兵也是有避难的意思……但是,他不敢放井归田走,万一这个圆脸的胖子逃了怎么办呢?
说到底他毕竟是个汉人……
“井军师,本大王可是一刻都离不开你啊,这清理蟊贼之事,还是让花颜台去吧!”范柳合河下了决断。
井归田默然点头:“是,大王。”
花颜台朝着井归田冷笑一声,旋即朝着范柳合河一拱手:“多谢大王!”
“你别高兴的太早,花颜台,本大王可只给你两千骑兵!”范柳合河道。
“两千就两千!末将走了!”
花颜台领命便大步走出了营帐,走出门外时,腿还是扭了一下,领了军棍的屁股明显不服。
花颜台走后,范柳合河看向井归田,神情严肃道:“井军师,粮草被焚,那咱们军中可就只剩两天的粮草了!”
井归田摇头,看向桌子上摆着的地图,伸出手指一指:“大王,交南口过来的粮草是镇南关送来的,但是咱们还有一路从钦州送来的粮草,明日便可抵达,今日想必已经到了此处。”
井归田在地图上所指的位置,正是新池镇。
范柳合河看着井归田指着的位置,顿时便道:“军师之意,咱们得派人重兵防守新池镇?”
井归田点头:“大王,此地不可不防!这些侗民,熟悉邕州一带的地形,若其中有智谋突出者,他们必然会突袭新池镇!”
范柳合河重重点头,随即手一挥:“速速传令给花颜台,让他立马带人去新池镇防守!”
“是!”
门外的传令兵立马就去传令了。
然而井归田仍然皱着眉头,看着地图不断摇头。范柳合河见状问道:“军师何故摇头?”
井归田道:“从咱们大营到新池镇,有九十里路,夜间行军的话,纵然是骑兵,恐怕也要好几个时辰……若是那些侗民今夜就突袭新池镇的话……”
“那咱们……”范柳合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井归田说完眉头皱的更深了。
由于前期进展顺利,叛军忽略了对后方的防守,没想到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让范柳合河再也不敢轻视那些侗民了……
而兵贵神速,是姜楚自小就听到的最多的话!
她不仅很好学,甚至还有不错的天赋,第一次带兵,便如臂所使,除了第一次杀人让她有些不适外,其他方面她都适应的相当快!
当夜酉时时分,姜楚率着骑兵便抵达了新池镇外围,负责侦查的斥候念青立马就猫着腰,去了夜色之中。而其他人,则潜伏在了镇外的芭蕉林里,吃起了干粮来。
酉时三刻,念青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姜姑娘,这新池镇也有几百辆粮车,押送的叛军数量看起来跟交南口的那些差不多,咱们要不要干?”
“干!怎么不干?”姜楚当即提起了精神,随后下令道:“所有人,点火,准备突袭,忙牙与我兵分两路,刘旺带一百人在外围警戒!”
“是!”
“是!”
于是乎,姜楚干起了夜袭来,很快,所有人点燃火把,齐齐上马,纵马朝着前方的新池镇就冲了过去!
新池镇并没有城墙,而且地势平坦,非常适合骑兵冲锋!
“杀!”
“杀!”
姜楚与忙牙兵分两路,一左一右杀向了新池镇,守卫粮车的叛军猝不及防,被这震天的喊杀声吓得魂不附体!
“看枪!”
姜楚纵马前冲,手中长枪一扫,一下便将一个刚站起来的叛军扫翻在地!她身后的侗民骑兵呼啸而过,那个叛军瞬间就被踩踏致死……
侗民们奋勇争先,跟着姜楚纵马在镇子里驰骋着,见到穿着黑白条纹衣服的叛军就杀,至于民夫只是驱赶为主!
“让你们杀我们族人!去死!”
念青抡起刀,一刀砍在一个叛军头上,当场就将他脑袋削掉了一半!
“交趾蛮子,给爷死!”
忙牙杀性大起,挥舞长枪左挑右刺,杀得浑身是血,不过一刻钟,他便杀掉了数十人。
“不要恋战!放火烧粮!”杀了一圈的姜楚大喊道。
“烧粮,烧粮!”
姜楚的亲兵一起大喊,随后将火把朝着那些粮车一扔!很快,镇子中间的粮车被火把点燃,熊熊烈火再度升起!
一刻钟后,眼看几百辆粮车都被火点燃,姜楚随即大喊:“撤!不必纠缠,迅速撤离!”
“撤!”
随着命令一下,骑兵们再度收拢,在镇子外汇聚起来,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等到花颜台带着骑兵赶来新池镇时,已是寅时时分了。
目光所及,眼前的新池镇余火未熄,镇子里头处处是尸体,而且尽是自己人的尸体……
“怎么回事?给我搜,看看里头还有没有活人!”花颜台大声道。
很快,他手下骑兵就搜索了起来,片刻之后,带回来一个活人,但这人浑身是血,脸都被烟给熏黑了,从他穿的衣服来看,是叛军的一个什长。
“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花颜台厉声问道。
“是……是骑兵……是骑兵……”满脸乌黑的什长一脸惊恐道。
“什么骑兵?侗民?”
“对!对!对!是侗民!为首的一个,是个女人!是个女人!”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花颜台大声问道。
“很漂亮的女人……对,是个很漂亮的汉人女人!说的是地道的汉话!”
“汉人,女人?”花颜台大惊,汉人女人带着侗民骑兵,把粮草烧了?
“他们去哪了?”花颜台再度问道。
什长摇头,表示不知道。
“废物!”
花颜台大怒,抬手一拔剑,一道寒光闪过,这个什长便被他一剑割喉!
“给我追,顺着马蹄印追!”花颜台大声道。
但是手下人却道:“将军,咱们已经奔袭了九十里路,马已经乏了,现在追不利啊!”
“哪那么多废话!追!追不到这些人,大王都会要了我们的命!另外,派一队人回去给大王报信!”
“是!”
花颜台随即命人追着马蹄印,也呼啸着冲入了夜色之中……
十一月十九日,邕州城下的叛军再度朝着那座屹立不倒的城池发起了进攻!
城下,早已尸积如山,无数尸体甚至都已经发臭生蛆,城墙早已千疮百孔,就连那吊桥,上边都布满了巨木撞击的印子以及刀痕!
“杀!”
“杀!”
悍不畏死的叛军再度冲了上去,仗打到了这个份上,早已用不着什么鹅车云梯了,只需扛着一丈长的梯子,踩着尸体朝上冲,在最高处立起梯子,踩上几脚,便能抵达城头!
很快,一排排全身甲胄的刀盾兵冲在最前头,掩护着后边扛梯子的工兵,工兵后边,是一排排弓弩手!
“放箭!”
叛军将领阮沙一声令下,城下的弓弩手朝着城头泼洒箭矢,飞矢如蝗,洒向了血迹斑斑的城头,城头上随即响起了零星的惨叫声。
“冲!”
阮沙再度下令,前方的刀盾兵加速猛冲,扛梯子的工兵也奋力往上爬!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叛军蚁附而上,心也提了起来,这些天叛军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而守军已经疲惫不堪了……
立在城头上的裴翾,环顾着左右的守军,只见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之色。手里握着的刀是缺口的,卷刃的,身上穿着的盔甲是斑驳的,染血的……弓弩手们奋力的捡拾着叛军射上来的箭矢,盾牌兵们则缓缓举起了残破的盾牌,长枪兵们则不断地在搬着石头……
“砸!”
眼看叛军逼近,裴翾大喝一声,长枪兵们纷纷举起石头,朝着下方架梯子的叛军砸了下去!
“砰!”
一个盾牌兵被一块大石砸中头盔,顿时口喷鲜血,从尸体堆上滚落了下去。叛军弓弩手见城头守军露头,快速拉起弓弦,再度朝城头射来飞矢!
“呃啊!”
“啊!”
城头好几个士兵猝不及防,被叛军箭矢射中,倒地而死……
“他妈的!”
弓弩兵们走过来,拔出插在自己人身上的箭矢,拉开弓弦,搭上那支带血的箭就朝下边的叛军射去!
“嗖!”
带血的箭矢射在了一个叛军弓兵的脑门上,当场让他见了阎王!为兄弟报了仇的守军弓兵,大声喊了一声后,也被城下射来的飞矢射中了胸口……
战争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行着,城上城下,不断的进行人命的互换,有时候,一支箭矢,便能带走好几条这样的人命……
很快,守军石头用尽,叛军的刀盾兵率先攻了上来!
“给我滚下去!”
一个守军奋力用长枪一刺,可是他的长枪,枪尖早已不复往日的锋利,这一戳戳在叛军的胸甲之上,居然没能戳进去……
“怎么会……”
“鸡窝洗!”
那叛军大怒,一刀朝守军砍来,一下便将这个守军砍死,这名守军双眼圆睁,带着不甘,永远的倒了下去。
“你妈的!”
另一个守军大怒,抓起一块松动的墙砖,狠狠砸向了这个爬上来的叛军,这个叛军急忙用盾牌一挡!
“砰!”
墙砖狠狠的砸在了盾牌上,可仅仅只是让那个叛军惊呼了一声,那叛军一甩手,将那块墙砖甩开,另一手一刀捅来,眼看就要将这名守军了结!
“砰!”
一块飞砖忽然砸来,正好砸在了这叛军头盔之上,当场将他打的口喷鲜血,往城下栽了下去……
惊魂未定的守军转头一看,救下他的不是裴翾又是谁?
“小心,不要硬拼!”裴翾说道,随后一伸手,一下又抓住了一支飞来的流矢。
这名守军顿时就哭了:“裴校尉,我们的军械不行了,再这样打下去,我们都会死光的……”
裴翾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个士兵,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就给你们弄趁手兵器来!”
“裴校尉?”
裴翾说完,直接纵身一跳,跳到了城墙下那尸体堆上!
“呀嚯?泷不怕洗内?”
一个叛军看着跳下来的裴翾,顿时大喜,手中长枪猛地朝裴翾一戳!
裴翾伸手一把握住那叛军的长枪,猛地一抬腿,一脚打在那叛军的下巴上,当场给他踢了个倒仰翻!随后手一挥,将一杆长枪扔上了城头。
见裴翾下来,阮沙当即下令:“杀了他!所有人,对准那个面具人给我杀!”
尸体堆上的叛军朝着裴翾一拥而上,裴翾大怒,双手蓄满真气,然后猛地朝着前方一推!
“玄雷惊风!”
“轰!”
裴翾双掌推出,带起一股猛烈的劲风,随着他这一推,他前方数丈锥形区域内的叛军瞬间被震的四散纷飞!惨嚎声更是响起一片!
不仅如此,射向裴翾的箭矢也被他双掌一震,纷纷坠落,这让叛军的弓箭手吓得手都在抖!
“啊啊啊!”
“啊啊啊!”
指挥攻城的阮沙目瞪口呆,这个面具人,是怪物吗?
裴翾击退大股叛军后,双腿一扫,卷起尸体堆上的叛军武器,随后手一挥,将那些兵器尽数扔向了城头!
“叮叮叮叮!”
很快,城头上多了许多锋利的长枪,刀剑,足足好几十件。
“继续上,杀了他!”
阮沙大喊着,指挥叛军再度冲了上来!同时,被吓傻的叛军弓箭手也纷纷再度拉弓,朝着站在尸体堆上的裴翾射来!
“黄水浊涌!”
裴翾双手画圆,聚起真气,然后双手一转!
“轰!”
朝他射来的箭矢纷纷被他的真气吸住,居然被卷入了他双手画的那个圆中间,裴翾双手卷起一大拨箭矢,然后挥起手臂一夹,顿时就将一大捆箭矢夹在了腋下,足足上百支,这把叛军都看懵了。
他妈的,这个妖孽!
“再来呀!”
裴翾说罢,纵身一跃,跳往上方,几个起落,又回到了城头上,随手一丢,将一大捆箭矢扔在了城头上。
“裴校尉,你原来是武林高手?”一个守军激动的问道。
裴翾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跟你们并肩作战的兵而已!”
城头上的守军激动的直流泪,这两天的人肉没白吃,有裴校尉这样的高手帮他们,何愁叛军不退?
“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杀!”一个守军带头大喊道,他手里已经抓起了裴翾带回来的锋利长枪。
“杀!”
城头上的守军大声喊了起来,瞬间气势高涨!
城下的叛军气的直咬牙,阮沙更是后槽牙咬的“嘎嘎”响,他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上!”
阮沙发起了疯来,翻身下马,拿起一杆长枪,居然带头冲锋!他想以身作则,鼓舞士气,因为他领了军令状,只有五天时间,今日是倒数第二天,如果他攻不下来,那么范柳合河就会砍他的头!
范柳合河绝不是戏言。
可阮沙似乎忘了,裴翾曾经干过的事。
“拿弓来!”
裴翾手一伸,很快,那把五石硬弓便到了他手上。
裴翾在硬弓上搭上一支羽箭,在城头背身蓄力,他用尽力气,将那把五石硬弓拉了个满圆后,猛地一转身!
“死!”
一支羽箭以极快的速度从城头射出,射向了带头冲锋的阮沙!
“什……”
“噗!”
阮沙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双眼圆睁,手中长枪自指尖滑落,身子一僵,倒了下去……
他的头颅,已经被那支羽箭洞穿了。
第84章 危城
主将的阵亡,让进攻的叛军脚步为之一滞。
当阮沙的尸体被抬到范柳合河面前时,范柳合河大惊。
“谁干的?莫非又是那个戴面具的?”范柳合河朝抬尸体的士兵质问道。
“是,大王……那个戴面具的太厉害了……”
“混蛋!”
范柳合河抓起桌子上的一只白瓷碗,猛地一摔,那只碗“咣”的一下摔了个粉碎!
抬尸体的士兵顿时吓得一颤,低着头一言不发。
“去,叫巫师来!快去!”范柳合河指着那些兵大声道。
“是是是……”
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去叫巫师了,顺便将地上阮沙的尸体也抬走了。
然而,巫师还没来,第二个噩耗又来了。
“大王,大王,不好了,咱们新池镇的粮车昨夜被烧了!”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道。他是花颜台的部下,昨夜派回来报信的,现在才到。
“什么?”范柳合河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如果是一路粮草被烧还好,可两路粮草都被烧,那他的大军可就要断粮了!
没有什么比断粮更可怕的事了……范柳合河脸上顿时升起了一股恐惧之色,如今军中只剩两日的粮草,这该怎么办?
“去,去叫军师来!快去!”范柳合河大声吼着,神情激动至极。
“是!”小兵立马跑了出去。
范柳合河喘着大气坐了下来,手颤抖着想去抓杯子喝水,可手一探过去却摸了个空,当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摔坏的白瓷碗,这才想起茶碗被自己给砸了……
很快,巫师进来了。
“大王,唤我何事?”
巫师仍然披发跣足,脸色阴郁,眉宇间缠绕着一股黑色气息,看起来令人发怵。
“巫师,你有没有办法,解决掉那个面具人?”范柳合河强行镇定下来,大声问道。
“这……”巫师皱起了眉,自己老哥都被面具人杀死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快去想办法,本大王一定要那个人死!”范柳合河厉声道。
“是,大王!”
巫师转身便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巫师刚走,井归田便进来了。
“大王。”
“军师,快坐!”范柳合河指着旁边的座位道。
井归田没有立马坐下来,他似乎看出了范柳合河脸上的紧张之色,于是问道:“大王,到底出了何事?”
范柳合河低头叹息一声:“军师昨晚之言,不幸言中了……”
聪明的井归田顿时惊愕在了原地,两路粮草被毁,那事情可就大了!
“井军师,军中很快就要断粮了,该怎么办,还请军师你拿个主意……”范柳合河居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朝井归田一拱手。
井归田难得皱紧了眉头,他不由瞟了一眼这个范柳合河,心中翻腾了起来,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人?这个交趾蛮子居然邕州都没打下就要败?
“军师……”范柳合河带着恳求的语气再度喊了一声。
井归田到底是冷静些,他略微一思索便道:“大王,刚才是谁禀报的此事?”
“花颜台的部下。”
井归田深吸一口气道:“可速将此人斩之!”
“什么?”范柳合河大惊,“军师之意是?”
“此事绝不能传入军中,否则大军必乱!”井归田脸色狠厉道。
“好!”
“还有,速速派人告诉花颜台,让他绝不可声张此事!所有知情人的口风一定要紧!”井归田又说道。
“好!”范柳合河答应下来,可随即却道:“可军中断粮在即,又当如何解决?”
井归田沉思良久后,说道:“大王,此事虽然严重,可还未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此话怎讲?”
井归田道:“钦州有粮,镇南关也还有粮,这两路的粮草仍然可以送过来,问题在于在这两路的粮草送过来之前,军中最少要断粮三日!”
范柳合河点头:“不错,就是这三日,是最危险的三日。”
“所以,眼下还有两日的粮食,大王只有两日时间,只要两日之内攻破邕州……”井归田说到此处眼神一凛。
“可是军师,邕州守军都吃人了,恐怕也没粮草了……”范柳合河说道。
“没有粮草,但有人……”井归田眼神一寒。
“军师的意思,吃人?”范柳合河也大吃了一惊,没想到井归田居然会献这种毒计!
“大王,战争打到最后,就是人吃人……”井归田用最低沉的语调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好,本大王这就下令,全军分为两拨,昼夜不息,两日之内,一定要攻破邕州!”范柳合河下了决断。
井归田点头,这个范柳合河果然有枭雄之姿……
随后,范柳合河的军令一道道下了下去,首先是花颜台派回来报信的几个士兵,全数被斩!然后是第二道命令,全军分为两拨,轮流攻城,昼夜不息!
命令一下,叛军全军哗然!
但哗然不是哗变,范柳合河拿出自己的美酒,甚至宰杀了几头大象,让攻城的士兵喝着酒吃着肉,并且承诺一旦破城,随便抢!有了这些承诺,总算将反对声平息了下去!
于是乎,中午在城头休息的裴翾,还没喝上几口水,便看到了再度冲向城池的叛军!
“他们是不是疯了?主将被杀,才退下去不久,居然又卷土重来?”一个守军士兵惊呼道。
裴翾接话道:“他们本就是疯子,兄弟们,不要怕,跟我一起杀敌!”
“是,裴校尉!”
守军士兵纷纷站起来,拿起了武器。
下午的叛军,比起之前更加疯狂,他们扛着梯子,抡着刀枪,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向城头,不断的冲击着这千疮百孔的城墙。饶是裴翾英勇善战,带着守军拼命厮杀,也只是勉强守住……
叛军连续攻击了好几个时辰,不知丢下了多少尸体,仍然前赴后继!裴翾死死带人顶在最前边,他不知疲倦的杀着,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反正看见黑白条纹的叛军就杀,惨叫与哀嚎,一下午都回荡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当杀到傍晚,夕阳西下时,叛军终于退去,裴翾也无力的坐了下来,大口的喘着气,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若是他没有戴着面具,所有人都会看见他那苍白的脸……
因为这两天,他根本就没有进食,人肉,他根本就没吃……
可是谁想到,仅仅过了一刻钟,隆隆的战鼓声再度响起,城下再次出现了一大群乌泱泱的叛军!
“还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守军惊呼了起来。
城头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累的动不了了,谁想到这叛军居然还要攻城?疯了疯了……
裴翾只得再度打起精神,抡起一杆长枪大喊:“兄弟们,不要怕,有我在,杀!”
“杀!”守军将士再度站了起来。
很快,城头再次响起了厮杀声……
而同时,城中的洪铁也得知了叛军夜间仍然继续攻城的消息,他大惊失色,连忙带着亲兵冲上了城头!
当他赶到东边城墙时,城头上已经厮杀成了一片,叛军已经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而打了一天的守军早已疲惫不堪,都快撑不住了!
“弟兄们,杀!”
洪铁拔出军刀,大喊着就朝敌人杀了过去!
他一刀劈死一个叛军,又一脚蹬飞一个刚爬上来的,挥刀一荡,又荡开一支刺向他的长矛……
随着洪铁带着亲兵的加入,城头局势总算是好了起来,可是,三面城墙都遭遇猛攻,只守住一面如何能行?
“将军,将军!”
正当洪铁拼命厮杀的时候,一个满脸带血的士兵冲过来,跪在了他面前,哭喊道:“将军,西面的城墙快守不住了……敌人,敌人太多了,弟兄们打了一天,撑不住了啊……”
洪铁大惊,这该如何是好?难道今夜邕州就要被破吗?
“还有没有能动的人?都给我叫起来守城!”洪铁破口大喊道。
“没有了将军……这些天持续作战,咱们除了伤兵,伙夫,大部分都在这城墙上了,咱们能打的人就剩七八千了,还多半带伤……”一脸是血的林末不知何时到了洪铁面前,低声说道。
“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守住!就算我们全部战死,邕州也决不能丢!”洪铁大声道。
“是!”
林末等人大声回答道。
洪铁不再思索,带着亲兵奋力冲杀,总算将冲上来的叛军打了下去,打下去之后,他立马掉头去支援西面的城墙!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天黑之后,叛军点起火把,照样攻城,而城头,却根本没有人有空点火把……
待到洪铁带人奋力将西面城墙的敌人打下去后,噩耗忽然传来!
“将军,敌人用钩索悄悄从北面的城墙上来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士兵说道。
“什么?”
洪铁闻此心头一咯噔,糟了!原本叛军只攻击东南西三面城墙,一直留着北面不攻,谁想到,今夜他们居然趁着三面城墙陷入水深火热之时,从北面用钩索上来……
“将军,快想想办法吧!”那个伤兵催促道。
洪铁哪里能有什么办法?邕州是大城,城头上足以摆得下两万人,如今,他的七八千守军都在三面城墙上激战,哪里抽得出兵去守北面城墙?
洪铁皱起了眉,脸色难看至极,想不到自己如此谨慎,到头来还是着了井归田的道吗?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老军医带着一大帮身穿常服,手持火把的人上了城头,来到了洪铁面前。
“将军,我们来了!”老军医大喊道。
“老东西,你来干什么?”洪铁想都不想就斥责道,可他看见老军医身后的那些人时,顿时吃了一惊,“他们是?”
“将军,他们是城中的百姓,自发来帮忙的!”老军医道。
“洪将军,我们来帮你!”
“洪将军,我们一起守城!”
老军医身后的百姓齐声喊了起来。
“好……好……”洪铁看着这些百姓,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眼泪下来后,心也稍稍安了下来。
“将军,周安已经带着上数千百姓上北面城墙防守了!请将军放心!”老军医大声道。
“老子放心个屁!”洪铁又骂了起来,“速速跟我去北面城墙,杀敌!”
“杀敌!”
洪铁再度振奋起来,带着人冲向了北面城墙!
当洪铁,周安,以及老军医好不容易将北面偷袭的敌军打下去时,已是深夜戌时了。停下来的周安忽然问道:“将军,东边,西边都没事了吧?”
洪铁点头:“应该没事了……”
“那南面呢?”周安问道。
“南面?”洪铁猛然抬头,对啊,南面!
南面是裴翾带人在守,他今晚都没支援过!
“走,去南面!”
洪铁心急如焚,连忙带着众人冲向了南面城墙!
南面城墙,这些天由裴翾防守,一直是守的最稳的一处,因为他武功高强,能四处解围,所以洪铁最为放心……
可是,当洪铁带人冲过来时,却发现南面城头的叛军居然比东面,西面,北面的还要密集!他甚至一眼都看不到几个自己人……
“杀!”
洪铁当即带头杀了过去!
他一刀砍死一个冲上来的叛军,又一刀劈断一个叛军的手,将其一脚踹下城墙,洪铁身后的周安,也抡起大刀开路!随着他们的到来,城头上的叛军顿时一惊。
“撒洗他咩!”
一个叛军小头目大喊着,带着一队人马就朝洪铁周安杀了过来!洪铁拔步迎上,那叛军小头领冲过来,然后飞身一跃,抡起手中长枪,以一个平沙落雁式落下,将长枪扎向了洪铁胸口!
“噗!”
可那支枪还未到洪铁面前,那个小头领便被周安一刀从空中斩落,落在地上,没了声息。
“裴翾在哪?”
周安大声喊了起来。
可是城墙太长,叛军太多,声音嘈杂,周安的大喊没有得到回应……
洪铁大怒,带着人继续往前冲杀了过去,他一边杀,一边看,只见城头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叛军的,自己人的死状都相当惨烈,很多人是跟叛军同归于尽的,有的士兵到死嘴里都叼着一只叛军的耳朵……
“裴翾!裴翾!”
洪铁大喊了起来,他一边喊,一边杀,不知不觉,眼睛已经通红……
“裴翾兄弟,你在哪?我们来了!”周安也大喊道。
可是仍然没有回应,朝他们冲过来的依旧只有叛军,没有自己人……
“可恶!”
周安一刀挑翻一个叛军,刀再度一挥,又将迎面三个叛军的人头斩飞!他一边杀一边朝前看,忽然,他看见了一个坐在墙角的守城士兵,好像还没死……
“滚开!”
周安一马当先,一刀又劈死一个叛军,大步往前冲,一路杀到那个坐在墙角的守城士兵面前,他一俯身,便看见那个守城士兵胸口还在汨汨的流着血,他伤口很深,已经活不了了……
“兄弟,裴翾在哪里?”周安问道。
守城士兵缓缓抬头,见是自己人,他脸上的肌肉顿时抽动了两下后,手朝前一指:“城门……城门楼子……”
这个守城士兵说完,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周安含泪起身,双眼通红,大喊了一声后,杀向了前方的城门楼子!
“周安!”
洪铁大喊着,脚下也不敢停,带着亲兵猛地朝前冲,随着周安一路朝着城门楼子杀去!很快,他们便见到了一群堵在城门楼子外的叛军!
那些叛军都脸朝城门楼子,这城门楼子有个门,门里头有个将军房,一般是守城的将校待的地方。既然叛军堵在那门口,那想必裴翾就一定在里头了!
“裴翾,我们来了!”
周安大喊一声,挺起大刀杀了过去,很快杀到了那群叛军面前!他手起刀落,每一刀挥过,就有一个叛军人头落地,他如杀神一般冲进叛军里头,几刀一挥,便杀的那些叛军人头滚滚!
“老子来也!”
洪铁也迅速冲入战群,杀向了那些攻向周安的叛军,随后他的亲兵冲进了将军房内,也与里头的叛军厮杀了起来!
一番厮杀之下,叛军被打退,当洪铁跟周安冲入将军房里头时,看见了极其惨烈的一幕……
只见十几个守军,用身体挡住了叛军的刀枪,死死护住了墙角里的那个人,至死都没挪开身子……而墙角里的那个人,浑身是血,双眼紧闭,不是裴翾又是谁?
“裴翾!裴翾!”
洪铁冲过去,轻轻拨开那些尸体,将裴翾拉出来,他看着浑身是血,甚至面具上都是血的裴翾,顿时悲痛大哭起来……
“贤弟,我的贤弟!”
旁边的军士也红了眼,裴翾自打来邕州,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敌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他若战死于此,谁也难以接受……
洪铁哭着哭着,忽然却听到了一道微弱的声音:“大哥,我没死……”
“贤弟!贤弟!”
洪铁拼命的摇晃起裴翾的身体来,可裴翾说完这句话后,就晕厥了过去……
第85章 援军
夜深人未静,人死战未熄。姜楚给叛军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却不想导致了叛军狗急跳墙。
裴翾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他暂时离开了战场,被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他的住处位于将军府的斜对面,是一座小院,洪铁特意给他安排的。虽然谈不上舒适,但比起军营的营房,要好上太多了。
裴翾被安放在床榻上之后,随行而来的老军医立即为他诊起了脉来,这一诊之后,老军医眉头一舒,旋即又一皱。
“给他弄点吃的来。”
老军医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旁边的军士却为难道:“军医,现在上哪找吃的啊?伙夫都在城头打仗呢!”
“我不管,你们就是去百姓那里讨,也要讨到吃的东西来!”老军医忽然厉声道。
“是……”
随行的军士立马就奔了出去。
老军医随后又剥开裴翾的衣服,将他上半身剥成了一个赤膊,仔细查看之后,发现他只有些外伤,并无其他大碍后,这才安下了心。
“我贤弟怎么样了?”
一身被血染红的洪铁忽然大步跑了进来,他冲入门内,第一句话就是问裴翾的状况。
“没事,他是饿的。”老军医淡淡来了一句。
“饿的?”洪铁双眼一瞪,裴翾居然是饿倒的?
“人肉,可不是谁都下得去嘴的……将军,很多将士都不敢吃,你难道不知道吗?”老军医来了一句。
洪铁恍然大悟。
“等会给他喂点东西吃,他就醒过来了,没有大碍。”老军医说道。
“好……”
洪铁说完,凑近看了看裴翾,确认他身上的伤不严重后,叮嘱老军医照顾好他,然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城头上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洪铁走后不久,有军士进来了,一个军士端着一个白瓷碗,瓷碗里是一碗野菜米糊粥。
“军医,这是一户百姓给的……没有再多的了。”
“拿来!”
老军医毫不犹豫就端过那碗,然后将裴翾扶起来弄醒,把那碗野菜粥给裴翾喂了下去。
裴翾喝完那碗粥后,又很快就躺了下去,他消耗的太多,也需要休息。
“都出去吧!城头上还在打仗,能帮忙的都去帮忙,我也去!”老军医对那些军士说道。
“好!”
很快,老军医等人就出了裴翾的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城头上的厮杀声仍然未停息,可疲惫至极,陷入熟睡中的裴翾却一无所知。
十一月十九日很快就过去了,十一月二十日来临了,这一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清晨,裴翾醒了过来,他从床榻上起来,却没有看见小鹰,他朝窗口看了看,黑色的斗笠仍在,小鹰的囊袋小窝也在窗台上,可小鹰却不知哪去了。
“小鹰!”
裴翾喊了一句,可是没有回应。
起床的裴翾迅速穿好衣服后,打开房门,顿时一股血腥味冲入他的鼻孔,他神色一变!
糟了,昨晚打成这样子,现在战况怎么样了?
裴翾来不及多想,冲出房门后,直奔城墙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邕州守军在鏖战一天一夜过后,虽然守住了城池,但是损失却极其惨重,可战之士仅剩三千余人,且多半带伤。照这么下去,城破只在朝夕……
待他冲至城头,看到的是一地的尸体,自己人的,敌人的,尸骸相枕,层层叠叠,甚至都找不到干净的地方落脚,血腥味更是冲天……好在他还能看见不少守军在这些尸体间来回走动,抬尸体的,拾兵器的,包扎伤口的,比比皆是。他看着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守军军士,眼神里透出了一股绝望来……
叛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今天一定会再度进攻!昨晚已然如此惨烈,今天还能守住吗?
裴翾走向一个正在捡拾兵器的军士,询问起洪铁的下落来,那军士看着裴翾,勉强一笑,手朝着南面城墙的城门楼子一指,然后就继续弯腰干活了。
裴翾快速赶到南面城头的城门楼子处,终于在那间将军房里找到了洪铁。
洪铁浑身都是血渍,躺在了将军房的一角,周安带着一众亲兵在守着他。看见裴翾到来,周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裴兄弟,你醒了?”
裴翾点头,迫不及待的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周安道:“他累了,在休息……”
不放心的裴翾蹲下来,伸手把了一下洪铁的脉搏,确定他身体并无大碍之后,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旁边的周安这时开了口:“裴兄弟,咱们昨晚损失惨重,就剩下三四千人了,今天该怎么办呢?”
裴翾转头,看着周安那期盼的眼神,回答道:“总有办法的……”
周安闻言脸色一黯,如果裴翾都想不出什么办法,那该如何是好?
眼下,若无外援,今日,恐怕就会城破……
很快,太阳再度升起,而于此同时,叛军的鼓声也在城外再次响了起来!
“咚、咚、咚……”叛军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号角,每一声都捶在了城内还活着的人的心头,人们的脸上,不由自主的升起了恐惧之色……
恐惧,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谁都会有恐惧的时候,裴翾也不例外。
但是,对付恐惧的最好武器,便是勇气!
看着远方数里外叛军再次准备推进的方阵,裴翾说道:“兄弟们,咱们放弃城头,退守城内,依托街道房屋,与叛军周旋!我相信,我们会等到援军来的!”
旁边的军士听到这话顿时大惊,周安连忙跑来问道:“裴兄弟,岂能放弃这城头不守?若是将这城头拱手送给叛军,那咱们弟兄的血不是白流了吗?”
裴翾摇头:“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的,周安,这是计策,不是退缩,更不是所谓的拱手相让。”
“可是……依托街道房屋,哪有城墙好呢?”周安还是不解。
裴翾道:“我们昨天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太多人了。四面城墙,只有三四千人布防,这么宽,这么长的城墙,根本不可能防守的过来,且大家都疲惫至极,这样只会被叛军逐个击破……”
周安神色一滞,裴翾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忽然,一道声音从两人后方传来:“贤弟,真要这么做吗?”
裴翾回头,看着朝他走来的洪铁,笑了笑:“大哥,你醒了?”
洪铁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放弃城墙,那咱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放弃,同样也是死路一条……大哥,邕州城墙太宽太长,咱们现在兵力有限,恐怕一波都守不住,到时候,军士死光了,城内的百姓只能任人宰割了……”裴翾怀着沉重的心情说道。
“退守内城,不过也只是死的慢一点而已……”洪铁喃喃道。
“不,将军,咱们还有机会!”裴翾说道。
“机会?什么机会?”洪铁与周安同时问道。
裴翾道:“叛军昨夜疯狂攻城,不计代价,定然是有缘由的。我猜恐怕是他们的细作得知我们援军不远了……亦或者,他们后方遭到了袭击,不得不选择快速解决此战!”
洪铁闻言后眼睛一亮:“所以贤弟,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拖时间?”
“对!能拖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只有努力拖下去,才能等到援军到来!这城墙,该放弃就得放弃,咱们收缩兵力,在城内跟叛军周旋!”裴翾郑重道。
“行!大哥听你的!”洪铁说完重重的拍了一下裴翾的肩膀,随后对周安道:“传令,所有人,全部离开城头,回到城内去!”
“将军,那百姓怎么办?”周安问道。
洪铁道:“放心,这些天来,我收了那么多百姓,也没有让他们闲着,城内已经挖好了许多地窖,足够他们容身!”
裴翾惊呆了,没想到洪铁居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大哥到底是大哥!
很快,在洪铁的命令下,城头上所有的军士都纷纷下城,携带着从城头捡到的武器回到城内待命。而裴翾洪铁等人也迅速离开了城门楼子,来到了邕州城内的中庭大街上。
“贤弟,你带周安去安排军士布防,我带人去安排百姓!”洪铁道。
“好!”
两人看着对方,嘴角同时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擦肩而过了。
不久之后,叛军就爬上了城头!
可是冲上城头的叛军并未遭遇抵抗,他们眼前的城头,只有无数堆叠的尸体与溢流的鲜血……
“莫得银?”
“洗光略?”
“鸡窝脚!”
叛军疯狂的在城头寻找了起来,很多人直接冲向了下到城内的阶梯,开始往城内而去。
而城外的范柳合河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城头上的守军居然都不见了!
“军师,怎么说?”范柳合河朝井归田问道。
井归田轻笑一声:“困兽之斗而已,邕州四面被围,他们逃不出去的,此不足为虑!”
范柳合河满意的点头,随即下令:“让人将吊桥放下,打开城门!”
手下的士兵立马去传令了。
但很快,又有士兵来回报了。回报的消息是所有城门内侧都被巨石砖块堵死了,要搬走那些巨石砖块,一时半会根本做不到。也就是说,要进城,只能从城墙上爬进去……
堵死城门,是裴翾从大冬山回来之后,洪铁下令干的事,因为他不想让裴翾再次出去冒险了。至于援军要进城,呵,打退了外围的叛军再说吧,城内反正也没多余的粮草……
“速速搬开,打开城门,本大王要亲自进去剐了洪铁!”范柳合河厉声道。
“是!”
传令兵立马传令去了。
邕州是大城,城内非常宽阔,房屋,街道,巷子极多,这宽阔的城池,给了洪铁坚守的底气。而城内早已让百姓们挖好的地窖,也让洪铁可以放手一搏!
很快,随着一道道命令下去,百姓们有条不紊的躲进了地窖内避难,而军士们,则在裴翾与周安的指挥下,分成一个个小队,行动了起来。
裴翾是现在邕州城内的第一高手,而周安则是洪铁手下第一猛将,两人商量了一番后,便开始着手接敌了!
从城头下来的叛军,很快就在街道一头,看见了立在屋子顶上的裴翾!
裴翾穿着披风,戴着斗笠,立于屋顶,朝着那些叛军勾了勾手。
那些叛军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朝着裴翾冲了过去!他们一个个舞刀弄枪,张弓搭箭,誓要将这个可恶的面具男给弄死!
叛军冲到裴翾面前后,迅速朝着裴翾射出箭矢,裴翾随手拨弄,将那些箭矢一一打飞。可他看着那些飞向他的箭,箭簇在阳光的照射下,居然泛出诡异的绿光来时,眼神一下就变了。
这是毒箭!
裴翾大怒,自屋顶一跃而下,随手夺过一杆长枪,就掠向了那些弓箭手。他身影没入叛军群中,大开杀戒!
“都给我死!”
裴翾长枪一挥,一扫,一甩,几个呼吸间,便将那些弓箭手尽数灭杀!随后,他拾起地上那些毒箭,再度一掠而起,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城头上,一个披发跣足的男人,看着裴翾远去的身影,眼神一凛,随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凝视了两眼后,又将盒子放了回去。
“兄长,我会为你报仇的……”巫师呢喃道。
随着叛军开始入城,很快便展开了扫荡,但是,却遭遇了守军各式各样的伏击!
一支利箭从某个窗口射出,一下就射中了一个张目四望的叛军,那叛军瞪着眼睛就倒了下去,到死他都没看清是谁干的……
一队叛军冲到一个巷子里,忽然头顶砸下几块大石,将他们尽数砸的脑浆迸裂而死……
几个叛军爬上屋顶,想要找到袭击他们的敌人,忽然几枚石子破空而来,尽数打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呜呼惨叫着从屋顶跌落了下去……
房子里有敌人,巷子里有,屋顶上有,可就是一眼看不到!
憋屈的叛军只得谨慎向前,但是这么一来,他们的扫荡便变得极为缓慢……
因为,他们进来才发现,邕州城内,实在太大了。
此时,远在邕州北面二十多里外的一片河谷旁,一个头戴凤翅盔,身披锁子甲的中年将军,正端详着手里的那份地图。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邕州形势图后,沉思了一下后,再度看向前方那两座山岭之间的大路,定下了心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安右将军姜淮!
“前方便是乌林!楚儿给我们的情报上说,乌林一带有叛军的伏兵,让我们不要直接过。”姜淮说道。
一旁的宋灿道:“将军,那我们要绕道走吗?现在叛军并没有发现我们,沿途所见的叛军探子都被我们秘密解决了。”
姜淮摇头:“既然已经知道叛军有伏兵了,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宋灿晃着大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将计就计……
“宋灿,你带三千铁骑,大摇大摆的从中间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叛军一定会伏击你们,到时候,你们迅速往我这里来!”姜淮说道。
“我明白了!”宋灿这才明白。
“让将士们都披上铁甲,带好盾牌,防护住靠山岭的那一侧,减少伤亡!”姜淮下令道。
“是!”
宋灿很快就带着兵去了。
按理说姜淮是没有那么快到的,但是他前两日得到姜楚亲兵送来的消息后,就无法淡定了!
这死丫头,居然乱来!
爱女心切的姜淮,命令自己的一万骑兵带上七日干粮后,便火速出发了,剩余的步卒则还在后边押送粮草辎重……
而姜淮的这一举措,恰好让陷入绝境中的邕州军民,成功的获救了!
很快,宋灿带着三千铁骑在过乌林口时,毫无意外的遭到了叛军的伏击!
“撤退,撤退!”
宋灿一遇伏击,连装模作样的抵抗都没有,立马下令后队变前队,朝着北边撤退!
叛军岂能放走这支骑兵?这些骑兵,战马膘肥体壮,人披的铁甲都是锃光瓦亮的,这可都是宝贝疙瘩啊!
“杀呀!”
“杀呀!”
根本不知道是计的叛军,立马从乌林两侧的山林中杀了出来,死死追着宋灿的三千铁骑不放。宋灿见叛军上钩,顿时大喜,带着骑兵火速冲向姜淮所在的河谷位置。待快抵达预定的伏击点时,宋灿的兵马忽然左右一分,分为两队,一队往东北,一队往西北,加速逃离而去!
叛军直到此时,都未识破计策,依然死命往前冲,可就在此时,忽然号鼓齐鸣,河谷两侧,出现大量精锐骑兵,列阵朝着叛军冲锋而来!
这些骑兵,盔甲鲜明,兵器锐利,结成的锋矢阵,阵势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追击的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了,是自己被伏击了!
“给我杀!”
姜淮一手执起一杆铁戟,带着亲兵纵马前冲,他血液里的杀气开始显露,这一战,他要让这些交趾蛮子知道他的厉害!
“杀!”
宋灿的三千骑兵在一分为二后,旋即掉头,组成锋矢阵的两翼,朝着叛军包抄而来!
这时的叛军,这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精锐大军……
“放!”
随着姜淮一声令下,骑兵们迅速张弓搭箭,朝着叛军射出了一拨箭雨!
叛军看着这庞大的铁骑阵,人早就吓傻了,都纷纷往回跑,可叛军又哪里跑得过?
“噗噗噗噗!”
箭雨无情的自空中落下,落入逃窜的叛军人群里,顷刻间掀起一片片凄惨的哀嚎,然后地上丢下了一具具尸体……
“杀过去,碾碎他们!”
两拨箭雨之后,叛军已经损失好几百人,而姜淮的铁骑也掩杀到了叛军身后!
“杀!”
锋利的长枪轻易的划开了叛军的咽喉,强健的战马无情的践踏着叛军的尸体……
半个时辰,姜淮的铁骑轻易撕碎了叛军在乌林口的这道防线,杀得此处的叛军溃不成军,尸体绵延十余里,无数叛军被铁骑践踏成泥……
十一月二十日午时,姜淮的铁骑终于见到了前方的城廓!
“将军,看,那就是邕州!”一个小兵指着那座大城说道。
姜淮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了起来,乌林口的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可邕州城下的,那就不一定了……
平叛,这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获救
英雄沐血战南国,庸臣争功望北廷,雪中送炭人心暖,锦上添花笑面寒。
时间回到十一月十六夜。
邕州城东边的梧州城内,稳坐城中都督府的岭南道都督周烨,正对着眼前的一份战报发愁。战报自然是邕州来的,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也是派出过一些斥候去查探军情的。
叛军与邕州守军已经交战了近一个月,邕州仍然未被攻下,但是颓势已现,恐怕陷落是迟早的事。
周烨发愁的是,一旦邕州被破,自己丢城战败之责难逃,日后被朝廷追究起来,恐怕自己一个脑袋是早晚要被砍的……可他又不敢支援邕州,因为他怕,他被打怕了……
软弱的人总会为自己的软弱找无数个理由,可仍然掩盖不了他软弱的本性。
“哎……”周烨望着桌上的战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正当他叹气之时,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人正是他都督府的司马,姚智。
“都督还不发兵救援邕州吗?”姚智直白道。
“不是本都督不想……实在是……”周烨又用起了惯用的语气来。
“都督,再不发兵,您恐怕就活不了多久了!”姚智声音一寒,从背后拿出一份战报,丢在了周烨的桌子上。
周烨闻言一惊,眼光朝着姚智扔过来的战报一瞄,顿时心头一震,这是朝廷兵马抵达桂林的消息。
“都督,朝廷大军已经不远了,您若此时仍不发兵救援,待到朝廷大军击退叛军,您这个都督恐怕就要槛车入洛了!朝廷派来的主帅是陈钊,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您好好想想吧。”姚智说完这句后便转身离去了。
这些日子,他对周烨实在是失望透顶……
姚智的话从周烨的耳朵里进去,这一次却被他留在了脑子里。
“对对对!若此时不发兵,本都督危矣!”周烨思索良久后惊呼而出。
他终于明白了,一定要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抵达邕州。然后在朝廷大军面前,展现出与叛军血战的气势,最好是让朝廷的高官看到他的英勇,他才有可能保全自己!
对对对!姚智说的极对!
“来人!”周烨朝着门外大声喊道。
“都督,何事?”他的仆人很快应声而来。
“速速传本都督的命令,明日一早,尽起大军,直扑邕州,本都督要与叛军一决雌雄!”周烨慷慨激昂道。
“是!”
仆人立马下去传命去了。
十一月十七日一早,周烨率岭南道的大军,尽出梧州城,直奔邕州而去!
于是乎,十一月二十日,在姜淮大军抵达邕州城外之前,周烨的大军也到了。
“将士们,支援邕州,给本都督猛攻叛军大营!”
周烨立于战车之上,穿着一身豪华战甲的他,挥着手中宝剑,朝着手下大军大声下令道。
“杀!”
“杀!”
岭南道的官兵迅速攻向了叛军的东大营,很快与叛军杀成了一片!
在周烨看来,怎么打不重要,死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朝廷的人看到他的努力与汗水!
对,这才是为官之道!
岭南道的官兵毫无章法的冲上去,跟叛军杀成了一团!但即便毫无章法,也一下就把叛军给打懵了!
没有其他原因,因为叛军东大营的大部分主力,都冲进城内围剿城中的洪铁所部了。留守的兵马并不多,且还有很多伤兵,怎么可能是周烨大军的对手!
“杀!杀!杀!”
周烨立于战车上,挥舞着手中宝剑,大肆的喊着。只要将士们厮杀的越英勇,他就越安全!
但是岭南道的官兵的这一番冲击,并没有一下将叛军打垮,反而引起了叛军主帅范柳合河的注意。
“什么?周烨的兵马?”准备进城的范柳合河听闻东大营被攻击,顿时眉头一皱,旋即冷哼一声,“这种鼠辈,不足为虑!传令给南大营的象兵,给我将周烨踩死!”
“是!”
范柳合河的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巳时二刻,周烨还坐在战车上观察战况,看着怎么都无法攻破叛军的东大营,他顿时皱起了眉,自己麾下的兵马也太弱了吧?
忽然,南边传来的隆隆鼓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转头,顿时脸色大变!
不仅是他脸色大变,他周边的岭南道官兵也纷纷脸色大变,只见他们南边,一群群的象兵正朝着他们猛冲而来!那些大象,一头头高大无比,横冲直撞下,根本无法阻拦!
就算骑兵伸出手中长枪,都未必够得着大象上边的蛮兵。至于弓箭,面对皮糙肉厚的大象,一时间可射不死,反而射出去的箭会激怒大象,让它们更加暴怒!
“是大象,是大象……”
“又来了,我的妈啊!”
周烨的兵马顿时就恐慌了起来,他们曾经见识过大象的厉害,这猛冲的象群,就算是具装铁骑,也只有被踩死的份……那隆隆的脚步声踩得大地都在震颤,刺耳的鸣叫声更是令人胆寒!
“将士们,不要怕!冲上去,用弓箭,射死那些大块头!”周烨起身大喊着,可他自己声音都在打颤,拿着宝剑的手都在抖……
“咚咚咚!”
大象的践踏之声让大地为之颤抖,周烨的兵马看见大象朝他们冲过来,早就吓破了胆,这怎么打?我手中的刀枪,真的能杀死这种皮糙肉厚的大家伙吗?
“跑啊!”
一个士兵率先丢下自己手中的刀,扔掉头盔,一边跑一边脱战甲,往象兵冲过来的侧面跑了出去!
“哗啦啦!”
有一个带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跟随,很快,前方的官兵开始丢盔弃甲的逃跑,除了弓箭兵射出零星的箭矢外,根本没有几个人敢冲上前与之肉搏……
当象群冲进人堆里,肆意的践踏时,周烨满脸都是绝望,他再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将士们……将士们……”周烨颤抖着双唇,试图劝一下逃跑的官兵,可他那软弱无力的语气,发颤的身体,根本指挥不动人……
“跑啊!快跑啊!”
“救命啊!”
岭南道官兵迅速开始溃逃,人挤人,人推人,最后变成人踩人……很多人都不是被大象踩死的,而是被自己人踩死的……
大象成群结队的冲入兵堆里,肆意的踩踏着,而骑在大象身上的蛮兵,则肆意的朝着下边溃逃的官兵射出弓箭,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不……不……”周烨手中宝剑“咣当”掉了下来,他满脸是泪,不敢相信这一切,他的大军,在叛军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大军怎么还没到啊?他也尽力了啊……
且不提周烨的溃败,邕州城内,也已到了山穷水尽之际。
在一栋房屋前,十几个叛军同时扔出手中钩索,钩索飞出,一下勾中屋脊顶盖,十几个叛军猛地较力,同时一拉!
“哗啦啦!”
这栋屋子那脆弱的屋顶一下就被叛军用钩锁给扒了下来!
屋顶被扒,躲在里头的七八个守军大惊,可他们刚拿起武器准备反抗,就迎来了屋子外叛军的弓弩齐射!
“噗噗噗噗!”
屋内的守军纷纷中箭,一个个带着不甘的眼神,倒在了血泊之中……
“下一个屋子!就这么干,给老子赶尽杀绝!”一个叛军头目看着屋子内一地的尸体,满意的说道。
类似的场景不断在城中各处上演,守军虽然英勇抵抗,可他们到底都是疲兵,伤兵,无论是数量还是体力,都远不如叛军。尽管他们给叛军造成了许多伤亡,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样的计策除了能拖时间,根本没有别的作用……
“奇怪,城中的百姓都哪去了?”
进了城的井归田捻须思索了起来,他骑着马立于邕州中城大街上,看着叛军带出来的都是些守军的尸体,却根本没有半个百姓,顿时就起了疑心。
“来吧,杂种们,爷爷在这里!”
裴翾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他又站在一处屋顶上,朝着搜索的叛军勾手挑衅。
“洗!”
“撒洗他呀!”
叛军嗷嗷叫的朝着裴翾杀了过去!
可裴翾既不跑也不躲,居然俯冲直下,冲向了叛军!
“呀啊!”
裴翾单掌一推,掌中内力翻涌,一道磅礴的真气“轰”的打了出来!
“砰!”
“额啊啊啊!”
冲上去的叛军被他一掌震得纷纷倒飞而出,一个个砸在地上,口吐鲜血不止。裴翾目视前方,看向了骑着马的井归田!
这个圆脸长胡子的矬子,就是洪铁跟他说过好多次的叛徒!
“呀,拿命来!”
裴翾施展起轻功,纵身一掠,随手吸起一把刀,就朝着井归田杀了过去!
井归田大惊,这个铁面人也是范柳合河跟他说过无数次的强敌,这个人能干掉他们的大巫师,实力深不可测!
“拦住他!拦住他!”
井归田朝着旁边的叛军大声喊着,然后迅速拨转马头就要溜。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一个文人,如何能跟这种杀手对抗?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啊!
叛军们呐喊着冲向了裴翾,可区区这些小卒如何挡得住裴翾?他运起玄黄功,挥舞着手中刀,随手一挥!
一道凌冽的刀风朝着冲向他的叛军撕了过去,那道无形的罡风瞬间将一个靠的最近叛军手腕斩断!那叛军痛苦哀嚎倒地,可还没叫两声,就被裴翾一脚踩在脑袋上,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道“咔咔”的响声后,就没了动静。
刀风扫的一众叛军惨叫连连,裴翾迅速穿过这些叛军,然后右手将刀猛地朝着井归田的背影一掷!
“去死吧!”
那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直奔井归田而去,井归田顿时感觉被死神盯上了一般,他毛骨悚然,浑身颤抖!
“当!”
忽然侧面一个身影冲来,一掌将飞向井归田的刀当空击落,一个披发跣足的人出现在了裴翾面前!
“你……你也是梓华山千蛇洞的巫师?”裴翾咬牙问道。
“不错!你,你杀了我哥,今日,我要你死!”巫师死死盯着裴翾说道。
“又扔蛇是吧?来吧!”裴翾毫不犹豫,直接就朝着那巫师冲了过去!
巫师也毫不犹豫,朝着裴翾冲了过来!
“梆!”
两人手臂狠狠的撞在了一起,裴翾顿时一惊,这个巫师,比起之前他在大冬山之下对付的那个,差不了多少!
但是,差不了多少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看招!”
裴翾运起玄黄之气,浑身一震,震的那巫师步步后退,赤脚踩在砖石地上,一步一脚印……
巫师震惊不已,可裴翾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再度猛攻而来,鹰爪功一爪一爪,两只手如同两条蛟龙一般翻涌,爪影始终不离那巫师头胸,巫师被迫防御,可十七八招下来,却被裴翾打的节节败退!
“喝!”
裴翾猛地一掌打出,巫师被迫双手交叉一挡!
“砰!”
巫师顿感一股大力传来,震的他气血翻涌,差点喉头一甜,双臂更是传来一阵阵刺痛!
“给我死!”裴翾大喊着,欺身而上,想要趁此了结这巫师!而巫师双手遭痛,不得不步步后退,他没想到裴翾恐怖如斯,居然让他没有放毒虫的机会!
“放箭!”
忽然,井归田的声音响起,裴翾一抬头,便看见密密麻麻,如同蝗群一般的箭矢朝着自己射了过来!
正要了结巫师的裴翾连忙双手画圆,朝着斜上方一推!
“化!”
箭矢落下,却被裴翾的真气一震,纷纷落地,井归田大惊!但是裴翾这一挡却给了巫师出手的机会,巫师更不迟疑,迅速掏出袖子里的小盒子,打开之后,捏住一个小虫子,朝着裴翾一弹!
可裴翾对阵过巫师,早就有所防备,看着巫师手一弹,弹出一个小东西,他也屈指一弹,将一股真气弹了出去!
“嘣……”
巫师的那只小虫子被裴翾一指真气弹中,当场在空中炸开,化为了一堆粉末落了下来。
“不!”巫师破口大喊,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自己的毒虫居然如此轻易就被裴翾干掉了……
“雕虫小技!”
裴翾冷哼一声,想要再度杀过去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叛军的大队骑兵已经到了井归田身后,而范柳合河,也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了井归田身边。
看着大队的叛军到来,裴翾一下止住了脚步。
“大王,我无能……没能杀掉他!”巫师朝着范柳合河一拱手,然后手朝裴翾一指,眼中露出可怕的眼神来。
“不怪你,这个戴面具的,武功高强,大巫师都被他杀了,你不是他对手也情有可原。”范柳合河淡淡说道。
裴翾站直身体,手指范柳合河:“你就是范柳合河?”
范柳合河冷冷一笑:“正是,你叫什么名字?”
裴翾抱起膀子:“你猜?”
“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笑了起来,指着裴翾道,“你们汉人就喜欢玩这种把戏,本大王对你的名字并不感兴趣,只对你的命感兴趣!”
“我也对你的命感兴趣。”裴翾也指着范柳合河道。
范柳合河不笑了,那张马脸绷紧了起来,冷冷道:“你杀了乌司墨,杀了阮沙,杀了大巫师,还闯入本大王营中,救走了人……你这个王八蛋,屡屡坏本大王好事,本大王今日,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是你!”
裴翾身后,洪铁的声音响起,只见他带着一大群伤兵,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手上,还牵着裴翾的那匹黑鹰。
“将军!”
裴翾回头,看着一身是伤的洪铁,顿时心中一颤。
洪铁走到裴翾面前,将黑鹰的缰绳交到裴翾手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若你能出去,记得去洛阳一趟……”
“大哥!”
洪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他们只能选择站在这里跟叛军搏杀到底,再无别的出路了。因为城中有些地窖里的百姓,已经被叛军发现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选择死在百姓前边。而城中唯一有可能杀出去的,只有裴翾了……
看着交代遗言的洪铁,裴翾眼眶一红,洪铁此举,让他感动至极,他从未见过如此忠勇正直的将军!
很快,周安,林末,老军医,也带着人走了过来,聚集在了这邕州的中城大街之上!打到现在,邕州的两万守军,已经就剩这不足千人了……
但是,叛军的身影也从四处的街道里钻了出来,将他们围在了此处,他们已经是没有任何退路了……
“遗言交待完了吗?洪铁,你们该上路了!”范柳合河抬起了一只手,他身后的骑兵已经拉满了弓,那些箭矢对准了对面的洪铁等人。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别忘了,我们可还有援军!”裴翾大声道,他相信,援军快到了。
“援军?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肆的笑了起来,随着他一笑,他身后的叛军一起笑了出来。
“周烨的援军被本大王的象兵击溃了!他们已经往东逃窜了,你们根本就等不到援军!”范柳合河大声道。
“那可不一定,我们还有朝廷的大军!”裴翾大声道。
“朝廷大军?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又笑了,“本大王在乌林口,早已埋下了伏兵,你们的朝廷大军一旦出现,本大王就会得知,他们过不过得了本大王伏兵那一关都难说!”
“哈哈哈哈……”裴翾一把将周安推了出来,“看好了,这就是我在你大营里救出来的人,你猜猜他身上的毒伤是怎么好的?还有,你想想,你家的大巫师是怎么死的?”
范柳合河闻言一惊,他好像忽略了什么,对!就是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他是怎么出现在大冬山之下,杀掉大巫师的?
“大王,这个人出过城,又回来过!”井归田立马反应了过来。
范柳合河一脸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裴翾道:“你们在邕州外围的布置,我早就全部传出去了,朝廷大军已经知道了,纵然你在乌林口有伏兵,也是徒劳!”
裴翾的声音相当大,那声音冲入范柳合河耳中,如同雷鸣一般,他顿时心里生出一股恐惧感来……他知道朝廷大军快到了,而更可怕的是,自己这边断粮了!
如果乌林口被突破,自己又断粮,岂不是要败?
正在他沉思之时,忽然他身后冲来一个传信兵,那传信兵惊慌失措大喊道:“大王,不好了,骑兵……骑兵……骑兵来了!”
范柳合河大惊:“什么骑兵?周烨的兵马不是被我们击溃了吗?”
“是……是朝廷的骑兵,密密麻麻,见人就杀,咱们城外的兄弟死了好多啊!”传信兵哭喊道。
“什么?”范柳合河一脸不敢相信。
忽然,东门,北门,响起了隆隆马蹄声,马蹄声之后,是更为强烈的喊杀声!
当看见那面“姜”字大旗出现在视线中时,邕州这中城大街上剩余的人,眼睛里都溢出了泪水……
援军,终于来了……
他们获救了。
第87章 救命粮
喧嚣之后,终将归于沉寂。
当天,范柳合河的大军在姜淮的突袭之下,顿时大乱!由于他的象兵还在追击周烨,加上又断了粮,范柳合河不得不放弃眼前的洪铁,率军往南退去!
叛军虽退,可邕州城却已经千疮百孔,军民死伤惨重,城内城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岭南的大好河山,被叛军摧残,血洗,化作了荒废凄凉的原野。
傍晚时分,姜淮立于城头,注视着远方的夕阳,悠悠叹息着……如血的残阳照耀着残破的城池,温暖的光辉洒在城外的大地上,留下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姜将军,我们洪将军有请。”
身后响起的是周安的声音。姜淮转头,看着周安,只见周安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头发也是凌乱无比,脸上还有好几道伤痕,可看向姜淮的他,脸上却露出了真挚的笑意。
“好……”
姜淮也笑了笑,拍了拍周安的肩膀,随后便与他一起走下了城头。
邕州城的将军府内,也被叛军洗劫过一遍,但好在叛军进城的时间并不长,将军府收拾一下还是可以继续住人的。
在一张床榻之上,洪铁已经醒了过来,而裴翾则正在给他喂水。
至于洪铁为什么会躺在床上,那也是因为劳累所致。当看见援军抵达的那一刻,洪铁绷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然后往后一倒,便不省人事了。
后续的安排自然是裴翾做的,洪铁躺在床榻上,也是裴翾抱过来的。
然而,今日姜淮到来,再次遇上了裴翾,两人之间又会如何呢?
“将军,姜将军来了!”
周安的声音再度响起,裴翾与榻上的洪铁同时转头,便看见了进来的姜淮。
洪铁看见姜淮,便要撑着起床,嘴里连连道:“邕州守备洪铁,见过姜将军……”
裴翾轻轻摁住了洪铁,回头看向姜淮,两人四目一对,姜淮神色复杂,而裴翾眼里则是冷漠。
“洪将军不必多礼,伤的怎么样?”
与裴翾短暂对视之后,姜淮便看向了洪铁,然后朝着洪铁的床榻走了过去。
裴翾将洪铁扶着坐了起来,并没有开口。姜淮走到洪铁榻前,又看了一眼裴翾,裴翾也看了一眼他,都没有说话。
“还好……死不了,今日多亏了姜将军来的及时了……要不然,我们邕州军民,只怕都得交待了……”坐起来的洪铁笑呵呵道。
“你们聊,我先走了。”
裴翾直接站起了身来,也不再看姜淮,径直就往外走。他知道,两人要谈打仗的要事,他不便掺和。
“裴少侠,且慢!”
可是姜淮却喊住了他。
裴翾顿住了步子,冷冷道:“怎么,姜将军又想留我了?”
姜淮走到裴翾面前,忽然后退两步,朝着裴翾一弯腰,一拱手:“姜淮,往日多有得罪,今日特向裴少侠道歉!”
姜淮的这一句话让洪铁吃惊,周安错愕,这姜淮,可是堂堂朝廷大军的主将啊,怎么会跟裴翾道歉呢?
谁知裴翾冷冷道:“道歉就不必了,我与姜将军也没什么瓜葛。”
“裴少侠,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姜淮恩将仇报,伤害了你……今日,我当着洪将军与周校尉的面,郑重向你道歉,还望你能原谅姜某……”姜淮说完,居然心一横,单膝跪了下来!
“咚!”
膝盖跪地的声音让裴翾都侧目了,可他一想就明白了,之前姜楚跟他说过要他帮忙,那姜淮定然也是有求于他了……但是自己若是不答应,这也不好看,洪铁跟周安都在呢,而且姜淮可是朝廷的主将……
“好!我原谅你!”
裴翾一抬手就将姜淮给拉了起来,拉起来后,迅速转身就走,连句后话都没有。
看着裴翾远去的身影,姜淮神色复杂,这是算原谅了还是没原谅呢?
洪铁见状,连忙道:“姜将军,不必介怀,我贤弟曾经说过,他似乎与你们家有些误会,但我想这些误会以后是可以慢慢消除的。”
姜淮转头看向洪铁,点头笑笑:“洪将军说的是。”
“周安,给姜将军搬个座,我要跟他聊聊正事。”
“好。”
周安很快搬来了椅子,让姜淮坐在了洪铁榻前。
洪铁率先开口:“姜将军,邕州城已经断粮了,你也看到,城池已经残破不堪,我两万守军剩下不到千人……但城中仍然还有许多百姓,他们也断粮了……”
洪铁说着说着,眼睛一红。
姜淮心头一咯噔,他带的骑兵也只有几日干粮,他还想来邕州城补充粮草呢……
“洪将军……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只带着骑兵过来,那是因为后方的步卒还在筹措粮草……而朝廷拨的粮草辎重,还没我的步卒快……我的骑兵也只剩两日干粮了。”姜淮一脸为难道。
“这……”洪铁没想到姜淮居然也缺粮。
这该怎么办呢?
这时,宋灿进来了,他朝姜淮一拱手:“将军,我们在城外抓到一个兵,这个兵是岭南道周烨的。”
“周烨?”洪铁与姜淮同时皱眉。
很快,那个兵就被带了过来。
“饶命,饶命啊!诸位将军饶命啊!”那小兵被押进来,慌忙跪地磕头求饶。
“我问你,你既然是周烨的兵,你怎么会在此?周烨呢?”洪铁大声问道。
“启禀将军,周都督他今日来援救邕州,可是我们被叛军象兵给打败了……小的也是逃命的时候,晕倒了过去,这才脱离了队伍……周都督恐怕已经逃往梧州了……”小兵如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也就是说,周烨来了,又被打跑了?”姜淮道。
“是的……是的……”那小兵如鸡啄米一般点头。
“这个废物!”洪铁咬着牙,眼神里满是恨意。
“洪将军莫急,这个周烨,其罪难逃,等陈帅过来,定然会定他的罪!”姜淮安慰道。
“可是,我们还能等到陈帅到来吗?”洪铁转头问道。
姜淮顿时脸色一滞,是啊,眼下没有粮食,那么多人马要吃饭,后边还要打仗,这该怎么办呢?
洪铁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裴翾。
“姜将军莫急,今夜还是能过的,等我问问我贤弟,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洪铁这么说道。
“洪将军的贤弟是?”
“就是那位裴少侠啊……”洪铁笑道。
“呵呵呵呵……”姜淮也笑了,可内心却相当震撼,这才多久,裴翾就成了眼前这个邕州守备的结义兄弟了吗?
“我这位贤弟,想必姜将军也知道,他武功高强,为人仗义,自打他来了我这里,不知为我解了多少难事……”洪铁说到此处,叹息起来,“若不是他,恐怕我早就死了……”
洪铁娓娓的说着,姜淮细细的听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裴翾回到自己的小院内,他焦急的冲向屋内,找到窗户边上那个囊袋,拿起来一看,里边仍是空空如也,他的小鹰还没有回来……
“小鹰怎么还没回来?死哪去了?”裴翾不由念叨了起来。
念着念着,裴翾忽然眼睛一睁,这小东西,不会又去找姜楚了吧?
正当裴翾猜测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他耳朵一动,起身便走了出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光头宋灿。
宋灿看见裴翾,恭恭敬敬一拱手:“裴少侠,在下想问你一事。”
裴翾看着宋灿,顿时就没好气道:“何事?”
宋灿道:“自然是我家大小姐的事……”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如果你要找到她,恐怕得去邕州西北方的大冬山打探。”裴翾直白道。
“大冬山?”宋灿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大冬山。
“对,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裴翾不耐烦的挥手道。
“哦,好。”
宋灿摸着光头,走了出去。
裴翾躺在床上,想睡也睡不着,虽然今天很累,可他也很饿,昨天晚上就喝了那一碗野菜粥,现在肚子正饿的“咕咕”叫呢。
当然,这一夜,饿的人根本就不止他一个。
洪铁跟姜淮商量过后,姜淮命骑士们将剩余的干粮拿出来,放入锅中,以沸水煮之,再加上一些野菜,做成了一顿大餐,来让城中军民取食。
当夜,无数百姓自觉排队吃着,但是一人只有一小碗,很多人连碗都舔的干干净净。洪铁麾下的将士吃了这热汤之后,也是纷纷泪目,这玩意虽然没油水,但比人肉可好吃多了……
洪铁与姜淮看着这些人吃饭的场景,纷纷叹息了起来。
“洪将军,我麾下骑兵的干粮恐怕只能撑到明日了……明日之后……”姜淮没有再说下去了,若是明日还无粮,那就只能杀马了……
洪铁紧锁眉头,他当然知道,姜淮也只能慷慨这么一晚,明日过后,所有人恐怕都自身难保……
该怎么办呢?
闻到香味的裴翾,也走了出来,他看着这街上无数百姓在舔着碗,顿时吃惊不已,什么时候有饭吃了?
这时,周安走过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干粮熬野菜汤,递过来道:“裴兄弟,给。”
裴翾接过那碗,问道:“周兄,哪里来的饭食?”
周安叹了口气,将来由说了出来,裴翾稍稍吃了一惊,这姜淮居然会舍得拿出这些东西分给百姓?
“裴兄弟,姜将军他们也没粮草了,城内的情况更是已经捉襟见肘,你有什么办法吗?”周安问了出来,这话其实也是洪铁让他问的。
裴翾望着这碗热腾腾的干粮野菜粥,眼神也迷茫了起来,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还能变出粮草来不成?
可是偏偏,在第二日的上午,粮草就来了。
送来粮草的并非姜淮的人,也不是周烨的人,更不是晁覆的粮草队,而是一支商队。
当站在城门口的裴翾看着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棉帽小伙时,他顿时惊讶不已。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好朋友吗?
“单兄!”
裴翾大步冲了过去!
“裴兄!”
单渠从杂色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也冲过来跟裴翾抱在了一起。
两人相视大笑,裴翾看着单渠的商队问道:“单兄,你果然做生意做起来了啊?你这商队,如今都这么多人了啊?”
单渠笑道:“裴兄啊,还不是多亏了你啊!你临走前不是告诉我,要做军队的生意吗?所以我就想着将粮食贩卖到这边来了。”
裴翾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当初的话,单渠真的照做了!
裴翾看着单渠后边那一辆辆的驴车骡车,不由问道:“单兄,你这……你这带来了多少粮草啊?”
单渠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万石吗?”裴翾惊呼了起来。
单渠点头:“对,就是一万石!但这些都是陈粮,还有些糠麸,陈粮便宜,若是今年的粮食,我这点钱都不够收的呢。”
“好好好!”裴翾重重的拍着单渠的肩膀,“单兄你做得好!”
“怎么,城中缺粮吗?”单渠问道。
裴翾点头:“你来的正是时候,邕州刚刚解围,但是已经断粮了,你这粮草可是救命的好东西啊!”
“那咱们进城?”
“进城!”
裴翾高高兴兴的拉着单渠的手,大步朝着邕州城内走去。
谁也没想到,救下这一城人的人,居然会是个商人。
粮食进了城后,整座城的军民都欢呼了起来!而跟着裴翾走在一起的单渠,自然也成了军民们眼中的大英雄!
这一万石粮草,足以缓解燃眉之急了。
洪铁跟姜淮亲自接见了单渠,甚至将他带到了将军府内招待。单渠在裴翾的带领下,进入了将军府后,朝着洪铁说出了第一句话。
“洪将军,您打算给我多少钱啊?”
洪铁看着这个头戴棉帽的小伙,笑了笑:“你想要多少钱呢?”
单渠道:“洪将军,我是个商人,买来这一万石粮草几乎花费了我所有的钱财,何况还要运粮至此,路上花费也不少,所以,我想回个本。”
“仅仅回个本?”洪铁眉头一挑。
单渠点头:“是的,将军,你们在前线血战,我这商人虽然是为了赚钱而来,可是也不能赚将士们流血搏命的钱……所以,我能回个本就可以了,只是希望以后来南边做生意的时候,还请将军行些方便。”
洪铁笑了笑,这个商人真是精啊。
一旁的姜淮道:“那你回本要多少钱呢?”
单渠看了看裴翾,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万两银子。”
“好!”姜淮立即答应了下来,随后从身上摘下一个玉佩,递给单渠。
单渠看着那玉佩,却不敢接,问道:“姜将军何意?”
姜淮道:“你拿着这玉佩,以后直接去楚州安右将军府,就说我说的,我夫人知道后,立马就会给你一万两银子。”
“这……”单渠犹豫着,这还要跑到楚州去吗?
裴翾开口道:“姜将军,你这有些为难人了吧?一枚玉佩就给我兄弟打发了?”
姜淮看着裴翾冷漠的眼神,欲开口又止住了,看着裴翾眼神越来越冷,他只好将玉佩也收回了。
洪铁笑笑:“这位单兄弟,既然你不远千里来卖粮,救我们的命,我们岂能让你只回本啊?你先在此安歇几日,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万五千两银子。”
“一万五?”单渠瞪大了眼睛,随后又眨了眨,“洪将军不是在忽悠我吧?”
“哈哈哈哈……”洪铁大笑,指着裴翾道,“他可是我结义兄弟,你也是他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忽悠你呢?放心吧!”
“好!”单渠也笑了起来,裴翾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
三人相视大笑,而尴尬的姜淮只得快步离开将军府。
粮食很快分发了下去,城中的军民也兴奋了起来,都在帮忙清理城池内外,处处都是嘈杂的声音。
姜淮离开之后,宋灿跟了上来,说起了姜楚的事来。
“将军,大小姐去哪了?”
“你问我,我问谁啊?”姜淮没好气道。
宋灿摸着大脑袋,摇头道:“我问了裴潜云,可他说他也不知道啊!”
“他也不知道?”姜淮吃了一惊。
“对啊,他还让我去大冬山打探呢……”
“那你速速派人,巡逻邕州外围,再调一队人马去大冬山,速速打探楚儿的情况!”姜淮下令道。
“是!”宋灿立马执行命令去了。
那么姜楚,现在在哪呢?
第88章 追击
时间回到十一月十九日,也就是叛军选择昼夜攻城的那一天。
姜楚焚毁叛军的粮车后,转道又奔向了西方,骚扰敌军后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撤离。一来她的几百人已经被叛军盯上,二来她麾下的骑兵也没带多少干粮,需要补充。
然而,钻空子容易,想要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十一月十九日清晨,姜楚带着八百侗民骑兵,来到了交南口以西的一片山谷里,他们在此休整。侗民们的马儿都放在这山谷中吃着草,人也三三两两的坐在了地上,有的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与清水,有的则靠着石头小憩着。
姜楚也坐在草地上,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思考着。她的周围坐着一圈人,这些人是忙牙,念青,刘旺以及她的一干亲兵。
“大小姐,接下来咱们怎么做?直接回大冬山吗?”刘旺习惯性的问道。
姜楚放下嚼了一半的饼子,捋了捋鬓边青丝:“我们恐怕已经被叛军盯上了,现在是不能露头的,恐怕得绕更远的路回大冬山才行!”
“绕更远的路?”忙牙有些惊讶。
“怎么?不能绕更远吗?”姜楚问道。
“姜姑娘你有所不知,再往西,就是大山了,咱们如果绕进山里的话,要绕非常远才能回大冬山。咱们来时已经是贴着山脚来的,再绕恐怕不行。”忙牙回答道。
姜楚蹙眉,想了一下后说道:“那咱们先休息一下,等马儿吃饱了后就出发,赶快回大冬山!”
“好!”众人齐声答道。
“对了,让人做好警戒!骑兵的警戒哨最少安排二十个人,这山谷外边十里范围内都要摸清!”
“是,大小姐!”懂事的刘旺起身便去安排了。
但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追兵便过来了。
正趴在石头上小憩的姜楚,忽然被刘旺喊醒了。
“大小姐,醒醒,醒醒,追兵来了!”
姜楚猛然惊醒,随后大声下令:“所有人,立刻上马!”
侗民战士们闻言纷纷动了起来,牵马的牵马,拿兵器的拿兵器,场面顿时就有些乱了起来。很多马都没吃饱,甚至撂蹶子,不愿意被骑,这让姜楚不由蹙眉。
“快,快!所有人,迅速出山谷,集合!”姜楚拉起嗓门大声喊着,然后迅速上马奔向了谷口。
出到谷口后,她回头一看,大部分侗民还没有将马骑好,不少马嘶鸣着,拼命的歪头拽着缰绳,死活不让人骑上去,有的马甚至还踢人……姜楚看着这一幕,顿时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
这些侗民的马,根本就不是经过训练的军马,经过训练的军马是对人有畏惧的,很少会做出这种举动,即使跑的口出白沫,跑的奄奄一息,它也不会反抗主人。
但这民间未经严格训练的马就不一样了,有的马甚至比驴子还倔,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昨天这些马跑了许久,夜里也跟着作战,中间歇息的时间并不多,没想到居然生出了这种情绪来……尤其是在这个追兵将至的时节,那就相当要命了!
“快,快!”姜楚大声喊着,催促了起来。
山谷中的侗民们只得用起蛮力,一个个拼命的爬上马,可也用了接近一刻钟,这才全部骑上马,从山谷里奔了出来。
可当他们骑上马奔出来时,外边也响起了马蹄声。
追兵来了!
“所有人,往北走!”
姜楚一马当先,朝着北方纵马奔去!她身后的侗民们也纷纷抽打着马屁股,跟随着她往北而去!
很快,就在姜楚的人马离开这山谷后,花颜台的骑兵也到了。
花颜台的骑兵骑的可都是战马,耐力足,跑得快,性情也温顺,这是他的优势。但花颜台的骑兵是连夜追着姜楚他们的马蹄印而来的,连歇都没歇,可谓是人困马乏,于是,这也成了他的劣势……
“走!”
花颜台望着谷口这凌乱的马蹄印,手中长刀往北边一指,带头往北面冲去!
姜楚等人拼命在前边跑,而花颜台带着骑兵在后边拼命追。
两股骑兵中间相隔不过两里地,都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冲,但是冲着冲着,方向也就没那么清晰了。
“姜姑娘,我们掉头跟他们干一架吧?”不甘心被追的忙牙提议道。
姜楚摇头:“不行,他们的骑兵身上有盔甲,我们穿的都是布衣,没法跟他们正面打!”
“那怎么办?我们的马好像也不如他们的马啊?”念青来了一句。
姜楚立马道:“不要急,他们能这么快找到我们,定然是连夜追来的,他们的马再好,恐怕也累得不行,撑过这阵子就好了!”
马蹄践踏在这大地上,震的大地隆隆作响,两股骑兵一方跑一方追,朝着北边行进,可不知不觉,方向却慢慢转向了西边……
半个时辰后,花颜台的骑兵终于追了上来!
“哪里跑!”
花颜台大喝一声,顺手用马鞭狠狠打了一下马屁股,让胯下战马加速冲了起来!
他身后的叛军也纷纷效仿,拼命的拍打着马屁股,往死里朝前追!可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胯下马已经到了极限了……
然而,冲在前边的姜楚,忽然看着眼前出现的景色顿时吃了一惊,她前方不远处,居然是一条河!那条河很宽,马是无法直接冲过去的……
“前边怎么会有河?”姜楚惊呼了起来。
忙牙道:“这条河是?是左溪!我们方向偏了,这已经跑到西边来了!”
“能不能绕过去?”姜楚急忙问道,眼前这条河已经离的很近了。
忙牙摇头:“不行,左溪往东北是邕江,我们来的时候是趁夜从邕江那座桥上过来的,但是往东北方向的话,那边就是……”
姜楚一下明白了,如果顺着这条河走,恐怕下游就是叛军的邕州大营了……逆流而行的话,就是掉头往西南,那就是自寻死路……
只能渡过去!
可是,叛军会让他们渡过去吗?
正在此时,叛军的马由于疲惫至极,忽然纷纷嘶鸣着栽倒了下来!就连花颜台的胯下马也无力的往前一栽,差点将他掀翻在地。花颜台大惊,叛军也大惊,被追的侗民们也大惊。
“好机会!姜姑娘,我们要不要杀个回马枪?”忙牙兴奋道。
“不!趁这个时机,迅速渡河!”
姜楚可不贪,这些叛军就算栽下马来,可他们人数仍然占优,身上还有盔甲,显然是敌人的精兵,与这些精兵短兵相接胜算并不大。
随着叛军的马匹大量栽倒,姜楚这帮人马迅速拉开距离,朝着前方的左溪冲了过去!
马是可以凫水的,但是速度不快,所以姜楚必须争取这个时间。
“噗通!”
第一匹马冲入了河水里,然后撒开蹄子游了起来,很快,第二匹,第三匹,都“噗通”入水……
“下水的人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游,不会水的人搂着马脖子!”姜楚大声喊道,此刻的她,还立在河边,挥手指挥着这些侗民渡河!
看着侗民们纷纷入水,姜楚的心也稍安了下来,可是好景不长,很快,后边的叛军就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自然是步卒,因为他们的马都栽倒了。
姜楚闻得身后喊杀声响,回头一看,只见叛军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刀枪,拽着弓箭,朝她冲了过来!她心中一慌,连忙纵马往河中一跳!
“噗通!”
姜楚连人带马跃入了水中,入水之后,她连忙从马身上下来,一边划水,一边拉着马的缰绳,带着马一起游。可她从水中探头,往后一看时,叛军已经开始在河边排起了阵势,前排的叛军已经拉开了弓箭,对准了河中的他们!
“快!快游!”
姜楚大喊了一声,随后叛军的箭矢便呼啸而来!
“笃笃笃笃!”
叛军的箭矢朝着河里的众人泼洒了过来!大部分箭矢落入了水中,可也有不少箭矢射在了马身上与人身上。
“唔啊……”
一个侗民被叛军一箭射中后心窝,当场头往河水中一埋,没了动静,那殷红的血花从他背后冒出,顺着河水流了下去……
“阿莫!”
忙牙大喊了一声,可这个叫阿莫的侗民已经没法回应他了。
“快游!快!”
姜楚大声喊着,忽然一箭从她脸颊上划过,将她一缕头发给射断了!
姜楚心惊,回头一看,朝她射箭的正是花颜台!
“快!快!”
姜楚仍然大声喊着,侗民们死命的往前游,可很多人也不慎中箭,好消息是,他们大部分人已经游过了河中央,离河对岸不远了。
然而坏消息是,游在后边的姜楚,成为了叛军箭矢的目标!
“瞄准那个女人,给老子射!”
花颜台大喊一声,叛军箭如雨下,朝着姜楚射来!姜楚只得奋力往河水里头一钻,往下一潜!
“笃笃笃笃!”
无数箭矢落入了水中,还好姜楚潜的够深,不然那箭雨恐怕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是,姜楚身边的坐骑就没那么好运了,那箭雨落下,她的坐骑顿时被射成了刺猬……
马儿哀鸣着,血流如注,往河里一栽,再也游不动了……
“不,小青……”
从河里探出头的姜楚,伸手摸着自己坐骑的脸,顿时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匹青马跟随着她好几年了,一直是她最喜欢的坐骑,可没想到,今日却被叛军给射死了……
“继续放箭!”
花颜台可不会留给姜楚悲伤的时间,他再度下令,箭雨顿时如蝗群一般射了过来!
“大小姐,快走!”
情急之下,刘旺扑过来推了姜楚一把,姜楚再度钻入水里,箭雨很快泼洒在她上方的水面之上……
“呃……”
刘旺左臂上挨了一箭,好在那箭射的不深,可他划水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刘旺!”
姜楚再度探出水面,一手拉起刘旺,拼命往河对岸游,前边的侗民要游回来帮忙,却被姜楚喝止住了:“你们快走,到岸上等我们!”
姜楚拉着刘旺一路游,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叛军射来的箭矢威力也越来越弱了,他们暂时算是安全了。
可花颜台岂能甘心?他大喝一声:“会水的,给老子游过去,宰了他们!”
手下士兵面面相觑,他们身上还穿着盔甲,这穿着盔甲怎么游呢?
“看什么?把盔甲脱了,带上兵器,过河!”花颜台大声下令道。
叛军没得办法,只得一排排脱下铠甲,抛下头盔,拿起武器就往河里跳!可叛军入水的同时,这边的侗民们已经大部分上岸了。
人马上了岸之后,忙牙望着好些飘在河水中的侗民尸体,顿时大怒。他从马鞍旁边的箭囊里拿出没浸水的弓箭来,瞄准了那些在河里游来的叛军!
“你们这些畜生,给我死!”
忙牙大力一箭射出,一下正好射中一个游在最前头的叛军!
“噗!”
那叛军额头中箭,当场在河里爆出一朵血花,然后就趴在水里不动了。
“兄弟们,拿出弓箭,射死那些畜生!”
忙牙大喊一声,上了岸的侗民们纷纷拿出能用的弓箭来,朝着河里射,这让形势一下逆转!
叛军也开始付出伤亡的代价,而河对岸的叛军由于射程不够,只能看着河里的叛军被当做靶子一样射死,气的直跳脚!
“妈的,这帮侗民……”花颜台咬牙切齿,可他是个旱鸭子,什么也做不了。
当叛军被射死几十个后,其他的不干了,纷纷往回游,那些侗民的箭术太可怕了,谁去谁死,这谁干啊?
于是乎,这条河,成功的阻止了这一场追击!
姜楚很快带着刘旺上岸了,刘旺捂着受伤的胳膊,一脸痛苦,上岸之后,其他人连忙接过刘旺,将他照顾了起来。
“姜姑娘,你没事吧?”忙牙上前问道。
姜楚摇摇头,她一身全湿透了,一抬头,发现茫茫多的眼睛正盯着她,她立马下意识就捂住了上半身。
“别看啊你们!”
姜楚的亲兵立马将她挡住了,然后斥责起那些侗民来。姜楚连忙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拿起一块湿透了的披风,将自己裹住,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说道:“行了,这不重要,眼下该商量怎么摆脱他们。”
姜楚转身,指着河对岸那些跳脚的叛军,让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去。
对面的花颜台正死死盯着她,锐利的眼神似乎想将她看穿一样,可过不了河,他也只能干着急。
“那蛮子,你过来啊!”
姜楚叉起腰喊了一句。
花颜台闻得此言大怒,指着姜楚:“兀那娘们,有种的就过来跟我决一死战!”
“我没种,我还没嫁人呢!”姜楚大声道。
“你……”
花颜台再次气的跳脚。
可他也不敢派人过河,这过河就是活靶子,可恶,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该死的河……
于是,一条河让两岸的人对峙上了,一方不敢过河,另一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后,姜楚回顾身后的忙牙等人,开口道:“我们不能跟他这么耗,万一他把邕州城外的叛军叫过来我们就惨了。”
忙牙道:“那我们怎么办呢?”
姜楚想了想后,说道:“留下一百有马的人看住他们,这些人最好都擅长弓箭,其他人,先往西边撤!”
“好!”
随着姜楚下令,人开始分为两拨,失去了马匹的姜楚带人先走,而忙牙则带着一百骑士守在了这河边,死死看着对面的花颜台。
花颜台无计可施,只得下令让人去邕州城外的大营摇人。
当姜楚的那拨人马走远后,河边的一百人也迅速撤离,朝着西边,撤进了左溪西边的大山里。再次消失在了叛军的视野之中。
十一月十九日夜,正是邕州最危急的时候,正在大山里休息的姜楚,忽然感觉肩膀一沉,她一回头,便看见一只猫头鹰立在了他肩膀上!
“小鹰?”
姜楚吃了一惊,这小鹰怎么又来了?她看着小鹰的腿上,上边也没有信筒,顿时她就疑惑了起来,它不是来送信的,是来干嘛的?
姜楚将它抱了下来,可小鹰却站在她手上,“啾啾”叫个不停,一边叫,还一边扇动翅膀,嘴巴多次努向东边。
姜楚更疑惑了,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刘旺道:“大小姐,这鹰,是不是在求救啊?”
“求救?”姜楚更疑惑了。
“对,你看,它看起来很急的样子,很可能就是在求救!”刘旺道。
姜楚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时,念青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道:“我知道了,我们焚毁了叛军的粮草,叛军恐怕要狗急跳墙,猛攻邕州!”
“怎么可能呢?”姜楚大声道。
“很有可能!”刘旺也道,他皱起眉头,“大小姐,我们昨晚的举动,恐怕已经让叛军疯了,他们猛攻邕州,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姜楚蹙眉,看着“啾啾”叫的小鹰,开口道:“那么它,就是来告诉我,裴潜很危险,要我去救他?”
“对!”
刘旺点头道。
“好,明日我们去看看……”姜楚说道。
可是翌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日,姜楚派念青先出山打探情况,没多久后,念青慌张回来了。
“不好了,姜姑娘,我看见好多叛军朝这边来了!”
“好多?好多是多少?”姜楚问道。
念青一脸慌张:“起码好几千啊!”
姜楚顿时大惊,如果叛军朝这座山里进来了,那么她还能去邕州吗?
别说邕州,只怕大冬山都回不去了吧……
她不知道的是,花颜台已经跟她死磕上了,这一次带着更多的人来围剿她了。
“可恶的娘们,老子一定要抓住你!”
山下的花颜台恶狠狠道。
第89章 迷人瘴
林中深处雾气起,诡谲迷踪人难还。
十月二十日夜,交南口。
范柳合河的主力大军驻扎于此,眼下,他们已经断粮,已经无力再对邕州发起进攻了。
这一天从下午范柳合河被迫撤退开始,叛军各部相继后撤,至夜,陆陆续续回到了此处。范柳合河清点人马之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此番攻打邕州,在将近一个月时间内,他折损了两万五千余人,其中精锐战兵损失超过一万五,这让他心疼不已。
戌时时分,各部叛军皆回来了,可却唯独缺少了花颜台所部。
“花颜台怎么还不回来?”中军大帐之内,范柳合河发起了脾气。
“大王,花将军今日中午回来后,带着他所有部下去追击那些侗民了。”井归田淡淡回答道。
“什么时候了,还追那些侗民?”范柳合河大发脾气。
“大王,在下建议派人去召他回来。”井归田又淡淡道。
“可他去哪了?谁知道他去哪了?怎么召回来?”范柳合河发出了三连问。
帐中诸将栗然无声,井归田也不作声了。
范柳合河重重呼着气,良久之后,终于平复了下来,然后才朝井归田问道:“军师,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井归田也长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不紧不慢的攻城早晚会拖到朝廷大军到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及时……他叹气之后,抬头看天,仰着脖子道:“大王,咱们,恐怕只能退守镇南关了……”
“退守?”范柳合河一惊,帐中诸将更是愕然,没想到井归田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来。
“大王,现在咱们军中的情况您也知道,只能先退守镇南关,整顿兵马之后,再寻求破敌之策了。”
看着井归田无奈的说着这种话,范柳合河也沉默了,邕州城下损兵折将,眼下士气大跌,而且粮草已断,除了退守,恐怕还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最要命的是粮草,没有粮草,什么兵也动不了。
“好……就依军师所言……”范柳合河重重叹了口气,定下了决策来。
翌日,叛军从交南口拔营而起,除了花颜台一支兵马还在追姜楚之外,其余人马尽数往南而去。
邕州之围已解,可率领侗民的姜楚却陷入了困境。
花颜台这次带了足足五千人马,前来围堵姜楚的这一支义军。叛军虽然断了粮,可花颜台却不是一般人,他在自己的兵营里私藏了许多粮草,而范柳合河也没发现。这一次追堵姜楚,他趁着范柳合河与井归田进城之际,偷偷将那些粮草全部运了出来……
现在的他,兵强马壮,而被堵在山中的姜楚等人,却是已经断粮了。
十一月二十日,姜楚带着人被迫往更西边的山中撤离,可花颜台却带着人紧追不舍,也不知他发了什么疯……
花颜台这一追就是一天,晚上稍息过后,第二日再度朝着山中追去!由于他的不断追捕,姜楚等人只得避其锋芒,在大山中匆忙行进起来。
令忙牙等人意外的是,他们沿途布下的陷阱与简易捕猎机关,却被搜山的叛军轻易破解,那些陷阱与机关似乎难以阻挡他们的脚步!
上午巳时,姜楚带着侗民们穿山过林,一个个都累得不轻,尤其是有些过河时被箭矢射伤的人,越走越慢,有的甚至伤口恶化,晕厥了过去。
还好他们还有几百匹马,可以驮人,不然的话,伤员只怕是寸步难行了。
“呼~呼~”
姜楚行进在崎岖的山道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她看着眼前这莽莽山林,漫漫云天,不由犯了难,朝着一旁的忙牙问道:“忙牙,这座山叫什么山啊?怎么走这么久都走不完啊?”
忙牙同样喘着气道:“这座山叫大明山,很大,里头有许多毒虫猛兽,一般我们都不会到这里来的……”
“毒虫猛兽?”姜楚闻言一慌。
“对,而且,这大明山里,也没有我们侗族人。”一旁的念青同样喘着粗气说道。
“那这里边住的是什么族?”姜楚好奇问道。
“鬼幺族。”念青回答道。
“鬼妖族?”姜楚心中一慌,这种名字都那么吓人的族,定然不是什么善人,而且他们居住在这毒虫猛兽极多的大山里,恐怕手段很厉害……
“据说,他们喜欢披头散发,赤足裸胸,在这山中与毒蛇为伴,相当神秘。”忙牙补充道。
“那我们不会遇到鬼幺族的人吧?”姜楚小心问道。
“难说……”忙牙摇头。
正在几人交谈时,后方传来了声音:“大小姐,不好了,叛军又追上来了!”
“怎么可能?”姜楚吃惊不已,按理说叛军不擅长钻山的啊……
“大小姐,赶紧想个办法吧!那些人钻山过林相当快,现在咱们虽然有马,可这崎岖山道根本骑不了马啊!”姜楚的亲兵说道。
姜楚想了想后,问道:“你们说,现在邕州城解围了没?”
所有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姜楚道:“今日已是十一月二十一日,按理说,叛军如果狗急跳墙猛攻邕州,也无法持久,我们断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只有一两日的时间攻城,所以……”
“所以?姜姑娘你想跟邕州求援?”忙牙问道。
姜楚点头,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加快速度,我让小鹰回去报信!”姜楚说完,直接从旁边的马鞍旁的简易小窝里掏出小鹰来,又找人拿来纸笔,写好之后,将信纸捆在了小鹰的腿上。
“回去吧,小鹰,回到他身边去,告诉他,如果他脱离了灾难,让他速速派人来救我们,拜托了。”姜楚对着小鹰说道。
小鹰眨着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姜楚,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随后,姜楚手一挥,将小鹰放飞了出去!然后她戴起自己的斗笠,朝着众人大喊道:“我们走!不管这大明山有多难走,我们一定会走出一条活路来的!”
“好!”
忙牙等人紧随其后,前方的侗民挥刀开路,后边的人则拼命砍倒树枝,推动大石来阻拦后方的追兵!
山林中,一波人拼命的往前跑,另一波人则拼命的往前追。
“都给我动起来,谁抓到那个娘们给本将军,本将军升他做副将!”花颜台立在树下厉声喊着,嘴里的哈喇子差点都流了下来。
他之所以追姜楚,只有一个原因,他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他本是交趾人,那鬼地方,终年闷热,人都是黑不溜秋的多,哪来几个水灵灵的大美人?直到他见到了姜楚,那不得了,这娘们长得可真漂亮,他可太喜欢了!
他手下除了那两千骑兵之外,还有三千山地兵,都是出自南疆大山里边的,一个个都是爬山钻林的好手,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的追进山里来!
很快,前方的叛军就看见了姜楚等人的踪迹,开始嗷嗷叫的冲了上来!
而姜楚等人穿过山林过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雾气茫茫的山谷。
薄雾茫茫,萦绕着这山谷,如同仙境一般,姜楚从未见过这般美景,立于高处的她,一时间差点没回过神来。
“姜姑娘,我们走!”
“走!”
姜楚被扶上马,在那些侗民的带领下,七八百人带着马匹,迅速冲向了那片雾气茫茫的山谷之中!
姜楚并不知道,那片雾气,正是传说中的瘴气……
而忙牙等侗民是天生不怕瘴气的,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危险便悄然而生……
冲进雾气之中不久后,姜楚跟她的亲兵纷纷感到了不适,一个个捂着喉咙,不断的咳嗽着。而旁边的忙牙念青等人却没有半点不适,仍然拼命纵马往前冲。
“咳咳……”
姜楚呼吸着这雾气,脸色越来越难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而她身旁的其他亲兵也咳嗽不止,念青看到这一幕,顿时就明白了。
“这雾气……是瘴气!这是裴兄弟说的瘴气!”念青大声喊道。
忙牙一惊,在大冬山时,姜楚没去过死亡沼泽,也没人告诉她那里有瘴气,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雾气就是瘴气……
“快让他们捂住口鼻!”忙牙也大喊了起来。
侗民们匆忙的将姜楚跟她的亲兵们扶下马,用布包住他们的口鼻后,准备再次将他们送上马时,没想到这些马也起了反应,纷纷嘶鸣起来,有的马直接往地上一倒,有的马焦躁不安的打着响鼻,撂着蹄子,有的马则疯了似的朝外跑……
马上的侗民被焦躁的马纷纷掀了下来,他们也一下变得惊慌失措,纷纷去拽马,可这时候的马比起被花颜台追击之前更加暴躁,根本拉扯不了一点。
于是,在这片山谷之中,七八百人一下陷入了混乱之中。
“力气大,跑得快的,先带姜姑娘他们走!快离开这片雾气!”忙牙大声喊道。
“走!”
“走!”
身强力壮的侗民们背着伤员,拼命往前冲,后续的人则拼命的挽住马,想试图安抚住这些畜生,可这些马在雾气中剧烈挣扎了一番后,大多数都倒了下来……
忙牙心惊,他没想到这些雾气对马居然有如此大的伤害,眼看着这些马一匹匹哀鸣着倒下,他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七八百匹良马啊……
“忙牙,走啊!”
念青大喊了起来,因为有好几个姜楚的亲兵已经昏迷了过去,其中受了伤的刘旺更是第一个昏迷的,而且已经喊不醒了……
“走!”
忙牙带着侗民们,收拾起马身上的弓箭等武器,然后迅速冲向了山谷的前方……
就在山谷中大乱之时,叛军也出现在了这片雾气的外围。
听着里头的喊叫声,花颜台大喊道:“他们就在里头,杀过去!”
可旁边的人却阻止了他,只见一个黑脸的校尉道:“花将军,那里去不得。”
“如何去不得?”花颜台问道。
黑脸校尉手指着那片雾气道:“那是瘴气,而且是极为厉害的迷人瘴。我们的人进去之后,不消一刻钟,就会被毒死。”
花颜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厉害么?”
“不错,除非有巫师大人的特制药丸,否则我们是进不去的。”黑脸校尉道。
花颜台长吁一口气:“那么,这些侗民,想必都会死在里头了?”
黑脸校尉摇头:“不,侗民不一样,他们天生不怕瘴气,除此之外,这大明山中的鬼幺族人也不怕瘴气。”
“哦?那我们岂不是追不了了?”花颜台问道。
“不,将军,只要我们找到这山中的鬼幺族人,请他们出手的话,想必一定能追到这伙侗民。”
“这样吗?”花颜台托起下巴来。
“可是将军,咱们真的要一直追下去吗?区区侗民,身无片甲,根本不足为虑吧?”黑脸校尉发问道。
花颜台摇头:“不,这些侗民会是我们的大威胁,我们的老窝在茫茫大山密林之中,朝廷的军队在那里对我们是没有威胁的,唯一有威胁的,就是这些熟悉山林的侗民!若是他们给朝廷兵马带路,那就相当棘手了。”
“原来如此……”黑脸校尉点头。
“速速去这山中找鬼幺族人,另外,再多派人去探路,看看能不能绕过这片瘴气!绝不能让这伙人跑了!”花颜台迅速做出了决定。
“是!”黑脸校尉立马传令去了。
而中了瘴气的姜楚,被跑得最快的念青背着,念青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雾气范围,他来到雾气之外的一处河水边将姜楚放了下来,可此时的姜楚已经脸色煞白,昏迷不醒了。
不仅是姜楚,她的亲兵都昏迷不醒了……
“怎么办啊?姜姑娘怎么会这样啊……”看着昏迷不醒的他们,念青哭了出来。
不久之后,忙牙等人也赶了过来,可他们看着河边躺着的一排昏迷的人,都束手无策。他们侗民天生不怕瘴气,哪里知道怎么解瘴气?
忽然,一个侗民指向了河对岸:“你们看,那里头有个村子!”
忙牙举目一看,河对岸的林子里头真的有房屋,莫非那就是鬼幺族人的村落?
“忙牙,怎么办?”满脸是泪的念青问道。
忙牙皱眉道:“恐怕我们只能进去前边那个村子,求助里边的人了。”
念青望着河对岸那个村落,双眼迷茫:“他们难道能解这瘴气之毒?”
“应该能!”忙牙点头道,“他们既然生活在这瘴气之后,必然有应对瘴气的法子……”
“好……”
念青嘴里答着,然后指挥着其他侗民,将中毒的姜楚等人背起,跨过河流,走向了那个村子……
这地方,他们从未来过,而传说中的鬼幺族人,他们也从未见过……
姜楚依然昏迷着,中了瘴气毒的她,气息已经虚弱无比了。
她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飞出去的小鹰身上了。
第90章 决定
鬼幺族,南疆神秘的部落之一,居深山,伴虫蛇,披发跣足,鲜与外人通有无。
忙牙等人跨过小河,走向了对面的村落。可才抵达村落的林子外时,忽然响起了一声猛兽的长啸,接着林子里便跃出了足足十几只黑豹。
那些黑豹,身形强壮,四肢有力,眼若星辉,牙如利戟,爪似铁钩,一只只冲到林子外围,死死的盯着忙牙等人。
忙牙等人连连后退数步,拽起弓箭防备着这些猛兽。可那些黑豹只是在林子边缘守着,也不朝众人发起进攻。似乎就是守护着那个村子一般。
忙牙见状,朝着林子里头的方向大喊了一声:“请问你们是鬼幺族吗?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误入了此地,我们的同伴中了瘴气之毒,特来向你们寻求解毒之法!”
林子那头没有回应。
忙牙想了想,用侗语重新喊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
很快,林子里头的村落有了动静,只见三个披发跣足,赤裸上半身的男子缓缓从林间小道走了出来。三个男子,都是高颧骨,尖下巴,细眼睛,身高也差不多,只是为首一个,头发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是头领。
“你们是侗族人?难怪不怕瘴气。”为首的白发男子缓缓开了口,用的居然是标准的汉话,一双尖眼盯着忙牙,似乎想将忙牙看透一般。
“居然知道我们鬼幺族,看来你们不简单啊……”白发男子左侧的黑发男子淡淡道。
“是的,我们被交趾叛军追杀,误入此地,我们的同伴被瘴气所毒,急需拯救,不知你们可有法子?”忙牙说道。
白发头领眨了眨尖眼,目光一转,便看见被念青背着的姜楚,当看见姜楚时,他那双尖眼一亮:“汉人?难怪会中毒……”
白发男子左侧的黑发男子冷冷道:“我们隐居此地,不知道什么交趾叛军,也不想跟任何人有瓜葛,尤其是汉人!”
念青顿时大怒:“说着汉话,却说讨厌汉人,难道你们躲在这深山里,是汉人把你们赶来的不成?我们只想请你们解毒,又不会为难你们,解完毒我们就走,你们继续隐居就好了啊!”
“呵呵呵呵……”白发头领右侧的男子笑了起来,“别人可以,汉人不行!我劝你们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忙牙闻言,也脸色一怒:“你们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们又没把你们怎么样?”
“赶紧滚!”左侧的男子大怒。
忙牙等人也怒了,一个侗民大声道:“我劝你们客气点,赶紧给我们的人解毒,否则我们几百人,足以平了你们村子!”
侗民说完,拽起了手中弓箭。
其余侗民也纷纷拿起了武器,若是这些鬼幺族人不愿意解毒,他们可真要准备用强了。
白发头领冷冷一笑:“你们是人多不错,可你们别太低估我们鬼幺族了!”
“啪!”
白发头领只是打了个响指,忽然一阵嗡嗡声从林子里传来,忙牙等人顿时一惊,很快,他们就看见了那发出嗡嗡声的东西。
毫无疑问,是蜂群。
而这些蜂群还不是一般的蜜蜂马蜂,个头一只只几乎有人的大拇指粗,数量更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看的侗民们头皮发麻……
侗民们同时望着这些蜂群,顿时脸色纷纷大变!若说山中什么最难对付,蛇虫鼠蚁都不算什么,只要观察的够仔细,涂上防虫的草药,他们侗民都不怕。至于老虎豹子什么的,只要手上有武器,那也可以杀死!可是这毒蜂就难对付了……毒蜂是一窝窝的,而且几乎不怕什么防虫药,一旦惹了它们,只能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啪!”
白发头领再度打了个响指,那蜂群就悬停在了三人头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这是大明山的杀人蜂,只要被它的毒针蛰上一口,神仙也难救!你们若是想强攻的话,不妨试试!”左侧的男子冷冷道。
忙牙迟疑了起来,这鬼幺族果然有些脏东西,那些杀人蜂很明显不好惹……
念青也吃惊不已,他连忙道:“我们并不想与你们为敌……”
“那就赶紧滚!”左侧的男子厉声吼了出来。
念青一脸为难,看向了忙牙,忙牙想了想后,忽然屈膝一跪:“对不起!是我们刚才唐突了,冒犯了三位!可我们的同伴急需解毒,我们别无办法,只能向你们求助,还请三位施以援手,我忙牙以后定然报答!”
看着忙牙下跪,侗民们震惊了,白发首领呵呵一笑,手一挥,将那些蜂群挥退回林子,只见他笑道:“这才是求人的方式嘛……但是,救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知你们准备好付出了吗?”
忙牙猛然抬头:“什么代价?”
白发头领伸手指向了念青背上的姜楚:“她,就是代价!”
“什么?”忙牙大惊失色。
“别慌,我不要她的命,我只会要她身上的一样东西。”白发头领缓缓道。
“什么东西?”忙牙急忙问道。
白发男子神秘一笑:“你得先答应才行。”
“你不说,我没法答应!”忙牙站了起来。
白发男子又笑了笑,指着姜楚道:“你再不答应,她就快死了,不止是她,中了瘴气毒的人都得死……”
忙牙闻言心中顿时翻腾了起来,脸上五味杂陈,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这要他来做这个艰难的决定吗?
他不由看向脸色煞白的姜楚,这姜姑娘可是个好姑娘,又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她可不能有闪失啊……
“你……你,我不敢相信你,除非你先救活其中一人!”忙牙急中生智道。
“哈哈哈哈……”白发头领哈哈大笑,旋即从腰带里头掏出一颗绿色的小丸子,朝着一个侗民挥手,“你过来。”
那个侗民背后背着一个姜楚的亲兵,他看了看忙牙,忙牙点头之后,那侗民才背着人朝那白发头领走了过去。
只见那白发头领直接将手中药丸塞入那亲兵的口中,然后伸手摁住了他的人中,接着一手罩在了那亲兵头顶!只见他手腕一发力,随着一股真气凝出,姜楚那亲兵顿时头上冒起了白烟来……
忙牙等人大惊,这鬼幺族的白发头领,好生厉害!
“咳咳……”
不过片刻,姜楚那个亲兵就在一阵咳嗽声中醒了过来,他摇了摇脑袋,然后转头看着四周,发问道:“这是哪里?”
所有侗民看着这一幕都吃惊不已,那个苏醒的亲兵脸色已经转红,看起来好了不少……这鬼幺族人果然能解瘴气之毒……
白发头领看着忙牙,笑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能解毒了吧?”
忙牙木然点头,但是那代价是什么呢?
但是,眼下姜楚危在旦夕,他只能豁出去了!
“我信你,可你千万别伤及她性命!”忙牙大声道。
“当然!请!”
鬼幺族的白发头领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忙牙等人请入了林子,随后带着他们朝着林子那头的村子走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小鹰带着姜楚的信,成功的飞回了邕州!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失踪了两天的小鹰终于飞到了裴翾的小院内,它飞入屋子里,就大声的叫了起来。
而此时的裴翾并未在屋子里,而是在斜对面的将军府中,与单渠,洪铁等人聊天。
“单兄,你可以再去收些药材过来,眼下,朝廷主力大军将至,平叛之时,急需大量草药,这钱,你又能赚上一笔。”裴翾给出建议道。
单渠闻言眼睛一亮,“裴兄,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眼下没钱啊!”
裴翾笑了笑:“稍等,我先去拿钱给你!”
裴翾说着就出了门。
洪铁看着单渠,乐呵呵道:“真没想到我贤弟还有你这种朋友……你且暂住几日,几日之后,我保证将那一万五千两银子给你!”
“洪将军言重了,若是军中不宽裕,这些钱也可以暂缓的。”单渠也笑呵呵道。
“哈哈哈哈……来,喝水!”
洪铁端起了一碗白开水,单渠也端起了一碗,两人将白开水当酒一般,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哎……你看,我这将军府,现在不仅没了酒,连茶叶也光了……实在是……”洪铁摇着头,表示歉意。
“哦?那我可以贩酒贩茶叶过来咯?那样岂不是又能赚一笔?”单渠一下子灵光一现。
“哈哈哈哈……”洪铁笑着指着单渠,“你这奸商,真的是……”
两人乐呵呵的聊着,可是聊了许久,都未看见裴翾回来,洪铁意识到了不对劲,立马起身道:“我贤弟怎么还不回来?”
“许是他忘记钱放在哪了吧?”单渠道。
“不对!”
洪铁说完,立马奔出了房门,单渠见状,也跟了上去。
裴翾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立马就发现了小鹰,同时也发现了小鹰腿上绑着的信。
“啾啾~”小鹰看见裴翾,当即兴奋的叫了起来。
“啾你个头啊啾!野惯了是不是?见到女人走不动道了是不是?亏我把你养这么大,如今翅膀都往外拐!你这家伙忒没良心!”裴翾叉着腰数落了一番小鹰,直骂的小鹰缩在墙角,瞪着大眼睛一脸委屈。
裴翾摇了摇头,走上前取下绑在它腿上的信,毫无疑问是姜楚的。
“裴潜,我率忙牙等侗民八百余人,于十一月十九日夜焚毁了叛军的两路粮草,如今已经被叛军盯上,现深陷邕州西侧大明山之中,困顿无助,若你已脱离灾难,还请速速带援军前来……姜楚笔。”
裴翾看到此信,顿时就破口骂了起来:“姜楚啊姜楚,你真是个惹事精啊,还想我救你,你真的是……”
裴翾一度想将信丢掉,可姜楚信中提及了忙牙,忙牙可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却不能不救。而且,姜楚现在何处,恐怕只有小鹰能找到……这样一来的话,自己必须带着小鹰前去……
但是,姜淮此刻却在邕州,而且迫切的想知道姜楚的状况,那么这封信就必须给姜淮看才行!不如让他先去救人!
于是,裴翾一把拎起小鹰:“走,没良心的,跟我见人去!”
“啾啾~”
“啾你个头……”
裴翾没好气的提着小鹰便去找姜淮了!而之后找来的洪铁跟单渠刚好扑了个空。
裴翾很快找到了姜淮,此刻的姜淮,正在带领军士跟百姓收拾城外的尸体,这可是一项又脏又累的活,这些尸体不处理掉,天气一热,很容易发生疫病,甚至出现瘟疫。洪铁还在休养,所以他就担起了这个重任。
“姜淮,姜淮,你女儿有消息了!”
裴翾一手搂着鹰,一手将姜楚的信朝他递了过去。
正指挥人干活的姜淮一回头,直愣愣的看着裴翾,然后有些迟疑的接过那信,看了起来。
“大明山在哪?”
姜淮看完信后瞪着眼朝裴翾问道。
“我哪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信哪来的?”姜淮问道。
“它带回来的!”裴翾指了指自己搂着的小鹰。
“它?”姜淮指着小鹰,这才想了起来,就是这只猫头鹰,当初姜楚回家时还搂着的。
“对!姜楚现在被叛军堵在山里头,要派人去救!你叫上宋灿,再带上几千人,先去查探情况吧!”裴翾一脸淡然道。
姜淮却道:“这……这信不是给你的吗?”
裴翾顿时眼睛一瞪:“姜淮,她是你女儿!关我什么事?”
姜淮连连道:“裴少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这猫头鹰送信回来,那么楚儿在哪,恐怕只有它能找到,这样的话,恐怕要劳烦少侠你一起……”
“你……”
“少侠放心,日后我姜淮必重重报答你!”姜淮信誓旦旦道。
“谁信你啊!”裴翾翻起了白眼,“你当初狗眼看人低,现在又求上我了?恐怕是因为这次南征过于险恶,你怕打不过叛军吧,才想让我帮忙的吧?”
裴翾一言便说出了姜淮心中所想。
姜淮低头,承认道:“不错,此次南征,谁都知道很难。我姜家远在楚州,原本不该是我来此……是史家,史家在朝堂上向陛下推荐我来的……史家是为了报复我们退婚,才做出这等下作之事,让我来当这个差事……”
“哦?还有这事?姜楚的婚退了?”裴翾莫名其妙的来了兴趣。
“是的……这也跟裴少侠你脱不开关系,而且,史家早就恨上你了。”姜淮说道。
“原来如此……”裴翾点了点头。
“那裴少侠,不如我们去商量一下如何救援?”姜楚趁机道。
裴翾想了想,点了点头,既然现在目标是一样的,那么就暂且合作好了。
这不让人省心的姜楚!
很快,姜淮跟裴翾来到了将军府,正好碰上了洪铁跟单渠。几人碰头之后,很快就将事情摊开说了出来,然后回到将军府里商量了起来。
“大明山?”洪铁昂起头,托起下巴,似乎在思索着那座山的情况。
“对,就是大明山,信中是这么说的。”姜淮道。
“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啊……那山非常大,而且里边树林密布,崎岖难行,毒虫野兽数不胜数。邕州的百姓平时都只敢在边上打柴,从来不敢进去里头的,据说里边还有瘴气呢……”洪铁娓娓说道。
“瘴气?这,这可怎么办?”姜淮急了。
“周安,去叫老军医来!”洪铁说道。
老军医很快就来了,当他听到“大明山”三个字时,便开口道:“走哪不好,非要去那里,恐怕他们已经进入山林深处,遇到瘴气了……嗯,说不定还会遇上鬼幺族,遇上那些人,可就棘手了……”
“老东西,那你有什么办法没?”洪铁问道。
“没有,但是我不怕瘴气,我可以跟着去。”老军医说道。
“行,那你就跟着去!”洪铁大手一挥。
“好,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去调兵!”姜淮说着,然后看向了裴翾,“裴少侠,你能一起吗?”
“那就一起吧。”裴翾点点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大明山中的鬼幺族,不但擅长驭兽驭虫,更练就着一门可怕的武功!
所谓的天下第几高手,不过是朝廷衙门排的而已,藏在这世间里的高手,何止百千?
第91章 穿林
深山谧影虎豹藏,迷雾蔽空鸮鹰出。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姜淮点起三千精锐铁骑出了邕州西门,缓缓往西而去。与他同行的自然还有裴翾,宋灿,以及老军医。
“小鹰,去探路,看看那些叛军藏在哪里!”
裴翾朝着小鹰指指点点,又伸手敲了敲它的脑袋,然后“咕咕”叫了两声。小鹰瞪着大眼珠子,似乎明白了他的话,立马一展翅,便飞向了高空。
旁边骑着马的姜淮跟宋灿惊讶不已,宋灿道:“裴少侠,这就是训鹰之术吗?”
“嗯。”裴翾不冷不热的回应了一声。
“猫头鹰本是夜间行动的鸟,没想到在裴少侠手里,白天也能凌空飞翔,还这么迅捷无比,裴少侠果然厉害啊!”姜淮捋着胡须赞道。
裴翾冷冷瞥了姜淮一眼,呵,这老家伙,居然还拍起马屁来了?当初在你姜家,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旁边的老军医道:“裴兄弟,咱们得抓紧了,如果那位姜姑娘落入鬼幺族手里,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啊……”
裴翾猛然转头:“鬼幺族难不成吃人?”
“鬼幺鬼幺,恶鬼凶妖,他们这个名字是汉人给他们取的,你觉得呢?”老军医一脸平静道。
姜淮闻言顿时急了:“这位……这位老兄,那鬼幺族究竟是什么人?可否细细说来?”
老军医捻着胡须道:“鬼幺族,原本是南疆一个神秘种族,当初始皇帝派兵南征,南征的大军就曾见过鬼幺族的可怕……他们与虫蛇为伴,虎豹为友,可却与他族为敌。他们祖传一种魔功,叫什么‘噬心魔功’。”
“噬心魔功?”裴翾闻所未闻。
“对,据说修炼这种魔功需要用到一种东西,人身上的东西。”老军医说到此处,皱起了眉,脸色也是无比的严肃。
“什么东西?”裴翾与姜淮同时问道。
老军医转头看向两人:“处子之血。”
“什么?”姜淮大惊失色,裴翾也眼神有些不对了。
然而老军医还未说完,只见他继续道:“鬼幺族人最喜少女之血,他们的‘噬心魔功’以此修炼,曾经祸害这岭南一方,不知杀害了多少无辜少女……后来南疆被朝廷重新平定,鬼幺族被朝廷大军围剿,躲进了深山之中,从此杳无踪迹。只是后来有人误入大明山深处,传出了里边有鬼幺族的传闻。”
老军医终于说完了,姜淮则吓出了一身冷汗,裴翾也是目瞪口呆。
“裴少侠,咱们得快些去!”姜淮大声道。
裴翾却冷静了下来,朝着老军医问道:“军医,鬼幺族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厉害么?你不会夸大其词吧?而且他们只要处子之血,不一定会害人性命吧?”
老军医哈哈一笑,对裴翾说道:“裴兄弟,老夫本是侗人,十几岁便出山求师学艺,后来去了梓华山千蛇洞的傩蛇门,一待便是几十年……那傩蛇门什么样的人没收过?我在其中便见过好几个鬼幺族的人,那些人是真的抓来少女,用她们的血来当做修炼的东西,而且他们手段极其残忍,取血的位置,可不是在什么手臂大腿。”
老军医说到此处顿了下来,裴翾连忙问道:“在何处?”
老军医伸出一根手指,忽然指向了裆部,甚至还开口说了出来:“在阴处取血。”
姜淮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旁边的宋灿也是张大了嘴巴,裴翾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这鬼幺族,好生残忍!
“裴兄弟,咱们速速去吧!”姜淮再度催促道。
裴翾摇头:“姜淮,这事不能急,急则易错。你可别忘了,这大明山里,还有叛军呢,咱们若是没侦查到叛军的动向,或者被叛军发现了,那可还有一场恶仗。”
姜淮愕然,他沉下头来一想,也是,除了鬼幺族,还有叛军呢!
“等小鹰回来吧,放心,它不会让我们久等的。”裴翾平静道。
“好……裴少侠,若你能助我救出楚儿,我姜淮一定重重报答你!”姜淮再度说出这种话来。
“行了行了,我不要你们的报答,你们以后别找我麻烦就可以了。”裴翾想用驴毛堵起耳朵,这个姜淮真是个板正无趣的家伙。
“好……是姜某啰嗦了。”姜淮低头赔礼道。
“从你的骑兵里头,挑一些眼力见好的,伶俐的,扮成百姓去大明山下查探一下,顺便清理掉可能存在的叛军斥候。我们大队人马缓缓往西去,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裴翾朝姜淮说道。
“好!”姜淮欣然答应了下来,随后朝宋灿下达了命令。
宋灿领命之后,立马就带着人往前去了。
行进途中,姜淮好几次看向裴翾,眼神里边多次露出惊异之色,到底是英雄出少年,这个裴翾,不简单啊!
另一边,大明山中的叛军四散而出,一边寻找鬼幺族,一边去寻找那可以避开瘴气的道路,另外,还派了一些人留在山脚,查探邕州方面的动向。
而主将花颜台,则就守在那个雾气茫茫的山谷前,也不敢往前一步。
很快,去探路的人回来了,那个黑脸校尉朝花颜台禀报道:“将军,这山谷无法绕路,一边是陡峭险峻的山峰,另一边,则是一条满是毒蛇的小路,我们好多弟兄被毒蛇咬伤了,那里根本过不去。”
“也就是说,若要去到对面,只能从雾气里穿过去?”花颜台看向那校尉。
“是的。”
花颜台抬起头,重新看向这薄雾茫茫的山谷,“有没有追查到鬼幺族的下落。”
黑脸校尉摇头:“也没有,兄弟们去的太远,还没回来。”
花颜台听得这话皱起了眉,绕路绕不了,鬼幺族人也不好找,那他该怎么办呢?在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有没有办法,去那瘴气里头看看!”花颜台对黑脸校尉道。
“这……”黑脸校尉犹豫了起来。
“到底有没有?”花颜台逼问道。
“可用湿布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冲进里头的话,最多跑上两百步就得返回,不然人会有危险。”黑脸校尉道。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里头看看!”花颜台怒道。
“是!”
黑脸校尉立马下去了,不久之后,他亲自带上几个人,用湿布捂住口鼻,然后冲进了雾气里头。
不到一会,黑脸校尉就带着人回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里头有死马,但是没有死人,那些侗民想必已经穿过了这片雾气!”
“可恶!”花颜台气的一握拳,眼下他可不能长久待在这山里,这山里蚊虫又多,他很不喜欢。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在远处的一根树枝上,一只猫头鹰已经盯上了他……
下午申时,裴翾跟姜淮带着人马抵达了左溪边,此时小鹰也正好飞回来了。
小鹰飞到裴翾那匹黑马头上,便“啾啾”的叫个不停,裴翾仔细的听着这声音,然后又学着“咕咕”叫了两声,小鹰也“咕咕”叫了起来,抖动起翅膀,似乎在努力的说着它看到的军情。
其他人看着这一人一鹰的交流,顿时一脸懵……
好一阵子之后,一人一鹰总算是交流完了,姜淮急忙问道:“裴少侠,你这鹰在说什么?”
裴翾道:“它说,它看到了山里的叛军,就是前阵子攻城的,那些叛军不断的在山里搜索着,不知道在找什么。而叛军的主将则在一座山谷边上,扎下了营地。”
“什么?它说了这么多?”姜淮惊呆了,这鹰还真能当斥候?
裴翾一把搂起小鹰:“对,它看到了就会通过声音跟动作表达出来,我正好知道它说了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裴少侠?”姜淮问道。
裴翾道:“很简单,既然小鹰已经查到了叛军主将的位置,那么我跟宋灿两个趁夜去做掉他就行了。你的大军就守在山脚下,等我们得手了,自然会让小鹰来告诉你。然后你就带人冲过去跟我们汇合。”
“这……这能行?”姜淮又惊呆了,两个人,去做掉叛军主将,这不天方夜谭吗?
“当然,据小鹰所说,叛军数量极多,你难不成要用你这铁骑,在山林里与叛军交战不成?”裴翾问道。
“可是……”
“如果你担心宋灿的话,让他跟着你好了,我去就行,反正我擅长夜里杀人。”裴翾冷冷道。
姜淮沉默了下来,正在此时,宋灿也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百姓的衣服,身边带着十几个同样身穿百姓衣服的军士。他们一伙人的马脖子下,都挂着几个脑袋,宋灿驱动马匹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满了笑容。
“将军,这裴少侠所言极是,那大明山下果然有叛军的眼线,都让我们清理干净了。”宋灿咧嘴笑道。
姜淮看向宋灿,厉声道:“宋灿,我命令你跟裴少侠一起,夜行山林,行刺叛军主将,你敢不敢?”
宋灿咧开的嘴一下就合上了,转头看着裴翾:“行刺?将军,你知道我的,我一身横练功夫,我杀人从来不需要行刺!”
“我只问你,敢不敢?就你跟裴少侠,对了,还有那只鹰,你们仨,去行刺那叛军主将!因为我们的骑兵不可能在这大山里跟叛军交战。”姜淮严肃道。
“敢!为何不敢!我可是天下第八……”宋灿昂起头道。
“噗嗤……”裴翾突然很想笑,可还是勉强忍住了,他也板起脸道:“宋灿,你可别拖了我后腿,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呵,好!裴少侠,等仗打完了,我想再跟你比比,如何?”宋灿提出了要求。
“好啊!我可告诉你,上官卬都被我杀了,你可掂量掂量。”裴翾笑道。
“你说谁?”
宋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居然死在了他手里吗?可恶,这个戴面具的怎么这么强?
裴翾忽然翻身下马,走向了宋灿,宋灿见状也翻身下马,走向了裴翾。
裴翾嘴角微扬,伸出了一只手,宋灿咧嘴一笑,也伸出一只手来。
“啪!”
两人爽快的击了一掌!
姜淮见这两个高手这般做法,顿时也心安了起来,这个裴翾,到底是条汉子,不记旧恶。
“等等,还有我呢?我跟你们一起去!”
裴翾宋灿一回头,却见老军医也跳下了马来,飞步走到了两人面前。
“呵呵,老东西,我就知道,你深藏不露!”裴翾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唉,怎么说我也是在江湖上走过,门派里待过的,武功底子还是有的,而且,在这南疆的山林里,我可以给你们不少帮助。”老军医笑道。
“走!”
“走!”
“走!”
三个人,带着一只鹰,徒步朝着大明山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后,裴翾一回头,看向姜淮:“姜淮,到时候小鹰会来给你带路的!”
“好!”姜淮也痛快回应道。
裴翾随后将手中的小鹰转个圈,然后手指着姜淮,让小鹰看上几眼后,然后敲了下它的头,“记住了没?”
小鹰漠然,露出那憨傻的表情,睁着大眼睛望着裴翾,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很快,三人一鹰就消失在了远方的山脚下。
而夕阳,也迎来了余晖。
时间过得相当快,姜淮在山脚下布置好人手,又派出斥候死死盯着大明山。夜幕降临时,他也没有扎营点火,只为了能更好的隐蔽行踪,以达到迅速出击的目的。
时间一点点过,很快,夜幕之中,迎来了满天的繁星。
姜淮望着这满天星斗,不由想着,他们三人现在到哪了?真的能除掉那个叛军主将吗?还有,他的楚儿现在还好吗?
战争有战争的法则,而江湖也有江湖的门道。若是正常对战,面对盘踞山林的数千叛军,围剿那可是个大麻烦,不仅需要上万人马,而且耗时最少都要十天半个月,那都未必能清剿干净……
而用这江湖的门道,在裴翾的计划中,却只要两三个人,仅仅一个夜晚,或许就能达到目的……
姜淮细思极恐,裴翾这等人才好在身正心良,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若他是敌人,那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黑夜之中,裴翾三人快速的在山林里行进起来!由于天黑林密,叛军不可能分布在山林各处扎营,所以这也就给了裴翾他们突进的机会!
三人之中,裴翾轻功最高,宋灿次之,而老军医却也不比宋灿慢多少。三人迅速穿林前进,头上的猫头鹰时不时就叫唤一句,给他们指引方向。
由于三人都有武功底子,所以在这山林之中,他们的速度比起当时的姜楚忙牙,要快上许多!姜楚忙牙在山林里穿梭一天才走几十里,而他们三个,仅仅一个时辰,便走了几十里!
“等下,裴兄弟。”
老军医忽然喊了一声,裴翾宋灿一回头,裴翾问道:“怎么了,军医?是不是跑不动了?”
谁知老军医却摇摇头,走到旁边一棵树边上,指着那棵树道:“裴兄弟,这树有大用。”
“大用?什么大用?”宋灿摸着光头问道。
老军医掏出随身短刀,一刀就割在了那树上,树身上一下流出了一些乳白色汁液来。
“这树的树汁,涂在身上,可以掩盖人的气味,不仅如此,它还有防虫的功效,我们可以涂抹一些。”老军医道。
“军医,这树汁不会有毒吧?”裴翾问道。
“哈哈……”军医笑了一声,伸手点了一坨汁液,直接往嘴里一送:“有个屁的毒。”
看见老军医这般做法,裴翾放下了心,跟宋灿一起沾上汁液涂抹了起来。老军医果然有两下子,这汁液涂在手上脸上,清凉无比,确实不错。
“好,走!”
“走!”
三人涂过那汁液后,再度向前,很快,他们便抵达了那山谷前,看见了那薄雾边不远处的叛军营寨。
小鹰落在了裴翾面前的树枝上,伸出一只翅膀,指向了那前方简陋的营地,裴翾点头,他再度看去,发现那营寨中间有一座最大的木屋,不,木棚子。那儿,想必就是叛军主将所在。
于是裴翾指向了那边那个木棚子,对宋灿道:“那儿,叛军的主将就在那儿,只要宰了他,这些喽啰兵定然一哄而散!”
宋灿看着那个距离他们三里左右的木棚子,顿时拍起胸膛,“交给我!”
“交给你个头啊!”裴翾骂了一句,“我先绕过去,到时候让小鹰给你发信号,你就在这边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力,然后我再杀进去,宰了那个头头。”
“这样行吗?”老军医问道。
“行的,这家伙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军医你躲远点就是了。”
“好!你们千万不要进去那片雾气之中,那应该是瘴气。我想那位姜姑娘他们,就是被这群叛军逼入了瘴气之中。”老军医指了指叛军营地旁边的那片薄雾茫茫的山谷,对两人道。
“好!”裴翾跟宋灿看向那片雾,同时点头,老军医随后缓缓退入了树林之中。
于是裴翾一手搂着小鹰,便从旁边绕了过去……
很快,小鹰从夜空中飞来,落到宋灿边上,朝他叫了一声。
“好嘞!”
宋灿得到信号后,忽然大吼一声,径直冲向了前方的叛军营地!
“呀啊!”
宋灿跨着大步,径直就往前冲,他制造的声响很快惊动了这营地里的叛军。
“啷个?”
“洗银!”
“他幺奏么?”
叛军很快朝宋灿看了过来,惊慌之下,叛军纷纷拿起武器,咿咿呀呀的朝着宋灿冲了过来!
很快,一支羽箭落在了宋灿胸口上,可却没能扎入他的身体,直接擦着他的衣服就往地上掉了下去……另一支羽箭射在宋灿额头上,也没能留下半点血痕,仿佛射在铁板上一般,“簌簌”往下掉……
“么似银!”
“八咔拿!”
叛军一个个惊呆了,他们的弓箭居然对这个光头没半点用……
“喝!”
宋灿如杀神一般冲到一个靠的最近的叛军面前,一声厉吼,顿时就吓得那个叛军屎尿齐流。他更不说话,抬手一下就掐住了那叛军的脖子,将他当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去死吧!”
宋灿随手一挥,那个可怜的叛军就被他一下扔飞,带着一连串的“哇哇”惨叫声跌入了树林里,没了动静……
“洗啊!”
叛军哇哇叫的朝叛军冲了过来,刀枪弓弩齐上,对着宋灿热情的招呼着。可宋灿根本不怕,他夺过来一杆长枪,猛地一扫,便将迎面而来的叛军打的七零八落……
所有的武器戳在他身上,宛如给他挠痒一般,根本擦不出半点血花,这让叛军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救~呃啊!”
一个叛军被宋灿一拳打断了手中钢刀,顿时吓得就往回跑,可一抬腿,腿却被宋灿拽住,他一下被宋灿提了起来,惊恐的“哇哇”大叫!
宋灿杀的性起,将这个叛军当做武器,见人就打,直打的冲上来的叛军屁滚尿流,而那个可怜的叛军也被他活活砸死……
宋灿成功的吸引了叛军的注意力,木棚子里的花颜台大惊,连忙走出来看,当他看到宋灿在那里大杀四方时,也震惊了……这个人莫不是个怪物?
对,宋灿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刀枪不入的怪物!
他可是天下第八!
就在花颜台震惊之时,忽然他感觉身后一凉,急忙闪身一躲!
一块尖锐的石头顿时擦着他耳边而过,那劲风让他耳朵都生痛,他一回头,便看见了一个面具人站在了他身后!
“是你?”花颜台大惊,这个面具人,不就是当初在邕州城头朝他射箭的那个吗?
“是你啊?”裴翾也认了出来,前两天战场上没见到花颜台,没想到他居然跑这来了……原来就是这家伙将姜楚忙牙逼入了瘴气之中吗?
“没想到你居然敢现身于此来送死?”花颜台冷笑道。
“该死的是你!”
裴翾说罢,迅速出手,一双利爪朝着花颜台狠狠抓了过去!
花颜台想要拔刀,可裴翾手极快,裴翾一爪扫来,花颜台连忙一躲,他连退好几步,一手想拔刀时,裴翾一腿又迅速踢了过来,这让他根本无法拔刀!
“快来人!”花颜台情急之中大声喊了起来。
花颜台这一喊,许多去围攻宋灿的叛军顿时就回过了头来,然后朝裴翾冲了过来!
裴翾见状,不再留手,运起玄黄功,身形如梭,朝花颜台狠狠一掠而去!他双手舞动如云,残影连连,让花颜台根本不敢硬接,只得步步后退!
裴翾看准时机,趁着花颜台分神之际,猛地一窜而出!
“呲啦!”
猝不及防的花颜台,被裴翾一爪子划过腋下,他身上的衣甲一下就被撕开,被裴翾撕出三道血淋淋的伤口来!
“可恶!”
花颜台猛地一个回身旋踢,想要踢窜到了他身后的裴翾,可是他一脚踢出,却被裴翾一爪无情抓住。
“咔嚓!”
“呃啊啊啊啊!”
花颜台小腿顿时就被裴翾捏碎了骨头,可他到底是叛军里头数得着的武将,他忍着疼痛猛地拔出腰间刀朝着裴翾一挥!
“叮!”
他一挥而出的刀却被裴翾另一只手稳稳捏住了刀身,这让他惊恐万分!
“怎么会……”
“死吧!”
裴翾单手一翻,一扭,一抓,轻而易举从花颜台手中夺下了那把刀,随后反手一挥!
“噗!”
“唔啊!”
花颜台脖子上顿时露出一条红线,他圆睁着双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恐,随着脖子上的血溢出来,他再也没了站着的力气,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第92章 营救
林中藏隐者,追寻须当心。
当叛军朝着裴翾冲过来时,裴翾已经将花颜台的人头提在了手里了。
“你们的头头都死了,你们还要卖命吗?”裴翾提着花颜台那血淋淋的人头大喊道。
冲向裴翾的叛军一时顿住了脚步,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的主将,就这么没了?
可那血淋淋的人头是那么真实,那人头甚至还瞪着一双大眼睛,脸上充满了恐惧之色……
“都给老子滚!否则,等我们大军一来,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裴翾再度喊了一句,随后,将飞到他肩膀上的小鹰朝天上一扔。
“去吧!”
小鹰扑腾着翅膀,迅速消失在夜空之中。
谁知裴翾这一吼并没起到什么效果,那个黑脸校尉站了出来,手指裴翾:“弟兄们,杀了他,为花将军报仇!”
“报仇!”
“报仇!”
那个黑脸校尉一喊,叛军顿时再次躁动起来,这让裴翾脸色一变,他不由看向宋灿那边,宋灿虽然能打,可此时却陷入了兵堆里头,一时间根本杀不出来……
“围住他——唔啊!”
黑脸校尉挥刀朝着裴翾一指,可喊声未完,他便发出了一声惨呼!裴翾视之,只见一根三寸长的钢针扎入了那黑脸校尉的脖子上,正中海枕穴!
黑脸校尉一脸错愕,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哗啦啦!”
叛军顿时吓到了,他们将军死了,校尉居然也……
“哈哈哈哈……我们的大军已经来了!不怕死的就来吧!”裴翾趁机大喊了一声,装腔作势道。
随着他这一喊,外边的林子里忽然噪声大作,这让叛军更加心慌了。
“快走!”
“快走!”
终于有叛军被吓破胆了,掉头就跑!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二个跟着跑,则后边的一大帮人瞬间开始溃逃……
正是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将军死了,校尉也死了,这些人哪里还有理由打下去?至于裴翾口中的大军,谁管他是真是假?
很快,这营地的叛军就成群结队的往外跑,有些蠢的甚至没看清方向,钻入了瘴气之中,随即在里头发出了惨叫声来……
半刻钟之后,这些叛军钻入了山林,四散溃逃了,树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哗啦声,持续了许久。
裴翾将花颜台的脑袋放了下来,人走到一处叛军遗留的篝火旁,坐了下来。
他看见篝火旁甚至还有叛军遗留的食物,顿时心头一动,那是一只烤熟了的兔子,上边还撒了些盐粒。裴翾伸手去抓时,忽然一只手比他更快,一下就将那兔子给抓了过去。
裴翾呵呵一笑,头也没抬道:“我就知道,你这老家伙深藏不露。”
拿走兔子的自然是老军医。老军医走了过来,靠在裴翾身边,伸手撕下一块兔子肉,笑道:“可我还是老了啊,不如你们这些后生哦。”
裴翾指着那黑脸校尉的尸体:“那根针,是你射的吧?能在黑夜之中,将这么细长的针射入人的海枕穴,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
“咳,这算什么,我都说过,我在傩蛇门待了几十年,若是这点手段都不会,那不是白待了吗?”老军医一边吃着一边说道。
正当裴翾还要问时,宋灿走了过来,他一身是血,走过来随手扯下一块叛军的旗布,随意的擦拭了两下后,朝两人咧嘴一笑:“裴兄弟,干得漂亮啊!”
裴翾道:“你也不赖啊。”
“嘿嘿嘿嘿……”宋灿再度笑了起来,然后看着啃兔子肉的老军医,“老人家,还有没有啊?我也饿了。”
老军医笑了笑,朝那林子里一指:“要吃还不简单,这山里头,到处都是野味。”
“是吗?看我的!”宋灿说着便如豹子一般窜了出去,一下子就钻入了林子里。
“呵,真是个纯真的汉子……”老军医笑道。
“对了,军医,那个傩蛇门,厉害不?”裴翾问到了这事。
“当然厉害了!傩蛇门里的人,喜欢操纵和培养毒蛇,养各种毒物,甚至会用活人来试毒……他们那群人生活在阴暗的山洞里,如同妖魔一般,我是受不了。”老军医摇头道。
“那有多厉害?我是说他们的武功,因为我跟他们的两个巫师交过手,感觉他们的武功也不怎么样啊,就那轻功有些诡异。”裴翾说道。
“呵,武功确实不怎么样……像我这样的,在傩蛇门里都能排进前五,但是……”老军医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但是什么呢?”
“呵,傩蛇门的头领,也就是你们中原武林口中所谓的掌门,练就了一种毒功,极为可怕。”老军医脸色相当严肃道。
“毒功?”裴翾惊讶不已,他对这个江湖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对,他们称那种毒功为巫傩神功!”
“巫傩,神功?”
“南疆许多部族都有巫与傩,巫祈福禳灾,傩驱疫逐鬼,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而傩蛇门也不例外,里面同样有巫师,有傩神。至于这巫傩神功,其实跟巫与傩一点都不搭边。”
“怎么讲?”裴翾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巫傩神功,练之前,人就得经受五毒噬咬,五毒者,蛇、蝎、蟾、蛛、蜈蚣!经历这五毒噬咬而不死,再服以一种特制毒药,就能让修炼之人体内产生变化。达到了这种变化后,才能练巫傩神功。”老军医缓缓道。
“什么变化呢?”裴翾问道。
“变化就是,整个人都带毒,血带毒,肉带毒,真气也带毒,可却不影响那人正常饮食,而那人也百毒不侵!若是傩蛇门的掌门跟敌人对上一掌,他体内的五毒之气就会渗入对手手掌之内,让对手中毒而死,而且这种毒基本无解。”
“啊?”裴翾大惊,这真气都带毒,这怎么打?
老军医继续道:“刚才那个大光头,别看他刀枪不入,他若是跟傩蛇门掌门对上一掌,只怕也要死……而且,以我观之,你们二人合力都未必是傩蛇门掌门的对手。”
“这……”裴翾震惊不已,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老军医所说的是真的,那这傩蛇门有点可怕。
很快,两人附近的林子里传来响声,宋灿忽然一下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条胳膊粗的蟒蛇,哈哈大笑的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看,我抓到了一条大家伙,这肉够吃了吧?”宋灿道。
裴翾看着他手里那条花纹蟒蛇,笑了笑,“够。”
“来,咱们开搞!”
宋灿说完,用力一捏,直接捏在那条蛇的脖子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宋灿居然一下将蛇头扯断,然后随手一扔,就开始给蛇开膛破肚,那蛇身子还在拼命的扭动,而宋灿却全然不顾……
裴翾撇撇嘴,这宋灿,这么野蛮的吗……
他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左侧的那片雾气弥漫的山谷,忙牙与姜楚应该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现在他们怎么样了呢?
这时,老军医也吃完了兔子肉,他扔掉一根腿骨,拍拍屁股,拿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对两人道:“我去那瘴气里头看看,有没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好!”
裴翾点头。
老军医手持火把,朝着瘴气里头走了进去。
不一会,他就回来了,只见他道:“里边死了许多马,却没几具尸体,想必是侗民们丢下的马,看来他们果然从那瘴气里头穿了过去。”
裴翾立马问道:“那我们怎么穿过去呢?难不成就你一个人过去吗?”
老军医想了想后,说道:“应对瘴气,应该是有办法的。我在傩蛇门那里学过一些东西,但是我需要几种草药。”
“这……”裴翾露出了为难的眼神,而拿着蛇在烤的宋灿也停下了手中动作。
“放心,这山里,应该有那几种草药,只是现在还是黑夜,我不好找,等天亮了,就应该能找到。”老军医宽慰两人道。
“那我们现在只能在这等?”宋灿仰头问道。
“等吧……等到天亮,你家将军,应该也带人来了。”老军医叹了口气道。
于是,三个人就坐在这叛军的营地里等了起来,一边吃着那带着腥味的蛇肉,一边等待着……
等待的时间相当漫长,下半夜时,一轮弯月升上了天空,然后渐渐移动着,三人吃着蛇肉,不时抬头望月,望着等着,天也渐渐的亮了。
果然,天亮之后,姜淮就带着大队人马上来,与三人汇合了。
小鹰扑腾着飞到了裴翾肩膀上,朝他“啾啾”叫着,似乎是说它完成了任务一样。
姜淮走上来,宋灿迎了上去,可姜淮却径直走向了裴翾,他看着裴翾身边那个人头,顿时就惊讶道:“你们,你们已经杀了叛军主将吗?”
裴翾将花颜台的脑袋踢过去,踢到姜淮面前:“这就是那叛军主将,主将一死,其他杂兵都跑了。”
宋灿也道:“是的,将军,我负责在前边吸引叛军的注意,裴少侠则趁机从暗中出击,一举就杀掉了这个头子。”
姜淮惊讶的不得了,仅仅三人,就干掉了叛军主将?那他还带着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呢?
随后,裴翾伸手一指左侧山谷,指着那片浓雾道:“这就是瘴气,姜楚他们就是钻进了这里头去了。”
“这……这能过去?”姜淮小心翼翼问道。
“你傻啊,要是能过去我们会在这干等?老军医天蒙蒙亮就去采药去了,要等他回来才有办法过去,不然谁去谁死。”裴翾没好气道。
姜淮不做声了,缓缓的坐了下来,看着地上还有一截吃剩下的蟒蛇肉,他拿起来就啃。
“将军,这是我的……”宋灿来了一句。
“老子饿了,我先吃了,你再去弄些来,将士们都饿着呢!”姜淮也没好气道。
宋灿摸着大光头,犹犹豫豫的进了林子里,继续找吃的去了。
看着姜淮狼吞虎咽的样子,裴翾撇撇嘴,这老家伙到底是个硬汉,这带着腥味的蟒蛇肉都能吃下,勉强还算不错吧……
日上三竿的时候,老军医回来了,宋灿也回来了。
宋灿抓了一头麂子,几只野兔,几只雉鸡,挂在身上,挂了一串。而老军医则手里捧着一堆草药,两人迅速走到了姜淮与裴翾面前。
“呼!真难找。”宋灿将一堆野味扔下来,一屁股往地上一坐。
谁知他才坐下,小鹰就飞了过去,朝着其中一只死兔子就啄了起来,它动作极其熟练,很快啄开皮毛,然后撕下兔肉往嘴里吞。
看着这鹰吃兔子的样子,姜淮忍不住伸手朝小鹰摸了一下。
“笃!”
小鹰毫不客气直接在姜淮手指上一啄,啄的姜淮“噢哟”了一声,快速缩回了手。
“这家伙,怎么啄我呢?”姜淮似乎是在问裴翾,又像在自问。
“哼,你可别惹它,它记仇的很。”裴翾轻笑着来了一句。
老军医则跑到一旁,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小石头碾起了那些草药来。他将草药反复碾碎,直到榨出了汁水,然后任由草药流入石头里的凹槽里,很快,草药汁汇聚了一小团。
裴翾走了过去,朝老军医问道:“好了吗?”
“嗯,好了。”老军医说完,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再用树叶将那些混合的草药汁盛出,缓缓倒入小瓷瓶里,正好装了一瓶。
“这个,将它涂在人中位置,切记,只可用鼻孔缓慢呼吸,这药味可以中和瘴气之毒,你们进入瘴气之中千万不能张嘴。”老军医将小瓷瓶交给了裴翾。
“这……这能给几个人用?”裴翾拿着那小瓷瓶问道。
老军医道:“你们要往返的话,最多二十人。”
“这么少?”姜淮站了起来。
“你坐下。”裴翾没好气道,“恐怕还去不了那么多人。”
“为什么?”姜淮跟宋灿同时问道。
裴翾道:“你家姜楚还在对面,她要不要过来?还有,她身边是不是带着亲兵?他们要不要过来?”
“这……”姜淮一下子明白了。
“只能我们三个去!你们就在这等!”裴翾说道。
老军医也点头:“确实如此,那鬼幺族人并不好对付,寻常人去了也没用,得武功高手去才行。只能我们三个去了。”
“那就走吧!”宋灿大声道。
“走!”
裴翾一把搂起吃饱了的小鹰,然后点了点它的头,指着那片雾气,又指了指天空,然后“咕咕咕咕”叫了好几声。小鹰似乎明白了,展翅高飞,从雾气上方飞了过去。
“走!”
裴翾一招手,带上宋灿跟老军医,然后拿着小瓶子,倒出一些药汁,涂在宋灿的人中,自己也涂了一些后,就走入了雾气之中。
看着三人迅速冲入雾气之中,姜淮皱起了眉来。
幸好有这些奇人异士帮忙,否则他可就难了……
很快,裴翾三人冲出雾气,也来到了那条小河边,也看到了那片林子,以及林子里头的鬼幺族村落。
三人停在小河边,老军医指着那村落道:“那种房子,就是鬼幺族的,看来他们果然遭遇了鬼幺族,只怕那位姜姑娘……”
“什么鬼幺族?敢动我姜楚妹子,看老子不宰了他们!”
宋灿说着,顿时心头火起,想到老军医提起的鬼幺族手段,他顿时就怒了,跨起大步,越过小河,朝着那林子冲了过去!
“别!”
“宋灿!”
老军医与裴翾同时大喊一声,可宋灿根本不听,照着林子猛冲,忽然,林子里响起猛兽的吼声,十几只黑豹一下朝着宋灿飞扑了过来!
“给老子死!”
宋灿一拳捣去,正好打在迎面而来的一头黑豹的脑袋之上,顿时就将那头黑豹打的脑浆迸裂,跌落在地。其余黑豹不要命的扑向宋灿,宋灿浑然不怕,拳打脚踢,肩撞肘击,将这些黑豹打的七零八落,非死即伤!
黑豹临死前的哀嚎很快惊动了村落里的鬼幺族!
“什么人?”
“是谁?”
很快,村子里的鬼幺族人反应了过来,十几个披发跣足,赤裸上身的男人从村里穿过林子冲了出来,一部分人死死盯着地上死伤一地的黑豹,另一部分人死死盯着裴翾三人。
“可恶,我的豹子……”一个鬼幺族人咬牙切齿道。
“去死吧!”
宋灿看见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鬼幺族,顿时怒气更甚,他一个虎扑过去,瞬间跳到一个鬼幺族人面前,提起他那钵盂大的拳头,照着那鬼幺族人的脸就是一拳!
那鬼幺族人连忙双手交叉一架!
“砰!”
宋灿一拳打出,只听得一阵骨头断裂的“咔咔”声,那鬼幺族人惨叫一声,张口吐血,倒飞了出去,将同伴砸倒一片,然后落在林子里,一下就摊了尸……
鬼幺族人惊呆了,眼前这个大光头,居然一拳就打死了他们一个人……
“把我家妹子交出来!否则,老子踏平你们这破村!”宋灿怒气腾腾道。
“我你妈的……”一个鬼幺族人口吐芬芳,然后双手合十,低着头嘴里念起了人听不懂的话来。
“妈的,还拜佛呢?去死吧!”
宋灿单手一伸,从地上吸起一块石头,然后猛地朝那个双手合十的鬼幺族人一掷!
“砰!”
石头毫无意外的砸在了他脑袋上,当场就让他见了佛祖!
“快,叫村长去!”
那十几个鬼幺族的人顿时吓破了胆,一个个连忙朝着村子里逃窜而去,地上的两具尸体也不管了……
宋灿冷笑一声:“什么鬼幺族,我看也就是一群躲在山里不敢见人的胆小鬼!”
老军医皱眉道:“不,宋金刚,没那么简单!”
裴翾顿时耳朵一动:“你们听,是什么声音!”
“管他什么声音!”宋灿根本不管这些。
然而,那群“嗡嗡”声越来越近,随后铺天盖地的毒蜂朝三人飞了过来!这毒蜂正是刚才那个念经的人召唤而来的。
“是杀人蜂!走!”老军医脸色大变,扯起裴翾的袖子就要他撤离!
裴翾被老军医拉着往后走,可宋灿却一点都不怕:“老子刀枪不入,还怕你这毒蜂不成?”
说罢他随手折下一根带叶子的树枝,朝着飞来的毒蜂就是一扫!
“嗡嗡嗡……”
毒蜂被宋灿扫落一片,可剩下的却被激怒了,朝着宋灿蜂拥而来!
“妈的,去死去死!”宋灿不断的挥舞着树枝,左扫右打,可打落一片又来一片,而且那些毒蜂见对着宋灿的皮肤蛰没用之后,有些毒蜂就盯上了宋灿的耳朵跟鼻子!
“我日你仙人!”
毒蜂越来越多,宋灿也快顶不住了,边打边退,他虽然刀枪不入,可这毒蜂若是钻入了耳朵里,那他也得完!
宋灿大步往回跑,裴翾见那些毒蜂追赶甚急,卷起披风,运动真气,朝着那黑压压的毒蜂就是一扫!
“哈!”
“轰!”
裴翾真气猛地朝着那群毒蜂一荡,瞬间扫落一大片,这解了宋灿的燃眉之急。但是,这毒蜂似乎无穷无尽,又不断从林子里追了出来!
“还有完没完?军医,有什么办法对付这些虫子没?”裴翾也急了。
老军医道:“这……恐怕只能是他们的天敌了。”
“天敌?这毒蜂的天敌是什么?”裴翾追问道。
“鹰啊!”
“鹰?”
“可这么多,要多少鹰才能吃的过来啊?”裴翾觉得这个不可靠。
“还有,蜂巢里的蜂后,蜂后是它们的弱点,只要控制了蜂后……”
“扯屁呢?我们过不去,怎么控制蜂后啊!”裴翾更急了。
“你不行,你的鹰行啊!”老军医大喊道。
裴翾恍然大悟,他连忙学着鸟一样,“咕咕咕咕”叫了起来!小鹰之前是从瘴气上边飞过去的,现在肯定在找他,他相信,他可以召唤小鹰下来。
果然,他刚叫完,小鹰便从天而降,落在了他肩膀上。
“快,我来挡住这毒蜂,你让你的鹰去找到蜂巢,啄出里边的蜂后!”老军医急忙道。
“然后呢?”
“然后让你的鹰叼着那蜂后,将它扔进瘴气里去!”
“好!”
裴翾随即对小鹰发出了指令,在他的一连串动作与叫声之下,小鹰听懂了,振翅就朝林子里飞了进去!
三人则拼命抵挡着毒蜂,边打边退,纵然三人武功极高,可那毒蜂似乎无穷无尽,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然而,小鹰不负众望,很快从林子里叼出一只巨大的蜂后出来了!
蜂群见蜂后被抓,瞬间疯了一般飞向了小鹰。
“小鹰,将它们的蜂后扔进瘴气里!”裴翾朝着空中的小鹰大喊了一声。
聪明的小鹰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很快,乌泱泱的蜂群,遮天蔽日的追着小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瘴气那头。
“呼~呼~”
看着蜂群远去,三人同时坐了下来,宋灿更是满身大汗,他提心吊胆道:“他妈的,这南疆里山里,果然有脏东西……”
“还好你有一只鹰……不然的话……”老军医上气不接下气,没说下去了。
“那蜂群进了瘴气了会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当然会死啊!哈哈哈哈……”老军医大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小鹰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它身后也没有蜂群,裴翾高兴的摸了摸它的耳羽簇,这小家伙,可立下了太多功劳了……
但是,很快,林子里走出了三个人来……
这三人,正是当初忙牙等人见到的那三人。
裴翾看着这三人,目光锁定了中间那个白头发的,这人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息,颇有种不可测之味。
宋灿眼睛也锁定了那人,两个高手同时察觉到了,那个白头发的,不简单!
是劲敌!
第93章 入村
看见那三个人走出来,裴翾宋灿与老军医顿时就站了起来。
宋灿往前走了一步,冷冷道:“把我家妹子交出来!否则,我就踏平你这破村。”
“呵呵呵呵……”
中间那白发男子也冷冷一笑,没有接宋灿的话,反而扫视了一圈四周,他看着地上一地的豹子尸体与散落的死蜂,然后又看着裴翾以及他肩膀上的猫头鹰,顿时脸色微变。
“能打死我的豹子,甚至破掉我的毒蜂,看来你们并不简单呢……”那男子用标准的汉话说道。
“废话少说,赶紧放人吧!”裴翾也道。
白发男左侧的黑发男面露凶光道:“哼,你们闯进来,杀我们的人,如此无礼,还想让我们交人?”
右侧的黑发男也道:“前两日是有一群侗民跟一个女子进来了,但是你们既然这般无礼,那就准备去死吧!”
两个黑发男子立马摆开了架势,唯独中间那个男子一动不动,一双尖眼死死的盯着裴翾。
“你看我干什么?想跟我打,来啊!”裴翾对那白发男子道。
“很好,你很不错。”
白发男子盯着裴翾,然后伸出一只手,朝裴翾勾了勾手指。
裴翾眼光一冷,这白发男居然敢如此挑衅?他当即就准备上前,可老军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鬼幺族的噬心魔功可不简单,千万要小心!”老军医小声在裴翾耳边提醒道。
“怎么不简单?”裴翾小声问道。
“噬心,噬心,你自己体会。”
“我怎么体会?”
裴翾看向老军医,可老军医却不作声了。
正在此时,宋灿却率先上了!只见他一个箭步一冲,然后抡起他那钵盂大的拳头,照着那白发男子就是一拳!
“砰!”
宋灿这一拳打在了白发男子伸出来的右手手掌上,那白发男子一挡之下,顿时眉头一皱,连退三步!宋灿再度进攻时,两侧的黑发男子却一左一右朝他杀了过来!
“梆!”
左侧男子一记掌刀打出,被宋灿抬手一拦,右侧男子一记冲拳砸向宋灿侧脸,宋灿抬起另一只手一挡!
“呀啊!”
宋灿浑身一震,震开那两个黑发男子,可白发男子却趁机出手,只见他右手五指一并成梭,指尖萦绕着一股黑气,猛地朝前一戳,戳向了宋灿心窝!
“小心!”
裴翾大喊一声,将小鹰一下放飞后,也冲了上来!宋灿面对那白发男子,根本不怕,胸膛一挺,想仗着他的一身横练功夫硬接!
“笃!”
白发男子一手戳在了宋灿心口,顿时脸色一变,宋灿嘿嘿一笑,抡起拳头就朝白发男子头砸了过去,白发男子抬手一挡!
“砰!”
两臂相撞,两人同时后退!当裴翾冲过来时,两个黑发男子立马朝着裴翾杀了过去!
“滚开!”
裴翾一手鹰爪功扫向左边的男子,又朝着右边冲来的那男子抬手一震!
“轰!”
右侧的黑发男子脸色一变,急忙一个闪身躲开,裴翾那一掌的真气轰的地上草屑飞舞,泥土翻转!这让三个鬼幺族人大惊。
左侧的黑发男子再度缠斗了上来,裴翾一肘砸去,那男子抬手一挡,裴翾路数一变,左手一个翻转,打开他的双手,然后一个转身,踢出一记回旋踢!
那男子见裴翾这一脚来势汹汹,劲气赫赫,连忙低头一躲!可就在他躲开这一脚,刚刚抬头时……
“鹰羽!”
那一记回旋踢,同时带动了披风,而裴翾的披风内,是藏着暗器的!脚先动,而暗器后发,为的就是出其不意!
“簌簌簌簌!”
那黑发男子猝不及防,被那披风内射出来的鹰羽扎了个正着!脸上,胸口都扎上了好几片羽毛一般的暗器,他一脸错愕,可就在他错愕时,忽然背后劲风一起!
“砰!”
“呜啊……”
老军医直接一掌打在他后背,将他打的往前飞扑而去!
“三弟!”
另一个黑发男子刚避开裴翾的鹰羽,就发现他老弟被老军医一掌打飞了……他连忙飞扑过去,接住他老弟,可他老弟落下来后,张口还未说出半个字,直接就咽了气……
“我杀了你!”
还活着的黑发男子大怒,一跃而起,杀向了老军医,可他冲到一半,一记铁爪从侧方袭来,他连忙一让,可那铁爪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一爪一爪,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二弟快走,你不是他对手!”
还在与宋灿缠斗的白发男子大喊了起来,可眼下他被宋灿缠住,哪里脱得了身?
“给我死!”
裴翾连攻十余招,将那黑发男子逼入绝境后,右手猛地朝前一戳!
“噗!”
黑发男子的胸膛被裴翾一手戳穿,当场口喷鲜血,无力的倒了下去……
两个黑发男子被收拾后,白发男子大怒,只见他朝着宋灿猛攻数招之后,直接将宋灿一撇,然后杀向了裴翾!
“妈的别跑!”
宋灿大喊一声,要去追时,忽然感觉胸口一痛,他顿时无力往地上单膝一跪,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看起来极其难受……
老军医慌忙走过去,他拨开宋灿的上衣,一眼就看见了宋灿心窝处变成了黑色。这定然是宋灿之前硬接了白发男子那一戳而造成的……
“噬心魔功……”老军医念了出来,可看着宋灿那变黑的心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这噬心魔功他也只是听说过,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他也不知……
“军医,什么是噬心魔功?”宋灿喘着大气问道。
老军医摇头,转而给宋灿把起了脉来,这一把不要紧,他发现宋灿经脉已经混乱无比了。
“不要再运气了,坐下,好好歇息先。”老军医对宋灿道。
宋灿听话的坐了下来,可眼睛却看着那边与裴翾打斗的白发男子,又问道:“裴少侠不会有事吧?”
“放心,他比你强!”老军医道。
裴翾跟那白发男子恶斗数十招后,竟然是谁也奈何不得谁!那白发男子见裴翾难缠,脸上怒气更盛,只见他双手震开裴翾之后,将一双尖细的小眼睛忽然瞪的老大,眼中似有金光一般,炯炯有神!
“瞪眼?瞪眼你也不是老子对手!”
裴翾根本不怕,自己手长腿长,内力浑厚,只要这家伙不放毒,他有什么好怕的?
“呵呵,付出代价吧!”
白发男子冲过来,划出一记掌刀,朝裴翾狠狠砍来!
“砰!”
裴翾一抬胳膊,稳稳挡住了白发男子的手,可那白发男子那只手忽然如同蛇一般,手肘居然扭了一转,绕过裴翾的胳膊,直戳裴翾的心窝!
裴翾吃了一惊,连忙一记挑腿打开那白发男子如蛇般的手臂,可男子再度欺身上前,两条胳膊肆意乱扭,甚至弯出常人做不出来的动作来攻击裴翾,端的是刁钻无比,而他那并拢的五指如梭子一般,招招直指裴翾心窝而来!
“这就是……噬心魔功?”裴翾似乎懂了一点。
“哼,你完了!”
那男子双臂往前一突,迅速的突向裴翾心窝,裴翾看准时机,双手猛地一抓,两只鹰爪死死的扼住了那男子的手腕,让他无法前进半步!
“你才完了!”
裴翾死死扼住男子的手腕,料想这样一来,他这双手怎么也不可能再扭了吧!
男子双手被抓,脸色果然绷紧了起来,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裴翾,裴翾也直视着他的双眼,两人四条手臂在往死里较劲,那男子双臂甚至青筋暴起,条条可见!
可是,就在裴翾跟白发男子对视较劲之时,裴翾望着他的眼睛,居然慢慢生出了一股朦胧感来,他急忙眨了两下眼睛,可眨眼之后依旧朦胧,再看眼前白发男子时,顿时眼神一变。
跟他较劲的白发男子,在他眼中已然变成了一个白发骷髅!这骷髅长着极长的獠牙,血红的眼睛,宛如尸魔一般,口中更是喷出恶臭之气,让裴翾毛骨悚然!
“不要看他的眼睛!”
忽然,耳畔传来了老军医的吼声,裴翾猛的一晃脑袋,可手上的劲力却松了一下……
“去死!”
那男子大喊一声,双臂震开裴翾的双爪,双手凝聚着一股黑气,猛地朝裴翾心窝一戳!
裴翾情急之下,连忙运转玄黄之功,瞬间将所有真气运至胸口,猛地一顶!
“砰!”
白发男子双手戳在裴翾心窝处,顿时感觉如撞铁壁一般,他大惊失色!而裴翾此时眼睛也重新明亮了起来!
“不可能!”
白发男子惊呼而出,一脸惊恐,裴翾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猛地欺身上前,伸出修长的右手,两指朝着白发男子双眼一戳!
“噗噗!”
“呃啊啊啊啊……”
白发男子的惨叫声响彻林子外……
随后裴翾又抓起他的双手,猛地一拗,然后朝着他丹田处猛地一掌,打散他的真气,震断他的筋脉,三下五除二就让他成为了一个废人……
一旁的老军医目瞪口呆,宋灿也是惊讶不已,裴翾这反应太快了吧?他能将所有真气聚集在胸口防御,这是怎么做到的?
裴翾提着白发男子,提到宋灿面前,厉声问道:“说,姜楚在哪?”
白发男子不断呻吟,可却不说。
老军医问道:“噬心魔功怎么解?”
白发男子听到这个问题,顿时笑了起来,他笑道:“无解,噬心者,黑气入心脏,必死无疑,哈哈哈哈……”
裴翾看向宋灿的心窝处,只见那里已经黑成了一片,他心惊不已,朝老军医问道:“这是毒吗?”
“不是……这是一种邪功,似毒非毒……我也不知道怎么解……”
老军医摇头叹息,脸色极其难看,可他旁边的宋灿,脸色却比他更难看,只见宋灿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也煞白无比……
“可恶……我宋灿……难不成……唔……要死在这鬼地方吗……”宋灿脸色极其难看,说话都不顺畅了。
裴翾看着宋灿这样子,立马将那个白发男子丢到一边,然后蹲下来对宋灿道:“我来试试!”
说完,裴翾双手搭在了宋灿脉门之上,然后运起玄黄功,不断的将真气注入宋灿的筋脉之内!随着裴翾的真气不断注入,宋灿顿感一股清凉爽感从双臂传向了体内,让他有种莫名的舒服。
裴翾咬着牙,加大真气输送,很快真气便冲入了宋灿五脏六腑之中!
“宋灿,运功,压制!”
“好……”
宋灿也运起内力,借着裴翾的玄黄真气,压制起心窝处的黑气来……他本以为无比艰难,可没想到自己的真气居然跟裴翾的真气相处极其融洽,三下五除二便将那股黑气给逼了出来!
两人都是当世高手,内力极其浑厚,渐渐的,宋灿呼吸也舒畅了,人也站了起来,心窝处的黑色也不见了。
宋灿走到那还没死的白发男子面前,一把抓起他的白发,大笑道:“什么狗屁噬心魔功,你爷爷我已经好了!”宋灿说完还不忘拍拍胸口。
白发男子双眼已瞎,根本看不见,可他却感知得到宋灿精神已经好了,顿时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噬心魔功不可能被你们破解的!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这躲在山里的腌臜,也就会这点小伎俩了,哪里是我们的对手?”宋灿甚至嘲讽了起来。
“不,不,不对,不对!”白发男子拼命挣扎起来,最后居然道:“对,只有……只有玄黄神功……玄黄神功能……对……”白发男子将脸转向裴翾,“你……你练的是……玄黄神功……”
裴翾大惊失色,这山旮旯里的鬼幺族居然知道玄黄神功?
旁边的宋灿更是差点下巴都掉了下来,他指着裴翾:“裴少侠,你……你莫非是王天行的传人?”
裴翾摇头:“我不是,别乱讲!”
“那你……”
“把这事给我咽到肚子里,以后也别提!”裴翾大声道。
“额,好……”
老军医也点点头,可脸上似乎若有所思。
裴翾想起了正事,转头看向那林子内的村落:“奇怪啊,为什么这村里边其他人不出来呢?”
宋灿道:“定是以为这三个杂碎就能对付我们了吧?”
“走!杀进去看看,这破村里还有什么?”裴翾大声道。
“走!”
“走!”
宋灿提着那半死不活的白发男子,带头走入了林子里,朝着那村落而去。
毒蜂没了之后,林子里顿时寂静无比,鸟叫声都没有。三人不敢大意,就连宋灿也是走的不紧不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裴翾更是早早将小鹰放了出去,查探了起来。
很快,三人脚步同时一顿,因为他们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军医脸色一变:“是蛇,蛇群!”
果然,林子里的地面上顿时爬过来不知多少条蛇,这些蛇颜色各异,有长有短,有粗有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定然都是剧毒之蛇!
“看我的!”
宋灿将手上的白发男子一扔,然后迅速俯身用他那两条铁腿猛地一扫!
随着他这一扫,他方圆三丈内的草皮顿时被劲风掀起,地面更是被扫出了蛛网般的裂纹,而那些毒蛇,直接被那强劲的腿风扫的七零八落,有的甚至断成了几截……
“走!”
宋灿扫开蛇群,重新提起那个白发男子朝前冲,三人也快速朝那村子冲了过去,很快就冲到了那村子中央!
“噗通!”
白发男子很快被扔在了村子中央的空地里,宋灿看着这些如同谷仓一般的房子,厉声大喊:“鬼幺族的孙子们,速速把我家妹子交出来!你们的头领已在此,还不速速来收尸?”
随着他这一喊,那些谷仓一般的小房子里顿时钻出许多鬼幺族的男男女女来,男的赤裸上身,女的却穿着衣服。都一脸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三人,当他们看见地上那要死不活的白发男子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村长死了?”
“村长……”
那些男男女女念了起来。
宋灿一脸傲色,叉着腰道:“你们这个狗日的村长已经输了,赶紧把我们的人交出来,否则我将你们这破村给点了!”
谁知一个老婆子颤颤巍巍上前,走到那白发男子面前,突然挥起她那枯槁般的手,狠狠给了那白发男子一耳光!
“啪!”
这记响亮的耳光让裴翾等人都懵了,这什么意思?
“你这王八蛋,从小就放我们的血,害死了我们多少人,今日,你也有这个下场!”老婆子恶狠狠的骂了出来,然后一口唾沫吐在了那白发男子脸上。
正当三人惊讶时,忽然那些站在谷仓房边上的女人一股脑冲了过来,朝着白发男子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恶狠狠骂了起来……
“你这畜生!”
“狗东西!”
“打死你!”
“老天有眼!”
白发男子被一群女人打的嗷嗷直叫,惨不忍睹,这让裴翾一下就明白了。
裴翾看向老军医:“难不成这个人是用自己族里女人的血练的噬心魔功?难怪这些女人这么恨他……”
老军医点头:“你看这些女人,一个个矮小瘦弱无比,她们恐怕从小就要忍受这个男人抽血,长大还要负责生育孩子,看来这鬼幺族人,也是被自己人所害啊……”
宋灿道:“你们两个别感叹了,先去找我们的人吧!”
裴翾于是上前,大声道:“各位,我们不是来踏平你们村子的,我们前几天有一伙侗民以及一个女人被带到了这里头,不知他们在何处?”
裴翾这一问,那个老婆子立马道:“在村后,一个大院子里……”
宋灿立马问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老婆子道:“女人在这畜生的房间内……我带你们去……”
裴翾三人立马跟上了那老婆子,老婆子颤颤巍巍带着他们在村里左拐右拐,来到了村后一座精致的院子前,手一指:“就在那儿,村长的人也在里头,他们有七八个精壮男子。”
“走!”
宋灿大踏步往里走,刚走到那院子门口,就有人跑出来阻拦了。
“你们……不可能!村长怎么会……”一个披头散发的尖嘴男子看见三人,顿时大惊,他就是之前逃回来的其中一个。
“去死吧!”
宋灿一拳打在他脑门上,当场就将他送去了西天。
“原来他们以为他们的村长能杀了我们呢……”裴翾笑道。
接着,宋灿大开杀戒,见人就杀,很快就将这院子里的精壮男子杀了个精光。三人一路冲进去,终于在这后院的一间卧室里,找到了姜楚。
此时的姜楚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被褥,双眼紧闭,可呼吸却均匀,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
老军医走过去一把脉后,顿时眉眼一舒:“没事,她只是中了迷药而已,这个不伤身。”
“好,我带她走!”
宋灿说完,直接一把掀开了被褥!
“啊???”
宋灿顿时瞪大了眼睛,被褥下的姜楚,居然一丝不挂……
“别看啊你!”
裴翾连忙捂住了宋灿的双眼,老军医眼疾手快,一把将被子给姜楚的身子盖住了……
刚才那画面差点让裴翾喷鼻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老军医笑笑:“看来我们来的及时,这位姜姑娘还没有被害,恐怕那位村长想好好珍惜她呢……”
“狗屁!他妈的,老子弄死他去!”宋灿气的就要去干死那白发男子。
“行了行了,恐怕那村长已经被自己人打死了,我们还要找其他人呢。”裴翾一把拉住了他。
随后,裴翾将姜楚用被子卷起,然后让宋灿将她背着,临走时他无意间一瞄,居然在这卧室的角落里发现了姜楚的斗笠。
裴翾想了想后,拿起了那斗笠,嘴角笑了笑,然后走出了房门。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们在村后一个大院子里,找到了姜楚的亲兵以及那几百个侗民。那些人都中了迷药,一个个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老军医,这怎么办?”裴翾走到昏迷的忙牙面前问道。
老军医笑笑:“这村里自然有解药,让村民拿出来就好了。”
“他们若不拿呢?”宋灿问道。
“不拿?不拿你进村前怎么说的?”
“踏平这破村!”宋灿直接道。
“呵呵呵呵……”老军医笑而不语。
半天后,侗民们都苏醒了过来,当忙牙看见出现在他面前的裴翾时,顿时眼泪笔直流,他冲上来抱住裴翾,哭喊道:“裴兄弟,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
“我这不来救你了吗……”裴翾拍着他的后背笑道。
忽然,裴翾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音。
“裴潜,谢谢你。”
裴翾一把松开忙牙,转身便看到了穿好了衣服的姜楚。姜楚冲他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额……不谢。”
这时,小鹰忽然不知从哪飞了过来,一下钻进了姜楚的怀里,让姜楚惊呼了一声。
裴翾撇撇嘴,这年头,养的鹰都翅膀往外拐了……
第94章 引路人
茫茫前路何漫漫,贵人指引茅塞开。
众人获救,所有人都很开心,甚至这鬼幺族的人也很开心。
后来,在裴翾询问之下才得知,这村长果然是个不干人事的。二十余年前被人打的躲进这山里,又想修炼噬心魔功,又害怕出山碰到强敌,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族人的身上。
不仅未婚少女的血不放过,就连已婚妇女的他都要尝试,因此引起了族人的不满……但由于他在这山中如同一个皇帝一般,不仅培养一批亲信,更是饲养着毒蛇猛兽,所以才让族人不敢反抗。
可好在,这地方被姜楚一闯,裴翾宋灿再杀进来,让这隐藏在深山之中的鬼幺族部落得到了拯救。
当村长被愤怒的村民杀死之后,他的那本噬心魔功秘笈也被搜了出来,裴翾看都没看便将这本邪书扔进了火坑。他这一举动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随后,裴翾也没有选择去伤害这些鬼幺族人,带着姜楚忙牙等数百人原路返回了。
可有一件事却一直萦绕在裴翾脑海之中,每当他想起时,脸就会不自觉的一红……当然,他戴着面具,也没人看得见他脸红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裴翾一言不发,今日的这一战让他见识到了那噬心魔功的可怕,自己跟宋灿差点都着了道,若不是他玄黄神功发力,只怕两人都难全身而退……
这个村长,当真是让他心有余悸。
“裴潜,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恐怕……”姜楚不知什么时候靠了上来,一脸愧疚的念叨了起来。
“你一个姑娘家,根本不知道江湖险恶,赶紧回去吧。”裴翾淡淡道。
“才不是什么江湖险恶呢!我哪知道这是瘴气啊!”姜楚指着那片雾气道。
裴翾看着抱着鹰的姜楚,顿时一伸手,一下将小鹰从她怀里拉了出来,然后朝着空中一丢!
“你干嘛啊!”姜楚不满的嚷嚷了起来。
“小鹰不能跟着你走,它得从瘴气上头飞过去。”裴翾解释道。
“哦……”
“行了,是你家宋大哥救了你,你跟他聊去吧。”裴翾说着便大步朝前走去。
“我说你这个人噢……”姜楚又嚷嚷了起来,这个戴面具的,怎么老是这个态度呢!
姜楚差点跺脚,正好此时宋灿走了上来,他走到姜楚身边道:“其实是他救了你,我中了这村长的招,都是他救的。”
“啊?他救了你?”姜楚一脸不敢相信。
“是啊,裴少侠可真是厉害呢,不说了妹子,我要跟他拜把子去!”宋灿乐呵呵的往前走去,去追裴翾去了。
“你……”姜楚指着宋灿的后背,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兄弟,等等我啊!”忙牙也从姜楚身旁擦了过去。
“等我啊!”
念青也追上去了。
姜楚望着这群去追裴翾的男人,顿时一脸懵……
穿过瘴气之后,姜楚终于是见到了一月未见的父亲。
“爹!”
姜楚泪如泉涌,冲向了姜淮,然后一把冲进了姜淮怀里。
“太好了,楚儿你回来了……”姜淮眼眶一红,这差点让他担心死了。
随后,姜淮问起了宋灿营救的经过来,宋灿讲得无比生动,唾沫横飞,啰里吧嗦的讲了许久。将这次营救说的跌宕起伏,这让旁边的军士以及侗民都惊呆了,这个光头口才这么好的吗?
看着这对父女会面,其他人也开心不已,这一次,这支义军也算是跟朝廷的主力汇合了!
“别墨迹了,这深山老林里我可不想多待,赶紧回去吧。”裴翾催促了一句。
“走,回城!”姜淮爽朗的一挥手,早就整顿好的军士们便开始启程,往邕州而去。
随着叛军退去,陷入深山的姜楚等人也被救回,众人迎来了一段相对安静的时期……来到邕州的姜楚,也结束了这阵子带兵的飘零生活。但这一次带兵,也是她生涯之中的第一次带兵,这段记忆已经牢牢的刻在了她脑海里。
回到邕州时,迎接他们的洪铁告知了他们两个消息。
其一是单渠带着商队已经离开了。
其二则是南征主帅陈钊派人送来书信,说他十一月二十五日抵达邕州。
“我兄弟的银子你给了?”裴翾朝洪铁问道。
“当然!我跟邕州的百姓们说了,单兄弟这一次给我们带来的可是救命粮,在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恳求之下,他们凑够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给了你兄弟。”洪铁道。
裴翾皱了皱眉,洪铁立马道:“你放心,此事我会跟陈帅讲的,百姓们的钱一定想办法补给他们!我都记了账的,绝不会吞抹民脂民膏!”
“这还差不多。”裴翾没好气道。
众人高高兴兴的进了邕州城后,此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南征主帅陈钊如期到来,他带着自己的三千禁军以及姜淮的两万步卒,同时携带着大量粮草辎重抵达,这让邕州城的军民为之欢呼了起来。
洪铁泪眼婆娑,跪在城门前迎接着这位主帅,陈钊则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洪将军辛苦了!多亏了你在此苦苦抵挡叛军,力保邕州不失,不然,大局危矣!”陈钊紧紧握着洪铁那粗糙的手说道。
洪铁道:“多亏了姜将军来得及时,若非他带着骑兵连夜赶来支援,邕州城只怕已为叛军所夺……”
陈钊点点头,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姜淮,可姜淮却道:“末将支援,本就是职分所系,若不是大家拼命与叛军厮杀,只怕我等也无法在此迎接陈帅您了。”
“你们啊……都是国家的良将!”陈钊夸了起来,“国家有你们,朝廷有你们,国家幸甚,朝廷幸甚!”
两人听得心头一凛。
陈钊随后看向了城门口的军士,这些军士里有邕州守军,也有姜淮的楚州军,陈钊望着这些将士,大喊道:“将士们,是你们,保卫了国家的南疆,你们是此战最大的功臣!你们立功的,战死的,我陈钊一定一字不落的将你们的名字写下,为你们告求朝廷的封赏与抚恤!我陈钊说到做到,若违此誓,天理不容,不得好死!”
陈钊那苍老的声音响彻城门前,所有人都为之一肃。
随后,陈钊话锋一转,沉声道:“邕州刺史何在?”
洪铁回答道:“邕州刺史郁明,听闻叛军到来,便偷偷带着亲信跑了!”
“跑哪去了?”陈钊问道。
“估计是老家,他老家在贺州!”
“来人!”
“在!”
两个全身甲胄的禁军校尉立马出现在陈钊面前。
“速速带人去贺州抓人,抄家!带着本帅的手书去!”
“是!”
随后,陈钊立马写下了一封手书,盖上了帅印,递给了那两个校尉。
两个禁军校尉立马就带着一大队骑兵走了。
洪铁跟姜淮心头一动,这陈帅果然雷厉风行,一身正气。
“岭南道都督周烨呢?”陈钊继续问道。
“周烨逃回梧州去了!”洪铁回答道。
“元龙!”
“在!”姜淮立马拱手听命。
“速速率本部铁骑,带上本帅的手书,前往梧州拿人!”
“是!”
姜淮立马领命而去。
处置完这些之后,陈钊手一挥:“进城!”
“进城!”
“进城!”
大军浩浩荡荡进入了邕州,在陈钊的指挥下,布防的布防,扎营的扎营,查探军情的哨骑也撒了出去!
等到陈钊安歇下来时,已经是傍晚申时了。
陈钊坐在将军府大堂内,洪铁则坐在了下首,陈钊看着洪铁,意味深长的开了口:“眼下,已经是年底了……算算日子,还有三十多日便是除夕了……”
“是啊……”洪铁答道,“可惜许多将士,都没能看见除夕的灯火……”
话题有些伤感,但陈钊也不可能笑吟吟的问东问西,毕竟邕州这一仗打的极苦,他是了解的……只见他继续道:“年前,暂时就不打仗了……将士们远道而来,他们都是北方人,还需要些时日适应这里的气候。”
“好。”洪铁只答了一个字。
“说说你们邕州守城的经过吧,让本帅听听……”陈钊沉声道。
于是,洪铁娓娓讲了起来,这一讲,就讲到了天黑……讲完之后,洪铁满脸是泪,止都止不住……
陈钊听完默然不语,他长长叹了口气后,这才道:“是我们来得太迟了……导致那么多忠勇为国的将士身死……这交趾叛军,咱们饶不了他们!”
“当然饶不了他们!”洪铁咬着后槽牙道。
“对了,你刚才话中提起了你那位兄弟,裴翾,他在何处呢?”陈钊问起了裴翾来。
洪铁道:“他在他屋里呢。”
“屋里?”
“对,他的住所就在我这将军府斜对面,现在的他,应该在喂他的鹰。”洪铁微微一笑。
“走,带我去看!”
陈钊立马站了起来,在洪铁的搀扶下,走向了将军府斜对面的小院。
而此时,裴翾的小院里,正在吵架呢!
吵架的自然是姜楚跟他了,而吵架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小鹰。
可怜的小鹰,此刻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外边甚至还被挂了一把锁,可怜的它不断的朝着裴翾叫嚷着,可裴翾却置若罔闻。
“喂,你干嘛把它关起来啊?你知道它多伤心多难过吗?”姜楚叉着腰质问道。
“我不关着它,它就跑了!”裴翾冷冷道。
“你这个人真的是……跑又不会跑哪去!”姜楚嚷嚷了起来。
“都跑你那里,一天一夜不回了!这家伙,越来越野了,它眼里已经没有我了!我得好好收拾它一顿才行!”裴翾大声道。
“跑我那里怎么了嘛?我又不会亏待它!再说了,它喜欢我才会去我那里!”姜楚叉着腰争辩道。
“我就不让它喜欢你!怎么地?”裴翾大声道。
“哼,你这人,肯定是你几天不洗澡,给它臭到了,它不想理你……”姜楚揶揄了一句。
“你才不洗澡呢!姜楚,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吵,你回你的屋去!”裴翾有点生气了。
“我就不!你能拿我怎么样?”姜楚一脸挑衅道。
“你……”
“你什么你?赶紧把笼子打开!”
“就不打开,有本事你咬我啊!”
“我!”
两人来来回回的吵着,谁也吵不赢谁,就在这时,外边响起了声音:“喔,原来这位裴英雄住这里啊……”
发声的人自然是陈钊。
屋里的两人听得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一前一后的走到了院子里,见到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南征主帅。
“这位是朝廷的南征主帅陈大人。”洪铁介绍道。
“见过陈帅!”
“见过陈帅!”
两人同时拱手道。
陈钊露出和蔼的笑容,打量着裴翾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裴翾不卑不亢道:“陈帅过奖了,裴翾不过是个江湖人士,来南疆也是为了救故人。”
“哦?”陈钊皱了皱眉。
洪铁道:“陈帅,我这位兄弟,经历了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且容我之后细细说来。”
“好。”陈钊接着看向了姜楚,笑呵呵道:“这位,想必就是元龙的爱女,雁宁吧?”
“是,我比父亲先来……”
“哈哈哈哈……果然虎父有虎女,将门之女有如此英姿与胆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陈帅过奖了……”姜楚低下了头。
“你们方才在吵什么呢?”陈钊问道。
“呃……”
“呃……”
裴翾与姜楚同时“呃”了起来……
“哈哈哈哈……裴英雄,可否请我去里边坐坐呢?”陈钊一脸笑意道。
“陈帅,请!”
裴翾做了个请的姿势,将陈钊迎入了屋里头。
陈钊也不嫌这屋子的陈旧,径直进了屋后,随便找了张木凳就坐了下来。坐下来的第一刻,他就看到了关在笼子里的猫头鹰。
“贤弟,你……你把它关起来作甚啊?”洪铁指着笼子问道。
裴翾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哥,这鹰野了,出去一天一夜不回来……”
洪铁一脸疑惑,看向了姜楚,姜楚直接道:“没野,跑我那去了……”
“哈哈哈哈……”陈钊一下就明白了,“原来你们是为这个吵起来的啊……一只鹰而已,放了吧。”
“陈帅,你可别小瞧这只鹰啊,它可是立了大功啊!”洪铁立马指着笼子里的鹰夸了起来。
“哦?”陈钊来了兴趣,“怎么说?”
“陈帅,这只猫头鹰,不仅能送信,能侦查,还能……”洪铁唾沫横飞的说了起来,说起这只鹰的优点,他滔滔不绝,让一旁的陈钊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裴翾默不作声,姜楚也是一言不发。
“呵呵呵呵……”陈钊听到最后笑了起来,指着那只鹰道:“放了吧,这么厉害的鹰,关着干嘛啊……”
裴翾一脸为难,姜楚却是面露喜色:“多谢陈帅!”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啊,以后别叫我陈帅,平时啊,叫我伯伯就好了。”
“是,多谢陈伯伯!”姜楚大喜,直接伸手就去扯鸟笼子的那把锁,可怎么也扯不开。
看着裴翾眼神有些黯淡,陈钊道:“裴英雄啊,细细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或许我能帮上你呢?”
裴翾转眼看向了陈钊,洪铁连忙道:“陈帅在朝中可是左仆射,数得着的高官,他可以进宫面禀陛下的!贤弟,你有什么难事可以尽管跟他说!”
“真的吗?”裴翾眼中泛起了光,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自己心心念念的裴家村之案,或许就有希望了……
“咔嚓!”
裴翾走过去,一把就扯断了鸟笼子的锁,放出了小鹰来。姜楚兴奋的将小鹰抱进怀里,然后还不忘了回头瞪裴翾一眼。
“陈伯伯,我先回去了。”姜楚道。
“好……”陈钊点点头,看着姜楚抱着鹰离开了。
姜楚离开后,裴翾也坐了下来,然后讲起了裴家村的那件旧案……这一讲,又讲了将近半个时辰……
陈钊在听完裴翾的过往后,脸上的愤怒之色越来越浓,他狠狠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朗朗盛世,居然还有这等鲜有人知的惨案!”
裴翾道:“陈帅,我来邕州之前,一个姓张的老捕头自称是朝中刑部尚书的弟弟,他已经将我的事情告知了洛阳的刑部尚书,我也不知陛下知不知道此事……”
“刑部尚书张岩?他倒是清廉,可惜本事不够!如要挖出幕后之人,他还没那个能力!”陈钊冷冷道。
裴翾趁机问道:“那谁有这个能力呢?”
“你!”陈钊指向了裴翾。
“我?”裴翾吃了一惊,他若有这个能力,怎么会跟人妥协,放了宣州刺史温良?
“对!你文武双全,而且在这次南征中立下了大功,等仗打完,这功劳簿上,你一定是第一人!”陈钊双眼如炬,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
“那又能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不不不……”陈钊摇头,“孩子,如要破局,必先入局!”
“若要破局,必先入局?”裴翾不解。
“正是如此!你只有拿到了官位,进了这官场之后,才能摸清这里头的道道,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你想找的幕后真凶!”陈钊说道。
“陈帅,这恐怕不太可能吧?我立了军功,但同样有着杀人之过,劫持朝廷命官之罪,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让我功过相抵,甚至反而将我下狱呢?”裴翾还是对朝廷持着怀疑态度。
“孩子,你放心,不会的。因为有我在,你的功劳无人能抹杀!而你的过失,也是情有可原!况且如今的陛下,雄才大略,是难得的明君,他不仅会让你得到官位,更会命人彻查你的案子!”
陈钊的话让裴翾半信半疑,他这么说,是不是想让他为南征效力,而故意画个饼呢?
一旁的洪铁道:“贤弟,陈帅不会骗你的!况且,姜将军也会为你说话的!”
裴翾眼神里犹豫了起来,陈钊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为了让你为平叛出力,才跟你说这些?”
裴翾点头:“是。”
“呵呵呵……你倒是个实诚孩子。”陈钊笑了笑,“我确实想让你为平叛出力,但我更想让你这样命苦的孩子有个更好的前途!你入了朝廷,当了官之后,你能用来复仇的武器不仅仅只有你的武功,还有你手中的权利,以及你的人脉!”
“权利?人脉?”裴翾有了新的认识。
“不错!你纵然武功再高,你能高的过王天行,独孤凤吗?你再厉害,也不过一介武夫,一个刺客而已!你势单力孤,纵然报了仇,也会遭到追杀,而你所关心的人,都会受到牵连,你说,是不是?”陈钊望着裴翾的眼睛认真道。
裴翾低下了头,思索了起来……
陈钊的话当然有道理,自己武功虽高,可这世上藏龙卧虎,他又不是个个都打得过……就比如那鬼幺族的村长,差点都让他回不来……
难道自己,真要去追逐那些权利与人脉才能复仇吗?
“孩子,你好好想想吧。你是个可造之材,而且心性坚定,秉性正直。你这样的人,若藏于阴暗,隐于江湖,何时才能一展宏图?实现你的抱负呢?”陈钊最后又说了一句。
裴翾沉默了,现在的他,似乎走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而陈钊,则成了路口的引路人,在不断的劝说着他去走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官场之路!
第95章 处置
陈钊,是裴翾目前为止见到过最大的官了。
晚饭之后,裴翾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躺在榻上,沉思了起来。
忽然,他的房门再次被敲响,他连忙起身,走出院子,打开门一瞧,来人居然是忙牙,念青。两人一个拎着一瓶酒,一个拎着两包肉,看见裴翾开门时,脸上同时露出笑容来。
“裴兄弟,咱们吃点喝点?”忙牙晃了晃手中酒道。
“好啊!”
裴翾也笑了笑,然后将两人请了进去。
小院内,很快摆起了一张木桌,三张凳子。三个人坐了下来后,念青将那两个纸包往桌上一放,一把解开,露出里头香喷喷的肉来。
“这是兔子肉,这是蛇肉,都是我们兄弟今天出去打猎来的,至于这酒,则是我们兄弟从城中百姓手里买来的,裴兄弟放心吃!”忙牙爽朗道。
“好!”
忙牙随即又倒出酒来,三个人每人满满一碗,然后同时一碰!
“干!”
“干!”
三人同时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
忙牙再次大笑了起来,随手擦了把胡子边的酒渍,再次倒起了酒来。
“忙牙,你们要留在邕州城吗?”裴翾忽然问道。
“对,我们出发时李大人叮嘱过,让我们跟大军汇合之后,听姜将军的指挥。”忙牙答道。
“那,李大人也会过来邕州了?”裴翾想到了这个事。
“对,应该就这几天了,他很快就会过来。”念青答道。
“也好,年前如果没有战事,咱们应该能在邕州过个年。”裴翾说着,笑了笑,又举起了杯。
“干!”
“干!”
三人将酒又一饮而尽。
随后,三人喝着酒,吃着肉,说起了闲话来。裴翾很久没有放松过,如今能跟这两个侗民兄弟喝喝酒,聊聊天,放松一下,感觉也挺好。
三人聊着聊着,聊到了最近打仗的经历,当忙牙提起姜楚带着他们焚毁叛军粮草时,裴翾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姜楚这个冒失丫头带兵的事他知道,没想到居然收到了忙牙的赞赏……
“姜姑娘很厉害呢,她上马能杀敌,我们侗民里头都没见过这种姑娘。”念青说道。
“厉害个屁,她就一黄毛丫头。”裴翾撇撇嘴道。
“当然没有裴兄弟你厉害了,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在女人里头,应该算是很了不起的了。”念青道。
“别提她了,咱们说点别的吧……”裴翾岔开了话题。
“裴兄弟你成亲了没?”忙牙脑袋一转问道。
“裴兄弟你孩子多大了?”念青歪了歪头问道。
裴翾眼神一滞,随口道:“咱们还是喝酒吧!”
“来来来,喝喝喝!”
于是三人继续喝起了酒……
可是很快,院子外的门又被敲响了,一个粗狂的男音喊道:“好啊,你们喝酒居然不叫我!”
门被打开后,来人毫无疑问是大光头宋灿。
裴翾看见宋灿,顿时一怔,“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该跟着姜淮去梧州吗?”
“嗐……”宋灿摇头,“我家将军让我留在这里,保护大小姐呢。”
“哦……那你去保护她啊,来我这里干嘛啊?”裴翾随口道。
“裴少侠,我都闻到酒香了,现在都深夜了,你就让我进去喝一口,以后我请你怎么样?”宋灿眼睛里充满了兴奋之色,顺便还朝里边瞄了两眼,看见桌子上的酒,眼睛里的光芒更甚了。
“进来吧。”
裴翾让宋灿进来,然后又搬了个凳子,让宋灿坐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三人喝酒一下就变成了四人喝酒了。
宋灿体格大,毫无疑问喝的更多,四个人喝着聊着,眼看一坛酒就已经见底了……
“你这光头,喝的也忒多了!还说就进来喝一口,这坛酒,起码一半是你喝的!”裴翾看着见底的酒坛子埋怨道。
“嘿嘿嘿……裴少侠,以后我还你吗……”宋灿咧嘴一笑,讪讪道。
“好了,酒喝完了,你还不回去保护你家大小姐啊?”裴翾轻笑道。
“不碍事的,这邕州城内,安全的很,再说了,大小姐身边还有亲兵呢。”宋灿笑道。
忙牙道:“宋金刚啊,我看你啊,肯定是有事,说吧,来找裴兄弟什么事啊?”
裴翾也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酒都喝完了,还磨磨唧唧的……”说完,裴翾顺手端起了自己那碗酒,抿了起来。
宋灿讪讪一笑,有些腼腆道:“裴少侠,我想,我想跟你拜把子……”
“噗!”
裴翾闻言,刚喝到嘴里的酒直接就喷了出去……
“啥玩意?拜把子?”裴翾吃了一惊,然后放下了酒碗。
忙牙跟念青也是一惊,忙牙道:“宋光头,你深夜跑来这里就为了这个事?”
“对啊!裴少侠武功高强,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想跟他拜把子!”宋灿无比认真道。
“别别别……”裴翾连连摆手。
“为何?裴少侠莫不是看不起我宋某人?”宋灿惊问道。
“不是,宋灿啊,你是姜淮的家将,我呢,现在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拜把子的事我暂时不考虑……何况我已经跟洪将军拜过把子了。”裴翾解释道。
“为何不想跟我家将军扯上关系啊?就因为在姜府他那样对你?”宋灿问道。
“怎么对你啊?”忙牙跟念青也看向了裴翾。
裴翾摇头:“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拜把子的话,我觉得现在……”
“裴少侠,你还有什么心结不成?”宋灿凑上来问道。
裴翾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宋灿还想问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裴翾坐在椅子上,朝门喊了一声。
“是我,军医!”
裴翾一怔,这老东西怎么也来了?
当裴翾打开门时,老军医抱着两坛子酒,一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哟,都喝着呢?真是不讲义气,居然不叫我!”老军医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径直就坐在了裴翾的座位上。
“军医来得正好,你咋知道我们没酒了呢……”宋灿连忙接过酒坛子,然后倒起了酒来。
裴翾摇摇头,又去拿了个碗,然后又搬来一张凳子,让老军医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酒添上来后,众人又来了劲。老军医笑呵呵道:“这两坛酒啊,也是我从那鬼幺村里弄来的,你们不知道,这可是好东西啊!”
“哦?”几人同时发出了疑问。
“这可是最好的蛇酒!那鬼幺村的村长到底是有些本事,没想到这泡酒也是一绝!这蛇酒又醇厚又好喝,还能强身健体,舒筋活络……”老军医侃侃而谈,说起了这酒的好处来……
“快给我来一碗,馋死我了都!”宋灿连忙将碗伸了过去。
“好,都有都有……”
老军医一个个倒了起来,这蛇酒倒入碗中,果然扑鼻喷香,连裴翾都暗自叹了起来,这可真是好酒,比桂花酒还要香!
几人喝着蛇酒,又扯起了别的事来。
“我啊,原本就是大冬山的侗民,跟你们村长,是亲兄弟。”老军医看着忙牙跟念青说道。
“啊?”两人一脸懵,还有这事?
“那你岂不是姓桂?”裴翾问道。
老军医摇头:“我原名‘呜噜波拉皮得罗’,你们村长原名‘哈赤里希桂伯罗’,这是侗语,用汉话说出来相当拗口。后来我兄长便从里头取了个“桂”字为姓。”
“原来如此……”裴翾有点明白了。
老军医看向裴翾:“裴兄弟,你能帮我取个汉名吗?”
“好啊,军医想怎么取?”裴翾问道。
老军医笑道:“既然我兄长姓‘桂’,那我也姓桂好了。取名的话,取个好听点的就好了。”
裴翾略微一思索,便道:“军医你一生钻研医道,救过无数受伤中毒之人,我看名便取个‘恕’字,如何?”
“桂恕?”老军医眼睛一亮。
“对,‘恕’者,以仁爱之心待人,军医你一生行医救人,心怀仁爱,这个字再合适不过了。”裴翾答道。
“好!从今以后,我也有名字了,我叫桂恕,哈哈,桂恕。”老军医乐了起来,然后拿起一碗蛇酒直接一口闷了。
“好啊!”宋灿也拍起了大腿来,“裴少侠你怎么这么会取名字啊?我宋灿一直只有名,没有字,你不如帮我取个字如何?”
裴翾撇撇嘴:“你个光头,灿烂反光,我看取字就取‘公明’好了。”
“宋公明?”宋灿一愣。
“算了,这个字不好,压在你身上怕你扛不住,改叫‘慧明’好了。”裴翾又道。
“宋慧明?”
“对,聪慧明亮,挺适合你!”裴翾笑道。
“好!”宋灿狠狠拍了下桌子,高兴道:“从今天起,我宋灿也有字了!哈哈哈哈……”
宋灿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裴兄弟,帮我也取一个。”
“帮我也取一个。”
忙牙跟念青嚷嚷了起来。
裴翾连连摆手:“我头晕,你们别吵,容我慢慢想。”
正在这时,老军医却道:“裴兄弟啊,你知道周安吗?”
“废话,我救的人,我不知道?”裴翾立马反驳了起来。
“周安去梧州了。”
“去梧州?嗯,他是该去,该去把那该死的周烨抓起来!”裴翾随口道。
“此外,他还有一事,是去接他妹妹周燕。”老军医眼中泛着光。
“接他妹?接他妹干嘛?”裴翾一下子感觉到了不对劲。
“能干嘛?当然是跟你相亲啊!哈哈哈哈……”老军医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喝高兴了,将这件事抖搂了出来。
“什么?”裴翾闻言一下就站了起来,没想到洪铁说的居然是真的。
“干嘛那么激动啊?这是好事……”老军医醉兮兮的念道。
“不是……我,我……我觉得……”裴翾一下不知道怎么说了。
“你看你,高兴坏了,不知道怎么说了不是?没事的,人家周燕据说是个漂亮姑娘,你一定会喜欢的!”老军医乐呵呵道。
“不是,我是觉得不合适……”裴翾解释道。
“什么不合适?婚姻大事自古就是长辈做主,洪将军是你义兄,周安是周燕亲兄,他们两个做主就行了……你呀,准备到时候当新郎官吧……”老军医嬉皮笑脸道。
“不不不,不行,坚决不行!”裴翾严肃的说道。
“怎么就不行了?裴兄弟?”
“对啊,这是好事啊!”
“裴少侠,你干嘛啊?”
忙牙三人一个个发出了疑问来,谁也不知道裴翾为什么会拒绝。
“你们回去,回去,让我冷静冷静!都回去!”
裴翾看起来真像生气了一样,推推搡搡的赶起了人来,甚至差点将老军医给推翻在地。
“好好好,你好好冷静,天也晚了,我们先走了。”忙牙第一个道。
“好,我也先走了!”宋灿也道。
很快,四个人就陆陆续续出了裴翾的小院子,各自回家去了。
裴翾看着桌上未吃完的酒肉,眼中泛起了迷茫之色。他先是坐了下来,发了好久的呆,接着他又起身将这桌子收拾了起来,收拾干净之后,又回到屋内,继续发呆……
他发呆不知发了多久,后来眼睛一闭,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几日无事,忙牙宋灿也没再来打扰他了,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一……
腊月初一,是个特别的日子。
这一天,前往贺州抓捕原邕州刺史的禁军回来了,他们不辱使命,不仅抓到了邕州刺史郁明,甚至还抄了他的家!
于此同时,前往梧州抓捕岭南道都督周烨的姜淮也回来了,他也完成了任务,将周烨以及属下的一干官员都抓到了邕州!
接下来,便是陈钊的审问了。
腊月初一,午后。邕州城,洪铁将军府的大堂之内,已经坐满了人。
左侧一排,坐着姜淮,宋灿,姜楚,以及姜淮的一干部将。而右侧一排则坐着洪铁,裴翾,林末,周安,忙牙,念青等人。大堂正座上,则坐着南征主帅陈钊!
“啪!”
陈钊用惊堂木狠狠在桌子上一拍,大声喊道:“带岭南道都督周烨,邕州刺史郁明!”
很快,一群明亮甲胄的禁军武士就将这两个官给押了上来。
两个官都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狼狈不堪。周烨一脸惶恐,郁明更是面如死灰。
“郁明,你身为邕州刺史,大敌来临之前,你居然潜逃出邕州,将一城的军民抛弃,你可知罪?”陈钊厉声问道。
郁明抬头看着陈钊,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洪铁,嘴唇抖索着道:“知罪,知罪,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陈钊问道。
“启禀陈帅,下官其实是回老家筹措粮草去了……可是筹措了粮草之后,下官正欲送来,但没想到邕州已经被围……”郁明张口就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理由。
“编,继续编!”洪铁冷冷道。
“真的……不然下官也不会,不会躲在……”
“等等!”陈钊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说‘躲’?请问,你是怎么个躲法?”
郁明闻言脸色煞白,一下没了声音,自己都能说出“躲”字来了,足以证明,他一点都不无辜。
“那么,你筹措的粮草在哪呢?”陈钊又问道。
“在……在……”郁明吞吞吐吐,不知道怎么说了。
“回陈帅,我们在他家里,只搜出五百石粮草。不过,又搜出了一石的金银珠宝,都是在他老家的私库里找到的,只是这些粮食珠宝,他封存的严严实实。”一个禁军武士说道。
郁明听完,张开口,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玩忽职守,贪生怕死,还想蒙蔽本帅?来人,推出去!把他拖到邕州中正街口,当着百姓的面,给本帅斩了!”陈钊大手一挥,便判了郁明的死刑!
“不……”郁明大喊了起来,“不,我是朝廷任命的邕州刺史,要杀我也得刑部羁押,陛下批笔,三省盖印!你一个南征主帅,凭什么斩我?”
“斩你,本帅就够了!”陈钊更不啰嗦,手再度一挥,两个禁军武士便将郁明拖了出去……
郁明大声嘶喊着,可是什么用都没有,根本没人可怜他……
一旁的洪铁看的热泪盈眶,长长吐了一口气。
裴翾也心中翻涌了起来,斩的好!这种渎职的官吏,就该有如此下场!
看着郁明像条死狗一般被拖出去,一旁的周烨已是吓得瑟瑟发抖……
郁明被拖出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周烨身上,这一道道冰冷的目光让他感觉如同芒刺在背一般,他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
“周烨!该你说话了!”陈钊沉声道。
瑟瑟发抖的周烨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嘴巴哆嗦道:“陈帅……下官,下官……”
“说啊!”洪铁厉声吼了起来,他甚至激动的用手指着周烨,通红的眼眶似乎要冒出火来一般,厉声喝道,“你打了败仗,自己往梧州一躲,叛军围困邕州的时候,你在哪?在哪?”
“我我我……”
“我你妈个头!”
洪铁大怒,冲过去直接一脚打在周烨下巴上,直接将他踢的在空中翻个转,然后狠狠的跌落在地……
“唔啊!”
周烨惨呼一声,落在地上的他,嘴角溢血,整个身子趴着,如同一只癞蛤蟆一般丑陋……
“我打死你!”洪铁还要动粗,裴翾一把从后边抱住了他,劝道:“大哥,你冷静点,他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的!”
洪铁气的不行,哪怕被裴翾抱着,也拼命的蹬起双腿,想要宣泄他的怒火……
“可是我的兄弟们回不来了……近两万人啊……我的两万兄弟……回不来了!”洪铁大声的喊了起来。
在座的人听着洪铁的嘶喊,一个个不由动容,都知道他守城守的难,他自己差点都没了……这个周烨,居然就这么看着他苦守,当真是该死!
洪铁很快被裴翾抱着,带到了里屋去了。
陈钊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双眼死死盯着周烨,沉声道:“或许,本帅真该让洪铁打死你!”
周烨一惊,旋即心一沉,陈钊说这话就已经表明,他不会像郁明一样,直接被斩了……
于是他连忙道:“陈帅,下官在十一月二十日那日,已经派兵来援了……”
“然后就被叛军的象兵打跑了是不是?”陈钊立马道。
“是……”周烨低下了头。
“你想说,你努力过,反抗过,但就是打不过是不是?”陈钊细细问道。
周烨哭喊道:“是……陈帅,下官,下官尽力了啊……”
“好一个尽力啊……好一个尽力啊……”陈钊昂起头,眼光看向高处,“你有什么资格说尽力?你所谓的尽力,就是眼睁睁看邕州苦战,然后坐等朝廷大军到来吗?然后在大军抵达的时候,特意跑过来露个脸,以示你还在尽力,对吗?”
陈钊一下就揭穿了周烨的小心思,这让周烨顿时哑口无言……
陈钊眼光再度锁定他,冷冷道:“丧师失地,见死不救,庸碌无为,贪生怕死……你也是死罪!”
周烨听得这话,顿时伏地“梆梆”磕起了头来:“陈帅饶命啊!陈帅饶命啊!”
“本帅不会杀你。”陈钊淡淡来了一句。
猛磕头的周烨顿时停了下来,脸上一喜。
“可陛下会。”陈钊又来了一句。
周烨脸上的喜色顿时荡然无存……
“将他的罪状通通写下来,拉下去!槛车入洛!”陈钊大手一挥!
“饶命啊!陈帅,饶命啊!”
刚从里屋出来的裴翾,刚好听到了陈钊的话,看见了被拖下去的周烨!
“另外,郁明的家属,以及周烨的属官,也通通都给本帅送往洛阳去,听候陛下发落!”陈钊再度下令。
“是!”
门外的禁军校尉当即领命办事去了。
两个害虫,一个被斩,一个被发往洛阳,这让众人脸色为之一肃。
好一个陈钊!
处置完这两人后,陈钊道:“诸位,这岭南道的害虫已清,接下来,咱们该商讨如何平叛了。”
“愿听陈帅调遣!”
“愿听陈帅调遣!”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朝陈钊拱手道。
“好!今日是腊月初一,年前,本帅没有开战的计划。北方士卒,来到这南疆,难免水土不服,得适应一段时间。再者,军队需要调整,岭南道的官兵需要重新整合,安排将领去统领以及训练……”陈钊说起了这些来。
众人默默的听着,陈钊说着说着,看向了众人,随后眼光锁定在了裴翾身上。
“潜云,本帅任命你为将,一个月内,将周烨属下的岭南道官兵整合,如何?”
裴翾一惊,没想到陈钊居然会点他的名,他当即道:“陈帅,在下不过一介江湖武夫,不会带兵啊……”
“呵呵呵呵……”陈钊笑了笑,然后看向了姜楚,“雁宁啊,他不会带兵,可你会啊,你去帮他如何?”
姜楚眉毛一蹙,伸手指着自己:“我?”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看你们两个,都是英雄啊!”陈钊笑呵呵道。
两人听着这话,不由同时看向了对方。
“是……”
“是……”
第96章 周燕
大堂内的议事,论了许久,甚至沙盘都被抬了上来。
年前,以养兵训练为主,同时也制定好了应对叛军的方针。但是,众人却在一件事上出了分歧。
那就是叛军主力已经退缩到了镇南关一带,然而钦州,廉州却还在叛军的手中。若要年后攻打镇南关,则必须年前收复钦州,廉州。
姜淮以为,年前一定要收复钦,廉二州!否则年后攻打镇南关,侧翼不稳。
而洪铁则认为,一旦攻打此二州,倘若叛军主力来援,那么就势必要与叛军进行野战!眼下,他们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野战就野战!我们还怕野战不成?”宋灿当场便指着沙盘大声道。
“野战,你们的骑兵打得过象兵吗?”洪铁问道。
“老子冲在前头,直接跳到那大象身上,干死操纵大象的贼人不就好了?”宋灿不以为然道。
洪铁一脸鄙夷:“你这光头,你纵然能打死操纵大象的贼人,可你能将大象当马骑吗?你知道怎么操纵大象吗?一旦激怒了,它横冲直撞,战马都能当场给你撞翻踩死!”
“我……”宋灿说不出话来了,这就不是他擅长的了。
姜淮也皱起了眉,他也没跟象兵打过,但那大象比马高太多,而且皮糙肉厚,自己的骑兵恐怕也很难对付……洪铁所言不无道理。
这时,陈钊走了过来,问道:“这象兵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叛军能有如此规模的象兵,而我们却没有呢?”
洪铁答道:“陈帅,这象兵是交趾西边,一个叫窝巨寨的地方产的。那里的人也不是交趾人,而是叫林滑人,他们喜欢养象。那地方原不在我朝辖下,故而我朝边军没有象兵。”
“所以,是叛军招来的林滑人,组建了象兵?”陈钊问道。
“不,陈帅,叛军的主帅范柳合河,本就是林滑人!他先前只是交州城中的一个校尉,后来一路做到了守备。”洪铁答道。
“那么,导致他叛乱的根由是什么呢?”陈钊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了洪铁,可洪铁却摇着头,“叛乱的根源,恐怕只能问一个人。”
“谁?”陈钊眉头一蹙。
“井归田!他曾经是交州刺史府下辖的七品属官,后来交州被叛军所破,交州刺史与其他属官被杀,他便投靠了叛军,如今已是叛军的军师!”洪铁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陈钊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井归田,这个名字他知道。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而且还见过这个人!
“原来是他?”陈钊缓缓抬头,思索了起来。
“陈帅,你知道此人?”姜淮开了口。
陈钊点点头:“他原是朝中的官员,官至四品的礼部右侍郎……八年前,因为朝堂上的一次争论,他得罪了侍中郭约,然后就被贬到了岭南交趾……没想到啊……”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朝廷的四品高官被贬,没想到之后却成了叛军的军师,酿成了如此大祸,这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先不论这个,怎么对付象兵,是一个大问题,各位,你们怎么看?”陈钊重新将主题翻了回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这确实是个难题,到底该怎么对付呢?
“随便说嘛……”陈钊提高了音量。
于是众人就说了起来,有说用弓箭齐射的,有说做陷阱的,有说放迷药的,甚至有的说用钩镰枪割象腿的……
众人七嘴八舌,可一个办法被举出来,立马就被否定了。
“用弓箭刀枪,周烨试过了,一败涂地。”
“做陷阱,你得挖多少坑?寻常的坑也困不住大象!”
“迷药?你知道迷倒一头象要多少迷药么?再说了,那可是成百上千头!”
“钩镰枪割象腿?你当割马腿呢?”
众人说着说着争论了起来,洪铁,姜淮,林末,宋灿几个吵得不可开交。
陈钊看了一圈后,最后看向了一直没做声的裴翾。
“潜云,你怎么看?”
裴翾抬头,望着陈钊的眼睛,想了想后道:“大象皮糙肉厚,不惧寻常刀枪弓弩,因为他高大厚实——但是,这高大厚实同样也是它的弱点!”
“哦?”陈钊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裴翾道:“这象兵,数百头摆成阵势,在宽敞的平地之上,可谓是所向披靡,无任何兵种可挡!但是,它们也只是在宽敞的平地上有优势。”
裴翾说到此处时,姜楚也开了口:“若是能把这些象兵引入深沟高谷,那种腾挪不开的山间小径里,这大块头根本就掉不了头,一旦遭遇袭击,就会大乱,以至自相践踏!如此一来,必败无疑!”
陈钊听完,顿时激动的一拍手:“好!本帅果然没看错人!”
姜淮与洪铁也齐齐看向了这两人,真是神了,这两个小辈如何想得出这种计策的?
姜楚甚至回头看了一眼裴翾,眼睛里带着一丝得意。
“那么请问姜姑娘,你要如何引得敌人的象兵入彀呢?”裴翾趁势问道。
姜楚不假思索道:“我自率骑兵前去勾引敌人,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上钩的。”
裴翾轻笑一声:“姜姑娘,恕我直言,我若是敌军统帅,你这几百骑兵我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哪里值得出动象兵来追你?”
姜楚闻言神色一滞,可仔细一想,对啊!
“这象兵乃是敌人的精锐所在,若要钓大鱼,必须下重饵!我猜范柳合河不见到我们的主力大军,是不会轻易动用象兵的,此事虽有应对之法,然仍需战机合适才行。”裴翾说道。
姜楚撅起了嘴,这个裴翾,居然能比她看的深,果然是个冤家!
“有道理!”姜淮赞了一句,“裴少侠果然是才思敏捷,腹有韬略。”
“姜将军过奖了。”裴翾淡淡来了一句,然后又朝陈钊道:“陈帅,在下建议,可去南疆边境找些养过大象的百姓,向他们请教这大象的习性和弱点,说不定咱们能找到更合适的办法。另外,再派人探查南边合适野战设伏的地形,然后再做决断!”
陈钊一脸赞赏,伸手捋着灰白的胡须道:“不错,潜云所言甚合我意。”
“对了,陈帅,当初我曾夜探敌营,除了这象兵之外,还听说过虫兵。”裴翾又想到了这事。
“虫兵?”陈钊顿时眉头一皱。
姜淮更是一脸惊讶,虫兵,他闻所未闻!
“对,如果我们要跟范柳合河野战,这些东西都必须了解清楚才行!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洪铁开了口。
“好……既然如此,谁去打探呢?”陈钊问道。
忙牙念青两人站了出来:“陈帅,我等乃本地侗民,熟悉此间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我兄弟愿带人去打探!”
“好!”陈钊欣慰的看着忙牙,甚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好男儿!能保家卫国,大善也!”
“多谢陈帅夸奖!”忙牙不卑不亢道。
“好,本帅现在便任命你为游击将军!指挥你们一干侗族的人马,负责侦查敌情!你放心,本帅会发给你们军饷,军械,甚至作战的铠甲,你们出入军中,与我们汉人无异!你们立了功劳,本帅也会一并写进功劳簿里,上呈陛下!”陈钊拍着忙牙的肩膀说道。
忙牙跟念青连忙跪了下来:“多谢陈帅,我等愿效死力!”
“好,你们这个月便前去侦查敌情,切记,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隐蔽行踪,你们都是优秀的男儿,我期待你们建功立业!”陈钊再次叮嘱道。
“是!”
忙牙念青立马答道。
随后陈钊再度看向了裴翾:“潜云,你跟这位姜姑娘,一起去接收岭南道的官兵吧,眼下咱们朝廷来的人马只有三万多人,兵力不够。你们最少要从岭南道的官兵里整合出两万可战之兵来,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两人同时答道。
“好!今日议事到此结束,都去歇息吧,明日开始,便要开始为反攻做准备了!”陈钊朝众人说道。
“是,陈帅!”
堂中的人朝着陈钊一拱手,然后陆陆续续退去了。
裴翾走得快,他是第一个走出门的,可是他走到门口,周安就追了上来,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
“嘿嘿,裴兄弟,我有事要跟你说。”周安一脸憨笑道。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周兄弟,你什么都别说了,咱们后会有期!”裴翾一把捋下周安的手,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周安边追边喊:“裴兄弟,你……你倒是听我说诶!”
后边走来的姜楚看着这两人跑的比兔子还快,顿时就蹙起了眉。正好看见宋灿从后面走来,她一把挡在宋灿面前,问道:“宋大哥,你知道这两人抽什么风吗?”
看着姜楚指着远去的裴翾与周安,宋灿一拍光头道:“哦,我知道!这个周安去梧州,把他妹子带过来了,说要给裴少侠相亲呢!”
“相亲?”姜楚瞪大了双眼,这裴潜能遇上这好事?
“是啊。”姜淮正好也走了过来,“周安是跟我一起去的梧州,他把他妹妹带过来了,你还别说,他妹妹长得还真是水灵呢。”
“哦?原来爹见过了?她比我如何?”姜楚朝姜淮问道。
姜淮笑笑,认真的看着姜楚:“你问这个干嘛?怎么还比上了?你一直都像个冒冒失失的男儿,不是从来不跟女人比的吗?”
“我就好奇问问嘛……”姜楚别过了头。
“有什么好问的?天底下有哪个姑娘比得过我家妹子的?”宋灿大声道。
“呵呵呵呵……”姜淮干笑了两声后,径直走了,也没多嘴。
姜淮走后,姜楚一把拉住宋灿:“宋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宋灿是个直肠子,他想都不想就道:“二十五日那夜,我跟裴兄弟几个喝酒,老军医喝醉了说的。诶,对了,裴兄弟还给我取了字呢!”
“你怎么不告诉我?”姜楚不悦道。
“我们男人喝酒叫你干嘛啊?大小姐,那种场合你不合适去。”宋灿道。
“回去跟我好好说说,你们都聊了什么,一字不许落!”姜楚严肃道。
“好好好,走吧。”
毫无心机的宋灿迈着大步就往前去了,姜楚则跟了上去。
他们的住处是原邕州刺史府。邕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府邸有好几处,其中将军府跟刺史府是最大的。而姜淮一家基本都住在刺史府里头。
穿过中正街时,姜楚看见了中正街口围着一大群百姓。而那街口上,立着一根长长的柱子,柱子上挂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柱子之上,更是贴着一张大纸,只见纸上写着:
邕州刺史郁明,畏战潜逃,贪墨军饷,斩首示众,悬首于此,以告慰邕州阵亡将士之灵!
“郁明这个畜生,该死!”
“就是,杀得好!”
“这种狗官就该有如此下场!”
“恶人终有恶报!”
百姓们指着柱子上的人头指指点点,口中谩骂声不断,看得姜楚跟宋灿心中起了涟漪。
“大小姐,这个人死得好啊!”宋灿大声道。
“是死得好。”姜楚附和了一句。
忽然,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只见那声音道:“原本像刺史这样的高官,是必须先上奏朝廷,然后陛下批笔,三省核实之后,才能由刑部羁押的,至于判决,也得由朝廷来决定。但陈帅却一刀将他斩了,是因为他必须借他的人头来安抚人心。”
姜楚听得这话顿时一转头,只见说话的乃是一个身高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姑娘,那姑娘眉目如画,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无论是身段还是样貌都端庄无比,一看就像个大家闺秀。但是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姑娘却穿着一身寻常的酱色布衣,头上也无什么首饰,身边更不曾有半个丫鬟。
她就站在人群里,朝着周围的百姓这么解释了出来。
旁边的百姓纷纷点头,又朝她问东问西,那姑娘继续道:“可周烨却不能像郁明一样被这样斩杀在街口,他是岭南道的都督,必须交给朝廷处置才行,若是将他也这么斩了,咱们是痛快了,可陛下便会起疑心了。”
姜楚看着那姑娘,眼中泛起了光来,顿时朝她走了过去,问道:“姑娘,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见识,不知可否告知你的姓名?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那姑娘转头看着姜楚,又看了看姜楚身边的宋灿,顿时微微一笑:“姐姐见笑了,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而已,区区名字,不足挂齿的。”
姜楚更来兴趣了,她也笑了笑,伸出了手:“我叫姜楚,字雁宁。”
那姑娘听得姜楚说出名字,顿时一惊:“原来你就是姜将军的爱女?真是失敬!小女子周燕,见过姜大小姐!”
姜楚闻言一愣,周燕,她就是周燕?周安的妹妹?要跟裴翾相亲的那个?
宋灿打量着周燕,顿时大悦:“好啊,周家妹子不仅人美如画,而且还如此懂礼,正所谓美人配英雄,你跟我裴兄弟真是天造之合啊!”
“这位大哥,你说的什么裴兄弟?”周燕轻启朱唇问道。
“啊,这个……你哥周安不曾跟你说吗?”宋灿问道。
周燕摇头:“不曾啊……”
姜楚走过去,一把揽过周燕的肩膀,这让周燕一惊:“姜大小姐,你作甚?”
“妹子,我看我跟你有缘,不如去我那里一叙如何?”姜楚笑笑道。
“这……这不合适吧?我还要去找我哥呢!”
“什么不合适的?你哥跟这个光头,还有那个戴面具的都是兄弟,丢不了!走,去我那儿,我们好好说说话。”姜楚大大咧咧道。
“啊这……”周燕被姜楚揽着,一脸局促。
“哎哟,走吧,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都是跟男人打交道,都没碰到几个姑娘家,跟我走,姐带你吃好吃的!”
姜楚不由分说,就把周燕给拐走了!
“大小姐,那我呢?”宋灿问道。
“找你的兄弟去!对了,见到周安,告诉他,他妹去我家了。”姜楚头也不回道。
“哦……”宋灿挠着光头,皱起了浓眉,他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
就是不对劲,这大小姐今天抽的哪门子风啊?
宋灿快步转向,跑向了裴翾的住处,嗯,还是先将这事告诉裴翾吧,说不定周安也在那里呢。
果然,周安一路追到了裴翾的住所,可裴翾跑得快,进了院子后就把门一锁。
“笃笃笃!”
“裴兄弟,你开开门啊!”周安急的在门外拼命的敲门。
“我累了,要睡觉了,你先回去吧。”裴翾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我有要事要跟你说啊!”周安大声道。
“不必了!你回吧!”
周安一脸苦恼,裴翾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不见他呢?甚至见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正当此时,宋灿过来了,他一拍周安的肩膀,问道:“周安兄弟,你果然在此!”
周安顿时一惊:“吓我一跳,是你啊,宋金刚……”
“你家妹子,已经被我家大小姐带到她那里去了。”老实人宋灿如实说道。
“啊?姜大小姐把我妹带走了?她要干嘛?”周安不解。
“我也不知道啊!”
“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宋灿摇头,然后指了指院门,“你带你家妹子过来跟裴兄弟相亲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周安大惊:“谁走漏的风声?”
“谁走漏的风声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兄弟他现在不想提这个事。”
“为什么呢?”
“可能他想等打完仗吧……”宋灿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了。
“那也不能这么躲着我啊?”周安还是不解。
“我哪知道?他脾气一向古怪的很呢!你也别瞎忙活了,回去睡觉吧。”宋灿劝了一句。
“好吧……”周安耷拉下了脑袋,然后往回走了。
周安走后,宋灿摇晃着大光头,指着院门唉声叹气道:“哎,多好的姑娘啊,你这姓裴的怕个啥啊?真是怂包……”
“宋灿,我听见了!”里头又传来了裴翾的声音。
“你不是睡觉了吗?”
“睡你个头,你要是闲得慌,老子跟你打一架!”
“来啊!”
“来!”
很快,院门被一道狂风掀开,裴翾的身影一下飞了出来,落在了宋灿前边。
“走,城外去比划比划?”裴翾头一昂,大拇指指向了城外。
“求之不得!”
随后,两人的身影从这里一窜而出,直奔城墙而去!
裴翾脑子很乱,现在,他就想打架,对,想找个人打一架!
第97章 情愫
“看比武去咯,去东门外看比武啊!两个高手在比武啊!”
一个声音从大街上响起,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时正是下午未时三刻,天还没黑,听到这声音的人们纷纷惊讶了起来。
“谁跟谁比武?”
“东门外吗?”
“去看看!”
“走!”
闲着无事的百姓们纷纷朝着东门外跑了过去。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人,刺史府的人,都收到了消息,甚至这消息都传到了陈钊耳朵里。
“比武吗?谁跟谁啊?”陈钊饶有兴趣问着来人。
来人是他的一个亲兵,只见他道:“回陈帅,比武的是裴校尉与宋金刚!他们两个已经在东门外的平地上交上手了!”
“哦?速速带本帅去看!”
陈钊立马来了精神,对他来说,这比武可是稀罕事,他一定要好好看看!
待他带着侍卫,一路赶到东门外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知多少人。百姓,官兵都有,一个个朝着那边正在比武的两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有的甚至高呼了起来。
“我的妈啊,太快了,我都看不清!”
“这两个是什么怪物吗?”
“你们打慢点啊!”
“我眼睛都酸了,他们胳膊居然不酸的吗?”
看客们你一句我一句,什么招式路数他们根本看不清,只得一个劲的埋怨。但埋怨归埋怨,眼睛却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当陈钊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到前头时,看见的也只是两个人的凌乱的残影,他眯了眯眼,也看不清这两人谁占了上风谁占了下风,唯有那呼呼的气爆声与拳脚的击打声在不断的响着。
看见陈钊到来,早就抵达此处观战的洪铁等人连忙靠了过来。陈钊笑呵呵问洪铁:“他们两个谁厉害些?现在是谁占据了上风啊?”
洪铁摇头:“陈帅,这两人武功高我太多了,我也看不清。但,我觉得应该是我贤弟占了上风。”
陈钊点点头,却皱起了眉:“你手下就没有懂武功的人么?来讲解一下也好啊。”
“讲解?”洪铁一愣,旋即看向了周围,可眼睛扫了一圈,既没有发现周安,也没有发现老军医。
谁来讲解?
正在此时,姜淮带着一众人也跑了过来,当看见陈钊与洪铁都在时,他连忙问道:“陈帅,洪将军,这两人因何打起来啊?”
陈钊笑笑:“本帅如何知道?只是有人在城中散布消息,说有人在东门外比武,我们就过来了。”
洪铁点头:“我也是听到消息赶来的。”
姜淮一愣,可随后就听到了声音:“爹,让一让,让我看看!”
姜淮回头,便看见姜楚带着周燕一路小跑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有汗珠,显然跑的时间不短。
姜楚来到近前,立马问道:“他们两个怎么又打起来了啊?你们怎么不劝啊?”
“又?”陈钊提出了疑问,然后看向了姜淮。
姜淮道:“陈帅有所不知,今年九月,在楚州的时候,他们两就在我府中打过一架……”
“哦?”陈钊来了兴趣,“元龙啊,你还有这事瞒着我啊?”
姜淮低头:“这……当时的确是我的不对……裴少侠送楚儿回来,可我却怀疑了他,便让宋灿拦着他要个说法……”
“这样啊……”陈钊点点头,也没说什么,继续看向了那打斗的两人了。
姜楚没有理会两人的话,径直冲到最前边,大喊道:“你们两个别打了!不要再打了!”
听得姜楚的声音,两人顿时停了下来,这才让人看清楚了他们的身影。裴翾毫发无伤,宋灿衣服却破了好几处。
“大小姐,何事啊?叛军打过来了?”宋灿亮起大嗓门问道。
姜楚惊呆了:“你们这是……”
“我俩切磋呢,你喊什么喊……”裴翾没好气的来了一句,然后对宋灿道:“宋光头,你还能打吗?”
宋灿平复了下气息,咧嘴一笑:“当然!上次是我大意了,这次,我不会输给你!”
“那就继续!”
“砰!”
两人手肘撞在了一起!地面烟尘漫起,泥沙飞溅!随后两人身影翻飞,上下腾挪,很快又打成了一团让人看不清的残影。
姜楚还没开口,旁边的周燕伸手一指:“那个戴面具的,就是姜姐姐你所说的裴潜?”
“是的。”姜楚点头。
“好厉害啊……”周燕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姜楚稍稍一愣,这丫头,不会真看上裴翾了吧?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还在打啊?这两个人到底是年轻啊……”
姜楚回头一看,不是老军医是谁?
老军医的出现,让洪铁眼睛一亮,他立马将老军医一把揪起,拖到一边道:“老东西,你怎么才来?快,陈帅要听你讲解一下。”
“讲解?讲解什么?还有,我不是什么老东西,我有名字,你得叫我桂恕!”老军医嚷嚷道。
“什么桂叔?老子还得叫你叔啊?快,快说说,这两人都使了什么招数?”洪铁将老军医往陈钊旁边一推。
老军医看着打斗的两人,顿时直接哔哩吧啦念了起来……
“双龙出海,劳燕分飞,野马分鬃,蛟龙翻江,长虹贯日,地印三星,杨柳拂面,寒雪压梁……”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说的老子听得懂?”洪铁生气了。
“他们打的就有这么快,你让我怎么办?”老军医双手一摊。
旁边的陈钊呵呵笑了起来:“军医啊,那你说说现在谁占上风,谁占下风吧?”
老军医朝陈钊一拱手,然后斯斯文文道:“眼下是裴少侠占了上风。他轻功比宋金刚高上许多,但内力却并不比宋金刚弱。宋金刚虽然一身蛮力,且刀枪不入,但是却根本不敢硬接裴少侠的指尖功夫。虽然他看似跟裴少侠打的不相上下,实则捉襟见肘……”
“原来如此……”陈钊捋须笑了起来。
姜楚立马凑过来问道:“军医,现在裴潜比宋大哥厉害这么多了吗?”
老军医点点头:“是啊,若是动真格的,我看,百招之内,宋金刚便会一败涂地……他的横练功夫虽强,却还远未练到极致。而裴少侠只需将内力集中到指尖,依靠着过人的轻功腾挪,趁机出手,宋金刚便极难招架。”
姜楚若有所思,这才多久,他就已经能压着宋灿打了么?
而周燕已经看呆了,虽然她也看不清,但是眼睛却瞪的大大的,一眨不眨,显然相当感兴趣。
忽然,场上的裴翾脚尖一点,往空中一跃,便跃了两丈多高,他如展翅雄鹰一般撒开双手,然后缓缓往后滑翔而去!
“哇!”
“我的娘诶,跳这么高的吗?”
“这……这是真的武林高手!原来世上真有武林高手!”一个小孩兴奋喊了起来。
观看的人眼睛随着裴翾的身形而动,许多人都发出了欢呼声来!
“看我的!”
宋灿也一跃而起,用尽了全力朝着空中的裴翾一冲!
然而,宋灿还没跳到两丈高,就往下坠了,当他落在地上时,裴翾还在空中没有下来。
“不带你这么玩的!裴潜云,你给我回来!”落在地上的宋灿大声喊道。
裴翾滑翔了一段距离后,缓缓落地。他看着宋灿,笑了笑:“宋光头,你的路数也就那些了,再跟你比下去也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宋灿大怒,“你说什么大话!”
裴翾道:“今日就这样了,算了吧。若你真败了,这么多人看着,你面子也挂不住。”
裴翾说完就往城门方向走来。
可宋灿哪里肯?之前在姜府,两人恶斗一场,可谓是两败俱伤。如今再一交手,他顿感压力巨大,这个裴翾比起前两个月,还要厉害了……
既然你越厉害,那就越好练手!
“休走!今日定跟你一决高下!”
宋灿大喊一声,随即奔踏而来,举起他那钵盂大的拳头,就朝裴翾后脑打来!
“小心啊!”
不明所以的周燕冲裴翾大喊了一声。
可裴翾根本就不慌,他听得呼呼拳风自后而来,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啪!”
宋灿一拳捣去,不料却撞在了裴翾的手掌之上,这只手是从脖子前边绕到脑后来的,恰到好处的挡住了宋灿这一拳!
“呀——哎哟!”
宋灿刚想提起腿踢裴翾后背,不料裴翾率先出脚,一脚踏在了他的右脚上,当场疼的他“哎哟”了一声。
接着,裴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手反身一探,一把抓住了宋灿的腰带,宋灿一惊,他左手连忙去抓裴翾左手,可是却发现来不及了。
“起!”
裴翾大喝一声,浑身猛地一发力,一手抓住宋灿的右手,一手托住宋灿的腰身,居然一下将宋灿给举了起来!
“我娘嘞——”
“我的天,好大的力气!居然能将偌大个汉子举起来?”
“妈呀,裴英雄好厉害!”
围观的军民们纷纷尖叫了起来,眼中尽是惊讶之色,嘴巴更是大的能塞下鸡蛋了……
“去!”
裴翾举起宋灿,双臂较劲,往前一掷!
“砰!”
宋灿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疼的他又“哎哟”了一声,但他皮糙肉厚,也没受什么伤。
裴翾拍了拍手:“下次不跟你打了。”
说罢裴翾径直走向了城门,而围观的人则自觉的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然而,姜楚却又挡在了他面前。
“干嘛啊你?”裴翾顿住步子问道。
“你干嘛找宋大哥打架啊?”
“正常切磋而已,怎么了?难不成你也想跟我打?”裴翾撇嘴道。
“以后不许你欺负他!”
“嘁……”
裴翾摇了摇头,伸手拨开姜楚的肩膀,就要往前走,可忽然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让他脚步再度顿住了。
挡住他的正是周燕。
“你就是……你就是裴翾?救了我哥,救了邕州的大英雄?”周燕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不是,你认错了。”裴翾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就准备继续走。
可周燕却再度拦住了他:“裴英雄,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哦,对,我不该直呼你名……我……”
“姑娘,让一让,我要回去睡觉了。”裴翾无奈道。
可好巧不巧,这时,周安跑了过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裴兄弟!妹妹!”
周安看见两人见面,顿时大喜,连忙冲过来对周燕道:“妹妹,这位就是救过我命的裴兄弟!”
周燕连忙低头,屈身施了个姑娘礼道:“裴英雄,多谢你救下我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妹此生必报!”
裴翾一惊,原来她就是周燕?长得倒是真漂亮,嗯,好像还比姜楚温柔……但是,裴翾现在根本不想考虑这种男婚女嫁之事……头疼不已的裴翾,连忙道:“周姑娘,不必了,不必了……让我回去休息好吗?”
“裴潜,你什么态度啊!周燕可是我的好妹妹,你怎么说话的呢!”姜楚的话又从裴翾耳边响了起来。
裴翾立马一转头:“怎么哪都有你啊?你抢了我的鹰也就算了,干嘛老找我麻烦啊?我欠你的啊?”
“你!”姜楚顿时眉头一挑,就要还嘴。
姜淮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姜楚的胳膊:“楚儿,你怎么那么不懂事?裴少侠救过你多少次了?你跟他说话别那么冲!”
“可是……可是……”姜楚想说什么又感觉说不出口,只感觉喉咙噎的难受。
“裴英雄……今日是小女子唐突了,明日我跟我哥再来你家向你道谢……”周燕以为惹到裴翾生气了,于是低着头说道。
“真不必了,周兄,周姑娘,我裴翾不是挟恩图报之人,看到你们兄妹安好,我也很欣慰。今日先这样吧,我要回去睡觉了……真的。”裴翾勉强组织好语言说道。
可是周燕却抬起了头问道:“裴英雄,你为什么戴着个面具呢?”
裴翾嘴角一扬:“因为我长得丑啊。”
“长得丑?有多丑?”周燕又问了出来。
裴翾索性将面具一把摘下,露出了一张狰狞的右脸来!
“啊!!!”
周燕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甚至差点摔倒,还好周安把她扶住了。
“这么丑,没见过吧?走了。”裴翾利落的戴上面具,然后大步朝着城门走去了。
周燕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裴翾走后,她还是一脸惊慌,手不停拍着胸口,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爹,你看,他就是这副样子,那么气人!”姜楚指着裴翾的背影道。
“你闹够了没有?”姜淮此时却怒了起来,“楚儿!人家救你那么多回,什么都不计较,你倒好,在他面前屡屡找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我……”姜楚急的眼泪都快掉了,她此刻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可就是说不出来!
“走,回府去!”
姜淮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姜楚就往回走。
洪铁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陈钊只是轻微点头,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那老军医更是一脸笑意,虽然没笑出声,可嘴巴咧的比谁都大。
比武结束,随着人群散去,东门外的护城河边,只留下了洪铁,陈钊,老军医三人了。
陈钊笑笑,率先开了口:“有意思啊……真是有意思呢。”
“什么意思?”洪铁问道。
老军医道:“你看不出来吗?姓姜的那丫头,对你家贤弟已经动了情了,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呵呵呵呵……总想引起他的注意,找茬搭话,话一出口,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老练的陈钊一下就说了出来。
洪铁这才反应了过来:“你们是说,姜姑娘喜欢我贤弟?”
“你不会才看出来吧?”老军医问道。
“啪!”
洪铁猛地将右手手背往左手手心一砸,“坏了!这周姑娘,便是我这大哥让周安带来给他相亲的哩!”
“乱点鸳鸯谱!你可真是块废铁!”老军医骂了一句。
“我哪知道这个啊?”洪铁反驳了起来,随后他眼珠一转,“可是我那贤弟,似乎对这两位姑娘都没意思……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钊想了想后,说道:“你家贤弟,他身世凄苦,且有命案在身,或许,他不想拖累别人吧……”
“不对。”老军医摇摇头,“恐怕裴兄弟,他早已有了意中人……”
“那可如何是好呢?”洪铁问道。
“顺其自然吧……眼下还有战事呢,我相信我们这位裴英雄,以后不会孤单的。”陈钊捋须笑道。
“嗯,也只能如此了……”洪铁叹了一句。
陈钊忽然看向老军医,眼光一凛,“军医啊,这两人比武的消息,是你传出来的吧?”
老军医一惊,随后干笑道:“我这也是,想让大伙都看看嘛……”
“哈哈哈哈……”
很快,夕阳西下,在邕州城头洒下了一片余晖。
裴翾回去之后,喝了几口老军医留下的蛇酒,然后就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已经是晚上酉时了。
饿着肚子的裴翾开始起床点灯,然后准备去找吃的,可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裴翾利落的穿好衣服,到外边一打开门,发现来人正是周安。
周安一手抱着一坛酒,一手提着一包肉,笑着走了进来,然后道:“裴兄弟,咱们喝点?”
裴翾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院子里,倒上了酒,吃上了肉,周安就打开了话匣子。
“裴兄弟,看来你都知道了……我妹妹过来,其实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想让她嫁给你。”
周安说这话的表情似有些无奈,看得出来他有一丝紧张。
“前阵子打仗的时候,洪将军提起了一次。”裴翾说道。
“洪将军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也觉得,你是个英雄,我妹妹嫁给你也挺合适……”周安缓缓的说着,可语气却越来越沉重。
“周兄……”裴翾想打断周安,可周安却一摆手,继续道:“但是,今日,我妹妹看见你的脸后,吓得不敢再来见你了……”
“呵呵,没事,我不在意这个。”裴翾举起了酒杯。
周安低头:“我妹妹的意思,是她无法……”周安没有再说下去了,什么意思,裴翾已经明白了。
“不碍事的,周兄,周姑娘是个好姑娘,会找到合适的人的。”裴翾笑笑,这样最好了。
周安看着裴翾微笑的嘴角,一脸愁容道:“不,是我妹妹没这个福气!她虽然表面上性格温婉,可实际上,却极其的倔强……而我,父母双亡,也就剩下这么一个妹妹……”
“行了,周兄,我都说了,我不介意,来,喝酒。”裴翾再度举杯。
“好……”
周安也举起了杯来,两个酒杯一碰,响起了清脆的响声。
两人这一喝,喝到了很晚,周安喝醉了,最后趴在桌子上起都起不来……
裴翾摇头,这周安,酒量太差了吧?于是他将周安一把背起,然后打开院门,走向了周安的住处。
周安的住处他是知道的,他背着周安一直走到一处小巷子里,来到一个院门前,敲响了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开门的毫无疑问是他妹妹周燕,周燕看到裴翾,顿时步子往后一退。
“周兄喝醉了,人我放这了,我走了。”裴翾在门口放下周安,然后转身就走,可走没几步,却听到了周燕的声音。
“裴……裴大哥且慢。”
裴翾回头:“周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周燕局促道:“我……我家就我一个人,我哥,我扶不起他,你能帮一下忙吗?”
裴翾笑笑:“今天你不是被我的脸吓到了吗?你还敢让我进你家门啊?”
周燕闻言脸一红:“对不起……裴大哥,今日是小女子失态了……”
“开玩笑的,那我帮你吧。”
热心肠的裴翾走到门口,又一把将周安背起,然后径直走向了周安的卧室。
裴翾将喝醉了的周安扔在床上,利落的剥去他的外衣,脱掉他的靴子,然后将他的身子塞入被窝里头……弄完这一切之后,一回头,却看见周燕端来了一碗茶。
“喝……喝茶吧……”周燕带着紧张之色说道。
“好。”
裴翾接过那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放在了周燕手中的托盘里,直接道:“照顾好你哥,我走了。”
“嗯……”周燕低声应了一句。
裴翾敞开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周安的家,周燕注视着裴翾的背影,久久不曾挪目,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翾没有多想,回到家之后,却意外的发现,小鹰居然回来了。他一把抱起小鹰,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回来啊?野成这样,好玩吗?”
小鹰只是“啾啾”的应了他两声,然后抬起了一只鸟腿。
裴翾一看,鸟腿上居然绑着一张小纸条。
他拆开来一看,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裴翾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98章 追
腊月初二,镇南关。
范柳合河正在与手下部将议事,他环顾一周,顿时暗自叹息了一口气。
眼下,他的帐中少了阮沙,乌司墨,李店淘沙等将领,剩余的将军在他眼里都是一般货色。而他最看重的大将,花颜台,现在都没回来。
“古柳,这几日探查的如何?”范柳合河看向了一个高眉细眼,鹰鼻短须的将领。
古柳立马答道:“大王,末将这几日探知,朝廷大军后续部队已经抵达邕州,恐怕很快就要攻打镇南关了。”
范柳合河眯了眯眼,又问道:“可曾探知他们有多少人马?”
古柳答道:“回大王,朝廷派来的战兵乃楚州军三万,禁军三千,一共三万三千人!”
“呵,三万三千人?”范柳合河眉头一舒,看向了井归田。
井归田默然不语。
“军师,你怎么看?”范柳合河没忍住开了口。
井归田道:“在下建议大王撤回钦州,廉州的兵马,据守镇南关。然后命人安定交州后方,再图大事。”
范柳合河脸色一下就绷了起来:“军师,这朝廷兵马连毛带屎才三万多人,咱们有什么好怕的?不如直接整顿人马杀过去,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
“对!”
其余将领也大声呼应了起来。
井归田却泼了冷水:“大王,邕州当初也不过只有两万残兵而已……”
范柳合河一愣,古柳直接站了起来,横着眉毛道:“军师,你什么意思?你莫非是怕了那朝廷的兵马不成?”
井归田看着古柳:“当初乌司墨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现在他都尸骨无存了。”
“你!”古柳气的一下噎住了。
井归田看向范柳合河,认真问道:“大王,料胜先料败!咱们之前为什么没打下邕州?难道您没想过吗?”
范柳合河一下拧紧了眉头,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咱们从交州一路北上,连战连胜,兵已成骄兵,将也成了傲将!”井归田声音大了起来,随后伸手指着古柳一干人,“咱们以为邕州城的守军也跟周烨的兵马一样,软弱不堪,可洪铁偏偏就让我们吃尽了苦头!”
范柳合河闻言眉毛拧的更紧了。
“除此之外,大王,我们扫荡邕州外围,杀了那么多百姓,也招致了民怨!不然,那些侗民也不会组织起骑兵,在我们猛攻邕州的关头,釜底抽薪,截断了我们的粮道!导致我们功亏一篑!”井归田的声音响彻帐中。
范柳合河一言不发,可脸色却相当难看。
“如果我们还要按照之前的样子去打,恐怕我们必败无疑……”井归田重重叹了一口气。
古柳又站了起来:“姓井的,你这是在指责大王吗?”
井归田朝着古柳轻蔑一笑:“还有,帐下文武不和,你们这些武夫,根本就看不起我井某人,我在大王的帐下如坐针毡,常常彻夜难眠……”
“你彻夜难眠关我们什么事——!”
“啪!”
古柳话未完,范柳合河就一巴掌呼到了他的脸上,将他打的一个趔趄。
“本大王说过了!谁敢再对军师不敬,我一定要他好看!来人!”范柳合河怒了。
“在!”
两个蛮兵很快就进来了。
范柳合河指着古柳:“把他给本大王拉下去,打三十军棍!”
“是!”
古柳很快就被蛮兵拖下去打军棍了,帐中其余叛军将领顿时谁也不敢作声了。
“大王……”井归田脸色也不好看。
“军师,你只管说来,本大王不会怪罪你的。”范柳合河道。
井归田苦笑一声,看向范柳合河:“大王,你虽看重我,可我所献之策,大王却碍于他们的心思,不敢全用。所以,我井某人想跟大王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范柳合河脸色一沉:“军师请说!”
井归田朝着范柳合河郑重一拱手:“大王,若不用我之策,还请将我调回交州!我愿为大王管理后方!”
这句话其实是半句,后半句的意思就不用说了……范柳合河闻言,脸色顿时复杂无比,井归田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井归田,终究是跟自己手下这群武将难以相容吗?
正在范柳合河纠结的时候,外边有蛮兵来报:“大王,花颜台的人回来了!”
“带进来!”
范柳合河现在正愁没发泄口呢。
很快,花颜台的人就被带进来了,只见一个败兵,穿着一身破烂,扑到范柳合河面前,跪着哭喊道:“大王,花将军没了……”
范柳合河闻言一个踉跄,这噩耗传来的,让他猝不及防。
“怎么没了?把话说清楚!”
败兵哭喊道:“花将军带着我们追着那些侗民到大明山,在一个晚上宿营时,被那个戴面具的刺客给杀了!”
“什么?又是那个戴面具的?”
范柳合河捂住了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何时的事?”
“二十一日夜里……”
井归田立马手一指:“这都十天了,你们怎么才回来禀报?大明山距此这么远吗?”
败兵哭丧着脸:“我们在山里迷路了……出来又遭遇了敌军,弟兄们被打散了……可我们跑到邕州城下时,发现营寨都不在了……只能一路走一路找,又怕被敌人追上,只能白天躲着,晚上走路,所以……”
“给我滚!”
范柳合河大怒,手一挥,这个败兵很快就被手下带了出去。
井归田脸色凝重起来,花颜台都被城里那个戴面具的人杀了,这个人当真是大敌……想起在邕州城内他杀人的那一幕,井归田现在心头都发冷……
“来人……去叫巫师……”范柳合河呼吸急促,又朝着帐外唤了起来,他眼中已经泛起了凶光。
巫师很快就来了,范柳合河见到巫师,立马道:“你,速速回梓华山千蛇洞,请你们老祖出来……那个戴面具的王八蛋,老子一定要让他死!”
“可是……大王,我们老祖答应过人,不能出山的……否则的话……”巫师面露难色。
“答应过谁?你们大巫师都死在那个戴面具的王八蛋手里,他这都不出山吗?”范柳合河厉声吼道。
谁料巫师却低头道:“我们老祖,答应过王天行……”
“王天行是谁?”范柳合河根本不知道这个。
知道这个的井归田立马大惊失色:“大王,王天行是天下第一高手啊……这不能惹啊……”
巫师也道:“是的,大王,如果我们老祖出山的消息传了出去,那王天行,恐怕就会出手屠光我们梓华山的……”
“这……”范柳合河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还有这种事……
“不过我可以回梓华山一趟,至于能不能找到敢出山的高手,那就不知道了……”巫师又说道。
“好……你去吧……”范柳合河无力的挥了挥手。
井归田也震惊不已,若非巫师亲口所言,他哪里敢信这种事?
王天行管的这么宽吗?
范柳合河平复了呼吸后,看向了井归田:“军师,你知道王天行?”
“对,我听说过。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数十年间纵横江湖未逢敌手……”
“老子有几万大军,怕他何来?”范柳合河不以为意道。
“大王,那个戴面具的小子就已经让您很头疼了,而王天行,远比那个小子还要恐怖!这个人您千万不能惹啊!”井归田劝道。
范柳合河此刻眉头皱的似乎都快挤出血了,他这边最强的底牌,居然不能动,这让他极其难受……
“大王,在下建议,咱们先稳住镇南关,打理好后方,整顿好兵马,然后再寻求战机,如何?”井归田趁机道。
“好……就依军师。”
头疼不已的范柳合河终是听从了井归田的话。
而邕州这边,也有了新的动作。
腊月初二上午,裴翾在陈钊那里领下了军令后,便骑着黑鹰,出了东门。
他已经被陈钊任命为了靖南将军,此行乃是要去整顿岭南道的兵马。而他的副将正是姜楚,只是他先走,姜楚还没来。
岭南道的残兵,也就是周烨的麾下兵马,前几日已经被姜淮的人带到了邕州以东的雷象镇,安下了营寨。他们被去掉了武器铠甲,如同犯人一般,被姜淮的步卒看着。
这些兵马足足有三万余人,而陈钊给裴翾的命令是要从这些人里边挑拣,整合,训练出两万精兵。
骑着马,走在路上的裴翾,正在思索时,忽然背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裴潜!裴潜!”
裴翾头也不回,这声音一听就是姜楚这个聒噪的丫头!
他放慢马速,等着姜楚追上来,姜楚纵马冲至他身侧,嘴巴一张,就开始说了起来:“裴潜,你怎么不和我一起走啊?”
想起昨晚那张字条,裴翾嘴角一扬:“现在不是走一起了吗?”
姜楚笑了笑,催动马匹又靠近了些:“我昨天不该那样说的,对不起。”
“没事,我不介意,原谅你了。”裴翾看着天说道。
“喂,那个,周燕,是不是?”姜楚又试探了起来。
“啊,她被我的脸吓到了,应该不会嫁给我了。”裴翾继续看着天说道。
“呃……”姜楚表情一滞,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难道该说“还好”不成?
“嗯,你怎么就一个人来啊?”裴翾岔开了话题。
“你也一个人啊……再说了,这附近也没叛军,不碍事的。”姜楚也看着天说道。
“小心点,你个姑娘家,平时身边还是带几个亲兵好。”裴翾来了一句。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姜楚笑道。
“算是吧,别哪天你又落入了险境,你爹又求我来救你,那就麻烦了。”裴翾也笑道。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姜楚一下子就来气了。
裴翾上下打量着姜楚:“我当然盼你好,我巴不得你回家绣花呢!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啊,还逞能……”
“我……我可是带人烧毁了叛军的粮草,让叛军断了粮!要不是我,叛军不会轻易撤退的!”姜楚争辩了起来。
“那我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干的好事,这叛军也不会跟吃了春药一般往死里攻城,彻夜不休,我们差点全军覆没……”裴翾摇头道。
“那我爹不是及时赶到了吗?要不是我派人给他送信,他也不会加速前来解围啊!”姜楚大声道。
“行行行,你姜大小姐功劳最大!你爹来的及时,行了吧!”裴翾不想争了。
“你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啊?”姜楚又急了。
“我哪里阴阳怪气了?”
“你就阴阳怪气!”
“好好好……对不起,行了吧?”裴翾说完又别过了头。
“我说你这个人噢……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啊?”姜楚火气又上来了。
“我这不是在好好说话吗?”
“可你阴阳怪气!”
“我……”
裴翾摇摇头,这个丫头,简直就像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驾!”
裴翾拉起缰绳,猛地一夹马腹,黑鹰立马加速,往前疾驰而去!
“你,你等等我啊!”
姜楚顿时急了,连忙纵马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追了几十里后,她终于追上了裴翾,此时的裴翾正下马,坐在一棵树下休息。他看见姜楚来,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不理她了。
“喂,你是不是生气了?”姜楚上前,下了马后又问道。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啊?”
“我说不过你,所以落荒而逃。”裴翾转过头,拿起一个水囊子喝了起来。
“你在喝什么?”
“水。”
姜楚顿时脸色一囧,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水,眼下跑了几十里路,她也有些渴了,看着裴翾喝水,她又想要……
“给!”
裴翾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窘迫,直接抬手一掷,将水囊扔给了她。
“谢谢……”
姜楚接过水囊,心中一暖,看着囊子,又想起了当初裴翾送她桂花酒的时候。
她拎起水囊,就直接喝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裴翾的水囊里的水,格外的甜……那味道,就像当初喝桂花酒一样……
“喝完了就继续赶路吧!”
裴翾的声音自她脑后响起,她一转头,发现裴翾已经上马了。
“喂,休息一下吧?”姜楚提出了建议。
“你休息一下吧,我先走。”裴翾却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谁料姜楚却上来拉住了他的缰绳:“歇一下吗,不用那么急,我爹手下的校尉已经在那边了的。”
裴翾低头看着姜楚:“姜大小姐,我跟你不一样,平叛之后,我还要回宣州忙家里的事。所以,做事能快些就快些。”
姜楚认真的看着裴翾:“你家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急,我跟我爹,还有陈伯伯都会帮你的!”
“你知道?”裴翾眼神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姜楚道:“李大人告诉我的!之前我不知道你身负血海深仇,现在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让你们裴家村沉冤昭雪!然后帮你重建家园!”
看着姜楚那无比认真的眼神,裴翾这一刻心中泛起了涟漪……
“相信我吧!我爹之前是做错了事,对不起你,但我们一家人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你的恩情,我们一定会报答的,一定!”姜楚再度说道。
裴翾叹了口气:“你们还是不要……”
“要!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我们一定要帮你!”姜楚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过是个……”
“请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们眼里,你不是什么出身低贱的村夫,也不是什么浪迹天涯的江湖野人,更不是什么官府通缉的杀人犯!你是英雄,是惩恶扬善的英雄,是锄强扶弱的英雄,更是为国为民的英雄!你值得我们为你做些什么!”姜楚坚定道。
裴翾听得这话眼神复杂了起来,这真的是他印象中的姜楚么?
“所以,请不要再刻意疏远我们,好吗?”姜楚说出了请求。
裴翾没有回答她的话,眼神中充满了犹豫。李彦的意思他明白,想让他借着军功走上去,让他以后有个好前途;陈钊的意思很清楚,只有上了那个台阶,才能看得清局势,才能破局;而姜楚的意思,他却有些不明白……
这个丫头,是想让他成为他们姜家的门客呢,还是朋党呢?亦或者,有别的目的?
“裴潜,答应我,好吗?”姜楚认真说道。
裴翾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看着姜楚,也无比认真道:“我裴家村的案子,我查到了宣州刺史身上,我甚至将他劫持到了裴家村……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宣州刺史温良不过是幕后之人伸出的一根手指而已……幕后之人相当可怕,甚至能请得动天下第七的上官卬来对付我……你们姜家确定要淌这趟浑水吗?”
姜楚想都没想,便点头:“我确定,肯定!我们姜家绝不会因为强权而退缩!”
“你还是问过你爹,你娘,再来说吧。”裴翾说完就准备提马往前。
可姜楚却仍然拽着他的缰绳,大声道:“就算我爹我娘反对,我也会帮你的!我姜楚,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淌浑水了!”裴翾眼神严肃起来,“姜大小姐,你与别的姑娘不同,你有情有义,你也有勇有谋,而且还很善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毕竟是个姑娘,你根本不知道要翻这种案子有多难,幕后之人有多可怕!一旦他们盯上了你,我可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救下你!所以,远离我,对你有好处!”
“我不怕!”姜楚大声喊了起来。
“你不怕我怕!”裴翾声音更大,“你不会武功,真正碰到高手,转瞬之间你就可能沦为一具尸体!我不想让你为了报我的恩而丧命!你要是死了,那我之前救你那么多次都白救了,知道吗?”
“我……”
“打完仗后,你赶紧回家吧!姜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裴翾,不想拖累你们一家。”
裴翾说完,手一发力,马缰绳一下从姜楚手中脱了出来。接着,他转过头,提缰绳,夹马腹,直接纵马往东而去!
姜楚立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裴翾的背影,耳中马蹄声越去越远,当裴翾连人带马都消失在视线中时,她眼角忽然滑下了一滴泪来……
可仅仅只是片刻,她就擦掉眼泪,翻身上马,继续往前奔去!
“裴潜,你不要看不起我!”
姜楚大声喊着,奋力的挥动马鞭抽打着马屁股,再度追了上去!
此刻,她心里再想一桩事,那就是她一定要好好习武,至少,绝不能被裴翾看不起!
她才不是个柔弱的姑娘!
第99章 练兵
世间本无对错,唯有人心分辨是非。
裴翾是对的,他不想连累任何人;姜楚也是对的,她懂得知恩图报。
可两个对的人,却闹起了矛盾来。
雷象镇,是一个很大的镇子,坐落在广阔的邕江平原上,这里阡陌相通,物产丰饶,是岭南道一个重要的人口聚集地。但由于叛军的到来,这里的百姓纷纷逃亡,现在的雷象镇,只有空旷的原野与寂静的房屋,却少了那些勤劳的人们。
“站好了,所有人给老子看着前边!”
一个骑着马,全身甲胄的将军,从一个巨大的军阵前走过,挥动着马鞭厉声呵斥着这个军阵里的兵。
军阵里的兵,自然是岭南道的官兵。现在的他们,手无寸铁,身无片甲,一个个穿着绛红色的长衫,勉强挺直身板站立在阳光下,眼光里多是迷茫。
而军阵周围,站着一排排全身甲胄,手持刀枪弓弩的兵,他们死死盯着这些身穿绛衣的岭南道官兵,眼光中多是不善之色。
他们,是姜淮的楚州兵。
不多时,裴翾抵达了此处,那骑马将官看见裴翾到来,立马下马,单膝跪在裴翾面前,拱手道:“参见裴将军!”
裴翾在马上看了看那校尉,问道:“你,认识我?”
那将官答道:“回将军的话,在下早就接到了命令,只在此等将军到来!”
“好。”
裴翾翻身下马,走到了军阵面前,看着这庞大的军阵,问道:“他们,都是岭南道的官兵?”
“回将军,是的!”校尉回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裴翾朝校尉问道。
“小的李规,是姜将军麾下的偏将。”校尉脸色无比恭敬的答道。
裴翾点头,看了看天空,只见烈日当空,又看了看那些站在烈日下的兵,察觉到这些人有些虚弱,问道:“李规,现在正是中午,他们,吃饭了吗?”
李规一愣,随即道:“还没呢,裴将军……”
“让他们先吃饭吧。”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李规脸色一变,露出为难之色,却没有答话。
“有什么难处吗?莫非此处无粮?”裴翾察觉到了不对。
李规连忙将裴翾拉到一边,悄悄道:“将军,这些兵是不能让他们吃饱的……他们有三万多人,我们这才五千人,万一他们哗变的话……”
“没事,出了事我顶着!快,命人做饭,让他们吃饱先,吃都吃不饱,还怎么指望他们打仗啊?”
“是……”李规只得下去传令了。
裴翾重新走到这些岭南道官兵面前,看着眼前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兵,微微一笑,开口问道:“兄弟,你哪里的?”
那兵一脸迷茫,回答道:“我……我桂坪的。”
“桂坪?桂坪是个好地方啊。”裴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问向另一个兵:“你呢?”
“我江南道固州的……”
“固州,不错……”裴翾径直走入阵列之中,这个兵看看,那个兵问问,这些兵看着他嘴角带笑,语气温和,一个个顿时脸色都安定了下来。
裴翾走到阵列中间,随后大声问道:“你们,有谁见识过叛军的象兵吗?见识过虫兵的更好,我想找你们了解一下。”
这些兵看着他,一个个木然无比,没人做声。
裴翾继续道:“只管说,本将军不会论罪的。”
这句话说出来后,一个高个头的兵举起了手:“将军……我见过!”
“哦……你过来。”裴翾招了招手。
那个兵连忙跑过来,跟裴翾说了起来……
他的口音很重,裴翾听得相当吃力,可依稀听到了一些让他震惊的东西。
“虫兵?可以操纵极小的虫子?”裴翾问起了这个。
“对,将军,小的当时是跟着王齐将军的,还正好是前方探路的斥候,我们十几个斥候,进入某个芭蕉林子里,看见了敌人的象兵,可正想回去禀报时,却不料遭遇了蚂蚁!”高个子兵说道。
“蚂蚁?”
“对,那些蚂蚁,一只只都是火红的颜色,数量极多,个头足足有拇指盖那么大!我们许多伙伴来不及察觉,脚上就爬满了蚂蚁!然后他们被咬的……”那个兵说到此处哽咽了起来。
“被蚂蚁活活咬死?”裴翾惊问道。
“对……那些蚂蚁,将他们的脚啃得鲜血淋淋,而后……而后他们就……”
裴翾震惊不已,继续问道:“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那个兵道:“我个头高,腿长,跳的远,我脚上也有蚂蚁,但后来我跳进了水里,才逃过性命……”
“原来如此……”裴翾明白了,蚂蚁入水,一般都会浮起,原来他是这么逃脱的……
裴翾继续问道:“那你怎么断定这些蚂蚁是人操纵的呢?”
“小的水性极好,落水后,在水中,看见有些蛮兵出现在河岸。他们手上拿着瓷瓶,背上背着罐子,只要他们拿着那瓶子,蚂蚁就不敢靠近他们。然后他们把罐子一放,在罐子里撒上一把什么粉后,那些蚂蚁就朝着罐子里钻了进去……”那个士兵这么解释道。
裴翾恍然大悟,原来虫兵是这样的吗?
正在裴翾询问时,姜楚也来了。
李规立马跑到姜楚面前,低头拱手:“李规见过大小姐!”
“嗯。”
姜楚“嗯”了一声,然后问道:“他呢?”
李规立马反应了过来,朝着军阵中央一指:“那儿。”
姜楚顺着李规的手指一看过去,便看到了在军阵中的裴翾,可现在的裴翾已经被那些官兵给围住了。
“你们说的东西,很有用,日后我们收复交趾,还得需要你们帮忙……”裴翾听完了那个岭南兵对虫兵的描述后,认真的点头。
“将军,您的意思是,不会处置我们了吗?”一个小兵弱弱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处置你们?”裴翾反问道。
小兵一愣,旋即道:“可是……我们听说周都督以及他的属官都被送到朝廷去了,我们这些败兵也要被处置……”
“胡说八道!打败仗是他周烨无能!你们只是听命令的,你们有什么罪?”裴翾挑眉道。
“这样吗?”周围的军士疑惑了起来。
裴翾于是大声道:“所有人,听命!”
这一声,他用足了内力,声音响彻在这军阵的上空。
所有士兵都严肃了起来。
“都给老子回营房去,等着吃饭,吃完饭后,我再来问你们。”裴翾声音穿透力极强,几乎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是!”
这些兵立马欢天喜地的回营房去了。虽然现在是腊月,可岭南的太阳依旧很晒,他们一个个早就渴的受不了了。
很快,巨大的军阵哗啦啦的就散了,这些穿着绛红色衣衫的士兵纷纷跑向了远处的营房。
姜楚看着直皱眉,径直走到裴翾面前,说道:“你干嘛遣散他们啊?”
裴翾看着姜楚:“太阳那么晒,他们又没吃饭,我让他们先去休息了啊!”
“就是这么去的吗?”姜楚指着那些乱跑的士兵,“你看看,这成千上万的人拥挤推搡,毫无章法,你就教了他们这个?要是打起仗来,他们也这么跑,不知道要死多少!你知道吗?”姜楚大声质问道。
“好好好,我的错,下午你来教他们吧。”裴翾摆摆手,别过了头。
“你……”面对裴翾直接道歉,姜楚又愣住了。
“李规,让火头军快点,我们还没吃饭呢!”裴翾转头就跟李规说了起来。
“是,裴将军!”李规立马站的笔直回答着,然后就下去传令了。
很快,雷象镇就升起了大片的炊烟,火头军们做起了大锅饭来。好在裴翾下了命令,李规调派了大量人手去帮忙,不然这几万人的饭还真不容易做。
随后,裴翾走到自己的马旁,从鞍囊里掏出纸笔,拿起毛笔沾了沾舌头后,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所谓虫兵,乃是……”
裴翾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姜楚又凑了过来,她看着裴翾在纸上写的东西,顿时眉毛一蹙,惊讶道:“这个你从哪知道的?”
裴翾头也不抬:“刚才问里头的人,他们说的。”
“啊?”
裴翾没有继续理会姜楚,从另一只鞍囊里一把掏出还在睡觉的小鹰,然后将写好的纸张绑在了他腿上,又拍了拍它的头。
“回去送信!”
被弄醒的小鹰瞪着大眼珠子,看着裴翾,又转头看向姜楚,表情是一脸懵的。
“不是这个,是个大胡子,你见过的!”裴翾解释了一句,他想让小鹰送给姜淮或者洪铁。
可小鹰却直勾勾看着姜楚,甚至抖起翅膀朝她一指,那样子好像在说,她就在这,还要我送什么?
裴翾顿时急了,手朝着西边的邕州城方向一指:“那儿!去那儿!知道吗?”
小鹰还是瞪着大眼珠子,一脸懵。
“噗嗤……”姜楚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呢?有什么好笑的?”裴翾没好气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小鹰,手再度指向西边,“那边,那座城,你飞进去,送给我们住的地方斜对面那个大胡子!”
小鹰根本不懂,饶是裴翾训过鹰,可也根本没法跟一只鹰描述出收信之人的样貌……除非像那时候用手指着那人,让它能够辨认……能送给姜楚是因为,小鹰跟她相处的时间算长的了,它已经认识了姜楚,而且姜楚还刻意做过一顶黑色斗笠,它能识别。
然而,小鹰却无法领会裴翾现在要送给谁……因为在它的印象里,收信的只能是姜楚。
“你真的是……”裴翾被小鹰气的不行。
“我说裴潜,你脑子不好使啊?”姜楚叉着腰说了起来,脸上却是一脸笑意。
“我哪里脑子不好使了?”裴翾反问道。
姜楚笑笑,一把从小鹰腿上拔下那信纸,然后朝着外边一喊:“张寒!”
“大小姐!”
一个卫兵立马跑了过来:“大小姐请吩咐。”
“把这个,快马送给我爹!”姜楚将信纸递了过去。
“是!”
名叫张寒的士兵立马接过信纸,大步跑了。
裴翾目瞪口呆。
“就六十多里远,快马今天就送到了,至于麻烦小鹰么?”姜楚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潇洒的甩起马尾,扬长而去。
裴翾立马气的一拍脑袋,妈的,让这女人给秀了!
就当他一拍脑袋时,另一只手上的小鹰脱手而飞,飞向了姜楚……
还有这只翅膀往外拐的鹰!
好不容易,时间到了未时。
岭南道的官兵们吃饱了饭,喝足了水后,再度站到了这校场上,列成了巨大方阵。现在的他们,看起来也有了精神,眼中迷茫之色也少了许多。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姜楚。
姜楚看着这些兵,开始训了起来:“你们,知道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吗?”
没人回答她的话。
“因为你们打了败仗!你们没有守护好岭南道这片土地!”姜楚继续道。
当场就有士兵反驳了起来:“上午那位将军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战败,是因为周都督不会打仗,轻敌所致!”
“对,我们都是听命行事的……”
“对,错不在我们!”
岭南道的官兵们纷纷说了起来。
姜楚脸色一变,环顾一周,可她身边根本没有裴翾的身影,好像吃完饭就没看见裴翾去哪了。
“是!你们说得对,周烨是个王八蛋,不仅是王八蛋,简直就是个畜生!”姜楚也只好顺着他们的话说了起来。
此言一出,下边的士兵瞬间肃静了。
随后姜楚话锋一转:“但是,我看你们也不怎么样!你们的战力很差,我甚至怀疑现在的你们能不能拉开弓箭,挥出大刀!”
姜楚此言,带着浓浓的轻蔑之色,这让下边的兵纷纷脸色一变。
“不服气是不是?”姜楚问道。
下边的兵没人做声。
“来!”姜楚手一指,指向方阵四周的楚州军士兵,“不服气的,随便找一个我们楚州军,我让他们放下武器,卸下盔甲跟你们不服气的打一架,谁若是打的赢,今晚我就让谁吃肉!”
“我来!”
一个高个头的兵站了出来,手朝着一侧一个持枪的楚州兵一指:“我要挑他!”
姜楚一看,那个楚州兵身材并不高,足足比这个岭南兵低一个头。可她脸色丝毫不惊:“可以!”
随后,那个矮个子楚州兵卸下盔甲,放下武器,走了上来,指着那个岭南兵道:“来呀!”
“妈的!”
那个岭南兵骂了一句,很快也走了上来,摆开架势后,便朝那矮个子的楚州兵扑了过去!
他仗着身高腿长,想一把抓住那楚州兵,可那楚州兵见他扑来,只是轻蔑一笑,待岭南兵冲至近前,他快速扭身一躲,绕到了那岭南兵后背,然后双手一探,一手揪住了岭南兵后颈的衣服,一手抓住了他的后腰带!
“起!”
矮个子楚州兵猛地一发力,居然将那个高个头岭南兵举了起来!
“怎么会……”高个子岭南兵大惊失色。
“砰!”
岭南兵惨叫一声,腹部被那楚州兵狠狠顶了一膝盖,差点中午饭都被顶了出来……
“噗通……”
矮个子楚州兵直接将高个子岭南兵往地上一摔,给他摔了个七荤八素,爬都爬不起来……
“哗……”
下边的岭南兵大惊失色,这战力差距这么大的吗?
姜楚微微一笑:“随便挑!”
一个人的失败不会动摇几万人的军心,很快,又有人上来了,可这次上来的岭南兵挑了一个高个头楚州兵,结果败的更惨……
然而,终究还有人不服气,继续挑人单挑,然而无一例外的,没有一个岭南兵打得过楚州兵。
“你们……你们这些人都是精锐……这不公平!”一个失败的岭南兵大吼了起来。
姜楚厉声道:“对,他们都是精锐,可你们几万人里,连一个精锐都没有吗?你们岭南道的兵,难道都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货色吗?”
军阵里的岭南兵顿时鸦雀无声……
此刻的裴翾,正坐在远处一间营房顶上,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姜楚训着这些兵,看着那些岭南兵被楚州兵打的落花流水……
“呵,这丫头,还真有一套啊……”裴翾笑了笑。
忽然,下方岭南兵里站出来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只见他朝着姜楚一指:“我来单挑你!”
姜楚顿时脸色一凛:“可以!”
远处的裴翾却紧张了起来,他从未见过姜楚出手,那个看似普通的岭南兵恐怕不简单……姜楚能打赢么?
长相普通的岭南兵上来后,也摆好了架势,姜楚看着这人下盘极稳,双臂有力,顿时有些怵。可姜楚毕竟是姜楚,她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后,眼神一凛。
“来!”
“来”字一出,那岭南兵就冲了上来,照着姜楚的头,猛地就是一拳!
“梆!”
姜楚一抬左臂,拦下了这一拳,可她脸色却微微一皱,这个人,不简单!
姜楚不假思索,用力一甩,甩开他的右拳,可那人立马脚尖一点,抬脚朝她胸口一蹬!姜楚侧身一闪,避开他的这一腿,然而那人一腿落下,另一条腿又踢了过来!姜楚不得已,只得双手一拦!
“砰!”
那一脚打在姜楚双臂之上,顿时让她后退了两步,臂膀上传来的痛楚让姜楚心惊,这个人,居然是个高手!
远处的裴翾,眼看姜楚吃亏,顿时也紧张了起来,这丫头,还要逞强不成?
“呵,女人,果然是女人!哪里打得过男人?”
那个岭南兵毫不客气的嘲讽了起来,姜楚的手下李规等人想要上前,可姜楚却道:“谁也不许插手!”
“呵呵,你要是打不过我,那就别想来给我们下马威!”
那岭南兵一边说,拳脚越打越快,姜楚不断格挡着,可手臂上传来的痛楚让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呀啊!”
那岭南兵眼看姜楚不支,忽然高高跃起,狠狠一个鞭腿朝姜楚砸下!
“大小姐!”
“快躲啊!”
周围的楚州兵大喊了起来!
“来!”
姜楚使出浑身的力气,双手手指一弯,做出要去抓那条鞭腿的姿势来!
“趴下吧!”
那岭南兵蔑笑一声,鞭腿重重砸了下来!
“砰!”
这一脚狠狠打在了姜楚右肩,打的姜楚差点单膝跪地……可姜楚却咬着牙,硬扛了这一腿!
远处的裴翾见状,心都提了起来,这丫头,太倔了吧?
姜楚扛下这一腿,可却并没跪下,反而是双手手指猛地交叉一合,然后往下一锁,稳稳的锁住了那人的腿!
“什么?”
那岭南兵大惊,他的那条腿被死死锁住了!想要拔腿却拔不了!一条腿被锁住,身形一下子就不稳了!
“呀啊!”
姜楚锁着他的腿,猛地往后一拖,那人身形不稳,一下被拖了一个趔趄,另一条腿被迫往地上一屈,膝盖顿时往地上一跪!整个身子瞬间一低!
“呃……你……”
那人腿上一吃痛,就喊了起来,姜楚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猛地一抬左腿,使出全力,朝着那人下巴上就势一脚!
“砰!”
“哦豁!”
姜楚左脚狠狠打在那人下巴之上,直将他牙齿都打的从嘴里喷了出来……
“大小姐好厉害!”
“大小姐威武!”
周围的楚州兵大声欢呼了起来!
“砰!”
姜楚再度抬腿,又狠狠来了一脚,这一脚更狠,一下将那人打的下巴脱了臼……
那岭南兵惨叫连连,姜楚这才松开被她锁住的那条腿,将那岭南兵丢在地上,看着那岭南兵无力再起后,才大口喘息了起来……
裴翾急忙从远处营房顶上一掠而下,落到了姜楚面前。
“你没事吧……”
裴翾看着姜楚,关切的问了起来,姜楚冲他笑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裴翾看得出来,刚才那一腿,重重打在她肩膀上,她肯定已经受伤了,现在不过是强忍着而已。
“走,陪我去那墙后边说说话……”
姜楚直接拉起了裴翾的手臂,然后对李规道:“你,看看谁还还要挑战的,让他们继续挑人。”
“是,大小姐。”
倔强的姜楚拉着裴翾,走向了附近的一堵墙后,两人一到那墙后,姜楚再也忍不住,张口就吐了一口血……
“姜楚……”裴翾心头一紧,轻唤了一声。
可姜楚没有回答,脑袋一歪,一下就倒在了裴翾怀里……
第100章 准备
逞强,有逞强的代价,可一旦逞强成功了,也将获得满满的收获。
当姜楚醒过来时,她仍然在那堵墙后,身子是靠着墙坐着的。天上的太阳照耀在她的脸上,让她眼睛眯了起来,她伸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奇怪的是,她的肩膀已经不痛了,而且浑身感觉也好了许多。
她惊讶了一下,随后一想便明白了。又是裴翾用他的真气帮了她……
姜楚活动了一下双臂后,直接站了起来。迎着太阳,她调整起呼吸来,很快,她感觉浑身有了些力气,于是一抬脚,朝着那校场走去。
校场上,裴翾正在审问那个打伤姜楚的岭南兵,只见他蹲下来,打量着这个躺在地上的岭南兵,嘴角一扬:“这位,你应该不是普通军士吧?我看你那鞭腿的力道可不弱啊。”
那长相普通的军士,脱臼的下巴已经被合上了,他看着裴翾,冷冷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王鲁,周都督麾下的猛将!”
“猛将?呵,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的猛将?”裴翾冷笑了起来。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女人已经被我打成重伤了,现在只怕是在那里吐血吧?”王鲁狞笑道。
“是吗?”裴翾别过头,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自然是姜楚的,只见她走了过来,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王鲁,冷冷道:“你那一脚还不错,差点让我受伤了呢,不过,要我吐血,还差得远呢!”
“怎么可能?”王鲁瞪大了眼,眼前的姜楚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看上去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王鲁是吧?你很不错,但很可惜挑错人了,下去站着吧!”姜楚淡淡道。
“我……”王鲁此刻都还站不起来。
“还想打啊?要不跟我试试?”裴翾轻笑道。
王鲁脸色一变,这个戴面具的,怎么看都是个狠人,他连忙起身,一瘸一拐的回阵中了。
“好了,比试到此为止!”裴翾直起身子大喊了一声。
整个校场瞬间肃静了。
“现在,所有人听令!”裴翾用他那强有力的嗓音大喊道。
所有军士一脸严肃。
“按兵种,划分军阵!长枪兵,站最前边来!然后是弓弩手,刀盾手,再然后是骑兵,辎重兵!”裴翾大喊道。
“不对!斥候队先站到最前边,然后是骑兵,接下来是刀盾兵,弓弩手,枪兵,最后才是辎重兵!”姜楚纠正道。
裴翾看了姜楚一眼,看来这妮子感觉自己又行了……于是随意伸出一只手:“那按你的来吧。”说完裴翾就走向了一旁,找个凉快地待着去了。
很快,在姜楚的指挥下,岭南兵三万多人从一个巨大的军阵变成了几块小一些的军阵。按兵种划分,确实更有效,更能针对性训练,筛选出精兵来。两个人可谓是想到一块去了。
眼看姜楚将这些人分好了军阵,裴翾于是道:“你没事你训练他们吧,我去休息了。”
裴翾跟姜楚说了一声后就走了。
“喂,你这个人,你……”姜楚看着就这么走了的裴翾,差点跺脚,这个裴潜,真是的……
岭南道的兵将阵列排好之后,姜楚便让人去进行了分开训练,一方面要试试这些人的作战能力,另一方面要看看这些兵里边有多少人能用的。
筛选,也是练兵的一种方式。
这一练就练了一下午!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这三万多兵里边,能熟练使用武器的兵居然只有七成!
超过三成的弓兵拉不开一般的步弓!骑兵里头,居然超过一半人不会进行纵马突刺!而长枪兵居然不会与刀盾兵结阵,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刀盾兵配合……
姜楚看的头都大了!
这些岭南兵,还真是疏于训练,战力低下到令人发指……说他们是乌合之众都不为过……
她顿时感到了一阵无助,想寻找裴翾时,裴翾都不知道躲哪里睡觉去了……
这让姜楚相当郁闷。
当太阳落山之时,雷象镇再次燃起了炊烟。
累了一下午的姜楚终于是坐在了饭桌旁,她坐下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裴潜呢?他人哪去了?”
一旁的李规答道:“大小姐,我们没人看见他,不知道他去哪了。”
“你……李规你还不派人去找!”姜楚一下就急了。
“是!”李规连忙跑去找了。
天黑之时,李规终于是把裴翾找回来了。
裴翾往姜楚对面一坐,拎起筷子就开始吃,姜楚立马喊了起来:“菜都凉了!”
“没事。”裴翾随意的说着,然后夹起了桌子上碟子里的野菜,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李规,去把菜热一下!”姜楚大声朝李规道。
“是!大小姐!”
桌上的菜很快就被端走了,而裴翾眼睛又盯上了桌子上的糙米饭,于是舀了一碗自顾自的吃起了光饭来。
“李规,把饭也热一下!”姜楚又喊了起来。
慌得个李规连忙答应着,又跑了回来,将桌子上的饭盆饭碗都端走了。
这下裴翾没得吃了。
“裴潜,你一下午去哪了?”姜楚问道。
“睡觉啊……”裴翾漫不经心答道。
“睡觉?你……你可是陈伯伯任命的将军,让你过来,你第一天就偷懒去睡觉?”姜楚质问道。
“姜大小姐,这不是有你吗?我又不擅长练兵,我要下命令的时候你又打断我……”裴翾翻了翻眼皮道。
“你这人……”姜楚又想发脾气,可想到今天若不是裴翾帮忙,或许她现在还躺在床上……想到这里,她忍了下来,低声道:“好,以后我来练兵,你想去睡觉就去睡吧。”
裴翾听着这话,眼神变了变,看着低头的姜楚,笑了笑:“姜大小姐,这里都是你的兵,你非要逞强,我又怎么拦得住你呢?”
“你在旁边帮帮我嘛……”姜楚嘀咕道。
裴翾愣了一下,随后偏头一笑,这丫头,这是在撒娇吗?可看着她撒娇的样子,似乎还有点可爱呢……
“好,我帮你……”裴翾答应了一声。
姜楚顿时抬起头,冲他一笑:“今天谢谢你了,若不是你的话,我恐怕……”
“行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后注意别逞强就是了。”裴翾淡淡道。
“嗯。”
“这一个月,就先将这些兵挑出来吧,明年一月,应该就能结束这场战事了。”裴翾道。
“那战争结束后,你要去哪呢?”姜楚问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听陈帅的话,当个官吧,又或许,我会继续浪迹江湖。”裴翾答道。
“还是听陈伯伯的吧?你说呢?”姜楚试探道。
裴翾沉默了,现在的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他从未入过官场,但他知道,官场,那可能比江湖还要深……
这时,李规端来了饭菜,打破了僵局:“大小姐,裴将军,吃饭了。”
“好!”
“好。”
姜楚与裴翾同时答道。
于是两人在一起吃起了晚饭,李规也识趣的离开了,没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于此同时,邕州城将军府,也收到了姜楚派人送来的信,上边写的正是裴翾问道的关于虫兵的信息。
坐在堂中的陈钊看完这信,顿时就皱起了眉,随后看向了同样皱眉的姜淮与洪铁,开口问道:“两位将军,潜云已经从岭南兵口中问出了虫兵的消息,你们有何看法?”
姜淮想了想道:“陈帅,按照信中所言,这叛军的虫兵,乃是用药物控制的,那么咱们应该也能用药物化解。”
洪铁立马道:“速速请军医来!”
老军医桂恕很快被请来了,他一来,洪铁便一把将信纸塞到了他手上:“老东西,你看看,我贤弟问到了关于叛军虫兵的消息。”
老军医拿起信纸一看,眉头也同样一皱:“火红色的蚂蚁?啃噬血肉?”
“对,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吗?”洪铁问道。
“当然知道。”老军医点头,“这种蚂蚁,名叫火蚁,不仅生性残忍,而且个头巨大。不过一般生活在交趾以西深处的丛林之中……至于叛军为什么能有这种东西,恐怕跟梓华山的巫师脱不开关系。”
“那有没有药物可破呢?”陈钊问道。
“既然叛军有,那我应该也可以调制出来,不过,我需要人先替我弄几只来。”老军医说道。
“弄几只?”洪铁与姜淮同时问了出来,这个可未必好办啊……
“对啊!不弄过来,我怎么知道这些蚂蚁怕什么药呢?”老军医双手一摊。
陈钊道:“桂先生所言有理,只是,我们一不知道虫兵的所在,二更没有合适的人选……”
“叫裴翾去啊!”桂恕想都不想就说道。
“你妈的老东西!”洪铁当场急了,“我兄弟出生入死这么多回,你怎么还想着让他去冒险呢?你怎么不叫他去刺杀了那范柳合河呢?”
老军医愣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对啊,就让他去刺杀范柳合河!”
洪铁听得此话,顿时拳头一抡,就冲了过来,老军医连忙摆手:“将军勿要当真,适才戏言耳,戏言耳……”
洪铁这才作罢。
陈钊皱眉:“潜云今日一早才去雷象镇练兵,现在又派他去做这个事,确实不合适……”
姜淮立马拱手:“陈帅,不如让宋灿去吧?”
“他行吗?”陈钊有些怀疑,因为谁都知道,宋灿不如裴翾。
洪铁又站了出来,指着老军医道:“让这老东西去,他武功高,又是本地人,再合适不过!”
老军医连连摆手:“将军,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怎么还使唤我干这个呢?”
“你自己提的,你不去谁去?”洪铁双眼一瞪。
“嗯……”陈钊想了想,眉头忽然一舒:“就让他们两个同去吧。”
姜淮一皱眉,洪铁一瞪眼,同去?
老军医更是嘴巴都张大了,还真要自己亲自去吗?
“嗯,就这样吧,让他们两个去找前方探查敌情的忙牙等人,然后渗入敌人的腹地,打探情报。如果可以的话,抓几只蚂蚁来也不是不行。”陈钊补充了一句。
“是……”
“是……”
于是,事情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这个月,虽然暂无战事,但邕州城内的人谁都不敢放松,只要叛军还在,他们的日子就不会安稳,得彻底消灭这叛军才行!
为此,陈钊,姜淮,洪铁,以及下边的军官士兵都在做着准备。
大战前的准备!
而不用做准备的人里,恐怕只有一个周燕了。
当夜,忙碌了一天的周安回到自己家时,周燕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跟周安一起吃了起来。
周安埋头,对着眼前的米饭猛干,除了夹两筷子菜之外,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燕看着埋头干饭的周安,忽然停下了筷子,问道:“哥,你这么饿吗?”
“嗯……”
周安只是“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周燕蹙眉,脸色凝了起来:“哥,你一天都忙什么呢?”
周安咽下口中米饭,还是没抬头:“做事。”
“做什么事?”
“带兵,练兵。”
周燕神色更加凝重了。
周安一碗饭干完,又去饭盆里舀了一大碗,然后又猛干了起来,仿佛没吃过一般,而且,他甚至都不看周燕一眼。
周燕终于急了:“哥,你慢点!”
周安似乎没听到一般,仍然在狼吞虎咽。
周燕轻叹一口气,又问道:“那位裴……裴将军呢?也跟你一起带兵吗?”
周安听得周燕提起裴翾,顿时就将碗筷放了下来,直视周燕:“他今天已经出城了,在雷象镇那边带兵,估计这些天都不会回来。”
“他出城了?你怎么才告诉我呢?”周燕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周安听得此话,顿时将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
“笃!”
饭碗重重的砸击在桌子上,让周燕吓了一哆嗦。
“人家要做什么,难道要告诉你?”
看着周安忽然动了脾气,周燕一下愣住了,弱弱道:“哥……我就是问下……”
“问什么?你自己做的决定!你说他太丑了,不是你想要的夫婿,现在还问他做什么?”周安发怒了。
周燕见周安脸色狰狞起来,顿时眼眶一红:“哥……我……”
“周燕,你也长大了,该懂点事了!咱们全家,就剩下你我两人,你哥我若是哪天打仗死了,你想过你要怎么办吗?”周安厉声吼道。
“哥,你别说这种话……你不会死的!”周燕眼泪都流了下来。
“没有裴翾,我死两回了!”周安怒气不减,“我被叛军捕获,关押在叛军大营内,是裴兄弟他,独自探营,将我救回邕州!为此,他身中毒箭……后来,为了给我解蛇毒,他又奔赴大冬山替我寻找解药,最终将我这条贱命从阎王爷手里捞了回来!”
周燕张大眼眶,不敢相信,这些话周安其实都没跟她说过……
“如果没有他,我已经死了!我死了,那么就不会有人去梧州接你过来!而你,一个弱女子,以后也没人护着,要么运气好嫁给一个老实人,了此余生……要么运气不好,被人拐卖走,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周安用最重的口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周燕听到此处,眼泪笔直流……
“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你哥我是要将你推入火坑吗?你以为你哥我是要利用你去攀附权贵吗?你以为你哥我一点都不心疼你,要将你嫁给一个丑八怪吗?”周安大声吼了起来。
周安的声音让周燕振聋发聩,一时呆住了。
然而周安的话并未结束,只见他放缓了语气,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的妹妹,哥哥想让你嫁给他,那是因为,他是你哥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可靠的男人……他不仅救过我,救过洪将军,更救过邕州城内的无数百姓……他是这世间少有的英雄,而他的缺点,仅仅只是那一张脸而已……”
“英雄……吗?”周燕开了口,但声音有些打颤。
“对,他若不是英雄,洪将军怎么会跟他拜把子?陈帅怎么会如此器重他?还有……”周安忽然顿了顿,认真的看着周燕,“那个姜楚,姜将军的女儿,恐怕已经对他动心了,妹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周燕闻言,顿时眼眶大睁,一脸不可置信。
“妹妹,你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周安一脸惋惜道,“姜楚她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如果她能嫁给裴兄弟,那也是不错的事……”
“哥……”周燕喊了一声,可之后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她已经从周安的话中意识到了不对劲,恐怕自己是真的错过了一个绝佳的夫婿了……
“算了,既然你已经拒绝了他,那就不要多想了,哥会给你另外找个好夫婿的。”周安转过头,带着叹息,挪着脚步,走向了屋外。
周安并不知道,他今夜的这番话已经让周燕心中泛起了涟漪来……
周燕这个柔弱的女子,此刻眼光深沉,俏脸绷紧,似乎在思索着重要的事。
不行,明天她得好好找人了解一下这个裴翾才行……她已经十八岁了,也该为自己以后准备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美人,同样难过英雄关。
第101章 青云至
风止而水静,风起则浪涌。
腊月初四,原本是美好的一天。可随着北边突然到来的大队人马,让邕州城内外一下子起了波澜。
“我的天,这么多车?”
“车上装的什么啊?”
“好像是粮食吧?”
“不仅是粮食,还有别的!”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啊?”
邕州北门外,无数马车骡车排着队,朝着城门口走来。这队伍庞大至极,那些马车骡车也不知有多少,立在城门外的百姓,朝着北边望去,一眼都望不到边。
于是百姓们纷纷议论了起来。
这些车马,正是运送粮草辎重的,而这些粮草辎重,却不是姜淮的,而是安南将军晁覆筹措的。押送这些粮草辎重的人,正是他最器重的义子,连青云。
连青云自然是不想接这趟差事的,可他义父晁覆下了死命令,他不得不来……
此刻的连青云,一身天蓝色束身长袍,头戴玉冠,腰系长剑,骑在一匹健壮的枣红马上,正悠悠朝着城门而来。而他的到来自然吸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连青云长相极其俊俏,武功又极高,而且脸上时常保持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之色,故而在这车队之中显得鹤立鸡群一般,让百姓以及城门口的军士纷纷看向了他来。
城门口自然有姜淮的亲信,连青云一露面,亲信们便立刻去通知姜淮了。
很快,邕州城内的几个主事人都知道了这事!
连青云刚到城门吊桥处,姜淮便带着刘旺以及自己的亲兵出现在了城门口。
两人自然是认识的,连青云看见姜淮骑着马立于城门口,与他隔着吊桥相望,顿时那冷漠的脸色稍稍一皱,然后在马上挺直身子随意一拱手:“见过姜将军。”
姜淮也略微一拱手:“莫非,你是押送粮草辎重而来?”
连青云伸手随意一指,指向旁边的车队:“对,前边是粮草,后边是辎重。”
“多少粮草,多少辎重?”姜淮问道。
“粮草十五万石,辎重里边,各种兵器都有,还有火油,布匹,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答话的是连青云的一个手下,而非他本人。
姜淮微微颔首,他见连青云脸色冷漠,礼数不达,顿时心中有些不悦。但他知道,这个连青云,是个出了名的冷面郎君,眼下,他也不好计较什么。
连青云就这么看着姜淮,马却停止不前了,只见他用冷漠的声音道:“姜将军,粮草辎重已送到,我走了。”
连青云没有多看姜淮一眼,居然拨转马头就要离开……
好嚣张的做派!
这让姜淮脸色挂不住了,他立马开口:“连青云,你是负责押送粮草辎重的,既然已经到了邕州,也不进城去见见陈帅吗?你这差事,得先跟陈帅汇报,然后清点数量之后,你才算完成。”
姜淮的话没有丝毫破绽,押送粮草辎重自然得跟主帅汇报一声才行。
连青云闻言,又将枣红马的马头拨转了过来,然后直勾勾的看着姜淮:“哪个陈帅?”
姜淮闻言眼神一凛,旁边的刘旺大声喊了起来:“自然是南征元帅陈仲甫了!连青云你莫非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连青云一转眼,看了两眼刘旺,见是个被自己打过一顿的人,顿时脸色一寒:“我可没问你,大人说话,当下人的,把嘴闭上!”
刘旺顿时来火了:“你他妈的怎么说话的?你算大人吗?你也不过是晁覆养的一条狗!”
连青云听得此话顿时一瞪眼,身上一下散发出杀气来,可刘旺仗着姜淮在身边,丝毫不惧,双眼也死死瞪着连青云。
于是同时,连青云的手下也指着刘旺骂了起来:“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找打吗?”
“来啊!”刘旺毫不示弱。
“你们楚州兵当真是毫无教养!”
“什么东西?”
姜淮的亲兵顿时也怒了:“你们金陵兵嚣张什么?有本事来啊?”
姜淮的楚州兵与晁覆的金陵兵本来就不对付,这种事在朝里朝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可是一见面就要开干的架势着实将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
眼看就要起冲突,姜淮站了出来。
“刘旺,下去。”姜淮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声,可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是,将军。”刘旺立马拨转马头,走入了城中。
“你们,也下去。”姜淮又对自己的亲兵道。
姜淮的亲兵也下去了。
姜淮古井无波的看着连青云,主动拨转马头:“陈帅正在城中将军府,跟我走吧!”
姜淮说罢便拨马进城了,连青云一脸寒意,眼珠转了两下之后,随即催动枣红马,踏过吊桥,跟着姜淮而去!
既然已经来了,他连青云可不会退缩,哪怕宋灿在,他也不怕!起码,在这些楚州兵面前,他可不能丢了份!
连青云是这么想的。
很快,连青云就跟随姜淮来到了将军府,顺利的见到了陈钊。
见到陈钊,连青云那笔直的腰杆子终于是弯了一下,冷漠的脸色也正常了一些,只见他低头拱手,朝着陈钊做了一礼,口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连青云,见过陈帅!”
陈钊看见连青云来,笑吟吟道:“原来你就是天下闻名的连青云啊?不错不错,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陈帅过奖了。”连青云低头道。
“好……好啊……”陈钊走过来,一把拉起连青云的手,这让连青云顿时感觉有些不自在。
“青云啊,你是押送粮草辎重而来?”陈钊仍然拉着他的手,问道。
“正是,陈帅。”
“哦……”陈钊松开了他的手,旋即坐了下来,脸色一下就严肃了许多:“那为何,晚了许久呢?”
“因为粮草筹措需要时日,而且路不好走,故而慢了些日子。”连青云答道。
“既然知道慢了些日子,何不让人提前来告知本帅呢?”陈钊抬眼望着连青云,似乎想从他脸上得知答案。
“这……”
“是没想到会慢,还是路上有匪徒,派来的人被匪徒劫了呢?”陈钊又问道。
“这……”连青云一下子紧张了,眼珠不断的转着,脸上也出现了犹疑之色。
“为何不答呢?”陈钊继续问道。
连青云被问的脸都快黑了……他本就是个纯粹的武夫,哪里懂得怎么回答这种话?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按理,晁覆接到朝廷敕书之后,就该打开府库,取出存粮辎重,速速发往前线……江南一地,几年无灾,更无战事,府库本应充盈……”陈钊眼神顿时凌厉无比,“本帅一路走,一路征粮,都在上个月二十五日抵达了邕州,可你们为何敢如此怠慢?”
连青云脸色彻底黑了。
“啪!”陈钊重重拍了下桌子,随后厉声道:“青云,给本帅一个理由吧!”
连青云再愚钝,也知道大事不妙,于是当即就随着那一道拍击声,直接跪了下来。
“陈帅……实在是路上不好走啊……”连青云无奈捏造出了这个理由来。
“路不好走?你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水……水路!”
“大江可曾封冻结冰?”
“不……不曾!”
“你家运粮船中途翻水里了?”
“没……没翻!”
“啪!”
陈钊再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顿时吓得连青云身子一抖。
“那也就是说,你家晁覆,是故意延误时日的了?”陈钊双眼如炬,盯着连青云,连青云已经被问的冷汗直流了……
“不……陈帅,我义父绝非故意延误时日!而我也不是运粮的第一人选……”连青云急中生智,开始编了起来。
“哦?”陈钊眼神微变,“那是何故?”
“回陈帅!原本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人,与姜将军的楚州兵有怨,故意在江上拖延时日……义父知道后,立马便派我前去接手,我接手之后,严惩了那个运粮官,然后督促运粮队火速赶往前线而来,可是没想到,依然延误了许久……”
冷汗直冒的连青云总算把理由编完了,暗中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陈钊抬起了头,捋起了胡须,随后起身,再度朝连青云伸出了手,“看来是本帅错怪青云你了呢。”
连青云忙握住陈钊的手,如释重负道:“陈帅放心,那个运粮官已经被我亲手斩了!”
“是吗?”陈钊轻笑一声。
“是的!这种人,因为旧怨而贻误战事,心思如此歹毒,不可不杀!”连青云不假思索道。
旁边的姜淮等人闻得此话,脸色纷纷一变,这个连青云居然在老练的陈钊面前,用这种小伎俩,还以为能瞒得过陈钊,那副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陈钊却装作相信了的样子,连连宽慰道:“青云啊,你做得对,刚才啊,是本帅错怪你了。”
“多谢陈帅体谅……”连青云忙低头道。
“呵呵,下去休息一下吧。我看你一路运粮而来,也辛苦。今日我会让人清点你带来的粮草辎重,若无误的话,明日你就可以离开了。”陈钊说道。
“是,多谢陈帅!”连青云终于是松了口气,这应该算是蒙混过关了吧……
连青云很快就下去了,洪铁立马安排人将他带去了休息的地方。
连青云刚走,陈钊脸色一冷,朝着角落里一个执笔的人问道:“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吧?”
角落里的人正是陈钊的仆人,恭平。
恭平答道:“连青云方才所言,我已一字不落,全部记下来了。”
“好!”
陈钊看向了姜淮:“本帅早就知道这晁覆不是个干净东西!连青云这份口供,他日送到陛下面前,便足以定他晁覆贻误战事,怠慢敕旨之罪!”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为之一肃,好一个老辣的陈钊!
刚才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唯独那连青云,像极了一个傻子……
这个傻子下去之后,陈钊便看向了姜淮,他问道:“元龙,本帅素闻,你与那晁覆有旧怨,可是真的?”
姜淮点头:“不错,是有旧怨。”
“何事生出的仇怨?”
姜淮沉下眉头,缓缓道:“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与他两人在关西,共同领兵对抗西边的吐谷浑部落……当时,敌众我寡,形势对我们不利……于是我主张夜袭敌营,扭转被动之局,而他则主张固守待援,认为不犯错就行……”
“然后呢?”陈钊继续问道。
姜淮道:“后来,我与他各持己见,僵持不下,我当夜便率领我部下的兵马夜袭敌营而去,让他带着本部兵马坚守营寨……结果,敌人也正好趁夜来袭营,却将他们的主帅留在了营中。前去袭营的我,大获全胜,甚至俘获了敌军主帅。而晁覆,因为我带走了一半人马,他独木难支,在敌军的夜袭之中,被打的大败……”
在场的人顿时眼眶都一睁,还有这种阴差阳错的事?
“后来,因为我的大胜,朝廷给我升了官,我麾下的楚州军将士,也同样获得了封赏。而晁覆,则因为这场惨败,直接被贬三级,后来他跟他的兵,也就恨上了我……”姜淮话说完,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
“原来如此……”陈钊脸色也凝重了起来,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是因此成为了对头的……
“陈帅,没别的事的话,我就下去让人清点粮草辎重了。”姜淮请命道。
“嗯,去吧。”陈钊点头道。
姜淮于是迈着大步走出了将军府。
可他才出门,刘旺就凑了上来,心有不甘的刘旺,朝着姜淮说出了那件事,那件他在裴家村遭遇了连青云,然后被连青云打了的事。
“嗯?连青云打你耳光?你怎么现在才说?”姜淮眼神一凛。
“将军……我知道,这事原本我不该说的,可是,当时那连青云差点欺负到了大小姐头上了!这个连青云,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咱们就该给他一个教训!”刘旺一脸忿忿道。
“怎么给他教训?宋灿现在已经去了南边了,谁给他教训呢?”姜淮顺势问道。
刘旺顿时就道:“将军啊,宋金刚不在,可裴翾就在东边的雷象镇啊!咱们让裴翾打他一顿不就好了?”
“你怎么能如此阴险?现在再怎么说,连青云也是押送粮草来的,你让裴翾打他一顿,事后闹大了,我怎么收得了场?”姜淮不答应。
刘旺嘿嘿一笑,说道:“将军,你有所不知,当时在那裴家村,这连青云就是去找裴翾打架的!他是个纯粹的武夫,咱们只要将裴翾在雷象镇的消息透露给他,他自己骑着马就去了。”
“嗯?当真?”姜淮颇有些动心,他也着实看不惯这连青云。
“对,将军,只要你默认下来,这事我保证做的滴水不漏,连青云这个傻子,一定会去自讨苦吃的,而且事后还怪不到咱们头上。”刘旺笑道。
姜淮默认了下来,晁覆故意延误送来军粮辎重,差点让他们陷入了险境,一路上他还得一边征粮一边走,实在把他的兵马累得不轻……哪怕是为了自己麾下的将士,他也该出一口气……
这个连青云,既然来了,那就准备吃点苦头好了!
姜淮默许之后,刘旺就下去行事去了。
傻子连青云被安排到将军府内的一间厢房休息,于是他就在里边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之后,已经是午后了。
连青云起来后,打开了房门,耳朵一动,便听见了外边院子里有两个仆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一个道:“什么天下第九,在城门口嚣张个啥啊?”
另一个道:“就是,你看裴少侠,人又好,武功又高,那才是真正的英雄,这连青云,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这么个玩意……”
“是啊,还是裴少侠好啊。”
“就是,就是。”
连青云听得两人的对话,顿时火起,他忽然一掠而出,一下就冲到那两个仆人面前,随手拎起一个道:“他妈的,你们在这编排老子吗?”
“是有怎么样?有种你就打死我,看裴少侠收不收拾你就完事了!”被拎起的那个仆人居然丝毫不怕,还威胁起了连青云来。
“裴少侠?那是谁?”连青云立马就问了起来。
“当然是裴翾裴少侠了,铁面玄鹰,他可比你强多了!”另一个仆人道。
“玄鹰?裴翾?”连青云一下子眼睛就瞪大了。
“对啊,有本事你就去跟他干一架啊!欺负我们这些下人算什么本事?还是你连青云,只会欺负我们这些下人?”被拎起的那个仆人大声道。
“少在这糊弄我了,他已经去巴州了!”连青云冷哼道。
“巴州?”那仆人顿时笑了起来,“你连邕州跟巴州都分不清,裴少侠早已来邕州多时了,还巴州……”
连青云大怒,随手将那仆人一掷,厉声道:“裴翾邕州?不在巴州?他妈的,姜楚你这臭娘们……”
另一个仆人道:“他就在邕州东边六十里外的雷象镇,你若是有种,就自己去找吧!”
连青云果然不假思索,不再理会这两个仆人,大踏步就往外走去了。
果然不出刘旺所料,连青云这个傻子,一钓就上钩。
不久之后,一匹枣红马驶出邕州东门,直奔雷象镇而去!
连青云做梦都想再跟裴翾打一架,他可不是个怕输的人,对于他而言,裴翾,就是最好的对手!何况,这阵子,他又领悟了新的招式,不拿裴翾练手怎么行呢?
话不絮烦,下午申时,仗着自己宝马的疾驰,连青云很快就赶到了雷象镇,出现在了裴翾姜楚两人面前!
此时的裴翾正在镇中的校场看着姜楚练兵呢,当那匹枣红马出现在他视线之内时,他一转头,顿时眼神一变,连青云?他怎么会来?
连青云是个直肠子,他纵马而来后,径直在裴翾不远处勒住了缰绳,然后用手中剑一指裴翾:“姓裴的,你敢不敢再跟我一较高下?”
裴翾轻笑一声:“是你啊?你怎么会来此?”
姜楚也走了过来,她看着连青云,也一脸惊讶:“连青云,你怎么会在此?”
连青云懒得理会姜楚,他此刻眼中只有裴翾,只见他在马上用剑再度朝着裴翾一指:“废话少说,今天一定跟你见个高低!”
裴翾愣了一下,这小子,这么急的吗?
“来!”
裴翾随意的勾了勾手指。
连青云立马就大喝一声,手中金鳞剑脱鞘而出,整个人如同一只鹰隼一般,从枣红马上一掠而下,直奔裴翾而来!
姜楚大惊,正在操练的军士也大惊,这两人,这么快就打起来了吗?
连青云仗剑刺来,裴翾略微一偏身子,躲开这一剑后,便开始挥手反击!
随后两人焦灼的打斗在了一起!两人身影翻飞,腾挪辗转,劲风呼啸,地颤尘起!
姜楚看得目瞪口呆,旁边的军士将官也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虽然看不清两人动作,可看个热闹也是不错的……
然而,这阵热闹却没持续多久,没有像上次打宋灿一样打了半个时辰,而是仅仅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叮!”
连青云刺过去的剑被裴翾一脚踢开,他吃了一惊,可裴翾已经一掌朝他胸口打了过来!
“玄雷破!”
“金龙臂!”
连青云急忙左掌一推,朝着裴翾顶了过去!
“砰!”
“轰!”
两人两掌相击,顿时惊起烟尘漫天,沙石飞溅!大地都被打出了裂隙来,一条裂痕甚至蔓延到了观战的姜楚脚下,顿时吓了她一跳。
“站远点!”
裴翾的话传了过来,姜楚连忙站远一些。
“戴起头盔!”
裴翾又喊了一句。
姜楚连忙从李规手里拿起一个头盔戴上。
“叮!”
一颗飞来的石子正好打在姜楚头盔上,顿时就将那头盔打的凹陷了一小块,惊的姜楚连忙再度后退……
太可怕了……
周围的军士也情不自禁往后退,这要是被飞来的石头砸中,不得当场上西天啊?
与裴翾激斗的连青云,见裴翾还有空朝那边喊话,顿时大怒,手中金鳞剑一剑快过一剑,朝着裴翾猛攻而来!
“裴翾,你还有空看那边?看剑!”
连青云施展出他的青云剑法,转瞬之间,只见他手中金鳞剑光华闪耀,剑花如潮!他将自己的真气灌入剑身之上,让这把剑杀气涌动,剑光森寒!
“噢哟,长进了啊?”裴翾看着这华丽的剑光,惊讶的说了一句。
“云影残!”
连青云猛地将手中剑斜着一划拉,一道剑意顿时从他剑上斩出,裴翾急忙身子一翻,使出翻江跨海的招式,将这道剑意躲了过去!
“轰轰轰!”
连青云这道剑意落在地上,顿时如犁耙一般,将前方数丈的地面犁出了一条沟壑!
可是没打到裴翾。
“雾雨漫!”
连青云一招不中,第二招又来了,只见他掌中剑抖出一道剑花之后,抡起剑照着周身一挥,一扫!霎时间刻画出一片剑光,那剑光层叠如影,如同一片浓雾一般,朝着裴翾的身子压了过去!
“哦?还有招啊?”
裴翾见状,单手蓄力,看准那片压来的剑影,猛地一掌震出!
“黄烟覆!”
“轰!”
裴翾一掌击出,凌厉的真气从他掌中如龙一般涌出,冲向那片剑影,瞬间就将那片剑影冲的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连青云大惊,一掌就震散了自己的剑意,这怎么可能?
“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裴翾大声道。
话音一落,连青云便大声吼了起来,随着他这一吼,他的气势顿时节节攀升,裴翾吃了一惊,这小子,进步这么大吗?
连青云大吼着,双手握剑,将所有真气凝聚在了那把金鳞剑上,然后一连划出几道剑气,朝裴翾扫来!
裴翾轻而易举的躲过第一道剑气,然后随手一掸,打碎第二道,接着再闪,避开第三道,看着第四道冲他面门而来,他立马聚气,单手一掌!
“轰!”
气爆轰鸣,第四道剑气被他打的消散如烟!
“青龙出海!”
连青云看准时机,就在裴翾收招的那一刻,将全身真气聚集在剑上,然后飞速的朝着裴翾刺来!
这一剑,势若山崩,快似惊雷!裴翾顿时瞳孔一缩,他眼中看到的剑,已然不是剑,而是一座朝他撞过来的山峰!
连青云,居然有如此实力?
可他裴翾也不是吃素的!
“什么青龙出海,老子把你打成泥鳅滚地!”
裴翾大怒,也将所有真气聚集到右手掌心,随后撒开右手,一爪径直抓向了连青云刺过来的剑!剑与手爪,一下撞在了一起!
“轰!”
一声巨响轰鸣,姜楚等观战的人纷纷捂住了耳朵,地面再次裂开了缝隙,两人似乎停止了下来,可周围烟尘漫天,她根本看不清里头的两人发生了什么……
当烟尘散去之后,她终于看清了,只见裴翾一手稳稳抓住了连青云的剑尖,那剑尖刺在裴翾的掌心,却没能刺破裴翾的皮……
“怎么会……”连青云不敢置信,这可是他这阵子新练会的大招啊……
“差远了你!”
裴翾猛地发力,右手往自己这边一拖,连青云被他这一拖,拖了个趔趄,而裴翾身子猛地往前一冲,仗着自己戴着面具,再度用头撞向了连青云的头!
“砰!”
铁面具再度撞在了连青云的俊脸之上……
“呃啊!”
连青云顿时就被撞得眼花缭乱,他那高耸的鼻子鼻血都被撞出来了……
“砰!”
裴翾再度出手,抡起左手,朴实无华一拳打在连青云后脑壳上,连青云晃动了两下后,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挑战……又失败了。
第102章 代价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好啊?咋咋呼呼跑过来就为了挨顿打?”
姜楚走上前,看着躺在地上晕厥过去的连青云,双手叉腰道。
“既然你都说他脑子不好了,那肯定就是脑子不好了。”裴翾淡淡道。
“哼,这王八蛋,当初在你家,欺负我的人,现在落到我手里了,我可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姜楚神秘一笑。
“你可别乱来,这家伙有背景的。”裴翾道。
“有什么背景?他不过是晁覆的假子!我可是我爹的亲闺女!”姜楚不屑一笑,随后还伸出靴子,朝着连青云身上踹了两脚。
姜楚踢了两脚后,连青云还没醒过来,姜楚顿时笑的更灿烂了。
“裴潜啊,你们男人的弱点在哪啊?”姜楚忽然朝裴翾问道。
裴翾顿时眼神一变:“你要干嘛?”
“给他点颜色瞧瞧啊!”
裴翾偏过头:“别问我,这事跟我没关系,你最好别惹祸。”
姜楚立马看向凑上来的李规,李规当即指着连青云的胯下:“大小姐,男人的弱点在那里……”
“好嘞!”
姜楚顿时咧嘴一笑,然后抬起脚,一脚踢在了连青云的胯下……
“呃啊!!!”
昏厥中的连青云顿时被这一脚踢的痛醒了过来,一张俊脸已经痛到扭曲了,双手更是情不自禁捂住了那里,身子也不断的扭动着……看上去极其难受……
旁边的裴翾看的心一颤,这女人,真狠呐!
可姜楚似乎还没过瘾,抬起脚还想踢一脚,裴翾立马劝住了她:“算了,你再踢一脚的话,他恐怕要死的!”
“啊?天下第九高手这么脆弱的吗?”姜楚昂头问道。
“姜楚,你踢别的地方……教训一下他就行了,真要弄出了人命,你爹只怕要跟他爹结仇了!”裴翾劝道。
“有道理!”
“砰!”
姜楚一脚踢在了连青云头上,正好踢中了太阳穴,这一下把连青云踢的再次惨叫起来!只见他一手捂着裆,一手摸着头,瞪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姜楚,眼中似乎要喷火一般。
“姜楚!你他妈的……你居然……敢这么对我——呃啊!”
姜楚又一脚踢在了他腰身上,打断了连青云的骂声,这一脚让他痛上加痛,整个身子跟泥鳅一般,在地上扭动着,那副样子,又狼狈,又凄惨……
“他妈的,他妈的,你居然敢骂我娘,本小姐踢不死你!”
姜楚又准备下脚,裴翾却一把拉住了她,让她身子往后一退,这一脚没踢到。
“算了算了,你气也出了,留他一条狗命吧。”裴翾拉着姜楚道。
“你……姓裴的,你他妈才是条狗命!”连青云一手捂着裆,一手指着裴翾,怒气腾腾骂道。
“老子干你娘!”裴翾听得此话顿时火起,立马放开了姜楚,亲自上前,一脚重重的踢在了连青云的腰肋上!
“砰!”
“啊啊啊啊!!!”
连青云登时被裴翾踢的飞起,一飞飞了四丈多远,然后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翻了几个滚之后,才停下来。
姜楚愣住了,偏头对裴翾道:“你还说我?你比我狠多了……”
那边着陆的连青云,浑身抽搐着,他勉强抬起头,还想张口骂人,可一开口,一口血就喷了出来,然后头一垂,又倒了下去……
“裴潜!他……他不会被你踢死了吧?”姜楚一下慌了,指着远处滚的一身泥土的连青云道。
“哪有那么容易死?这狗东西嘴巴是真的欠,的确是欠收拾!”裴翾也叉着腰道。
“说得对!”姜楚也叉起腰来,跟裴翾站在了一起。
正在这时,远处又有马蹄声响起,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只见来的是一群身穿绿衣服的人,这些人纵马冲过来,看见连青云之后,连忙滚鞍下马,围住连青云的身体,一个个大声呼喊了起来。
“少将军!”
“少将军你醒醒啊!”
“可恶,是谁把少将军打成这样的?”
那群绿衣服的人正是连青云的亲兵,他们是听说连青云独自出城之后,才快马追来的,谁知道一来,他们的少将军就被人打的跟死狗一般……
喊了一阵后,没喊醒连青云,那群人于是将眼光投向了这边叉着腰的两人。
“姜楚!是你?”
“戴面具的?你就是玄鹰?”
姜楚仍然叉着腰,昂着头:“对啊,就是我们干的,怎么了?”
“你们居然把我家少将军打成这样……你们……”
“我们一定会回去告诉我们将军,你们死定了!”
“你们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的!”
那群绿衣服的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咬着后槽牙朝这边放起了狠话来。
姜楚听着这些狠话,波澜不惊,只喊了一声:“李规。”
“大小姐,请吩咐!”李规立马站直了道。
姜楚指着那群绿衣服,冷冷道:“给我揍!”
“是!”
李规听得此话,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他立马朝着身后一挥手:“弟兄们,来活了,揍死那帮狗娘养的!跟我上!”
“揍死他们!”
“上!”
“打!”
李规身后的楚州兵闻言,顿时一个个兴奋无比,哗啦啦的就朝着那帮绿衣服的冲了上去!
开什么玩笑,姜楚这边可有好几万人,楚州兵就有五千之众,那边绿衣服的不过十来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狠话,不挨打就有鬼了!
“你们……”
“你们不要过来啊!”
看见这上百个楚州兵冲过来,连青云的亲兵们顿时慌了,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想上马逃走可又不敢丢下地上的连青云……想要反抗,可哪有反抗之力?
“哎哟!”
“哦豁!”
“别打……”
楚州兵很快就将那些人围了起来,然后一顿拳打脚踢,很快就将那群人一个个打的鼻青脸肿,嘴歪脸斜,呜呼哀哉……
“行了,停手。”
姜楚一下令,那帮楚州兵立马呼啦啦的回来了,跑的最慢的那个甚至还不忘给躺在地上的连青云来了一脚……
旁边的裴翾问道:“姜楚,你这样,真不会有事吗?”
“能有什么事?就许他们欺负我们,我们还不许还手了吗?”姜楚道。
“可是这还手……”
“你也别说了,你刚刚那脚最狠,这连青云恐怕已经重伤了吧?”姜楚问道。
“呃……谁让他骂我的。”裴翾撇撇嘴道。
姜楚冲裴翾一笑,然后朝着那群躺在地上呜呼哀哉的绿衣服走了过去。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叉着腰,俯视着那群人,冷冷道:“连青云是个傻子,特意跑过来挨顿打,他的手下看来也是傻子呢……”
“你……你……”一个绿衣服指着姜楚,可是嘴都被打肿了的他,只说了两个字就痛的闭上了嘴。
“滚吧,今天本大小姐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下次还敢欺负我的人,那可别怪我下死手。”姜楚威胁道。
“我……我……”又一个绿衣服的指着姜楚,可他下巴都被打歪了,也痛的只能说出两个字……
“还不滚?”
姜楚叉腰道。
地上那群人哪里还有滚的力气?
正在此时,远处马蹄声再次响起,姜楚裴翾一看,来人居然是姜淮跟刘旺,还有一队亲兵。
刘旺第一个跑过来,他看着地上一群如蛆虫一般打滚的绿衣服,还有那个浑身是泥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连青云,顿时就兴奋大喊:“打得好!打得好啊!”
“刘旺,我给你出气了啊!”姜楚大喊道。
“多谢大小姐!小的以后一定誓死追随大小姐!”刘旺滚鞍下马,跪在姜楚面前道。
可姜淮走过来,看着这场面,顿时大惊,连青云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还有,他那群手下居然也……
“楚儿!”
姜淮纵马就冲了过来,然后在姜楚面前猛地一勒缰绳,将马停住了。
“爹!我跟裴潜收拾了他们一顿呢!”姜楚大声道。
“你这下手也太重了吧?”姜淮大惊道。
“那又怎么样?谁让他之前欺负我们的?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犯我三分,我还他六分,人犯我六分,我就斩草除根!”姜楚昂着头,振振有词道。
“你……”姜淮伸手指着姜楚,这丫头,报复心也太强了吧?
裴翾站出来道:“姜将军,人是我打的,这事推我头上就好了。”
“你打的?”姜淮一想,对啊,这里也只有裴翾能把连青云打成这副模样吧……
“他就打败了连青云,剩下的都是我干的!”姜楚道。
“都是我干的!”裴翾站在姜楚前边道。
姜楚一把拨开裴翾:“爹,就是我干的!我还在连青云身上踢了好几脚呢!”
眼看两人居然为了这事相争,姜淮顿时头都大了……
“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去!李规,这里先交给你!”姜淮大声道。
“是!”
李规答道。
“姜将军,我就不跟你回去了,你把姜大小姐带回邕州吧。”裴翾淡淡道。
“我不走!裴潜不走我也不走!”姜楚倔了起来。
“你们……”
姜淮顿感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个人,干嘛呢这是?
眼看两人都不听他的,姜淮没得办法,只得对身后的亲兵一挥手:“给我把他们带回邕州去!”
“是!”
于是乎,连青云以及他的一干亲兵,就这么被姜淮带回了邕州城。
这事自然惊动了陈钊,当夜,陈钊便来了。他看着眼前一排排被白布包裹,如同蚕茧一般的人,顿时就皱起了眉头来。然后,他看向一旁的姜淮:“这……他俩干的?下手这么狠?”
姜淮重重叹了口气:“是……”
“这连青云伤势如何?”陈钊继续问道。
姜淮低头:“伤的很重……若不是回来医治的及时,他恐怕就要当太监了……”
陈钊顿时一瞪眼,显然吃惊的不行:“这恐怕不是潜云干的吧?”
“是,是小女干的……”姜淮弱弱道。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呢?”陈钊问道。
“先将这些人治好再说吧……晁覆那里,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了,那只能以后接招了……”姜淮道。
“接招?人已经被打成这样了,以后恐怕他跟你是不死不休啊……”陈钊提醒道。
“那能怎么办?现在一刀将他们宰了吗?”姜淮反问道。
陈钊皱眉,轻轻挥了挥手:“元龙,此事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处置,你忙你的去。”
“好……”姜淮闻言便退了。
姜淮走后,陈钊再度扫了一眼这一排茧子,轻轻摇头:“这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这都快过年了,可不是吃粽子的时候啊……”
陈钊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凡事都有代价,若不想付出代价,那么只能进行利益交换了……
腊月初五,姜淮被陈钊叫到书房,沉声开口道:“元龙啊,我想了一夜,若要那晁覆之后不报复你,恐怕咱们只能不追究他的贻误战事之罪了。”
“这……”姜淮脸上充满了震惊。
“连青云被打成这样,倘若我们再参晁覆一本,以后你跟他可就是不死不休了……”陈钊脸色凝重道。
“这个我知道……”姜淮也沉声开口,“可是陈帅,公是公,私是私……”
陈钊眯了眯眼,然后摇了摇头:“元龙,这个朝廷,哪有什么公与私?你当将军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陈帅此话怎讲?”
陈钊看着姜淮那惊讶的脸色,解释道:“你觉得,当今朝廷,是公还是私?”
“当然是公!”姜淮毫不犹豫答道。
陈钊又摇了摇头:“是私!因为,朝廷是皇家的朝廷,是陛下的朝廷……”
姜淮目瞪口呆。
“晁覆之所以敢如此怠慢,将粮草辎重延期送达,这么明目张胆,这说明了什么,你知道吗?”陈钊问道。
姜淮摇头。
“很简单,他朝中有人!也就是他背后有靠山!”陈钊提醒道。
“难不成是史泽?”姜淮一下想起了这个人来。
“哼,史泽算什么?他的靠山,最起码是尚书令赵谦跟侍中郭约这样的!只有这样的大人物护着,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恶!这个晁覆,居然勾结朝中奸佞,拖延军粮……”姜淮咬牙不已。
“不错,他敢这么做,说明他根本不怕……而你,元龙——”陈钊认真看向姜淮,“你之所以能来此处,那就说明,你在朝中无人!”
姜淮闻言瞳孔一缩。
“所以,你如果把晁覆得罪死了,你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纵然我在朝中,也不一定能护你周全……”陈钊忧心忡忡道。
“您的意思,让我忍下这口气?不跟朝廷揭发晁覆延误军粮之罪?”姜淮问道。
陈钊点头:“对,因为你就算揭发了,陛下也不会斩了晁覆,而潜云跟雁宁又打伤了他的义子,两件事一起捅出去,晁覆恐怕就会让人来害你……或者害你的家人……”
“我……”姜淮听得此话握紧了拳头,难道要一辈子过被人拿捏的日子吗?
之前他前脚得罪了史家,史太公就指着他说出了那番话,然后后脚朝廷的敕旨就下来了,让他南征……他堂堂安右将军,却被人拿捏的透透的……如今,居然连一个明着害他的人都要忍让不成?
陈钊耐心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姜淮握紧了拳头,眼中神色复杂,可半晌之后,他猛然抬头,眼神坚定:“我,不妥协!晁覆故意延误军粮的罪我要揭发!楚儿打了连青云,打了就打了!打得好!”
陈钊闻言,凝重的脸色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指着姜淮:“元龙,你啊,果然是条汉子!”
姜淮道:“我姜淮,绝不会跟这种奸佞妥协,要斗,就斗到底好了!我不管他朝中有什么靠山,有多大背景,我都不怕!如果我朝他妥协一次,那么,只会助长他的气焰,他以后害人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说得好!”陈钊重重点头。
姜淮继续道:“陈帅,不管这天下,这朝廷,是公还是私,我都无所谓!晁覆心术不正,连青云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姜淮,不能只为我一家着想,我得为我楚州三万将士着想!我若退缩,最先受苦的,必然是他们!而我楚州军,从来就不会退缩!”
“好!”陈钊脸色大悦,“元龙,我没有看错人,你才是国之栋梁!以后不管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多谢陈帅!”姜淮心中感激,顿时朝着陈钊跪了下去。
陈钊连忙将他扶起:“元龙,不必如此,你与我本是一路人,若不是听闻你来平叛,我都不会抢这个主帅啊!”
“陈帅,若不是您为帅,我这仗,恐怕也难打的很呐……”姜淮也道。
“哈哈哈哈……”
随后,两人相视大笑。
解决了心中公与私的问题,陈钊与姜淮继续准备起了与叛军作战的事宜来。至于躺着养伤的连青云一干人,他们理都懒得理……
腊月初六,连青云已经可以下床活动身体了,但是好面子的他不敢跟陈钊提这事,于是心中郁郁的他,便选择了上街溜达。
他走过街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左右扫视着,现在的他伤情未愈,生怕遇见姜淮的人。可他虽然怕,却仍然选择了上街,那是因为,另一个理由。
他走过街头,穿过巷尾,活动着身体。想起裴翾击败他的那一幕,他心中仇恨愈浓……现在的他,很想找个地方发泄,亦或者,找个女人发泄……
若是在金陵城,只要他一吩咐,手下人就会将各种漂亮姑娘带回来。可现在,他却要亲自去寻,只因为,他的那些狗腿子现在都起不了床……
走着走着,连青云走到了一处巷子里,眼光一瞄,忽然看见一个长相格外漂亮,身段极好的姑娘从门内出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正往巷外走来。
连青云霎时间眼睛都直了!
这南疆偏远之地,居然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连青云当场就扑了过去!
他不仅喜欢好勇斗狠,而且相当好色……当然,除了姜楚,这个女人是晁覆叮嘱过,千万不能碰的。
巷子里很快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周燕,她正准备去街上买点菜,谁知道才出来,就碰上了这个色狼!
“救命啊!”周燕放声大喊,拼命挣扎,可根本挣扎不脱,衣服都被撕碎了好几处……她惊恐万分,难道自己要被这个男人给夺走贞节了吗?
随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男声厉声大喊:“放开我妹妹!”
连青云一转头,便看见了一个身材与他不相上下的男人,正对他怒目而视。
“滚!”连青云冲周安喊了一声。
周安怎么可能滚?他大踏步冲过来,朝着连青云一拳打来!
连青云伸手一挡,可是他伤都没好,根本发挥不了原本的实力,这一挡不要紧,只听得“咔咔”两声,他的手居然被打脱臼了……
周安也不是吃素的!
“你敢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连青云怒道。
“我管你什么东西,老子干你娘!”
怒气腾腾的周安再度一拳,打在了连青云的腹部,当场就将孱弱的连青云打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角,当场又晕厥了过去……
周安救下了周燕,周燕后怕不已,她指着躺在地上的连青云,指尖打颤:“哥,这个人……杀了他,杀了他!”
周安当然想杀了他,可他毕竟比较冷静,于是将这事告到了洪铁那里……
洪铁知道了之后,姜淮,陈钊,也知道了。
陈钊得知此事后当场大怒:“这连青云,居然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什么英雄呢!”
洪铁立马问道:“陈帅,此人如何处置?”
陈钊冷冷道:“将他的罪状写下来,连同上次的笔录一起,送至洛阳!告知陛下!”
“那连青云本人呢?”姜淮问道。
“穿了他的琵琶骨,槛车入洛!他那些随从,也一起打入槛车,送走!”陈钊厉声道。
“是!”洪铁立马下去执行命令了。
于是,风风光光,趾高气昂来到邕州的连青云,挨了两顿毒打后,又被陈钊槛车入洛,送往了洛阳……
这就是代价!
第103章 打赌
连青云被送走了,也没人关心他的死活,不过他送来的大量粮草辎重,让陈钊有了进攻的底气!
腊月初七,邕州将军府大堂内。
“报!”
一个斥候疾步走入堂中,单膝下跪道:“启禀陈帅,钦州,廉州的叛军开始弃城撤退了!两路叛军人数接近五千上下!”
“弃城撤退?退往何处?”洪铁问道。
斥候答道:“撤往西边,看样子是准备走瀼州往西,前去镇南关!”
“再探再报!”陈钊一挥手,斥候立马下去了。
姜淮立马拱手请命:“陈帅,绝不可放过这等战机,末将愿领麾下铁骑,截杀撤退的叛军!”
陈钊皱了皱眉:“元龙,万一,敌人已经算到你要追杀了呢?”
姜淮道:“陈帅是担心敌人会埋伏我们?”
陈钊点头,这一点他不得不防。
姜淮轻笑一声:“请陈帅放心,末将麾下铁骑,来去如风,令行禁止,如遇敌人埋伏,也可从容撤离!”
“看来元龙你很自信啊?”陈钊也笑了笑。
姜淮低头笑笑。
“嗯,既然叛军放弃了钦、廉二州,那咱们还需派人去接收……”陈钊说到此处看向了洪铁。
可洪铁却严肃道:“陈帅,叛军往西撤退,必有蹊跷啊!”
“蹊跷?”陈钊与姜淮同时露出惊讶之色,“何来蹊跷?”
洪铁道:“陈帅,姜将军,钦州靠海,叛军完全可以从海上撤离,那样咱们也办法去追,可眼下他们却顶着被我军铁骑追杀的风险,从陆路往西走,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陈钊与姜淮同时看向了对方,这洪铁所言,有道理啊……
洪铁继续道:“若要接收钦、廉二州,也不是不可,但是那两州必须屯兵驻扎,而且所需要的兵马不可少于一万!若是屯兵少了,万一咱们攻打镇南关时,叛军从海上过来,入侵钦州,那可就危险了!”
“一万吗?”陈钊皱起了眉。
“对,一万,而且还必须是精兵强将镇守!”洪铁说道。
“洪将军,若调走一万精锐驻扎在钦州,廉州,那我们目前手中就只有两万多人了……那三万岭南兵还没挑拣出来,纵然挑拣出来两万,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万可用之兵,而且骑兵就占了一万,那么咱们进攻镇南关的话,能动用的就只有三万步卒了……”姜淮严肃道。
陈钊点头,姜淮的话直指要害,若是能消灭钦州,廉州这撤退的两路叛军,此消彼长,那么攻打镇南关的胜算就多了一分……而洪铁分析的也有道理,钦州可是个要命之地,一旦接收,必须驻扎重兵……可这一驻扎重兵,三万人又怎么打镇南关呢?
洪铁与姜淮同时看向了陈钊,等候着他的决断……
陈钊想了想之后,朝洪铁问道:“那条海路,是通往交州的吗?好不好走呢?”
洪铁摇头:“回陈帅,那条路末将不曾走过,末将也没有到过交州……”洪铁说着说着,忽然一抬头,“陈帅您是想从海路偷袭交州?”
陈钊点头:“若是那海路好走的话,咱们确实可以这么做……”
洪铁连忙道:“陈帅,海路偷袭,恐怕胜算不大,而且风险很高!且不说咱们缺少海船,就算能平安渡过大海,抵达交州海岸,可面临那坚城,咱们拿什么攻城呢?船上总不能携带攻城器械吧?”
陈钊闻言微微颔首,眉头紧皱,他没打过仗,这种事洪铁更有发言权,而姜淮虽然打过很多仗,可也没渡过海……
于是,事情变得难了起来。
陈钊想着想着,又想到了裴翾,他登时就问道:“能不能让潜云过来一趟?”
“他?”姜淮当场一挑眉,找裴翾吗?
洪铁道:“我看可以听听他的意思,我贤弟他智计过人,他的话,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好!”陈钊拍板道,“速速派人去雷象镇,请潜云过来!”
“是!”洪铁一喜,立马就下去传令了。
可姜淮却问道:“陈帅,那末将还要不要追杀那几千叛军呢?”
“先派斥候去盯着吧,元龙你也让骑兵做好准备就是!他们要退到镇南关,一两天是做不到的,等潜云来了再做决断也不迟!”陈钊道。
“是!”
姜淮也下去了。
腊月初七傍晚,接到命令的裴翾回到了邕州,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姜楚。当然,姜楚是自己想回来的。
两人骑着马并排走着,从东门走入城内之后,缓缓朝着将军府而去。
“裴潜,是不是要打仗了啊?”姜楚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我哪知道?”裴翾随口回了一句。
“可是咱们那些兵还没练好啊……”姜楚又道。
“又没让我们带兵来……”裴翾应了一句。
“那你说,会是什么事呢?”姜楚偏头问道。
“我哪知道……”
“你……”姜楚顿时被噎住了,这家伙说话怎么还是那么气人呢?
就在两人缓缓骑马过街时,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手挎菜篮子的姑娘,姜楚眼尖,直接喊道:“周燕,周燕!”
挎着菜篮子的姑娘正是周燕,周燕闻声抬头,一下就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裴翾与姜楚。看着两人并排骑马,她顿时有些恍惚。
“姜姐姐?还有裴……裴将军……”周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街上遇上了这两人。
姜楚翻身下马,走到周燕面前,看了一眼周燕的菜篮子,顿时就道:“哇,你会做菜啊?”
周燕略带尴尬的笑笑:“当然……我是农家女子,自然会做……”
“那我们今晚去你家吃饭好不好?”姜楚有些兴奋道。
“呃……好……好啊……”周燕声音有些结巴了起来,眼光时不时瞟向裴翾。
裴翾也翻身下马,走了过来,他淡淡道:“行了姜大小姐,你这么能吃,恐怕周姑娘家遭不住啊。”
“我能吃?裴潜,我有你能吃啊?”姜楚大为不悦的争辩了起来。
裴翾没理会姜楚,朝周燕笑笑:“周姑娘,这些日子在城中,过得还好吧?”
裴翾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周燕顿时眼泪止不住的流……
“怎么了周妹妹?”姜楚急忙问道,然后一转头盯着裴翾:“你走开些,你吓到她了!”
裴翾连连后退两步,甚至举起双手:“我……我就问了一句,没做什么啊……”
周燕手中忽然菜篮子“笃”的落地,她直接蹲了下来,然后抱头痛哭了起来……这把姜楚跟裴翾惊的,姜楚连忙安慰道:“周妹妹,你别哭,你受了什么委屈跟我们说啊?要是谁欺负了你你直接讲,我们一定给你出气!”
蹲在地上的周燕嚎啕大哭,姜楚怎么劝都止不住……好在现在已是傍晚,街道上并没多少行人,但是巡逻路过的军士却纷纷停了下来。
“这是周大哥的妹妹!怎么哭了呢?”一个军士道。
“啰嗦什么?快去告诉周大哥!”另一个军士道。
于是乎,听到这事的周安很快就过来了。
周安以为他妹妹又被欺负了,急忙跑过来的他,脸上带着怒气,可看到姜楚跟裴翾都在时,他吃惊不已。
“裴兄弟?姜姑娘?你们怎么会在此?”周安问道。
裴翾于是解释了一遍,表示不知道为什么周燕一看到他就哭……
周安立马扶起周燕,问道:“妹妹,你到底怎么了?”
周燕眼眶通红,看着周安:“哥……我也不知道,我就想哭……”
“要哭回家哭去!”周安摇头道,他已经猜出了点什么,但没法当面跟裴翾说。
“唔……”周燕止住了泪水,然后低头对裴翾跟姜楚道:“对不起,裴将军,姜姐姐,今天我失态了……”
“呃……没,没关系……”裴翾答道。
姜楚也道:“没事的……你若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们说的……”
“嗯……”梨花带雨的周燕,最终被周安带走了。
不明所以的两人,与这对兄妹分别之后,带着满脸的疑惑抵达了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面见了陈钊等人之后,两人才知道了答案。
“连青云真是个畜生!我那天就该一脚让他断子绝孙的!”姜楚气呼呼道。
裴翾也道:“这个王八蛋,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居然当街奸淫……这种事也能干得出来?”
“是啊,潜云,他比你差远了……”陈钊叹道。
“下次见到他,我绝不留手!”裴翾道。
“对,下次你就打死他!”姜楚相当赞同。
陈钊点头:“下次再说吧,本帅已经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关到囚车里,送往洛阳去了。本帅也要让陛下看看,这个天下第九的连青云,是个人品何等低劣的畜生。”
“正该如此!”姜楚道。
“好了,潜云。”陈钊看向裴翾,“该谈正事了,本帅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随后,陈钊便将眼前的局势说了出来,提及了叛军从钦州,廉州撤退一事。
裴翾略微思索过后,便道:“陈帅,依我看,此事简单。”
“简单?”陈钊眼睛一亮,捋起胡须:“快快说来!”
裴翾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陈帅,咱们先不管钦州、廉州要驻扎多少兵。既然那两州的叛军从陆路撤退,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他们没有船只从海上撤离,其二则是有后手准备埋伏我们……那我们干脆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陈钊有些听不懂。
“对,陈帅,两路叛军不足五千,而且多半是步卒,咱们只需先派三四千铁骑掩杀即可!另外大队人马保持距离,伺机而动。叛军若是埋伏我们,则绝不会坐视那几千人被屠杀,必然会主动出击……”裴翾分析道。
“然后一旦叛军出击,咱们的铁骑就将他们引入包围圈?”陈钊试着说道。
“不错!若要对付姜将军的骑兵,敌人只有出动象兵!来,咱们看看地图……”
裴翾说着,就问陈钊要地图。
而陈钊,直接将早就备好的沙盘摆了上来!裴翾看着沙盘,伸手从沙盘上的钦州向着镇南关画了一条线,然后忽然眼神一变,指向沙盘上一处喇叭状的地方,重重一点:“这里!”
“那是何处?”陈钊问道。
洪铁道:“此处名叫那蒙山口!山口的东边是一片极宽的开阔地,南边是一座岽祟山,北边是雷公山!”
“为什么是这地方?”姜楚问道。
裴翾手朝沙盘上一指:“你看,北边的雷公山很长对不对?”
姜楚点头:“对。”
“而南边的岽祟山,却比雷公山要小得多。”裴翾朝沙盘上一划,手划到岽祟山下边,“这岽祟山后边,也是一片平地,你看出来什么没?”
姜楚摇头:“你别卖关子了!说!”
裴翾道:“我若是叛军主帅,我会让那两路撤回来的步卒顺着这片开阔地往西走!等我们的骑兵追赶时,他们只需往岽祟山与雷公山中间的那蒙山口跑就行了!等我们的骑兵过了岽祟山,就可以让藏在岽祟山后边的象兵绕过来!你看,这岽祟山后边这里,是不是最好藏兵?”
裴翾说到此处,手指再度一划,手指重重往那个喇叭口一点“这么一来,咱们的骑兵就会被从侧后方杀过来的象兵堵死在这个喇叭口,插翅难逃!”
姜楚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若叛军果真如此布置,那追击的骑兵恐怕凶多吉少了。
陈钊洪铁不住的点头,这小子果然是块打仗的料!
“潜云,你所说的将计就计,该怎么做呢?”陈钊问道。
“很简单。”
裴翾说着,又朝沙盘上一划,“咱们追击的骑兵只要贴着北侧的雷公山走,待他象兵从南边出来,就会有腾挪的余地。到时候后队变前队,完全可以在敌人的象兵冲锋时,贴着雷公山往后撤,只要他们追过来……”
裴翾手指再度一划,划到了雷公山东侧的一处山口:“这里,瀼州西边这个山谷,咱们就把象兵引到这个山谷!然后一举歼灭!”
“好!”洪铁拍起了手来,“这个地方我知道,现在咱们的斥候已经布置在了那里。”
可姜楚却道:“裴潜,你这计划虽然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裴翾问道。
“但是我觉得,叛军没你想的那么聪明……”姜楚道。
洪铁笑了笑:“姜姑娘,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叛军的军师,那井归田可是相当厉害的!我猜,他让钦、廉二州的叛军这么走,一定是要算计我们的!”
姜楚问道:“若是他们没那么聪明怎么办?咱们若是顺利歼灭了那些撤退的叛军,却没看到敌人的象兵怎么办?”
这时,裴翾笑了笑,看向姜楚:“我跟你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姜楚问道。
“若是叛军真如我所料,这般布置,你怎么说?”裴翾问道。
姜楚想了想:“那我请你喝酒!”
“一顿酒就把我打发了?”裴翾轻笑一声。
“那我再欠你个人情,怎么样?”姜楚认真道。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可若是你错了呢?”姜楚问道。
“若我错了,我也请你喝酒!”裴翾随口道。
“不行!这不是白打赌了吗?”姜楚大为不满道。
“行,若我错了,就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好吧?”
“这还差不多……对了,小鹰也得陪我几天!”
“你……行!”裴翾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陈钊笑吟吟的看着两人打完赌,然后才道:“好啊,本帅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传令下去,速速照潜云所说的去布置!”
很快,陈钊的一系列命令就传了下去!
腊月初八一早,姜淮的一万骑兵先行往南,奔赴钦州西侧的瀼州一带。随后,姜楚与裴翾率领五千楚州兵的精锐步卒,携带着钩索,强弩,标枪,蒺藜等山地作战的兵器直奔雷公山而去。
邕州至瀼州有两百里地,骑兵最快一日可至,可步卒就不行了,这两百里地起码得走一天一夜。
好消息是,钦州跟廉州的那些叛军走的也不快,当他们抵达雷公山一带时,那些撤退的叛军刚好抵达雷公山南侧的平原上。
腊月初九凌晨,姜楚与裴翾带着五千步卒在那个瀼州西侧那个谷口附近布置起了埋伏来,才布置好后,姜淮的斥候就带来了消息。
“启禀大小姐,裴将军,姜将军的四千铁骑已经追上了逃亡的叛军,目前就快追到那蒙山口了。”
“好,再探再报!”姜楚一挥手,斥候就离开了。
姜楚在山头林间巡视着埋伏下来的军士,巡视了一圈之后,确定做到位了之后,就回到了裴翾面前。
“你去眯一会吧,我估计,下午,那些象兵才会追到这里。”裴翾观看着这山谷四周后说道。
“那你呢?走了一天一夜了,你不要休息吗?”姜楚问道。
裴翾轻笑道:“我可是武林高手!三天三夜不休息都没事,你管我?”
“你……”
姜楚被气到了,可恶的裴潜,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武林高手……
气呼呼的姜楚,跑到一处山岗上,找了一块平石,躺了下来,她实在是扛不住,还是听他的话,休息一会吧……
她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下午未时三刻,正在做着梦的姜楚忽然被巨大的震动声惊醒了过来。她连忙从平石上爬起来,然后从树梢缝里朝着山谷下边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无数自家的骑兵涌向了这个山谷,直奔山谷深处而去。
“来了吗?”
姜楚朝一旁埋伏的军士轻声问道。
那军士点头不语。
很快,骑兵过去之后,山谷外响起了更为猛烈的震动声,那震动声震的周围草木都在颤动,这让所有埋伏的军士大惊。
很快,那高大的身躯便出现在山谷前,姜楚望着那一丈多高的大象,顿时目瞪口呆!
“我的天哪……”她轻声喊了出来。
“咚咚咚咚!”
一丈多高的大象,一头接一头,冲进了山谷里!
裴翾,猜对了!
第104章 象谷之战
年前不开战的计划还是被打破了。
双方都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陈钊早已派出大量人手,前去刺探情报,掌控叛军的虚实。而叛军同样在积极调整,也不想让朝廷这边安心积蓄力量!
所以,这一次钦、廉二州叛军撤退,便是井归田使出的一条计策!
这两股叛军既是真撤退,也是被当做诱饵的。如果朝廷大军能忍住欲望,不对这两路人马下手,那么这两路人马就能安然撤到镇南关,从而加强镇南关的兵力,同时钦州那个要命的地方也会逼得朝廷不得不驻扎重兵。如果朝廷大军忍不住,派兵追杀,那么,就一定会中计!他们可以趁此时机,来一场埋伏,将朝廷的骑兵歼灭于此!
井归田的计划可谓相当不错,但没想到却被裴翾猜到了。
于是,一场狩猎之战就这样开始了。
腊月初九,下午未时三刻,姜淮的前锋骑兵撤到这片山谷之中,沿着山谷里头崎岖的小路往北逃窜而去。而叛军的象兵则在后边穷追不舍!
为何叛军的象兵会穷追不舍,直至这山谷呢?
因为姜淮的这几千骑兵,先是追逐那两路叛军步卒,直达那蒙山口。后来见到象兵杀出来,又赶忙调头往东回撤,来回奔驰了上百里路,早已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
而敌人的象兵却仍有体力,他们看出来这边骑兵的疲惫,于是大胆的冲进来,想要在这山谷里一举歼灭这几千骑兵!
这些骑兵可都是精锐,马匹健壮,人人俱甲,一旦被歼灭,那么叛军不仅能收获马匹盔甲,同时也能对朝廷大军造成巨大的打击!
负责追击的叛军将领,正是花颜台麾下的古柳。
古柳本就不甘心从邕州撤退,他麾下的象兵又是野战无敌手的,他早就想用象兵重挫朝廷兵马了!
但是,一失足,便成了千古恨。
古柳的象兵冲进山谷之后,在里头横冲直撞起来。山谷最里头,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中,可这条小路却极其狭窄,狭窄的只能让一人一骑单行通过,而这条小路两侧,都是高耸的崖壁,马根本上不去。于是几千骑兵冲到山谷最深处,便堵在了一起,宛如大水冲进葫芦口一般,因为那条小路实在太窄了。
骑在大象上的古柳,看着拥堵在山谷深处的几千骑兵,顿时大喜,他咋咋呼呼大喊道:“杀过去!踩死他们!将他们踩成肉泥!”
“咚咚咚咚!”
足足几百头,一丈高的大象,在象兵的驱使下,开始朝着山谷深处的骑兵冲了过去!
山谷深处的骑兵眼看大象冲来,顿时慌了,有的拼命抢夺小路,有的干脆弃马,徒手朝着山谷边的崖壁往上爬!
谁都知道,若是是被这大象撞一下,都是非死即伤……
姜楚眼看楚州兵的骑兵陷入了险境,当场就要下令让伏兵出击,可忽然一只大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急。”裴翾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不急?再不出击,咱们的人就要被踩死了!”姜楚指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骑兵说道。
裴翾摇头,随后道:“谷中地上的草里藏了铁链的,那些象兵未必过得去,等我下令再袭击!”
“铁链?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你睡觉的时候!”
姜楚立马反驳道:“铁链有什么用?那大象那么大,象腿那么粗,还能绊倒它们不成?”
裴翾指着那大象道:“姜楚,你好好看看,这皮糙肉厚的大象,弱点在哪里?”
“哪里?”姜楚不解。
“肚皮!”
“肚皮?”姜楚恍然大悟,对啊,大象虽然外表皮糙肉厚,可肚皮那里却一定软的多啊!
裴翾看着大象前进的步伐,忽然从一旁拿起了自己那把五石硬弓,拽起一根响箭后,朝着空中一射!
“嗖!”
“啪!”
响箭在山谷上方的天空炸响!
“拉铁链!”
裴翾厉声大喊,山谷两侧埋伏的军士听得命令,顿时猛地将铁链一拉!
“哐哐哐哐!”
藏在山谷草丛内的铁链顿时就被拉起,这些铁链一头是个铁桩,铁桩被敲进了草地之下,而另一头则拉到了山谷两侧山头士兵的手里。这些铁链藏得非常好,在地面的部分被埋着,悬在崖壁上的部分则被藤蔓遮住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裴翾抓住了象兵的另一个一个弱点,那就是视力受限,他们骑在高高的大象身上,几乎看不到地上有铁链埋藏的痕迹!至于崖壁上,那就更不用说了。
像这样的铁链,裴翾的兵马带了足足一百多根!
“哞哞哞哞……”
随着铁链被两侧的军士一拉,足足有七八十根铁链被拉拽而出,其中不少铁链直接撞在了那些大象脆弱的肚皮之上!这让那些大象顿时惊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古柳看着这些大象惊叫,顿时吃了一惊,当他看见那些被拉起的铁链以及藏在山谷两侧的伏兵露头时,顿时大惊。
“中计了!撤!”古柳大喊了起来。
可是要撤,哪有那么容易?
“强弩手,放弩箭!”
裴翾一声令下,两侧的弩手顿时就举起手中强弩,对着那些象兵射出了一拨箭雨!
“嗖嗖嗖嗖!”
箭矢如飞蝗,密密麻麻射出,只是一瞬间,便有无数大象被弩箭射中。
“哞哞……”
中箭的大象鸣叫了起来,虽然它们皮糙肉厚,可箭矢入肉, 大象也疼的厉害。
“继续放!”
裴翾再度下令,弩兵迅速装好弩箭,然后扣动弩机,箭矢再度朝着谷中泼洒而出!
“笃笃笃笃!”
弩箭射在了大象身上,象血顺着躯干往下流,那些大象身上虽然插满了箭矢,可却没有倒下。一头头惊慌失措的在山谷中横冲直撞,古柳虽然大声喊着撤退,可那些大象受伤之后,已经很难使唤了,不少骑在大象身上的象兵被大象甩下来,然后倒霉的被一脚踩死……
而那些被逼到山谷深处的骑兵,大部分都已从容逃脱,甚至很多人都靠着山谷两侧伏兵的帮助,爬上了坡。
“撤!撤!”
古柳大喊着,现在已经顾不上歼灭那些骑兵了。可眼下箭矢如蝗,那些大象被这些弩箭射的嚎叫不止,浑身是血,发怒的到处乱撞,但是敌人在两侧高高的崖壁上,撞也撞不到。有许多大象身上的象兵早就不见了,也不知是被弩箭射下来还是被大象颠簸下来,反正落下来几乎就活不了……
“标枪,扔!蒺藜,洒!”
裴翾再度下令,顿时,标枪兵纷纷投掷出标枪,另外,无数带着尖刺的铁疙瘩也被抛洒而出!
标枪主要是应对冲向山谷两侧的大象的,这些标枪带着倒刺,一扎下去就是一个血窟窿,一旦入肉,这大象伤口的血便很难止住……
而那蒺藜更厉害,这些带着尖刺的铁疙瘩,足足有拳头大!一旦大象踩中,这个刺球必然扎破脚掌,这大象也就失去了行走能力……那些铁蒺藜被扔在了山谷出口一带,一旦那些大象踩中这铁蒺藜,多半脚掌要被扎个狠的!
为了对付这些象兵,裴翾等人可谓是下了苦功夫!
“砰!”
一头大象猛地撞向了山谷一侧的山壁,直撞得那片山壁震颤起来,碎石不断滑落,吓得站在那边的军士连忙往后退。然后用标枪朝着大象招呼!
“哞嗷~”
一头大象哀鸣声震天,它浑身插满了弩箭,血流盈地,脚又踩中了铁蒺藜,顿时就走不动了,它无力的俯下身,然后倒在了地上……
“快,往山谷外冲!”
古柳厉声大喊着,他胯下的大象在山谷正中间象群之中,身上基本没有中箭,于是他拼命催促身前驭象的象兵出谷!
看着身旁的大象一头头仰天长啸,痛苦哀嚎,古柳的心都在滴血……为了培养这些大象,鬼知道他们用了多少时间……
“轰……”
又一头大象轰然倒地,它浑身插满了标枪跟弩箭,一只脚都被铁链绕了两圈,它再也没有能力站起来了……
“走!”
古柳指挥着剩下的象兵往回走,可他几次发声,早就引起了裴翾与姜楚的注意。
“那个,是指挥象兵的主将!”姜楚指着古柳道。
“看我的!”
裴翾缓缓拿起了自己那把五石长弓,搭上箭矢之后,拽了个满圆,瞄准了山谷中间的古柳。
旁边的姜楚道:“那里离此处起码有二百多步,你射的中吗?”
裴翾道:“要不要再打个赌?”
姜楚立马道:“好啊!赌什么?”
裴翾道:“我若射中了,你请我喝酒!”
“你若射不中呢?”
“你欠我的人情我不要了。”裴翾爽朗道。
“好!”姜楚答应了下来,在她看来,没人能在两百多步外射中人,至少他爹的军中没有。
但今天,裴翾就给她露了一手!
只见裴翾死死盯着古柳的位置,聚精会神的感受着空气的流动,手中弓保持最圆满的状态……忽然,他看见那古柳座下大象一顿——
“嗖!”
羽箭霎时间脱手而出,飞速射向古柳!
“噗!”
正在指挥象兵撤退的古柳顿时被这一箭射中,那支羽箭贯穿了他的脖子!
“唔……”
古柳双眼瞪着,脸色一下僵住,然后无力的栽了下去……
姜楚与一众楚州兵看的瞠目结舌。
“好了,这一仗赢了。”裴翾收起弓箭道。
“不对啊,裴潜,万一敌人还有别的兵过来呢?”姜楚问道。
裴翾转头:“你是不是傻?你爹一万骑兵为何就进来几千?山谷外边肯定还有几千啊!”
姜楚恍然大悟。
“脑子不好使了你。”裴翾来了一句。
“你……你才脑子不好使!”
“我脑子不好使能救你几回?回去准备好酒吧!”裴翾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气的姜楚原地跺脚。
很快,山谷中倒下的大象越来越多,象血流在草地上,将山谷中的青草染成了鲜红色……
可是即便裴翾如此布置,仍有上百头没有受伤或者轻伤的大象,冲到了山谷口。
“裴潜,有一百多头逃了,怎么办?”姜楚问道。
“放心好了,我早就跟你爹说过,一旦大象逃出山谷,就让轻骑兵用弓箭上射人,下射象腿,边射边走。这些象兵,跑不回去的!”裴翾道。
“哦……”姜楚应声道,她蹙起了眉头来,自己跟裴翾差距还是太大了……
残余的象兵刚冲出山谷外,没有任何意外,就遭遇了姜淮的轻骑兵。那些轻骑兵纵马驰骋在象兵侧面,仗着马快,一边躲避大象的冲撞,一边抽空朝着大象上头的象兵以及象脚射箭。由于山谷之外是大片的空地,那些大象拿这些轻骑兵毫无办法……
象兵一路逃,一路倒,不少大象脚上都插满了箭矢,这一跑,腿伤加剧,又有大象不断的倒下……
当夕阳西下之时,叛军的象兵已经彻底被击垮了……最后,姜楚跟裴翾甚至俘获了五头活下来的大象……
而此刻的姜淮,也不是没事干,他正率领剩余的几千骑兵跟叛军的援军激战呢!
当象兵冲进了山谷,后方的井归田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姜淮的骑兵看见象兵表现的相当慌张,可撤退之时却井然有序……而当他得知这些骑兵居然是贴着雷公山追击的,登时脸色就变了!
于是他催动叛军后续的骑步大军朝着那个山谷冲去!
然后,他就在山谷的二十里外遭遇了姜淮率领的数千铁骑!
一番恶战之后,井归田的叛军骑步大军根本无法突破姜淮铁骑的防线,而姜淮指挥着铁骑,死死咬住了井归田的兵马,让井归田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夕阳彻底落下之时,裴翾姜楚带着兵马从山谷中冲了出来,跟姜淮的骑兵汇合了。
井归田见状不妙,连忙指挥叛军后撤……
可是,这一战,叛军的象兵彻底覆灭了。
当夜,姜淮收拢兵马,在山谷外安下营寨来。
篝火前,姜淮跟姜楚坐在一起,姜淮叹道:“楚儿,那位裴少侠果然料事如神……若是没有他部署,你爹我一定会贸然追击,然后就会中叛军之计……”
姜楚“嗯”了一声,问道:“爹,你说他功劳这么大,以后皇帝陛下会封他什么官呢?”
姜淮愣了一下,捋起胡须道:“我听说他有命案在身,若是封官的话,也不好说,或许皇帝陛下只会给他封个小小的军官……最多是个游击将军……”
“他那么大功劳,才封游击将军吗?”姜楚大为不解。
姜淮沉声道:“他若是没有命案在身,最少都会封六品的武职,可他既然有命案的话,朝中之人或许会以此当文章……”
“怎么会这样呢?陛下不是明君吗?”姜楚问道。
姜淮摇头:“陛下虽是明君,可朝中却不乏奸佞啊……”
姜楚沉默了。
忽然,姜淮认真的看着她:“楚儿,你那么想他做官?”
“总比在江湖上漂泊好吧……”姜楚应道。
姜淮又摇摇头:“未必啊……官场的水可不比江湖的浅啊……他已经得罪了连青云,他家那案子,背后的人也不简单,他当官,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那他也太可怜了吧?”
“楚儿你是不是想,让他来爹麾下做事呢?哪怕当个护卫?”姜淮一眼看穿了姜楚的心思。
“嗯!”姜楚点头,“这样最好了,他若是在我们家,既可以在爹的麾下带兵打仗,也可以去江湖上闯,而且不受官场约束,这样对他才是最好的!”
姜淮闻言轻叹了一口气:“楚儿啊,你的想法是好的,可他,绝非池中之物,咱们家这座小庙,怕是装不下这尊大佛啊!”
姜楚一下就皱起了眉。
“行了,别想那么多,好好歇会,这几天看你也挺累的。”姜淮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就起了身。
姜楚坐在篝火前,皱紧了眉头,思索着,可越想,她就越感觉不对劲,这裴潜,以后该怎办呢?
他的出路到底在何方呢?
姜楚也站了起来,四下张望之后,没看见裴翾的身影,于是她朝附近的的刘旺问道:“他人呢?”
刘旺指着营寨后边的山谷:“在那里头呢。”
“在干什么呢?”
刘旺答道:“那里今天死了那么多大象,很多人还在里头处理呢。大小姐,那象牙可是很值钱的东西啊,你要不也去看一眼?”
“哦,那我也去看看。”
姜楚立马朝着山谷跑去。
这座山谷,下午死了几百头象,已经成了象的坟场。军士们拔下象身上的箭矢,标枪,收回锁链。可那些巨大而沉重的象尸,却让军士们犯了愁。
“这玩意,肉能吃吗?”一个龅牙士兵问道。
“不知道,要不割一块肉试试?好久没吃肉了!”另一个眯眯眼士兵道。
“好,那就割点!”
两个士兵一点头,然后就拔出刀,在大象身上割了起来……
当姜楚冲入山谷中时,看见她的军士纷纷跟她打起了招呼,姜楚随手抓住一个士兵,问道:“裴潜呢?”
那个士兵正是割象肉的龅牙兵,只见他手往山谷左侧一指:“裴将军在那呢!”
姜楚抬头一望,只见裴翾正坐在山谷边缘的一处高崖之上,独自望着天空中的那轮弯月,怔怔出神。
姜楚心一动,立马就朝裴翾那里跑了过去。
废了不少力气,姜楚终于是来到了裴翾身边,裴翾转头看着她,随口道:“晚了,你该睡了。”
“你不也没睡呢?你在想什么呢?”姜楚蹲在他边上问道。
裴翾望着山谷,指着那些打着火把,拿着军刀处理象尸的军士,说道:“你看,这些大象,原本是这世间灵兽,可当它们卷入战争,却落得这般下场……象牙被割走,肉也被人分食……最终,这片山谷里,只会剩下他们的骨头……”
“这些大象也不是无辜的吧,据说它们可踩死了好多人呢!”姜楚答道。
“姜楚,以前你跟我说你在书里读到过老虎,但你在书里读到过大象吗?”裴翾问了起来。
姜楚摇头:“没有……”
“我了解过……我们裴家,曾经有本古书,就记载过大象。”裴翾说道。
“古书?记载大象?”姜楚一脸惊讶。
“对,书中写着:象温顺,且聪颍,不伤人,亦不与人相冲。喜群居,常迁徙,志坚而不拔,实为世间灵兽。”裴翾答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大象,本来是很温顺的动物?”姜楚一脸诧异。
“是的,但是叛军却将它们驯成了杀人的武器,这是何等可悲之事……”裴翾用最惆怅的语气说着,随后站了起来,指着这个山谷,“所以,这个山谷,我们给它起名叫象谷吧。”
“象谷?”
“对,这些死去的大象,就让它们安心的躺在此处吧……它们的尸骸会告诉后来者,用大象当武器,不仅会害死大象,也会害死自己。”裴翾沉声道。
“好……”
姜楚答应了下来。
随着象谷之战落幕,反攻的号角也已经吹响。
第105章 诗与酒与人
从来征战无易事,百战疆场几人还?
象谷大捷,虽然成功的歼灭了敌人的象兵,但叛军主力仍在,这仗还有的打!
腊月十一,裴翾回到邕州,在将军府外见到了熟人,李彦。
“大人!”
见到李彦的那一刻,裴翾当场弯腰拱手做礼,李彦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打量起了他来。
“潜云……你瘦了。”李彦关切的说着,脸也皱了起来。
“大人,你还好吗?”裴翾也问道。
李彦点头,接着叹息道:“我躲在大冬山,过安宁日子,自然比你们前线打仗的人过得好……劝你从军,可我却躲在山里,我都觉得对不起潜云你……”
“大人,这是何话?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裴翾握住李彦双臂道。
李彦却低下头,满面皆是愁苦之色,带着哭腔道:“潜云啊……你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以后,你也别叫我大人了,咱们以兄弟相称吧?”
“不不不,大人,您是我恩人,当初您的恩情我一直铭记着,我一直把您当长辈,咱们不能以兄弟相称……”裴翾连忙拒绝道。
“潜云,我能力不如你,我怎敢做你长辈……”
“大人,你别这么说……”
就在两人在门口互相推来推去的时候,洪铁走了过来。
“这不是李奉化吗?”
李彦一转头,看向洪铁:“洪将军?”
“你是今天来的吧?”
“正是,下官将大冬山的精壮侗民带过来了千把人。在山间作战,他们很厉害,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帮上忙……”李彦低头道。
“当然能了!眼下我们正缺少兵力呢,你送人过来,这是好事啊!”洪铁大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彦也笑道。
“大哥,有酒没?我想跟李大人去喝一杯,到我这里喝一杯。”裴翾指了指自己的院子。
“有有有,我去拿!”洪铁说完就走进了将军府拿酒去了。
裴翾将李彦带到自己的院子里,然后道:“大人,你看,这就是洪将军给我暂住的地方,你若是不嫌弃,你也可以住在这里。”
李彦打量着这小院,笑道:“好,我不嫌弃。”
很快,洪铁就将酒搬了过来,裴翾在院子里摆开桌椅,拿出酒碗,三个人就坐下来,聊起了天来。
“奉化啊,你是不知道,我这贤弟有多能打,他简直就是个打仗的天才啊!这不,前天象谷之战,他居然一举歼灭了叛军的象兵啊!”洪铁夸起了裴翾来。
裴翾笑笑:“大哥,仗是姜将军打的,我不过是出了个计策而已。”
“胡说,你的事情都传开了!象谷大捷,打掉了叛军的象兵,咱们以后可以放心跟他们野战了!来,喝酒!”洪铁爽朗的开始倒起了酒来。
李彦脸上带着笑,拿起酒杯道:“洪将军,你有所不知,潜云,他以前是个秀才……不仅能写得一手好文章,而且出口成诗……”
“哦?”洪铁一脸震惊的看着裴翾,“贤弟,原来你是文武双全啊!”
裴翾也举起了酒杯:“只是略懂一些而已……”
“看来我找你拜把子是找对了!你看你,文武双全,性格又好,简直就是那些书里写的大英雄啊!”洪铁大声道。
裴翾摇头:“不不不,大哥,我离英雄差得远呢……”
“你太谦虚了……”
这时,李彦忽然念道:“匹马向南赴关山,只身入城投军来,邕州城头英姿展,大冬山中侠气寰,浴血杀敌声名振,象谷一战敌胆寒……”
“好诗好诗!”洪铁朝李彦竖起了大拇指来。
裴翾差点红了脸,他淡淡道:“大人,别打趣我了……”
“贤弟你也来一首如何?”洪铁说道。
裴翾摇头:“我好久没拿过笔,现在估计都不会作诗了……”
“作一首吗……就一首!”洪铁竖起一根手指道。
“对,潜云,你也作一首诗如何?我可好久没听到你的诗句了。”李彦也道。
裴翾踌躇道:“那,以什么为题呢?”
洪铁看向桌子,桌子上只有酒,于是便道:“不如就以‘酒’为题?”
“好!但是诗里不许有‘酒’字!”李彦笑呵呵道。
裴翾微微颔首,张口就道:“一缕酸楚入愁肠,辛辣满腔泪染觞,无言向天望云月,回首檐下竟仿徨。”
裴翾念完之后,洪铁没有竖起大拇指,李彦也沉默了,这诗不是不好,而是太过伤感了……一听入耳便让人很难高兴起来。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音:“这念的什么诗啊?这也太伤感了吧?”
三人同时转头,这个声音,是姜楚的!
“砰!”
姜楚直接一脚踢开了院门,只见她手里提着一瓮酒,打开门就大喊:“裴潜,你要我请你喝酒,我请你喝!”
可当她看见李彦跟洪铁都在时,一下愣住了:“你们也在啊……”
姜楚到门外时,恰好听到裴翾念诗,还以为他一个人在喝闷酒呢……
“你就是这么请我喝酒的?下酒菜呢?”裴翾转头问道。
“你只让我请你喝酒,又没说让我请你吃菜……”姜楚嘟囔道。
三个男人同时一愣,还能这样的吗?
姜楚提着那一瓮酒,直接往桌子上一放。
“砰!”
那一瓮酒起码三四十斤,这往桌上一放,差点把这小木桌给砸趴了……
“你轻点!”裴翾没好气道。
“下次轻点。”
姜楚说完就坐了下来,正好这桌子还剩一个位置。只见她坐下来后,便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还作起诗来了?”
洪铁看向了裴翾,裴翾默然不语,李彦答道:“姜姑娘来得好,刚才啊,我们在聊潜云的事迹呢。”
“他?”姜楚撑在桌子上的手歪出一根食指,指向裴翾,“他什么事迹啊?”
洪铁道:“自然是我贤弟来到南疆之后的事迹了。他做了那么多事,足以配得上英雄二字!李奉化刚才说他文武双全,所以我就让他作诗,结果他直接张口就来。”
“哦……”姜楚点点头,脸一转,“那裴潜你再作一首呗?”
裴翾没有犹豫,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作。”
“作一首嘛……我也想见识见识你的文采呢!”姜楚露出笑容道。
“不作。”裴翾仍然摇头。
“我都请你喝酒了,你就作一首嘛……”姜楚磨了起来。
可裴翾一点面子都不给,还是选择了拒绝。
“李大人,洪将军,你们看看他!小气鬼!”姜楚对两人埋怨道。
李彦笑了笑:“潜云,你就再作一首如何?”
洪铁也道:“贤弟,你再来一首又有何妨呢?”
裴翾看这两人帮姜楚说话,顿时无奈道:“那你们出题吧……”
姜楚指着自己:“以我为题如何?”
裴翾顿时眼一瞪,嘴一撇:“你?”
“我,我不行吗?”姜楚问道。
“换一个。”裴翾冷冷道。
“你们看看他……”姜楚很不高兴,为什么就不能以她为题呢?
“额……”
洪铁看着李彦,李彦看着洪铁,两人也不好开口了。
姜楚生着闷气,看着眼前那瓮酒,顿时性起,一把搬起那瓮,就要倒酒喝。
“你搬什么?这酒瓮很重的,也不怕砸了自己脚!”裴翾连忙一手抢过酒瓮,随手一托,然后稳稳的将酒瓮放在了地上。
“我要喝酒!我也要一缕酸楚入愁肠,然后辛辣满腔泪染觞!”姜楚说道。
“行行行,给你喝,醉了别怪我!”
裴翾也爽快,拎起那酒瓮,揭开盖子,就给姜楚倒满了一碗。姜楚毫不客气,直接端起碗一仰脖子就倒了下去!
“再来一碗!”姜楚把空碗往桌子重重一放。
“姜楚,酒没你这么喝的!”裴翾斥道。
“我就要!”
“行!等你趴了我让你爹把你拖走。”
裴翾再度给姜楚倒了一碗。
姜楚正要接着一饮而尽时,李彦却抓住了她的胳膊:“姜姑娘,别置气啊……”
姜楚道:“我没置气,我现在就想喝。”
“让她喝,我倒要看看她多大酒量!”裴翾大声道。
洪铁连忙道:“贤弟,你也别置气啊!”
姜楚听着裴翾的话,拿起碗的手顿在了那里,她直勾勾的看着裴翾,一言不发。
裴翾看着姜楚那神色,直接拿起自己的酒碗,朝着姜楚酒碗一碰:“来,我陪你喝!”
“咣!”
酒碗一撞,裴翾也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
可姜楚却放下了酒碗,顶着通红的一张脸,说道:“裴潜,其实,我很想跟你做朋友……你救过我好几次,我也想尽可能的帮你,所以……”
裴翾笑了笑:“朋友有什么好做的?我不需要你报恩。”
“我要!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姜楚大声道。
“行了,之前我跟你说的很明白了,姜楚,我们不是一路人。做朋友什么的,没必要。”裴翾再度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
“哎哎哎……你们俩这话我怎么听着扎耳朵啊?”洪铁不满了起来,“贤弟啊,这姜姑娘有那么难相处吗?”
李彦也道:“潜云啊,如果是交朋友,还是可以的吧?”
可裴翾却摇头:“‘朋’字怎么写?是一样高的两个‘月’字,姜姑娘出身高贵,而我只是个乡野村夫,这朋友,很难做的。况且,她以后是要嫁人的,等她嫁了人,难不成我还去她家串门不成?只怕她婆家人会把我赶出来的!”
姜楚听得裴翾这么说,顿时心头一酸。
“而且,你们都知道,我身负命案,还有仇家。仇家若是找不到我,就一定会先去找我的朋友,而姜姑娘,是最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的,我总不能害了她吧?”裴翾将话说开了。
“裴潜!你别阴阳怪气了,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姜楚忽然大声道。
“我没有看不起你!你只是个女人,这战场,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当初,你也不该独自去宣州的!你那么冒失,却偏偏往危险的地方跑,要不是你运气好,早就被人害了,你明白吗?”裴翾也大声反驳道。
姜楚闻言,一滴泪水从眼角沁出,一下滴落在了酒碗里。
洪铁跟李彦都惊呆了。
姜楚再也坐不住了,只见她“腾”的站起来,朝裴翾大声道:“裴潜,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也会跟你一样强,甚至亲手打败你!”
“好啊,我等着那一天!”裴翾回应道。
姜楚双眼噙泪,她抿着嘴唇,然后猛地转身,往院门外跑了出去!
洪铁跟李彦同时站了起来,这情况不对劲啊!
“潜云,你这是做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你至于要这么激她吗?”李彦道。
洪铁也道:“贤弟啊,你刚才的话有些过了……”
裴翾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欠她什么,她跟我走的越近,只会越危险……”
李彦皱起了眉头,忽然问出了一句:“潜云,我看这姜姑娘很可能对你有意,莫非你对她无意?”
裴翾听得此话顿时抬头,认真的看着李彦:“大人,你知道的,我原先在裴家村,是有未婚妻的。”
“未婚妻?林莺?她只怕已经死了吧?”李彦沉声道。
“不管她还在不在世间……我此生,不会再喜欢另一个女人了……”裴翾眼光迷离,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潜云……你不该如此的!”李彦斥责起来,“你们裴家村就剩你一人,你再怎么样,也要将香火延续下去!这么多年了,林莺也没有任何消息,你不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了!想开点行不行?”
裴翾冲李彦笑笑:“大人……等我找出幕后黑手,将裴家村的案子平反昭雪之后,我再考虑那个事吧……”
“若你一辈子都翻不了案呢?”李彦厉声问道。
“不会的!我一定能做到的!哪怕凶手是皇帝老子,我也要将他……”裴翾眼中顿时露出了凶光来。
“贤弟,不可乱讲话!”洪铁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就这样吧……”裴翾说完,端起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自这天之后,裴翾接到陈钊的命令,不用再去雷象镇练兵了,留在邕州帮忙训练大冬山赶来的侗民就行。而姜楚,则回到了雷象镇,继续练着那些岭南兵。
两人再度分开了。
腊月十五,姜淮奉命,带兵前往瀼州驻防,那里往北可连接邕州,往东可连接钦州,廉州,而往西,则有一条通往镇南关的大道。
若要攻打镇南关,则必须先打通道路才行,姜淮此举,正是为了攻打镇南关做准备。
而腊月十六这一天,宋灿跟老军医回来了,很可惜,他们并没有打探到叛军虫兵的消息,但是却带回来一个重要情报。
“我们派出去的侗民斥候,在镇南关附近的山中,被叛军给擒获了!两个头领,念青被擒,忙牙死里逃生!他们八百人,被叛军识破,两百多人被抓,剩下的在逃亡之中又死了二百多个……”老军医桂恕用最沉重的话说道。
“怎么会如此不小心?”陈钊大惊。
宋灿摇头:“我也不知……若不是我们恰好碰到他们被追杀,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能不能救回来?”洪铁问道。
老军医摇头:“太难了……他们被抓进了镇南关,那地方不是什么营寨,而是雄关,要从里头救人,实在是难如登天……”
“那忙牙剩下的几百人呢?”陈钊问道。
“他们很多人受了伤,无法走那么远。现在撤到了镇南关以北的花岩山里休整……那地方有瘴气,叛军追进去也很难抓住他们。”老军医道。
“还有没有别的消息?”陈钊问道。
老军医道:“有,据忙牙说,他们看见了一群披发跣足的人,进了镇南关。”
“披发跣足?那是什么人?”陈钊问道。
“是傩蛇门的人!也就是这南疆的武林高手。”老军医解释道。
“速速叫潜云来!”说到武林高手,陈钊想到了裴翾。
裴翾很快就被叫过来了。
当事情被说开之后,陈钊看向了裴翾:“潜云,你有没有办法?”
裴翾道:“陈帅,我愿去镇南关走一趟!”
“你一个人?”洪铁问道。
“对,我一个人足够了!不过陈帅,眼下形势已经不能让叛军安然待着了,我们在积蓄力量,他们也不会闲着,这仗恐怕要早点打。”裴翾说道。
“你的意思是?”陈钊眯了眯眼。
“陈帅,可以往镇南关发兵了!必须要给敌人压力才行!年后的话,恐生变化。”裴翾说道。
“可那些岭南兵怎么办?还有,钦州怎么办?万一叛军从海上过来呢?这些怎么处理?”洪铁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可以从岭南兵里抽出一部分祖籍钦州,廉州以及附近的,我之前在雷象镇了解过,出自那里的兵不少,起码有五千之众。”
“你的意思是,让本地人防守?”陈钊眉毛一舒。
“对!他们有乡土之情,一定会誓死保住钦州的。其余的兵马,除了留守的之外,可以整顿起来,发往镇南关!”裴翾大声道。
“那其余的岭南兵不挑了?”陈钊问道。
裴翾摇头:“挑!强的入伍,弱的运粮,全部都要发动起来!”
“好,就依你所言!”陈钊最终拍了板。
“那陈帅,我先行一步,咱们镇南关外见!”裴翾朝着陈钊一拱手。
“好!镇南关外见!”陈钊欣然道。
裴翾很快离开了将军府。自从跟姜楚吵了一架之后,他时不时就抬头望云月,然后对着屋檐仿徨……
还是早点打完这仗吧!
第106章 圆月
匹马向南,赴关山。单人独影,对月蟾。
腊月十六,裴翾独自骑着黑鹰,从邕州出发,直奔镇南关而去。
对他而言,这种孤独日子,才是最习惯的。
可习惯了孤独的人,也一样会觉得孤独。
“吁!”
裴翾一勒缰绳,让黑马停了下来,然后他转头看向西方,西边的天空,又挂满了绚烂的晚霞。晚霞如画,美不胜收,余晖洒在大地上,让大地也披上了霞妆。
这是第几次看晚霞了?他这么想着。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天的晚霞如此绚烂,那么之后的几天内,都应该会是这样的好天气吧。
正当裴翾勒住马时,小鹰从囊袋里钻出了头来,冲着他叫了一声。
“你叫什么叫?”裴翾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它的头道。
小鹰“啾啾”叫了两声后,振翅飞了出来,落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别回去找她了啊,傻鸟。”裴翾冲小鹰喊道。
小鹰不懂,歪着脑袋看着裴翾,似乎在努力品味着他的意思。
“既然你都飞出来了,那咱们就歇息下吧。”裴翾说完,翻身下马,也靠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裴翾靠着石头坐着,小鹰立在石头上,一人一鹰也没再说话了。那匹黑鹰,也缓缓走向了旁边的草科,低头吃起了草来。
马儿吃草的声音传入裴翾耳中,裴翾听着这有节奏的声音,眼神渐渐呆滞了起来……
“裴翾,我是真想跟你交朋友的……”
姜楚的话回响在他脑海之中,他的眼神渐渐清晰了起来。
朋友吗?
我裴翾,有朋友吗?
他想了起来,朋友……朋友……
他的第一个朋友,是家隔壁的阮燕。阮燕家里是酿桂花酒的,他从小就认识她,跟她说过话,吵过架,小时候甚至还捉弄过她……
时光荏苒,现在的阮燕已经有了家庭,还有两个小孩,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简单而充实。
他的第二个朋友,应该是单渠了。
因为他裴家村的那些朋友,除了阮燕之外,都不在了……
单渠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头脑不错,擅长做生意,但这样的朋友,天天不是做生意,就是在做生意的路上,要见面,也不是想见就能见……
单渠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他就想到了姜楚。
姜楚,能算他的朋友吗?
他与她相识于山林,一路从宣州,跋山涉水,又到楚州……在她家里,遭遇了姜淮的傲慢与偏见,从那时起,这个心结就留在了他心里。
并非他对姜淮耿耿于怀,而是他与姜楚的出身差距实在过大。这层隔阂,始终让他难以亲近他们一家人……他能跟单渠相谈甚欢,能跟周安出生入死,也能跟忙牙称兄道弟,可对于姜楚,他却连朋友都不敢做……
即使姜楚心意这般真诚,善意那么明显,可他总是觉得别扭。
至于为什么别扭,他也说不出来……若说自己是怕拖累他们姜家,才不跟她做朋友,他自己感觉都像撒谎……
行走江湖的,谁还没个把仇家呢?难不成都不交朋友了?都当独行侠?
没有人喜欢当独行侠……就如同没有人喜欢孤独一样。
习惯了孤独,不代表喜欢孤独,没有人想孤独……
“哎……”
想到此处,裴翾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小鹰,开口道:“小鹰,我深深的伤害了一个人……可现在,我却不敢跟她说对不起……”
“啾~”
小鹰答了他一声。
“小鹰,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了……但我确实不希望,她跟她家卷进我的事情里,你说呢?”
“啾啾~”
小鹰又应了一声。
“最近,你还是别去找她了吧……咱们要做正事了,你得帮我探路,好吗?”裴翾摸了摸它的耳羽簇。
小鹰不叫了,而是瞪着圆眼睛看着裴翾。
“你是懂我的,小鹰,姜楚她有她的家人陪着她,而我,只有你陪着我。”裴翾温柔的抚摸着小鹰的脑袋道。
“啾啾~”
小鹰冲他叫了两声。
裴翾嘴角露出笑容来,只要有小鹰陪着,他就不会感到孤单……
天黑之后,裴翾再度启程了。他夜视能力很强,黑鹰也是一匹擅长黑夜奔跑的马,而小鹰,自然不用说,本就是夜间生物。
十六的月亮格外圆,当夜,一轮圆月高挂天空,银色的光辉洒下,前方的山川道路若隐若现。月光照亮了裴翾前行的道路,地上奔踏的马蹄声也声声回应着月光的慷慨……
这是今年,最后一轮圆月了。下一次再见圆月,可就要等到明年的元宵了……
今夜,望着这轮圆月的,不止裴翾一人。
远在宣州富水县的阮燕,此刻也正在门外望着这轮圆月。
“小翾,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阮燕立在酒馆门口,心里默念着。裴翾前往邕州的事,她已经从龙山村的裴欢那里知道了。
冬日的寒风吹拂着她鬓边的青丝,也吹动着她的心,裴翾可谓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了……
“娘,外边这么冷,你快进来呀!”小妮跑到门前喊了一声。
阮燕回过头,看着女儿,笑了笑:“小妮,你怎么出来了啊?”
“小妮看见娘出来了,所以也就出来了。”诚实的小妮说道。
“娘在看月亮呢,小妮,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阮燕抱起小妮,一手指着天上的圆月道。
“嗯,真的很圆呢,好像一个大饼。”小妮指着月亮道。
“是啊,大饼!”阮燕也道。
“娘刚才是不是在想裴叔叔啊?”小妮忽然问道。
阮燕点头:“对,你裴叔叔如今是娘唯一的一个朋友了。”
“朋友?”小妮不懂这个东西。
“对,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他做朋友了。”阮燕解释道。
“小妮也想裴叔叔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说明年回来,等下一次月圆的时候,应该就回来了。”阮燕答道。
“这样吗?那我们要不要准备什么招待他啊?”小妮问道。
“要!去告诉你爹,明天就下谷料,准备酿酒,酿桂花酒!”阮燕摸了摸小妮的脸道。
“好嘞!”小妮拍着手道。
母女俩再度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后,转身便进了门。
今夜的圆月照耀的地方不止岭南,江南,甚至照到了几千里外的洛阳……
洛阳皇宫之内,皇帝坐在御书房里,身边的火炉烧的正旺,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烟丝,书房内柔和的灯火照亮了整个房间。此刻的皇帝正翻看着从邕州送回来的奏报。
奏报自然是陈钊写的,用六百里加急送回洛阳的。今日已是腊月十六,而陈钊这奏报,是腊月初六写的。
奏报分为两份,一份写明了邕州战事的经过,包括每一次作战的经过与结果,以及战事之中出现的重要人物。洪铁,裴翾,姜淮,姜楚等人的名字都在里头,裴翾的名字甚至被多次提起……除此之外,陈钊将如何处置的邕州刺史郁明,如何处置的岭南道都督周烨,也写了上来。这份奏报洋洋洒洒,足足写了数千字。
而腊月初六,正是连青云在街巷里找到周燕,欲行不轨的那一天……而陈钊,自然也将这件事报了上来,连同连青云跟裴翾打架一事,一起写在奏报的最后边。
至于第二份奏报,则比较短,写的正是连青云送粮草辎重抵达时,在将军府所说的每一句话……
皇帝看着这两份奏报,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看到最后,脸上的怒气再也压不住,只见他狠狠将奏报往书案上一拍,龙颜大怒,厉声道:“真是岂有此理!晁覆是干什么吃的!”
皇帝的声音惊得周围的太监纷纷战栗不已,他们一个个低头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看向守在书房内的四个太监,随手点了一个道:“你,去传尚书令赵谦,侍中郭约进宫!”
“是!”被点名的太监立马趋步出去了。
奏报是中书令报上来的,中书令眼看此事要紧,所以将奏报送到了御书房,交由皇帝裁断。而皇帝,自然要召集尚书令与侍中两位大官进行决策。
皇帝怒气未消,书案上其他的东西他也没心思看了,于是从书案后边站起了身,踱步走到了御书房之外。
出了屋,他一抬头,也看见了天上那轮圆月。
“今夜,居然有圆月……”皇帝负手而立,望着那轮圆月,轻叹了一声。
一旁的老太监小心翼翼道:“陛下,如今天寒地冻,外头冷,还是莫要吹风的好。”
“无妨!”皇帝回了一声,然后对月吟起了诗句来。
“皓月无垠当空照,寒光落处人间凉,不知边塞未归人,可曾盼月洒家乡……”
皇帝算是有点墨水的,但墨水也并不是很多……
旁边的老太监听得皇帝吟诗,立马道:“陛下可是在思虑边关将士?”
皇帝淡淡道:“是啊……朕在此安然赏月,可他们,却要血战边关呐……”
“陛下仁慈,将士们自然会得洪福庇佑,击退叛军的……”老太监答道。
“但愿如你所言吧……可前线将士们虽然英勇,但有些害虫却在后边作梗!真真是气死朕了!”皇帝怒气又起来了。
老太监弱弱问道:“敢问陛下,是何人作梗?”
皇帝转头看向老太监,眼神一凛:“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太监情知自己失言,连忙跪下道:“陛下恕罪,老奴不该多嘴……”
“行了,起来吧!”皇帝冷冷道。
老太监起身后,仍然弯曲着身子,低着头,一脸畏惧。皇帝却道:“朕早就知道,官场不干净。但南征平叛,乃国之大事,若有人敢在这等大事上动小心思,误了百姓,误了边关的将士,朕决不轻饶!”
“是,陛下……”老太监喏喏道。
“对了,之前那宣州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皇帝朝老太监问道。
老太监答道:“宣州刺史温良,是上个月二十三日,刑部的人将他从宣州带到洛阳的……可无论刑部的人怎么审问,他都一句话不说,哪怕是动刑,他也咬着牙忍着,打掉了牙齿也往肚子里吞……”
“哦?温良死不开口?”皇帝惊讶了起来。
“是的,陛下,眼下张尚书的人又去了宣州,深入调查起了那个裴家村来……而江南道都督秦灵,给张尚书的人提供了许多线索……”老太监说道。
“是吗?秦灵没有给张岩掣肘?”皇帝皱眉道。
老太监摇头:“秦灵相当配合,甚至他下边的官员也知无不言,没有一个官说话支支吾吾的。”
皇帝闻言,眉毛皱的更深了,他登时便想起了裴翾来,斜着眼朝老太监问道:“那个人呢?裴家村的幸存者,劫持温良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他不在宣州吗?”
老太监低头:“回陛下,那个人叫裴翾,据说他在裴家村的木屋里留下了字迹,去了巴州……”
“巴州?”皇帝惊讶不已。
“但是查探的人回报,那个‘巴’字有些奇怪,老奴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去了巴州。”
皇帝冷笑一声:“陈仲甫给朕的奏报里,提及了邕州之战的经过,里边提的最多的一个人,也叫裴翾。”
“也叫裴翾?”老太监目瞪口呆。
“你说,这个去邕州的裴翾,与那个去巴州的,是不是一个人呢?”皇帝问道。
“这……”老太监略微思索过后,恍然大悟,“看来是有人抹掉了字迹,将‘邕’字改成了‘巴’字!”
“哼,一个幸存者,既是杀人犯,又是杀敌的英雄……这个人,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呢?”皇帝问道。
老太监闭上了嘴,摇了摇头。
“行了,不为难你了,你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是,陛下,老奴告退。”
老太监缓缓踱步离开了,皇帝却再度欣赏起了天上那轮圆月来,看着看着,又念道:“月有圆时终有缺,人有害时亦有益……”
皇帝看了几眼月亮之后,终是顶不住这冬夜的寒风,于是转身回到了温暖的御书房内,再度拿起那奏报看了起来……
越看,皇帝就越对裴翾感兴趣,这个人,居然能匹马入南疆,斩将杀敌,探路救人,甚至还能打败天下第九的连青云跟天下第八的宋灿……
上位者都是爱才的,而现在的裴翾,能入得了这些上位者眼的东西,也就是他那一身的武功……
因为他这一身武功,小官惹不起他,大官有忌惮,大官以上的人,也很容易对他产生兴趣。
甚至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都对他生出了兴趣来……
谁不想,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呢?
很快,尚书令赵谦跟侍中郭约匆忙赶到了御书房内,见到了皇帝。
皇帝随手将陈钊的第一份奏报往两人面前一扔:“看看吧。”
尚书令赵谦拾起那奏报,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看完之后,面无表情的递给了侍中郭约。郭约接过奏报,看了一遍之后,同样也面无表情。
“怎么,两位爱卿,看完了也不说句话吗?”皇帝问道。
“这……陛下,陈仆射的奏报里提及了太多人和事,不知陛下想让我们评论何处?”尚书令赵谦谨慎问道。
皇帝悠悠道:“先说说连青云吧。”
“连青云?”郭约一惊。
“你们没看吗?这连青云送粮草辎重去邕州,不仅寻衅斗殴,甚至还当街抢掠女子!陈仲甫气的将他打入囚车,现在正赶往洛阳来呢!”皇帝沉声道。
“陛下,连青云虽然是晁覆的义子,可无官无职,纵然寻衅斗殴,抢掠女子,但这罪不至死,陈仆射将他打入囚车,送来洛阳,似乎不太合法度吧……”郭约说道。
“那按法度,该如何呢?”皇帝问道。
“依我朝律法,当杖数十,视情节而定,羁押一到三月。”郭约答道。
皇帝不动声色,眼神瞟向了赵谦。
赵谦立马答道:“陛下,连青云品行不端,按律法,却是该如郭侍中所言宣判——”赵谦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宣判也得分时候,分情节,臣以为,陈仆射做的没问题!”
“分时候,分情节?”皇帝点头,继续问道,“赵爱卿请详细说来。”
赵谦舔了舔嘴唇:“陛下,邕州城刚经历大战,军民死伤惨重,而连青云却做出此等行径,俨然与奸淫掳掠的叛军无异!此举若不严惩,邕州民愤只怕难压……”
皇帝点点头,看向郭约:“郭爱卿,你说呢?”
郭约连忙道:“陛下,臣以为赵相所言有理,是臣说的不对。”
皇帝再度点头,又道:“那么,晁覆延误军粮辎重之事,又该如何判呢?”
赵谦答道:“陛下,延误军粮辎重,乃是大过!然要定罪也得问清缘由来,臣以为陛下不如召晁覆入洛阳询问!”
郭约也道:“陛下,确该如此。”
“好,那就让晁覆来洛阳说话吧!”皇帝下了第一道令。
一旁的太监识趣的就去拟旨了。
皇帝继续问道:“那么,陈爱卿奏报里,对邕州刺史郁明,与岭南道都督周烨的处置,你们怎么看呢?”
郭约道:“陛下,臣以为,陈仆射将郁明当众斩首,极为不妥……按律法,刺史这等高官,必须押入洛阳来,由朝廷各部定夺他的生死……”
赵谦也道:“陛下,陈仆射此举,也是为了安定军心民心,但当街斩首,的确过了些……”
皇帝笑了笑:“斩都斩了,就不必说了。”
赵谦,郭约同时一愣,那你问什么呢?
最后,皇帝提起了裴翾来。
“两位爱卿,陈仲甫奏报里提及的那个‘裴翾’,你们怎么看呢?”
两人仔细在脑海里回想着刚才的奏报,赵谦脑子转得快,当即道:“陛下,此等江湖草莽,侠义之士,自当收入朝廷,为国效力!其功劳不小,当战后论功行赏!”
郭约也道:“陛下,正该如此!”
皇帝笑了笑:“如果朕告诉你们,这个人,其实是个杀人犯呢?”
赵谦,郭约同时怔住了,杀人犯?
“行了,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今夜月色怡人,回家的路上记得看上几眼,不然这圆月,下次看就要等明年了。”皇帝最后悠悠来了一句。
两人于是跪了下来,朝皇帝磕头过后,同时拱手道:“多谢陛下,臣告退。”
皇帝随手挥了挥,让两人退下了。
圆月当空,美轮美奂,可当其缺时,还有几人会爱呢?
第107章 王有才与独孤艳
翻过山丘,越过原野,淌过河流,纵马疾驰的裴翾,仅用一天一夜,便抵达了镇南关以北的花岩山下。花岩山下,有一片广阔的石林,岩石上布满了类似花纹一般的刻痕,这是老军医在裴翾临走时说的,而裴翾此刻,也到了这片石林前边。
来到此处,其一是要跟忙牙等人汇合,其二则是潜入关内,寻找念青等被俘之人的下落,顺便打探军情。
腊月十八的清晨,裴翾牵着马,走入了这片石林里。按照军医所言,穿过这片石林,再往里头,就是花岩山了。而忙牙等人,正是撤到了这片山里。
清晨,冷风袭面,不知不觉,北方的寒潮也弥漫到了此处,裴翾深吸了一口气后,运起功,一边走,一边驱散着身上的寒气。
裴翾走到一处立着的高大圆柱形石头前,转头看了看上边,发现上边居然有字。只是这字,看起来有些老,不过精通古文字的他却依稀认了出来。
这是南越古国的字。
“天铸石林,祭祀之所,内有乾坤,生人勿入!”
裴翾念了出来。
“内有乾坤,生人勿入?”裴翾心头一惊,这不过是一处石林,还内有乾坤?这难不成是个阵图?
裴翾并没有在意,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可越走,前边的石头越来越高,而他的视线也渐渐被高大的石头阻挡。那些石头上刻着的花纹几乎都一模一样,让他有些恍惚起来。
不对!之前在石林外,就看见山并不远,怎么走了这许久,前边却依然是一片石林呢?山呢?
果然有点名堂!
就在这时,裴翾忽然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声。他一转头,牵着马绕过几块大石,便看见在一处石头边上,躺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满头都是小辫子,穿着一身白蓝相间的劲装,脚上还有一双绣着金色花纹的靴子,看起来并非什么乡野之人。而她的脸朝着地上,被小辫子遮挡住了,看不见样貌。
裴翾打量着,眼尖的他,忽然发现那个女人靴子上边一点的白色裤子上,居然破了洞。那女人伸出一只手,摁在了那个破洞的地方,不断呻吟着。
听得马蹄声响,那个女人猛然转头,小辫子一撇开,露出了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来。只见她眉如墨画,眼似秋波,高耸的鼻梁下,有着两瓣精致的薄唇。这个女人样貌堪称完美,甚至比姜楚和周燕还漂亮些,只是她这精致的面孔里,透露着一丝凶光来,让裴翾感觉不像好人。
“你,你是谁?”那女人用汉话朝裴翾问道,她声音有些尖锐,语气中带着不善,但她的脸却显得很苍白,看样子过得并不好。
裴翾打量着这个女人,指着她裤子破洞的地方,缓缓开口:“你,是被毒蛇咬了吧?”
女人略微一惊,然后道:“好一双厉害的招子……你想干什么?”
裴翾道:“你问我想干什么?若我说我想救你,你信吗?”
女人冷哼一声:“你想救我?呵,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看你救人是假,想图谋不轨才是真!”
裴翾眼看这女人如此不识好歹,于是道:“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爹不是好东西,你爷爷,你姥爷,都不是好东西,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东西!”
“你!你再骂?”女人恼羞成怒,居然从后腰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指着裴翾,“你这恶贼,你过来试试!”
“好好好,我是恶贼,那你等死吧。”裴翾横了这女人一眼,直接牵着马掉头就走。
眼看裴翾居然不理她了,这女人大急:“你别走,你等等!你这人,你你你!”
走了几步的裴翾止住脚步,回头一瞥:“我说你这女的,你想干嘛?我不救你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愿吗?”
女人咬着薄唇,看着裴翾,试探道:“你,你真是好人?”
裴翾轻笑一声:“我不是,你说的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女人沉默了,忽然,她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秀眉一颦,她伸出一只手摸着腿上受伤的地方,脸色扭曲了起来,看起来相当难受。
“你是被毒蛇咬了,再不医治,只怕小命难保。”裴翾劝了一句。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事后,我必有重谢。”女人露出痛苦的脸色,吃力的说道。
眼看这女人嘴软了,裴翾说道:“你可以用你手上的匕首划开伤口,然后用嘴把毒血吸出来,根本用不着我来救。”
“我……你……这……”女人听着这话为难不已。
“法子我告诉你了,你自己应该可以做到的,我走了。”裴翾不再犹豫,牵着马就走。
“大侠请留步!”女人再度大喊了起来,她望着裴翾的背影,眼里此刻哪还有之前的倨傲,只见她泪水盈眶,满怀期待,用力朝着裴翾大喊:“大侠,对不起!刚才是我失礼了,你救救我好不好?求你了……”
女人用尽全力说完这句话后,匕首从手中一掉,然后一倒头,就晕了过去……
裴翾愣住了。
这是救还是不救呢?
裴翾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去救,没办法,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死在这里头吧?
于是,裴翾就走到了那女人面前。
女人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香味,裴翾没闻过,不过很好闻。然而裴翾却不是来闻女人香味的,他开始给女人把起了脉来,把了一下之后,顿时一惊,这个女人有着相当深厚的内力,看起来绝不是姜楚那样的女人。这个女人很可能是江湖上什么门派来的,看她这头发样式和这张脸,也不像中原人。而如果是南疆一带的门派,又怎么会被蛇咬呢?南疆一带的门派都是玩蛇的。
那么,这个女人的身份就很可疑了……
裴翾想了很多,但出于善意,他还是运起内力,先帮这个女人捋顺筋脉里紊乱的真气,然后顺着筋脉找到毒素所在,再然后,就是逼毒了……
可裴翾在给她捋经脉的时候,忽然想起,这蛇毒是很难逼的,恐怕还得用嘴吸……
用嘴吸也不是不行,但还是不要让这女人知道好……于是裴翾伸出手指,先点了这女人的昏穴,然后又点了她的睡穴……
捋顺筋脉后,裴翾将她筋脉里的毒素尽量逼到这条大腿里,然后心一横,划开这女人腿上的伤口,吸了起来……
半晌过后,女人醒过来了,虽然仍有些虚弱,可是感觉却好多了。她俯身一看自己的腿,只见腿上伤口处绑了一块黑色的布条。而自己腿边,放了一个纸包。
她打开纸包,发现里头居然是两个用芭蕉叶包裹的糍粑……
这女人拿起那纸包,放眼四望,却不见裴翾的踪影了。
“还真是个大侠呢……”女人剥开纸包,打开芭蕉叶,拿出那糍粑,张口一啃。
“嗯,居然还给我留了吃的……”女人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来。
然而,裴翾走在石林里,走了许久仍然未进山,他顿时觉得奇怪无比,这石林果然有蹊跷!
不过,这可难不倒他!
裴翾从马鞍旁的囊袋里,将还在睡觉的小鹰掏了出来,弄醒这傻鸟后,裴翾对它指指点点,又说三道四,接着将它往空中一抛!
小鹰便飞快的去探路了。
小鹰视力极佳,它是经过训练的,哪怕是白天,也足以在高空俯瞰大地,将这石林看的一清二楚!
很快,小鹰就找到了路,飞下来之后,就开始给裴翾带路,裴翾跟着它一路走,忽然,走着走着,就看见一个女子出现在了他眼前。
正是那个满头辫子的女人!
“哟,大侠,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你怎么还在这转悠啊?莫非是出不去了?”女人悠悠道。
“我出得去。”
裴翾回了一声,纵马就往前走,也不跟这女人再说半句话了。
当他纵马走过这个女人身边时,这女人忽然道:“此处石林里,有一件宝贝,你知道吗?”
裴翾没有勒住马,淡淡答道:“天铸石林,祭祀之所,内有乾坤,生人勿入!前边的石头上写着呢,我知道。”
那女人听得裴翾念出这一段字,顿时惊讶无比:“你,你居然看得懂那些字?”
“南越古国的文字,我看得懂。”裴翾仍然纵马往前,根本就不回头。
“喂!大侠,你就不想知道那宝贝是什么吗?”那女人追上来两步道。
“不想。你应该就是为这宝贝来的,你自己去取吧,我还有事呢。”裴翾依然不回头,骑着马,跟着前边的小鹰走,他可不想惹这种女人。
可他越是这样疏远,那女人就越对他感兴趣。只见她撑着那条腿跑过来,大声道:“喂,大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日后我一定报答你!”
裴翾轻轻勒住缰绳,回头道:“今年我也救过另外一个女人,她也说要报答我,可我把她气哭了。”
“是吗?你能气哭别人,可气哭不了我!”女人自信道。
“我知道,你内力深厚,不是寻常人。但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记挂于心,我还有事,先走了。”裴翾转过头,继续纵马向前。
由于小鹰一会要飞高俯瞰,一会又要飞下来指路,裴翾走也只能走那么快。于是那个女人一路跑着,又追上来了。
“大侠,还请务必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独孤艳,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裴翾又停了下来,看着这个漂亮的女人,顿时眼神一滞:“独孤艳?”
“不错!我乃九天神教的圣女,你今日救我一命,他日若有难,只需告知我教中人,我九天神教必然为你赴汤蹈火!”独孤艳这般说道。
裴翾一下就明白了过来,九天神教,那不是魔教吗?魔教教主独孤凤,不是天下第二的高手吗?
嘶!这荒山野岭,怎么遇上了魔教的人?
“你,独孤凤是你什么人?”裴翾问道。
“正是我爷爷!”
“你爷爷……”裴翾惊呆了,好家伙,这女的居然是独孤凤的孙女……
“为我赴汤蹈火?”
“对!”
“那要是我哪天被王天行追杀呢?”裴翾问道。
独孤凤脸色一僵,目瞪口呆,随后她脸色一变:“你惹谁不好,惹王天行做什么?那就不赴汤蹈火了,你自求多福吧……”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随后道:“好好好,独孤姑娘的心意我领了,先走了啊。”
裴翾不再去看独孤艳,继续纵马往前走,可独孤艳却一把抓住了他的缰绳:“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呢!”
“哦,我叫王有才。”裴翾随口捏造了一个假名字。
“王有才?”独孤艳陷入了思考之中,这王有才是什么人?
正在此时,小鹰落了下来,落在了裴翾肩头上,伸出一只翅膀,朝前一指,它是告诉裴翾,顺着这里直走,这石林就到头了。
“小鹰真厉害。”
裴翾笑着摸了摸小鹰的头,然后从独孤艳手里抽出缰绳,一夹马腹,纵马往前!
可就在此时,独孤艳却脚步一点,猛地一掠,落在了裴翾前方,双臂一张,挡住了裴翾的路。
“吁!”裴翾急忙勒住马,“独孤姑娘,你干嘛拦着我?”
独孤艳露出笑容来,秀眉一挑,打量着裴翾,随后目光放在了裴翾肩膀上的猫头鹰身上,然后说道:“铁面披风,鸮鹰为伴,你原来是玄鹰,根本不是什么王有才!”
“没错,玄鹰就叫王有才,你可以放我走了吧?”裴翾胡乱解释道。
独孤艳一瞪眼:“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你杀了上官卬,你现在就是天下第七,好不容易遇上天下第七高手,怎么能放你走呢?”
“你这女人真的是……怎么比姜楚还麻烦?我真的有事,没空跟你说闲话,你要找你的宝贝赶紧去找吧!”裴翾没好气道。
“那不行,你先跟我过三招吧!”
独孤艳忽然一跃而起,用诡异的身法在空中一扭,霎时间就到了裴翾面前,接着她单手并掌,猛地朝裴翾面具一戳!
“不知好歹!”
裴翾伸手一抓,独孤艳见裴翾出手极快,手急忙一缩,可裴翾手长,只是随手一捞,一下就扼住了独孤艳的手腕!
独孤艳此刻身体凌空,她见一手被抓,顿时脚猛地朝前一踢,想要一脚踢在黑马的面门上!
裴翾见状,气的大喊:“你别踢马啊!”
他抓住独孤艳的那只手连忙发力一甩,独孤艳一脚未踢出去,人就被裴翾大力一下甩到了黑马身后!
“喔……”独孤艳大叫了一声,却在落下的瞬间,双手抓住了马尾巴!
裴翾一转头,独孤凤忽然张嘴一吐,从嘴里吐出暗器来!
“你这疯女人!”
裴翾连忙一低头,避开那暗器,然后猛地将马一压,黑马顿时撩起一双后蹄,朝着独孤艳猛地一蹬!
“我干!”
刚抓住马尾巴的独孤艳,眼看那黑马的一双后蹄朝她蹬来,连忙松了马尾巴,整个身子往后一退,然后一个凌空翻身!
“笃!”
独孤艳落双脚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然后一滑。
“哎哟……”
独孤艳毫不意外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噗……”裴翾差点没笑出来,这女人,真是活该。
躺在地上的独孤艳大口喘着气,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好厉害的天下第七,不仅功夫了得,居然驭马之术也是一绝……”
“我谢谢你的夸奖了,独孤姑娘!”
裴翾说着,直接一夹马腹,纵马朝着石林外冲去!
他可不想跟这女人再有瓜葛了!
独孤凤爬起来,望着裴翾的背影,然后看着已经快到尽头的石林,松了口气:“可算是走出来了……他居然真的能找到路啊……”
她想了想之后,忽然又蹙起秀眉,暗自思忖道:“不行,这个男的知道怎么在这石林里找到路,要找宝贝还得靠他才行!”
于是独孤艳脚尖一点,施展轻功朝着裴翾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裴翾冲出石林之后,也松了口气,终于走出来了,也终于是摆脱那个女人了!得先进山里,寻找忙牙他们才行!
他纵马疾驰,在山间小道上行走着,很快,山越来越高,马也越跑越吃力,裴翾只得下马,牵着马继续往前。
平地上马是最好的帮手,可上了山,这马就成了累赘……
累赘归累赘,但还得带着,伺候好才行啊……
裴翾牵着马,继续往山上行走,翻过一座山丘之后,他来到一处山谷之中,看见前边有一条小河,河边有茂盛的青草。于是他便牵着马朝那里走了过去。
放放马,歇歇脚,洗洗脸,喝喝水,歇息一会再走吧……
裴翾走到河边,将马放一旁吃草,然后蹲在河边,摘下面具后,双手抄起清凉的河水,就洗起了脸来。
好巧不巧的是,那独孤艳的身影一下就出现在他不远处,等裴翾反应过来回头一望,独孤艳就已经到了他身边了……
“喔,你的脸?”独孤艳瞪大了杏眼,望着裴翾那张脸,一脸震惊。
“你这人,怎么跟猫一样,没声音的啊?”裴翾冷冷说了一句。
独孤艳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惊愕的看着裴翾,呆呆道:“原来你戴着面具,是因为脸……”
“不然呢?”裴翾别过头,迅速将面具合上了。
“喔,王有才,这是你的秘密吧?”独孤艳道。
“早就不是秘密了。”裴翾随口道,然后他看着这个甩不掉的女人,厉声道:“你别跟着我好不好?”
“不好。”独孤艳很干脆道。
“我很烦女人的!”
“为什么?”
“因为女人比较烦。”
“噗嗤……”独孤艳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的如同这水边的花一样美丽。
裴翾眼神严肃了起来:“独孤姑娘,你跟着我,想干嘛呢?我没兴趣找那什么宝贝,也没兴趣加入你们九天神教,更没兴趣跟你做朋友。”
“可我有兴趣啊!”独孤艳道。
“你有兴趣关我什么事?”裴翾不满道。
“那我可以问你,你在忙什么吗?或许我能帮上你呢?”独孤艳道。
“你帮我?”
“对!”
“好,你去把镇南关的叛军消灭,然后把叛军主帅范柳合河的人头给我提来。”裴翾道。
“额……”独孤艳蹙眉,“原来你在平叛?你是朝廷的人?”
“是,我是朝廷的人,赶紧离开吧你。”裴翾嚷嚷道。
“朝廷的人怎么了?又跟我没仇……”
“你帮不上忙就赶紧走吧。”裴翾直接摆手了。
可是她越赶,独孤艳就越不走,只见她沉吟道:“帮忙倒是可以,范柳合河的人头我取不来,但是……”
“但是什么?”裴翾问道。
“但是我知道,傩蛇门的人已经进入镇南关了。”
“要你说,我也知道,我还杀过傩蛇门的人呢!”
“傩蛇门的人你都敢杀啊?你是真不怕傩蛇门的老祖啊?”独孤艳眉头一挑。
“很厉害吗?是不是比王天行还厉害?”裴翾问道。
“你怎么老提王天行那个老妖怪啊?天底下谁有他厉害啊?”独孤艳嚷嚷了起来。
“那不就得了……”裴翾双手一摊。
“得了?”独孤艳轻笑一声,“王有才,你以为你打败了天下第七很厉害吗?我告诉你,上官卬当初在高凰刀下,就撑了三招……”
“高凰是谁?”裴翾吃惊不已。
“高凰是天下第六!这都不知道……”独孤艳翻起了白眼来。
“嘶……”裴翾震惊不已,上官卬那么厉害,居然在高凰手下就撑了三招?那前边的都是什么怪物啊?
“而傩蛇门的老祖,虽然朝廷没有给他排名,但我告诉你,他最起码跟高凰是半斤八两!别说你了,就是宋灿,连青云,加上你,三人联手,都打不过他的!”独孤艳娓娓道。
“打不过也得打啊……傩蛇门老祖我听过,眼下朝廷就要攻打镇南关了,他若是出来了,难不成我们就要退兵不成?”裴翾低头道。
“王有才,你胆子挺大的吗?”
“你胆子也不小啊……快说吧,你能帮我什么忙?”裴翾问道。
独孤艳忽然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裴翾:“给!”
“这是什么?”裴翾接过那瓷瓶问道。
“这是我们九天神教的灵华丹,还是中品,它吃下之后,可以短时间内提升你的功力,让你感觉不到疼痛,大概持续半个时辰。”独孤艳道。
“提升功力?感觉不到疼痛?持续半个时辰?”裴翾一脸惊讶,还有这种灵丹妙药?
“对的!但是半个时辰后,你会乏力,好几天都提不起真气来。如果你到时候要面对那傩蛇门的老祖,希望这东西给你有用。”独孤艳道。
裴翾看着手中那小瓷瓶,不由感叹起来,好东西啊!可是,为什么是中品呢?
于是,他问了出来:“为什么是中品,不是上品?”
“上品?上品只有我爷爷有!我能弄到中品的,已经很不容易了。”独孤艳翻白眼道。
“既然能提升功力,那上品的是不是提升的更多呢?”
“这不废话吗?”独孤艳又翻起了白眼。
“那你爷爷吃了上品的灵华丹,应该打得过王天行了吧?”裴翾问道。
可独孤艳摇头:“打不过,吃了也打不过……王天行是个老妖怪,太厉害了。”
“嘶……”裴翾眼神凝重了起来,这天下第一的王天行到底多可怕啊?
“王有才,那你能不能帮我找宝贝呢?那个石林,进去了容易出不来,我看你能出来,所以想请你帮忙。”这句话是独孤艳用最真诚的语气说的。
“呵,独孤姑娘,你不会一个人来的吧?你们九天神教高手如云,不可能派你一人来找宝贝吧?”裴翾问道。
“嗯,前两日有大批叛军过来搜山,那边山里有瘴气,我们过不去,叛军一来,把我们冲散了。我侥幸找到了那个石林,但我的手下们不知哪去了……我在那石林里转久了,出不去,夜里不小心,被蛇钻了空子,咬了一口,然后早上就看见你了……”独孤艳解释道。
“找的是什么宝贝呢?”裴翾问道。
“一个鼎!当初南越古国在祭祀遗址里留下的一个炼丹宝鼎!”
“炼丹宝鼎?”
“对!”
独孤艳肯定的说道。
忽然,从山谷那边,跑过来一群包着酱色头巾,穿着带毛皮裘的汉子,他们看见河边的独孤艳与裴翾二人时,顿时眼睛冒光。
“圣女,圣女,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皮裘汉子大喊着,然后兴奋的跑了过来。
“站那别动!动一下我要你好看!”独孤艳手一指,厉声一喝,那群汉子立马就刹住了,乖乖站着不动了。
裴翾看着独孤艳:“原来你也是个大小姐啊……”
独孤艳笑而不语。
第108章 情报
越是不想跟女人搭边,女人越是凑上来,还好裴翾长得丑……
“独孤大小姐,我现在没空跟你去找宝贝,我得先走了。”裴翾从河边站起身道。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独孤艳似乎并不急着找宝贝,站起身抱起膀子说道。
“等我打完仗吧,不过,你要找的这个鼎如果是用来害人的,那我也不会帮你找的。”裴翾淡淡道。
独孤艳笑了笑:“不过是一个炼丹的鼎,又怎么害人呢?我只不过是想找到这个鼎,献给我爷爷而已。”
“哦,原来如此……独孤大小姐,你手下也来了,我看啊,你们找宝贝不需要我了,我先走了啊。”裴翾说着,转身牵马就要离开。
可独孤艳却道:“你要走到哪里去?往那边可是大山深处,不是镇南关的方向,再说,那边还有瘴气。”
“是吗,我找的就是瘴气。”裴翾回头,嘴角一扬,牵着马就顺着小河往上游走去。
独孤艳忽然大喊一声:“王有才!”
裴翾头都没回,直接伸起一条手臂摆了摆,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独孤艳没有再追来,只是远远的望着他的背影,缩了缩瞳孔。可她那些手下却不答应了,一个身材魁梧,满面卷毛胡子的男人忽然冲到裴翾面前,伸出一只手一拦!
“我们圣女跟你说话呢?你居然敢如此无礼?”
裴翾眼光打量起这个卷毛胡子的大汉,嘴角一撇:“好狗不挡道,滚!”
那卷毛大汉大怒,伸手朝裴翾一抓,谁料裴翾出手比他更快,一抬手,后发先至,一手就抓住了那大汉的胳膊!可那大汉只是稍稍一愣,也不顾手被抓住,另一只手便迅速的朝裴翾的脖子掐来!
“锁喉功?”
裴翾看那大汉的另一手如此之快,也吃了一惊,可也仅仅只是吃惊而已。他迅速弹起一条腿,猛地朝上一踹!
“砰!”
“呃!”
那大汉猝不及防,这一记弹腿正中他那条抓向裴翾的胳膊,将他手臂打开的同时,让那大汉打了个趔趄!那大汉身形不稳之际,裴翾趁势右手出击,一下抓住了他的腰带!
“你……”
“起!”
裴翾一手抓着那大汉的右手,另一手拿住他的腰带,然后发力一掀!
“喔喔喔……”
那两百斤的大汉被裴翾举了起来,然后被一甩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砸在了小河里,溅起了一阵浪花……
独孤艳目瞪口呆。
“独孤大小姐,管好你手下。”
裴翾冷冷说了一句,然后继续牵马往前了。
那卷毛大汉刚从河里爬起来,独孤艳立马斥责道:“谁让你拦路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圣女……他谁啊?这么厉害?”满身是水的卷毛大汉问道。
“他可是天下第七的玄鹰王有才!”
“啊?难怪三招就把我打败了……圣女,你怎么能放他走呢?”卷毛大汉问道。
独孤艳冷冷道:“他要走,我们拦不住的,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拦不住。”
“这……”
“但是,我们可以跟着他。”独孤艳望着裴翾远去的背影说道。
“跟着他?为什么啊?他不会打我们吧?”卷毛大汉不懂。
“因为他,能辨认出南越古国的字,只有他,能找到那个宝鼎!”独孤艳眼神一凛。
“可是他要去瘴气那头啊……”
“不管了,跟上去!”
独孤艳一声令下,手一挥,率先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她是魔教圣女,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很快,裴翾就察觉到独孤艳带着一群人跟了上来。他一回头,看着走在最前边的独孤艳,然后转身叉起腰:“独孤大小姐,你还不死心啊?”
独孤艳笑笑:“当然了,只有你认识那南越古国的文字,若要找到宝鼎,非你不可!”
“可我没空呢。”
“没事,我有空,我跟着你就行,等你有空了,再帮我去找如何?”独孤艳说道。
裴翾歪了歪头:“独孤大小姐,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万一你这些手下要对我做点什么,比如下个药,然后把我绑到那石林里,我该怎么办呢?”
“我们可不是那种人!”
“你别乱讲!”
“胡说八道!”
独孤艳的手下顿时不满的大喊了起来。
“给我闭嘴!”独孤艳大声斥责了一声,然后看向裴翾:“王有才,我们九天神教虽然被中原武林称作魔教,可我们从不害人,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
“独孤大小姐,之前我在石林里救了你,可你却要跟我过招,还冲我使暗器呢,我很怕的,你别跟着我好不好?”裴翾甚至后退了两步。
独孤艳闻言一愣,这人,居然这个事都记着呢?
于是她朝裴翾恭恭敬敬一拱手:“王兄,是小女子的不是了,小女子这厢给你赔罪了。”
独孤艳道完歉,然后笑吟吟的看着裴翾:“王兄,可以了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翾看着独孤艳居然道歉了,也就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想跟你就跟着吧,不过,出了事我可不管哦,哪怕叛军来了,我也不会救你的哦。”
“好!”独孤艳又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明艳动人,宛如开放的百合花一般,让裴翾不敢直视。
于是,这一群厚脸皮的人便跟着裴翾,走过河谷,翻上高岭,穿过密林,在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来到了一片雾气茫茫的山谷前。
“喔,你真想穿过瘴气吗?会死的哦?”独孤艳饶有兴趣看着裴翾道。
裴翾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从一旁的石头缝里捡起了一样东西,他拿在手上一看,一下就认了出来。
“这是马鞍扣!”
独孤艳也一下说了出来。
“是我们的人留下的,看来他们进瘴气之前,将马匹遣散了。”裴翾平静望着这片瘴气道。
“你们的人?进瘴气?找死啊?”独孤艳眼中充满了疑惑。
裴翾深吸一口气,看着独孤艳:“他们是本地的侗民,天生就不怕瘴气,人不怕,可是马不行,所以进去之前,将马给遣散了,这下你明白了吧?”
“哦……”独孤艳恍然大悟,然后指着裴翾的马,“你这马,也进不去吧?纵然你武功高强能闭气,可你的马怎么办呢?”
裴翾摇头,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来,这个瓶子里装的,正是老军医给他做的对付瘴气的药。上次在大明山用的那种,这次,他足足给裴翾备了好几瓶。
裴翾拿出这药,先给马的鼻孔附近抹了一通,又用马嚼子套住马嘴,然后在自己人中涂上一点,接着,把瓶子朝独孤艳一丢:“涂在人中位置,进了瘴气里头不要说话,慢慢走。”
独孤艳接过药瓶,顿时一怔,居然有对付瘴气的药?
于是,她很快照着裴翾的做法,将药汁涂在了人中,也让手下人都涂上。
“走。”
裴翾牵着马,率先走入了瘴气之中。
独孤艳稍稍犹豫了一下后,选择了相信裴翾,手一挥,带着手下人也进到了瘴气之中。
进了瘴气里头,果然一点事都没有,那涂在人中位置的药汁随着呼吸吸进鼻孔,顿时让人神清气爽,完全感觉不到瘴气带来的不适。
独孤艳的手下也惊讶无比,这人居然有对付瘴气的药,太厉害了。
走着走着,前边雾气更浓,独孤艳等人视力一下受限了,正在她担忧会不会迷路之际,天空忽然传来一阵鹰鸣,裴翾随后朝一个方向一指,示意众人跟他走。
天上的小鹰在用叫声引路,身在瘴气中的人循声而走,是不会迷路的。很快,不到一刻钟,独孤艳等人就跟随着裴翾走出了瘴气,翻上了一道山梁后,看见了一个山中的小盆地。
立在山梁之上,裴翾望着下边那个盆地,只见里边扎着简陋的营寨,足足有好几百人在那里,而那些人,正是他要找的侗民斥候!
“找到了,走!”
裴翾牵着马,朝着盆地里走去。独孤艳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四处张望,然后将目光定在前边那黑色的背影上。
“忙牙!忙牙!”
裴翾一边走,一边喊,很快,那些侗民就反应了过来,纷纷朝裴翾冲了过来。
“裴兄弟!”
“是裴兄弟!”
“他来了!我们有救了!”
裴翾听着这些话语,先是一笑,然后猛然回头,看向了独孤艳。
“他们,怎么叫你裴兄弟?你不是叫王有才吗?”独孤艳一把拉住裴翾,轻声问道。
“呵,行走江湖,有几个名字很正常。”裴翾随口道。
独孤艳一愣,坏了,自己成了倒成老实人了!
“你到底叫什么?”独孤艳追问了起来,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你叫我王有才我也会答应你的,名字本就是个称呼而已。”裴翾别过头道。
这时,忙牙从侗民们中间走了出来,他看见裴翾,先是一喜,然后看着独孤艳等人后,又是一惊:“裴兄弟,这位是?”
“他们是误入南疆的客商,在山外遭遇了叛军,被我救下来了。这位是他们的掌柜的,姓顾,名芳,崇州人。”裴翾眼都不眨就滔滔不绝的撒起了谎来。
独孤艳那艳丽的脸上不由抽动了两下,这也可以啊?她转眼就成了什么客商大掌柜,还有了个新名字,顾芳?
顾芳?
独孤艳品味着这名字,嗯,还不错啊……这王有才还真是有才啊……
她身后的手下一个个惊讶的看着说谎不脸红的裴翾,这个人,真是高手啊!
“顾姑娘好!我们是南疆一带的侗族人,是朝廷南征大军的斥候队伍,前阵子我们遭了叛军的暗算,所以躲在这瘴气后方山中,我叫忙牙。”老实人忙牙自我介绍了起来。
“壮士不必多礼,我也是这位王……裴兄弟所救,咱们同是天涯落难人。”独孤艳笑吟吟道。
“请!”
热情的忙牙将裴翾一众人请进了他们简陋的营寨里,随后奉上了山中采集的野生茶叶,用竹筒泡上茶水,招待起来众人来。
“忙牙,我听军医说,你们损失很惨重,这是为何?”裴翾一坐下来就问道,他很需要忙牙他们的情报。
忙牙闻言,脸上爬满了愁苦之色,他叹气道:“我们低估了敌人……镇南关地势险要,前方的关口狭窄,大军若要攻城,是很难铺开的,于是我们想到了从镇南关两侧的山林里寻找出路……”
“然后,你们就在山林里遭遇了敌人?”裴翾追问道。
忙牙摇头:“不仅仅是敌人,还有毒虫……”
“毒虫?”
“对,镇南关两侧的山林里,有许多毒虫,这些毒虫让我们吃了大亏……”
“什么样的毒虫?蜈蚣,蝎子?还是蛇?”独孤艳好奇问道。
忙牙又叹了口气:“不是蜈蚣,蝎子,也不是蛇,而是蚂蚁……”
“蚂蚁?军医说的火蚁吗?红色的那种,指甲盖大小,啃噬血肉的那种?”裴翾问道。
忙牙摇头:“不,是一种很小的蚂蚁,也不是火红色的,而是褐色,这种蚂蚁不仅有毒,而且会飞!”
“会飞?”裴翾吃惊不已,世上还有这样的蚂蚁?又有毒,又会飞,长得又小,难怪连忙牙这样的本地人都吃了亏……
“是啊,我们吃了大亏,念青就是被这蚂蚁咬了,然后被抓的……”忙牙低头道。
独孤艳闻言,看向了裴翾,虽然没有开口,但看得出她内心的忧虑。
王有才,要跟这种敌人作战吗?
“看来是叛军的虫兵在防守,火蚁只是其中一种虫而已……”裴翾念道,随后他又问:“忙牙,那么,被这种蚂蚁咬了,是不是就中毒而死了?”
忙牙摇头:“不会死,但是人会逐渐感觉浑身酸痛,跑上一会就会感觉力气被抽空了一般……念青他们就是这样被抓的。他们当初被这种蚂蚁咬了之后,以为就是寻常的虫子,没有在意,直到叛军出现之后,想跑都跑不及了……而我运气好些,我从未见过那种蚂蚁,于是就提起心,有人去探路被咬之后,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然后就赶紧带人撤离,可即便如此,我也损失了不少人……”
裴翾听到这里,心情沉重了起来,这叛军的虫兵,看来比象兵还难对付,这该怎么办呢?
独孤艳看着裴翾思索的样子,忽然开口道:“这有何难?既然那两边山林里虫子多,直接放火烧山不就好了吗?”
“放火烧山?”忙牙一愣。
裴翾也一愣:“独……顾姑娘,你这法子也太狠了吧?”
独孤艳轻哼一声:“对付敌人,自然要比他们更狠才行!既然他们靠着山林里的毒虫防止你们接近,你们不如就一把火烧了山,让他们什么虫子通通死掉不就好了?等山烧起来,然后从正面猛攻镇南关,这叛军不死也得脱层皮。”
“有道理……不过,镇南关那里,我得再去探查一遍才行。”裴翾点头道。
“你还去探查什么?莫非要抓虫子来?”独孤艳问道。
“对!叛军有一个兵种,叫虫兵,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有火蚁,有飞蚁。但我想,我们要对付的,绝不止这点毒物,我得亲自去查探一遍才行!如果可以,我看看能不能将叛军的虫兵给灭了。”裴翾道。
独孤艳震惊不已:“你要只身前往镇南关?”
裴翾点头:“对!我一定要去!”
忙牙连忙上前抓住裴翾的手:“裴兄弟,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裴翾起身道:“放心好了,你们就在此等候,陈帅的大军估计过几日便会抵达镇南关外,到时候你们出山跟他们汇合!”
“好!”忙牙点头道。
独孤艳坐不住了,起身道:“那我们怎么办?”
裴翾看向独孤艳:“顾姑娘,你就暂且留在此处吧,那种危险的地方,你还是不要跟我去了。”
“对啊,顾姑娘,你一个客商,那种地方是不能去的!”忙牙也道。
“你!”
独孤艳看着裴翾,差点咬牙,好嘛,这个王有才,先给她套一个假身份,然后用这个假身份将她留在此处,可真是高明啊!
她当然没有傻到漫天大喊自己是九天神教的圣女,何况出来寻宝本来就是要秘密行事的,她能透露身份给裴翾也是因为看上了裴翾能懂古文……
“或者,你们也可以出去,不过要往北边的邕州方向走,遇到朝廷的兵马,只要说出是‘裴翾’让你去的就好了。”裴翾如此说道。
“裴翾?”独孤艳眯了眯眼,原来这就是他在朝廷里的名字?
“对的,顾姑娘,我也是为你好!等仗打完了,叛军抢走你的那些货物,我会帮你拿回来的。”裴翾嘴角带笑道。
独孤艳这下听明白了,这王有才原来是跟她打暗语呢……
果然这中原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独孤艳扬起嘴角一笑:“好,我跟你出山,然后北上邕州,这样可以了吧?”
裴翾眯了眯眼,这女人似乎还是不死心,看来是一定要跟着他了……
“好!先在此歇息一夜吧,明日出发。”裴翾道。
“好!”独孤艳点头。
于是,独孤艳选择了跟裴翾在这个小盆地里留了下来。
夜幕很快降临了。
夜间,裴翾的身影在营地里四处穿梭,他查看着那些侗民,受了伤的他就帮忙看看伤势,没受伤的他就问问情报。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将镇南关一带的情形了解了不少……
侗民们得知的情报相当多,但他们口中所说的东西也让裴翾感到相当为难……这镇南关被叛军布置的跟铁桶一般,甚至比当初的邕州还难打,这该如何是好呢?
不久之后,裴翾独自坐在篝火前,拿起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图来。
他先画了一个圈,接着,再在圈旁边画了两个三角,想了想之后,又从圆的一边画起了一条长线……
就在他画着的时候,一股香气传来,他一转头,就迎上了独孤艳的眼神。
“你真要一个人去查探啊?”独孤艳问道。
“对!”
看着裴翾低头认真的样子,独孤艳道:“我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边的确很危险,哪怕是你这样的高手,都可能栽在里头呢……”
裴翾没有回答,仍然在地上不断画着。
“喂,朝廷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玩命啊?值得吗?”独孤艳忽然问道。
独孤艳的话让裴翾停下了手中动作,他转头,看了一眼独孤艳:“顾姑娘,你在为我操心吗?”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值而已。如今,朝廷强盛势大,这交趾叛军跟朝廷作对,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朝廷平定叛乱,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你又何必……”独孤艳解释道。
“好了,打住。”裴翾一抬手,打断了独孤艳的话,“我有我的想法,顾姑娘,你就不要劝我了,镇南关,我非去不可!”
独孤艳眼神一凛,这人心志居然如此坚定吗?
看着又低头继续画画的裴翾,她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他难不成,是个死士?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卖命?
忽然,裴翾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这让旁边的独孤艳一下笑出了声。
“喂,你的肚子都反对你了诶!”
“没事,我能忍。”
裴翾毫不在意,头也不抬,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不多时,独孤艳往地上一瞧,顿时眼神一变。
好家伙,他居然用树枝,将镇南关一带的地形图都画出来了吗?
那关城,那山脉,那水流,那起伏的地势,居然被他用树枝勾勒了出来了,而且居然跟真实的情况差不了多少……
独孤艳来南疆,是去过镇南关一带的,她很清楚那边的地形。
可裴翾,却是没去过的,他仅凭侗民们的口述,居然就将那一带的地形地貌给勾勒了出来……
独孤艳暗叹不止,这王有才,可是真有才啊!
第109章 瞧不起
一石入水,惊起浪花朵朵,泛起涟漪阵阵。
腊月十九,裴翾跟忙牙等人道别之后,再度上了路。而独孤艳,自然而然的跟上了他。
一行人踏着晨露,走在山梁上的石头路上,朝阳从东方升起,落在这山岭之上,泛起艳艳霞光。
“原来这群侗民,知道看见石林就要绕开啊?他们居然天生不怕瘴气,难怪他们能躲进这山里……”独孤艳朝裴翾说道。
裴翾没有答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就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过了山梁,是一片密林,而他们昨日,正是从这片密林里进来的。此刻,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空隙照耀在了他们脸上,让他们感觉到了点点暖意。
走在阳光斑斓的密林里,众人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踏着脚下沉积的树叶,时不时就看见各种虫子在爬,有手指长的蜈蚣,有拇指大的蜘蛛,有尾巴极长的四脚蛇,还有红黑相间,如老虎条纹一般的千足虫……
独孤艳看着这些为数不少的虫子,顿感不适,于是又朝裴翾道:“喂,王有才,这些虫子都有毒的吧?”
裴翾还是没说话,默默的往前走,似乎看不见这些虫子一般。
“喂!王有才,你说话呀!”独孤艳见裴翾不理她,顿时就喊了起来。
裴翾顿住脚步,看向独孤艳:“如果你想引来叛军的话,就再大声点好了。”
“你……”独孤艳一下噎住了,随后嘟囔道:“这不是有你吗……”
“我再厉害也打不过千军万马。”
“好吧……”独孤艳悠悠道。
这时,裴翾停下脚步,朝独孤艳正色道:“你非要跟来,就听我的话,行吗?”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独孤艳撇过了头。
裴翾牵着马往前再度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一抬手,脚步又停了下来,独孤艳要问时,裴翾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独孤艳立马闭嘴了。
众人止住了脚步,林子里也安静了下来,可当独孤艳透过树枝缝隙往前看时,只见林子外,出现了许多穿着黑白条纹衣服的人,那些人有的包着头巾,有的戴着头盔,手里拿着各式武器,正朝这林子里搜索而来。
“是叛军……”独孤艳眼神一凛,小声说道。
裴翾扫视了几眼,淡淡道:“这是叛军搜山的先头部队,只有四五十人。”
独孤艳当即眉毛一挑:“那就做掉他们!”
她身后的手下听得她这么讲,当即就跃跃欲试,可裴翾却拦住了他们。
“得引过来杀,不能引起太大的动静。”
“王有才,你谨慎过头了吧?就几十号叛军,冲出去宰了就得了,还引过来杀?这林子里到处都是树枝,一点都不好杀吧?”独孤艳不解问道。
“你们在这待着别动,我去!”
裴翾说完,弯腰拾起一块石头,随手朝着左侧二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树一扔!
那块石头穿过树木间的间隙,精准无比的打在了那棵大树上,只听得“笃”的一声巨响,那棵大树被打的震颤了起来。
随后,在独孤艳等人的惊讶的目光下,裴翾如同一只黑豹一般,瞬间窜出!二十丈的距离,数息时间便至,他一下就窜到了那大树附近,接着几下一绕,人就不见了!
“拏边!”
“有瓜今!”
裴翾这一举动很快引起了叛军的注意,他们乌泱泱的冲了过来,只在原地留下几个人警戒!
独孤艳的手下顿时待不住了,那个卷毛大汉道:“圣女,咱们要不要趁机冲出去?”
独孤艳摇头:“别动,看他的。”
那些叛军操着别人听不懂的口音,冲到那大树之下,却只发现大树上有被石头砸的痕迹,其他什么也没有。正当领头的叛军疑惑时,一个眼尖的人却看见了一旁荆棘上有块黑布,于是便抓了过来。
“银!咬银!”眼尖的那个叛军立马将黑布拿给了头领。
头领搓了搓这块黑布,发现上边没有露水,当即大喊:“鸡窝搔!”
于是这群叛军就在那附近搜了起来。
可正在此时,立于林子外警戒的几个叛军忽然同时闷哼一声,然后仰面一倒,就没了动静……独孤艳看着那几个人同时倒下,也是一惊。
“居然能同时将石子打在几人的咽喉,好厉害的暗器手法……”她惊叹了一句。
一个正在搜索的叛军,忽然一转头,发现警戒的人不见了,顿时就准备大喊。
“噗!”
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下就打在了那个准备叫喊的叛军咽喉上,当场就将他打的失了声,然后也断了气!
“银多喏内?”
“搔!”
叛军遇袭,顿时大乱,用各种声音大喊大叫了起来。然而,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又打在了一人咽喉上,又将那人打死在地……
接着,飞来的石子越来越多,纷纷打在叛军的头上喉咙上,叛军又倒下了好几个……
“册册册!”
这支叛军的头领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大喊着让人撤,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他旁边的大树上一窜而下,伸出一只大手,一下摁住了他的天灵盖!
“咔!”
裴翾手一扭,这个头领当场脖子被扭的一转,然后头一歪,嘴角血一流,当场逝世……
接着,裴翾的身影在这林子里飞快穿梭,几乎一爪就带走一条人命,这些叛军举起武器想要反抗,可刀一砍下去,不是砍在树枝上就是砍在树干上,根本砍不到那黑影……
短短数十息的时间,进入林子的几十号叛军就被裴翾杀的干干净净,剩下几个拼命跑出林子,可背后一把石子射来,射中了他们的后脑,让他们彻底饮恨倒下……
独孤艳吃惊不已,裴翾一个人就将这四五十人全杀了,而且,用的时间相当短,好厉害!
这就是玄鹰吗?
“过来这边。”裴翾在那棵大树下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独孤艳牵着裴翾的马走过去后,裴翾指着地上那些死去的叛军道:“换上他们的衣服,走。”
“嗯?还要换上他们的衣服?”独孤艳不解。
“你们不知道,叛军往往是老鼠拉木箱,大头在后头。这几十个人,是他们的斥候,我猜他们后边,还有几百上千人。我们不能这么一路杀过去,只能穿上这些人的衣服,混过去。”裴翾解释道。
“那就换!”独孤艳也不扭捏,直接抓起一个死了的叛军,剥下他的衣服后就换了起来。
裴翾笑了笑,这独孤艳还真是爽直,一点都不扭捏。
独孤艳的手下见状,也纷纷将叛军的衣服披在了外头。裴翾随后也披起叛军衣裳,然后带着众人往外走去。
裴翾牵着马,带着独孤艳等人,迎着朝阳,穿过这片山野,又走上高坡。立在高坡上,独孤艳往下一看,只见那下边山坳里,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叛军,最少都有上千之众。
“王有才,果然如你所言,这后边还有大队叛军呢……”独孤艳惊道。
“跟我走,我们绕开他们,往北。”裴翾偏头道。
“好。”
在裴翾的带领下,他们从侧面绕过叛军大队,然后寻路往北走,途中虽然遇到了小股叛军,但裴翾仗着学过几嘴叛军的胡话,蒙混过去了……
这也让独孤艳看向他的眼神更不一般了。
临近中午时,裴翾一伙人出现在石林北面的官道之上。
来到安全地方,脱下叛军的衣服后,裴翾朝北一指:“此处往北,循大路走,可直达邕州,你们走吧。”
独孤艳却指着南边的石林:“都到这了,你不如帮我先找宝贝吧?”
裴翾看着独孤艳,用最直接的话道:“独孤大小姐,你放心,等我打完仗还活着,一定帮你找。”
独孤艳闻言顿时挑眉:“你什么意思?要是你打仗打死了呢?”
“那只能你慢慢找了……”裴翾道。
“那不行!”独孤艳顿时脸色一沉。
正在此时,北边大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引起了裴翾等人的注意,裴翾转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姜楚!她带着一队人,骑着马朝这边赶来,而她身旁,还有个宋灿。
“哟,裴少侠!”宋灿大老远就扬起手跟裴翾打起了招呼。
裴翾顿感有些尴尬,也只得挥了挥手回应。
这边的独孤艳看着那边的姜楚宋灿,顿时眉头一挑,只见她道:“这个光头,看上去天生神力,练就一身铁甲功,莫非他就是宋灿?”
裴翾略微一吃惊,独孤艳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是。”裴翾道。
“那那个女的,莫非就是你口中的姜楚?”独孤艳指着姜楚道。
“我说过姜楚吗?”裴翾问道。
“说过啊,在石林里的时候,你说我比姜楚还麻烦!而且你还说过,你之前救过一个女人,后来把她弄哭了,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她吧?”独孤艳再度朝着姜楚一指。
裴翾眼神一变,这个独孤艳,记性怎么这么好?
这女人,有点眼力啊!
正在此时,姜楚带着宋灿以及那一队人来到了裴翾等人面前。
姜楚看着裴翾跟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顿时心中一颤,眼睛就盯着独孤艳打量了起来,而独孤艳,也同样打量着姜楚。
“宋灿,不要再往前了,忙牙他们在山中的瘴气后边,而叛军的搜山队,在山中巡逻,估计很快就会到这来。”裴翾抬头跟宋灿说道。
宋灿连忙下马,走到裴翾面前:“裴少侠,这边的情况你都摸清了?”
裴翾摇头,随后从衣服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宋灿:“这是镇南关一带的地势图,上边还有我从忙牙他们那里得知的情报,你收着。”
“好!”宋灿接过那叠纸,然后又问道:“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呢?”
裴翾道:“我还要去一趟镇南关附近,忙牙的情报上说那里有敌人的虫兵!我过去查看情况,你们先不要来,回北边去扎营。”
“嗯。”宋灿点头。
裴翾说罢,翻身上马就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姜楚喊了起来:“裴潜!你给我站住!”
裴翾心中一顿,转过头,看向姜楚:“对不起,姜大小姐,我给你赔礼了,那天是我不对!”
眼看裴翾居然跟姜楚道歉,宋灿张了张嘴巴,独孤艳满脸疑惑,姜楚却一脸愤愤:“谁要你道歉了?我问你,这些人是什么人?”
“哦,这些是——”裴翾刚要解释,话就被打断了。
“我乃九天神教圣女,独孤艳!你就是安右将军姜淮之女姜楚吧?”独孤艳冲姜楚笑了笑。
姜楚听得“九天神教”四个字,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独孤艳:“你是魔教中人?”
旁边的宋灿顿时神色一凛,浑身散发出气劲来,看着独孤艳这帮人,而独孤艳的人也脸色不善的看着宋灿。
“对,我们就是魔教中人!而且,这位少侠,是我们的朋友。”独孤艳依旧带着笑意道。
“独孤艳,你不要乱讲,谁是你朋友?”裴翾连忙骂道。
谁知独孤艳却道:“你在石林里救了我,又带着我在大山里走了一圈,找到了我的手下,今天又将我们从山里安全带出来,当然是我们的朋友了。”
“独孤艳,你有病啊?是你死缠烂打跟着我的!”裴翾毫不客气道。
谁料独孤艳一把掀开衣服下摆,露出腿上包扎的那块黑布:“哦,我死缠烂打?这是谁把黑布包在我腿上的?我的蛇毒又是谁处理的?”
“裴潜!你!”姜楚死死盯着裴翾,眼睛里似乎有团火在冒。
裴翾顿时也火了,没想到这独孤艳这么有心机,他指着独孤艳:“你这女人,老子救你一命,你却在这啰里吧嗦,你到底想干嘛?”
独孤艳一脸笑意:“我就想跟你做朋友而已,以后你若是有空,不妨来我们天穹山玉龙顶做客,好不好?”
“老子没空!老子最烦女人了!别烦我!”
裴翾被气到了,猛地一拍马屁股,纵马就往南边去了。
“裴潜你给我站住!”姜楚大喊起来,可裴翾头都不回,气的她眼眶里眼泪在打转……
独孤艳却冷冷道:“姜姑娘,你可以追上去的啊!你怕什么啊?”
“闭嘴,你这满头辫子的魔女,有你什么事?”姜楚大怒,冲独孤艳大声嚷嚷了起来。
“跟我们圣女说话客气点!”
“嘴巴放干净点!”
独孤艳的手下指着姜楚大声道。
宋灿立马上前:“嚷嚷什么?有能打的出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独孤艳的人看宋灿站出来,顿时一个个默不作声了。
“他妈的,一群魔教的人,居然敢在我们大小姐面前放肆,再啰嗦半句老子弄死你们!”宋灿厉声吼道。
“天下闻名的宋金刚,没想到这么横啊?”独孤艳悠悠道。
“那怎么了?”宋灿盯着独孤艳道。
“你在这里跟我们横是没用的,有种的,去我们天穹山闯一闯。”独孤艳冷冷道。
“老子没空去!你们最好也赶紧给老子滚,别妨碍我们打仗!”宋灿高声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根本就不配跟他朋友……”独孤艳摸着自己鬓边的小辫子,仍然悠悠道。
“你说什么?你这辫子女,你再说一遍!”姜楚转头死死盯着独孤艳。
“我说,你们,根本就不配做他朋友。”独孤艳看着姜楚淡淡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姜楚质问道。
“他要一个人去探查敌情……在前方的镇南关,有着无数的危险在等着他。而你们,却只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个人去,却没一个人站出来随行……哪怕是送干粮跟水壶的都没有,你们扪心自问,你们配做他的朋友吗?”独孤艳用缓慢的语气说道。
独孤艳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重重的敲击着姜楚的内心……
“我们不配?难道你就配?”姜楚大声道。
“当然!”独孤艳嫣然一笑,“因为,我可以跟上他!”
独孤艳说罢,脚尖一点,纵身一掠,便朝南边掠了过去!
“你们到邕州等我,不要过来!”独孤艳纵身而去,还不忘了告诉手下人一声。
看着独孤艳施展轻功离去,姜楚顿时怒气冲到了天顶!
“驾!”
她不顾一切,纵马就往南边冲去,可马才冲出去几步,就被宋灿死死拉住了!
“大小姐,你不要冲动!”宋灿大声道。
“宋大哥,我不能这样子被人瞧不起!你让我去!”姜楚咬着嘴唇道。
可宋灿死不松手:“大小姐,那真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啊!你若是有个好歹,夫人她会扒了我的皮的!”
姜楚闻言,瞬间滴下了眼泪:“宋大哥,你也瞧不起我是吗?”
“不是,大小姐,你的本事不在这里啊!他们是武林高手,而你是统兵的将军啊!”宋灿拼命解释道。
“可是,一直都是他在帮我,而我,也想帮他……”姜楚低头,眼泪笔直落。
“大小姐……”宋灿脸色也不好看,他没想到姜楚会这么伤心难过……
宋灿越想越气,都怪那个独孤艳,这个魔教的魔女挑拨离间!
“呀啊!”
宋灿忽然大喝一声,朝着独孤艳的那些手下扑了过去……
经过好一番打斗之后,独孤艳的手下一个个被宋灿放倒在地,鼻青脸肿,呜呼哀哉。
“把这些魔教的杂碎,给我带回邕州,关起来!”宋灿朝身后的兵厉声道。
“是!”
姜楚的兵很快就将那些魔教的人绑了起来。
他必须给姜楚出气,谁让她瞧不起大小姐的?
姜楚没有阻止宋灿,她刚才对独孤艳相当反感,教训一下她的人怎么了?之前连青云的手下也是这么教训的!
可是那个卷毛大汉却冷冷的看着姜楚,纵然他已经被打的额头上都是包,还流着鼻血,可他依然张口对姜楚道:“哼,真是小人!趁我们圣女不在,就欺负我们,我瞧不起你!”
姜楚闻言心头一颤,连这个魔教的小卒子,都瞧不起她吗?
第110章 浇火之酒
姜楚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她听从宋灿的话,掉头往北,在北边几十里外的大道上扎下了营盘,等待主力大军的到来。
而独孤艳的那些个手下,也被姜楚关押在了营寨之中。
虽然宋灿打了他们一顿,可之后,姜楚并没有继续对他们动粗,除了给他们禁足外,吃的喝的一样不少,也不知道姜楚是怎么想的。
而裴翾,很快便来到了镇南关之外!
“吁!”
裴翾勒住了马,远望着南边那座险要的关隘,顿时瞳孔就急剧一缩!
只见那关城,依山而建,城墙约莫五六丈之高。关前的平地,是个倒梯形的口子,最窄处仅容十辆马车并排。关城附近山峦重叠,谷深林茂,地势险要。关城两侧的陡崖上,叛军甚至建造了不下二十座哨塔!从哨塔上往下看,便是一览无遗,下边根本无法藏住人。
裴翾看向关城两侧,只见左右皆是崇山峻岭,陡峭无比,林深树茂,一眼几乎望不到头。若要绕路,千难万难……
裴翾之前就从侗民们口中得知了这里的地形,当时就已经感到相当困难了,可如今亲自跑来一看,更是心都沉到了谷底!
强攻,摆不开阵势,关前能容纳的兵力有限,倘若摆下大型攻城武器,那么能容纳的兵力就更少了……而敌人,只需防守一面城墙即可!强攻,太难了……
绕路偷袭,更不必说,两侧的崇山峻岭,极难进军,人带少了,恐兵力不足。带多了,叛军很容易发现……而且这山里不知道叛军布置了多少陷阱暗坑,贸然进山,恐怕也有死无生……
更让裴翾揪心的是,敌人的虫兵,恐怕就藏在在这两侧的山岭之中,正等着他们来查探呢……
裴翾在远处注目良久,内心翻腾着,纵然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才能攻破这座险关!
正在此时,裴翾感到身后有香风飘来,那熟悉的香味飘到了他鼻孔里,他一转头,便看见一个身穿蓝白色衣服的女人朝他而来。
来人正是独孤艳。
独孤艳走到他马前,指着远处那座雄关:“我早说了,你放一把火,把两边的山烧干净,这才最省事。”
裴翾默不作声,既没有问她为何会来,也没有否认她这个法子,而是眼光再度注视起那座雄关。
“喂,王有才,你不会真的想从两边林子里上去吧?那样的话,恐怕你真的要被虫子咬了。”独孤艳说道。
裴翾翻身下马,看着独孤艳:“我们能想到的,恐怕叛军都想到了。就算你放火烧山,怕是也奈何不得叛军的。”
“我不信,要不我点把火试试?”独孤艳笑笑道。
裴翾淡淡道:“你想试试就试试吧,出了事我可不救你。”
独孤艳不笑了。
“呵……”独孤艳偏过头,“王有才,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好法子呢?”
裴翾道:“自然是想一种叛军想不到的法子。”
“叛军想不到的法子?”独孤艳眉头一挑,“你想干嘛?”
裴翾朝远处的关城一指:“混进城里去。”
“你疯了吧?”独孤艳一脸不敢置信,“那里边叛军成千上万,还有傩蛇门的高手,你进去一旦身份暴露,岂不是死无全尸啊?”
“我有那么容易暴露吗?”裴翾道。
“你难道是想穿叛军的衣服,遮住头脸混进去?”独孤艳试问道。
“对!”裴翾点头。
“呵呵……”独孤艳又笑了起来,然后凑到裴翾面前,“我知道,你是想将我吓跑对不对?你的谎话并不高明,叛军在城内有傩蛇门的高手,是不是自己人,人不清楚,他们的蛇虫肯定是清楚的。你混进去,必死无疑,而你,绝不会这么做的!”
独孤艳的话让裴翾内心吃惊不已,他的确是想用这个法子吓跑她……
上一次他在邕州城下探营救出了周安,再用这个法子的话,叛军当然会有防备,这个法子哪里还能用第二次?
“我那天晚上,在那些侗民那里,打听到了许多事,其中就包括你在邕州城的英雄事迹……”独孤艳淡淡说着,而后转过了身,“王有才,我承认你有勇有谋不假,可你,是不是有点瞧不起我了?”
裴翾嘴角一扬:“那好啊,你放火烧山啊。”
“你!”独孤艳差点爆粗口,可还是忍了下来,换上一脸笑容道:“王有才,说说你真正的计策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裴翾有些无奈,摇头道:“你说得对,混进城里的确不是上策,我也确实想吓跑你……至于计策,我现在还没想到,不骗你,真的。”
“原来是没想到啊?哈哈哈哈……”独孤艳笑了起来。
“对,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裴翾说着,牵着马就往回走,独孤艳自然也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几里路,来到一处荒废的村庄中间,休息了下来。现在已是下午申时,太阳将要落山。而裴翾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该吃东西了,王有才!”独孤艳道。
“那就吃。”
裴翾从马鞍旁边的囊袋里拿出干粮和水,放在了独孤艳面前:“吃吧。”
独孤艳毫不客气,打开干粮包一看,里边又是那种芭蕉叶包裹的糍粑,顿时眼睛一亮:“这东西挺香的,这就是你的干粮?”
“对!”裴翾也拿起一块,“岭南这边,是这般做法。”
“你就吃这些?酒都没有吗?”独孤艳问道。
“你想喝酒?”
“想!”独孤艳点头。
“好,我去拿给你。”
裴翾说着,又走到马前,在马鞍边上的囊袋里掏了起来,不多时,他就掏出一个皮革做的酒壶,随后朝着独孤艳一扔。
独孤艳接过那酒壶,打开一闻:“这是什么酒,这么香啊?”
“蛇酒!是我从大明山,鬼幺族的村里弄来的。”裴翾解释道。
这其实是老军医留给他的,他没喝完,带了过来。
“喔,真是好酒呢!”独孤艳喝下一口,顿时就夸赞了起来。
裴翾没有说话,默默拾起了柴火,准备生火。
独孤艳看着他做事的样子,放下酒壶,忽然问道:“喂,王有才,你跟姜楚是怎么回事啊?我看那丫头一脸怨念,好像很喜欢你呢!”
裴翾头都不抬:“你想多了,我不过是个乡野之人,而她是大家闺秀,喜欢个屁。”
“哟呵,你还妄自菲薄起来了?”独孤艳凑过来,“你知不知道,你比洛阳城那些权贵公子,要强上太多了!而且,哪怕是在江湖上,恐怕也很难找到能比肩你的男子汉了。”
裴翾抬头:“独孤大小姐,你太抬举我了,你这话我可受不起。”
“我可没有抬举你,昨晚那些侗民,都说你是个大英雄呢!”独孤艳道。
“呵呵呵呵……”裴翾笑了起来,“独孤大小姐,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走江湖吧?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呢?那还有人说我是个冷面杀手呢。”
独孤艳再度喝上一口酒:“人都有两面的,你和我都一样,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与冷血杀手无异。但若是对亲近之人以及朋友,那就是另一副姿态了,不是吗?”
“随你怎么说吧……”裴翾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拿起了火石,就在一旁击打了起来。
“咣!”
两块火石冒出火光,一下点燃了地上的枯草,火势一起,裴翾连忙拿起小树枝架上去,精心的呵护着这一团刚刚升起的火焰。
一旁的独孤艳,忽然拿起酒壶,往下一倒,倒出一缕酒,落在火苗上,那火苗借着酒,顿时就冲了起来。
“你看,这样不是快多了吗?”独孤艳笑道。
“浪费。”裴翾嘟囔了一句。
“大不了,以后我还你几壶好酒就是了吗。”独孤艳带着笑意道。
忽然,裴翾望着火苗,眼睛一动不动,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独孤艳连忙问道:“喂,王有才,你干嘛?想到什么了?”
裴翾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讲话,他眼珠不断的转动着,似乎在思考着重要的事情……
独孤艳见状,再度将酒壶往下一倾,又倒出一点在火苗上,火一下子窜的更高了!
忽然,裴翾朝独孤艳问道:“独孤大小姐,你之前说,你看见傩蛇门的人进了镇南关,他们是从哪个方向进的?”
独孤艳道:“自然是北面的正门啊,怎么了?”
“北面正门?”
“对!前几日,一群披头散发,赤胸裸足的傩蛇门巫师从北侧的正门进去的,我亲眼看见的。”独孤艳认真道。
“那也就是说,现在镇南关防守严密,而傩蛇门防御空虚……而且他们是从背面正门进的,那就说明,我们也能从正门的方向去傩蛇门!”裴翾说道。
“你疯了吧?你不会想去偷袭傩蛇门吧?”独孤艳惊呼道。
裴翾一把从她手中拿过那酒壶,然后将酒壶往火上一倾,顿时火苗一下子腾的老高!裴翾解释道:“你看,这堆火,好比是镇南关!而傩蛇门的人好比这酒,他们一来,镇南关这团火便烧的更旺,更烫人了!”
“对!”独孤艳答着,却一脸疑惑的看向裴翾。
裴翾摇了摇酒壶:“可若是反之呢?”
“反之?”独孤艳更疑惑了。
“呵呵呵呵……”裴翾摇头,“你知不知道,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对,我们军中的军医,就是傩蛇门出来的巫师,他知道傩蛇门所在。而那些侗民,擅长在山中作战,甚至不怕瘴气……只要我们透露出要派兵马突袭傩蛇门,你猜镇南关的敌人会怎么做?”裴翾说道。
“就会不顾一切的去救傩蛇门!然后你们在半道设伏,截杀他们的兵马!”独孤艳一口气说了出来。
“对!”裴翾点头,“既然傩蛇门不顾一切的支援范柳合河,那么反过来,范柳合河也一定会支援傩蛇门!一旦我们做出这等动作,那就好比在范柳合河原本紧张似火的心上,浇了一壶酒,对不对?”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可是,你不怕那傩蛇门老祖吗?”独孤艳凝视着地上的火堆问道。
“早晚会碰上的,这不还有你送我的灵华丹吗?”裴翾淡淡道。
独孤艳神色一凛,这王有才胆子是真的大啊……她抿了抿唇:“那,我们该如何引蛇出洞呢?”
“嗯,让我想想……”裴翾低头,拿起酒壶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就要落下的夕阳,忽然道:“太阳快落山了,想必,那些搜山的叛军,也该回去了呢……”
“你的意思是?”独孤艳饶有兴趣的看着裴翾。
裴翾将酒壶递给她:“咱们伪装成细作,将信递给那些叛军……透露出咱们正派人寻找去梓华山的消息。”
独孤艳闻言眼前一亮:“若他们不相信你呢?”
裴翾想了想道:“送完信就走,由不得他们不相信,就算不相信,也会起疑心的。只要范柳合河疑心一起,然后咱们继续下一步动作,就足以让他彻底相信。”
“若范柳合河不派兵去梓华山呢?”独孤艳喝上一口酒问道。
“那我们就趁机灭了傩蛇门!玩蛇的门派,我最讨厌了。”裴翾说道。
“噗嗤……”独孤艳差点将酒喷了出来,她看着裴翾,点头道:“王有才你还真是条汉子!”
两人吃饱喝足之后,裴翾起身道:“你在此等我,帮我喂下马。我出去外边碰碰运气。”
“好!”独孤艳答应了下来。
随后,裴翾施展轻功,一掠而出!
裴翾的运气不错,出去之后,寻了一会,果然看见了搜山的叛军正往镇南关而去。他如猫一般,轻轻的跟在这群叛军后边,很快,他就发现两个叛军故意掉队,跑到一侧的草科里尿起了尿来。
好机会!
裴翾扔下斗笠,脱下披风,揭下面具,用头发遮住脸庞,手里攥着早就写好了的信,低着头,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那两个尿尿的叛军还没尿完,裴翾快速走过去,将手里攥着的信往其中一人身边一丢。
“鸡逮窝……”(给大王)
裴翾快速吐出三个字,然后就急速往北边窜了去。
两个尿尿的叛军望着裴翾远去的背影目瞪口呆,然后低头看着他丢在草丛上的信,一脸,不,两脸懵。
两个叛军将信将疑的捡起那密信,打开一看,密信上的字写的乱七八糟,他们也认不全,其中一个立马道:“洗窝眯的银!”
“鸡逮窝!”
两个叛军拿着信,迅速提起裤子,跑出草科,追赶大部队而去!
远处的裴翾看着这一切,顿时心下一定,信已送到,接下来,就看叛军的反应了。
接下来,裴翾回到那个荒废的村子里,看见独孤艳正抱着一捧草,给他喂马,于是他立马上前道:“好了,事情已经办了,接下来,我要通知我们的人了!”
“你要跑回去不成?”独孤艳问道。
裴翾笑笑,走到马前,从马鞍的另一侧囊袋里掏出一只猫头鹰来,说道:“它回去送信就可以了。”
可是说到这个,裴翾嘴角的笑容又消失了,小鹰送信,也只能送给姜楚……
裴翾叹了口气,然后从另一个囊袋里拿出纸墨笔,就写了起来……
夜幕降临之时,小鹰迅速飞向了北方。
很快,在大路上扎营的姜楚,就收到了小鹰带来的信。她正好坐在营门外看着月亮,身边放着那顶黑斗笠,于是小鹰就落了下来。
姜楚看见小鹰,很高兴,当她看见小鹰腿上绑着的信时,笑容顿时一滞。
他会送什么信来呢?
姜楚很快打开了信,一看之下,顿时脸色大变。她不敢耽搁,连忙将信交给亲兵,让亲兵立马送往北边陈钊那里!
在裴翾的这一套操作之下,事情慢慢的开始发酵了……
当夜,裴翾的两封信,一封送到了范柳合河面前,而另一封,也很快送到了陈钊面前!
镇南关内的范柳合河看着那信,顿时眉头一皱,心头一紧,将信递给了一旁的井归田。
井归田看罢,满脸疑惑道:“这信是咱们的细作送来的?”
范柳合河点头:“对,是咱们搜山的人回来时,细作送到他们面前的,而且那细作说的是咱们的话。”
井归田将信纸一放:“大王不必惊慌,就算朝廷要攻打梓华山,也没那么容易的……”
可范柳合河却急了:“他们不仅有高手,还有熟悉山路的侗民,倘若真的冲进梓华山,后果不堪设想啊!”
井归田道:“大王,不必忧虑,只要镇南关不失即可,梓华山的话……”
“军师!梓华山的人,与本大王有莫大的关系,梓华山是不可不救的!”范柳合河大声道。
“那大王就赶紧派人去梓华山传信,让他们做好防范!”井归田道。
“可梓华山的巫师,大部分都来镇南关了啊!”范柳合河更急了,“人都来支援咱们了,还怎么叫梓华山加强防范啊?”
“那大王不如让梓华山的人全部撤进镇南关!”井归田道。
“梓华山乃傩蛇门的根基,里头有太多的东西,是不容有失的!”范柳合河大声争辩道。
井归田没想到范柳合河如此在意梓华山,一时间脸涨得通红:“大王,你一旦派兵去支援,恐怕就会遭到朝廷大军的半路截杀!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不可能!咱们的细作如此精明,他们既然已经探得如此重要的消息,那么足以说明朝廷暂时不敢对镇南关动手!”
井归田闻言顿时怒气上涌:“大王,你清醒点,万一这是朝廷的计策呢?故意引诱你出兵呢?”
“怎么可能?军师你不要胡说八道!”范柳合河脸也涨得通红,此刻的他,被裴翾说中,好似上了头的火苗一般……
井归田愣住了。
看来这傩蛇门跟范柳合河的关系太不一般了……以前范柳合河能为了井归田而惩罚手下大将,可如今,他却能为了傩蛇门跟井归田吵得不可开交!
正在此时,浇火的酒来了。
巫师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附近,只见他冷冷盯着井归田道:“井军师,梓华山的重要性可不比镇南关低!傩蛇门是绝不容有失的!”
范柳合河大声道:“不错!军师,梓华山万不容失!你先下去吧!”
井归田一时哑然……
而另一边,姜楚的亲兵在夜里骑马跑了半个时辰,跑到了陈钊的临时大营里。
陈钊已经从邕州拔营,带着大军往南,一路行进来到了邕州西南,左溪之畔的崇善县!这里,距离镇南关仅仅只有一百多里了。
当他的营寨刚好搭建完成,姜楚的亲兵就将裴翾的信送了过来。
看完信之后,陈钊眉头紧皱,立马唤来了洪铁与桂恕。
“你们看,潜云说镇南关难打,不如虚虚实实,先攻打梓华山的傩蛇门,你们有何见解?”陈钊将信递给两人道。
老军医桂恕看完那信之后,皱眉道:“梓华山在镇南关西北方,距离镇南关大概有一百八十里……裴兄弟的计策虽然不错,但问题在于,对付那傩蛇门老祖,只怕有点难……”
“我们有潜云跟宋灿两大高手,对付一个傩蛇门的掌门,很难吗?”陈钊问道。
军医摇头:“难……陈帅,恕我直言,他们两人联手,都打不过那傩蛇门老祖……”
陈钊顿时重重一拍桌案:“这傩蛇门既然跟范柳合河联系如此紧密,那么无论有多难!咱们都要将他们一一灭掉!”
洪铁大声道:“对!实在不行,咱们就用人海战术,火海战术,一把火,将那梓华山烧个精光!”
老军医沉下眉:“既然裴兄弟已经定下了这等计策,那么,咱们恐怕只能咬牙一战了……”
陈钊大手一挥:“好!洪铁,速速派人告知姜淮,让他准备兵马!另外,命令诸军各部,按照潜云的计划,准备作战!”
“是!”
“是!”
洪铁跟老军医迅速领命而去。
两人出了陈钊的帐门后,洪铁朝老军医一笑:“老东西,要攻打傩蛇门老巢,你不会舍不得吧?”
老军医哈哈一笑:“那鬼地方,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个精光呢!”
“那你速速动身,与我贤弟汇合吧!”
“催命一样的,我还以为我不会再回去呢……”老军医摇头道。
“废话真多,快点走,我贤弟可等着你呢!”
“走就走……”
老军医一路骂骂咧咧,出了营门后,迅速骑马,在夜色中奔向了南方。
大战,一触即发。
第111章 孤注一掷
一缕酒再次浇到了篝火之上,火苗再次升腾而起。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呢?”篝火前,独孤艳喝着蛇酒,饶有兴趣的朝裴翾问道。
“等小鹰送信回来。”裴翾用木棍拨了拨火堆,随口道。
“哟,你那只鹰不仅能探路,还能送信,你是怎么驯的?”独孤艳更感兴趣了。
“那不能告诉你。”裴翾淡淡道。
“论训鹰,天底下只有飞鹰门是最厉害的,我看你杀那些叛军,用的可都是鹰爪功,你不会是飞鹰门出来的吧?”独孤艳带着微笑问道。
裴翾抬起头:“独孤大小姐,真是见多识广啊,这都被你猜到了啊……”
“不过,飞鹰门不是五年前就被灭了吗?”独孤艳说道。
裴翾重新将头低下:“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看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啊……”独孤艳将酒壶递给裴翾道。
裴翾接过酒壶,轻轻放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过往,何必深究呢。”
独孤艳点头:“你说得对。”
很快,一只猫头鹰从夜空中飞来,落在了裴翾肩膀上,它的脚上绑着一张信笺。裴翾缓缓将小鹰拿下来,轻轻取下那封信,看了起来。
“信已送往陈帅处,陈帅已至崇善,敬请等待陈帅之人前来。傩蛇门乃强敌,对敌切记小心,姜楚上。”
这就是信上写的全部了。
裴翾看完之后,眼神微变,正欲将信扔进火堆时,独孤艳手快,一把抢了过去。
独孤艳拿起信一看,顿时一笑:“喔,这就是姜楚的字啊,写的可真漂亮呢……哈,对敌切记小心,她这么关心你啊?”
裴翾无语,选择了沉默。
独孤艳将信递给裴翾:“我看你还是留着吧,咱们不缺这点柴。”
裴翾接过信,想扔进火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选择将信收了起来,半点声都没作。
“那咱们就在这等着?等那位陈帅派人来?”独孤艳问道。
裴翾点头。
百无聊赖的独孤艳看向了站在裴翾身边的那只鹰,又扯起了话题:“哇,你这只鹰好漂亮啊!能不能让我摸摸?”
裴翾一把搂住小鹰,摇了摇头。
“哦,只能你跟姜楚摸是吧?”独孤艳嚷嚷道。
“独孤大小姐,你要是无聊,你也可以去抓一只来的。”裴翾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嗯,好主意!”
独孤艳说完,直接站起身,然后环顾了一眼四周,她望着这个废弃的村子,叉起腰道:“要是晚上这里有夜枭过路,我一定抓来!”
“那你快去吧。”裴翾挥了挥手。
独孤艳不叉腰了,直接哼了一声,转身一掠,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裴翾静静的在篝火边坐着,等待着陈钊派人来。这一坐就坐了一个多时辰,而独孤艳,一个多时辰也没回来……
很快,戌时已至,裴翾估算了一下,按理说,如果陈钊派的人来的足够快,此时应该已经到附近了!
果然,竖起耳朵的裴翾,很快就听到了“咕咕”的叫声!
于是,裴翾两指抠入嘴中,也学着夜枭的声音,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很快,一人一马循声而来,走到了火堆前。裴翾起身一看,来人不是老军医桂恕又是谁?
“桂叔!”
“裴兄弟!”
两人相视大笑,裴翾早就料到陈钊会派他过来了。
正在此时,村子外围忽然也响起了“咕咕”的叫声,两人一惊,忽然又听得一阵枝叶响动的声音,随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掠来,手里抓着一只猫头鹰,落在了火堆前。
“看,王有才,我抓到了呢!”
独孤艳抓着那只猫头鹰的翅膀,朝裴翾晃了晃。
“你……你真是闲的!”裴翾丢过去一句。
这时,独孤艳看向了站在一旁牵着马的军医,问道:“他是谁?”
“他是傩蛇门以前的巫师,现在是我们邕州军中的军医。”裴翾介绍道。
“喔,原来你们居然有这般人物帮忙……”独孤艳上下打量着老军医,惊呼道。
“好了,我们该商量大事了,桂叔,坐下来说。”
“好。”
两人坐在了篝火前,独孤艳也坐了下来,想听听裴翾具体要怎么做。
“桂叔,你应该知道镇南关通往傩蛇门的路吧?”裴翾问道。
桂恕点头:“这个自然,从梓华山到镇南关,只有一条小路最近,你想怎么做呢?”
裴翾道:“我傍晚的时候,伪装成叛军的细作,将信交给了叛军,范柳合河一定会看到信,如果他警惕性够高的话,应该很快就会给梓华山报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不错。”桂恕点头。
“那么桂叔,傩蛇门会不会用飞鸽传书这种方法报信呢?”裴翾谨慎的问道。
桂恕笑了笑:“养蛇虫的门派,如何会养鸽子?这两种东西本就是相冲的,傩蛇门不会用飞鸽传书。”
“所以,他们只能是人去送信了?”
“对,只能是人去。”桂恕点头。
“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埋伏在那条小路上,截杀去报信的人!让他们的信送不到梓华山!”裴翾起身道。
“现在吗?”一旁静静听着的独孤艳问道。
“对,独孤大小姐,我现在准备去杀人了,你还要跟着吗?”裴翾问道。
“当然,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独孤艳说道。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那好,那咱们走!”
裴翾说完,收拾东西,就准备出发,可手里还提着一只猫头鹰的独孤艳却问道:“你能不能帮我驯鹰啊?”
“丢了吧,鹰必须从小驯,这么大的还是放了吧。”
裴翾说完,一把拿过独孤艳手中的猫头鹰,当空一扔!
“喂,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抓到的呢!”独孤艳大为不满道。
“行了,你要玩就玩吧,我要去办正事了。”裴翾随口道。
“你……”
裴翾说完也不理独孤艳了,跟老军医翻身上马,然后纵马而去!独孤艳急了,连忙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裴翾跟老军医骑马走入夜幕中,老军医问道:“你什么时候叫王有才了?”
“随口说的,桂叔不必在意。”裴翾笑道。
“你可真是有女人缘啊,一个姜楚,一个周燕,现在又来一个,呵呵呵呵……”老军医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桂叔,你就别笑话我了,咱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吧!”裴翾催促道。
可桂恕却道:“裴兄弟,咱们两个都有马,可那姑娘没有,这不好吧?”
“不管了,咱们走!”裴翾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道。
于是乎,在这夜幕之中,两个男人在前边骑马走,而一个女人在后边用轻功追,还有一只猫头鹰在天上飞……
好在最后桂恕不忍心,将自己的马让给了独孤艳,然后跟裴翾骑了一匹马,解决了这个问题,可这看起来似乎更别扭了。
话不絮烦,凌晨寅时时分,三人来到了镇南关西北面的两座山丘中间,隐藏了下来。
“这里,叫苍龙岭,是镇南关通往梓华山的必经之路。如果范柳合河要派人去梓华山,那么必定经过此处!”老军医道。
“咱们就在这埋伏,杀他们送信的人?”独孤艳问道。
“对!让他们的信送不过去,等咱们杀了那信使之后,立马传信回去告知陈帅,顺便让花岩山之中的忙牙他们也出来。”裴翾道。
“然后让陈帅做出挥师往西,攻打梓华山的动向?”独孤艳问道。
“不,不是动向,而是行动!咱们得好好考验一下范柳合河了……若他出兵,则正中我们下怀,咱们半路拦截,将他派去的援军歼灭!若他不出兵,咱们顺势就端了那没有防备的梓华山!”裴翾沉声道。
“两路齐出吗?”桂恕沉吟起来。
“对!梓华山也灭,范柳合河的援军也要灭!咱们杀了他的信使,梓华山就收不到信,可等咱们攻打梓华山时,梓华山的巫师就一定会过来送信……但到那时候,梓华山说不定已经岌岌可危了……范柳合河再怎么样,都会慢我们一步。”裴翾缓缓道。
“王有才你可真毒啊……”独孤艳悠悠说了一句。
桂恕皱了皱眉道:“虽然如此,但这是一场硬仗……傩蛇门的巫师并不好对付……镇南关内的叛军,仍然有数万之多……”
“我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但只要这两仗咱们胜了,那么叛军便大势已去!咱们攻破镇南关后,便可长驱直入,直扑交州!大局便可一举鼎定!”裴翾说道。
桂恕点头,独孤艳却若有所思。
很快,三人藏了一两个时辰后,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来,天亮了。
等待了许久的独孤艳,打着哈欠问道:“王有才,你不会猜错了吧?这叛军真会派人送信去梓华山吗?”
裴翾道:“范柳合河是个慎重之人,不论我送给他的信他信与不信,他都会派人去梓华山一趟,告知他们做好防范的。这对他来说是安心之举,他不可能不派人去的。”
桂恕点头:“正是此理啊……裴兄弟你果然洞察人心啊!”
三人正小声说着的时候,忽然就听见了前方传来的马蹄声……三人从草丛里探出头一看,发现两个骑着马的巫师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巫师自然都是披发跣足的,裴翾跟桂恕一眼就认了出来。
眼看那两人将近,裴翾双眼一凛:“动手!”
随后,他如一只鸮鹰般,自草丛里一掠而出,朝着那两个巫师一扑而去!随后在空中一手撒出,将一把石子洒向那两个巫师!
两个巫师猝然遇袭,大惊失色,纷纷施展起轻功来,腾空而起,避开裴翾打来的石子!裴翾趁势一掠而过,落到了两人身后!
裴翾落地之时,两个巫师也落在了地上,三人隔着两匹马相对而立,冷冷注视着对方。
“原来就是你这个戴面具的?”
“你杀我们傩蛇门的兄弟,我们要你血债血偿!”
两个巫师冷冷道。
裴翾笑了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裴翾说罢,再度一掠而出,双爪朝前一抓,朝两个巫师攻去!
他一手攻一人,手势快如残影,那两个巫师,拼命施展毕生武功应对!可饶是他们两人四条手臂,也只能堪堪拦住裴翾两只手!因为裴翾的手爪,实在是太快了!
“砰砰砰砰!”
三人六臂不断击打着,两个巫师奋力抵挡着裴翾,十余招后,后背冷汗直冒,有个巫师一招不慎还被裴翾在胸口抓了一爪,直抓的他胸口鲜血淋漓……
“兄弟,你撑一下!”
受伤的巫师急忙往后疾退几步,一拉裤带,看样子就要放蛇!
可就在此时,躲在草丛后边的独孤艳一下窜出,抬手猛地一掌!
那巫师正要从裤带里掏蛇,没想到身后居然还有人?他头一偏,可独孤艳那手掌也随之诡异的一偏!
“砰!”
“呜啊!”
那个巫师蛇未掏出,脑后便被独孤艳一掌击中,当场眼睛一翻,口喷鲜血,扑地而死……
独孤艳看着被她击毙的巫师,冷冷一笑,拍了拍手,可就在她拍手之际,一条颜色鲜艳的蛇从那巫师裤带里窜出来,张开口,露出毒牙,朝着独孤艳猛咬过来!
独孤艳大惊,可忽然身边伸出一只老手,一下就死死捏住了那蛇的脖子,是老军医!
“这位姑娘,小心这些家伙,他们身上不是蛇就是虫啊。”老军医桂恕道。
“多谢先生!”独孤艳道。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惨叫,与裴翾对打的那个巫师,已经被裴翾一爪封喉,倒地而亡……
裴翾解决了那个巫师后,冲两人笑了笑:“看来我猜对了。”
老军医笑了笑,随手捏死手上那条毒蛇,然后一扔,就走向了裴翾这边。他看着地上那个巫师的尸体,淡淡道:“看来他们正是去送信的,让我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
随后,老军医就在这个巫师的裤裙里搜索了起来,很快,他又摸出一条蛇,随手捏死之后,居然又从这巫师裆部搜出一封信……
独孤艳一脸想吐,这巫师居然将信藏在了那种位置吗?
老军医打开信一看,上边写的文字如同蛇扭一般,那种文字根本就不是汉文。
可一旁的裴翾却读了出来:“朝廷大军将往梓华山,请伯父小心,如若朝廷势大,请速速撤离。”
“你认识这字?”老军医当场惊愕住了。
“这是南越古国的文字……我家的古书里记载过的,诶,这是范柳合河写的吗?”裴翾解释了一下又问了出来。
“十有八九是范柳合河写的!他在信中居然称傩蛇门老祖为伯父?原来他是老祖的侄子?”老军医恍然大悟。
“怪不得傩蛇门的巫师愿意为范柳合河效力,原来是亲戚啊……”裴翾也终于明白了。
“好了,裴兄弟,接下来怎么办?你说!”老军医问道。
裴翾想了想后,坐了下来,拿起树枝,在一片沙地上画了起来。他一边画一边道:“桂叔,咱们现在定两个地点,其一是咱们与攻打梓华山的人汇合的地点,其二则是大军埋伏范柳合河援军的地点。你看哪里合适?”
裴翾说着,就在沙地上继续画了起来,桂恕跟独孤艳一边看一边震惊,这裴翾计划如此周密的吗?
桂恕看着裴翾画的图,手指一滑,停在一处后,开口道:“攻打梓华山的人,汇合地点定在镇南关西北一百里外的石龙坡!”
“石龙坡?”
“对,石龙坡距离梓华山不过八十里,距离正好合适,而那里传闻是一片墓葬之地,周围没有人烟,适合隐藏行踪。”桂恕说道。
“好!那大军埋伏的地点,以及路线呢?”裴翾继续问道。
桂恕想了想道:“镇南关往梓华山,这条小路是最近的,可叛军大队人马,走小路相当慢,他们定然会走大路!”
“大路?”裴翾指了指地上画的图,示意桂恕标出大路的路径。
桂恕立马用树枝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道:“从镇南关一路到梓华山,大路要从北边绕,出了镇南关,往北走盘曲县,过平而江,再往西走鸡啼岭下……”
“鸡啼岭!”裴翾一下点在了地图上那个位置,“这里,是一个宽阔的山谷走廊,正适合打伏击!”
“不错!”桂恕一下振奋了起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那么就让咱们的大军,悄悄往西,埋伏到鸡啼岭附近!”裴翾说道。
“对!再打他一个伏击!不过……”桂恕说着又皱起了眉来。
“不过什么?”独孤艳忽然问道。
桂恕道:“如果叛军要走大路,那么兵力绝不会少……我猜,他们最少会出三到五万精锐……”
“三到五万精锐?”裴翾吃了一惊。
“不错,那个井归田,本就是谨慎之人,而范柳合河,如果一心想要救梓华山的话,也不可能只出一两万人犯险!”桂恕断定道。
“可朝廷兵马加上岭南官兵,聚在一起也不过六万人啊!”裴翾沉声道。
“对,咱们还要留守,钦州那里就已经去了五千……邕州一带也要留几千人,所以,咱们能动用的,最多五万人……如果真要设伏,那咱们可就是孤注一掷了!”桂恕道。
“孤注一掷吗……”裴翾沉吟了起来。
这时,独孤艳却笑了:“原来朝廷这么穷啊?平叛的人连毛带屎才五六万啊?”
裴翾横了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怪你们打的这么艰难,哎……看来这朝廷,已经外强中干了……”独孤艳悠悠叹了一句。
裴翾没有理会独孤艳的话,而是道:“桂叔,事不宜迟,我们将计策告知陈帅,让他定夺吧?”
“好!就让陈帅来定夺!”桂恕点头。
“又用猫头鹰发信啊?”独孤艳问道。
“对!”裴翾干净利落答了一个字。
“那我们仨继续蹲守在这里?”独孤艳又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对,继续蹲伏一天,只要这一天内,咱们不让傩蛇门的人回去报信就行,一天之后,咱们直接去石龙坡等人!”
“石龙坡?咱们是分在攻打梓华山的人里头吗?”独孤艳惊讶道。
“不错,攻打梓华山,正需要武功高强的人!独孤大小姐你若助我们,我便帮你找到那个宝鼎!”裴翾说道。
“成交!”独孤艳笑了起来。
计策已定,剩下的就看陈钊的抉择了!
很快,小鹰再度被叫起,带着裴翾的信往北而去!
当天夜里,也就是腊月二十日夜,裴翾的信摆到了陈钊的桌上,连同信一起带来的,还有一份标注了进攻路线,埋伏地点的地图。裴翾与桂恕将整个作战计划都摆在了陈钊面前。
陈钊看完之后,召集众将,一起商议了起来。
“潜云与桂恕的计策,你们怎么看?”陈钊问道。
姜淮立马道:“很大胆!但是这般孤注一掷,实在有些……”
“实在是风险太大,对不对?”陈钊接上话道。
姜淮点头:“陈帅,如今我们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四万三千人……倘若范柳合河真的发四五万人去支援梓华山,这以少伏多,实在风险太大……”
洪铁大惊:“如何只有四万三千人?”
姜淮道:“水土不服的,生了病的,战斗力孱弱的,都只能被剔除到后方……何况邕州,钦州还要人留守,现在能作战的兵力只有这么多了……”
“这不还有李奉化的侗民吗?”洪铁道。
随军而来的李彦道:“除了忙牙那里的人,我能动员的侗民只有一千零三十三人。”
“无妨!”陈钊拍了下桌子,“潜云忙前忙后,不仅查探敌情,还制定作战策略,我们岂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纵然真的要对上范柳合河的精锐大军,野战也总比攻城强!若能在野战之中消灭范柳合河的主力,那么镇南关也可一举攻破!”
众人听得陈钊的话,顿时脸上为之一肃。
“听令!”
“在!”
众将纷纷朝着陈钊拱手。
“洪铁,周安!”
“在!”
洪铁三人大声回应道。
“你二人从军中挑拣会武功的精锐军士五百人,挑拣出来后速速赶往石龙坡!”
“是!”
“李彦!”
“在!”李彦也拱手听令。
“你部下侗民,一分为二,一部随洪铁,周安前去石龙坡,你带另一部听候姜淮指挥!”
“是!”李彦立马领命。
“姜淮!”
“在!”
“你速速带剩下的精锐大军,绕路赶往鸡啼岭!”
“是!”姜淮大声答道。
“另外,速速告知姜楚,让她归姜淮麾下,宋灿则进花岩山,与忙牙所部汇合之后,一同赶往石龙坡!”陈钊大声道。
“是!”姜淮再度应声。
“今日是腊月二十,潜云会再给我们争取一天一夜的时间,去石龙坡的,务必腊月二十二日夜抵达。去鸡啼岭的,腊月二十四之前必须完成埋伏布置!”陈钊最后说道。
“是!”
所有人大声回应着,眼下,主帅陈钊分拨已定,他在这一场战争中重重压下了所有筹码!
第112章 攻山
镇南关内,范柳合河还是冷静了下来。
以防万一,他先派人回梓华山报信,这点他自认没有做错。另一方面,派人严密监视崇善方向的朝廷大军,一旦有变,他就可以及时应对。
腊月二十一日,范柳合河重新请来井归田,商议对敌之策。
“军师勿怪,昨夜是我太冲动了……”范柳合河赔着笑朝井归田道起了歉。
“大王,梓华山真的非救不可吗?”井归田开门见山问道。
“当然,非救不可……”范柳合河神色相当严肃。
“那梓华山难道无险可守?堂堂南疆第一大门派,难道没有防御手段不成?”井归田问道。
“军师你有所不知,梓华山是一座单独的山峰,可是并不险峻,山中只有一洞,名曰千蛇洞。倘若朝廷官军围住山峰,以火堵住洞口焚烧,那便危矣啊……”范柳合河解释道。
“那大王为何不弃之?让那里的巫师搬来镇南关避难?”井归田问道。
范柳合河面露难色:“那千蛇洞,不仅是傩蛇门的练功居住之地,更是巫师们的炼丹制药之地,其中有许多珍贵的重器与名贵药材,积年累月之下,东西太多,短时间根本就转移不了啊!”
井归田闻言脸色焦虑不已。
“那傩蛇门的掌门,正是我家中大伯,我不得不救啊!”范柳合河将这个重要消息透露了出来。
井归田闻言愕然,这不是被人拿住死穴了吗?
“大王,你可曾想过,万一这是敌人的计策呢?攻我必救之地,然后中途设伏,那我军贸然去救岂不正好落入敌人陷阱之中?”
范柳合河一脸苦色:“可若不救,仅凭傩蛇门的百余人,又岂能挡住千军万马?傩蛇门若被倾覆,那些过来我手下的巫师,岂不个个心寒?”
井归田无语了,这怎么玩?人家明着告诉你要去打傩蛇门了,你来不来救吧?你救,就打你伏击,反正你引以为傲的象兵已经覆灭,野战也不会怕你。你不救,那傩蛇门可就没了……
可井归田到底是井归田,他只是稍稍想了一下之后就想出了主意:“大王,咱们可以快马传令给交州的水军,让他们从海路直奔钦州!”
“嗯?”范柳合河闻言脸色一下好了许多,“奇袭钦州?”
“对!大王,既然敌人要对付咱们的梓华山,那必定要动用主力大军!如此一来,他们的侧翼必然空虚,只要咱们偷袭钦州,必然得手!然后命交州军北上攻击邕州,不愁他朝廷不撤军!”
“妙计啊!”范柳合河神色一振:“快马到交州,一天一夜即可,然后交州水军从海上抵达钦州,最多一天……只要钦州告急的话……”
“大王,事不宜迟,还请速速下令!”井归田道。
“好,本大王这就下令!”范柳合河正要唤人来时,忽然又看向了井归田,“那军师,咱们镇南关的兵马动不动呢?”
井归田道:“敌人已在崇善扎下大营,他们不动,咱们就不动。”
“好!”范柳合河欣然答应了下来,然后立马唤来传令兵去传令了。
井归田也对自己这一出计策相当满意,只要偷袭了钦州,让你后方着火,你还有什么闲心打梓华山?你洪铁也未必想得到这等釜底抽薪之计吧?
可井归田没想到的是,他的想法,早就被裴翾提前料到了。
裴翾的计划仍然在不断的发酵着,他三人守在苍龙岭,守了一天一夜,拢共杀了三拨人。两个巫师,四个传信兵,六个细作。
三人杀完人后,立刻就掩埋掉了尸体,将附近的血腥味弄干净,确保没有一个人能传信到梓华山……甚至那些人留下的马匹也没有放过,除了给独孤艳留下一匹最好的之外,剩下的马都杀了……
终于,腊月二十二凌晨,裴翾三人选择了从此处撤离,奔赴石龙坡而去!
苍龙岭距离石龙坡,有八九十里路,三人骑着马,还是走的很快的,当天下午就抵达了石龙坡。石龙坡,是一片起伏的山丘,其上有许多大石,而山丘的形状如龙,石龙坡之名自此而来。
而石龙坡下边,是一片广阔的山谷,山谷之中,隐约可见鼓起的土丘,以及散落草丛里废弃的碑石。
来到此处,独孤艳立马就道:“此处好阴森啊?莫非是一片墓地?”
“对,此处乃是南越古国的一片墓葬之地,周围没有什么人烟,最好藏身。”桂恕解释道。
“南越古国的墓地?那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宝贝啊?”独孤艳闻言立马来了兴趣。
裴翾轻笑一声:“独孤大小姐,你看看这地方,墓碑都没几块完整的,就算是南越古国的墓地,恐怕早就被盗墓贼搜刮一空了,哪来什么宝贝给你。”
“哼。”独孤艳轻哼一声。
“裴兄弟说的是,这么多年了,盗墓贼也不知光顾了多少,而且附近的傩蛇门也不是闲的,那千蛇洞里,就有许多南越古国留下的器皿,说不定啊,就是从这里头挖去的。”桂恕说道。
“那,那他们有没有挖到炼丹的宝鼎?”独孤艳朝桂恕问道。
“有啊,有一尊双耳三足的青铜鼎,约莫四尺来高,上面刻着南越古国的篆文。那鼎炼丹效果极好,傩蛇门的上等丹药,几乎都是从那个宝鼎里炼出来的。”桂恕娓娓说道。
独孤艳一听就来了劲:“难道那个宝鼎不在那石林里?而是已经被傩蛇门弄去了?”
桂恕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宝鼎,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裴翾与独孤艳同时问道。
“若是炼毒药,那基本有九成把握,且炼出来的毒药都是上等货色……可若是炼补药灵丹,一成的把握都没有。所以那个宝鼎只能用来炼毒丹,而傩蛇门,也在养毒,炼毒的路上,越走越远……”桂恕叹息道。
独孤艳闻言蹙起了眉,如果宝鼎是这个样子的,那她还找干嘛呢?她九天神教需要的是炼制补药灵丹的鼎啊!
裴翾也想到了,立马问道:“桂叔,那是不是还有个专炼补药的宝鼎呢?”
桂恕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在那个石林里!对,一定就在那个石林里!”独孤艳激动朝裴翾说道。
“好好好,独孤大小姐,等打完了仗,我陪你去找!”裴翾应道。
“嗯,好!”独孤艳点起了头。
裴翾翻身下马,走到一个土堆前,看见那土堆旁有一块倒塌的墓碑,他伸手拂了拂,看见墓碑上刻着游蛇形状的南越古国文字,念了起来……
“雌雄本同源,一念化双形,雄为阳补,雌为阴害……”裴翾念着到此处停住了,下边的字已经是斑驳一片,根本看不清,他看到最后,看见了还算认得清的三个字,“阿鼻侯……”
独孤艳看着裴翾对着墓碑在念,顿时好奇的走了过来,一字不落的听入了耳中。
“雄为阳补,雌为阴害……”独孤艳立马音调高了起来:“我懂了,傩蛇门那个是雌鼎,还有个雄鼎没找到!我要找的是雄鼎!”
裴翾看着独孤艳这么激动,顿时提醒道:“我说独孤大小姐,你那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干嘛啊?小心别人把你绑了!”
“那不是有你在么?”独孤艳看着裴翾道。
“我又不是你的护卫!”
“你可以是啊!只要你开口,凭你的本事,给我当护卫的话,我爷爷,我爹都会同意的!”独孤艳笑道。
“不当不当,我可跟你说好了啊,等给你找了那个鼎,咱们就不用再见了。”裴翾说道。
“为什么?”独孤艳不解。
“我烦女人!”裴翾没好气道。
独孤艳笑了,也没有回话,一屁股往草地上坐了下来。
一旁的桂恕看着两人吵架的样子,呵呵一笑,也坐了下来。
三人无言,在此静静等候着前来汇合的人,按照裴翾信上所说,今夜,攻打梓华山的帮手就会在此地汇合!明日,便是攻打梓华山的日子了。
三人坐在草地上静静等着,这几日都在奔波,还经常熬夜,他们一个个都没休息好,于是便在这短暂的小憩了起来。
这一歇息,很快,太阳就落山了。
太阳落山之后,凉风渐起,三人很快从小憩中醒了过来,一睁眼时,便看见了东边山梁上亮起的火把群!
“那儿,他们来了吗?”桂恕朝那一指。
裴翾立马双指抠嘴,“咕咕”的叫了起来,他学的是寻常猫头鹰的叫声,这是他跟忙牙等人曾经说过的一种对接信号!
裴翾的声音传的很远,很快,那东边的火把群就晃动了起来,无数火把化作一条火龙,朝这边涌了过来!
很快,人喊马嘶的声音响起,裴翾三人也站了起来,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
来人正是宋灿以及忙牙带领的数百侗民。
“裴少侠!哈哈哈哈……”
大光头宋灿看见裴翾,便热络的上前,跟裴翾击了一下手掌。而忙牙也冲过来,给了裴翾一个熊抱。
可当宋灿看见独孤艳时,顿时便问裴翾道:“这个魔女,居然还跟着你吗?”
“没事,她可以帮忙。”裴翾淡淡道。
可独孤艳看着宋灿,却问道:“宋光头,我的人呢?到邕州了吗?”
“没有,被我打了一顿,关起来了!”宋灿直咧咧道。
“你居然敢打我的人?”独孤艳当场就怒了。
裴翾急忙问道:“宋灿,到底怎么回事?”
宋灿也不看裴翾面子:“哼,魔教的人,打便打了,那又如何?谁让你那么说我家妹子的!”
“很好,你给我记着……”独孤艳盯着宋灿,眼中似乎冒出了火来。
“行了,别吵了!你们的事打完仗再说,没出人命吧?”裴翾问道。
“那倒没有,我家妹子心地善良,她可不想闹出人命……事是我宋灿一个人干的,姓独孤的,以后要找麻烦,找我便是!”宋灿骂骂咧咧道。
“好,宋灿你果然有种。”独孤艳冷冷说了一句。
“够了!都给我闭嘴!现在咱们就要攻打梓华山了,人都来齐了没?”裴翾大声问道。
“洪将军,周安的人还没来。”宋灿说道。
“他们还要多久?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二夜里了!”裴翾问道。
宋灿摇头:“我们不是一起来的,我接到命令后,就翻山越岭去找忙牙了,我跟忙牙一起来的。”
“那先等!所有人,把火把熄了,在地上坐好!”裴翾下令道。
“是!”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晚上戌时,东边山梁上再度亮起了火把,这一次,是洪铁跟周安的人到了。他们带来了数百有武功底子的军士,以及李彦那里分出来的五百余侗民义军,总共一千余人。
见到洪铁周安带队前来,裴翾很高兴,走上去跟两人一一拥抱,然后说起了作战计划来。
就在裴翾与众人说着话的时候,一旁的小兵里头,忽然闪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裴翾很快将作战的计划说完了,随后朝洪铁问道:“该带的武器都带了吧?对了,雄黄粉,猛火油都带了没?”
洪铁道:“放心,贤弟,都带了,那傩蛇门若是难打,咱们就一把火烧它个精光!”
“好,事不宜迟,我们走!”裴翾大手一挥。
“走!”
“走!”
很快,大队人马就跟着桂恕,连夜直奔八十里外的梓华山而去!
一路上,众人走的相当谨慎,让侗民们拿着钢叉,沾上雄黄粉开路,防止蛇虫。走到子时,众人前边出现了一片薄雾茫茫的山谷。
“是瘴气!”裴翾立马一抬手,止住了众人前进的步伐。
“无妨,我们早就按照军医留下的方子制好了药剂,专门对付这瘴气的!量大管饱!”洪铁笑了一声,随后命人将药剂分发了下去。
人抹上,马也抹上了。随后桂恕往前一指:“过了这片瘴气,再翻过前边的山梁,就到梓华山了!”
“弟兄们,走!”
裴翾一马当先,纵马冲进了瘴气之中。
随后,众人一齐跟上,也冲了进去!
此战,定要将这傩蛇门彻底覆灭!裴翾是这么想的。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一仗的难度……
当这一千多人冲过瘴气区,上到对面山梁上时,他们就已经被傩蛇门的人发现了……看着这么多人来,傩蛇门的人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告知了管事的巫师,而巫师则立马命人绕路去镇南关搬救兵!
情况很快也传到了身在千蛇洞内的傩蛇门掌门老祖耳中……
傩蛇门老祖坐在一张雕满了蛇的宝座之上,他形容枯槁,披散着一头白发,双眼发出的光芒,仿佛能摄人心魄一般。他那尖锐的下巴跟钩子一样,上边却没长半根胡须,活像个老太监……
这个老祖不同于那些赤膊的巫师,他可是穿着衣服的,穿的是一件黑色织锦长袍,长袍上同样绣满了蛇……
傩蛇门老祖闻言,微微一惊,随后淡定道:“不妨事,咱们只要在此拖住他们两日即可。千把来人想要攻破我梓华山,真是不自量力……”
腊月二十三日辰时,裴翾率领的众人已经抵达了梓华山下!
他们这边有裴翾,宋灿两大高手,以及洪铁麾下第一猛将周安!除此之外,桂恕,独孤艳都是武功佼佼者,对上傩蛇门的一般巫师都没有问题。
五百精心挑选的军士,都有武功底子,而且全身甲胄,带着各式武器,弓弩刀矛,镰钯钩叉,绳网铁锁,一应俱全!剩下的侗民,也都是从大山里挑出来的精壮汉子,在山地之中如履平地,也不是吃干饭的,而且,他们也都是全身甲胄!
按照裴翾的想法,这傩蛇门除了那老祖难对付点,那些寻常的巫师应该并不难对付……
但是,桂恕却道:“裴兄弟,此战咱们必须多加小心……我在这座山里待了几十年,这山里蛇太多了……”
裴翾问道:“桂叔,这毒蛇咱们不是有雄黄粉跟火油吗?怕它何来?”
桂恕摇头道:“你说的只是寻常小蛇,你可见过大蛇?”
“大蛇?多大?”裴翾好奇道。
桂恕用双手比了一下,大概比出一个海碗粗细的圆圈:“这样粗的,起码养了十几条!据说还有一条最大的,足足三丈多长……”
“三丈多长?”周安发出了惊呼声,“这么大的蛇,那一口不得吞下一个人啊?世间何来这么大的蛇?”
桂恕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要万分小心才行!哪怕是那些小蛇,也不要被咬到,咬上一口,基本必死无疑……”
“除了蛇还有什么没?”裴翾问道。
“还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桂恕摇头,“我离开太久了……”
洪铁看着前边那座山,沉住气下令:“把雄黄粉洒上去,遇树伐树,遇草割草,遇人杀人!上!”
“是!”
侗民们纷纷拿起长长的镰钯,开始朝着前方草丛推进,一边割,一边钯,先清理出一条大路,随后就有军士在大路边洒起了雄黄粉来……
裴翾也将小鹰放飞,让它在空中侦查,查看那座山的动静!
很快,前行的人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走在最前边侗民眼尖,忽然看见一条翠绿色,胳膊粗的蛇从前方草丛里一窜而出,朝他咬来!
旁边的侗民见状,抡起长镰,一挥,一镰刀就将那条蛇割成了两段!
“滋!”
那条蛇的血溅在了地上,发出了恶臭的腥味。
“大家小心!这是粽叶鸡冠蛇!”桂恕大声喊道。
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很快,开路的人就看见前方的毒蛇如同百川汇海一般,朝众人涌了过来!
“上!不要怕!我们穿了盔甲,这蛇咬不穿的!”洪铁大喝一声,指挥军士杀起了蛇来!
“咔!”
一条蛇飞窜而来,一口咬在了一个军士的裙甲之上,可惜长长的毒牙未能贯穿那铁叶做的裙甲,那个军士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挥起手中武器,一下将蛇打死在地……
可随后,前方的毒蛇越来越多,那些毒蛇一条条生猛无比,游到近前就朝人飞扑而来,让那些军士跟侗民一个个胆战心惊……
“小心!”
裴翾正挥手震碎一片草丛,将里头的十几条蛇震成好几十段,一转头就看见一个身材不高的军士被几条毒蛇逼的连连后退!他急忙大喊一声,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军士的肩膀,将他拉了过来,然后抬手一掌,将那些追过来的蛇尽数震死……
可那军士被他拉到身边时,他的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他一看那个军士,发现那双眼睛好熟悉……
“你……你是周燕?”裴翾惊呼了起来。
裴翾这一喊,附近的周安顿时就转过了头来。
谁也没想到,周燕居然混了进来,还一路跑到了梓华山来了!
周安连忙冲过来,一把扯下周燕撇在人中的假胡子,大声道:“你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这些毒蛇,咬一口就会死人的!”
周燕看着周安,一脸坚定道:“哥,我……我不想再做个弱女子,受人欺负,我要跟你们一样,努力变强!”
“变强你个头!刚才若不是裴兄弟,你就完了,你速速去后面等着!”周安厉声斥责道。
周燕无声低下了头。
裴翾见状,拉过周安:“周兄,不要发火,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周安问道。
裴翾连忙朝着那边正杀蛇杀的不亦乐乎的独孤艳大喊道:“独孤艳,这有个女人,你照看一下。”
独孤艳听得裴翾喊,飞速奔过来,看着比她矮一点的周燕,冷笑一声:“你们军中居然还混了个女人?”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混进来的,你照顾一下,你们两个就不要往前冲了。”裴翾道。
“好,我答应你便是。”独孤艳爽快道。
裴翾看了一眼周燕,开口道:“周姑娘,你跟着她,不要往前冲,若是谁受了伤,你们帮忙处理一下。”
“嗯!”周燕重重点头。
裴翾转过身,一掠而出,再度杀向了前方!
攻打梓华山傩蛇门,面对毒蛇,不过只是第一难而已。
第113章 巨蛇
一条条毒蛇被砍断,落在地上,身子犹然在不断扭动,那溅了一地的蛇血腥臭扑鼻,令人闻之作呕。
“可恶!这帮玩蛇的到底养了多少蛇?还有完没完?”
宋灿将一条胳膊粗的蛇扯成两段,随手一丢,大声骂道。
“别急,大的还没出来呢!”裴翾也同样一爪将一条蛇捏断,大声回应着他。
随着众人不断推进,地上的死蛇也越来越多,用成百上千来讲都不为过……
一个楚州兵看着这死了一地的蛇,闻着那腥臭的蛇血,不由捂住了鼻子道:“老子身经百战,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可今天却被这些蛇给恶心到了……”
“就是,他妈的,人还没见到,就先跟蛇干了起来,这地方怎么那么讨厌!”另一个楚州兵回应道。
一群兵骂骂咧咧,用手里的兵器扫着这些蛇尸,不断的将道路拓宽,可就在一个楚州兵用矛挑起一条断蛇时,地上一个被斩断的蛇头忽然一弹而起,一口咬在了那楚州兵的手上。
“呃!”那个楚州兵大喊起来,右手丢了武器,就开始拔那蛇头。
周围的军士见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这蛇就剩一个头也能攻击人的吗?
那楚州兵拔掉那蛇头,扔在地上拼命踩,桂恕连忙跑过来,看了一眼那士兵的伤口后,毫不犹豫就开始给他吸蛇毒,他吸一口毒血,立马吐掉,然后大声道:“你们杀蛇,每条蛇的头都必须打烂,听到了没?”
“是!”
桂恕吸完蛇毒后,那个楚州兵已经虚弱脱力,他立马被转移到了后边干净的地上。
“周家妹子,你替他包扎一下伤口,这才是你们女人该做的事。”洪铁拍了拍周燕的肩膀道。
“是。”
于是周燕就开始给那个兵处理起伤口来。
大队人马一路推进,也不知杀了多少蛇,虽然都很小心,可仍然有十几个人被伤到,被抬到了后方。
一个时辰,众人才往前推进了两里地,可对面的山峰距离他们还有接近五里远……停下来的裴翾望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顿时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宋灿上前道:“裴少侠,难道我们就这么一路推过去?这路上全是蛇啊!”
“那你有什么办法?”裴翾问道。
宋灿挠着光头道:“咱们要不用猛火油,一路烧过去?”
“不行!猛火油只能用来熏那千蛇洞,拿来开路过于浪费了!”裴翾当场否定了。
“那怎么办?一个时辰才推进两里地,跑到那山下岂不是要累死?”宋灿大声道。
裴翾想了想后,朝身后大喊:“桂叔,难道咱们要这么一路推过去吗?就没有路走吗?”
桂恕回答道:“没有!傩蛇门的巫师都是靠一种抹在身上的药膏进出的,咱们没有那种药膏,只能慢慢推。”
“你以前不是巫师吗?你怎么做不出那种药膏呢?”裴翾大声问道。
桂恕也大声道:“那种药膏都是老祖发的,而且要用那个药鼎炼制,我根本就做不出来啊!”
“那你他……怎么不告诉我这里有这么多蛇呢?”裴翾差点爆粗口。
“我以为你有准备啊……傩蛇门,怎么可能没蛇?只是我离开时这里没有这么多而已……”桂恕解释道。
“可恶……”裴翾咬牙,望着前边那齐膝深,一直绵延到那山峰下的草地,顿时也没了主意。还有这么远,鬼知道还有多少蛇要对付?
这时,独孤艳忽然走了过来,她走到裴翾身边道:“王有才,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独孤艳指着前边的草丛道:“我看这里边的蛇,比一般的蛇都要凶狠,它们能在短时间感知到人就发动进攻,其嗅觉可见一斑。”
“你的意思是?”裴翾眼神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独孤艳道:“你跟宋灿,用轻功贴着那蒿草跑到那山峰下,弄出动静来,估计就足够把大部分的蛇引过去了。”
“那这附近的蛇呢?”裴翾指着附近的一大堆蛇尸问道。
“这里已经被蛇血染红了,这蛇血味道又腥又臭,它们嗅到这种气味,暂时应该是不敢过来的,应该都会追着你们过去。”独孤艳解释道。
“哦?我跟他去引蛇,然后你们趁机推进?你怎么不去引蛇呢?”宋灿朝独孤艳大声道。
“没办法啊,宋光头,我又没你那么高的武功,你说是不是?”独孤艳冲宋灿浅浅一笑。
“你!”宋灿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
“好,你们在此准备推进,我去将蛇引到那山峰下去!看那些傩蛇门的人出不出来!”裴翾道。
“等等!”
周安忽然走过来,从身后的军士手里拿过一个长匣子,递给裴翾:“裴兄弟,这是那连青云的金鳞剑,当时我们将这把剑扣了下来,现在,送给你!”
裴翾吃了一惊,这连青云的剑居然在周安手上?
“之前忘了,现在才想起来,你拿着,手中有剑总比赤手空拳的好。”周安道。
“好!”
裴翾打开那长匣子,一把拿出连青云的金鳞剑,然后纵身一跃,踏着那些蒿草就掠向了对面的山峰!
看着裴翾那踏草不折的轻功,周安摇头道:“好厉害的轻功……”
独孤艳也凛了凛神,叹道:“不愧是玄鹰!”
宋灿见裴翾独自掠去,想了想后,也大踏步的冲了过去!
两人朝着草里一冲,很快,那些草里再度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杂音。
两人一前一后,掠向了那山峰,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眼尖的人甚至可以看到草丛下边的毒蛇跟着两人而去!
洪铁见状,大声道:“速速推进!不要耽搁!”
“是!”
士兵跟侗民们迅速抡起镰刀耙子,拼命开起了路来!
这一次,众人开路相当顺利,扒开草丛,甚至都没看见几条蛇,独孤艳的话应验了!
然而,冲过去的裴翾跟宋灿,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草下的毒蛇纷纷朝两人游去,待裴翾用轻功抵达那山峰下的一块凸岩上时,一回头,便看见下边簇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蛇!
裴翾一把拔出金鳞剑,大喝一声:“来吧!”
毒蛇毫不客气的朝裴翾发起了进攻!
而宋灿,仗着自己刀枪不入,根本不怕蛇咬,他也吸引了一大批蛇,就在裴翾附近杀了起来!
裴翾本不太会用剑,可这金鳞剑在手,确实比用爪子舒服,一剑挥过,就能砍死好几条蛇!甚至他还运起真气,朝着下边密密麻麻的蛇群挥剑一荡!
“轰轰轰!”
蛇躯蛇血漫天飞舞!
宋灿那边的情形也不遑多让,他仗着一身铁甲功,根本不怕蛇咬,来一条抓一条,然后一捏死,一丢!甚至他杀得性起时,一跺脚,将地一震,震起无数条蛇后,厉声一喝,将身上的真气荡出,周围的蛇都被他震的断成了好几截……
而这边,洪铁周安独孤艳也没闲着,趁着两人在那边拼命杀蛇之际,带着军士侗民加速推进,千余人短短时间内就推进了一里多地!
“贤弟,你撑住啊!”洪铁皱着眉头朝裴翾那边大喊,可裴翾忙着杀蛇,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就在裴翾杀蛇之际,忽然感觉头顶一寒,他当即抬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头顶不远处,一条海碗粗细,通体黑色的大蛇正吐着性子,瞪着一双橙黄色的眼睛盯着他,那信子足足有人胳膊长短,嘴里的两颗蛇牙如匕首一般……
“我日……”
裴翾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这么大的蛇,他还是头一次见!
“哗!”
那条大蛇身子一扭,朝着裴翾头顶猛地张口咬来!裴翾连忙一闪,那蛇一口咬在了他之前落足的凸岩之上,居然将那凸岩给咬掉了一大块!
裴翾看的心“砰砰”直跳,这么大的蛇,简直比当初那老虎还恐怖!他想起老军医的话,这么粗的蛇,起码有十几条……
十几条……
闪在一旁的裴翾迅速一蹬脚,双脚在山壁上不断的踩着,一下站到了山壁上头一块岩石之上。
而那条大蛇一击不中,顿时一回头,冲跳到上面的裴翾再度吐起了猩红的性子,身子盘旋了一圈后,再度朝上一涌!
裴翾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如一只鸮鹰般俯冲而下,在那条蛇张口之际,猛地一扭身子,然后双手持剑,朝着那往上涌来的蛇身就是一划!
“噗噗噗噗!”
利刃撕裂血肉的刺耳声响起,那条大蛇后背被裴翾一路划的皮开肉绽,鳞片纷飞!顿时身子如同泥鳅一般剧烈扭动了起来,裴翾收招不及,在最后落地之际,被那大蛇一尾巴打中,顿时他就被这蛇给拍到了山壁上。
“砰!”
“唔……”
裴翾狠狠的撞在了山壁上,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皱起了眉,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里气血翻涌,他强行提起内力,迅速将那翻涌之气给压了下去……
“裴少侠,你没事吧?”附近的宋灿大喊了起来。
裴翾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他目光一凛,看着那条还没被杀死的大蛇,再度一跃而上!
而远处的众人,看着裴翾在那山壁下与那条大蛇激战,顿时心都揪了起来!
洪铁更是急的大喊:“速速开路,快去与我贤弟汇合!”
周安挥起大刀,冲在最前头:“都快点,咱们不能让裴兄弟孤军奋战!”
而独孤艳看着与大蛇恶战的裴翾,眼神一凛,拳头一握,心道:王有才,如此英雄,我一定要让你做我的护卫!
后方的周燕也闻声站了起来,看着那边对抗大蛇的裴翾,眼中也同样闪过一丝光芒来……她心道:原来哥哥没有说错,他真的是冲在最前边的那个英雄……
少时,裴翾一剑贯穿了那条大蛇的头颅,将那硕大的蛇首钉在了岩石之上!
正当他松了口气时,忽然头顶又传来“嗖嗖”声,只见又一条同样大小的大蛇朝他游了过来……
“你妈的,还来?”
裴翾大惊,没时间喘气了,既然来了,那就杀!
一旁的宋灿将小蛇杀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同样被一条大蛇盯上了!
宋灿没有裴翾那么快的反应,一着不慎,居然被那大蛇缠住了身体!那大蛇缠着宋灿,蛇头绕到宋灿肩膀附近,张开口,对着宋灿就是一口!
“给老子住口!”
好在宋灿双手没被缠住,他伸出双手,死死的抓着那条蛇的上下颚,拼命与那条蛇较着劲!那条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嘴里长长的毒牙如同锋利的刀剑,口中喷出恶臭的气息让宋灿不敢呼吸……
“可恶啊!”
宋灿拼命的跟蛇角力,饶是他一身铁甲功,被这蛇缠住了身子,身子也有点受不了!
他跟随姜淮打过许多仗,甚至对付过江湖上的许多高手,自认为天底下没有几个对手,可没想到,这岭南蛮荒之地的一条大蛇,就让他苦不堪言……
那条大蛇被宋灿死死拿住了上下颚,也无法更进一步,只得吐出长长的信子,那信子甚至能舔到宋灿的脸……
宋灿被恶心到了,他也受不了了,情急之下,他猛地张开口,一口咬在了那蛇的信子之上!
“噗!”
蛇虽强壮,可蛇信却柔软脆弱,被宋灿一咬,那条蛇顿时痛的身子一扭,一下就将缠住宋灿的蛇身松了下来,宋灿吐掉咬断的半截蛇信,恢复了力气的他,全身一发力,双臂一较劲!
“给我死啊!!!”
宋灿使出毕生力气,双臂青筋暴起,抓着那大蛇的上下颚猛地一掰!
“咵咵……”
那条蛇的下颚顿时被宋灿一下掰断了!顿时那腥臭的蛇血如注,喷洒在了宋灿身体上……
接着,忽然一声大喝从空中传来,一道剑光落下,宋灿手中那条大蛇顿时被一剑斩断了蛇头!
“噗……”
猩红恶臭的蛇血又溅了宋灿一脸。
裴翾落在了宋灿身边,再度挥剑,将那条大蛇砍的稀烂,然后脚一踢,将那扭动的蛇身踢了开去。
“呼~呼~”
宋灿大口喘着气,看着同样一脸是血的裴翾,喘着粗气道:“多谢……”
裴翾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蛇血,随口道:“没事。”
宋灿回顾裴翾身后,发现裴翾已经斩了两条这般大的蛇了,顿时吃惊不已:“你杀了两条?”
裴翾点头:“这大蛇挺难对付的……”
宋灿愕然。
忽然,裴翾往地上一看,发现之前那些小蛇居然都不见了……他惊道:“之前那些毒蛇呢?难道被我们杀光了?”
宋灿道:“有可能……”
可裴翾意识到了不对,当即道:“不对,好像是那些大蛇一出来,这些小蛇就不见了……”
“难道说?这大蛇吃小蛇的不成?”宋灿问道。
“很有可能……”裴翾说着,挥起剑,两剑一斩,然后拎起一段大蛇的躯体,说道:“我试试,用这大蛇的蛇血引路,或许那些小蛇就不会来了。”
“好!”
裴翾扛起一段大蛇的尸体,一路飞奔,迅速来到了开路的众人面前,让众人目瞪口呆。
“啪嗒……”
裴翾丢下那段蛇尸,说道:“此蛇一出,小蛇尽消,我们拿着这蛇尸开路,当可保无虞。”
洪铁上前拍了拍裴翾的肩膀:“贤弟,有你在,这梓华山必破!”
独孤艳也上前道:“好个王有才,真是厉害,你跟我回天穹山如何?”
裴翾笑笑:“不去。”
独孤艳笑笑没说话了。
随后,裴翾扛着大蛇的尸体走在前头开路,众人随后,果然一路畅通无阻!所有小蛇全部销声匿迹,草丛里一条都没有了。
桂恕叹道:“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接下来,众人来到那山壁之下,将三条大蛇的尸体砍断,蛇血洒在了山下各处,做好这一切之后,所有人看向了山壁上头的山峰。
“傩蛇门的妖孽们,你们的蛇已经不管用了,赶紧出来投降吧!否则我们就放火烧山了!”洪铁大声喊道。
“是吗?”
忽然,半山腰上现出一群巫师,为首一个,披着一件青绿色的袍子,满头灰发,三角眼,鹰钩鼻,手里拿着一个半尺高的瓷瓶。他望着下边的一千多人,冷冷来了一句,看起来丝毫不慌。
这时,桂恕指着那人对裴翾道:“那个人,是傩蛇门的管事,也就是老祖麾下武功最高的巫师!”
“哦?有多高?”裴翾转头问道。
桂恕道:“恐怕跟你差不多……但是……”
“但是什么?”宋灿问道。
“但是,他最擅长的不是玩蛇,而是养虫!”
“养虫?你这个老东西,有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洪铁大怒,他最讨厌虫子了。
桂恕弱弱道:“我好多年不在这里了,我一时没想起……”
“你们嘀咕完了没?完了就去死吧!”
那绿衣巫师淡淡说了一句,随后将手中那半尺高的瓶子随手往下一掷!
“小鹰!”
裴翾见状不对,朝着空中大喊一声,小鹰听得声音,迅速从高空冲下,随后双爪一捞,居然稳稳抓住了那瓷瓶,然后振翅一飞,一个盘旋,落到了裴翾面前,将那个白瓷瓶递给了裴翾。
上头的巫师们目瞪口呆!那个绿衣服的巫师一双三角眼震惊的成了菱形眼……他扔下去的瓶子居然被抓住了……这怎么可能?
桂恕立马抢过那个瓷瓶:“这是诱虫的东西,这瓶子绝不能打开!”
“挖个坑,埋土里,封死!”洪铁大声道。
旁边的军士立马就挖起了坑来。
上边的巫师大惊,那个绿衣服的巫师看见桂恕,一下认了出来,指着桂恕道:“呜噜波拉皮得罗!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傩蛇门养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今天却带外人来攻山?”
桂恕抬头,毫不示弱:“你们这群玩蛇的,像极了一群躲在阴暗中的虫子,这些年,你们残害了无数人,跟你们为伍,简直是老子的耻辱!”
“哼,废话少说,等死吧你们!”
绿衣巫师忽然手一招,他身后的巫师顿时就跳起了舞,然后还奏起了乐来……
当然,舞蹈不好看,那奏的乐更难听!
洪铁朝桂恕问道:“这帮巫师要做什么?想召虫子来吗?”
桂恕眼皮直跳:“不好,他们在引蛇!”
“引蛇?”裴翾猛地看向桂恕:“什么蛇?”
桂恕道:“就是最大的那条蛇……”
“什么?”
正在裴翾吃惊时,只见那群巫师身后,忽然草木颤动,接着,一条条比之前那三条还粗的蛇从他们背后涌了出来,足足有十条之多……更可怕的是,那十条大蛇后边,忽然立起一个巨大的蛇头,俯视着山下的众人……
光是那个蛇头,差不多就有一张八仙桌大小……
一口吞下一个人,一点都不难……
洪铁见状,也是彻底惊呆了,他连忙道:“所有人,后退,摆开阵势,弓弩手,准备!”
众人纷纷后退,随后在山下的草地上摆开了阵势,准备接敌……
但是,那十一条大蛇让许多士兵都慌了神,这玩意本就恶心,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这要是被尾巴拍一下说不定就要丢命,若是被咬一口,那基本十死无生……
“世上本没有这么大的蛇!一定是这群巫师用了什么药,导致这些蟒蛇长这么大的……这群狗东西,咱们一定要灭了他们!”桂恕大声道。
裴翾也大声道:“兄弟们不要怕,我会站在你们前边的!”
裴翾大声给所有人打气,可是他自己都有点怕……那种蛇,力量绝非寻常猛兽可比,当初宣州的那只斑斓猛虎,恐怕只能被这蛇当点心……
更让裴翾害怕的是,这傩蛇门的老祖,居然到现在都没出来……
他们一上午,都是在跟蛇打架,甚至那些巫师,基本都没出过手……
破了山下的蛇群,仅仅只是过了第一关而已。
就在裴翾众人攻山之际,姜淮带着大队人马,绕路往西,也直奔鸡啼岭而去。
路上,姜楚问道:“父亲,咱们几万人都去埋伏,若是叛军直逼邕州怎么办呢?”
姜淮道:“他们不会的,陈帅已经在崇善布下了疑兵,范柳合河生性多疑,他绝不敢贸然进军的!”
“那钦州那边?”
“那边也不用担心,陈帅早就派人叮嘱过了。”姜淮道。
姜楚蹙眉,沉默半晌后,问到了最后想问的地方:“父亲,那梓华山的傩蛇门,真的能打下来吗?”
姜淮这次没有立马回答,他被问起,深深皱起了眉。那边只有千把人,而那个神秘的傩蛇门,手段又极多,怎么想那都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只能相信裴少侠了……”姜淮目视前方道。
“嗯……”姜楚低头嗯了一声,眉宇间尽是担忧之色。
第114章 屠蛇
来自江北的楚州兵,从未想过跟他们打仗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蛇……
当那条巨蛇带着十条大蛇从山腰上游窜下来时,很多人吓得腿都快软了,不少人甚至吓得手中兵器都掉在了地上……
山腰上的巫师们冷冷一笑,看来,不需要他们动手了,这十一条蛇,应该就能让这些人屁滚尿流!
可沉着冷静的洪铁,却在片刻之间想好了作战计划!
“所有人散开!分为十队!将这些蛇一条条分开杀!快!”
随着洪铁一声令下,千余人迅速分散开来,可周安却大声问道:“将军,那条最大的怎么办?”
洪铁看向了桂恕:“老东西,你去对付!”
桂恕闻言顿时脸上肌肉直抖:“我去对付?”
“你他妈的是这座山出来的人,你先去引开这条大的!”洪铁大声道。
“我去……我他妈不是去送死吗?”桂恕大声反驳道。
“你妈……”洪铁气的涨红了脸,这老东西,一向奸猾……
“我去!”
裴翾大喝一声,提起剑,直接纵身一跃,就朝那条最大的杀了过去!
“王有才!”
“贤弟!”
“裴兄弟!”
“裴少侠!”
眼看裴翾直接杀了上去,独孤艳,周安,洪铁,宋灿都大喊了起来,可裴翾轻功极高,眨眼间便一掠数丈之远,很快踩在了山道上,冲向了极速游来的蛇群……
裴翾其实也怕,可作战方案是他提出来的,谁都可以退缩,唯独他不行!
这一次,他也算是拼了!
裴翾在山道上两脚一踩,再度一跃而起,眼看距离那条最大的蛇仅有十余丈远时,他左手猛地一挥!
一块锐利的石头从他手中射出,“梆”的打在了那条大蛇的蛇头之上!
但是,裴翾这一击居然只在那大蛇的鳞片上擦了一条白印,连鳞片都没打破……
“妈的,这蛇成精了不成?”裴翾骂了一句后,迅速转头往山下跑,那条大蛇被裴翾这么一打,当即暴走,游动着粗壮的躯干,追着裴翾而来!
那条大蛇的速度比其他十条蛇更快,它一路扭着躯干过,所到之处,碎石滚落,草木被碾的稀碎……很快它就追着裴翾冲向了山脚,将其余十条蛇甩在了身后。而裴翾,施展起轻功,一刻也不敢怠慢,径直踏着蒿草朝北面而去,他引着那条蛇一边跑一边喊:“我拖住这条大的,你们朝那十条蛇放箭,先杀掉它们!”
“好!贤弟你要小心呐!”洪铁大喊了一声,随后他看着那十条大蛇,目光一沉:“放箭,引过来,分开杀!”
弓弩手们纷纷鼓起勇气,挽弓拉箭,朝着那十条蛇就是一阵攒射!
“笃笃笃笃!”
箭矢射在那十条蛇身上,可效果却不尽人意,这十条蛇虽然比那条大蛇小一圈,可身上的鳞片也相当硬,寻常箭矢射在蛇的鳞片上,当即就弹了下来,只有那些射入鳞片缝里的,才扎在了蛇身之上!
那十条大蛇被弓弩一阵攒射,顿时也被激怒,纷纷扭动着身体,朝着这边的人群游来!
“散开!一队引一条蛇走!”洪铁举刀大喊起来。
可旁边的士兵看着这蛇鳞片如此坚硬,顿时就问道:“将军,这蛇鳞片如此硬,箭矢不能入,怎么杀啊?”
洪铁大声道:“自己想办法找弱点!别问我,还有,别死了!”
此时的洪铁,也紧张无比,他领兵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大蛇……
很快,高手们默契的分开了,周安,独孤艳,桂恕,宋灿,纷纷分散开来,各领一支百人队,用弓箭吸引蛇,将十条大蛇给分开了!
由于士兵们从未遇见过这种大蛇,这一开打,便陷入了被动之中!
一条大蛇冲向几个持矛的士兵,那几个士兵鼓起勇气,同时将手中长矛朝蛇一捅!
“笃笃笃笃!”
长矛与蛇的鳞片剐蹭,只响起了闷声,有的长矛甚至只擦过鳞片,扎了个空……
那蛇大怒,张开大口,一口就咬中一个兵,然后只听的“咔嚓”一声,那兵的身上的甲胄居然被蛇牙穿透,那个兵在蛇嘴里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散开!不要硬碰硬!”
洪铁看着那个兵凄惨的死去,顿时眼睛通红……
剩余的士兵纷纷散开,再也不敢用长矛跟蛇近战了……可有的士兵,却悄悄的绕到了大蛇身后,一个身强力壮的楚州兵绕到一条蛇身后,举起一把斧头,朝着那蛇尾猛地就是一砍!
“噗!”
大斧一下砍在了蛇尾之上,势大力沉的斧头一下将那条蛇剁的蛇血溅出!那条蛇大怒,猛地回头一咬,一下咬中那个楚州兵,只是一瞬间,那个楚州兵就被咬死了……
正面打不行,绕后打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些躯干足有水桶粗的蛇,力气根本不是一般大,而且反应速度也比人快得多,这样下去,纵然能将这些蛇磨死,可最终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短短片刻,那十条蛇就咬死了十几人,伤了数十人……那些被咬死的,一个个死的凄惨无比,这让士气瞬间下降!
死在敌军手里,他们认了,可死在这种东西手里,谁甘心?
洪铁看着那些战死的军士,心如刀绞,可这些大蛇,哪一条都不好对付,该怎么办呢?难道真要淋油烧?
忽然,一条大蛇正准备咬向一个士兵时,一支利箭从侧面射来,一下正中那蛇的眼睛!那条蛇顿时痛的在地上打滚,可它刚翻身转头,又一支利箭破空而去,再次射中了那蛇的另一只眼睛!
蛇虽然主要靠蛇信感知物体,但蛇眼到底是脆弱之处,被箭矢射中,顿时鲜血迸溅而出!蛇发不出吼声,可照样疼的拼命挣扎翻滚……
洪铁顿时看向射箭那人,居然是独孤艳!
独孤艳看见那蛇疼的乱冲乱撞,顿时就大喊:“把那蛇引到山壁上去,让它撞!”
在她的大喊之下,几个侗民用弓弩不断朝着蛇头射箭,有一箭甚至射入了那蛇的嘴里,痛的那蛇追着射箭的人拼命游来,那几个侗民跑到山壁前,猛地一闪!
“砰!”
一条蛇重重的撞在了厚实的山壁之上,直撞得头破血流,更倒霉的是,插在那蛇眼睛上的箭矢,被它这一撞,插的更深了……
就在那蛇痛的拼命挣扎的时候,周安忽然从它身后腾空而起,挥起手中长刀,照着那蛇的蛇头就是狠狠一刀扎下!
“噗!”
周安高高落下,一刀正好扎在了蛇头鳞片缝里,深深插入了蛇脑之中……那条大蛇拼命扭动着,可终因头部伤的太重,折腾了几下之后,便无力的躺在了山壁之下……
“打得好!就这么打!”洪铁大喊道。
看着那蛇被解决,军士们的士气顿时为之一涨!
独孤艳大喊道:“速速用弓箭射它眼睛!不要贸然上前!”
“好!”
附近的军士纷纷跟这些蛇打起了游击战!虽然那些大蛇凶猛无比,也有军士不小心丧了命,可大局终究是稳住了……
而宋灿就不同了,他跑到一队军士面前,大喝道:“你们去帮别人,老子要亲自宰一条!”
不服裴翾的宋灿,选择了独自单挑一条大蛇!
那条蛇朝他一咬,他就一躲,再咬,又躲!沉不住气的蛇施展起各种招数,甩尾,腾扑,冲撞!可学乖了的宋灿一一躲开了蛇的招式,随后他绕到了蛇屁股后边,蛇张口咬来,他居然一下抓起那蛇尾巴,朝前一顶!
“噗!”
那条蛇顿时一口咬在了自己尾巴上!鲜血飞溅!
宋灿冷哼一声:“到底是没有灵智的畜生,也配与人为敌?”
他顿时性起,趁着那蛇吃痛之时,一跃而起,落在了蛇头上,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蛇头就是一顿猛砸!
那条蛇的嘴巴还咬着自己的尾巴,根本腾不出嘴来,只得拼命扭动身体,转起了圈圈!
可宋灿的拳头绝非寻常的拳头,他一拳砸下去,石头都得粉碎,这蛇被他拳头打的,很快头顶鳞片被崩飞,然后血流如注……
蛇,说到底不过是灵智低下的动物,纵然身体巨大,鳞片坚硬,在人面前,也只能逞强一时……
很快,战局就扭转了过来!
军士们用起了更好的办法,他们拉起了铁链,当蛇一口咬来,铁链一下就卡到了蛇嘴里!有的铁链甚至勾到了蛇的牙齿,让它根本无法挣脱!随后,十几个军士将铁链一拉直,一绕,竟然将一条大蛇活生生打了个死结!
由于嘴巴被铁链卡住,蛇根本无法咬人,勇猛的侗民们拿起各式武器,朝着那蛇头就是一顿猛戳猛扎!
最后,蛇脑袋被打的稀烂,蛇血流了一地……
十条大蛇,用了三刻多钟,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打成了重伤……可军士与侗民们也付出了许多代价,有一百多人伤亡……山腰上的巫师们看着这一切,顿时一个个脸色铁青……
“不可能!我们辛辛苦苦养的蛇,怎么会被一群杂兵打死?”一个巫师惊恐道。
“他们不该感到害怕吗?”另一个巫师道。
绿衣巫师虽然脸色不好看,可却比他们镇静的多,他冷冷道:“灵蛇还在,只要灵蛇不倒……”
洪铁眼看十条蛇都被打死,顿时也看向了山腰上的巫师们,他随手抹去脸上的蛇血,大喊道:“冲上去,宰了那些王八蛋!”
可老军医却拉住了他的手:“将军,裴兄弟还没回来呢……”
“那你他妈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找人!刚才我们打蛇的时候你在哪里?”洪铁气的破口大骂。
“将军,先不要急……”
“不急?万一上头那群王八蛋再弄出什么毒虫来,我们岂不是更难了?”
“没事,咱们还有猛火油没用,这山路并不崎岖,他们来毒虫也不怕,我有办法对付。”桂恕说道。
宋灿走过来,推了一把老军医:“万一他们召出那种能飞的虫子呢?比如毒蜂那种!”
“没事,咱们人多,只要点起火把,那些毒蜂也不敢来的!”老军医道。
“你妈……当时在大明山你怎么不说?”宋灿来火了。
“呃……当时咱们不是人少吗……”老军医讪讪道。
“老东西,那现在怎么办?咱们难道跟上头那些巫师在这里干瞪眼?”洪铁问道。
老军医道:“将军,现在已快日中,你看看将士们都累的不行,如何发起进攻呢?咱们只能先摆好阵势,短暂休息,等裴兄弟回来!”
“等他回来?”洪铁一愣。
“对!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蛇的,一定会带回来!”老军医肯定道。
“不,要让人去找!你去!”洪铁指着他道。
“我……”
“快去!我贤弟要是伤了半根毛,看我怎么收拾你!”洪铁顺势还踹了老军医一脚。
这时,独孤艳忽然纵身一跃,朝着裴翾引走大蛇的方向掠了过去!
洪铁看着跑走的独孤艳,指着老军医骂道:“你看,你还不如一个女人!”
老军医丝毫不生气,只见他望着远去的独孤艳道:“她去也好,我在这儿盯着,那些巫师就会有所顾忌。”
上头的巫师沉不住气了,忽然,一个白衣巫师从山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瓶子,递给了绿衣服的巫师。
绿袍巫师拿着那瓶子,却死死的盯着桂恕,似乎在犹豫不决。一旁一个巫师问道:“管事大人,为何不引毒蜂?”
管事的绿袍巫师指着老军医道:“那个王八蛋在,咱们的毒蜂未必能起效……他太懂这些了……”
“那其他毒虫呢?”
绿袍巫师仍然摇头:“不可轻举妄动,他们人多,而且里边有许多高手,咱们只宜静守待援,不可仓促出击!”
“是!”白衣巫师答道,随后迈着碎步冲上了山,看样子是去告诉老祖战况了。
下边的军士短暂的休息了起来,洪铁指挥着他们处理伤员与阵亡者,然后重新列好阵列,静静的在山下等待着,也没有贸然发起进攻。
正午时分,裴翾与独孤艳,引着那条大蛇,回来了……
那条巨蛇,追着两人跑,纵然两人轻功都很高,可那条大蛇居然追得上!
“散开!准备弩箭,铁索!”洪铁大声喊道。
军士与侗民顿时又紧张了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散开,拿好了各式武器,准备接战!
可是裴翾却大喊道:“宋灿,独孤艳,周安,我们四个对付这大蛇,剩下的人,盯紧那些巫师!”
“好!”
“好!”
“好!”
其余三人纷纷答应了下来,随后,裴翾一转身,带着那条巨蛇又奔向了远处,在距离军士们一里之外的空地之上,与那条大蛇搏杀了起来!
洪铁等人看着心惊,手下军士问他要不要帮忙,他一摆手:“不必,普通人上去只会送命,你们在此等待便是!”
手下人答应了下来。
虽然说是搏杀,可谁也不敢离那蛇太近,这条蛇与其他十条不同,不仅身上的鳞片更硬,而且力气也大的出奇,反应速度更是堪比这些高手!
“砰!”
那条巨蛇一甩尾巴,顿时就将一棵碗口大的树砸断了!尾巴扫起的劲风扑打在独孤艳脸上,独孤艳顿感脸上生痛无比……
“可恶!”
独孤艳拿起弓箭,就朝侧面掠去,她要故技重施,先用弓射瞎蛇的眼睛!
可是,几人之间配合的并不默契……就在裴翾在正面引着蛇的时候,后边的宋灿忽然一扑过去,一下就抱住了巨蛇的尾巴!
周安眼看宋灿逮到机会,抄起大刀,高高跃起,想要一刀斩在蛇尾之上!
可偏偏那大蛇忽然身子一扭,尾巴一甩,一下就将宋灿甩了出去!周安一刀劈下,也劈到了泥土里,劈了个空!
巨蛇猛地一转头,而独孤艳趁势一箭射出!但只听得“梆”的一声,居然射在了眼睛周边的鳞片上……
三人合力攻击,全部落空!
可那蛇却被激怒了,它转头盯着朝它射箭的独孤艳,一扭身子就猛冲而来!
独孤艳心惊肉跳,转身就跑!那条巨蛇一扭身子追了过来,裴翾三人见状,纷纷从后边朝蛇尾发起攻击!可就在裴翾三人准备攻击蛇尾之时,那巨蛇猛地一转头,张开血盆大口,就势一喷!
“嘶嘶!”
巨蛇张口一喷,从尖锐的牙齿里喷出一大股毒液来!那毒液覆盖了它前方两丈内的扇形区域,骇的三人同时瞪大了眼!
“快躲开!”
在中间位置的裴翾,连忙转身搂着两人朝后一扑!
“砰!”
三人同时撞在了地上,虽然身上有些痛,可好在险而险之的避开了那毒液区域!但是周安却发现,裴翾后背的披风上沾了一片绿色的毒液,而那些毒液,瞬间就将裴翾的披风腐蚀烂了洞……
巨蛇喷完毒液,发现却没伤到三人,顿时又暴走了起来,张开大口,就要朝地上的三人发起攻击!
可是,只听得“笃!”的一声,一支利箭一下射在那巨蛇后脑,巨蛇一吃痛,又转过了头,盯着朝它射箭的独孤艳……
“先走!”
周安跟宋灿将裴翾扶起,周安随手一拔,将裴翾的披风拔下,然后一扔。
裴翾看着自己那染了毒液被腐蚀穿孔的披风,也是一惊,这巨蛇竟然还是条毒蛇吗?
巨蛇很快追着独孤艳而去!独孤艳边跑边射,可纵然她箭术精湛,却怎么也射不到那蛇的眼睛!巨蛇相当灵活,似乎有意识一般!
“笃!”
独孤艳一箭射去,正中蛇眼,可却没射进瞳孔里,只是射到了蛇的眼皮之上!而那蛇,只是眼皮受了点皮肉伤,居然没瞎……
“可恶……”独孤艳又惊又怒,如果射不到蛇眼,这么大的蛇,要怎么才能打死?
“噗!”
忽然,只听得一声刀剑入肉声,裴翾一剑斩在了巨蛇尾巴末端,一剑砍下了一小截尾巴尖来,蛇血顿时就溅了出来,巨蛇吃痛,又急忙回头咬裴翾!
裴翾连忙躲开,可蛇一转尾,宋灿又绕到了巨蛇身后,朝着那巨蛇尾部受伤的区域就是一脚!
“砰!”
这一重脚打的那条蛇扭动了起来!它又转过身子咬向宋灿……
独孤艳看着这战术,顿时眼睛一亮,这不就是轮战吗?裴翾难道想要耗死这条蛇?
可她眼光一瞥,却发现周安跑向了洪铁那儿,然后带过来了几十个侗民,那些侗民手上拿着一张大网,长长的铁链,还有一坛坛的火油!
原来如此吗?
独孤艳懂了!
裴翾与宋灿,两人你一下我一下,一前一后,把那条巨蛇搞的苦不堪言,它到底没有什么灵智,只会依靠本能去反击抵抗,就这样,被两人耍的团团转!
而两人也惧怕那蛇的毒液,一旦蛇转头,都会自觉跳到两丈外。
两人跟巨蛇斗了十几个来回后,也累的气喘吁吁,宋灿甚至被巨蛇甩了一尾巴,好在他皮糙肉厚,不然恐怕不死也重伤……
裴翾早已累的筋疲力尽了,他看着正赶来的周安,不由大喊:“快点啊!”
“我们来了!”
周安带着人迅速跑来,那巨蛇由于不断的来回扭动身体,它身体下边早就被磨出了一个大大的土坑!而猎户都知道,伏在土坑里的蛇,一网下去,蛇根本就跑不掉!
“撒网!”
周安大喊一声,侗民们手一挥,那张麻绳大网照着那条巨蛇就盖了下去!那麻绳都是亮堂堂的,散发着油光,显然都是浸了猛火油的!
不仅如此,麻绳中间还穿着一条条铁链,那些铁链上,同样浸满了油!
蛇被麻绳网一盖,顿时就扭动身躯挣扎起来,可是,这网绳是软的,铁链是硬的!撒下来还有收束绳头,是属于越挣扎勒的越紧的那种,何况,上边还浸了火油,穿插了铁链,滑溜的不行!它再怎么挣扎,终究是条没灵智的爬虫,根本挣扎不脱!
还有,这蛇被裴翾溜了那么久,又跟几人一番恶战,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点火!烧!”
周安一声令下,侗民们点起火箭,朝着巨蛇一射!
“噗噗噗噗!”
火箭射在蛇身上,射在网上,接着猛火油,顿时就将那条巨蛇点成了一条火蛇!
“猛火油,砸!”
周安再度大喊,随手抓起一个油罐子,朝那巨蛇再度砸去!
火油倾出,火焰高涨,那条巨蛇,饶是它再皮糙肉厚,可面对熊熊烈火,也根本招架不住,它很快拖着那燃烧的网乱冲乱撞了起来,一路冲,一路点火,可它再怎么冲,身上的火焰依然熄灭不了……
“砰!”
巨蛇最后一头撞在了山壁之上,直撞的山壁为之震颤,才歪头倒下……麻绳早就燃尽了,可烧红的铁链仍然死死捆绑着蛇身……巨蛇被猛火油烧了许久,鳞片早已脱落,外层血肉被烧焦,散发出一阵阵肉香……
“不……”
绿袍巫师惊呼出声,山腰上的其他巫师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高处一跃而下,落在了山腰之上,他正是傩蛇门的老祖!
那老祖看着山壁下那条被烧焦了的巨蛇,脸上也带上了一丝惊讶之色,可他只是惊讶了一会,立马就变回一脸阴鸷模样。
“能杀本座的灵蛇,看来有些本事……你们值得本座出手……”傩蛇门老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蛇死光了你才出来?看来你丝毫不在意这些蛇啊……”裴翾望着那老祖道。
“呵呵呵呵……不过是一群没有灵智的畜生而已,死便死了。”傩蛇门老祖盯着裴翾道。
“好一个死便死了,那你养蛇干什么呢?”裴翾好奇问道。
“哼,你不需要知道,因为,你们都要死!”傩蛇门老祖一字一顿道,说完,他浑身散发出了阴寒无比的气息来。
裴翾望着那老祖的眼神,顿时心不由一紧,“砰砰”跳了起来,这个老东西,他居然看不穿实力……
真正的恶战,现在才开始吗?
第115章 老祖的实力
“小心,这个人的实力跟天下第六的高凰有的一拼!”
独孤艳走到裴翾身边,小声提醒道。
这时,宋灿也走到裴翾身边,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他顿时看向独孤艳:“与高凰有的一拼?有这么强吗?”
“你不信你去试试,我猜你最多接两招。”独孤艳轻哼一声。
宋灿闻言心头火起,脸上怒现,两招?怎么可能?
裴翾对宋灿道:“宋灿,不要轻敌,这老东西练的巫傩神功,真气里都带毒,咱们不能硬碰硬!”
谁知宋灿却双手一握,将拳头捏的“咔咔”响,冷笑道:“有意思,我倒要试试这巫傩神功的深浅!”
傩蛇门的老祖眼神淡漠的望着下边嘀咕的几人,目光仍然放在裴翾身上:“遗言说完了吗?本座可要准备动手了。”
傩蛇门老祖的话语虽轻,可穿透力一点都不弱,山下的所有人几乎都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洪铁当场下令:“所有人,散开,列阵迎敌!”
军士们当即散开,手持各式兵器,在山下摆开了阵势,刀盾在前,弓弩次之,钩锁枪兵垫后,至于马匹,都放在了后方。
可是那傩蛇门老祖看着下边的侗民与军士列阵,宛如一副看蚂蚁砌窝的样子,阴鸷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哼,千把人的阵势,吓唬谁呢?”
他说完之后,随即身形一动,如同一条蛇一般,在空中扭动身躯,诡异的从山腰游到了山脚之下,落在了众人面前!
而那些巫师见老祖准备接战,也纷纷施展轻功从山腰飘落而下,落在了老祖身后!
傩蛇门老祖落地扫视了一眼,忽然看向人群中的桂恕,他三角眼一眯,指着桂恕道:“你……原本不该如此的,你在山中修炼多年,当初你要走,我也没拦着你,可没想到,如今,你却掉头来对付师门……”
桂恕道:“对,我原本不该如此,可傩蛇门,也不该掺和世俗之事。范柳合河举兵反叛,岭南道惨遭洗劫,十室九空。而你们,却在助纣为虐!”
“呵呵呵呵,助纣为虐……”傩蛇门老祖笑了起来,然后放下指着桂恕的手,淡淡道,“我记得,你是侗族人,不是汉人。你忘了那些汉人来岭南之时,又是如何对待你们先祖的吗?不照样杀的十室九空,将剩余之人赶入山里吗?”
桂恕闻言神色一凛,这老东西……
傩蛇门老祖望着这边的千余军士,再度道:“你们这么多人,能穿过瘴气谷,来到梓华山,我看得出,有许多人都是侗民……你们曾经被汉人杀成那样,现在却反过来要帮汉人对付我们了?那么请问,到底是谁在助纣为虐呢?”
岭南这地方,本就蛮汉混杂,自古以来争端就没停止过……洪铁听得傩蛇门老祖的话顿时脸就绷了起来,没想到这老东西不但武功高强,竟然还能说出这般挑拨离间的话……
“我们!不过是要夺回我们祖先的土地而已!岭南,交趾,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地盘!不是他们汉人的!只有将他们赶出这片土地,岭南的所有部族才能过上好日子!”傩蛇门老祖大声喊道。
“噗嗤……”
裴翾第一个笑了出来,傩蛇门老祖将目光望向裴翾:“你笑什么?”
“我不笑别的,我笑你无知啊。”裴翾指着傩蛇门老祖道。
“无知?”傩蛇门老祖脸色也绷紧了,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裴翾,“本座如何无知?”
“你说让岭南的部族过上好日子?那你们为何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你的好侄子范柳合河,攻打邕州时,将邕州外围的村庄城镇一扫而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数万百姓死于刀兵之下!而那些百姓里边,汉人只有两成!”裴翾大声道。
傩蛇门老祖绷紧脸色,看着裴翾,呼吸似乎有些急促了起来。
“还有,你大侄子的军师,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他对这个军师可是言听计从呢!不仅如此,他手下还有一批汉人降卒,你刚才说要将汉人赶出这片土地,可你的大侄子的做法,好像跟你说的不一样,你说呢?”裴翾大声问道。
“真是巧舌如簧啊,你接着说。”傩蛇门老祖望着裴翾冷冷道。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造反,可你大侄子荼毒百姓,你手下的巫师到处放蛇,甚至将侗民的村庄当做养蛇验毒之所,可见你们都是心术不正,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你们这样的人,合该灭亡!”裴翾厉声道。
“对,你们这群生活在阴暗中的虫豸,都该死!”洪铁大声道。
“桀桀桀……”傩蛇门老祖笑了起来,指着裴翾,眼神一冷:“你不知道我们为何起兵?好,我来告诉你!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裴翾目视傩蛇门老祖,眼神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你们汉人来了此地之后,开州县,建城镇,将南疆部族全部奴役起来,当做苦力,这你可知?”
裴翾道:“那又如何?我们汉人不一样要征徭役,纳赋税?”
“不,你不知道!”傩蛇门老祖冷冷道,“你们汉人,是十五税一,可南疆其他部族,却是十税一,五税一!而且,服的徭役更是汉人的两倍之多!”
“不可能!”裴翾当场就反驳起来:“朝廷律法不是这么写的!”
“呵呵……不是,本座当然知道不是,可南疆的那些汉人官员,就是这么干的!”傩蛇门老祖表情狰狞起来,“不仅如此,他们选拔官员,将校,都是优先将名额给汉人,而南疆其余部族的勇士,要么只能当县衙的看门狗,要么只能做军中的奴隶!”
傩蛇门老祖的话让裴翾心头一震,他回头看向洪铁,不料洪铁却低下了头……裴翾回顾了一下,洪铁手下将军校尉,无论是武昆,还是林末,还是周安,都是汉人,更无半个其余部族的……
而忙牙他们这些侗民,其一是感恩李彦的一视同仁,其二则是陈钊兑现了承诺……
只有老军医桂恕是个例外,可这老东西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却仍旧只是个军医而已……
“连年的苛捐杂税,沉重的徭役,自然会引起反抗,可这正是那些汉人官员想要的!”傩蛇门老祖继续道,“只要出现了反抗,他们就有理由派兵镇压,然后给朝廷报功!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升官发财!在他们眼里,南疆蛮族,不过是他们升官的工具!”
裴翾眼中带着震惊之色,难道这就是世道?这就是官场?
“至于你说范柳合河杀百姓?哼,做朝廷顺民的百姓,要了何用?我们,不需要懦弱的东西!”傩蛇门老祖一脸阴鸷的盯着裴翾道。
“放你妈的狗屁!”裴翾当场大骂了起来,“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你为何不杀了那些狗官?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百姓?让局势恶化到这种地步?”
傩蛇门老祖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沉:“你以为本座不想吗?若不是那王天行……本座早就将南疆的那些贪官污吏杀个精光了!”
裴翾,独孤艳,宋灿,三人同时一愣,王天行?这也跟王天行有关系?
“哦,原来你是被王天行打的退缩在此,不敢出去?呵,真是个懦夫!你怎么就不敢跟王天行干一架呢?”裴翾居然嘲讽了一句。
傩蛇门老祖闻言,阴鸷的脸上顿时怒气翻腾,眼角的肌肉不断抽动着,他死死盯着裴翾,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可见裴翾这句话戳到了他肺管子……
旁边的宋灿拉了拉裴翾衣服,弱弱的来了一句:“不是,裴少侠……天底下没有人敢跟王天行干一架的……我也不敢……”
独孤艳也弱弱道:“我爷爷也不敢……”
裴翾听得两人这么说,顿时眼角也抽了两下,不好,这下恐怕是激怒了那老东西了……
傩蛇门老祖怒视裴翾:“本座自认不是王天行的对手,可杀你们,却一点都不难,去死吧!”
傩蛇门老祖顷刻间便出了手,身影一动,一晃,很快便到了裴翾七步之外!他袖袍扇动间,劲风已经朝裴翾刮了过来!
“散开!”
裴翾连忙将两人推开,身子往后一滑,急速一退!可是那傩蛇门老祖左脚右踏,右脚左踏,踏出一套游蛇步,身形如同鬼魅一般飘动着,速度比裴翾还快,眨眼就冲到了裴翾面前!
裴翾大惊,连忙将真气运转到手上,可傩蛇门老祖几下就晃到了他面前,然后抬手朝着裴翾面门就是一掌!
那一掌所带的真气极其雄厚,劲风之中,甚至夹杂着浓浓的腥臭味,让人恶寒不已!裴翾不敢怠慢,眼下要躲只怕很难躲开,唯有朝前奋力一击!
裴翾将全身真气聚集到了右手金鳞剑上,迎着那腥臭的掌风,猛地朝前一戳!
“乒!”
“轰!”
烟尘四起,草屑纷飞!
剑与掌一顶,裴翾顿感一股大风迎面冲来,他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随后,一股可怕的真气朝他身子一荡,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呃……”
“砰!”
裴翾一落三丈远,手中剑也脱了,被震上了天,而后又坠落了下来,稳稳插在了地上……
裴翾,就出了一招……
“王有才!”
“裴少侠!”
“裴兄弟!”
独孤艳,宋灿,周安三人连忙上前查看,还好裴翾落地之后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嘴角溢血,呼吸不畅,可看上去并无什么大碍……
这边的洪铁与军士们视线被那烟尘一遮,什么也看不清……可听得那三人的声音,洪铁的心也揪了起来。
烟尘过后,只见那傩蛇门的老祖立在原地,右手仍然这么抬着。他的一截袖袍不见了,手心还有一个红点。虽然明显是他占了上风,可他脸色相当难看!
“玄黄神功……王老贼的传人?”傩蛇门老祖整张老脸都皱了起来。
“什么?”独孤艳转头看向裴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王有才练的居然是玄黄神功?
裴翾也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暗叹这老东西的实力果然可怕,恐怕自己这边几个人加起来都干不过……可他却不是服输之人,也没理会独孤艳投来的疑惑眼神,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瓶灵华丹,朝独孤艳问道:“喂,独孤艳,你这个真的管用吗?”
独孤艳道:“不信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裴翾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将那颗灵华丹倒出来,往嘴里一塞,一口咽下之后,大声道:“老贼,我看你也不过如此,再来!”
傩蛇门老祖死死盯着站起来的裴翾:“当初王老贼不许本座出山,但今日,你们都打到本座这里来了,那就别怪我还手了!”
“来!”
裴翾大喝一声,迅速运转功力,加速体内那灵华丹的消化,瞬间感觉力量源源不断涌来!
他记得独孤艳的话,只有半个时辰!
那就半个时辰解决这老东西!
裴翾朝着那傩蛇门老祖扑了过去!两人手臂一下子“砰”的撞在了一起,再度溅起漫天灰尘……
“我也去帮他!”宋灿大声道。
可独孤艳却拦住了他:“你不行!他的玄黄神功可以化解毒气,你冲上去只能被那老贼的毒气活活毒死!”
“那怎么办?他也打不过那老贼啊!”宋灿急了。
“他吃了灵华丹,应该能坚持一阵子,我们迅速解决剩下的那些巫师,再来帮他!”独孤艳大声道。
就在独孤艳说完这话时,裴翾已经跟傩蛇门的老祖打在了一起,裴翾的话也在里头传来:“你们速速解决那些巫师,我缠住这老贼!”
“好!”
独孤艳回了一句,那边的洪铁也听到了,于是大声下令道:“弟兄们上,杀光他们!”
“杀!”
“杀!”
悍勇的军士与矫健的侗民们结成阵势,朝着傩蛇门的巫师们冲了过去!而宋灿,则率先冲向了那个绿袍巫师!
很快,刀兵之声响起,山下打的热火朝天!
一个巫师一掌拍在一面盾牌之上,将冲来的一个士兵拍退,可几根长矛朝他戳来,他连忙往后一跃而起,然后挥手一撒,撒出一片毒粉来!
“呃啊……”
冲上去的几个军士被他的毒粉一毒,很快就口鼻难受,头昏脑胀,战斗都站不稳了……那巫师随即冲过来,从裤带里掏出一条蛇,朝这几个军士一掷!
毒蛇从空中飞来,一口咬在一个军士脖子上,那军士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那巫师杀的性起,一边靠着灵动的身法躲开杀来的兵器,一边靠着毒蛇袭击,一连干翻了七八个士兵!可就在他高兴的再次将毒蛇撒出去时,一面盾牌猛地一砸,将那条蛇当空砸落,随后一把刀一刀将蛇钉死在了地上!巫师大怒,冲上前要去杀人,可盾牌缝里戳来几根长矛,让他被迫腾空后退……可就在他故技重施时,一阵乱箭攒射而来,将腾空的他当场射成了刺猬……
另一个巫师抢过一杆枪,与士兵贴身短打,可他枪法不熟,击倒几个士兵后,几下就被盾牌顶了回来,正当他气的要放毒时,一杆大刀忽然从天而降,周安大喝一声落下,一刀将那个巫师劈成了两半……
武功寻常的巫师是打不过这种规模的军阵的,很快,在损失了几十个人后,洪铁率兵将那群巫师打的节节败退,将他们逼到了山脚!
武功最高的掌门在跟裴翾死斗,武功第二高的巫师管事在跟宋灿搏命,至于武功第三高的……刚才才被乱刀砍死,不到一刻钟,这群巫师个个带伤,俨然已经撑不下去了……
“老祖!”
一个巫师大声喊着,可是那傩蛇门老祖根本不顾,依然在那里跟裴翾死斗!
裴翾吃了灵华丹,果然功力涨了,眼神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穿对手虚虚实实的动作!他跟傩蛇门老祖大战上百招,可是却也只堪堪打了个平手……
裴翾从未见过这等强敌!
虽然他现在感觉不到疼痛,靠着药效在跟这老祖搏命,但他心跳的相当快,五脏六腑内也如同沸水一般,在不断的翻涌着……
他猜测,自己这样打下去,身体很可能撑不到半个时辰……
反观那傩蛇门老祖,虽然惊讶自己能跟他打平手,但出招收招,却没露出半点破绽……他的步伐如蛇形一般,一扭一扭,每一次裴翾出手,他都能迅速扭开,然后反击!
可见这老东西,根本就没使出全力!
不行,得卖个破绽与他!
裴翾心头想着,右手猛地朝前一探,做出个鱼鹰擒鲫的姿态,不过这个姿态用的力道大了些,带起的劲风呼啸着抓向了傩蛇门老祖的腰身!傩蛇门老祖一扭身子便闪了过来,然后趁着裴翾收招不及之际,一掌朝着裴翾胸口打来!
那腥臭的劲风扑向了裴翾的胸膛,裴翾连忙一退,傩蛇门老祖猛地发力一逼!裴翾丝毫不敢大意,连忙施展玄黄步,脚尖在地上狂点,猛地一个辗转腾挪,险而险之的避开了傩蛇门老祖的那一掌!但是他却故意将脖子暴露在了傩蛇门老祖回手的顺手位上!
玄黄逆影!
这一招便是用来卖破绽的!
傩蛇门老祖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右手往回一勾,反手就去掐裴翾的脖子!裴翾右手猛地发力,一抬手,就在傩蛇门老祖掐住他脖子的同时,一手逮住了他的手腕!
傩蛇门老祖一惊,此时裴翾已是背对着傩蛇门老祖,他更不怀疑,左手猛地一掌就朝裴翾后背打去!
就在此时,裴翾藏在后腰的左手上,忽然亮出他的那把匕首来,他趁着这傩蛇门老祖攻他后背之际,左手将那匕首自后腰往后猛地一甩!
“噗!”
“砰!”
匕首射在了傩蛇门老祖的胸口,扎了进去,而裴翾躲闪不及,后肩中了一掌,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后边肩胛骨的“咔咔”声……
裴翾仗着自己还在药效之中,不惧疼痛,抓起那傩蛇门老祖的右手,准备狠狠一扭,可一发力,却发现根本就扭不动!
傩蛇门老祖左手再度朝着裴翾后脑一抓!裴翾连忙头一偏,身子一扭,躲开那一抓,顺势将脖子也扭了出来!然后两人两只右手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腕,同时蹬起腿,朝对方猛地一踢!
“砰!”
脚板撞脚板,这猛地一踢过后,两人手一松,同时倒飞而出……
“砰!”
“砰!”
傩蛇门老祖落在了地上,裴翾也落在了地上。裴翾迅速爬起,傩蛇门老祖也爬了起来,只见傩蛇门老祖死死盯着裴翾,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扎在胸口上的匕首,顿时眉头一皱。
这个小子,居然伤到了他……
裴翾站起来后,还想进攻,可忽然腿一软,单膝一跪,一下没了力气……他张开大口剧烈的呼吸着,可一呼一吸时,忽然喉头一甜,“哇”的一下就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来……
怎么会?自己吃了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的,可身体怎么就撑不住了呢?
“王有才!”
独孤艳迅速跑了过来,她看着脸色煞白的裴翾,又看着胸口上插着匕首的傩蛇门老祖,顿时大喊道:“老东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要是敢杀了他,王天行就会弄死你的!”
“我管他是谁?哪怕是王天行的孙子,我也要宰了!”
傩蛇门老祖当即就冲了过来,只是抬起袖袍,朝着独孤艳一挥!
可独孤艳忽然站起来,双手画圆,朝前一推,那腥臭的劲风扑来时,独孤艳忽然双手往左侧一转,一挥,傩蛇门老祖打来的真气居然被独孤艳尽数偏转了出去!
傩蛇门老祖大惊:“欺天魔功……你……你怎么会独孤凤的招式?”
“因为老娘,就是独孤凤的孙女!”独孤艳大声道。
傩蛇门老祖震惊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随手拔出胸口插着的匕首,往地上一丢,然后冷冷道:“本座今日不管你们谁是王天行的孙子,谁是独孤凤的孙女,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傩蛇门老祖迈步朝两人走来,独孤艳拉起裴翾步步后退,她能抵挡这老东西一次,可抵挡不了下一次了……
可是此时,傩蛇门老祖身后,响起了那些巫师们的声音:“老祖,救我们……”
再然后,就是刀枪入肉之声,与惨死哀嚎之声……
跟随他下山来的那些巫师,除了那个绿衣服的管事外,已经全军覆没……
洪铁见那些巫师差不多全灭,立马转头看向了裴翾这边,当他发现裴翾被独孤艳拖着往后走时,他当即下令:“所有人,给我杀,杀了那个老贼,救裴翾兄弟!”
洪铁一声令下,军士与侗民纷纷呐喊着,冲向了傩蛇门的老祖!
傩蛇门老祖冷冷一笑:“来吧,今日,本座便杀你们个精光!”
很快,无数利箭射向了傩蛇门老祖……而独孤艳,趁机拖着已经动弹不得的裴翾,暂离了此处……
裴翾浑身动弹不得,纵然药效还在,可他就是使不出力气来,他抬头望着那个中了他一匕首却屁事都没有的老东西,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恐惧……
这老东西,实力恐怖如斯,他们真的能打过吗?
第116章 惨胜
南疆有千山,山山皆难关。
学了一身本事的裴翾,本以为吃了灵华丹就可以打过傩蛇门老祖。可谁想,就算是吃了丹药,也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卖了破绽,伤了他,也没能将他打倒………而与之硬搏上百招后,自己的身体却率先扛不住了。
被独孤艳带到一旁的他,虽然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但他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多处损伤,内伤已经相当严重了……
他缓缓抬头,望着在那兵堆里肆意杀人的傩蛇门老祖,眼角的肌肉在抖,就连心脏都在打颤……
只见那傩蛇门老祖,左一挥手,就掀起一道腥臭的罡风,瞬间将迎面而来的四五个军士掀飞!右一甩袖,一下便将侧面扎来的枪矛尽数折断!他随意的在兵堆里打着,一副闲庭信步,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些精心挑选的精锐军士,在他眼中宛如蝼蚁一般脆弱,不堪一击……
“砰!”
他袖子一甩,一下就将一排的盾牌打烂,不止如此,那些举盾的军士,一个个都被他打的口吐鲜血……随后他张口一啸,口中喷出腥臭的真气,将冲向他的士兵喷的一个个倒飞而出……
洪铁看着冲上去的士兵一个个非死即伤,心都在滴血,这傩蛇门老祖,实力居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短短片刻,就杀死了数十人!
“放箭!”
“嗖嗖嗖嗖!”
箭矢如蝗,射向了傩蛇门老祖,可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那些箭矢,随手一甩,居然将那些射向他的箭矢尽数甩的掉头朝射箭的军士们飞来!
“噗噗噗噗!”
前排的军士侗民纷纷中箭,顿时惨叫连连,一排排倒下,洪铁目眦欲裂,这个白头发的老妖孽,这么多精兵猛攻,居然都伤不了他分毫吗?
世间居然有这么可怕的人,这还怎么打?
“弟兄们,不要怕,结阵!铁链,大网一起上!”洪铁再度下令道。
很快,军士们开始分散开来,十几个军士将一条条铁链拉的笔直,然后朝着傩蛇门老祖拖了过去!傩蛇门老祖眼神微变,可他只是轻哼一声,随后一手抬起,朝前一吸!
“嗖~”
一根铁链居然被他一手吸了过来,只见他一手将铁链拉在了手里,右手一抓,然后一扭!
“乒!”
那粗大的铁链居然被他一下捏断!接着他左右手各拿起一段铁链,猛地交叉一甩!
“呃啊啊!”
拉着铁链的两个军士顿时被他一甩而起,然后狠狠的砸进了人群里,再度掀起一片哀嚎……后续拉铁链的军士也被波及,纷纷栽倒在地,一个个伤的不轻……
不甘心的军士们拿起铁链再上,然后麻绳大网也拉了起来,可傩蛇门老祖微微一笑,忽然纵身而起,在空中扭动身子,直扑指挥官洪铁而去!
看着那老祖纵身朝自己而来,洪铁心惊肉跳,他身边的人也紧张了起来,可这老东西太过恐怖,他们真有能力保护洪铁吗?
可洪铁也不是怕死的,他当即大喝一声:“兄弟们,老子死不会后退一步的!跟我上!”
无数利箭射向空中的傩蛇门老祖,可却没有一根利箭射中他的……洪铁身边的人慌了,周安提起大刀就要上,却被洪铁拉住了。
“周安,你留下!我死了,你就是主将!”
洪铁丢下这句话,拿起刀便朝着傩蛇门老祖杀了过去!
周安闻言,脚步一顿,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他扭头看了一眼后方,远处的周燕正好转过头来,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周安这一刻,犹豫了,他听从洪铁的话,没有上前了……
“哼,找死!”
看着洪铁居然带着亲兵冲来,傩蛇门老祖如同一条在空中扭动的蛇一般,他急速的往前窜,随手打出的掌劲就将两旁冲上来的军士侗民打的惨叫连连,倒飞而出……所过之处,手下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眼看傩蛇门老祖就要杀到洪铁面前,忽然,一个老头从侧面一窜而出,站到洪铁面前,然后飞速一撒手!
“哗!”
他朝着那傩蛇门老祖迎面撒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粉末!
“雕虫小技!”
练就了巫傩神功,百毒不侵的傩蛇门老祖,根本就没将这些粉末放在眼里,直接双掌往前一推!
“轰!”
那团粉末被他双掌一震,打成了更浓的白烟,那团白烟一下子将他包裹在了里头,而他要杀的洪铁,早就被那个老头在千钧一发之际给拽走了!
“呜噜波拉皮得罗!你这个叛徒!想要用毒对付本座,你忘了本座是百毒不侵的吗?”傩蛇门老祖在白烟中大声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毒,可那是生石灰,不是毒!”桂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什么?咳咳……咳咳咳……”傩蛇门老祖的咳嗽声从烟雾之中传了出来……他也没想到这老东西居然还准备了生石灰这玩意……真是个可恶的老王八蛋!
他根本不怕毒,原本生石灰也伤不到他,可他胸口却还有一道伤口,傩蛇门老祖双掌一打,将石灰打成了烟雾,生石灰的烟雾不慎染到了他胸口的伤口之中,这才引起了他的咳嗽……
人的伤口沾上生石灰,那可比沾了盐水还痛的多!傩蛇门老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被桂恕给摆了一道!
“上!”
洪铁大喊一声,军士们连忙将准备好的几张大网同时朝那烟雾中一抛,然后燃起火箭朝里边一射!
“轰!”
火箭点燃了麻绳上的猛火油,那阵烟雾之中霎时间就燃起了熊熊火光来!
“成功了吗?”看着火光燃起,洪铁心有余悸的朝桂恕问道。
桂恕摇头:“这样杀不了他的……若要他性命,还得你贤弟来才行!”
“可我贤弟他……”洪铁看向裴翾的方向,只见裴翾仍然坐在那里大口喘气,根本提不起劲,站都站不起来了……
桂恕将手中的石灰包递给洪铁,说道:“将军,你们先拖住他,我去帮裴兄弟恢复体力!”
“你有什么办法?”洪铁问道。
桂恕指了指山壁下那条被烧死的大蛇,然后一言不发的朝那里冲了过去!
就在桂恕离开洪铁时,傩蛇门老祖忽然纵身从那火光中冲了出来!只见他衣袍破烂,一头白发被火光燎掉了一截,看上去极其狼狈!可他那张阴鸷的脸上却是怒气腾腾!
“呜噜波拉皮得罗,本座要你死!”
傩蛇门老祖开始寻找起了桂恕来,可洪铁哪里会放他,当即将石灰包分给军士,大喊道:“兄弟们,给我死死挡住他,今天,一定要杀了他!”
军士们再度鼓起勇气,朝傩蛇门老祖杀了过去!
桂恕落在那条被烧死的大蛇前,看着就在他附近打的不可开交的宋灿跟傩蛇门管事,顿时大声道:“宋金刚,你快点弄死他啊!”
宋灿闻声大骂不止:“你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家伙满身是毒虫,我怎么弄死他?”
“你抓住他的手就好了!”
“我抓住他手,他就嘴里吐虫子,我怎么办?”
桂恕摇了摇头,不想接话,这宋灿真是脑子不灵光……
绿袍巫师看着桂恕走到大蛇边上,顿时大怒:“呜噜波拉皮得罗,你这个叛徒!老子通你娘!”
桂恕一言不发,随手一挥!
“唔啊!”
一根短短的银针一下就扎在了绿袍巫师的后脖子上,他当场痛的身体一僵,宋灿见状,抡起铁拳,照着那巫师的头猛地一砸!
“砰!”
绿袍巫师脑袋顿时被宋灿一拳打成了烂西瓜……当场殒命。
可是他身体倒下之时,一个小瓷瓶却从怀里掉了出来,磕在石头上,一下破碎,然后里头流出了一股金黄色的液体来,那液体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吸引了宋灿的注意。
“这什么玩意?”好奇的宋灿朝着那小瓶子伸出手,想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别碰!那是引诱毒蜂的东西!毒蜂很快就来了,你快去对付,我没空!”
桂恕说罢,将手伸入那大蛇身体里一掏,掏出一团血淋淋的东西来,然后纵身就朝裴翾那里冲了过去!
宋灿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毒蜂?毒蜂!
他连忙撒丫子就跑,这玩意在大明山遇到过,他可不想再遇到第二回!
此时的梓华山下,已经陷入了混乱,洪铁指挥着军士在死死缠着傩蛇门老祖,周燕在拼命的抢救伤员,而独孤艳则拼命用自己的内力在给裴翾疗伤……
桂恕火速拿着那一坨血淋淋的东西冲到裴翾面前,对裴翾道:“裴兄弟,把这个吃下去!”
裴翾睁开眼,看着那团血淋淋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那大蛇的蛇胆!这条蛇被他们称为灵蛇,多年以来,他们用各种名贵药物喂食这条蛇,让它变得剧毒无比,可偏偏它的蛇胆,却是最补的东西。你吃下去,我再用功力帮你化开,应该可以恢复你的体力。”桂恕急速说道。
裴翾望着那团腥臭的肉团,一时犹豫了起来,这玩意,直接吃吗?
“不要犹豫了!能打败那老妖孽的人,只有你!不然,所有人都得死!”桂恕厉声道。
“好,我吃!”
裴翾瞄了一眼那边死死拖住傩蛇门老祖的军士跟侗民,看着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消失,他心中痛苦不已……于是他拿起那团血淋淋的蛇胆,直接大口啃了起来!
“独孤姑娘,你去那边帮忙,这里我来!”桂恕又朝独孤艳说道。
“好!”
独孤艳起身,看了一眼正大口朵颐蛇胆的裴翾,然后转身离去了!
裴翾此刻已经管不了那蛇胆到底是什么味,只管大口吃着,拼命往下咽!而桂恕,则用他的双手,抵在裴翾后背,将真气灌入裴翾体内,让他迅速消化蛇胆!
很快,裴翾就吃完了那蛇胆,感觉有了些力气,桂恕也拼命的用内力帮他消化蛇胆,很快,他的力气就用尽了……
当裴翾站起来时,力尽的桂恕却栽倒了下去……
“桂叔,桂叔!”
裴翾大声喊着倒在地上的桂恕,桂恕睁开眼,看着裴翾,微微一笑,随后指着那兵堆里的傩蛇门老祖道:“去,杀了他……”
“好!”
裴翾答应了下来,他放下桂恕后,目光一凛,脚尖一点,直奔战场之中的傩蛇门老祖而去!
“老东西,拿命来!”
裴翾纵身而去,厉声大喊,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正在兵堆里杀得性起的傩蛇门老祖一抬头,便看见裴翾朝他扑了过来!
“臭小子,本座有意饶你一命,没想到你却咄咄逼人,今日本座非杀了你不可!”
傩蛇门老祖大怒,随即一跃而起,掠向了裴翾!
“砰!”
双掌相击,直震得气爆声轰鸣,下边的军士们纷纷捂住了耳朵,往后退去!
看着裴翾再度对上了傩蛇门老祖,一下就跟他缠斗在了一起!洪铁见状松了口气,他下令军士们散开,可不料那头的宋灿却慌慌张张的跑来,大喊道:“毒蜂来了,毒蜂来了!”
洪铁一惊,只见他朝着西边天空一望,顿时就发现黑压压的一群毒蜂在空中飞着,正朝这边而来!
“宋灿,你个贪生怕死的,你还不去把毒蜂引开!”独孤艳大声道。
宋灿摸着光头:“我往哪引啊?”
独孤艳大声道:“往山上引去!别来这里,滚!”
洪铁也大声道:“这边人多,宋灿你赶紧把那些毒蜂引走,快去!”
“哦哦……”
宋灿当即又跑了回去……
裴翾很快又跟这傩蛇门的老祖过了数十招!吃了蛇胆的他,经过一番打斗过后,顿时感觉腹中涌出一股热量来,那股热量盈满了他的丹田,然后又从丹田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力气源源不断,甚至这傩蛇门老祖的招式,他也看得更清楚了!
他暗自震惊,难道那蛇胆不仅能治伤,还能增强功力吗?
“砰!”
裴翾与傩蛇门老祖再度对上了一掌,直打的周围地面开裂,草木纷飞!
“唔啊……”
受了伤的傩蛇门老祖,被裴翾一掌打的连退七八步方止,甚至口中还溢出了鲜血来……
“不可能!你……你怎么可能恢复伤势的……就算恢复了伤势,也不可能短时间增长了这么多的功力……你究竟是谁?”傩蛇门老祖指着裴翾问道。
“因为我吃了你那条大蛇的蛇胆!”裴翾说道。
“什么?不……那蛇胆有毒,你怎么——”傩蛇门老祖说到此处顿住了,他一下想明白了……
“玄黄神功——你!可恶……”傩蛇门老祖皱起了眉头,他一时没想起,玄黄神功是可以克制那种毒的……那蛇胆,给裴翾吃了,只能是如虎添翼……
自己,今天还是过于轻敌了!
“好了,我送你最后一程!”
裴翾大喝一声,纵身冲上去,双爪凌厉如钩,一爪一爪朝着傩蛇门老祖猛攻而去!
傩蛇门老祖拼命挥手遮挡,可此时裴翾已经恢复体力,功力又大涨,气势如虹!而他,鏖战多时,已经露出了疲态……他先是被裴翾匕首所伤,之后又被桂恕用生石灰阴了一把,接着,还被火油燎了几下……纵然他内力深厚,现在也开始有些不支了……
面对那些军士,他可能打不过了还能逃,可面对裴翾,他打不过了逃也逃不掉……
裴翾手影翻飞,出手如电,他一爪接一爪,打的那傩蛇门老祖节节败退,三十多招之后,傩蛇门老祖已是衣衫破烂,胸口,腹部都是血淋淋的爪痕……
“不!我不会输!”
傩蛇门老祖忽然大吼一声,趁着裴翾冲过去之际,张口就朝着裴翾喷出了一口毒气来!
谁料裴翾早有防备,只见他一手翻转,手印如云,然后朝着那口喷向他的毒气就是一掌!
“轰!”
毒气被他一掌震散!而傩蛇门老祖,也被他这一掌强烈的气劲波及,当场呜呼一声,往后倒退而去!
“给我死吧!”
裴翾调整姿态,再度杀向这傩蛇门老祖,傩蛇门老祖也迅速调整,再度对上了裴翾!
“砰!”
“砰砰砰砰!”
两人四手重重的撞击着,甚至骨头都打的“咯咯”响!两人周围的草木早已不知所踪,地上也被两人的脚步踩的只剩一片顽石都不见了的砂砾……两人交手的重点区域更是成了一个沙坑!
“砰!”
傩蛇门老祖一袖子挥来,裴翾抬手一挡,可不料那袖子里居然飞出了一条三寸来长的黑色小蛇来!那小蛇冲向裴翾的面门,直接就是一口!裴翾连忙一歪头!
“咔!”
那条小黑蛇虽然速度极快,但是因为裴翾一歪头,它一口咬到了裴翾的面具之上……
“不!”
傩蛇门老祖绝望无比,那条小蛇剧毒无比,见血封喉,没想到这一击却落了空……裴翾反应过来后,迅速伸出双指夹住那条往下落的小蛇,接着运起真气随手一晃!
“砰!”
那条小蛇顿时就化成了好几截,血肉纷飞……
“不!本座杀了你!”
眼看杀手锏被破,傩蛇门老祖大喊着,右手抬手猛地朝裴翾打来!可此时他早已是强弩之末,这等招式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
“太慢了!”
裴翾一探手,居然一下握住了傩蛇门老祖的右手腕,看着傩蛇门老祖中门大开,他迅速用另一手朝着傩蛇门老祖胸口猛地一贯!
“噗!”
“咕唔……”
傩蛇门老祖披散着白发,低头望着自己被贯穿的胸口,脸上肌肉一抽,他缓缓抬头,看着裴翾,勉强挤出笑容:“你……你……”
“我会找出让南疆部族与汉人共存的法子的,南疆这片土地,本就该回归安宁!你们这些枉顾人命的巫师,也该落幕了!”裴翾大声道。
“你说的对,你是英雄……但是,你们汉人有句古话,你知道吗?”傩蛇门老祖忽然问道。
“什么古话?”裴翾问道。
“太平本是英雄定,谁见英雄享太平!”
傩蛇门老祖忽然脸色一变,伸出左手来,以极快的速度打向裴翾的面门,可裴翾更快,左手一摆,打开傩蛇门老祖的左手,然后脚一弹,一脚蹬在傩蛇门老祖的腹部!
“啊啊啊!”
傩蛇门老祖左手的一击还没打到裴翾,人就飞了出去,可是他那只之前被裴翾握住的右手却轻轻一弹,弹出了一粒沙子一般的黑色小东西,轻飘飘的飞向了裴翾……
“砰!”
傩蛇门老祖重重砸在了地上,口鼻喷血,胸口破了个大洞的他,此时已是呼吸急促,喘息都极为困难……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打赢了的裴翾,松了口气,可他正欲走过去时,可忽然感觉耳朵一痒,他抬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忽然,一阵眩晕感传来,他顿时眼睛一花,也往地上一倒,没了动静……
“贤弟!”
“王有才!”
“裴兄弟!”
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惊了,纷纷朝着这边而来,躺在地上还没断气的傩蛇门老祖,听着四周嘈杂的喊声与脚步声,嘴角一咧:“哈哈哈哈……纵然我死,他也活不了多久……哈哈哈哈……”
傩蛇门老祖在最后时刻仍然发出肆意的笑声,可很快,无数刀枪从他头顶落下,顷刻间,他就看见自己的血溅到了空中,然后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噗!”
洪铁狠狠一刀,将傩蛇门老祖的头颅砍了下来,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怒不可遏,这个老妖怪,居然让他损失了那么多人……
傩蛇门老祖死了,除了那个完整的头颅外,身体被愤怒的军士侗民砍成了肉酱……
裴翾也倒下了,半个时辰已到,他被丹药反噬了……
桂恕为了帮助裴翾恢复体力,也力尽了,被士兵抬回来的他,已经气若游丝……
而宋灿,还带着一群毒蜂在山上拼命的转悠,还没回来……
洪铁望着死伤一地的军士与侗民,望着这梓华山下凌乱的一幕,闻着难闻的腥臭味,顿时眉头一紧,手中刀一扔……
傩蛇门,终于是灭了,可是,这一战,他们虽然胜了,但同样损失惨重,只能说是惨胜……
忽然独孤艳走了过来,朝山上一指:“这位将军,我们还得上山一趟才行!这傩蛇门遗留的东西,还得好好处置,不然以后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再来此处,说不定傩蛇门又要死灰复燃。”
洪铁看了一眼独孤艳,郑重的点下了头。
第117章 鸡啼岭之战
战火如荼,燃遍了整个南疆大地!
腊月二十四清晨,就在裴翾等人才攻打梓华山时,身在崇善的陈钊很快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钦州,于昨日遭到了自海上而来的叛军袭击!
陈钊微微皱眉,不过这件事早就在意料之中了,于是他唤来随从恭平,开口道:“钦州那里乃是要紧之处,那五千本地的岭南兵不一定守得住,你速速带两千禁军前去支援!记住,声势要浩大,两千人你要弄出四五千人的动静!”
恭平一脸震惊:“老爷,您身边就三千禁军,我带两千走,万一叛军袭击您的大营怎么办?”
“这是命令!不要跟我讨价还价!”陈钊厉声道。
恭平低下头:“可是老爷,我没有任何领兵打仗的经验啊……”
“我不管,现在将军们都调走了,你不上谁上?快去!”陈钊厉声大骂,然后衣袖一拂。
“是!”
恭平立马下去了。
陈钊独自思忖起来,恭平若带人去支援钦州,那镇南关的叛军估计很快就会得知……这么一来的话,自己就不能待在崇善了……
想到此处,陈钊想通了,必须做出大肆回防邕州的动向,另外,派出一队斥候直奔西边,叛军才会放心从镇南关探出头去支援梓华山!
对!就是如此,只要自己不出差错,潜云的计策就是成功的!
很快,恭平率着往东支援钦州的两千兵马走后,陈钊随即下令先派出一队斥候往西而去,随后剩下的人拔营而起,弄起声势喧天,烟尘浩荡,往北返回邕州!
陈钊的一系列动向很快被叛军的细作侦查得知,然后汇报给了镇南关的范柳合河。
范柳合河得知之后,立马唤来了井归田,朝井归田问道:“军师,据细作来报,敌人的崇善大营已经分散离开了,他们起码有上万人,他们派出了几千人去往东,一定是去支援钦州的,此外,还有一队斥候往西去了,剩下的人则往北回去了邕州!”
“上万人?”井归田听着这个数字皱起了眉,然后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岭南道官兵还有三万余人,朝廷的兵马也是三万多人,钦州,邕州等地要驻扎兵马,最少去了一万,那么,还有近四万人下落不明……”
“有何不明?你说的那些人应该都去攻打梓华山了!钦州遇袭,他们害怕,所以一方面支援钦州,一方面派斥候通知西边攻打梓华山的人!另一方面回防邕州!”范柳合河道。
“大王,万一他们那四万人打梓华山是假,埋伏我们是真呢?”井归田反问道。
“我们的细作都已经告知我们了!他们打梓华山是真的,我非出兵不可!”范柳合河急了。
井归田看着急切的范柳合河,摇了摇头:“将军,此时不宜出兵啊……若梓华山果真遭到了攻击,那必然会派人前来求救的!”
“军师,等到求救时,已经晚了啊!梓华山距此一百八十里,大军要走最少一天一夜啊!现在钦州遇袭,他们军心动摇,这时正是我们解救梓华山的最好时机啊!”范柳合河急道。
“大王!还请三思啊!这个时候千万急不得,万一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呢?故意让我们的细作看到的呢?”井归田大声道。
“不可能!军师,眼下形势已经很明了了!他们在攻打梓华山,得知我们突袭钦州后,便立马召人回防,眼下,正是我们歼灭他们主力的最好时机!”范柳合河大声道。
井归田一脸无奈,既然范柳合河如此决绝,他也知道劝不下去了……
“大王,若您执意要派兵出关,必须谨慎,人马也不可少带!”井归田说道。
“当然,镇南关内尚有战兵三万,运兵四万,合计七万多人,我带走五万,剩下的就交给军师你了!”范柳合河拍着井归田的肩膀道。
“敢问大王,要带走战兵几何,运兵几何?”井归田细问道。
“战兵两万五,运兵两万五!”范柳合河道。
井归田沉默了,就给他留五千战兵吗?
范柳合河拍着井归田的肩膀:“军师,镇南关乃险关,五千精锐足以防守!何况咱们的运兵也并非没有战力,关内器械足备,就算他们攻打镇南关,几天也根本攻不下的!”
“好……”井归田慎重点下了头。
范柳合河带了五万人,哪怕是遇袭,也应该不会全军覆没吧……
就这样,腊月二十四上午巳时,范柳合河亲自率军出关,转往西北的梓华山而去!
兵过千,没有边,兵过万,没有沿!五万人马,骑步依次循大路而行,浩浩荡荡,烟尘漫天,宛如一条巨大的长蛇,从山的这头蜿蜒至山的那头,根本看不到边……
如今,这条大蛇,终于是被裴翾的一系列计策,给引出来了!
而此时,姜淮所率领的四万余主力大军,已经在鸡啼岭下埋伏好了!
四万伏击五万,好似小猫抓大鼠,这一仗,其实并不好打……
腊月二十四日,午后。
一身甲胄的姜淮,正趴在鸡啼岭的某座山头上,望着东南方向的大路,怔怔出神。忽然,身后响起了姜楚的声音。
“爹……”
同样一身甲胄的姜楚面带愁容的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楚儿?”姜淮回头问道。
姜楚道:“爹,你说,裴潜跟宋灿他们攻打那傩蛇门,会不会有事啊?”
姜淮闻言长叹一口气:“楚儿,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种胜负之事是很难预料的!”
姜楚闻言抿了抿唇:“爹,我眼皮老跳,你说,他们要是打不下那个傩蛇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他们那一千多人,乃是整个南征大军里精锐中的精锐,如果他们都灭不了一个门派,那后果就很难说了……”姜淮也露出了忧愁之色。
“爹,咱们能不能派斥候去探探情报啊?”姜楚说道。
姜淮摇头:“不行,去那地方,有两条路,大路的话,要绕一百多里,斥候打个来回都要一天多。至于小路,则要经过一个布满瘴气的山谷……而那位桂先生,没给爹留预防瘴气的药物,咱们的斥候是过不去的……”
姜楚闻言秀眉一蹙,她不由抬头望天,这时候,要是小鹰能回来报信该多好啊……
姜楚想到此处,灵机一动,将头盔一放,戴上了那顶黑色斗笠。
姜淮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一声:“楚儿啊,你还想着那猫头鹰回来报信给你啊?”
“嗯……小鹰,肯定会报信来的!”姜楚坚定说道。
姜淮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了。
四万多人,藏在这鸡啼岭周围的山岭之中,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动静来……谁都知道,这将是此次南征,最重要的一战!
赢了,范柳合河主力被歼,叛军便大势已去,攻破镇南关,收复交趾,那都不是大问题了。
但输了的话,那就前功尽弃,范柳合河甚至能再度北上,威胁邕州……而他们这些人,就算战死,也会成为戴罪之身!
姜淮大军这一埋伏,便埋伏了好几个时辰!
下午申时,正戴着黑色斗笠,站在树下擦拭兵器的姜楚,忽然听到了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她一抬头,小鹰便落在了她面前,毫无意外的,小鹰腿上绑着一张纸。
望着那张纸,姜楚心都揪了起来,她连忙解开绑在纸上的小绳子,取下那张纸,打开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上边不是裴翾的字,而是别人写的,看上去像女人的字。
只见上边写着:傩蛇门已灭,然人员伤损过半,裴少侠重伤,昏迷不醒……我等暂无法立即返回,还望其余各部,小心为上,叛军并非羸弱之军,慎之。署名是——周。
姜楚望着这纸条,顿时眼泪不由夺眶而出,那一千多精锐,居然伤损过半?裴翾还重伤昏迷不醒?只是看着这些字,她就可以想到他们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很快,姜淮的大脑袋凑了过来,他看着这纸条,皱起了眉来,喃喃念道:“看来他们打赢了最难的一仗,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爹!裴潜他会不会有事啊?”
姜淮重重叹了口气:“他是英雄,不会有事的,你放心!现在,你可以写封信回复过去。”
谁料姜楚却一把抱住小鹰:“不,爹,等我们打了胜仗,再跟他们报捷!”
姜淮淡淡一笑,拍了拍姜楚肩膀:“好。”
这时,报信兵小跑过来,对姜淮道:“将军,来了!”
“来了?”
“对,叛军来了!他们的先锋骑兵已经到了鸡啼岭东边的大路上,正朝这边而来。”报信兵答道。
“那他们的后续部队呢?有多少?”姜淮问道。
“数不清,就像一条大蛇一般,一眼看不到头!”报信兵答道。
“好,再探!”姜淮一挥手。
报信兵很快就离开了。
姜淮随即下令:“传我命令,准备!”
“是!”
很快,一些鸟笼子被摆了出来,鸟笼子里是各式各样的小鸟,不过都被布条绑住了喙,无法开口。准备这些鸟,自然是迷惑敌人的斥候的!
叛军的先锋骑兵很快进了鸡啼岭之下的山谷之中,随后,他们听见了岭上嘈杂的鸟叫声。
这是因为,姜淮的人迅速解开绑在鸟嘴上的布条,鸟儿立马就叫了起来。
叛军骑兵闻得鸟叫声,顿时便没有起疑,如果山岭上鸟叫声不断,那么就证明这里没有伏兵!于是他们迅速派出两人回去报信,其余人则继续往前探路!
鸡啼岭下,有一道长达十余里的走廊谷地。而这个地方,是最适合伏击的!
范柳合河生性多疑,自然是谨慎行事。可当前方的探马回报,鸡啼岭上鸟鸣声一片,绝无伏兵时,他顿时宽下了心来,大手一挥,让后续部队立马跟进!
申时两刻,范柳合河的大军进入了鸡啼岭下的山谷之中!
岭上埋伏的姜淮兵马顿时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在草丛里望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人马,一个个紧张的直冒热汗……
姜淮虽然脸上波澜不惊,可内心也翻腾了起来,这裴翾居然料事如神,范柳合河的主力居然真的来了!
“准备……”
姜淮缓缓抬起了手……
随着他抬手,无数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纷纷对准了下边行进的兵马!而后方一片荒坡里藏着的骑兵,也开始纷纷着甲!
申时三刻,姜淮看着上千全装贯束的骑兵,簇拥着一杆大纛,大纛之下,有一个头顶金盔,身披锁子甲的大将。姜楚望着这面大纛,又看着那个金盔将军,当即认定此人便是叛军主帅范柳合河!
他果断下令:“放箭!”
“杀!”
随着谷地两侧山岭上杀声喊起,无数利箭顿时就射向了下边行进的叛军!
“噗噗噗噗!”
利箭如蝗,瞬间将叛军射翻一大片!而范柳合河与他的亲兵都是全身甲胄,寻常箭矢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有限,一时没能将他射落……
猝然遇袭,叛军顿时慌了,可此时叛军队伍冗长无比,前边的先锋兵马已经出谷,后边的辎重马车还未进谷,而中间却遭遇了袭击,顿时大乱!
“杀!”
姜淮拔出佩刀,大喝一声,藏在坡地后边的骑兵们,迅速拿掉裹住战马马嘴的马嚼子,翻身上马,手持长枪,从一处缓坡上朝着下边的叛军杀了过去!
楚州铁骑冲到了谷底之后,迅速结阵杀向了凌乱的叛军!这些铁骑训练有素,皆是精锐,他们三五骑并排,互相配合,与叛军厮杀在了一起,很快将叛军拦腰截成了两段!
弓兵让叛军乱了阵脚,骑兵冲散了叛军的阵型,姜淮随后指挥步兵,从山谷两侧的小路分作十几二十路,蜂拥而下,朝着乱作一团的叛军杀去!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随我杀!”
姜楚领着亲兵,拿着长枪,纵马也杀向了下边的叛军!她一马当先,冲入阵中,随手一枪就挑翻了一个蛮兵,然后挥起枪杆一扫,一杆旗帜被她一枪扫断!
她身后的刘旺等人紧随她身后,奋力的杀向了沿途攻来的叛军!
“噗!”
枪尖一划,又是一个叛军倒地而死,姜楚纵马驰骋,眼看前方几个叛军正欲张弓搭箭朝她射,她顿时大怒,催动马匹猛地一冲!
“砰砰!”
战马加速奔驰,一下将那几个弓兵撞的飞了出去!
“大小姐你慢点!兄弟们保护好大小姐!”刘旺拼命催动马匹,一边杀,一边喊,很快追上了姜楚。
鸡啼岭下,顿时杀的昏天黑地!
被拦腰截断的叛军,首尾不能相顾,指挥不通,只得各自为战!再加上猝然遇袭,心头慌乱,顿时局势便打成了一边倒!
一队叛军的弓兵刚准备张弓搭箭朝山上射击,可忽然一阵标枪掷来,锋利的标枪,戳进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穿膛破肚……随后,一大群刀盾兵从山岭上涌下,抡起大刀,狠狠的杀了过来!
“噗!”
一个叛军弓兵被一刀砍断脖子,饮恨而亡,他身边的弓兵慌忙丢下弓箭,拔出腰刀,可忽然背后几根长枪扎来,让刚拔刀的他们瞬间就见了阎王……
乱战此起彼伏,遇袭的叛军很快被打的溃不成军!就连范柳合河身上的盔甲上都中了好几箭,好在他的甲胄足够厚实,箭矢并未伤到他。
“不要乱,听本王的命令,撤!”范柳合河大喊了起来。
“大王,咱们后路被咱们的辎重车堵住了!”一个亲兵跑来道。
“他妈的!自己堵自己?让他们赶紧滚开!都听令,随本王杀出去!”
范柳合河调转马头,带着一群甲胄整齐的亲兵就往回走!可是沿途都在乱战,哪是那么容易走的?况且,头戴金盔的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当!”
一支箭矢射在了他金盔之上,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响声,他大惊,连忙将头一低!他附近的亲兵连忙将他包围了起来,死死的护着他。可忽然两侧的山岭上火把亮起,一群步兵抡起手边的罐子就朝他们砸来!
“咣当!”
一个陶罐落在山谷里,被砸的粉碎,然后掉出了一地油亮的液体来!
“大王,是火油!”
范柳合河大惊失色,这是要烧死他啊!
“咣当!”
“咣当!”
火油罐子不断朝他扔来,甚至一个油罐子还砸中了他的一个亲兵的脑袋,居然当场就把那亲兵砸死了……
火油在山谷中流淌,姜淮的兵马刻意避开了这一段,为了阻拦范柳合河逃离,十几根带着树枝的树干忽然从上边扔来,重重砸在了山谷中间的道路上,叠成了一道墙,将他回去的路一下堵住了!
“火箭,放!”
随着一道声音喊起,无数火箭射向了范柳合河跟他的亲兵!
看着箭矢射来,范柳合河大惊!正欲纵马往前时,忽然好几个火油罐子掷来,他连忙避开,可有一个火油罐子正好砸中他的马头,当场将他的马砸的脑袋一歪,往地上一栽!
“可恶啊!”
“大王!”
“大王!”
“噗!”
“轰!”
亲兵的喊叫声湮灭在了火焰腾起的响声里……
火油配火箭,烧的红光现!
这一段山谷顿时火光乍现!火焰腾腾而起!战马嘶鸣乱跑,军将抱头鼠窜……范柳合河的大纛,都被熊熊烈火点燃,烧的咧咧作响,然后变成了残灰,飘向了四方……
然而,范柳合河却在几个得力亲兵的拼死保卫之下,从那几棵倒塌的大树上翻了过去,逃离了火海!
远处的姜楚恰好看到范柳合河逃离的这一幕,当场色变,手中长枪一指:“范柳合河,休走!”
姜楚纵马一冲,冲向了那片火海,追着范柳合河而去!
“大小姐!”
“大小姐!”
刘旺等人连忙催马跟上,大小姐居然去追叛军主帅,这么乱来的吗?
身在山岭上指挥的姜淮,看着姜楚只身去追范柳合河,当即慌了神,连忙对部下李规道:“李规,你速速带人跟上楚儿!”
“是!”
李规立马带着骑兵冲了下去!
范柳合河想逃,可并不简单!他的几万大军,将山谷这条道塞的严严实实。一乱起来,处处是人喊马嘶,刀兵相交,想要夺路而逃,实非易事。
“小鹰!给我盯死那个王八蛋!去!”
姜楚将小鹰从马鞍边的囊袋里抛了出来,朝前方一指,小鹰立马懂事的追着范柳合河而去。
范柳合河带着亲兵,夺路而逃,中途抢过几匹自己人的马,打马往东边而去!姜楚死追着不放,可她朝前冲,那些叛军就开始阻拦起了她来!
“挡我者死!”
姜楚挥枪一扫,将迎面而来的几个叛军扫倒,随后纵马一冲,又撞飞几个,再度朝前追去!
这一路上,有敌人,也有自己人,山谷之中,倒下了无数尸体,有叛军的,也有自己人的,完全是在乱战!
可是,申时过后,天已经渐渐开始变黑了……
范柳合河逃得很快,己方从山岭上下去的步兵没能拦住他,而己方的骑兵还在姜楚后方呢!所以,能追上范柳合河的,就剩姜楚这一支亲兵了!
天色渐黑,姜楚视线受阻,加上越往前,挡路的叛军越多,自己人越少,渐渐的,姜楚居然看不见范柳合河的背影了!
可好消息是,刘旺跟李规带着人追了上来,他们点起火把,策马来到姜楚面前,刘旺道:“大小姐,天黑了,咱们还追吗?”
“追!”
姜楚心一横,带着人再度追杀了过去!
她不想被人看不起,自己虽是一介女流,可也有一颗血战沙场的心!她一定要证明自己!
山谷中的乱战还在继续,可范柳合河在天黑之后已经逃得相当远了,他甚至逃出了鸡啼岭的那个谷口,逃到了东边!
就连姜淮都没想到,这范柳合河这么能跑!
真是大意了!
当姜楚率人杀到谷口时,看见一个头戴金盔的人被人簇拥着跑,她当即冲了上去,刘旺跟李规左右相随,几番搏斗之下,将那头戴金盔的人给挑翻下马,可翻过来一看,却呆住了。
“不对,这个人不是范柳合河!”刘旺当即喊道。
范柳合河的样貌自然是在军中传开了的,谁都知道他是一张马脸,可这个死去的却是一张圆脸。
姜楚气急,这个王八蛋,居然用金蝉脱壳之计!
正在此时,小鹰飞了过来,落在姜楚肩膀上,叫了两声之后,抬起一只翅膀,往东北方向指了指。
“东北方向,跟我走!”
姜楚纵马就朝东北方杀了过去!
若能擒住范柳合河,那么此战便到此结束!
第118章 围中围
夜幕降临,可鸡啼岭却火光冲天!
这是一场接近十万人交锋的大战,却挤在了这狭长的山谷走廊之中。阵势摆不开,指令跟不上,很快就陷入了纯粹的乱战之中!
乱战,拼的就是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
接近三万的楚州兵,都是姜淮带出来的精兵,战力是最高的。他们三五个一伙,十几个一群,结成小阵,并肩杀敌,奋力作战!杀至酉时三刻,直杀得鸡啼岭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而从岭南兵中挑选出来一万多人,下手也不含糊,他们学着楚州兵的作战方式,也成群结队的与叛军恶战了起来!
由于范柳合河逃跑,没了指挥,陷入谷中的叛军只能拼死相搏,而在两端谷口附近的,见状不妙便加速逃窜而去!
姜淮是主将,自然要在指挥歼灭敌人,他召集亲兵,在山岭左右两侧每隔十余丈便站一人,点起火炬,舞动令旗,与下边厮杀的军士呼应着,解决山谷中的残敌!
范柳合河的大军就像一条蚯蚓一般,中间段被碾的粉碎,只剩两头剩个囫囵的身子,拼命蠕动往谷口两端逃跑!
而姜楚,则带着刘旺,李规,率领着几百铁骑,追着往东边逃跑的范柳合河而去。
今夜无月,范柳合河逃跑也没点火把,姜楚只得靠着小鹰给她的讯息,往东北方向追去!
夜幕至,马蹄急,火光起,刀锋寒!
“驾!”
姜楚心急如焚,拼命纵马驰骋!仗打到这个份上,若是今夜能擒下范柳合河,那么年前就能结束战争;可若是让范柳合河跑了,那战局还很难说!
毕竟他们兵力欠缺,是孤注一掷,全部精锐都在此处!
“要是能在镇南关外伏下一支兵马就好了!”刘旺拼命催动马匹说道。
“可朝廷就没给我们那么多兵!有什么办法?”李规一边打着马,一边气的大骂。
“他跑不了的,有小鹰在,夜里也能找到他!”姜楚大声道。
几百铁骑跟着三人朝着东北方猛追!小鹰飞在高空,时不时落下来给姜楚指路,就这样,姜楚追了半个多时辰,追出了五十多里地,然后来到了一处山谷之外!
小鹰落在她肩头,朝里边叫了两声,意思很明显,范柳合河就在这山谷之中!
姜楚正欲纵马追,可刘旺却一把拉住了她的缰绳:“大小姐,不可贸然进去啊!这山谷看起来很深,恐怕有埋伏啊!”
姜楚道:“不进去怎么办?万一他逃了呢?”
李规用火把往地面一照,顿时看见了无数马蹄印与鞋印,他皱眉道:“大小姐,这里边进去了相当多的马匹!恐怕他们的残兵逃进去了很多,咱们只有几百人,不能犯险啊!”
姜楚冷静了下来,随后将肩膀上的小鹰拿在了手里,认真对它道:“小鹰,你先进去,看一下多少人好不好?”
小鹰歪起脑袋,似乎不明白姜楚要它做什么……
姜楚朝山谷里头一指:“你去看看,注意飞高一点,然后回来告诉我里边多少人……”
小鹰仍然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似乎充满了疑惑。
“要是裴潜那家伙在就好了……”姜楚似乎明白了小鹰听不懂,只得咬牙重重叹了口气。
她不会训鹰,更不会跟鹰交流,没有裴翾那种如臂所使般给小鹰下达命令的能力……帮手就在眼前,可她却根本不会使唤,这让她心塞的很。
姜楚心一横,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弟兄们,你们敢不敢跟我杀进去?”
身后的楚州军骑兵立马大喊:“愿与大小姐并肩作战!”
“跟我冲!”
姜楚手一挥,一马当先就冲进了山谷之中!
李规与刘旺只得紧紧跟随,几百骑兵冲进山谷里,纵马奔驰了三四里之后,忽然前边火把一下亮起如白昼,只见山谷里头,密密麻麻都是人,一眼望去,最少有好几千!
姜楚顿时一惊,连忙勒住马匹。而对面忽然几匹马往前缓缓走来,走到离姜楚一箭开外时,勒住了缰绳。
火光之中,换上了一身黑色盔甲的范柳合河,立在了前头,他手提一杆狼牙棒,在一众亲卫的陪同下,与姜楚相对而立。
“老远就听到你这个女人的声音,你应该就是姜淮的女儿,姜楚吧?”范柳合河开口问道。
姜楚神色一凛,答道:“不错,我便是姜楚!今夜特来拿你!”
“拿我?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笑了起来,“就凭你这个黄毛丫头也敢说大话?”
“是不是大话,你很快便知!”姜楚大声道。
范柳合河伸出狼牙棒,往后一指:“本大王这里,还有三千多人马!你们区区几百人,也敢冲进来,既然你们想找死,那本大王就成全你们!”
姜楚闻言瞳孔一缩!打,还是不打?
姜楚回头一看,己方全是骑兵,而范柳合河那边,骑兵并不多,多的是步军!倘若真在这山谷里打,骑兵很容易受到地形的限制,陷入乱战之中。若能将对方骑兵步兵分开,那就好得多了!
“刘旺,咱们先把他们的骑兵勾出来打,这里边不好施展!”姜楚回头对刘旺说了一句。
刘旺顿时就明白了,手一抬,然后做出了一个手掌半弯的姿态,身后的骑兵们立马纷纷拿起了马弓来。
“李规,你带人守住谷口,确保谷口安全!”姜楚回头又对李规道。
李规也点点头,也一抬手,然后做出了一个握住拳头,往下压的姿势,他身后的骑兵见状,纷纷抡起了长枪,拉住了缰绳,准备掉转马头。
而范柳合河看着这边姜楚悄悄下令,她身后的骑兵分成了两拨,顿时起了疑,这黄毛丫头要干什么?
“刘旺,上!”姜楚大喝一声。
刘旺拿起马弓,带着身后拿弓的骑兵,纵马飞驰而出,朝着范柳合河齐齐杀去!
“放!”
刘旺一声令下,骑兵们排成排,最前端的骑兵拉起弓,对着范柳合河射出了一排箭矢!
“大王小心!”
范柳合河的亲兵忙护着范柳合河往后退,而其他的骑兵则纷纷上前,准备与刘旺的骑兵交战!
谁料刘旺的人纵马跑了一小段距离后,居然来了个回旋,马蹄一拐,骑兵一转,再度朝这边射出一阵箭矢后,便掉头往回跑!
而另一边,李规率军已经退往了谷口方向,他们走的并不快,边走边观察着山谷两侧,提防着山谷两侧的埋伏!
刘旺的骑兵用两拨箭矢,射翻了范柳合河十几个兵后,迅速回转,然后跟着姜楚往后而去!
“他妈的!想引诱我追?”范柳合河冷哼一声,一下看出了姜楚的意图,并没有下令去追。
而姜楚退到谷口后,立马指着谷口两侧的山岭:“把这两侧的树,给我点了!”
“是!”
姜楚一声令下,骑兵们迅速下马,攀上山壁,开始对着树木点起了火来!
放火烧山,其一是防备范柳合河的人从侧面偷袭,而另一个目的,则是吸引己方的人马到来!
“大小姐,我们好像错了啊!这范柳合河会从山谷里头跑到山里边去的啊!”刘旺忽然拍着脑袋道。
姜楚摇头:“他要能跑进里头还好了呢,一旦进山,他就要丢掉马匹,然后徒步攀山走!而咱们,只要等待自己人到来,接着骑兵堵住各处路口,步兵搜山即可!那样子,他一辈子都逃不到镇南关!”
李规看着山谷两侧逐渐燃起的树木,皱眉道:“大小姐,这火一点起,恐怕会有麻烦啊?”
“什么麻烦?”姜楚问道。
李规指着那燃起的大火:“这样虽然能吸引将军的人马,可也能吸引敌人的逃兵啊!”
姜楚短暂一愣,对啊,夜里黑咕隆咚的,那些败逃的叛军恐怕会朝着这里而来……这样的话,搞不好真的麻烦了!
正说间,忽然有骑兵指着西南方向大喊:“大小姐,你看,敌人朝这边来了!”
姜楚一愣,忽然,前方的骑兵也道:“大小姐,范柳合河的人马从谷中杀出来了!”
姜楚大惊,这一把火点的,居然让自己一下陷入了不利之中……
她当场下令:“朝西边杀过去!杀散叛军的败兵!”
“杀!”
“杀!”
李规,刘旺同时大喊,几百人迅速掉头,朝着西南方而来的敌人杀了过去!
这股败兵也有几千人,都是从山谷内逃出来的,黑夜之中,他们本来摸不清方向,可忽然看见前方燃起大火,于是都朝这边来了……
因为除了姜楚这一只兵马,他们并未看见其他朝廷兵马过来,所以纷纷以为是范柳合河点燃的火!
黑夜之中,聚集兵马,自然要靠火!
“杀!”
姜楚一马当先,朝着这些叛军杀了过去!她清楚的知道,一旦被夹击会是什么后果!她也没有被那份泼天的战功迷了心!
“噗!”
姜楚长枪往前一捅,一枪便刺死了一个叛军,而后纵马一撞,又撞飞好几个!她身后的骑兵一起冲上,顿时就将这股叛军的前锋兵马冲的七零八落!
眼下,歼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既要拖住范柳合河,也要保证自己这几百人的安危!
可当这边打在一起的时候,范柳合河却率兵从谷中杀了过来,他死死盯着姜楚的那股骑兵,眼神一凛:“他妈的,那个女的是姜淮的女儿,只要擒住了她,我看他姜淮怎么玩!弟兄们,跟我上!”
范柳合河一招呼,他手下的兵马便朝着姜楚冲了过去!
此刻,他的手下也有三四百骑兵,再加上步兵,对他而言,消灭姜楚几百人,应该不成问题!
“本大王在此!所有人听令,谁抓了那个女的,立马封为将军,赏金千两!”范柳合河一边纵马驰骋,一边厉声大喊!
他手下的兵闻言,也跟着大喊,于是乎,让姜楚成了众矢之的!
从谷口败退的叛军们听得范柳合河的大喊,立马反应了过来,抄起手中兵器就朝姜楚杀了过去!
“保护大小姐!”
“保护大小姐!”
李规与刘旺破口大喊,可前边几千兵马冲不散,后边范柳合河的几千人又追了上来,一下子就把姜楚的几百骑兵围在了核心!
现在陷入重围的人变成了姜楚了!
姜楚拼命的与冲上来的叛军搏杀,她一枪捅死一个,然后枪杆一甩,又打退几个!她的亲兵也纷纷冲上来,替她解围,朝着前边开路!
可乱战之中,刀枪根本不长眼,少时,姜楚的坐骑不知被谁一枪捅中,顿时嘶鸣一声,翻身一倒,将姜楚掀下了马来!
“杀!”
范柳合河见状大喜,居然亲自舞着狼牙棒朝姜楚杀了过来!
落马的姜楚很快被亲兵救起,她一转头,正好看见冲向她的范柳合河,顿时朝左右喊道:“放开路,让他进来,然后围死他!”
大胆的姜楚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的决定!
围中围!
姜楚被亲兵扶上另一匹马后,便下令几百骑兵转换阵型,摆出一个防御阵势,所有骑士骑着马,绕着圈杀敌。而她,则立在了核心位置,等待着范柳合河杀来!
骑兵的方圆防御阵法是不如步兵的,马是需要动起来才有用的,这是常识。所以范柳合河看着姜楚的骑兵摆了这么一个阵法,顿时大笑不止。
“果然是个黄毛丫头,根本就不懂打仗!”
很快,姜楚外围的骑兵防御圈就被叛军的步卒攻破,一匹匹战马倒下,骑士落马后被砍死砍伤,损失惨重……
姜楚对着军士们大喊道:“兄弟们,挡住,只要缠住他们,父亲就可以赶过来,然后将他们包围消灭!”
范柳合河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大喊道:“兄弟们,跟随本大王冲,一举拿下那黄毛丫头!”
“冲!”
“鸡窝洗!”
范柳合河一马当先,冲向了姜楚的战阵!他必须在此刻鼓舞士气,只要擒住了姜楚,收拢败兵之后,他还有底气跟姜淮一战!
范柳合河是这么想的!
可他从未想过,这,也是一个圈套!
当范柳合河冲入阵中之时,姜楚的骑兵迅速变阵,不再绕圈圈防御了,外围的所有骑士,迅速扑向了范柳合河的亲兵!而内围的人,包括姜楚在内的,全部冲向了范柳合河!
“噗噗噗!”
数支长枪戳向了范柳合河的亲兵,瞬间将他们戳下了马!而姜楚的骑兵也没落到好,也被范柳合河的亲兵戳死了好几个!
指挥外围骑兵的李规大怒,提起大刀,一刀挥去,便砍飞了两个叛军的脑袋,随后纵马横冲,杀向了范柳合河其余的亲兵!他膂力过人,长刀落下,再次将一个叛军砍落马下!
范柳合河的亲兵见他如此勇猛,当即掉转马头,抡起兵器,朝他杀来!
李规长刀如虹,再度一挥,扫开几根长枪,而后另一只手拔出马鞍旁的马刀,于马上转身挥刀一斩!
“噗噗噗!”
三个叛军当即被他一刀封喉!
可李规掉转马头时,忽然胯下马嘶鸣一声,马腿不知被哪个叛军一刀砍断,马匹当即一翻,李规连忙一个翻身落地!可四周已经有好几根长矛朝他扎来!
他连忙挥刀遮挡,可不慎后腿还是中了一枪!
李规疼的眉头直皱,可他手上没停,挥起长刀,猛地朝后一扫,又掀起了一片惨叫之声……
随后,他徒步往前,继续跟范柳合河的亲兵纠缠,上砍敌头,下砍马腿,居然硬生生的将范柳合河的亲兵与后续的叛军隔绝了开来!
“大小姐,靠你了!”
李规挥刀杀着,大喊一声,可他回头四顾,自己的骑兵都被分割开来了,与他相距很远,而且,地上已经倒下了不少自己人的尸体……
而冲入内围的范柳合河,一下子便遭遇了来自刘旺与姜楚的猛攻!
“乒乒!”
两支长枪劈头砸来,砸在了范柳合河的狼牙棒上!范柳合河眉头一皱,随后大喝一声,将两人兵器同时荡开,接着挥起狼牙棒猛地一扫!
“砰!”
带着钢刺的狼牙棒一棒重重的打在了姜楚的马头,姜楚的马顿时惨鸣一声,直接四肢腾空,往侧面一翻!
可姜楚却咬着牙,趁着还在马上的时候,将手中长枪猛地朝范柳合河一戳!
“叮!”
毫无意外的,长枪直接被打落,姜楚也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大小姐!”
刘旺大喊了起来,可他一转头,范柳合河便朝他攻了过来,那沉重的狼牙棒朝着刘旺迎头打下!
“叮!”
刘旺拼命将手中长枪往上一抬,勉强挡住了范柳合河这一击!可这一击势大力沉,他的双臂瞬间被压弯,而那狼牙棒的钢刺甚至贴到了他的头盔之上!
“呀啊!”
刘旺拼命较劲,想磕开这狼牙棒,可他根本没有范柳合河这么大的力气,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济于事……
“喝!”
范柳合河挥起狼牙棒,顺着枪杆一扫,刘旺连忙松开一只手,范柳合河见刘旺松手,再度抬起狼牙棒,猛地朝刘旺脑袋一砸!
万急之中,刘旺连忙一低头,可那杆狼牙棒太快,一下打中了他头盔盔缨,这一带之下,刘旺惊叫一声,身子一个不稳,也朝马下一栽!
姜楚跟刘旺,根本就不是范柳合河的对手!
此时的姜楚已经从地上爬起,她掏出一把匕首,俯身一窜而出,范柳合河冷冷一笑,于马上挥起狼牙棒一扫!
姜楚急忙一偏头,险而险之的躲开了这一棒,可身子一个不稳,再度往地上一摔,就在要摔倒时,她用尽力气,将匕首猛的朝范柳合河座下马一掷!
“噗!”
皇天不负有心人,姜楚一匕首飞出,扎中了范柳合河胯下马的马腿关节之上!
范柳合河的马吃痛,顿时一双前蹄高高跃起,让范柳合河的攻击被迫中断!而落马的刘旺,也趁机将手中长枪往前一送!
“噗!”
长枪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扎中了范柳合河的马肚子,刘旺接着猛地一划拉!顿时范柳合河的马痛的惨叫不止,马肚子里头的内脏和血都哗啦啦的掉到了地上……
范柳合河大惊失色,连忙双脚踢开马镫,翻身落地,可他的马,却“噗通”往地上一倒,哀鸣不止……
“兄弟们,一起上,杀了他!”
姜楚破口大喊,周围厮杀的其余人纷纷撇下了敌人,掉头杀向了范柳合河!
落地的范柳合河,刚要对姜楚痛下杀手时,一柄长刀忽然从后一掷而来,范柳合河急忙身子一偏,可那柄长刀仍然插在了他后肩膀上,在扎中他的同时,也将他一边的肩甲给卸了下来!
出刀之人,自然是李规!
姜楚转头一瞄,只见李规已经成了个血人,为了拦住支援范柳合河的叛军,他已经身负多处损伤,却仍然站在那里,腰杆挺的笔直!
“呃啊!”
范柳合河吃痛,叫了出来,姜楚哪里敢放过这个机会,连忙从地上抄起长枪,朝着范柳合河一捅!
“叮!”
可姜楚力道不够,她一枪扎在了范柳合河的护心镜之上,居然没能扎透……
“他妈的,你这贱人!”
范柳合河拿起姜楚的长枪,另一手举起狼牙棒,便朝姜楚狠狠砸来!
“乒!”
范柳合河一举手,可周围其余的骑士已经过来了!有马的骑马,没马的徒步冲来,他们不少人都带着伤,可此刻,却一个个杀气凌人,因为眼前就是叛军主帅!
杀了他,这份功劳足够他们全家过上好日子!哪怕是死也值得!
长枪,马刀,从四面八方杀向了范柳合河!可范柳合河哪里是那么好杀的?他一把丢开姜楚的枪,抡起狼牙棒绕过头顶,猛地一扫!
“叮叮叮叮!”
刺向他的长枪马刀纷纷被打开!不少军士甚至虎口都被打的开裂,倒飞了出去……
厮杀多时,姜楚的几百人已经所剩不多,仅仅就剩几十人,除了在拼命抵挡叛军支援范柳合河的,内围就剩十来个人,且个个带伤!
作为叛军主帅的范柳合河,自然也是一员猛将,纵然姜楚给他设计了圈套,可对他而言,这几百人想要奈何他,也绝非易事!何况,还有无数叛军朝着他这边冲来!
姜楚再度上前,抡起长枪,朝着范柳合河一砸!
“笃!”
谁料范柳合河一抬左手,就稳稳拿住了姜楚的长枪!刘旺见状,也抡起长枪朝范柳合河一捅!
“乒!”
可刘旺的枪才推过去,就被范柳合河一狼牙棒给打飞了!
“哼,不自量力!”
范柳合河一手握住姜楚的长枪往自己这边一拉,另一手举起狼牙棒,就朝着被拉了一个趔趄的姜楚当头砸下!
“去死吧!”
范柳合河也不墨迹,战场之上,可从不会怜香惜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鹰爪忽然从范柳合河侧面抓来,那锋利的爪子迅速划过,让范柳合河一下停止了手中动作!
“呲啦!”
一道血线从范柳合河脸上飞溅而出!
“呃啊啊啊啊!”
范柳合河当场一个踉跄,步步后退,他将握住的长枪一丢,连带着将姜楚也丢到了一边!然后他一手捂着面门,嘶喊了起来!而鲜血,已经流满了他的脸……
落地的姜楚闷哼一声,此时的她嘴角也已经溢血,浑身疼痛不止,可当她看清范柳合河的现状时,顿时吃了一惊!随后她一下就看到了一双大翅膀再度朝范柳合河扑去!
“小鹰!”姜楚大喊了起来。
小鹰再度一扑,一双大爪子猛地一抓,又在范柳合河没了肩甲的那侧肩膀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唔啊!”
范柳合河再度惨叫!
可范柳合河反应极快,而小鹰去抓他肩膀时,爪子不慎被他那锁甲绳给勾住了,一时居然挂在了那绳子上!范柳合河随即一伸手,一下抓住了小鹰!
“王八蛋,放开小鹰,给我死!”
姜楚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持枪朝前一捅!
这一次,她的长枪戳在了范柳合河护心镜旁的甲叶缝里,重重的捅了进去!
“呃啊啊啊!”
范柳合河再度吃痛大喊,他发起了疯来,甩开小鹰,然后一脚蹬飞姜楚,拖着狼牙棒,捂着伤口就往后跑!刘旺一扑过去,也被他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休走!”
姜楚大喊着,可挨了一脚的她,此时口吐鲜血,根本就站不起来了……
她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活着的在拼命抵挡着疯狂的叛军,她眼睛望向了李规那里,可李规已经倒在了地上,浑身衣甲破烂,一动不动……
还是,失败了吗?
姜楚这么想着……
可就在此时,趴在地上的她,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一回头,她便看见远处无数火把,如同一片灿烂的星光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楚州铁骑……
父亲,终于来了……
第119章 追亡
姜楚力尽之时,姜淮终于赶到了。
“楚儿,楚儿,你醒醒!”
姜淮抱着倒在地上的姜楚,悲恸大喊了起来,姜楚缓缓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奋力抬起手,遥指前方:“追……追上他,别让他……别让他逃了!”
姜楚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姜淮双眼通红,心痛不已,可忽然军士抬上来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呈在了姜淮面前。
尸体是李规的,他全身遭遇数十创,最终力竭而死……
姜淮望着李规的尸体,心头一冷,脸上旋即浮现出无比愤怒之色,大吼道:“追!一定要追到范柳合河,将他的狗头给老子宰了!”
“是!”
手下军士齐齐答道,随后数千骑兵打着火把,奋力朝前追去!
夜幕蔼蔼,马蹄隆隆,数千铁骑奔踏在这山岭之间的路上,宛如一条游曳在大地上的火龙!
这条火龙所到之处,见人杀人,见车毁车,沿途无数逃跑的叛军,都被它无情的吞噬……
腊月二十四这夜,注定是所有人难眠的一夜.
身受重伤的范柳合河,在混乱之中,遇到了几个巫师,在巫师们的帮助下,他的伤口被暂时处理了,可他却永久的失去了一只眼睛……
被小鹰一爪子勾掉的一只眼睛!
此刻的范柳合河,躺在了一辆马车里,他的身边,汇聚了上百骑兵,这些骑兵,一路护送着他,冲向了镇南关!
马车在群山之中开出的道路上狂奔,一路颠簸,车身摇晃不已,可驾车的人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他们现在还未脱离危险,后方仍有追兵。
“咳咳……”
在马车的颠簸下,范柳合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包裹着白布的胸口,那里已经被他自己的血染的通红,那道伤口正是姜楚用长枪捅的,要不是他穿着厚重的铠甲,那一枪差一点就捅破了他的心脏……不止如此,他的左肩上,脸上都包扎着白布,三处伤口,皆是重伤……
“大王……保重啊!”坐在他对面的巫师眼中含泪朝他说道。
“咳咳……咳咳……”
范柳合河咳嗽了一阵后,巫师拿出帕子给他擦掉嘴角的血,默然无声……
颠簸的马车,让范柳合河根本无法安静养伤,好在他的身体足够结实,只见他睁开一只眼,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巫师,冷冷道:“你……你为何才来?本……本大王遭遇埋伏的时候……怎……怎么不见你?”
巫师低头道:“我等本应侍奉大王左右,可见前方探路的斥候说鸡啼岭无异样,所以便抄小路前往梓华山,想为大王探知情形,可半道上遇见了逃出来的士卒,方知大王遇袭,所以才赶过来……”
范柳合河闻言闭上了眼,但好在事情还未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他再度道:“我们……我们……离镇南关还有多远?”
“还有四十里路就到了。”巫师回答道。
“那追……追兵呢?距离我们多远?”范柳合河睁着一只眼问道。
“约莫四五里……”巫师低头道。
范柳合河闻言,仅剩的那只眼顿时圆睁起来,神色激动道:“那就是说……说……本大王……本大王的五万人马……已经……已经……”
巫师长叹了一口气:“恐怕他们是很难回镇南关了……就连我们都……”
范柳合河闻言,愣了一下,接着龇起了牙,半张没被白布包裹的脸一下变得狰狞无比:“也就是说……本大王……大势已去了吗?”
巫师木然的望着范柳合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噗!”
范柳合河忽然张口就喷了一口血,鲜红的血渍溅到了巫师脸上,让巫师勃然变色!
“噗通!”
范柳合河倒在了车厢内,瞬间不省人事了……
“大王!大王!”
巫师急了,连忙手忙脚乱的给范柳合河处理了起来,可忽然马车轧到了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起来,巫师身子为之一歪,范柳合河也差点从车窗里飞了出去……
好在巫师死死拖住了范柳合河的双腿,没让他掉下马车。
“怎么驾车的!大王都差点被你甩出去了!”巫师朝着驾车的士兵破口大骂。
可驾车的士兵却大喊起来:“不快不行啊!巫师大人,你看后边啊!”
巫师大惊,将头从车窗里探出去,往后一看,只见后方不远的山道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火龙……
毫无疑问,那便是追兵!
“快!快驾车!”
巫师再度朝驾车的士兵破口大喊,可士兵却不买账了:“巫师,再也快不了了,再快,这车就散架了!”
巫师急的直叹气!
马车一路颠簸,车轱辘在疯狂的震动着,时不时轧上一块凸石,一处浅坑,将马车颠的左摇右晃!
眼看后方的追兵越来越近,巫师心中更急!因为马车再怎么快,也快不过骑兵!一旦被身后的骑兵追上,只有死路一条!
很快,姜淮的铁骑已经迫近,距离他们这群人仅仅只有一里地了!
巫师当场做出了决策,他一把抓起范柳合河,背在背上,用布条绑住,然后趁着马车拐弯之际,轻轻掀开帘子,用轻功朝着旁边的山林一跃而出!
由于他们这一百多骑兵与几个骑马的巫师都没打火把,所以巫师居然在所有人,甚至连驾车的士兵都未发现的情况下,直接带着范柳合河逃进了一旁的山林之中!
随后,姜淮率领铁骑很快就追了上来!
失去了爱将的姜淮,愤怒无比,亲自策马冲在最前头,手中拿着一杆方天画戟,看看前方的那一百多人马就在不远处,他当场下令:“马弓手,放箭!”
愤怒的弓手们张弓搭箭,朝着前边的那些骑兵射了过去!
“嗖嗖嗖!”
箭矢穿破夜空,很快就射中了马车后边吊尾的骑兵,只听得几道哀嚎声响起,好几个骑马的叛军被射翻,滚落马下!随后姜淮的铁骑一冲而过,将那些落马的叛军践踏成泥……
追上了之后,自然便是屠杀!
愤怒无比的姜淮,挥起方天画戟,一戟就将一个叛军从马上挑起,然后狠狠的往旁边一甩!那叛军在夜空中发出一阵惨嚎,然后重重的摔进了路旁的林子里,肠子都挂在了树枝上……
姜淮挥舞铁戟,左挑右刺,将一众前来迎战的叛军打的落花流水!他身后的骑兵也从侧面杀来,很快就将那一百多叛军骑兵杀的纷纷落马而死!
此刻,保护马车的人,仅剩几个巫师了!
姜淮那管你什么巫师不巫师,杀穿这一百多骑兵后,再度率兵追上,马蹄烈烈,如同隆隆作响的战鼓一般,朝着那辆马车逼近,那些巫师们,很快也慌了!
一个巫师眼看姜淮追到了身后十步之外,立马掏出蛇来,朝身后一甩!
那条蛇飞向姜淮,张开口,露出毒牙就朝姜淮咬来!
“哼!”
姜淮冷哼一声,挥起铁戟一荡,一下便将那条蛇直接打成两截,然后甩进了路旁的丛林里。
“放箭!”
姜淮大声下令,身后的骑士再度拿出马弓,朝着前边的巫师射出了愤怒的箭矢!
“嗖嗖嗖!”
箭矢再度破空,一个最后边的巫师猝不及防,被一箭穿心,当场惨叫着跌落马下,姜淮纵马奔踏而去,马蹄一下踏在了那落马巫师的脸上,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巫师被踏的颅骨碎裂,当场惨死!
其余巫师慌了,可他们以为范柳合河还在前边的马车里,就算慌乱也不敢贸然逃走,仍然死死追着马车走!
“放箭!”
姜淮再度下令,箭矢再度射出,前边仅剩的四个巫师又有两个中箭落马,另外两个则是胯下马被射中,也被马掀落了下来……
“杀!”
姜淮纵马一冲,挥起手中铁戟,一戟便将一个刚爬起来的巫师捅穿,那巫师虽然被捅穿,可却死死抓住了铁戟,接着一条蛇从他袖子里窜出,顺着戟杆就游向了姜淮!
“哼!”
姜淮根本不慌,眼看那蛇游来,他迅速腾出左手,急速一抓,一下便掐住了那条蛇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捏,直接将蛇捏死,随意一掷。
被捅穿的巫师眼中露出了绝望之色……
“噗!”
铁戟被抽出,那巫师也含恨而亡。
很快,所有巫师在一番死战之下,皆被杀死,姜淮杀完这些巫师后,追向了最后的那辆马车!
马蹄声声催命来,前边驾车的叛军已经慌的手都在抖!虽然他拼命鞭打着拉车的马,可马车又如何跑得过铁骑?
“砰!”
只听得一阵木头断裂的脆响,姜淮一戟狠狠打在马车车辕之上,当场将车辕打裂,马车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接往侧面一翻!
“呃啊啊啊啊!”
驾车的叛军也跌落了下去,随后,他迎来的便是生命中最后一道火光……
“轰隆!”
马车翻倒进了路旁的沟里,将沟里的草木砸成了一片狼藉,姜淮眼看成功追上,当即大喊:“范柳合河,你逃不了了!”
可是马车里边根本没有任何声音……
姜淮神色一变,迅速下马,抡起铁戟,朝着马车里狠狠一捅!
这一捅,是对着马车坐人的地方捅的,如果有人的话,基本是躲不开的,何况范柳合河身受重伤……
姜淮一捅捅了个空,顿时神色一变,手一挥:“搜!”
军士们纷纷下马,冲上去将马车翻了个底朝天,可车厢内除了些许白布,药罐,以及血渍之外,居然什么都没有……
姜淮大惊,这怎么可能?
可恶的范柳合河!
可姜淮毕竟是姜淮,他冷静下来之后,立马下令:“你们分成几拨,给我守在镇南关附近的路口,就算范柳合河能逃,他其余的兵卒,一个也不许放进镇南关!”
“是!”
骑兵们纷纷领命而去!
姜淮看着那破碎的马车,气的狠狠一拳砸在了手掌之上!
巫师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他趁夜钻入山林,背着范柳合河飞速的朝着东南方奔跑着,在成功的避开了姜淮巡逻的骑兵后,当夜寅时,他钻入镇南关西侧的山岭之中,然后成功的将范柳合河带回了镇南关!
可是,回来的,也仅仅就他们两个人而已……
当天色亮起的时候,姜楚也从一架马车里醒了过来。她咳嗽了两声后,定了定神,爬了起来,听到她咳嗽的声音,车帘很快被掀开了。
掀开帘子的人是姜淮手下的偏将,名叫迮晃,他长得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迮晃看见姜楚醒来,当即道:“大小姐,好些了吗?”
姜楚点点头,问道:“范柳合河抓到没?”
迮晃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将军昨夜亲自率兵追赶,虽然追上了范柳合河的马车,可……范柳合河却不在马车里……”
姜楚顿时一怔,随后脸上现出怒容:“这个狗日的范柳合河,我一定要亲自手刃他!”
迮晃点点头:“大小姐,将军已经让人把守住了镇南关外的各处路口,纵然范柳合河能逃回去,他的兵却是一个都回不去的,放心吧。”
姜楚点点头,又问道:“刘旺怎么样?”
迮晃摇头:“伤的很重,可是还活着……”
“那李规呢?”姜楚一问出来,便心中一凉,刚才迮晃的话似乎已经预示着什么了……
迮晃一脸黯淡,低头道:“李规他……阵亡了……”
姜楚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李规是为了她而死的……没有李规死死挡住那些叛军,她跟刘旺根本就伤不到范柳合河……可就算他们如此拼搏,范柳合河却依然逃了……
姜楚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她还是太弱了,若是她能有裴翾一半的实力,范柳合河的脑袋早就拧下来了……
正当姜楚哭泣时,迮晃却忽然回头,然后从另一人手里拿来了一只猫头鹰,送到了姜楚面前。
“它的翅膀伤到了,好在没伤到其他地方,大小姐,给你。”
姜楚望着小鹰,伸手接过来,放进了怀里,一言不发……
若不是小鹰那一爪子,她跟刘旺恐怕都会死在范柳合河手里……说来,小鹰也是她的恩人了,不,恩鹰……
逃到镇南关内的范柳合河,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
七万人马没了五万,大势已去,这镇南关被攻破也是早晚的事……
于是乎,镇南关的帅府之内,便陷入了混乱。留守的叛军将领在争执,有的说要派兵出去寻找自己那些被打散了的兵,可有的却说只能坚守,一旦出去就会遭遇敌人袭击,得不偿失……
井归田默默的看着这些争执的将领,一言不发,因为范柳合河出去的这一日,他说的话也没人听。
凌晨时分,梓华山报信的巫师到来,才告知了关内的将军们,梓华山遭到了攻击……
将范柳合河救回来的巫师揪住那个报信的巫师,厉声问道:“不是早派人告诉你们要提防的吗?你跑过来干什么?”
那个巫师一脸懵:“你们何曾派人过来啊?”
巫师一愣,破口大骂:“我们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拨人循小路去的梓华山,你们瞎吗?”
那个巫师还是一脸懵:“哪里有人来报信啊?我们根本没看见报信的人来!”
巫师闻言也懵了,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井归田意识到了不对劲,立马走过来道:“恐怕我们去报信的人,已经被他们半途截杀了……”
两个巫师一下回过了神,恐怕只有这个可能了……
“既然他们算计到了这种地步,恐怕梓华山,也凶多吉少了……”井归田皱着眉头念道。
“放你妈的屁!”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两个巫师毫不客气怒斥起了井归田来。
井归田冷冷道:“这一切恐怕都是他们算计好的,不信的话,你们等着看吧。”
“砰!”
“唔豁~”
一个巫师当场就给了井归田一拳,直打的井归田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墙上,然后滑落了下来。
“你这个狗汉人,还敢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他妈的老实点,不然老子弄死你!干你娘的!”
两个巫师对着井归田破口大骂,若不是范柳合河还活着,只怕现在就会要了井归田的小命。
井归田被打的眼眶都肿了起来,他捂着眼睛,指着两个巫师,指尖打颤道:“你们两个蛮子,居然敢如此待我?眼下已经大败,你们还闹起内讧,你们知不知道,敌人下一步,就是攻打镇南关了!”
“你给老子闭嘴!”
“我呸!”
两个巫师哪里听得进去,其中一个甚至还朝井归田吐口水……
而帅府内的其余叛军将领,皆是一脸漠然,他们与井归田根本不对付,看着这个汉人挨打,心里爽的要死的大有人在……
井归田捂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扫视着这群南蛮,心中升起了一股落寞之感,若是范柳合河一死,只怕他立马就会被这帮蛮子砍了祭旗……
可若他重新投降朝廷,只怕也落不了好……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进退失据,大祸恐怕很快就要临头了……
于是,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三十六计走为上,只有逃,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井归田最终忍着眼眶上的疼痛,在这帮蛮人的注目下,灰溜溜的逃离了这帅府。
虽然范柳合河没死,可战争的天平,却已经开始倾斜了。
腊月二十五清晨,裴翾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之上。他伸手摸了摸软榻,感受着这材质,伸手揪起那床单一瞧,好家伙,居然是上好的丝绸做的床单……他吸了吸鼻子,这里居然还有淡淡的花香味,这是哪里?
他往头顶一瞧,只见头顶的纱帐之上,是一片黑不溜秋的穹顶,他再张目四望,透过纱帐看向其他地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个洞穴之内。
“咳……咳……咳咳……”
想起身的裴翾,身子一动,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咳嗽,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感,让他不得不再度躺了下去……
听到他咳嗽声响起,洞穴外很快进来了一个倩影,那个倩影端着一碗药,走到裴翾面前,掀开纱帐,大大方方往床上一坐,就对裴翾道:“裴将军,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裴翾看着这个人,顿时眼色一变:“周姑娘?”
来人正是周燕,她已经换回了一身女人的衣服,只见她冲裴翾笑了笑,然后将药碗拿到裴翾面前:“喝药吧。”
裴翾问道:“这是哪里?”
“梓华山,千蛇洞。你这个床铺,正是傩蛇门老祖的。”周燕说道。
“啊?我睡他床上?”裴翾吃了一惊,又想坐起来,可一动,他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周燕道:“裴将军,你不要激动,你躺着,先把药喝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好……”
周燕从床边拿起一个软枕,垫在了裴翾后背,然后扶着裴翾靠着软枕躺着,将那碗药给他喂了下去。
喝完药之后,裴翾想提气,可他一运,却发现什么内力都提不起来,他想起自己吃了那灵华丹的后果,于是也就放弃运功了。
周燕放下药碗,开口道:“我们已经把傩蛇门给灭了,傩蛇门老祖,也是你打死的。”
裴翾眼珠转动了两下,想了起来,傩蛇门老祖是被自己一爪戳死的……
“但是,我们也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周燕说着,声音都低沉了下来。
裴翾眼中露出悲伤之色:“都怪我,是我轻敌了……如果我们再准备充足一些的话……”
就在这时,周燕忽然脸色一变,睁着大眼睛,紧紧盯着裴翾的眼睛,甚至伸手指向了他的眼睛……
裴翾看着周燕惊讶的脸色,顿时问道:“怎么了,周姑娘?”
周燕指着裴翾的眼睛:“你……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红点。”
“红点?”裴翾一惊,“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不是,两只眼睛都有,而且都在瞳孔的同一侧……”周燕颤声说道。
裴翾闻言,心顿时提了起来。
周燕说完,慌慌张张跑了出去,碗都没拿,边跑边喊道:“我去找桂先生去!”
裴翾还没来得及喊住,周燕就跑了!
很快,又一个女人进来了,只见这女人肩头上扛着一个青铜鼎,走到裴翾面前,重重往他床前一放,大声道:“王有才,你看,这就是傩蛇门的那个毒鼎,让我给弄到手了!”
裴翾听着这声音,笑了笑:“恭喜你啊,独孤大小姐。”
独孤艳拍了拍手道:“不过我要找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灵鼎,你记得要陪我去找哦。”
“好。”裴翾淡淡答应着。
独孤艳大大咧咧走来,掀开纱帐,看向了躺在榻上的裴翾,忽然,她也跟周燕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指着裴翾的眼睛道:“你的眼睛怎么了?瞳孔边上有两个红点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吃了灵华丹后也不会出现这个啊……”
裴翾闻言更吃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周燕把桂恕叫了进来,桂恕利落走进来,盯着裴翾看了又看,最终脸色一寒。
“桂叔,我怎么了?”裴翾问道。
桂恕神色难看至极,长叹一口气之后,说道:“是蛊……你中蛊了。”
“蛊?”裴翾大惊,他忽然回想起自己昨日倒下之前,傩蛇门老祖右手轻轻一弹,然后自己耳朵就痒了一下……难道是那个时候……
他再度回忆,想起了傩蛇门老祖临死前的话……
“太平本是英雄定,谁见英雄享太平!”
第120章 帝之怒
家仇未雪身又陷,谁知前路在何方?
当独孤艳拿来一面镜子,递给裴翾后,裴翾终于发现了自己眼中的异常……
的确是有两个红点,就在瞳孔边上,左右对称的很,让他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诡异。
“桂叔,这是什么蛊?”裴翾放下镜子朝桂恕问道。
桂恕摇头:“我非蛊师,我之前在梓华山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蛊术……”
桂恕的回答让裴翾心沉入了谷底,他忽然看向了独孤艳,独孤艳也摇头:“别问我,我家可不兴弄这种东西。”
裴翾听完两人的话,没说什么,也没有叹气,只是看向了地上那个毒鼎。这个鼎三足双耳,口子是个正圆形,却只有水桶那么大。鼎身之上,刻着一些精美的花鸟鱼纹,正对着裴翾的那一面,还有一行南越古国的文字。
“周隐年,天生异,石落梓华,分阴阳,阿鼻侯,制此鼎,其名为傩。”裴翾念了出来。
独孤艳听着裴翾念出,顿时惊讶不已,她立马道:“这个意思是……周隐公年间,天生异相,有一块巨石落在梓华山,分为了阴阳两块,而一个叫阿鼻侯的人造了这个鼎,将其命名为傩鼎?”
裴翾点头笑笑,似乎根本没把自己中蛊的事放在心上。
“阿鼻侯?”独孤艳品味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对了,在石龙坡的时候,是不是那块墓碑上也有这三个字?”
裴翾再度点点头,这丫头记性还不错。
“或许我们该去石龙坡再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独孤艳说着说着,话很快就被打断了。
“好了!独孤姑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的洪铁大喊了起来。
独孤艳一下就闭嘴了。
洪铁走到裴翾榻前,认真的看着裴翾的眼睛,然后转头问桂恕:“老东西,你给老子想办法啊!”
桂恕摇头:“我哪来的办法……这是蛊。”
“什么蛊不蛊的!我不管,我贤弟你必须给治!”洪铁大声道。
“治死了怎么办呢?”桂恕也不惯着洪铁。
“治死了——你他妈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有什么办法嘛……将军,我是真的不懂蛊……”桂恕双手一摊。
“那哪里有懂蛊的人?给我找来!”洪铁厉声质问道。
桂恕不做声了,他看起来是真不知道。洪铁看向了独孤艳,独孤艳弱弱道:“这个……我要回去问我爷爷……”
洪铁闻言,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头一偏,似乎不敢看裴翾了一样。
裴翾道:“大哥,没事的,以后总会有办法的,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洪铁转过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握着裴翾的手,悲恸哽咽不止:“贤弟……你为了我们付出那么多,可我这个当兄长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裴翾也握住了洪铁的手,嘴角带笑道:“大哥,没事的,不用担心。”
“行了行了,休养的差不多了就动身吧,别在这里你深我浅的……”桂恕插嘴道。
裴翾也道:“是啊,大哥,咱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洪铁点点头:“好。”
正当此时,大光头宋灿跟周安也跑了进来,两人对着裴翾问东问西之后,也是一脸惊讶,裴翾只是报之一笑,告诉他们他自己没事,不用担心……好说歹说之下,两人也只得作罢了。
千蛇洞,里头悠长无比,裴翾是被洪铁亲自背出来的。一路上,他看到了洞中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壁画,有奇花异草,有各种石雕,有无数分叉的洞穴,还有数不清的瓶瓶罐罐……
许多侗民跟军士,在搬着洞里的东西,洞里宝贝很多,有各种药材,古董,珍玩,还有非常多的黄金白银,丝绸铜钱……
这千蛇洞,其实该叫百宝洞还差不多。
出了洞口后,裴翾第一眼便看到了灿烂的阳光,他眯了眯眼,随后朝着山下一瞧。
可山下,却是一片白……
无数的白布,盖着一具具阵亡者的尸体,齐齐摆在了当初山下那个战场之中……
裴翾望着那些尸体,心头顿时一梗,这些人,可都是一个个愿意相信他,跟他前来的人,可如今,他们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洪铁似乎感受到了裴翾的情绪,叹息道:“贤弟,你不要自责,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若不是你来,我们恐怕死的人更多……”
裴翾没有说话,趴在洪铁背上无声的流着泪水。
“你的鹰已经送信回去了,很快姜将军父女还有陈帅都会知道我们赢了。”洪铁继续道。
裴翾还是没有作声。
“等我们收拾完了千蛇洞里的东西,就会一把火把它烧个干干净净!这南疆,就不该有这种门派存在!”洪铁带着怒气说道。
“嗯……”裴翾回应了一声。
“走吧,我带你下山……”洪铁背着裴翾,迎着冬日的暖阳,缓缓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
腊月二十五,战事暂时落下了帷幕。
南疆仍是艳阳照,北国已是雪漫天。
腊月二十五这天,远在洛阳的皇帝,再度收到了陈钊的军报。
军报上所写的正是腊月初九的象谷之战,陈钊甚至还让人锯下了两根象牙,让快马送到了洛阳。
洛阳皇宫,御书房之内,皇帝望着案上的军报,以及下边呈上来的象牙,面带笑意,点了点头。象牙对于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可这象牙不同,这可是战利品!
皇帝拾起案上的军报,浏览了一遍后,长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呼了出来。
“耿质,你说,这个裴翾,朕到底该如何处置呢?”皇帝朝着立于一旁的老太监问道。
名为耿质的老太监笑着上前,躬身问道:“陛下,莫非是这裴翾又在南疆立功了?”
“是啊……陈仲甫的军报里,跟朕将腊月初九的大战说的清清楚楚,他们这一仗,不仅消灭了盘踞钦州廉州的数千叛军,更是设计将叛军最厉害的象兵引入山谷,而后歼灭了。而这献计之人,正是那裴翾啊……”皇帝声音悠悠,似是高兴,又似是叹息一般。
“陛下,这等人才,自然该重用才是。”耿质说道。
“那他还是个杀人犯呢!”皇帝没好气道。
“陛下,南疆杀敌不也是杀人么?”耿质来了一句。
“嗯?”皇帝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这个老太监。
“陛下,凡事不可偏执一端,待南疆平定,陛下不妨下一封敕旨,命陈仲甫带他回洛阳。待见其人,问之其由,观其言行后,再处置不迟。”耿质缓缓说道。
“这倒是可以。”皇帝点点头。
正在这时,有内侍太监走到门口,跪下道:“禀陛下,江南道安南将军晁覆,今日巳时已经进了洛阳。”
“召他来!”皇帝闻得此事,当即脸色一变。
“是!”
内侍太监随即起身,踏着小碎步往外跑了。
听得晁覆这个名字,皇帝顿时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顿时便朝耿质问道:“那个晁覆的义子,连青云到哪里了?”
耿质答道:“回陛下,押送他的槛车,已经过了大江,再有个六七日,也就到洛阳了。”
“还要六七日?”
“北方严寒,雪厚风冷,故而行走迟缓。”耿质说道。
皇帝再度重重呼出了一口热气,沉下了眉头,他再度道:“把之前陈仲甫的那两份军报都找出来!对了,尤其是那份短的!”
“是。”懂事的耿质立马就去找了。
皇帝静静的坐在龙椅上,不动如山,静静等候着晁覆的到来。
而初入洛阳的晁覆,进了接待官员的馆驿,还未坐下来吃午饭,就接到了皇帝的诏命。晁覆面无表情,可心中却不停打鼓,连青云被陈钊给抓了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晁将军,随我进宫吧?陛下正在等你呢!”一个内侍太监笔直的站在晁覆面前说道。
“是!敢问公公,陛下最近心情可好?”晁覆说着,伸出手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一锭金子。
内侍太监只是瞄了一眼金子,便冷冷道:“陛下心情好不好,我也不知,不过你也知道,天底下的事,陛下可都清楚着呢!”
内侍太监并未接晁覆的金子,转身就走了。晁覆闻言心中一寒,这该如何是好?
他立马想起了史泽!
虽然他早就联系了史泽,但是今天史泽并未如约来馆驿,这让他心里头更紧张了……
这史泽,不会是要害他吧?
“走啊!晁将军,你在想什么呢?”走到前边的内侍太监回头冷冷道。
“哦哦……对不住,公公,下官刚才走神了。”晁覆连连说着,然后跟上了内侍太监的步伐。
就在晁覆走出馆驿,随着内侍太监走到街上时,史泽来了。
此刻的史泽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裘,迎着风雪,正搓着手,哈着热气朝这边走来。他看见晁覆时,顿时一笑:“晁将军,别来无恙啊!”
晁覆望着史泽,眯了眯眼,略微拱手道:“原来是史尚书,真是少见啊!”
史泽看着晁覆前边的内侍太监,顿时立马露出笑脸:“王公公也在啊,下官见过王公公!”
姓王的内侍太监看着史泽,陪了个笑:“史尚书,天这么冷,你所为何来?”
史泽哈哈一笑:“这不听说晁将军来洛阳了吗?想着跟他见一面呢!”
王内侍浅笑一声,别过头道:“那史尚书还是先等会吧,陛下要先见晁将军呢。”
史泽闻言,笑容没收起,反而笑的更灿烂了:“那下官就不耽搁王公公了!晁将军,那咱们回见!”
“嗯,回见!”晁覆面无表情道。
史泽很快走来,与晁覆擦肩而过,然后留下了一张小纸条,落在了晁覆的袖子里……
晁覆顿时心中大定,于是便大踏步,跟随着王内侍往皇宫而去。
谁料,王内侍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话不絮烦,晁覆跟随着王内侍,穿过重重宫殿,走了接近半个时辰,才来到御书房里。此刻已是午时三刻,正是吃中饭的时候,晁覆的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而御书房内,皇帝的案台上却摆好了御膳,晁覆进御书房时,正看见皇帝在夹菜吃呢!
“臣晁覆,叩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晁覆跪了下,口中山呼万岁,将头重重往地上一磕,然后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没做声,晁覆喊完这一嗓子后,整个御书房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皇帝夹菜吃饭的咀嚼声在他耳边响着……
饭菜的香味入了他的鼻孔,勾起了他的馋虫,没吃中饭的晁覆,顿时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忽然,皇帝将筷子重重砸在饭碗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晁覆吓得紧紧将额头贴在了地上,一声都不敢作……
“没吃饭吧?晁爱卿!”皇帝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晁覆头都不敢抬,回答道:“回陛下,未曾吃饭。”
“饿吗?”
晁覆闻言再度咽了一口口水,却仍然倔强道:“臣……还好。”
“是吗……”皇帝语气很不好,也没叫他平身,反而随手一掷,将前阵子陈钊上奏的第一封军报扔在了他面前。
“召你入京,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你看看吧!”冰冷的声音自案台后边传来。
晁覆抬起头,拾起那封军报就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他脸色难看无比,连忙磕头道:“陛下,军粮延期,皆是臣之过也,请陛下责罚!”
“说说吧,怎么延期的?”皇帝问道。
晁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起史泽递给他的那张纸条,他进宫途中抽空看了一眼,记得内容,于是便道:“陛下,原本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人,与姜将军的楚州兵有怨,故意在江上拖延时日……臣得知之后,立马派青云前往,将那人亲自斩杀了,让青云押送粮草辎重火速赶往岭南……这才延误了期限……”
皇帝微微一愣,这晁覆所言,居然跟连青云的口供吻合了……
但,这并不能洗脱他的嫌疑!因为陈钊的第二封军报记录了连青云当时所说的每一个字!而这个理由是连青云最后阶段才说出来的……
“哦……与楚州兵有怨是吧?”皇帝不动声色,随后站了起来,“你跟姜淮这么多年的仇恨,还没消退吗?”
晁覆道:“陛下明鉴!臣与姜将军旧怨早已消退,何况军国大事,臣怎敢以私废公?”
“好……你这个解释,朕不挑你的理,那连青云,在邕州居然当街强抢民女,引起民愤,你又该当如何?”皇帝大声道。
“这……按律处置!”晁覆答道。
“按律?那你说律法怎么写的?”皇帝逼问了起来。
晁覆冷汗直冒,他一个武将,如何记得文官才擅长的律法?这怎么答得出来?
“朕若是说,按律当斩呢?”皇帝冷冷道。
晁覆连忙磕头:“陛下,青云他……他……”
“舍不得是吗?”
晁覆如何舍得?这连青云他可是当亲儿子养的,堂堂天下第九高手啊!若是能留一命,以后让他戴罪立功,也不是没机会翻身……这要是被一刀斩了,他能被朝里朝外的官笑死,从此在官场上再也抬不起头……
“陛下,青云毕竟没有弄出人命,罪不至死吧……”晁覆颤声道。
“罪不至死?那你军粮延期,这个罪至不至死?!”皇帝忽然拿起案台上的饭碗,狠狠砸在了晁覆额前!
“咣!”
那只瓷碗摔了个粉碎,碎瓷片都溅到了晁覆脸上,碎瓷片甚至划破了他的脸,让他流出了血……
“朕在边关的几万将士,在浴血奋战!而你,却让他们碗中空空,饿着肚子拼命,你说,朕是不是也该砸了你的碗!让你饿上个几天,说!”
晁覆吓得心惊肉跳,根本不敢抬头,脸上的痛楚也顾不上了……这是皇帝第一次在他面前发脾气,没想到居然这么可怕!
“晁覆!你再看看这个!”皇帝直接将陈钊的第二封军报扔了下去!
这封军报上说的,正是连青云在邕州与陈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晁覆看完,大惊失色,流着鲜血的脸上,一下子变得慌乱无比!
“你的好儿子,捏造的第一个理由,是路不好走,第二个理由,才是你的人故意延期……字字句句,都是陈仲甫记载的,当场的许多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有何话说?”皇帝厉声道。
晁覆闻言,顿时豆大的冷汗裹着血水从额头滴落了下来……这狗日的陈钊,居然如此算计他的干儿子!
连青云这个蠢蛋,居然根本接不住陈钊的招!这第二封军报记录的口供里,连青云破绽百出,正常人都看得出他在撒谎!
“陛下……臣,臣该死,臣该死!”
晁覆将那军报一丢,然后拼命磕起了头来,头磕在碎瓷片上,顿时整张脸都是血……
“你可以起来了!”皇帝忽然喊道。
晁覆闻言,连忙站起,可他的一双腿已经酸痛无比,站着也相当难受。
“凭你一个人,是没这个胆子的!说吧,这朝中,谁是你的党羽?”皇帝轻声问道。
晁覆猛地抬头,迎上了皇帝凌厉的目光,正欲开口又犹豫了……
难道要把史泽供出来?
可若是不供出史泽,自己怎么办?
史泽当初承诺万事有他在,可保无虞,谁想今天却要他一个人面对龙颜之怒……这狗日的史泽,不是想害死老子吗?
晁覆脑子不断的翻涌着,若是不说出来,自己必死无疑,若是说出来的话……
正在晁覆思索间,王内侍忽然凑到皇帝耳边说了两句,让皇帝脸色一变!
而晁覆根本没看到这一幕,他此刻心里想着,不管了,狗日的史泽,那张纸条屁用都没,你先害的老子,就别怪老子拖你下水了!
“是史泽吧?”皇帝却率先开了口。
晁覆大惊,一脸愕然,手都在抖。
“你在馆驿门口,史泽递给你的纸条,交出来吧!”皇帝忽然一伸手。
晁覆吓得顿时浑身瘫软,直接就往地上一瘫……他妈的,这个狗日的史泽!
很快,他那张纸条被王内侍从袖子里搜了出来,递给了皇帝。皇帝双眼一瞄,只见上边写着:我已半途派人趁夜询问青云,青云给出的延期理由是……兄长只需按如此回答,只要与青云口供一致,陛下便不会起疑……
皇帝看完顿时龙颜大怒!
“姜淮拒婚,史泽便让他去岭南……不仅如此,还联络你,让你将粮草延期……你们当朕,是傻子么?”
“砰!”
皇帝狠狠一拳砸在案台上,那沉闷的响声让瘫在地上的晁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来人,把晁覆给朕打入诏狱!”
“是!”
门外的禁军立马大步踏入,将晁覆给拖了出去!
皇帝气的胸膛一起一伏,这帮佞臣,居然敢在他眼皮子之下玩火?南征乃军国大事,他们居然敢在这上面做文章?难道他们想要忠良尽死,边关沦陷吗?
愤怒的皇帝接着下达了第二道诏令:“传工部尚书史泽!”
史泽很快被召入了御书房,他遭遇了皇帝的质问之后,也跟晁覆一样,瘫软在地……
随后,史泽也被禁军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进了诏狱之中!
很快,消息传出,洛阳的官员顿时闻之色变。
腊月二十六日,早朝之上,皇帝高坐龙椅,望着下边的群臣,脸色冰冷。
群臣一个个低头躬身,谁也不敢出大气,谁都知道,皇帝昨天干了什么……
“朕有陈仲甫这样的忠臣,有姜元龙,洪铁这样的良将,他们在南疆齐心协力,屡战屡胜……朕,很欣慰!”皇帝念出了第一句话。
“可朝廷里,也有晁覆这种,以私废公,包庇下属的庸臣;有史泽这种,以权谋私,公报私仇的奸佞!朕,很愤怒!”皇帝声音大了起来。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强忍怒气道:“南征,乃国之大事!大事之上,朕决不允许有人暗中掣肘!平时,你们有些动作,朕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追究!可今日,这两个差点误了大事的奸佞,朕绝不放过!朕即位不过十余载,还没昏庸到那种任由奸佞摆布的地步!”
皇帝一声龙吼,震得整个朝堂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皇帝平复了下怒气,一抬手:“都说说吧,晁覆与史泽,该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张岩从班中闪出道:“陛下,这二人按律法,皆该斩!”
张岩此话一出,群臣色变,斩吗?皇帝即位这么久,可从未杀过一个大臣啊……
尚书令赵谦立马站了出来:“陛下,此二人之过,皆因私事而起,其中牵扯之事,尚待理清,不可贸然斩杀啊!”
侍中郭约也道:“陛下,眼下已至年尾,还有几日便是过年,依臣所见,年前不可行此不吉之事,当先按下,过完年再商榷不迟。”
中书令贾嗣也道:“陛下,晁覆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在军中也颇有威望;史泽担任工部尚书多年,也累有功绩,斩之实在不妥……”
张岩听得这三人这么说,立马道:“三位大人,难不成我朝的律法是摆设吗?”
郭约立马反驳道:“纵然要斩,也得三省定论,陛下圣裁,律法也是这么说的吧?”
张岩更不接话,直接朝皇帝拱手道:“陛下,功是功,过是过,若功能抵过,满朝大臣,岂不人人恃功傲物?”
皇帝看着几人争论,顿时踌躇了起来,这两人若要杀也不难,可后边的影响却相当大……晁覆与姜淮不和不是两人之间的不和,而是两拨人之间的不和……而史泽,他老爹史太公,更是当年皇帝的老师……
政治,从来就不是什么律法说了算的……他要权衡利弊,要掌控全局。
冷静下来的皇帝大手一挥:“先将他们关押在诏狱,过完年再说吧!”
皇帝冷着脸大步离去了,朝中臣子看着皇帝的脸色都明白了,纵然不斩这两人,只怕这两人的仕途也到头了……惹怒了皇帝,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
“退朝!”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亮起,早朝便匆匆退去……
退朝之后,事情很快传进了端王府里。
正在烤火的端王闻得来龙去脉之后,只是冷笑一声:“两个蠢货,早就告诉他们别耍小聪明了,栽了就认栽吧……”
第121章 除夕前
晁覆没想到,史泽更没想到,就在今年的除夕前几日,居然锒铛入狱了……
两人一时间成了洛阳各种官员口中的笑柄。
就在晁覆进诏狱,路过一片牢房时,甚至其中一个关在诏狱里的人都指着他们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安南将军,也有这一天啊?啊哈哈哈哈……”那笑声肆意至极,是从一间阴森的牢房里发出来的。
一身凌乱的晁覆转头一看,发出笑声的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活像个乞丐,可细看之下,这人居然是岭南道都督周烨。
混迹官场多年的晁覆,自然是认识周烨的。
周烨是前几日被送槛车到洛阳的,送来之后皇帝便下令将他关到了这里,还未进行处置。
“哼……”晁覆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都懒得看周烨一眼。
“哈哈哈哈……晁覆啊晁覆,我还以为你不去岭南打仗就有福享呢?没想到你也跟本都督一样,哈哈哈哈……”周烨肆意的笑了起来,对于必死的他来讲,看见其余高官入狱,显然是一件极为开心之事。
晁覆虽然很不爽,但还是没有反驳周烨半句,随着狱卒径直走入了关押自己的牢房。
洛阳之中,耳目众多,稍不留神就被人阴了,他可算是领教到了。既然入了狱,他可不想再生枝节……
所以,无论周烨如何嘲笑,他打定了主意,不睬他。
晁覆是先走过去的,而史泽则是在晁覆之后才进狱,史泽也不例外的,被周烨嘲笑了一番。
“哈哈哈哈……史泽,史敬之,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来了,你这坨屎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一坨屎啊……”
史泽狠狠瞪了周烨一眼:“周烨,你这疯子,少在这里放刁!”
“我就放刁了,怎么样啊?”周烨肆无忌惮笑道。
“你……”
“我呸!”
周烨甚至用尽力气,狠狠朝着史泽吐了一口唾沫,这一吐直接吐在了史泽脸上。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史泽气的暴跳如雷。
“斯文?滚你妈的斯文,你这坨屎也配来教训老子!”周烨形貌癫狂,一脸肆无忌惮骂道。
史泽大怒,偏头大喊:“你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死吧你!”
“我呸!”
史泽又收获了一口唾沫……正当他气不过想要吐回去时,却被狱卒给推走了。
巧的是,史泽跟晁覆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两人甚至能隔着牢房的栅栏握手。
进了牢房后,史泽正欲跟晁覆解释,他走到栅栏旁,想要开口时,不料晁覆猛地转身,一拳从栅栏缝里探出,一下打在了史泽眼眶上。
“哎哟!”
史泽被晁覆一拳打的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了地上,呜呼哀哉不已。
可晁覆打完这一拳后,却没有说半句话,他直接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了。
史泽好久才爬起来,正当他要朝晁覆开口时,晁覆却死死的瞪着他,瞪了一下之后,说起了唇语来。唇语自然是只有动作,没有声音的,而史泽也是个聪明人,一下从晁覆口中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陛下故意将我们关在一起,不要说话,也不要写字。”
史泽点头,也默然不语了,独自找个角落揉眼睛去了。
不出晁覆所料,皇帝就是故意将两人关在一起的,而他们附近藏着一个听力眼力都相当厉害的狱卒,为的就是观察两人的动静。
狱卒在暗中观察了两天后,没有发现两人有任何交流,于是汇报给了皇帝。
皇帝闻言笑了笑:“继续观察,总有人会沉不住气的,朕倒要看看,他们一个京中尚书,一个地方武将,是怎么勾结的。”
狱卒得令而去。
这件事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可声响过后,涟漪铺平,水面便再也没了什么大的动静。除了有百姓在茶余饭后偶尔谈及之外,京中官员在笑话了他们一阵后,都三缄其口,没有谁再去提及了。
而远在岭南的众人们,还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使坏的人已经落网了。
腊月二十九日上午,裴翾一行回到了邕州。
邕州城此刻已经是张灯结彩,准备着迎接新年的到来,可望见裴翾这一行人带着几百具尸体回来时,城外,城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听闻这支人马回来,主帅陈钊,亲自率人出城相迎。
及至南门口,陈钊快步走到这队人马面前,看着站在最前边的洪铁,双手握住他的手道:“洪将军,你们……”
洪铁头一低:“陈帅……”
“你们受苦了……”陈钊沉默良久,只说出了这五个字。
洪铁眼眶通红,一言不发。
陈钊随即看向了洪铁身后的人马,问道:“潜云怎么样?”
洪铁抿了抿唇:“进城再说吧……”
陈钊立马大手一挥,自己退到一边,大喊道:“迎接我们的英雄进城!”
“欢迎英雄进城!”
城头上,城门口的军士们纷纷高喊了起来。随后,在军士们的注目之下,洪铁这队人马,缓缓进了邕州城。
望着那些白布盖着的尸体,陈钊心如刀绞,这些人,可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五百精兵,都是姜淮那里挑出来的百战精锐,而那些侗民,也是各个寨子里的翘楚。
而这一千多人,攻打梓华山傩蛇门,居然损失过半……
进城之后,陈钊问出了伤亡数字,死者多达五百八十三人,重伤者也有一百二十二人,这些人全是精锐。
进城之后,裴翾被送到了他的小院子内,洪铁跟周安两人守在里头,照顾着他。
很快,陈钊也来到了这个小院子里。
此时的裴翾,还在昏睡中未醒,他伤的很重,从梓华山回来的路上,一直都是睡的多,醒的少。哪怕是在城门口,在那样的山呼海啸声中,也没有被吵醒。
陈钊看着躺在榻上的裴翾,眼角不由沁出一滴老泪来。当洪铁告知陈钊,裴翾中了傩蛇门老祖下的蛊后,更是震惊的不知所措……
“蛊?蛊毒?”陈钊惊呼了出来。
“是的,我贤弟他中了蛊,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蛊,也不知道该如何治……陈帅可曾知道?”洪铁沉声说道。
陈钊摇头:“江湖之事,我了解甚少……”
“若能找到懂蛊之人,或许裴兄弟这蛊还有救。”周安道。
“问题就是去哪找懂蛊之人呢?”洪铁声音大了起来。
正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周安立马跑去开门,打开一看,来人居然是姜楚,姜楚手里还抱着一只猫头鹰。
看见姜楚到来,陈钊脸上变得柔和了起来:“雁宁啊,你来了?”
“陈伯伯,他,还好吗?”姜楚轻轻问了一句。
陈钊摇头叹息,旁边的洪铁跟周安更是脸色绷紧,一言不发。
姜楚顿时就急了,匆匆上前,看着躺在榻上的裴翾,再度问道:“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洪铁点头,默认了此事。
“不会哪里残缺了吧?”姜楚看着几人的脸色,再度问道。
“你这孩子,怎么问的,他没有哪里残缺……只是……”陈钊顿感喉咙一哽,一下没说出口。
“只是怎么了?”姜楚大声问道。
“只是他中了蛊,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蛊!”
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让姜楚别过了头,说话之人正是独孤艳,而独孤艳身后,还跟着周燕。
“蛊?”姜楚顿时花容失色,她母亲曾经是江湖中人,这种东西她从她母亲那里知道一些,她听到这个“蛊”字,心头顿时一颤,然后再度看向裴翾,这个人这么厉害,怎么会中蛊呢?
“姜楚,你该把我的人放了吧?”独孤艳抱着膀子道。
“你先走开,我没空跟你扯这些!”姜楚冲独孤艳说了一句。
谁知独孤艳朝前走来,走到姜楚面前,冷冷道:“你放不放?”
“行,我放,放完你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姜楚脾气也上来了,大声朝独孤艳嚷嚷了起来。
独孤艳身后的周燕弱弱道:“两位姐姐,你们不要吵……”
独孤艳没有听周燕的话,只是朝姜楚淡淡一笑:“我就不滚,王有才还答应过我重要的事呢!”
“什么重要的事?”
“不告诉你!”
“你!”
“行了行了,你们三个丫头,给老夫一个面子好不好?潜云在休息呢。”陈钊终于是开口了。
独孤艳郑重朝陈钊拱手一礼:“九天神教独孤艳,见过陈帅!”
陈钊打量着独孤艳,淡淡一笑:“九天神教?看来你是独孤凤的人?”
“他是我爷爷。”
陈钊呵呵一笑,转头看着榻上的裴翾:“这小子,可真是有女人缘啊……”
“他说他最烦女人了,嗯,尤其是姜楚这种。”独孤艳指着姜楚道。
“独孤艳,你才是他最烦的那个!”
“明明是你!”
“呵呵……”姜楚笑了起来,抱起手里的鹰,“他的鹰,只能跟我送信,你懂个屁!”
独孤艳脸色一变:“姜楚,你别在这胡搅蛮缠了,他中了蛊,你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吗?”
“明明是你在这里嚷嚷个不停!”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争吵,顿时感觉头皮都发麻,陈钊笑着摇头,洪铁默不作声,周安却看着他妹妹周燕,使了个眼色。
“我先走了。”
周安率先起身,然后拉起周燕就走向了门外。
“你看吧,姜楚,你又把人气走了。”独孤艳来了一句。
“你这个魔教的魔女,你再说半句试试?”
“我不止说半句,我还要说好多句呢!”
“够了!两位,请先出去吧,我贤弟他要休息。”洪铁终于是忍不了了。
谁知这一声喊,躺在榻上的裴翾却睁开了眼。
“大哥……”
“贤弟你醒了?”洪铁看着醒来的裴翾,顿时一喜,连忙上前嘘寒问暖。
“陈帅……”
“叫陈伯伯,你这孩子,还这么生分。”陈钊握着他的手道。
“裴潜,你醒了!”
姜楚连忙冲上前,仔细的打量起了裴翾来。
裴翾看着姜楚,淡淡一笑:“姜大小姐……”
“小鹰,它伤了翅膀,我已经让人给治过了,相信很快就会康复的。”姜楚说完将小鹰放在了裴翾的被子上。
裴翾抚摸着小鹰的羽毛,朝姜楚道:“多谢……”
这时,姜楚也发现了他眼睛里的异常,于是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那就是中蛊的迹象,你还问。”独孤艳没好气道。
姜楚没理会独孤艳,只是跟裴翾道:“你先好好休息,你的这个蛊我找人问问,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裴翾看着姜楚那坚定之色,笑了笑:“不用。”
“我说到做到!你救我那么多次,你有难,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姜楚神色坚毅无比。
裴翾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了。
“行了,姜楚,赶紧把我的人放了,否则我要你好看!”独孤艳又嚷嚷道。
“行,我放了你的人,从此之后,不会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我也希望你以后别缠着裴潜,可以吗?”姜楚大声道。
“裴潜?关我屁事,我要找的是王有才!”独孤艳冷不丁来了一句。
陈钊看向洪铁:“什么王有才?”
洪铁摇头不语。
“行了,两位姑娘,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去处理吧,老夫还有要事要跟潜云商量。”陈钊对两人道。
“好,告辞!”
“陈伯伯,我先走了。”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冷哼一声,走出了院门。
叽叽喳喳的鸟儿离去后,院子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陈钊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军报,递给了裴翾,说道:“这是姜元龙的军报,他在鸡啼岭成功伏击了范柳合河的大军,斩获巨大,而且还俘获了近六千的叛军。现在的他,还在率兵清剿范柳合河的败兵,明日才能回来。”
裴翾在洪铁的帮扶下,坐起身子,他看着这军报,军报写的是伏击与追击的过程,还有一些斩获的敌军数量,没有写细节。裴翾看了半晌之后问道:“那范柳合河呢?”
“范柳合河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估计是逃回镇南关了。”
裴翾皱眉:“身受重伤?”
“对!”陈钊指了指裴翾被子上的猫头鹰,“你这只鹰,立了大功,一爪子抓下了范柳合河一只眼睛!而雁宁,则一枪捅中了范柳合河的胸膛。”
裴翾闻言震惊不已,他没有开口,没想到范柳合河是这么受伤的……
“但是,在追击的时候,李规将军,也就是跟你在雷象镇练兵的那个,阵亡了。”
“李规……阵亡了?”裴翾有些不敢相信,李规居然阵亡了……
“是啊,若不是他死死挡住叛军,雁宁跟你这只鹰只怕也伤不到范柳合河,他是个英雄啊……”陈钊叹着气念道。
裴翾听得此言,心中五味杂陈,看来不止自己在梓华山拼命,姜楚这些人也在舍命厮杀……
“潜云,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了,看来,要剿灭叛军,还得等明年了……”
“是啊,明年,就快来了呢……”裴翾喃喃道。
“你有什么计策没有?眼下范柳合河虽然大败,可镇南关依然不好打啊……”陈钊终于问了出来。
裴翾想了想道:“强攻不行,从两侧绕也不行,但是咱们可以用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洪铁率先问了出来。
“劝降。”
“劝降?”陈钊与洪铁同时大惊,这也可以吗?
“对,咱们手上不是有好几千俘虏吗?咱们可以大张旗鼓到镇南关下,押着这些俘虏朝里头喊话!他们一天不投降,咱们就砍他一批俘虏!还有,咱们不是将傩蛇门老祖的人头带回来了吗,可以将那个人头拿出来让城头上的叛军看,我就不信范柳合河有那么好的定力!”裴翾道。
洪铁朝裴翾竖起大拇指:“贤弟,你可真是狠呐!”
“而且,范柳合河跟傩蛇门老祖可是亲戚关系,再者,镇南关还有一批傩蛇门的巫师,他们看到傩蛇门老祖的人头,绝对要疯!这么一来,他们的士气就会日益下降,然后只待他们内乱起,咱们就可以收下镇南关了。”裴翾补充道。
陈钊眼睛一亮,好计啊!这么阴险的计策都能想得出来,他可太喜欢了。
正在这时,院门外又来人了。
来人正是陈钊的仆从,恭平。
只见恭平面带喜色朝陈钊拱手道:“老爷,小的来给您报捷了!”
“报捷?”裴翾微微一愣,“还有捷报?”
陈钊朝恭平道:“是不是钦州那边,将海路过来的叛军击退了?”
恭平道:“正是!那五千钦州本地兵,在王鲁的带领下,勇猛杀敌,经过两天血战,居然击溃了一万多叛军!不止如此,还缴获了叛军一大批海船呢!”
“好啊!”陈钊重重的拍起了手,没想到钦州本地兵这么能打!
“王鲁?好像这个名字我听过……”裴翾回忆了起来。
“呵呵呵呵……潜云啊,你忘啦?你在雷象镇练兵的时候,他还跟雁宁打过架呢。”陈钊笑呵呵道。
“哦……原来是他啊!”裴翾一下子想起来了。
洪铁道:“既然还缴获了那么多战船,咱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些船,自海路袭击交州,给他来个以牙还牙!”
陈钊道:“此事还有待商榷,待过完年,咱们再好好商议一下。这叛军,现在看来,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对!明年,不出一个月,咱们就能彻底平定!”洪铁激动道。
裴翾也笑了起来,眼下战局对他们极其有利,这叛军俨然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可就在这时,裴翾忽然嘴角一抽,双眼一闭,双手抱着头,痛苦的嘶喊了起来!
“呃啊!”
裴翾抱着头,痛的身子开始在榻上翻滚,洪铁连忙摁住他,问道:“贤弟,你怎么了?怎么了?”
陈钊也急了,连忙问道:“潜云,潜云,你哪里不舒服?”
裴翾吃力的道:“头,头,我的头好痛……”
“啊……”
嘶喊声响彻整个小院……
裴翾只感觉脑袋里有东西在钻一般,一边钻还一边咬……那种痛楚,根本无以言表,比刀劈斧凿还要痛!他痛的冷汗直流,连面具都被他揭掉了,露出了半张恐怖的脸……而他的表情,比那张脸更为狰狞……
很明显,那蛊,开始发作了。
傩蛇门老祖所言不虚,裴翾遭遇了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
随着裴翾的嘶喊声响起,越来越多的人闻声赶来,他的小院门口被堵的结结实实,就连许多老百姓都闻风赶来了……
可是,这么多人,看着痛的打滚的裴翾,谁都束手无策,桂恕无奈之下,使用了银针,可银针再怎么扎,也奈何不了裴翾体内的蛊。
所有人都急的团团转,就连姜楚跟独孤艳也一脸焦急之色,可是谁也没有法子能让裴翾缓解疼痛。
“宋灿,给我一拳!”裴翾朝着大光头宋灿喊道。
宋灿一脸懵:“这怎么行?我这拳头打你脑袋你扛不住的啊……”
“让你打你就打!”裴翾大喊道。
“好嘞!”
宋灿挥拳就要打,可被七八只手一下拦住了,桂恕怒骂道:“宋灿你是不是傻?这能打吗?”
宋灿道:“打晕他不就好了吗?”
“你妈……你个……”桂恕气的破口大骂,“那蛊虫在他脑袋里,除非你能一拳将蛊虫震死,不然打晕了他,他也会立刻痛醒的!”
“那怎么办?”宋灿问道。
“我知道怎么办?难不成给他开颅,将蛊虫取出来吗?”桂恕大声道。
桂恕一声吼,所有人除了裴翾外都安静了下来。
眼看裴翾痛的死去活来,桂恕忽然道:“拿酒来!”
酒很快就拿上来了。
“裴兄弟,你喝酒试试?”桂恕将一壶酒递到裴翾面前。
“好!”
裴翾抓起那壶酒,直接塞进嘴里,几下就喝了个精光……
说来也奇怪,裴翾喝完酒之后,很快疼痛就缓解了,然后他就往床上一倒,睡了过去……
看着裴翾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也松了一口气。可裴翾那张床,从床单到被褥,都被他弄得稀巴烂,房间内被弄得一地狼藉。
姜楚已是双目含泪,独孤艳看的一脸震惊,周燕更是在小声啜泣不止。
谁也没想到那蛊毒发作起来居然如此厉害!
待裴翾睡过去之后,桂恕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道:“不好,他瞳孔内的红点,似乎又大了一些……照这么下去,他恐怕撑不到下一个除夕了……”
第122章 新年礼物
说除夕,除夕到。
在这一天,前方征战的大将姜淮,也回来了。
这一天,邕州城张灯结彩,幸存下来的人们一边缅怀死者,一边庆祝大捷后的除夕。
当姜淮在楚州骑士的簇拥下回来时,邕州的军民们夹道欢迎,用他们的挥手与呐喊,迎接着南征回来的将士们。
陈钊这位主帅,也在禁军的簇拥下,来到城门口迎接姜淮。
“末将参见陈帅!”姜淮见陈钊来迎,慌忙跳下马来行礼。
“好,好啊……”陈钊上前握住姜淮的手:“元龙,辛苦了。”
“保疆卫国,乃末将与将士们的本分。”姜淮回答道。
“好,快进城吧,咱们好好在这邕州,过个年。”陈钊握着姜淮的手,便往城门内走。
姜淮也没有推脱,就这样,一帅一将就这么手拉着手,在军民们的欢呼声中,走入了邕州城。
除夕恰至满城欢,凯旋归来人人喜。
很快,邕州城的大街小巷里,都挂满了红灯笼,人们欢天喜地的走上街,边走边看,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天。
而这一天,又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单渠又来了。
单渠是下午来的,他带着好几百人的商队,载着上百辆车的货物,从北门进了城。
他进城之后,在军士的迎接之下,一路来到了将军府门外。
可单渠看了一眼将军府,又看了一眼将军府斜对面的小院,跟迎接他的军士拱手一礼后,便带着一人敲响了小院的门。
“笃笃笃!笃笃笃!”
单渠敲着门,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周燕。
周燕不认识单渠,当即问道:“您是?”
单渠笑了笑:“姑娘,请问裴翾裴潜云,还住在这里吗?我是他的朋友,宣州商人单渠。”
听得单渠自报家门,周燕微微一笑,单渠当初送粮来解了全城的粮食危机,她自然是听过的,于是她打开门,伸出手朝里边,做了个请的姿势:“单老板快请进,裴将军在里头呢。”
单渠带着一个蒙面人,拎着一个礼盒就进了院门。很快走到里头之后,看见了床榻上正在养伤的裴翾。而裴翾旁边,还有一个周安。
周安兄妹正是在此照顾裴翾的。看见单渠带着人和礼物来,周安连忙搬来椅子,然后招呼周燕去泡茶。
看见单渠来,裴翾顿时一喜,连忙坐起来道:“单兄,你如何来了?”
单渠笑了笑:“裴兄,我可是商人,要赚钱的呀,而且你在此,我岂能不来?”
“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看着单渠带的礼盒,顿时道:“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单渠大笑起来,随后指了指旁边一人:“裴兄你看看,这个人,你还认识不?”
裴翾定睛一看,那人也顺势揭下自己脸上的面巾,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志才?”裴翾非常惊讶,来人居然是罗雍。
“想不到吧,裴兄,我也来了呢!”罗雍坐下来道。
“那确实没想到,罗兄你不是做捕头的吗?莫非来这里要抓我归案不成?”裴翾打趣道。
“你呀……还耿耿于怀呢……”罗雍指着裴翾笑道,随后叹了口气,“我早就不干捕头了,闯下了挟持刺史的大案,哪里还能做捕头啊,我呀,跟着你这位单兄弟,做商队的护卫了。”
“哦?那罗兄你眼光不错!”裴翾指着罗雍道。
“哈哈哈哈……”三人一齐大笑,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可笑声过后,罗雍却发现了问题,他指着裴翾的眼睛道:“裴兄,你是没休息好吗?你的眼睛怎么了?你在养伤,养什么伤啊?”
裴翾垂下眼眸,摇了摇头,旁边的周安顿时就解释了起来,而周燕也给两人奉上了茶水。
当茶水温度适宜时,周安也将原委说完了,单渠跟罗雍听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罗兄,你对江湖之事相当了解,你可知这是什么蛊?”单渠问道。
罗雍道:“论蛊的话,江湖上有三个地方,其一自然是苗疆的巫门,可巫门二十年前大乱,分裂了,其各部分散在苗疆千余里范围的大山之中,难觅其踪。”
“那其二呢?”裴翾问道。
“其二是吐蕃境内,有一派密宗,名曰高轮密宗,那密宗里也有蛊师。”
“吐蕃?这么远?”裴翾皱起了眉。
“还有一处,我也只是听师傅说过,南诏境内曾经有个千盛教,专弄蛊毒,后来不知为何被灭了,但他们的人却还有活着的,时不时还在江湖上行走……”罗雍低头道。
裴翾眼神凝重无比:“那罗兄,你认不出我这是什么蛊,对吗?”
罗雍摇头叹息:“蛊自然只有蛊师认得……而且,这三派的蛊师所研制的蛊,也各不相同,比如高轮密宗的蛊师,就认不出南诏千盛教的蛊……而南诏千盛教,也很难解苗疆的蛊毒……”
裴翾闻言心头一凉,没想到这蛊,居然这般复杂,按照罗雍的意思,只有找到能认识他这蛊的蛊师,才有可能解开他的蛊毒……
“裴兄,你不要担心,我会在江湖上帮你打听的。一旦遇到蛊师,我就是抓也要抓过来给你看!”罗雍道。
裴翾握住了罗雍的手,笑道:“好,那就多谢志才了,我若是能多活几年,一定帮志才你找个好婆娘。”
罗雍眼角抽了抽,放开了裴翾的手,单渠这才道:“裴兄啊,志才他可是有家室的,他夫人貌美如花呢,还找什么婆娘……”
“额……”裴翾连忙道歉:“志才,对不住,刚才是我失言了。”
“没事没事。”罗雍摆了摆手。
这时,裴翾看向了单渠,问道:“单兄,我记得你可没婆娘吧?”
单渠一愣,旋即脸色一沉:“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娘!”
“你先管好自己吧!等这打完仗,赶紧去解蛊毒,不然我欠你的钱你可就拿不回来了。”单渠认真道。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可解蛊,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对了,单兄,你这次来又带了什么货物?”裴翾转移了话题。
单渠道:“你猜?”
“我猜你个头。”
“哈哈哈哈……”单渠大笑,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我这次带来了一千瓮酒,还有几十车的药材!”
“酒和药材?”裴翾一愣。
“对啊,我本想运点茶叶的,可我只是个寻常商人,盐铁茶这些都要朝廷批准才能运,我只能运酒跟药材了。”单渠道。
“那也行,看来你这一趟又要赚的盆满钵满了。”裴翾笑道。
单渠这时才拿起那个大礼盒,双手捧起,递给裴翾:“裴兄,这是我送给你的。”
裴翾接过礼盒,问道:“这是什么?”
“你猜?”单渠神秘一笑。
裴翾想了想:“一支人参?”
“不是。”
“一块灵芝?”
“也不是。”
裴翾掂了掂盒子的重量,确定里头不是兵器,玉器,黄金之类的重物,于是猜测道:“不会是衣服吧?”
“答对了!”
单渠随即打开了盒子,里边放着一件绣着金边的黑色衣服,看不出什么料子,裴翾拿起来一抖,顿时吃了一惊,这居然是一件披风。
“裴兄,这可是件宝物啊!”罗雍指着这披风道。
“宝物?哪里宝了?”裴翾拿着这披风翻来覆去,除了看见披风内侧有几根束带和二十来个内袋外,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罗雍忽然一把拔出刀,对着那披风一割!
“锵锵……”
刀锋划过披风,顿时便发出锵锵之声,而那披风,却没有一丝损伤。
这让在场的人都吃惊不已,这披风是什么材质的?居然韧性这么强?
“这不仅是一件披风,更称得上一件软甲,材质应该是上等的蠡蚕丝所制,极其坚韧,锐器难伤。而且这披风的内袋里可以藏许多暗器,你放几十把飞刀都可以!”罗雍喷着口水说着,眼中露出了羡慕之色。
“蠡蚕?那是什么蚕?”裴翾又问道。
罗雍答道:“这是西域的一种蚕,好像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所以这件披风,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东西,让你们给收到了?哪里弄来的?”裴翾追问道。
单渠笑了笑:“收药材的时候,一个农户送的,他说家里实在没钱了,所以将这件宝衣卖给我,花了我五百两银子呢!”
“五百两?”裴翾大吃一惊,盯着单渠道,“你可真是个奸商,这种东西,放到江湖上,五万两都不止!”
“哈哈哈哈……所以嘛,兄弟我就送给你啦,当做新年礼物吧!”单渠笑道。
裴翾摸着这件披风,感动不已,自己那一件披风在傩蛇门打巨蛇的时候被弄坏了,没想到兄弟却给他补上了一件更好的……
这或许就是善有善报吧……
得到了新年礼物的裴翾,相当开心,随即道:“周安兄弟,摆上我的蛇酒,咱们喝一口!”
周安爽快道:“好,我去拿!”
周安爽快的去拿酒了,他起身时,还不忘对周燕喊道:“妹妹,去炒几个菜。”
“好。”周燕乖巧的去炒菜了。
随后,裴翾介绍起了周安兄妹来,单渠望着周燕离去的倩影,使了个眼色,凑过来低声道:“裴兄,我看那位周姑娘……”
“诶,不谈女人,不谈女人。”裴翾摆了摆手。
“为何不谈呢?对了,那位姜楚姑娘呢?我听闻她也随着大军往南边来了啊。”罗雍问道。
“罗兄,咱们今天好好过除夕,不谈这个,不谈这个。”裴翾再度摆手。
“好好好!”
很快,周安在院子里摆开了小桌,斟上了蛇酒,将裴翾从榻上扶起来,坐在了桌子边上。蛇酒喷香,四个人喝的相当过瘾。
“真是好酒啊!哪弄来的?这比咱们宣州的桂花酒都不差啊!”单渠品着这蛇酒道。
“我在山里弄来的。”裴翾答道。
“还有没有?这种蛇酒,我起码给你二十两银子一坛卖出去!”单渠拍着胸脯道。
“应该没了,大概还剩十几斤吧,只能咱们自己喝了。而且那山里有瘴气,你也过不去。”裴翾答道。
“那太可惜了……”单渠叹气道。
“没事,以你的能力,早晚富得流油,以后记得给我分成就好。”裴翾拍着单渠肩膀道。
“好说好说。”单渠连连点头。
正在四人喝酒的时候,院门再度被敲响,周安打开门一看,后边居然来了一群人,陈钊,洪铁,姜淮,姜楚,宋灿,还有独孤艳……周安当场就傻眼了。
“好啊,你们这伙人,偷偷在这里喝酒?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洪铁率先跑来,一屁股坐在了裴翾身边,端起裴翾的酒就喝了起来。
裴翾也愣了一下,正要起身时,陈钊笑着按了按手:“不必行礼,今天除夕,咱们将这些繁文缛节都免了,大家开心就好!”
随后,众人络绎进门,很快就将这个小院堵的结结实实……
裴翾道:“我这太小了,这坐不下啊……”
陈钊笑笑:“那咱们换个地方?”
洪铁当即道:“走,带上家伙什,去我那里,咱们摆桌吃饭!”
“额,周姑娘还在炒菜呢……”裴翾没来由道。
“没事,少不了她的座位,周安,你去端菜去,一会你们都来坐。”陈钊笑呵呵道。
周安顿时心头一颤,陈帅居然叫他们兄妹坐着吃饭吗?这什么待遇啊?
陈钊随后回头,一一点名:“你们啊,一个都别跑,那边的独孤姑娘也是,一起来吃年夜饭。”
“好……”
“好!”
众人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随着陈钊一声吼,众人纷纷朝着对面洪铁的将军府里而去。而裴翾,则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
跨过门槛,来到街上,又走入将军府,仅仅只有几十步远,可走着走着,独孤艳跟姜楚却同时到了裴翾身旁,一左一右陪着。
“裴潜,你的内伤好些了吗?”姜楚问道。
“你看,我都能走了。”裴翾淡淡道。
“王有才,等会我送你个礼物,你可要记得帮我去找鼎啊。”独孤艳说道。
“我答应过了的事我会做到的,独孤姑娘,礼物就不必了。”裴翾也淡淡道。
“什么鼎啊?”姜楚好奇问了起来。
“与你无关,你也用不着。”独孤艳回了姜楚一句。
“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姜楚顿时就来气了。
“你才是婆娘!老娘过完年才二十岁!”独孤艳顿时也来气了。
“你真是蛮不讲理,裴潜你怎么招惹这种女人?”
站在中间的裴翾无辜中枪,顿时就道:“你们别吵了,放过我吧!”
“我哪里蛮不讲理了?姜楚,是你先打的我的人,你这婆娘才蛮不讲理!”独孤艳反驳了起来。
随着两个女人开吵,众人有的笑有的愁,姜淮立马呵斥了姜楚一句:“楚儿,不许胡闹。”
陈钊却笑着回头:“没事,吵吵更好,今天只要不打架,怎么吵都可以,除夕吗,就该热闹……”
独孤艳顺坡下驴,立马闭了嘴,而姜楚却撅着个嘴,一脸不高兴。
两个姑娘闭嘴后,更多人的眼神看向了裴翾,眼中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至于为什么带着笑意,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两个姑娘,好似在为了裴翾争风吃醋一般……
很快,宴席摆好了,众人在将军府的大堂内坐了下来。陈钊坐在了首座,姜淮跟洪铁一左一右,坐在了陈钊两侧。而裴翾,被安排到了陈钊的正对面。
让裴翾不安的是,姜楚一屁股坐在了他左边,独孤艳却一屁股坐在了他右边。他仍然被两人包夹着,这让他感觉颇有些不自在……当他看向单渠跟罗雍时,两人只是给他使了个眼色,神秘一笑,看样子根本不打算替他解围……
这两个兄弟,真是没屁用啊……裴翾摇摇头,懒得理了,就这样吧。
很快,周燕做好了几个菜,端了上来。这原本是给裴翾他们的下酒菜,却在陈钊的授意下还是端了上来。陈钊望着这几个下酒菜,看着那绿油油的豆苗尖,黄澄澄的豌豆夹,白晶晶的萝卜干,以及香喷喷的蒸芋头,顿时食欲大开。他率先夹起一夹豆苗尖,尝了起来,一尝之下,顿时连声叫好。
“周姑娘这手艺可真不错,这是本帅自来到邕州,吃到过最好吃的菜。”陈钊重重的夸奖了一句。
一旁的周燕欠身答道:“陈帅过奖了,这不过是些家常小菜而已,上不得台面的。”
陈钊一摆手:“哎,有这等家常小菜吃,才是最幸福的事!本帅有福啊,能尝到周姑娘的手艺,这可比我那糟糠之妻做的好多了,哈哈哈哈……”
陈钊这一通夸,夸的周燕脸都红了。
“坐坐坐,周姑娘坐吧。来来来,吃菜,你们不吃,我可吃光了啊!”陈钊用筷子晃了一圈道。
“吃!既然陈伯伯都说话了,那咱们也不用客气!”
裴翾也拿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块芋头,吃了起来,这芋头一入口,他连连道:“嗯,不错,周姑娘真是好手艺!”
周燕闻言,顿时默默的笑了起来,能受到这般夸奖,她今天也很开心。
陈钊与裴翾动了筷子后,其余人也不闲着了,纷纷拿起筷子,夹了起来,这几碟小菜这些人几筷子下去,就吃了个精光!
周燕的厨艺确实不错,吃过的人都纷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一个个夸的她小脸通红……可是遗憾的是,这几碟菜太少,根本不够吃……
其他人不够吃,可裴翾却是够的,他的碗里不知何时被姜楚跟独孤艳夹了满满一碗。他看着自己那冒尖的碗,顿时呆住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啊!这豆苗尖挺好吃的。”独孤艳说了一句。
“裴潜,这芋头不错,你吃芋头。”
“好好好,我吃完!”裴翾也不跟两人扭捏了,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就将碗里的菜几下吃了个精光。
等他吃完之后,一抬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而桌上的碟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洪铁见状,立马大喊:“这厨子在干嘛呢?快点上菜啊!”
周燕顿时起身道:“要不我去厨房帮忙吧?”
“没事,妹子你坐,我去喊。”洪铁说完就起了身,跑去厨房催厨子了。
很快,洪铁就从厨房端了一大盘鱼上来,放在了桌子中间,随后他手一摆:“来,吃鱼,咱们大家,吃了鱼后,年年有余!”
“好嘞!”
裴翾连忙伸出筷子,一筷子就将鱼头捞了过来:“我最喜欢吃鱼头,大家都不要跟我抢啊!”
那硕大的鱼头直接堆满了裴翾的饭碗,他也不管两边人怎么看,直接对着鱼头就啃了起来。看着他饭碗那么满,姜楚跟独孤艳都不好夹了……
气氛一时就尴尬了起来。
“来来来,吃!潜云这个马虎鬼都动筷了,咱们可是手快有,手慢无,来来来!”陈钊适时打起了圆场来。
众人纷纷去夹鱼吃,可一吃之下,顿时都皱起了眉,这鱼一点都不好吃……
裴翾嗦完鱼头后,看着众人都皱眉,于是好奇问道:“你们干嘛?”
洪铁顿时将筷子一放,然后端起那盘剩下的鱼就去厨房了,很明显是去找厨子发火了……
周安随即对周燕道:“妹妹,你去吧。”
周燕点头,看向了陈钊,陈钊道:“还是周姑娘你去掌厨吧,这厨子做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
正所谓年年有鱼,年饭上鱼是必须做好的,谁料这鱼一点都不好吃,那就是兆头不好了。
周燕立马去厨房了,可就在周燕走后,洪铁揪着那“厨子”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骂:“老东西,你看你做的什么玩意?一条好好的鱼被你做的寡淡无味,你说你没事干嘛跑厨房去,真是造了什么孽!”
那厨子不是别人,正是老军医桂恕。
桂恕弱弱道:“将军你有所不知,我也是想给大家露一手嘛……”
“露你个头,你老老实实坐着!我问你,我厨子去哪了?”洪铁问道。
“你家厨子,也要回家团圆啊,他家就在邕州城,人家也有妻儿老小,要团聚的不是?所以我就勉为其难,为你们做一顿年夜饭……”桂恕罗里吧嗦道。
“不用你做,等会你洗碗就好了。”陈钊说道。
“诶,好嘞,好嘞。”
桂恕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脸笑呵呵,忽然他看向了一旁的单渠,他吸了吸鼻子后,问道:“这位单兄弟过来啦?我猜你这次带来了药材吧?”
单渠道:“你怎么知道?”
“呵呵,你一身药味,我一下就闻出来了。”
“厉害厉害,不知我这次贩的药材,你们要吗?”单渠问道。
“当然,大战之后,咱们多了很多伤兵,眼下正是大量需要药材的时候,单兄弟你送的可真及时!”洪铁大声道。
陈钊也道:“单老板,你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我听闻,上一次,也是你送来的粮草解了邕州的燃眉之急啊……”
单渠笑笑,指着裴翾:“都是我兄弟让我弄的。”
“那你可真是有个好兄弟!”陈钊由衷道。
裴翾撇撇嘴,这单渠,是真要成精啊……
众人在这席间很快热络的聊了起来,推杯换盏,不多时,周燕也端上了另一盘香喷喷的鱼,让众人吃上了美味佳肴!
“老东西,你以后不许进厨房!”洪铁吃着鱼,边吃边对桂恕说道。
“好好好,来,喝酒……”桂恕举杯道。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同时饮下了这杯除夕的美酒。
随后,一盘盘菜都陆续端了上来,众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吃完了这桌年夜饭。
饭后,裴翾回自己的院子时,独孤艳给他递了一个长条盒子,说道:“这是我在千蛇洞搜到的好东西,送给你做新年礼物了。”
裴翾打开那盒子一看,里边躺着十二把锋利的飞刀!这些飞刀,都是两寸来长,精钢所制,一柄柄寒芒渗人,一看就是成套的兵器!而这个盒子里,居然还有一个瓷瓶。
“瓷瓶里是毒药,可以抹在飞刀上,一刀下去,见血封喉。我看你经常用石子当暗器,你那破披风我也看过了,里边的暗器很鸡肋,还不如飞刀呢。”独孤艳说道。
“好,多谢!”裴翾也不客气,收下了那一套飞刀。
独孤艳很快就走了。
随后姜楚又来了,姜楚也拿着一个盒子,递给了裴翾。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吧。”姜楚郑重道。
姜楚这个盒子并不大,看起来不是兵器,裴翾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个瓷瓶,他有些不解:“这是?”
“这是百年野山参炼制的大补丹,我爹的,一共十二粒,你每隔一个月吃一粒。有内伤可以治伤,没内伤可以强身健体。”姜楚说道。
“一月一粒,吃一年啊?”裴翾问道。
“对,吃一年!”姜楚说着忽然眼泪流了出来,她看着裴翾那双眼睛,认真道:“裴潜,答应我,活下去,好吗?明年除夕,我还想见到活着的你。”
裴翾听着这话,心头一酸,这丫头,莫非真对他有意不成?
看着眼前流泪的姜楚,以及那瓶大补丹,裴翾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于是点头道:“好,多谢。”
见裴翾答应,姜楚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身便离去了。
这个除夕,裴翾收到了三样重礼,他进了屋,望着三样礼物怔怔出神……
他原本是个独行侠,过了五年没有朋友的日子,可没想到,他也有收到礼物的一天。
有朋友真好,这样活着,很开心。
裴翾这么想着,嘴角渐渐露出了笑容来。
第123章 新案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可在外征战的人,只能抱团取暖。
年夜饭结束之后,陈钊吩咐所有将军,都去军营看望军士,尤其是那些伤兵……
姜淮洪铁等人纷纷领命而去,他们有年夜饭吃,自然也不能亏待军士们。除夕这一天,在陈钊的吩咐下,火头军们熬起了香喷喷的肉汤,加上些白菜萝卜,芋头豆芽,炖的那叫一个芳香四溢。
同时,陈钊也下令,饭食也配上了最好的白米饭,并且将单渠运来的的一千瓮酒全部买了下来,给军士们分了下去。
不得不说,陈钊做的还是相当不错的,军士们吃着白米饭就肉汤,喝着酒,今夜过得也相当满足。
邕州城今天非常热闹,就连走在街上的独孤艳,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望着满街的红灯笼,也是感慨不已。
“圣女,咱们还不回去吗?”
独孤艳手下的卷毛大汉朝她问道。
独孤艳道:“这不还没找到那个鼎吗?找到了再走呗。”
可卷毛大汉却道:“圣女啊,你看那个王有才都成这样了,他能帮咱们去找吗?”
“当然,他这种人,不会失信的,我相信他。”独孤艳道。
“圣女,不是我说,这汉人向来奸诈,绝不可轻信啊!你看那姜楚,那宋灿,你一走就摁着我们打……”卷毛大汉吐起了苦水来。
“沙摩,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汉人纵然有那种奸猾狡诈之辈,可也有忠勇守信之人,知道吗?”独孤艳朝卷毛大汉道。
名叫沙摩的卷毛大汉摇了摇头:“圣女啊,我看你是被那小子给蒙蔽了,人家说不定是图咱们什么好处呢?”
“呵……”独孤艳笑了笑,“在那石林里,我被毒蛇所咬,是他救下了我,若不是那石林有古怪,他短时间没能出去,我都未必能找到他呢!从这一点看,他便是那种心存善良之人,而且,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帮我处理了伤口就走了,甚至姓名都没留下。最后还是我追出去才知道他名字的。”
“那又怎么样?说不定他是故意那样的呢?”沙摩不屑道。
“故意个屁,后来我跟着他一路走到梓华山,经历了那一战后,我发现他这个人真是厉害,有勇有谋,而且凡事都冲在最前头,那傩蛇门老祖,也是被他亲手杀的……”独孤艳娓娓道来,手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完之后,沙摩冷不丁来了一句:“圣女,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胡说八道!”独孤艳嗔了一句。
“要不咱们去找那个鼎算了,不就一片石林吗,我们不需要他也找得到!”另一个瘦子手下说道。
“扯淡!那石林诡异的很,进去就容易出不来,你们想死在里头你们先去好了!”独孤艳发火了。
手下人一个个闭上了嘴。
虽然嘴是闭上了,可心里头却在嘀咕,真的没那个面具人,他们就找不到那个鼎了吗?
独孤艳继续在街上走着,望着街道两侧的红灯笼,不由晃了晃神。暖风吹来,吹起她鬓边的小辫子,让她感觉心旷神怡。她叹了口气道:“这南疆,大过年也能这么温暖,还真是不错呢。”
“是啊,北方这时节,可冷死人哦。”沙摩应和了一句。
正是南疆暖风吹,北国冰雪寒。
在除夕这一日,洛阳城,同样是满街红灯笼,但是由于天太冷,街上根本就没几个行人。
及至午夜时分,洛阳东边的一处城门被缓缓打开,一队禁军甲士押着一辆槛车缓缓进了城,车乱轧在砖石路上,“嘎吱嘎吱”的响着,槛车里关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是别人,正是被陈钊大怒之下,押送而来的连青云。
此时的连青云,哪还有之前那翩翩公子的模样,只见他脸似树皮,发如鸡窝,嘴唇干裂,衣衫褴褛,活像个乞丐!不止如此,在他的两肩处,还有两根锋利的铁钩,穿在了他的琵琶骨上,让他动弹不得。
“咳咳……咳咳……”连青云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路走来,天气越来越冷,被穿了琵琶骨的他,身体也越来越差,撑到洛阳时,他已经快成一个废人了……
“别咳了,你很快就可以睡觉了,连青云。”一个押送他的禁军伍长朝他道。
“睡觉?睡哪里?”连青云转头问道。
“还能睡哪里?当然是牢房里了!你还想睡软榻,找女人啊?”禁军伍长嘲讽道。
“哼,狗仗人势的奴才……”连青云朝那禁军伍长骂了一句。
“咚!”
“呃啊!”
连青云话音刚落,一根水火棍就捅在了他后肩膀上,痛的他当场叫了出来。
“你不过也是个假子而已,嚣张什么?还有,我告诉你,你那假爹,也进诏狱了!你们父子俩,在诏狱里团聚吧!”禁军伍长大声道。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连青云大喊了起来。
“你们这对假父子,一个延误军粮,一个强抢民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在陛下圣明,陈帅英明,让你们父子受到了惩罚,你们这是罪有应得!”禁军伍长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连青云被说的哑口无言,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相当难受,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兄弟们,咱们加快点,将这个狗东西送到刑部衙门,咱们就可以交差回去睡觉了。”禁军伍长对身后的军士们说道。
“好!”
“走!”
其余的军士呼应着他们的头子,打起精神朝着前方走去。
过了城门后,槛车继续往前行驶,走了半刻钟后,走在了一条无人的街道之上。此时已是午夜时分,人困马乏,禁军们打着哈欠,朝前走着,而他们也放松了下来,因为这里已是洛阳城,他们觉得安全了。
等将这个连青云押送进牢房,交给狱卒,他们也可以回家睡觉了。他们都是陈钊带来的禁军,家眷都在洛阳,自然都想回家。
可就在他们放松懈怠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正当禁军们抬头时,那道黑影双手一挥,撒出一片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霎时间就遮蔽住了他们的眼睛!
“哗!”
那片白色粉末瞬间让槛车周围白烟四起!
“呕……”
“咳咳……”
那群禁军被这粉末一呛,顿时就感觉呼吸困难,头晕目眩,一个个剧烈咳嗽了起来。他们还未看得清那黑影的模样,那药粉便发作了,禁军们双眼一黑,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等到寅时时分,他们才被打更的更夫发现,当更夫发现时,只见槛车内已经空空如也,里边押送的连青云已经不见了!
更夫很快叫来了巡逻的禁军,巡逻的禁军知道后不敢大意,连忙将此事一级一级往上报了上去!
时间来到了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本是不上朝的,可是习惯了早起的皇帝,凌晨便起来了。起来之后,他就得知了此事。
“什么?连青云,不见了?”皇帝望着朝他汇报的老太监耿质,一脸震惊。
“陛下,是昨夜发生的事,押送连青云的禁军在走到东门内街的时候,忽然遭遇了一个神秘人,他们都被那神秘人洒出的迷药迷了,甚至都没看清那人的身形样貌,就齐齐晕倒,是打更的更夫在寅时时分发现的。后来更夫告知了巡逻的禁军,禁军又通知了刑部的人,刑部的人天不亮就跑到那里去查了。”耿质回答道。
“岂有此理!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在洛阳城生事?”皇帝大怒,拍案而起。
“陛下,此事扑朔迷离,按照禁军们提供的线索,根本无法确定是谁救走连青云的。而且,晁覆跟史泽也被关押在诏狱之内,狱卒在盯着他们,他们也没办法请人帮忙。”耿质解释道。
“那就是这两人身后还有人了?”皇帝脸色一变。
耿质摇头:“陛下,那两人都已经落网了,没有哪个高官敢在这时候动连青云,这么一动,不是引火烧身吗?何况连青云此子,除了一身武功之外,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价值其实不大……”
“查!等朕早朝之后,就让刑部去查!另外,你也暗中派人查!朕一定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在洛阳城劫走犯人!”皇帝大声道。
“遵命!”老太监耿质很快就下去了。
很快,大年初一这一天,皇宫破例传出了上朝的钟声。钟声很快传遍了整个洛阳城,一时惊得洛阳的官员们慌忙起床,换朝服,迅速赶往皇宫!
正月初一,洛阳飘雪,在凌冽的寒风之中,官员们从各个街道巷子里,纷纷坐着轿撵而出,络绎不绝的朝着皇宫而去!
谁都知道,出大事了!
因为没有哪一年,本朝正月初一还要上早朝的!
很快,辰时时分,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金銮殿里群臣聚集。皇帝望着下边一个个风尘仆仆的官员,脸色相当冷。他直接开口道:“诸位爱卿,想必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从数千里外押回洛阳的连青云,昨夜居然被人劫走了!”
百官闻此,面面相觑,许多人知道,许多人也不知道,听得皇帝说出来,谁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陛下!”尚书令赵谦从班中闪出,“臣以为,此事相当可疑,那人不在城外劫,却在城内劫,显然不合常理!”
“嗯?不合常理?如何不合常理?”皇帝皱起了眉头。
“陛下,幕后之人若是在城外劫走连青云,那说不定几日都不会有人发现,那样的话更安全!所以臣以为,恐怕是连青云自己逃脱的!”赵谦语出惊人。
“赵大人,此言差矣,那连青云被穿了琵琶骨,如何能脱身?何况禁军都是中了迷药而倒地的,难不成连青云身上还有迷药?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何不在城外脱身,却要在城内脱身呢?”张岩立马反驳道。
赵谦立马回头道:“迷药不迷药的,皆是那些禁军一派之言,张大人,敢问今日早上,刑部的人可曾在现场找到了迷药留下的痕迹?”
张岩顿时反驳了起来:“照赵大人这么说,那些禁军在撒谎不成?若是没有迷药,连青云如何能逃得脱?何况当场的禁军身上没有一个有伤,而且现场都没有打斗的痕迹,难不成他们是眼睁睁看着连青云跑的?”
“哼,张大人没有切实证据,不可胡言!”
“赵大人难不成就有证据了?”
“你!”
眼看两人争执不下,皇帝开口了:“眼下,还是将连青云找到才行!只要找到了连青云,这案子不就破了吗?”
张岩道:“陛下所言甚是。”
“张爱卿,此事朕就交给你了,另外,你刑部之人,可以调用巡防营的人帮忙。此外,六部之内,所有官员都得配合张爱卿!”皇帝将任务委托给了张岩。
“臣遵旨!”张岩拱手接下了这个案子。
“另外,押送连青云的那些禁军,也要审问一下。”皇帝提醒道。
“陛下,那就不必了吧?这些禁军很明显是在无备之中被人放倒的啊!”张岩吃惊道。
“张大人,陛下让你审,你审就是了。”郭约来了一句。
张岩看了一眼郭约,又看向皇帝:“陛下,这些禁军千辛万苦从几千里外将连青云押送回京,巴不得回家休息,他们岂会说谎?臣刑部之人一早就去问过了,他们确实是无辜的。”
“张大人莫非要包庇这些军士不成?”赵谦又看了过来。
“那赵大人莫非在替劫犯洗脱?”张岩毫不客气怼了过去。
“张大人不要血口喷人!”
“那赵大人也不要满嘴胡话!”
眼看这两人又吵了起来,皇帝一摆手,大声道:“行了!张爱卿你看着办!朕只要一点,一个月之内,把案子破了!”
“遵旨!”
张岩大声道。
可怜的张岩,裴家村的旧案未破,又接下来新的案子。
没有人知道是谁劫走的连青云,谁也不知道连青云在哪……
当连青云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张软榻之上,而软榻之侧,居然还有火炉在烧着。炉子里的木炭时不时响上一声,冒上一簇火苗。
连青云不敢相信,自己不该去牢房待着的吗?怎么会真的躺在软榻之上?
而且眼前的炭炉是如此的真实,有些不敢相信的连青云,居然伸出手,想去抚摸那炭炉……
“呃,好烫!”
连青云被烫了一下,这才缩回手,这简直真的不能再真了!他连忙看向四周,这是一个暖屋,屋里整齐干净,明亮的光从窗户里透来,照在了炭炉边上,显然,现在已是白天。
自己怎么到这里的?他连忙坐起来,却发现穿着自己琵琶骨的铁钩已经不见了!伤口处甚至还有金疮药的气味,显然他的伤势也被人处理过了。
正在他惊讶时,暖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扎着玲珑髻的漂亮丫鬟,端着一壶热茶,两个杯子,走了进来。她看见连青云已经醒过来,坐在了床上,顿时就道:“哟,连公子醒啦?”
“这是哪里?你是谁?你家主人是谁?”连青云发出了三连问。
丫鬟展颜一笑:“连公子,我叫小羽,这地方你来过的。”
“我来过?我何时来过?”连青云一脸惊讶。
“咯咯咯咯……”名叫小羽的丫鬟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她也不解释了,将茶壶与茶杯往炭炉边的桌上一放,就出去了。
“吱呀~”
小羽离去,顺带把门也关上了。
感觉莫名其妙的连青云,挣扎着爬起来,就想出门看看,可就在他光着脚下床时,门却再次“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随后,一阵香风入了他的鼻孔,一个身穿紫色劲装,头竖马尾的美丽女子,走了进来。
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却美的不可方物,仿佛世间的首饰珠宝在她身上都是多余的一般……她的身段极其诱人,不需要任何肢体动作,都能让男人遐想连篇……而她那张脸,更是不必说,哪怕是没有任何表情,都极其漂亮,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直让男人一眼看去便怎么也挪不开。
挪不开眼的连青云望着眼前人,嘴唇立马就张开了,眼睛里带着无比的震惊之色,他抬起手指着眼前这个女子:“是你……”
那女子淡淡一笑,只见她负着手,慢步走来,用令人心悦的声音道:“不错,连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女子说完,直接在连青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翘起了二郎腿,只留给连青云一张绝美的侧脸。
挪不开眼的连青云,也缓缓坐在了女子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才道:“是你救了我吗?”
“不错!不过连公子,你也太让人失望了,堂堂天下第九高手,居然做起强抢民女的勾当……若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就你这品性,还真犯不着救你。”女子一脸失望道。
“我只是运气不好而已!”连青云终于挪开眼,反驳了一句。
“运气不好?哪里不好?”女子追问道。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裴翾!还有那个姜楚!这对狗男女一唱一和,将老子打伤……老子也不会做出这等事……”连青云咬牙切齿道。
“谁?裴翾?”女子转过脸,一脸惊愕的看着连青云。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杀死你家上官卬的那个!玄鹰!裴翾,裴潜云!”连青云大声道。
“啪!”
女子闻言竟然直接拍案而起:“不可能!我爹跟我说他早就死了!”
“我不知道你爹说的什么,我只知道,这个裴翾,是个戴着面具,用鹰爪功的男人,上官卬就是死在他手里的!我在宣州时,曾去裴家村跟他比过一场,后来押送粮草去了南疆,得知他又在那里,于是我又找上了他!”连青云大声说了出来。
“什么?裴家村?宣州裴家村?”女子更加惊愕了,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名、字、以及地方,都对得上……
“不错,我连青云运气不好,两次都输给了他……而在南疆的时候,我被他打败后,姜楚那个娘们狠狠羞辱了我一顿,这对狗男女,欺我太甚!我早晚要报仇!”连青云啰里吧嗦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可女子听完这番话后却沉默了下来,她无力的往座位上一坐,二郎腿也不翘了,竟然直接发起了呆来……
他,原来还活着?
原来我爹,是骗我的……
“林小姐,你在想什么?莫非你是对我有意这才……”连青云看着发呆的女子,忽然问道。
谁知女子一转头,美目一横,抱起膀子就数落道:“就凭你?连青云,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你人品低劣,武功稀烂,连最简单的作诗都不会,还想让我对你有意?做梦吧你!”
连青云一下被激怒了:“我人品低劣?武功稀烂?我可是天下第九高手!”
“我呸!你个废物!好生待着吧,会有人给你送饭的!”女子说完,更不啰嗦,甩起马尾,直接就摔门而去!
“林小姐!林小姐!”
连青云顺着那阵香风追了过去,可当他打开门后,却发现迎面站着一个黑脸大汉。
“你这废物,离我家小姐远点,滚!”
黑脸大汉一掌推出,连青云猝不及防,被掌风扫中,直接倒飞而出,狠狠砸进了房间内……哎哟哎哟个不停。
那黑脸大汉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之后,抬手一挥,他身后那房门“吱呀”一声,便关上了……
女子甩着高马尾,一路穿廊过巷,很快来到了另一间暖屋之外。
只见她立于暖屋外,恭恭敬敬弯腰拱手,对屋内喊道:“父亲可在里头?”
“是小莺吗?有什么事吗?”屋内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嗓音。
女子长吸一口气:“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父亲解惑。”
谁料屋内那浑厚的嗓音道:“今日为父不便,改日再来吧!”
女子顿时蹙眉,问道:“那连青云如何处置?”
“留着吧,不要让他离开即可。”
“是。”
女子满脸失望,可却不敢上前,只见她缓缓往后退了几步后,这才折返……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怒气,有些事情她早晚要知道真相才行!
她的名字,叫林莺。
第124章 井归田之死
正月,亦是征月。
南征的将士们没有因为过年而停歇,在邕州过了除夕之后,正月初一这一天,陈钊与姜淮,带着兵马,一起奔赴了前方的崇善大营。
崇善大营,是姜淮在鸡啼岭大捷之后立起来的。他的主力大军在那里,抓的俘虏也在那里。
临行之时,众人在城门口会面,已经能走路的裴翾上前,对将要上马的陈钊道:“陈帅,我也去!”
陈钊摆了摆手,慈祥的脸上洋溢着笑意:“潜云啊,你不必去了,你已经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剩下的敌人我们可以解决,你啊,就安心养伤吧。”
“对啊,裴少侠,你就安心养伤吧!”姜淮也道。
随着两人的劝说,其余人也开始劝了起来。
“对啊,裴兄弟,你不必去了。”
“好好养伤吧。”
“别折腾了。”
眼看所有人都这般说,裴翾终是点下了头,选择留了下来。
陈钊随后看向姜楚,用同样慈祥的脸色道:“雁宁也不必去了,你们两个留在城内,照顾伤兵也好,负责军需也好,前方就交给我们吧。”
“我……”姜楚看了一眼裴翾,随后也点下了头。
“有什么事本帅会让人快马前来报信的,你们安心待着吧。”陈钊说完这句后,便拨转马头,望向了南方。
南方,仍有未结束的征程在等着他。
于是,裴翾跟姜楚就这么留了下来。同样留下来的还有洪铁跟独孤艳。
望着陈钊与姜淮往南而去,裴翾注目良久,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若是朝中官员,都是陈钊这般的好官,那该有多好?
可天底下,好官却并不多。像宣州刺史温良,安南将军晁覆,邕州刺史郁明,岭南道都督周烨,这些都只能称之为王八蛋……
而好官里边,能走到高处的也极少,大多数都跟李彦一样,因为不懂逢迎上意,只能一直待在下层,几无出头之日……
世事就是如此。
而另一边,重伤的范柳合河,也终于是能下床了。
可他下床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让他再度捂住了胸口!
“什么?井军师跑了?”
范柳合河一下没站稳,差点倒地,好在被随从给扶住了。
“怎么回事?军师一向对本大王忠心耿耿,他绝不是那种人!”范柳合河厉声大骂了起来。
随从无言以对,范柳合河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喊道:“传令,升帐,升帐!叫所有将军都来!”
“是!”
随从答应了一声,快速离开了。
很快,镇南关的将军府大堂内,聚集了范柳合河的一众将领。而范柳合河本人,也穿上了战甲,坐在了大堂主位上。
“谁来告诉下本大王,井军师是怎么走的?”范柳合河声音相当冷,眼神更冷,一只眼的他扫视着底下的将领,试图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来。
下边的叛军将领们不是面面相觑,就是低头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木里晨,你说!”
范柳合河直接点名了,点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紧张的将领,吓得那将领一抖。
“大王……”
木里晨紧张的很,先是弱弱来了一句,可看着范柳合河那吓人的眼神,他嘴巴都不利索了。
“说!”范柳合河再度吼了一声。
木里晨脸色更紧张了,他被逼无奈,说道:“大王,井军师听闻我们大败,觉得我们势穷,就独自一人开溜了。”
“对!”
“对!”
“对对对!”
下边的将领连忙附和道。
“放你妈的狗屁!”
“啪!”
范柳合河气的一拍桌子,吓得下边的将领一个个住了口。
“本大王还在交州当守备时,井军师便是本大王的好友……他是何人,本大王一清二楚!”范柳合河厉声吼道。
下边的将领一个都不敢吱声。
“所以本大王出征,才放心将镇南关交给他!可如今,镇南关还在,他为什么走了?什么见我们势穷便开溜,你们以为本大王会相信这种鬼话?”范柳合河大怒,气的胸膛一起一伏。
正在此时,巫师进来了。巫师正是背着他从马车上逃生的那个。只见他缓缓走入大堂之中,缓缓朝着范柳合河行了一礼,然后一脸镇定道:“大王,那个汉人,是我们赶走的。”
范柳合河震惊了,他看着巫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大王,你也看到了,自从朝廷大军往南而来,这个汉人带着我们,连吃败仗!前丧象兵,后又逢鸡啼岭之败,他根本就没用。”巫师振振有词道。
“那海上呢?钦州拿下了没?”范柳合河大声问道。
巫师摇头:“大王,钦州也没能拿下,咱们的交州军大败,都没几个回来的……”
“什么?”范柳合河捂住胸口,没想到钦州也没能拿下来……
“大王,为了您不再听信那个狗汉人的话,我们将他打了一顿,他悄悄走了。看在大王的面子上,我们才没要他的性命。”巫师说道。
“你们怎么能这么糊涂?!”范柳合河指着巫师,指尖打颤,“咱们一路从交州打上来,可都是他献计献策的!他可谓是本大王的左膀右臂,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大王,他是您的左膀右臂,那我们梓华山是什么?”巫师大声反驳了起来,他脸色难看,眼眶通红,喷着口水道,“大王,我们梓华山已经没了……就连千蛇洞都被朝廷的人一把火给烧了,您知道吗?”
“什——噗!”
范柳合河张口就喷了口血,差点倒下……
梓华山被灭,让他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再次遭受打击,他肩膀上的伤口顿时裂了开来,胸口都渗着血,接着,他再度吐了一口血后,仰面一倒……
“大王!大王!”
“大王!”
手下将领们纷纷冲上前,去查看范柳合河的状态,可范柳合河此时却已经不省人事了……
连番打击,终于是让这位交趾的头领身体越来越差,而随着他再度一倒,这镇南关,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
时光飞逝,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初五。
新年的前几天,裴翾是跟罗雍、单渠一起过的。正月初四,单渠跟罗雍再次带着商队离去了,而裴翾的小院里也再次冷清了下来。
正月初五这一天,住在小院内的裴翾起了个大早,然后就出门,在城中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开始练起了功来。
自从与傩蛇门老祖一战之后,裴翾感受到了差距,他虽然在这个世上称得上高手,可在那些怪物面前却根本不够看……
裴翾再次练起了玄黄步。
他感觉自己身体还是不够强,承受不住那老祖的内力。吃了灵华丹后第一次交锋,他身体便被打成多处内伤……若是他有宋灿那等身体,下一次再碰上这样的对手,或许就可以不落下风了!
裴翾开始练起了玄黄步来,练着练着,顿感脚下生风,他很快踩完了一百零八个脚印,踩出了一个标准的九宫图。接着,他脚步再度踏起,越踏越快,踏完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进步了。
这次,只有两个脚印没有完全重合,上次则是四个。
随后,他开始运起内力来,提气一吸,再一舒,气沉丹田之后,打起手诀,将真气运转周天……
“呼~”
调息一番过后,他感觉到了异样,自己的功力好像涨了。
难道是吃了那巨蛇的蛇胆?裴翾这样想着。
正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一个声音:“王有才,你可让我好找啊,原来你躲在这练功呢?”
一听声音便知道,独孤艳来了。
裴翾转头一看,只见满头小辫子的独孤艳,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衣裳,缓缓朝自己走了过来。他于是长吸一口气,将真气送回丹田之内,然后才道:“独孤大小姐,有何贵干?”
独孤艳走过来道:“不错,都能练功了,看来恢复的还行,那可以陪我去找鼎了吗?”
“现在吗?”裴翾问了一声。
“你要延后两天也行,反正现在他们不让你去前线,你也自由是不是?”独孤艳轻笑着说道。
“那行,那咱们现在就动身吧。”裴翾很爽快的拍拍手道。
“你的头痛,没事吧?”独孤艳问道。
“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裴翾随口说道。
“真没事啊?”出于关心的独孤艳再次问了一句。
“真没事,走吧。”裴翾说着率先往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小院门前,不料却发现了院门口站着一人,那人梳着一个垂髫分梢髻,脑后披着如瀑的黑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裳。
不是姜楚又是谁?
看见两人同时走来,姜楚顿时微微蹙眉,走上前来道:“裴潜,你干嘛去了?”
裴翾道:“练功去了。”
“练功?你内伤就好了啊?”姜楚凑过来问道。
“嗯,我身体好得快。”裴翾答了一句,然后就准备开门。可他当将手放在门上时,姜楚又跑过来了。
“裴潜,你今天有空吗?我们去城外打猎好不好?”姜楚发出了邀请。
“打什么猎啊?他要陪我去做重要的事情,没空呢!”独孤艳冷冷道。
姜楚立马问道:“什么重要的事?”
裴翾道:“陪她找鼎。”
“去哪里找?”
“姜楚,你家住海边吗?你怎么管那么宽啊?我跟他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啊?”独孤艳脾气一下上来了。
“我问他,没问你!多嘴的婆娘。”姜楚也没好气的嗔了一句。
“姜楚,光动嘴皮子是没用的,要不咱们比试一场?我输了让他陪你去打猎,你输了让他陪我去找鼎!”独孤艳扬起嘴角道。
“你!”姜楚大怒,正要继续说话时,裴翾却开了口。
“不要吵不要吵,再吵我头都痛了,哪也去不成。”裴翾连忙止住这两个婆娘。
两人这才同时冷哼一声,住了嘴。
“姜大小姐,我已经先答应她了,等我履行这个承诺吧,而且找到鼎她也就走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陪你打猎,如何?”裴翾转头朝姜楚说道。
“找到鼎她就走了?”姜楚狐疑的看了独孤艳一眼。
独孤艳笑而不语。
“不行,我也要去!”姜楚忽然道。
“你去干嘛啊?”裴翾不解。
“你们去找鼎,我就在旁边打猎啊,不行啊?”姜楚问道。
裴翾低头叹了口气,最烦女人了,可越烦怎么这些女人一个个上赶子来呢?
“姜大小姐,你跟独孤大小姐一见面就吵架,如果你们两个同行,一路吵下去,我真扛不住……你放我一马行不行?”裴翾脑袋都大了。
“你放心,我不会跟她吵架的!”姜楚立马做出了保证。
“就是,我才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呢。”独孤艳抱起膀子道。
姜楚看了独孤艳一眼,抿了抿嘴唇又看向裴翾,“怎么样,那我可以去了吗?”
“随你随你!”
裴翾摇着头,推开门,进了自己屋里,收拾了起来。
独孤艳在门外喊道:“王有才,我带人到南门口等你哦。”
姜楚见状,毫不示弱道:“我一会就在这门口等你,咱们一起走。”
两人一前一后喊了一嗓子,也不知里边的裴翾听没听到,里边也没有回复。
两个女人同时横了对方一眼,然后各自离去了。
少时,姜楚带着刘旺以及忙牙,还有十几个亲兵骑着马出现在了裴翾门口。当她来到门口时,裴翾也穿着那件新披风,戴上斗笠,挎着连青云的金鳞剑走了出来。
随后,刘旺贴心的将裴翾的黑鹰牵了过来,裴翾道谢过后便翻身上了马。
望着一身崭新的裴翾,坐于马上,姜楚嘴角微扬,这个男人,身材是真的好啊!若是他的那张脸能恢复,体内的蛊虫能驱除,那就更好了!
“啾啾~”
小鹰从里头飞了出来,然后一头扎进了黑鹰鞍前的囊袋里,白天,能睡觉它都是要睡觉的。
“走吧。”
裴翾朝姜楚说了一声。
“嗯。”姜楚点头。
随后这支队伍便一路顺着街道往南,朝着南门而去。
当抵达南门时,独孤艳也带着一队人,骑着马在这里等候了。
两拨人马一碰面,各自冷冷瞅了对方一眼,等裴翾骑马走到前边时,都自觉的分成两列,跟在了裴翾身后。
“驾!”
裴翾猛地一夹马腹,黑鹰立马奔踏了起来,朝着南边的大路而去!
“驾!”
“驾!”
两拨人马也同时加速,纵马开始狂奔!
城头上,洪铁看着这些人远去,激起尘烟滚滚,他笑着点了点头,他这贤弟,看来女人缘不赖啊……女人缘不赖的人,自然会有好运的。
洪铁这么想着。
话不絮烦,两拨人马离城之后,飞速往南,不过两日,便抵达了那片石林。
这两天以来,姜楚真的没有跟独孤艳吵过一次,嗯,自然也没有说过半句话……
两拨人马保持着默契,独孤艳相信裴翾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知道找到了鼎之后,这个鼎一会定是自己的。而姜楚也知道,独孤艳找到了鼎就会离去,这么一来,这个满头辫子的女人以后估计都不会跟裴翾见面了。
“小鹰,去探路吧!”
裴翾从囊袋里抓出小鹰来,朝着空中一扔,小鹰很快就振翅飞上了高空。
“走吧,跟着我走。”
裴翾朝身后的独孤艳说道。
“好!”
独孤艳拨马跟了上去。
裴翾又朝着姜楚道:“你们要么就在石林外找个地方打猎吧?”
谁知姜楚却道:“我也要跟你去。”
“好吧,跟住了,这石林有些诡异,谁也不要掉队!”裴翾提醒道。
“嗯,好!”姜楚笑着点头。
于是乎,这群人就朝着石林内进发了。
可就在他们走入石林内不久后,一个落在最后边的姜楚的亲兵却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谁在那里?出来!”那个亲兵当即大喊道。
这个兵的声音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很快,众人循声而去,在一块石柱之下发现了一个躺着的人。
“井归田!”
裴翾看着这个人,当即眼神一变。
眼前的井归田,半躺在石柱之下,胸膛不断起伏着,脸色也是煞白无比,谁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井归田?他就是叛军的军师井归田?”姜楚当即道。
“对,就是他!”
裴翾与姜楚同时盯着井归田,一步步朝着他迈步走去。而井归田看着裴翾等人朝他走来,居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我认得你,你就是当初在邕州城内要杀我的人……你还杀了范柳合河好几个大将,你是个英雄,呵呵呵呵……”井归田笑的很自然,很真切。
裴翾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笑脸,有些疑惑的问道:“井归田,你不该在镇南关内吗?为何会在这里呢?”
“呵呵呵呵……那群蛮子,容不得我,他们早晚必败,而我可不想跟着他们一起覆灭……”井归田答道。
“那你现在又如何呢?我看你脸色煞白,恐怕是遭了报应吧!”姜楚冷冷道。
“对,你说得对,我遭了报应!”
井归田撩起裤裙,露出小腿来,只见他小腿上有大片淤青,淤青的中间部分,还有一片红肿。
“这是?”
“我前几日逃出镇南关后,被那些蛮子的巫师发觉,后来我逃入了这石林后,他们不敢进来,便放出了毒虫……”井归田越说胸膛起伏的越剧烈,他脑门冒汗,咬牙道,“我不知道这石林的诡异,进来了就出不去,昨夜,我被一条毒蜈蚣给咬了,今天就成了这般模样……”
井归田终于解释完了。
“我来给你看看。”裴翾说着就伸出了手,可井归田却一把拦住了裴翾。
“不,不用!我这种人,生为人臣,却叛降南蛮,帮助蛮子侵略南疆,残害百姓,有此下场,本就是罪有应得……你不必救我!”井归田咬着牙道。
“所以,你是想死?”姜楚蹙眉道。
“呵呵呵呵,是啊,我这种人,除了一死,还有什么出路呢?”井归田一脸苦涩道。
裴翾沉默了,姜楚也沉默了。
“以前,我在朝中当官,也想着有一天能造福百姓,成为一世名臣……可后来,我仗义直言,却被朝中那些狗东西盯上,他们捏造罪名,便将我贬谪至此……四品官成了七品官……”
井归田说着,汗珠从他那张圆脸上一颗颗冒了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判降的理由?”裴翾冷冷问道。
“不……你可知范柳合河叛乱的根由是什么吗?”井归田看着裴翾道。
裴翾想起了傩蛇门老祖那时候的话,说道:“因为这儿的官员,为了一己之私,故意迫害南疆的部族,税收的更高,徭役更重。这么一来,就会激起这些部族的不满,而那些高官一旦听到这些不满的声音,就会派兵镇压,然后给朝廷报功,是也不是?”
井归田笑了笑:“看来你知道一些,可这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么?”裴翾问道。
井归田舔了舔嘴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黄帛,递给裴翾:“范柳合河叛乱的缘由,都在这里头……”
裴翾接过那卷黄帛,打开一看,顿时大惊道:“竟然是这个原因?竟然如此荒唐?”
姜楚接过来一看,顿时也大惊:“范柳合河等人,原本是南越古国的遗民,世代守护着南越古国的皇室墓葬群,交州刺史居然在一个神秘人的授意之下,居然要挖开那些古墓?”
“不错……南越古国历史悠久,当初朝廷南征至此时,这些遗民被打的投降了,但他们投降提出的条件便是要保留那些古墓,朝廷也答应了。可时过境迁,几十年后,朝廷已不是当初的朝廷,那交州刺史居然下令发掘那些古墓,说要找到一卷古书!”
“古书?”裴翾大惊,怎么又是古书?
“那交州刺史甚至命令范柳合河去发掘,范柳合河抵死不从,他便将其下狱拷打!而我只是劝了一句,居然也被交州刺史关了起来,跟范柳合河关在了一块……”井归田道。
“荒唐!让他们自己发掘祖宗的坟墓,这不是逼人造反吗?”裴翾大怒道。
“是啊……所以范柳合河就反了……范柳合河本来就是凭本事做到了交州守备,手下自然有一群心腹蛮兵。那些蛮兵得知范柳合河被捕后,就开始了营救,他们杀了交州刺史,救下了范柳合河和我,攻占了交州城……然后就这么反了……”井归田终于说出了缘由。
“蛮人的待遇本就比汉民要差,所以范柳合河攻占交州后,便一呼百应,被长期压迫的蛮人便纷纷前来投靠,于是短时间就聚集了那么多人……是这样吗……”裴翾问道。
井归田深深点头,默认了此事。
裴翾等人恍然大悟,交趾复叛的真相,由此大白……
井归田望着裴翾,看着他那惊愕的眼神,缓缓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死之后,请将我的骨灰,埋葬在洛阳南边的洛河之畔……那儿,是我出生的地方。”井归田恳求道。
裴翾没有回答,像井归田这种投降了叛军的人,按照朝廷的法度,是根本没有资格葬回故乡的……
“我的头颅,你拿去给洪铁,告诉他,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南疆的百姓,对不起邕州城那些死去的军民……”井归田哀声说着,眼泪笔直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眼看井归田落到这步田地,发出了这般恳求,裴翾有些想答应他。
可一想到当初在邕州的苦战,想起井归田站在叛军身后望着叛军攻城的样子,裴翾怎么也答应不下来……
“求你了……我知道,我的罪孽……罪孽深重……可是……可是……”井归田说着,差点喘不上气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显然他已经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好,我答应你。”善良的裴翾还是选择了答应井归田的请求。
“裴潜,为什么要答应他?”姜楚不解道。
裴翾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世上可怜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可怜他呢?王有才!”独孤艳也来了一句。
“你们就当我心软好了,反正他也活不了了。”裴翾叹气道。
井归田闻言露出了释然的笑,忽然,他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用尽全力,狠狠的扎入了自己的心窝之中!
“噗!”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落在了地上……
井归田,嘴角带着那一丝笑意,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第125章 寻鼎
井归田,背井离乡,难归田园。
望着眼前死去的井归田,裴翾一时五味杂陈……
他本不是个坏人,曾经甚至与洪铁交为了朋友,可谁想交州事变,他身陷其中,为了活命,却做出了叛降之举……
可是叛降之后,他的日子并不好过,范柳合河麾下的叛将都排挤他,视他为异类。当范柳合河重伤不起,不省人事时,他便成了众矢之的!
待在那边是死,归来被抓也是死,所以他选择了逃,但逃,一样也没能逃离命运的追逐……
“忙牙。”
裴翾转头喊了起来。
“什么事?”
裴翾看着走过来的忙牙,立马道:“你速速去崇善大营,告诉陈帅,不可杀俘虏!”
“啊?不可杀?”忙牙一脸惊讶。
“不错,岭南的那些狗官曾经做的错事太多了,咱们不能再这么对待南疆的蛮族了,去告诉陈帅,就说我说的。”裴翾说完将那卷黄帛递给了忙牙。
忙牙点头,深深的看了裴翾一眼,他是侗民,一样也属于蛮族的一员……
“呵,你还真是心地善良啊……”独孤艳抱起了膀子,调侃道:“王有才,你今天是怎么了?善心大发了?”
裴翾没有立刻回答独孤艳的话,只是看着井归田的尸体,叹息道:“有人犯了错,总得有人来弥补……南疆的蛮族此前已经遭遇了不公,倘若再血腥镇压,那么以后的叛乱只会层出不穷。”
姜楚道:“那他们还杀了邕州附近的好多百姓呢!”
裴翾看向姜楚:“有人要付出代价,可同样也要有人善后……”
姜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指着井归田的尸体问道:“那他这尸体怎么处理?”
“按他的遗愿做吧,你派几个人将他的尸体带回邕州,告知我大哥他的遗愿。我相信我大哥也会帮他完成的。”裴翾说道。
“那镇南关呢?这不用俘虏相逼了,他们还会投降吗?”刘旺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自然还有别的办法。”然后他转头看向忙牙,“忙牙,辛苦你一趟,你去告诉陈帅,不要用杀俘虏的法子逼迫镇南关的叛军,等我这边忙完我就过去。”
“好!”
忙牙将那卷黄帛塞进胸口后,便纵马离去了。由于刚进石林不久,走的都是直线,马蹄印还在,忙牙是可以顺着马蹄印出去的。
忙牙离去后,姜楚命人将井归田的尸体收起,随后让亲兵带往了邕州。
井归田,虽然可恨,可也可怜,可叹……
“好了,别感慨了,赶紧帮我找鼎吧!”独孤艳催促道。
“好。”
裴翾答应了一句,将叹息之声一收,然后继续拨马前行。
又走了一阵子之后,裴翾找到了曾经驻足的那块石柱,他看着上边的南越古文,再次驻足了下来。
“天铸石林,祭祀之所,内有乾坤,生人勿入!”
他再次念了出来。
“王有才,你说,那鼎会在何处呢?”独孤艳问道。
裴翾想了想后,指着“祭祀之所”四个字,说道:“既然是祭祀之所,那么一定在石林的正中间位置。”
“正中间位置?这片石林这么大,正中间位置那不是要找好久?”姜楚问道。
“没事,我让小鹰去找。”裴翾说着,就吹起了口哨,将小鹰从空中唤了下来。
小鹰落在他手上之后,裴翾又开始对它指指点点,然后说三道四,说的都是别人听不懂的鸟语,这让一旁的人看着都疑惑不已。
很快,小鹰听懂了裴翾的话,振翅飞向了高空。
“等着吧,它很快就能找到了。”裴翾对众人道。
等了大约半刻钟,小鹰回来了,它兴奋的朝裴翾叫了两声,随后抬起翅膀往南一指。
“走!”
“走!”
裴翾随即带着众人往南边走了过去。
石林相当大,方圆大概有十几二十里,而且那些石头也参差不齐,石柱中间的缝隙也有大有小,有些地方还有石砖,留不下脚印。所以一旦进去的人很容易绕着绕着就迷路了。
很快,众人往南走了七八里路之后,来到了一个相对宽阔的砖石地坪上。在这地坪中间,有一个高台,高台四周有台阶。而高台之上,则是一个相当大的三足石鼎。
由于年份已久,那个石鼎已经开裂了,鼎身一片斑驳。
“我去看看那个鼎!”
独孤艳跳下马,便朝着那高台上的石鼎冲了过去,可她跑到那里,却一脸失望,那个破鼎里头,除了泥土就是杂草,啥都没有。
正当独孤艳脸色不悦时,裴翾却走了上来,只见他围着鼎转了一圈,然后道:“这个不该叫鼎,这个充其量只能算个香炉。”
“香炉?”独孤艳有些惊讶,裴翾这也懂?
裴翾手往平台下边的地坪一指:“你看,这下边的地坪上,起码能同时站着上千人。而这个鼎,放在高台之上,显然是用来上香祭天的。”
“哦,那我要的那个鼎在哪呢?”独孤艳抱起膀子问道。
“让你的人在这四周找下那些南越古文,找到了文字,应该就能找到线索。”裴翾朝地坪四周一指。
“都去给我找!”独孤艳立马一挥手,朝着她的手下们大声呵斥道。
“是!”卷毛大汉连忙让人散开,在这四周找了起来。
姜楚和她的人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九天神教的人忙碌着,找鼎可是他们的事,他们才懒得动呢。
裴翾没在意这些,再次盯着高台上那个香炉看了起来,他盯着那满是泥土杂草的炉膛,忽然一拔剑,就开始撬了起来。姜楚见状,立马就走了过来。
等到她走来,裴翾也将炉膛里的泥土跟杂草都弄出来了,可令他失望的是,这炉膛里边什么文字都没有。
“王有才,你想找什么呢?”独孤艳好奇问道。
“这个炉子应该是有字的,放在这么重要的地方,不该是个摆设。”裴翾托着下巴道。
“裴潜,我看这个地方不过是个遗址而已,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姜楚说道。
“呵,不可能!我查找了好多线索,那个宝鼎就在这石林里!”独孤艳反驳道。
姜楚双手一摊:“那你去找咯?这么大的石林,你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哼,多嘴!”独孤艳冷哼了一句。
正在这时,裴翾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低头,一弯腰,将头探入炉子底下,看了起来!不出他的所料,那字就在炉子的底部!
“天佑神鼎,聚气养神。”
裴翾念了出来。
“呵,还天佑神鼎呢?都烂成这样了……”走上来的刘旺说了一句。
裴翾没有理会刘旺的话,在两个姑娘的注目下,再次思索了起来,忽然,他眼前一亮。
“王有才,你想到什么了?”独孤艳问道。
裴翾道:“对啊,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在地上呢?这石林里也没有房子什么之类的遮风挡雨,这个鼎若要保存下来,只能是在地下!”
说罢,裴翾指着下边的地坪,继续道:“你们看,这些砖石铺就的地坪,居然没有一块破碎的,整整齐齐,这就有古怪!”
“你的意思是?我要找的宝鼎,在这地底下?”独孤艳眼睛一亮。
“恐怕是的。”
“那就挖!”独孤艳立马兴奋了起来,一掠而出,落在高台之下,就开始召唤她的人前来。
姜楚却来了一句:“你就这么点人,何况都没带铲子镐头,你要挖到什么时候呢?”
“你管我挖到什么时候!”独孤艳回头冷冷来了一句。
裴翾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只是道:“独孤大小姐,我猜,这里是有机关的,咱们只要找到机关,应该就能开启。”
“机关?你还知道这些?”独孤艳眯了眯眼,看向了裴翾。
“当然。要是没有机关,后来人想取这个宝鼎岂不千难万难?”裴翾笑道。
“那机关在哪呢?”姜楚问道。
裴翾摇头:“我又不是盗墓的,我哪知道机关在哪,找呗。”
“那就找!”
姜楚似乎也兴奋了起来,随即吩咐手下亲兵:“你们都去找!”
“是!”
姜楚的人立马也去找了起来。
可是找了许久,众人在地坪的地砖上敲敲打打,在地坪外的石柱上寻寻觅觅,甚至在石柱之下用刀剑挖都没有用,好一阵子之后,寻找的人都冒起了大汗来。
“王有才?这哪有机关啊?这些地砖每一块我们都敲过了,也没找到啊!”独孤艳擦着额头的汗珠说道。
听得独孤艳的话,裴翾再次看向了高台上的那个香炉,顿时目光一凛,手朝那里一指:“那里!”
独孤艳闻声就飞了上来。
“既然是祭祀之所,又是个炼灵丹妙药的宝鼎,南越古国的人必然将其奉为至宝,所以每次取鼎都要祭拜一次。所以我猜,这个香炉,跟那个宝鼎有关系。”裴翾分析道。
“有关系?能有什么关系?”姜楚也擦着汗珠问道。
“天佑神鼎,聚气养神……”裴翾念着这八个字,然后道:“这石林,南越古民们认为是上天赐予他们的,而他们在这石林中间修建这个祭祀之所,便对得上‘聚气’二字。因为这石林中间,便是风水上说的聚气之地。”
“哦?你还懂风水?”独孤艳眼睛一亮,这让她对裴翾更感兴趣了。
“呵呵,略懂,略懂,都是小时候家里人教的。所以既然是聚气之地,那么你要找的那个宝鼎自然在这地下。而这个机关,恐怕就是眼前这个石头做的香炉!”裴翾说完指着那个香炉道。
“那就把它挪开!”独孤艳说完,直接一脚!
“砰!”
“哎哟!”
独孤艳踢完这一脚后,哎哟了一声,那石头做的香炉纹丝未动,可她的脚却痛的不行……
“我还以为你挺厉害呢?呵呵……”姜楚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死啊你!你来试试!”独孤艳抱着一只脚坐在了地上。
“我来吧。”
裴翾走到那炉子面前,双手按住了炉子边沿,丹田发力,将真气凝聚在双臂之上,随后大喝一声,用力一挪!
“咔咔……”
裴翾一下就挪动了那个半人多高,三人合抱的香炉。随着他一挪之下,高台正面的台阶忽然往下一陷,露出了一个幽深的通道出来。
“有了有了!果然有密道!”地坪上的卷毛大汉激动的跳了起来。
独孤艳顾不上脚痛,小跑下去,看见那个密道现出来,顿时也激动不已,朝着裴翾大喊道:“王有才,你真是太有才了!”
裴翾也报之一笑,随后道:“等它通下风再进去。”
“好!”独孤艳答应着,既然这个通道已经出来了,那么她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现在这里又没人跟她抢。
姜楚好奇的看着那个幽深的通道,朝裴翾道:“裴潜,你说,下边除了那个宝鼎,还有没有别的宝物呢?”
“不知道。”裴翾摇头,随后道,“要不我们还是祭拜一下天地再去取吧。”
“我看行!”
独孤艳爽快的回答着,然后就让人找来泥土,撮土为香,又从手下人的背囊里拿出几张纸,放在那个香炉里烧了起来。
最后,独孤艳甚至带着所有人跪了下来,她跪在那个通道口道:“苍天在上,我独孤艳今日取鼎,只为我九天神教能繁荣昌盛,让我独孤家能绵延长远,绝不做祸害他人之事。”
看着独孤艳这般虔诚,裴翾颔首,这丫头应该不是个心地坏的。
可姜楚却嘀咕道:“这样有用吗?难不成她以后做了坏事还会遭天罚不成?”
“姜大小姐,你就别管这些了。他们信教之人,自有他们的信仰,我们不要干涉。”裴翾对姜楚道。
“好吧。”姜楚点点头,反正这个满头辫子的女人找到那个鼎就走了的,她也不用太在乎。
独孤艳等人拜了天地之后,便同时起身,朝着那个幽深的通道走了过去。
“王有才,你陪我一起下去吧?”独孤艳朝站在一边的裴翾说道。
裴翾笑笑:“我就不去了,你们下去拿吧。”
谁料独孤艳却伸出一只手:“一起下去吧!有你在,我心安。你放心,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以后我会报答你的……”裴翾听得这话眼角一抽,他可不想要女人报答……于是他连连摆手,“不必了,独孤大小姐,你取了鼎就回去吧,咱们以后也不一定能见到面了。”
独孤艳蹙了蹙眉,于是叉起腰道:“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怕这些边有毒蛇毒虫什么的,我也是个姑娘家,我怕这些东西。”
姜楚笑了笑,指着她身后的卷毛大汉等人:“你后边不是有一群男人嘛?难不成他们不行啊?都陪你走到这了,非要裴潜下去去干嘛呢?”
“姜楚你闭嘴!非要吵架是吧?”独孤艳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我又没跟你吵!”
眼看这两个女人又吵了起来,裴翾头都大了,他只得道:“罢罢罢,我随你下去走一趟,不过你们上边最好留下些人接应。”
“这才对嘛。”独孤艳开心的笑了起来。
姜楚顿时也道:“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裴翾不解。
“我下去见见世面,我也很好奇。”姜楚道。
“呵,若是你被毒蛇毒虫咬了,可别怪我哦!”独孤艳悠悠来了一句。
“放心好了!我姜楚的命大得很!”
于是乎,两女一男便站在了通道口。
“刘旺,你跟他们在这看着。”
“沙摩,你们也在上边等我!”
“是!”
“是!”
刘旺与沙摩答应了下来。
“走吧!”
独孤艳掏出一个火折子,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三人走入了通道之中,通道里头仍然是台阶,台阶是螺旋往下的石阶,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
“这里有火把,来点起!”
裴翾发现了通道壁上的火把,于是取了下来,独孤艳用火折子将火把点燃了之后,裴翾便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金鳞剑,在前边开路。
螺旋状的台阶并不长,三人很快走入了底部。当裴翾用火把一照,顿时便发现台阶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大厅,而这大厅的两侧摆满了各种东西。
好奇的姜楚走过去,抓起一把靠她最近的东西。
“这是,石头?”姜楚看着眼前的块状物品,疑惑了起来,这里怎么堆着石头呢?
独孤艳走过来,瞧了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这可是矿石。”
“矿石?”
独孤艳拿起一块掂了掂,随后又仔细看了两眼道:“这是铁矿。”
“这里放铁矿石做什么?”姜楚不解。
可独孤艳却不理她了,跟着裴翾继续往前走去。
随后,独孤艳也发现了异常,这大厅两侧,不仅有铁矿石,甚至还有铜矿石,朱砂矿,硫磺等东西。
“呵,这南越古国可真穷啊,我还以为下边堆着真金白银呢,没想到居然是些矿石……”独孤艳说了一声。
“是矿石就对了。”裴翾淡淡道。
“什么意思?”两个女人同时问道。
“宝鼎炼丹,自然会有所损耗,这些矿石,不是正好用来修补宝鼎的吗?”裴翾说道。
“对呀!”独孤艳也反应了过来,随后朝着裴翾竖起了大拇指:“王有才,还是你聪明!”
裴翾淡淡一笑,随后举起火把朝前方一看,只见大厅最里头的中间部位,放着一个鼎,那个鼎的大小跟梓华山那个一模一样。
“找到了!”
独孤艳大喜,拿着火折子就跑了过去。
她跑到那个鼎近前,仔细打量了起来,只见火光一照,这个鼎的鼎身便泛起青色的光华,独孤艳伸手敲了敲,鼎发出了“咚咚”的金属响声,她喜不胜收,看来这个就是她要找的宝鼎了。
正在她高兴时,旁边的姜楚脸色却严肃了起来,只见她指着独孤艳身后的方向,说道:“那里,那里还有一口棺材!”
“棺材?”
裴翾也吃了一惊,连忙顺着姜楚的手望了过去,果然,那里居然还有一口棺材!
独孤艳闻言,脸色一变,转头一看,那里果然是口棺材,而且居然是口很大的石棺。
“难不成……这里还是个墓室?”姜楚说道。
“不可能吧!”裴翾道,“这地方可是个聚气之所,用来祭祀祈福是最好的,可若用来葬人,那就……就不太合适了。”
独孤艳道:“咱们过去看看!”
可裴翾却一把拉住了她:“算了,咱们是来取鼎的,不是来盗墓的,拿上鼎走吧。”
“就是,那石棺看着怪渗人的。”姜楚也蹙眉道。
可独孤艳却道:“来都来了,看一眼也没事,里边最多不过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正当独孤艳准备过去看时,裴翾一把拉住了她。
“我知道那里边是谁了,不必过去了。”裴翾忽然道。
“谁?”两个女人同时问道。
“阿鼻侯!”
“阿鼻侯?”两个女人同时一惊。
“应该就是造出这两个鼎的人!也就是这个鼎的主人。”裴翾道。
“可他已经死了,这个鼎便是无主之物了。”独孤艳道。
“独孤大小姐,刚才你在外头拜天地,足见你是敬畏天地之人。咱们来到此处,若要取走人家的东西,还是跟人家说一声好些吧?”裴翾道。
独孤艳一时愣住了,没想到裴翾居然会这么说……难不成这个石棺里的尸体还会诈尸出来不成?
“说什么啊!你真的是,没想到你王有才连死人都怕!”
独孤艳不屑一顾,接着她双手拿起那个鼎,猛地一拔!
“咔咔!”
就在独孤艳拔起那个宝鼎的时候,宝鼎下边的地板忽然松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
“不好!有机关!快走!”
裴翾大惊,连忙扯着两人往外走,可就在此时,外边的通道门忽然一关!接着,那螺旋状的楼梯开始崩塌,瞬间堵死了三人的出口……
独孤艳大惊失色,没想到居然被死人算计了!
她后悔不已,这个地下的大厅显然是封闭着的,如果出不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王有才,怎么办?”独孤艳扛着那个宝鼎,一脸苦涩的看向了裴翾。
“现在才问怎么办,刚才怎么不听劝呢?”姜楚怼道。
“我……”独孤艳说不出话来了。
裴翾沉下了心来,用手里的火把照着上头那被堵死的通道,安慰道:“没事,总有办法的。”
“裴潜,这通道堵死的话,那咱们在上边的人应该会想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呢?那石门可不是刀剑能开的……”独孤艳说道。
裴翾想了想后,再度看向了那石棺,说道:“既然这主人不让我们拿走这个鼎,那咱们就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个阿鼻侯,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裴翾便打起火把,朝着那石棺走了过去。
第126章 玄黄真经
“周隐年,天生异,石落梓华,分阴阳,阿鼻侯,制此鼎,其名为巫。”
独孤艳手上这个鼎,也有一行古文,与梓华山那个仅有一字之差。
一为巫,一为傩。巫为阳,而傩为阴。一个是炼灵丹的宝鼎,另一个则是炼毒丹的凶鼎。
裴翾举着火把,缓缓朝着那个石棺走了过去。而两个姑娘也紧随其后,虽然有些害怕,可还是想看看,那石棺里有什么名堂。
裴翾先是走到之前那放鼎的地方,蹲下来一瞧,便发现了名堂,之前放鼎的那块地砖,已经隆起来了。
“你们看,这块地砖,之前是被鼎压住的,所以看起来是平的,我们都没在意。但是将鼎一取走,它就会隆起,从而触发机关,将上边的通道门一封!”裴翾指着那块隆起的地砖道。
“这机关太阴险了,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姜楚叹道。
“对,确实阴险。可见这位阿鼻侯,并不想让外人取走他的鼎,布下这个机关,是想让外来者与他一起长眠于此。”裴翾道。
“那我将鼎再放上去不就好了吗?”
独孤艳说着,将鼎直接往那上面一放,鼎放上去之后,地砖一下就就平了,但是几人回头,看着来的方向,那通道仍然封闭着,没有丝毫动静。
“独孤大小姐,没那么简单的。”裴翾说完,径直朝着那个石棺走了过去。
他缓缓走到石棺面前,扬起火把,先是朝着棺盖上一照,便看见棺盖上刻着一行字,看完之后裴翾瞳孔一缩。
“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裴翾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同样的,两个姑娘看着裴翾呆住,她们也呆住了。她们看不懂这文字,可棺盖上不止有文字,还有四幅图画。而四幅图画上画的,正是南越古民祭祀的过程。
图画上祭祀的过程,其一便是如同裴翾所言,上千人跪在高台前,焚香祈祷。其二便是从地宫内取出宝鼎,放入各种不为人知的东西,然后炼化。其三便是跪在宝鼎前,再度对着炼丹的宝鼎祭祀,可这一次,却多了一些祭品。
姜楚指着第三幅画道:“这祭品是……人?”
独孤艳吃了一惊,也道:“难不成他们还要用活人祭祀?”
裴翾还沉浸在那几句话上,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
“这不是个宝鼎吗?为什么要用人祭祀呢?这不是有伤天理?”姜楚发出了疑问。
独孤艳看向了第四幅画,第四幅画是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双手朝天举起,他披头散发,头上戴着王冠,身边升起了缕缕青烟。而他的头顶之上,则是画着一片云,那一片云之中,隐约有着一道门。
“这……这个人,难不成就是那阿鼻侯?这幅画的意思是,他升天了?”姜楚问道。
回过神来的裴翾也望向了那些画,看了一遍之后眼神也聚集到了第四幅图上,这第四幅图画的俨然就是一个人要升天的样子,而天上的云层里也开了一道门,看起来像是迎接他入仙界的意思。
“天者道之门……”裴翾凝视着第四幅画,喃喃念着,心头顿时升起了一个令他震憾的想法。
难不成,这棺材盖上的意思是,聚集了天地玄黄四种东西,就能升天做神仙?而这个阿鼻侯,已经飞身成仙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咚!咚!”
这时,通道门那里传来了撞击声,显然,外边守着的刘旺沙摩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已经找来东西撞门了。
“裴潜,我们怎么出去啊?”姜楚问道。
“放心。”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独孤艳这才指着棺材盖中间那字问道:“王有才,这字写的什么啊?”
裴翾于是如实告知了独孤艳。
谁料独孤艳听完大惊失色,颤声道:“玄黄真经!当初王天行跟我爷爷打的时候,也念过这句话,这句话出自玄黄真经!”
“玄黄真经?”裴翾跟姜楚震惊不已,姜楚不懂,可裴翾是懂的,难不成这个阿鼻侯跟玄黄神功有关系?
“开棺!开棺!”独孤艳激动不已,既然这棺材上说的跟玄黄真经一样,那么里头定然有玄机!
“你这婆娘别乱动,说不定还有机关呢!”姜楚骂了一句。
独孤艳强忍住脾气,放下了手。
“我来吧!”
裴翾将火把递给姜楚,让两人往后站,然后他仔细观察起了这石棺,在有凹凸之处都细心的摸了摸,确定棺材附近没有机关后,便将手放在了棺盖的边缘。
裴翾缓缓发力,开始推了起来,可出乎意料的是,这石棺的棺盖既没有钉钉,也没有卯榫嵌合,就是草率的盖在上边的。裴翾一推之下,那棺盖一下就滑到了那头。
没有机关触发,三人松了口气,举着火把,朝着棺材里头看去。
棺材里头,自然是一具骸骨,那骸骨早已风化腐烂,成了渣渣,就剩下几根大点的骨头。这尸骸上那破烂的骷髅头还戴着金色王冠,下边的骸骨边上,遗留着各种名贵饰物,看起来这人身份并不低。
“呵,看来这阿鼻侯也不怎么样嘛?还飞升呢?”独孤艳冷笑一声。
裴翾没有理会独孤艳的话,看完那些陪葬品后,转头盯向了尸骸脚边的一个黑漆盒子。这个盒子是长条形的,大小恰好能放下一本书或者一卷帛,裴翾心思一动,便伸出手朝着那盒子抓了过去。
“哒!”
裴翾一手抓在了那盒子上,然后一提而起。
盒子出乎意料的重,好在裴翾力气大,他一手抓起那个盒子,迅速用另一只手托起底部,随后将盖子转个向,朝着对面一打开!
也没有机关,盒子里边什么东西都没冒出来。
于是裴翾将盒子转过来,三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朝里边一瞅,可是眼前的盒子里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裴翾大吃一惊,这盒子怎么可能没东西呢?就算是腐烂了起码也留点灰渣吧?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盒子里的东西呢?怎么是个空盒子?”姜楚问道。
独孤艳意识到了不对:“我猜这里边的东西已经让人给取走了!”
裴翾也想到了这点,因为这石棺的盖子开的太轻松了。
“这里边很有可能是玄黄真经,说不定是王天行那个老妖怪干的!”独孤艳絮絮叨叨道。
“不对啊。”裴翾却疑惑了起来。
“哪里不对了?”姜楚凑过来道。
“这阿鼻侯,乃是周隐公年间的人,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你们看他的尸体都烂成了这样,就连身上的敛服都腐烂的不成样子了。这盒子里若是纸质书籍,或者竹简,锦帛之类的,只怕几百年下来也早就坏了。何况几百年前根本就没有纸。”裴翾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来。
“对呀!”姜楚眼睛一亮,“所以呢?”
“所以……”裴翾掂了掂这个黑漆盒子,“恐怕这盒子内有乾坤啊……”
“有暗格?”独孤艳立马伸手在盒子里头找了起来,找着找着又打量起盒子的高度尺寸,可反复对比后,她摇了摇头,表示这盒子没有暗格。
裴翾用指甲刮了刮这黑漆盒子,黑漆之下是木质的料,可这盒子的重量却堪比石盒,足有好几十斤重,这显然不合常理!
哪有木头比石头还重的道理?这盒子恐怕还有秘密!
裴翾想着,双手抱着这个盒子,发力一震!
“砰!”
盒子顿时被他的掌力震的开裂了出来,接着,他顺着裂缝一撬,顿时就发现了玄机!
这个黑漆盒子,居然是两块木板夹着一块类似铁的板子做的,也就是用了三层材质。盒子上边刷了厚厚的黑漆,所以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头藏了块厚铁片!”
裴翾再度发力,将底层的那些木板彻底卸下来之后,将那铁片抽了出来!
铁片,是包着盒子的,份量不轻,摊开来是个两尺半长宽的“十”字形,而这个十字形的铁片之上,刻满了南越古国的文字!而那最中间的铁片,也就是“十”字形的中央位置,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玄黄真经!”
其余四片铁片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显然这些便是真经的内容。
裴翾细看之下,顿时眼神一变,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之色,这是完整的玄黄真经!上边不仅记载了他师傅教他的练气蕴脉之法,更有进阶的内力提升,体魄提升的法门,甚至还有六式掌法!
他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老人教他的不过是玄黄神功入门的练气蕴脉篇而已……而这可是完整的玄黄真经!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至宝!
看着裴翾那眼神,独孤艳也明白了什么,立马问道:“王有才,这不会就是玄黄真经吧?”
裴翾也没有隐瞒:“是,这就是玄黄真经。”
姜楚一看,便立马拦在前边:“我说辫子女,你不会想要这个吧?”
独孤艳呵呵一笑:“我又看不懂这些字,也只有他能看懂,这东西,只能是他的。”
裴翾拿起那铁片,叠了起来,塞进了怀中。这铁片由于镶嵌在木盒盒壁内部,又被黑漆保护着,故而也没有生锈,上边刻着的字也保存的极其完整。
“好了,这宝物也到手了,咱们也该想办法出去了吧?他们可一直在上边撞门呢。”独孤艳说道。
“嗯,是该想办法了。”
裴翾说着,将棺材盖合拢,又在那棺材前鞠了个躬,朝着那棺材念道:“阿鼻侯,对不住了,你这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得拿走了。今日多有打扰,还望你不要见怪。”
“呵,王有才你是真老实啊……”独孤艳摇头念了一句。
忽然,姜楚脸色一变,只见她手中火把上的火苗渐渐的变小了。
变小了,那就意味着,大事不妙了,在这么待下去,三个人必然会窒息而死!这下边的大厅虽然宽阔,可是上下距离并不高,也就不到七尺高低,所以人在这底下感觉非常逼仄。
“怎么办?裴潜!”姜楚焦急的问道,问的时候她感觉呼吸有些不畅了。
独孤艳也慌道:“这里是个密闭的房间,根本没有别的通道,难道我们要死在这下边了吗?”
“不会的。”
裴翾说完,看向了棺材的上方,而后指着那里道:“既然这个阿鼻侯想升天,那么我猜,这里一定有个上去的通道,而最有可能的,就是这棺材的正上方!”
“那能打开吗?”独孤艳问道。
“我试试!”
裴翾一把拿过姜楚手中的火把,一手拿起金鳞剑,朝着棺材顶部一窜而去!
“叮!”
金鳞剑重重的插在上方的石板上,居然插出了一条缝来!而裴翾,也一手握着剑,吊在了上边。
“这上边的砖很薄!看来可以打开!”
裴翾朝下边两人道。
“好!我来!”
独孤艳见状,也一跃而起,然后狠狠一掌拍在了裴翾插出的那条缝隙旁。
“咚!”
一声闷响,缝隙裂开了一些,可这并不够。
“你抓着剑跟火把,我来!”
裴翾将剑跟火把丢给独孤艳,身子往下一落,落在了棺材之上!
“对不住了,阿鼻侯!”
裴翾重重朝着棺材盖一踩,然后猛地一窜而出,将全身的真气运转到了双掌之上,然后猛地朝着那条裂隙一打!
“轰隆!”
裴翾全力一击之下,上边的砖块顿时粉碎,霎时间就打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来!
洞被击穿,泥土砖石从上方落下,独孤艳也连忙闪避着,落在了棺材盖之上。
阳光很快自洞口照了进来,新鲜的空气一下就驱散了下边的阴霾。
“王有才,你太厉害了!”看着那个洞被打出来,独孤艳兴奋无比的夸起了裴翾。
“走!”
裴翾却率先拉着姜楚,从那个洞口里一跃而出!
下边的独孤艳顿时咬了咬牙,随后用脚跺了跺棺材板,显然裴翾居然先带姜楚出去让她有些不舒服。
可裴翾立马又跳下来了,麻利的将独孤艳的那个鼎扛起,然后又跃了上去。
独孤艳见状,牙也不咬了,旋即也施展轻功,从那个口子里跳了出去。
三人出到外边时,却发现自己不在之前那地坪上,而是在四根石柱包围的位置,显然下边那个大厅很大,甚至比上边的地坪还要大,而这四根石柱包围的这个洞口,或许就是那阿鼻侯临死前预想的升天路径。
可人终归是难以成仙的,他的尸骨也只会烂在棺材里,但这条升天之路却被人利用了起来,成了裴翾三人的逃生之路。
当三人拿好东西时,旁边却传来了众人的呼声。
“刘旺,我在这里!”
“沙摩,这边!”
两人纷纷呼喊着自己的人前来。很快,刘旺等人就来到了此处,与他们汇合了。
“看,沙摩,我找到了!”独孤艳拍着那个鼎高兴道。
“吓死我了,圣女,那会那通道口突然一关,我们还以为你们出大事了呢?”
“就是,我们找来石头猛砸猛撞,却撞不开那门,我们都快急死了。”刘旺也如是说道。
“没事了,多亏裴潜,我们完好无损呢。”姜楚朝刘旺笑笑。
“嗯,多亏王有才了。”独孤艳也这么道。
“行了,该办的事情都办了,咱们走吧。”裴翾从独孤艳手里拿过剑道。
“好,我们走。”
姜楚也这么说着,然后跟着裴翾朝着地坪那里走去。
刘旺等人立马跟着两人前去取马,而独孤艳却立在了原地,她望着裴翾的背影,脸上凝了起来。这个人,得到了玄黄真经,以后会成为她或者九天神教的敌人吗?
“圣女,咱们鼎也拿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沙摩问道。
独孤艳回过神,淡淡道:“那就走吧。”
话不絮烦,众人又在小鹰的指引下,往回走,至午后时分,终于是离开了那石林,回到了大路之上。
该拿到的东西都拿到了,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王有才!”
独孤艳捋了捋鬓边的小辫子,于马上回头,冲裴翾一笑。
“独孤大小姐,还有别的事吗?”裴翾也在马上回头道。
独孤艳笑意不减:“以后你会来天穹山做客吗?我请你喝最好的雪山酿。”
裴翾嘴角一扬:“多谢独孤大小姐的美意了,我身上还有蛊毒,还不知什么时候出事,或许我来不了天穹山了。”
独孤艳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既然你已经拿到了鼎,而且还是一对,希望你能好生使用,尤其那个毒鼎,可千万不能拿来害人啊。”裴翾又提醒了一句。
“放心吧,那咱们后会有期了!”独孤艳神色严肃了起来,于马上朝裴翾一拱手。
裴翾也在马上一拱手,可他却没说“后会有期”,只说道:“保重,独孤大小姐。”
独孤艳微微颔首,然后拨转马头,带着手下人往邕州的方向而去。
而裴翾,却随着姜楚,奔向了崇善方向。
在裴翾与姜楚等人拨马离去后,独孤艳再度回头,望着那彪人马离去的方向,双眼久久凝视着,一眨不眨。
“圣女,你怎么了?咱们快走吧?”沙摩催促了一句。
独孤艳指着裴翾离去的方向,说道:“沙摩,你说王有才,以后会怎么样呢?”
“以后?会怎么样?”沙摩托着满是卷毛胡须的下巴,沉吟道:“圣女啊,他身中奇蛊,估计都没有以后了,或许一年,或许几个月,恐怕就……”
“住口!”独孤艳厉声斥责了起来,“沙摩,闭上你的乌鸦嘴!”
沙摩连忙住了嘴,可只是一会,又忍不住道:“圣女,他是个汉人,我知道你想收他当护卫,可是教主他不可能同意的啊!而且他的蛊毒,教主也不一定有办法啊!”
“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况且他也帮我找到了两个鼎,我欠他太多了,我想帮帮他……”独孤艳吐露出了心声来。
“圣女啊,你总是那么善良,可人家不要你报答,你又何必强求呢?”沙摩劝道。
“好了好了,闭上你的臭嘴,再乱讲我把你那一头的卷毛剃光!”独孤艳厉声骂道。
沙摩终于是闭上了嘴。
独孤艳心中也明白,今日与裴翾一别,或许便是永远了……
这个戴着面具的王有才,虽然相貌丑陋,可却在她心中烙下了刻印……
马蹄缓缓往北而去,“哒哒”的马蹄声如同一记记棰头,敲在了她的心头。
王有才,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独孤艳这么想着。
而另一边,裴翾与姜楚则奔向了崇善,独孤艳的离去,也让姜楚松了口气,这个满头辫子的女人终于是走了……
“裴潜,那些铁片是不是对你很重要啊?”姜楚问道。
“嗯,很重要,有了这个,以后我的武功还能更进一步。”裴翾说道。
姜楚心头一凛,还能更进一步?那他与自己的差距岂不是越来越远了?现在都天下第七了,连宋灿都望尘莫及,她以后又如何比得上他呢?
“你能教我武功吗?”姜楚居然发问道。
“姜大小姐,我这个你学不了的,你让宋灿教你或者寻个名师更好。”裴翾不冷不热答道。
姜楚不做声了,低着头,抿着唇,眼神中划过一丝苦涩。
走着走着,裴翾忽然勒住了马匹,双眼凝住了,他想到了之前没想到的东西。
“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
明明是天地玄黄,可这盒子里的怎么只有玄黄真经呢?
那天和地的真经在哪呢?
猛然间,裴翾想起了裴欢的话,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一个黑发白髯的老人来到了裴家村,拿着一本古书,向他爷爷请教,而那本古书上,写着一个“天”字。
莫非那个人就是王天行,而他不仅会玄黄神功,还得到了天与地的经书?
因为看不懂才跟自己爷爷请教?
那教自己武功的老人又是谁?
裴翾疑惑了起来,想起之前井归田的话,这次叛乱的根由,乃是一个神秘人让交州刺史去挖范柳合河的祖坟,也就是南越古国的皇陵,这才导致的范柳合河叛乱……而挖皇陵的目的,居然是为了一本古书!
那本古书又是什么样的一本古书?是否就是自己拿到的玄黄真经,亦或者,是天地真经?
裴翾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感觉,这些事情,或许不是偶然,或许,它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裴潜,你在想什么呢?”姜楚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索。
裴翾回过神来,随口道:“没事,继续赶路吧。”
说罢,裴翾便纵马朝前而去!
他的前方,是千丝万缕交织而成的复杂道路,而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将真相捋清,也能一路走下去!
第127章 内乱
辰时艳阳照,未时雨潇潇。
与独孤艳等人分别不久后,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水沙沙的落在了斗笠上,裴翾再次勒住了马。
“从年底到现在,终于看见南疆下雨了。”裴翾感叹了一句。
“是啊,望春来雨知丰年,尚喜黎庶俱颜开。”姜楚勒住马,念出了一句诗来。
裴翾回过头,眼神中带着惊讶:“原来姜大小姐也会作诗啊?”
“这不是我作的,这是当朝大学士段颙所作。”姜楚道。
“原来是这样啊。”裴翾别过头,继续策马往前走去。
“裴潜,你若是想作诗,也可以作一首啊!”姜楚忽然道。
裴翾笑笑,朗朗道:“雨落原野静悄悄,未见耕农上垅梢,本是望春好时节,难见黎民乐开颜。”
姜楚闻诗一愣,旋即恍然。
南疆兵荒马乱,叛乱尚未平息,哪怕是再怎么风调雨顺,这里的百姓都高兴不起来……自己刚才所念当朝大学士段颙的诗,在这个地方似乎有些不妥。
裴翾随口一念,便成诗一首,虽然这诗并不算很好,但里头却带着无尽的忧愁叹息……姜楚越品味,越觉得这诗不一般……叹息之中又带着丝丝别的意味……
她记下了此诗,随后便打马跟随裴翾而去。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崇善,进入了崇善大营。
得知他们到来,宋灿与忙牙慌忙出来相迎,带着两人一路穿过辕门,来到了陈钊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之内,陈钊正在和姜淮商议军情,见到裴翾姜楚到来后,他顿时呵呵一笑:“潜云,你怎么还是过来了?”
裴翾拱手道:“陈帅,我还是觉得不要用俘虏威胁镇南关的敌人好。”
“嗯……”陈钊颔首,“忙牙已经跟我说了,杀俘也确实不妥。”
姜淮立马问道:“那裴少侠可有更好的法子?”
裴翾想了想后,走到两人身边,问道:“那些俘虏的情况如何?比如他们是否非常恨我们?”
姜淮点头:“对,那些俘虏相当恨我们,恨不得杀了我们,问他们话他们只是谩骂,没有一个配合的。”
裴翾闻言托起了下巴来。
陈钊问道:“潜云,你想怎么做呢?”
裴翾沉吟了一会后,说了两个字:“放了。”
“放了?”姜淮大惊,“我千辛万苦抓的几千俘虏,就这么放了?”
“对,放了,放之前,给他们吃顿好的。并且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以后放下武器,做回百姓,朝廷便永不加赋,也绝不追究任何罪责。”裴翾说道。
“不是,裴少侠,你这也太儿戏了吧?万一他们跑回镇南关,再次拿起武器来跟我们对抗呢?”姜淮急了。
裴翾不紧不慢道:“姜将军,山中贼易除,心中贼难靖。平定南疆,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岭南道连同交趾,蛮族的数量有百万之多,如若不收服人心,他们隔三差五就会反叛,难不成姜将军想常驻岭南?”
姜淮凛了凛神:“你说的我懂,可你觉得放走这些俘虏他们就会对我们感恩戴德吗?”
“不需要他们感恩戴德,只需要他们内乱就好了。”裴翾解释道。
“内乱?”陈钊盯着裴翾,“潜云,此话怎讲?”
裴翾道:“我们这样,明日先放一批走,后天再放一批,大后天再放一批。分成三批放回去,你们猜,镇南关的范柳合河会觉得我们想做什么?”
敏锐的姜楚立马道:“他们会以为我们搞策反!或者掺杂了细作在里头,他们定会怀疑这些被放回去的俘虏,然后会挨个审问。”
“对,接下来咱们再夜间派兵到城下敲鼓,扰的他们守军不安,让范柳合河起疑心。”裴翾道。
“嗯,不错,我猜,这几千俘虏,跟镇南关的许多叛军都是同乡或者亲人,而镇南关内的叛军,一旦看见自己的亲人被范柳合河关押审问的话,那么就会生出异心……”陈钊说道。
“对,反正他们的军师井归田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替他们出谋划策了。这样下去不出几天,他们必乱!”姜楚说道。
姜淮闻言点头,真是好计策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钊听完几人的分析,非常高兴,大手一挥:“元龙,你速速去安排吧!”
“是!”
姜淮立马就下去安排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初九。
正月初九这一天,姜淮押送着两千余叛军俘虏,来到了镇南关前。
看见大军到来,关城上的守军慌忙告知了范柳合河。
范柳合河仍然伤未愈,听闻朝廷大军逼来,为了重整士气,他选择了穿上盔甲,上城头查看。
“里边的叛军听着!朝廷念尔等曾是良民,只不过是受了范柳合河的蛊惑才反叛的!朝廷也知道,曾经管辖你们的官员对你们多有压迫,朝廷承诺,以后永不加赋!只要尔等放下武器投降,朝廷绝不追究叛乱的罪责!”
宋灿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关前。
“放你妈的狗屁!”立于城头的范柳合河大骂了起来,“朝廷言而无信,交州刺史,岭南道都督都不是好东西!你问问南疆的百姓,哪个不是被朝廷和这些狗官压迫的不成人样?你少在那里大放厥词了,我们是不会相信你们的屁话的!”
范柳合河的表现在姜淮的意料之中,姜淮旋即拿出一个木匣子,一把打开,露出傩蛇门老祖那被油蜡封住的头颅,对着范柳合河大喊道:“范柳合河,你看好了!这便是傩蛇门老祖,也就是你大伯的人头!你的靠山已经倒了,你也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范柳合河望着那个被油蜡封住的人头,顿时捂住了胸口,双眼充血。那个人头绝不会有假,而且他也已经知道傩蛇门被荡平的消息了……
“你们……欺人太甚……”范柳合河指着姜淮,气的胸膛不断起伏。
“你攻打邕州之时,你没有欺人太甚吗?你连百姓都能当肉盾开路,你还是不是人?你在邕州外围,杀了多少人,你所作所为与魔鬼有什么区别?”姜淮厉声反驳道。
“就是,范柳合河,你知道你手下的兵,当初是因为相信你才跟随你,可现在,你给过他们好日子吗?你看看他们,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无法还乡!”宋灿也大声道。
“那不都是你们杀的?你们也配来指责本大王?!”范柳合河眼睛都被气红了。
“我们只杀那些拿着武器作乱的,绝不会杀手无寸铁之人!范柳合河,你看好了!”姜淮说完手一挥。
楚州兵立马行动了起来,将两千俘虏兵的绳子一解开后,将他们往镇南关的关门一推!
“回去吧!不要再拿起武器了,朝廷也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责了,你们自由了。”姜淮对那些俘虏兵大声道。
那些俘虏兵一个个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就把他们放了吗?他们还以为要被当做儆猴的鸡呢……
“我们走!”
姜淮手一挥,大军便开始起拔,头也不回的往北而去。
这番操作,将范柳合河看懵了,城头上的叛军看懵了,就连那些被放走的俘虏兵也懵了。
这……这就把他们放了吗?这么仁慈?
范柳合河看着肃然往北而去的朝廷大军,又看着城关下那两千多挤在一起的俘虏,顿时皱起了眉。旁边的宿将木里晨道:“大王,放这些人进来吧?”
范柳合河没有作声。
城头上的叛军有些却激动了起来,纷纷朝城下喊:“代哥,鸟莫洗啊,抬好了!”
“窝滴爷诶!”
“鹅爹……”
许多城头上的叛军认出了那些俘虏里的面孔,看着亲人还活着,他们兴奋不已,纷纷要求打开关门,放人进来。
可巫师却一脸阴鸷的走到了范柳合河身边,他一双尖眼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些俘虏,凑到范柳合河耳边道:“大王,不可放进来啊!”
范柳合河一转头,“为何?”
“谁知道这些俘虏里边有没有他们的细作啊?万一他们的细作混进来,里应外合怎么办呢?”巫师说道。
范柳合河脸色一凛,对呀,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木里晨却道:“大王,这里边几乎都是自己的兄弟,你看咱们的人都认得出来……”
“哼!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被策反呢?”巫师又来了一句。
木里晨顿时哑口无言。
此时,下边的俘虏看城头上久久不开城门,顿时就抬头大喊了起来:“大王,放我们进去吧!”
“大王,我们没有投降啊!”
“大王,求你了!”
看着下边那些俘虏的哀声,范柳合河思索良久,待姜淮大军彻底远去之后,他终于是下令:“开门,放他们进来!但是,这些人进城之后,全部关起来!”
“关起来?”木里晨有些不解。
“你敢相信他们吗?这些人当然要甄别了!谁知道里边有没有他们的人和被策反的人?”巫师立马冲木里晨道。
“是……”
木里晨点头,随即打开了关门,放这些俘虏进城。
俘虏们满怀欣喜的进城后,不料却被全装甲胄,手持利刃的士兵给围了起来,随后又被重新束缚起来,带到了一片单独的军营,关押了起来。
归来的俘虏们没想到自己人居然会这么对他们,纷纷大喊大叫了起来,表示不满。可范柳合河却没有理会这个,甚至晚上都没给他们吃饭……
到了晚上,关门口忽然鼓声大噪,惊得睡梦中的范柳合河都爬了起来,可是关外的兵马敲了一阵鼓之后,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范柳合河得知情报后大惊,本就疑心病极重的他,顿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鼓声是里应外合的信号,放回的俘虏里边绝对有对面的内应!还好他英明,将那些俘虏都关了起来。
认定此事的范柳合河,立马派人去审问起了那些俘虏来!
被放回的俘虏们苦不堪言,拼命解释,可负责审讯的巫师,根本就不相信他们的话……而看着自己的亲人遭受折磨,关内的叛军也相当难受……
于是乎,叛军内部,就这么被悄然撕开了一道裂隙。
然而,这一夜仅仅是个前奏。
翌日,姜淮又来了,居然又带来两千俘虏兵,照例在镇南关前喊了一番话后,就将这些俘虏丢在了关前。
这让范柳合河更捉摸不透了。
巫师再次进谗言道:“大王,他们一批一批放,显然是有问题的!我怀疑第二批俘虏里边,同样有奸细!”
“同样?难道第一批里就有奸细?”范柳合河问道。
“有!”巫师肯定道。
“他妈的!本大王就知道,这狗日的姜淮没安好心!”范柳合河大怒。
“那大王,这两千俘虏怎么办?要不要全杀了?”巫师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还是要逐一甄别,切不可杀了自己人。”范柳合河道。
巫师闻言脸色一沉,因为逐一甄别的话,难度太大了,这可不是几个人,这可是几千人啊!
当夜,鼓声再次响起,惊得叛军慌张不已,看着关外火把如龙,鼓声如雷,顿时都慌的不行!
可就在这关口上,叛军内部出了一件让范柳合河震怒的事。
有些叛军趁着范柳合河的主力在城头之际,居然悄悄溜进关押俘虏的军营内,放人了!
那些被放回的俘虏,受到了巫师们非人的对待,为了审问出他们是不是奸细,有没有被策反,巫师的人居然动了酷刑,甚至弄出了人命!
看着自己的亲人受苦死去,有些叛军自然忍不了了,于是就溜进去救人了!
于是乎,范柳合河大怒之下,将擅自去救俘虏的士兵一一抓了起来,而后当着那些俘虏的面,将那些人给斩了!
望着那一排排血淋淋的人头,俘虏们目眦欲裂……当初因为相信范柳合河的承诺,跟随他揭竿而起,奉他为王!可谁料到,他们的大王现在却在杀自己人……
“谁敢擅动,本大王定斩不饶!”一身盔甲的范柳合河站在军营前,对着那些俘虏厉声说道。
俘虏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渐渐的,他们的心态开始转变了……
在朝廷的俘虏营内,朝廷没有亏待他们,至少让他们吃上了饱饭。甚至在他们最后离开时,还给他们吃上了一顿最好的……并且许下了承诺。
可范柳合河,不仅将他们关起来审问,甚至还断他们的粮,让他们一个个饿着肚子……
这让他们如何不反感?
而第三天,姜淮又来了,又带来了两千多俘虏,这让范柳合河人都麻了。
城关之下,姜淮再度喊话道:“范柳合河!本将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放给你最后一批俘虏,你若是识相的话,趁早投降,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的士兵们有条活路!否则的话,下次本将来,可就要攻破这镇南关,将你生擒,献于朝廷!”
“姜淮,放你妈的狗屁!你跟老子玩计谋,你还嫩了点!你若要攻城,尽管来吧!这镇南关,固若金汤,你就是打一年也打不下的!”范柳合河毫不客气道。
“是吗?范柳合河,你已经大势已去,还想做困兽之斗吗?你想以区区一隅之地,抵抗朝廷吗?”姜淮威胁了起来。
“朝廷要挖老子的祖坟,老子可不答应!老子宁愿与你们死战到底,也绝不会投降!”范柳合河破口大骂道。
“好!你给我等着!”
姜淮说完后,一挥手,再次释放了一批俘虏。
可是,就在姜淮丢下这批俘虏,还未走远之时,城头上的范柳合河却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命令。
“放箭!将他们给本大王射死!”范柳合河厉声大吼。
城头上的叛军呆住了,拿着弓弩的他们,手都在发抖!
这些俘虏可都是自己人啊……
“放箭!他们已经被策反了,不是自己人了!放!”巫师在旁边大吼道,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奸细!因为这两天他审问俘虏都审的不耐烦了……
直接杀掉,岂不省事的多?
很快,城头上箭如雨下,箭矢落在了那些身无片甲的俘虏身上,瞬间激起了一片惨嚎……由于关前的空地窄小,两千多俘虏根本没地方躲,被箭雨一射,很快便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没被箭矢射中的俘虏们不得不拼命往回逃,这一逃,就逃往了姜淮的兵马面前。
姜淮震惊无比,这狗日的范柳合河,居然对自己人也这般残忍吗?
活下来的俘虏们,跑到姜淮大军面前,纷纷下跪,选择了投降……现在的他们,走投无路,除了投降,已然没了别的选择……
姜淮皱起了眉,他没有杀这些俘虏,而是选择了接受。
果然,裴翾说的没错,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而城头上的范柳合河,看着那些逃走的俘虏跪在了姜淮兵马面前,顿时就指着他们道:“你们看好了,这些软骨头早就是他们的人了!他们是叛徒,根本不值得同情,也根本就不能放进城!”
旁边的木里晨愕然,不是你下令放箭,才让他们走投无路的吗?
木里晨朝着范柳合河投去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范柳合河却冷冷道:“木里晨,你看好了,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听着这冷冰冰话,作为范柳合河心腹宿将的木里晨,沉默了……
杀几个偷偷放人的士兵也就罢了,可现在却下令对着这些回来的俘虏放箭,当场射杀数百人,这么残忍的手段,还是他当初信任的那个大王吗?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于是乎,木里晨的心中也出现了一道裂隙……
姜淮最终带着那些愿意投降的俘虏回去了。
回去之后,姜淮在中军大帐中与陈钊说明了情况,问他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处置?”陈钊看向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道:“这些叛军这次投降,是别无选择了,咱们应该好好善待他们。”
“比起范柳合河当众射杀数百人,我们能给他们一份吃喝就已经是善待了。”姜淮道。
“对,既然他们已经彻底选择了投降,那么我猜,我们可以从他们口中问出破关的路!”裴翾说道。
“破关的路?”陈钊疑惑的看着裴翾,“潜云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里边有人知道如何潜入镇南关两侧的山林,绕到镇南关后方的路?”
“对!如果有人能带着我们走路,避开那些虫兵,绕到镇南关后方奇袭的话……这范柳合河岂不是瓮中之鳖?”裴翾朝陈钊说道。
“不错!可以去试试!”陈钊相当欣慰,没想到裴翾的思维居然如此厉害。
“那好,我吩咐下去,先善待那些降卒,然后再去问问那条破关的路!”姜淮也笑着道。
“好!元龙你去吧!”陈钊随手一挥,姜淮拱手便走了下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些降卒在吃喝完之后,姜淮派人一问,果然问到了!
有一个名叫那布的叛军士兵,居然说,自己曾经从镇南关旁边的山林里走过,不仅如此,他详细的知道那些山林中叛军虫兵的位置,甚至都是哪些毒虫都能说的一清二楚……
于是他很快就被叫到了裴翾等人面前。
“那布是吧?你真愿意带我们绕到镇南关后方?”裴翾盯着这个满面黝黑的士兵问道。
“我愿意……”那布用粗糙的汉话回答道,“因为我亲眼看着我的两个哥哥,被范柳合河射杀在镇南关前……他已经不是我当初想要追随的大王,我要为我的哥哥报仇!”
“好!既然如此,我相信你!眼下范柳合河已经跟疯子没有区别了,我们要尽快消灭他!”裴翾道。
“是!但是请你们答应我,不要伤及无辜,镇南关内,还有许多我的同乡。”那布说道。
“这个自然,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曾杀一个俘虏,是不是?”裴翾道。
那布重重点头。
裴翾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心虚,虽然他们没有杀,但是却利用了这些俘虏……确切的来说,是利用了范柳合河的疑心病,间接害死了一些俘虏……
可战争没有仁慈可言,只有利与弊,裴翾只能尽量将代价减少到最小!
“那你说说吧,叛军的虫兵在那些林子里是如何布置的?”
裴翾说着,拿来了一张白纸,然后提起笔,先画了一个城池,标明这是镇南关。然后在城池两边又画了些山脉,接着看向了那布。
那布微微犹豫了一下,指着纸上镇南关西侧道:“镇南关以西二十里远近,有一条隐蔽小路。”
裴翾于是码算好距离,在镇南关以西画了一条细线。
“沿着这条小路,翻过两座山岭,有一个山谷,这个山谷里的虫兵,养的是毒蜈蚣。”
“毒蜈蚣?”
“对!”
“走过这个山谷后,有一片林子,这个林子里的虫兵,养的是毒蜘蛛。”
“毒蜘蛛?”
“对!”
“过了林子后,就能看见镇南关的侧面了,但是那侧面那一大片山岭上,有许多虫兵,那些虫兵养着的是醉蚁。”
“醉蚁?”裴翾提着笔疑惑了起来,他好像没听说过这个。
“就是会飞的蚂蚁,咬到人之后,很快就能让人全身无力,宛如喝醉了一样。”那布解释道。
“这种蚂蚁,就是当初忙牙念青他们探路的时候遇到的那种!”姜楚想了起来。
“对,这种蚂蚁很厉害,咱们要绕过去。”那布继续道。
“绕过?”
“对,过了毒蜘蛛的林子,咱们直接往南走,那里有一条荆棘小路,可直插镇南关后方!那条路是没有虫兵的!”那布道。
“你确定?”
“我确定!”那布点头。
裴翾搁下笔,此时纸上已经画了蜈蚣,蜘蛛,蚂蚁等虫子,串在了那布所说的那条小路之上。
裴翾想起了一事,问道:“那那些红色的火蚁,能将人的血肉咬下来的呢?不在这里吗?”
那布摇头:“那种火蚁非常怕水,这几天阴雨连绵,它们是不会出现的。”
裴翾恍然大悟!
看来,这镇南关,真的要破了!
第128章 雨声
既已知其乱,自当覆其巢。年已过,春已至,最终决战的号角也即将吹响。
“那布,这条路你走过几回?那些毒虫要怎么对付?”中军大帐之内,裴翾继续问道。
“两回,对付毒虫,需要那些虫兵给你一种药汁抹在身上,那种药汁味道浓烈,还很臭,涂了的话,毒虫就不会碰你了。”那布回答道。
“那……没有药汁怎么办?”姜楚问道。
那布短暂一愣,旋即摇头:“那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裴翾托起下巴,思索了起来,这该怎么办呢?自己倒是不怕那些毒虫,可还要带着普通士兵前往,他们可防不住啊……
“桂先生不是随军来了吗?让他过来。”陈钊发话道。
很快,桂恕就被唤了过来。
“桂叔,你看,咱们若要绕到镇南关后方,这路上有这么多毒物,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裴翾客客气气问道。
桂恕咧嘴一笑:“你只要把那些毒物给抓来,我了解毒性后,就可以调制好药汁,保你没事。”
“一定要抓来吗?”陈钊问了句。
“当然了,不试试毒我怎么知道怎么对付呢?除非你练过巫傩神功,百毒不侵。”桂恕双手一摊。
“那我跟那布去走一趟吧。”裴翾说道。
“不行!”陈钊当场拒绝了,神色相当严肃。
“为何?”裴翾不解。
“你身上有蛊,你的头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作,万一你正好在探路时发作了,岂不危险?”陈钊将理由说了出来。
裴翾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桂老先生,麻烦你跟这位那布小兄弟去一趟吧。你也知道,潜云他……”陈钊看着桂恕,眼神带着殷切之色。
“既然陈帅都发话了,那我老头子就走一遭吧。”桂恕答应了下来,随即看了裴翾一眼,眼中充满了关心。
“那桂叔你多保重,万事小心。”裴翾拱手道。
“好说好说,等我回来咱们喝酒。”桂恕拍着裴翾的肩膀,哈哈大笑。
于是乎,当夜,桂恕便跟着那布,前往镇南关以西探路而去。眼下去探路的话,桂恕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任务安排的裴翾,很快就回房睡了。
他的房间是一间在军营外的土屋,被打扫的很干净,里边什么都有,旁边另一间土屋住着宋灿。这也是陈钊特意安排的,他既要裴翾睡得安稳,也要有人照拂。
陈钊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当夜子时,裴翾的蛊毒再次发作了!他在屋中痛醒了过来,只是一瞬间,裴翾便感觉头痛欲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钻!
“呃啊!”
裴翾痛的在床上打滚,甚至用头对着墙猛撞,直撞的头破血流……他闹出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住在旁边的宋灿!
“裴少侠!”
眼看裴翾再次准备去用头去撞墙,衣服都没穿利索的宋灿连忙拉住了他,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我的头!我的头!”
面具上都是血的裴翾犹然大喊,宋灿一看,此时的裴翾已经双眼通红,可怕无比,他顿时吓了一跳!
“裴少侠,你冷静点,你都撞出血了!你不要这样子!”宋灿拼尽全力锁着裴翾的双肩,不让裴翾挣扎。
可裴翾此刻力大无穷,饶是宋灿这个铁塔大汉用尽全力都无法控制……
“呀啊!”
裴翾浑身一震,宋灿顿时惨呼一声,竟然直接被裴翾震的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在了屋外!
此刻的裴翾已经近乎癫狂,蛊毒发作的程度比起腊月二十九那日更为厉害……
“砰!”
裴翾再度用头撞墙,一头居然将那面墙撞出了一个大洞来!
宋灿刚爬起来,看见这一幕,顿时急的朝附近的军营大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宋灿一边喊着,而后再度冲上去,使出吃奶的力气,一下将裴翾扑倒,将他压在了身下。
“裴少侠,你别撞了!”
“我痛,我头痛欲裂!”裴翾大声喊着,再度挣扎起来。
宋灿拼命压着,可很快,裴翾再度发力,猛地一掀,一下将宋灿掀飞了出去!
“砰!”
宋灿狠狠的撞在了门上,这一撞,直撞得他气血翻涌,差点吐血。
此时,宋灿的喊声惊来了许多士兵,士兵们纷纷冲过来,宋灿见状,立马手一指:“快,把他给我压住,我一个人弄不过他!”
士兵们于是纷纷冲向又要撞墙的裴翾,一个接一个扑上去,十几个士兵直接堆成人堆,将裴翾死死压在了底下!
被压在底下的裴翾伸出一只手,仍然在不断挣扎……上边压着他的士兵很快就压不住了,随着裴翾一声大吼,这些士兵被他猛地一掀,竟然全部掀飞了!
“呃啊!”
“啊哈!”
士兵们横七竖八的躺在了房间内,宋灿连忙再度一扑上去,压住了要起身的裴翾。
“别愣着,都压过来!”
宋灿破口大喊,士兵们慌忙起身,然后再度一个个压了上去!
裴翾再次毒发很快震惊了整个军营。
等到陈钊,姜淮,姜楚过来,看见房间内这一幕,顿时都惊呆了。
土屋内的士兵们已经堆成了小山,死死压着下边的裴翾与宋灿,宋灿累的都感觉快没气了,可下边的裴翾还在挣扎。
“制住他,但不要弄伤了他!快!”
陈钊当即下令,顿时又冲来许多士兵帮忙!
在这些人的努力下,裴翾最后终于是没了力气,被制住了,接着,又痛晕了过去。
当裴翾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土屋内有烛光亮着。他偏头一看,姜楚正一手撑着香腮,闭着眼睛在旁边的木桌前坐着小憩。那盏烛灯仍然还亮着,显然,现在还是夜里。看着姜楚坐在那小憩,裴翾愣了一愣。
“嘶……”
裴翾一起身,顿时感觉额头生痛,他摸了一下,感觉到有块柔软的布裹着他的额头。而他的面具,也已经被取下,放在了那盏烛灯旁边。
裴翾轻轻下床,蹑手蹑脚走过去,想拿自己的面具,可一伸手刚摸到,姜楚忽然就醒了,转头就瞅着他。
“抱歉,姜大小姐,我吵醒你了。”
裴翾拿过面具,合在自己脸上道。
“你好点了吗?”姜楚问道。
“嗯,没事了。”
裴翾转过头,走向了自己的床铺,可眼睛余光一瞟,看见了墙上的大洞,顿时一怔。
“要睡觉,就不必戴着个面具了,你的脸我也不是没见过。”姜楚说道。
“姜大小姐,夜已经深了,你回去休息吧。”裴翾没有回头,直接说了一句。
“没事,你睡吧,我守着你就好。”姜楚淡淡道。
裴翾感觉有些为难,于是道:“姜大小姐,你守在这里我睡不着……”
姜楚听得此话顿时转过了头:“当初在林子里你怎么就睡得着呢?咱们一路从宣州去楚州,路上过夜你怎么就睡着的呢?”
裴翾轻声道:“此一时彼一时……”
“对,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怎么了?”姜楚反问道。
裴翾转过头:“姜大小姐,你真不必如此的……我这蛊毒,犯了一次之后,会很多天不犯的,你看,我已经没事了。”裴翾说完,回头微微一笑。
“你照照镜子吧,看看你的眼睛,你现在两只眼睛都是通红的!”姜楚说完,直接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递了过来。
裴翾接过镜子,对着烛光一看,这一看不得了,自己的两只眼睛果然是通红的,而之前那两个小红点都被覆盖了……
“你睡吧,万一你要是再头疼,有我在这里,我好喊人来制住你。”姜楚盯着裴翾说道。
“不是有宋灿吗?”
“宋灿已经被你弄伤了,不在隔壁了,现在只有我愿意守着你了。”姜楚道。
裴翾一怔,看着姜楚那镇定的眼神,想起自己头疼时的所作所为,顿时就低下了头。
一低头,裴翾目光往下一看,姜楚的衣裙下摆居然少了一块,他拿起手上镜子一看,自己头上包着的那块软布,颜色居然跟姜楚的衣服颜色一模一样……
原来是她帮自己包扎的吗?用的还是她的衣服……
“睡吧,过两天咱们还要打仗呢。”姜楚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再度以手撑腮,在那桌上小憩了起来。
裴翾躺回床上,也缓缓闭上了眼。
不久之后,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天亮了。
当裴翾再度睁开眼时,姜楚已经不在那里了,那盏烛灯也燃尽了,桌子上只剩下那面小铜镜。
裴翾麻利的起床,摸了下自己额头,还有点痛,看来自己昨晚撞墙撞得有点狠……
他摇了摇头,穿起了外衣来,可就在这时,姜楚却端着一个盆子,一碗水进来了。盆子里是温水,边上还搭着一条毛巾,那碗水是用来漱口的,应该是盐水。
姜楚进来之后看见裴翾已经起床,顿时微微一惊,然后便道:“漱口,洗脸吧。”
裴翾皱了皱眉,眼睛里露出复杂的表情,他朝姜楚道:“姜大小姐,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自己可以来的。”
谁知姜楚并没有理会他的话,盯着裴翾左看右看,然后才开口:“你的眼睛不红了,但是那两个红点似乎又大了一点。”
裴翾闻言心一沉,看来每头疼一次,他的蛊毒就会加剧,或许等那两个小红点布满眼球时,他的生命恐怕也该到尽头了……
姜楚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道:“裴潜,你不要急,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我不要你救!姜大小姐,你不要掺和进来!”裴翾冷冷道。
“我就要掺和进来!”姜楚直接叉腰道。
“你这是何必呢?我裴翾不仅身负血海深仇,而且身中奇蛊,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没必要为我忙前忙后,不值得!”裴翾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值得!裴潜,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你的!我姜楚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姜楚叉着腰大声道。
“你难道不怕掺和进来的后果吗?万一我的仇人找上你的家人呢?”裴翾问道。
“我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们姜家也不是没有对头,可我们姜家人还活着!”姜楚回复道。
“你真是个倔丫头!”裴翾吼了一句。
“你也是头倔驴不是吗?”姜楚也吼了一句。
“你!”
“我怎么了?你嫌弃我不会武功,我回去就学!你以为我没门道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娘跟慈心师太是至交好友,我回去就拜她为师!”姜楚大声道。
“慈心师太?”裴翾疑惑了起来,他没听过这号人,罗雍也没告诉过他。
“对,就是天下第五的慈心师太!”姜楚说道。
裴翾愣住了,原来姜家身后还有这么一号厉害人物吗?
“裴潜,我告诉你,你得给我好好活着!我姜楚,不想看见你死,不管你中的什么蛊,有着什么样的仇人,你都要给我活下去!若是活不下去,我就帮你活下去!”姜楚再度大声说着,说完眼眶也红了。
裴翾做梦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时就被说的沉默了……
这话,已经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姜楚的心意,也在这句话中表达了出来。
而此时,走到门口的宋灿刚好看见了这一幕,听见了这句话。
宋灿当场心头一咯噔,快步跑进了雨中。
宋灿急忙跑到姜淮那里,凑到姜淮耳边,将自己看到的跟听到的都告诉了姜淮……
姜淮听完之后也是双眼一瞪,嘴巴一张,心头一咯噔,然后沉默了。
这丫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吗?
姜淮这个早上是稀里糊涂过的,就连吃早饭时,都一不留神在碗口上留下了两个牙印……
上午巳时,头上换了一块布的裴翾,来到了中军大帐之中。他一进帐,便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陈钊盯着裴翾,率先开口道:“潜云,你好些了吗?”
裴翾一拱手:“多谢陈帅挂念,我好多了。”
“嗯,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啊……”陈钊念了一句。
裴翾走到陈钊身边,问道:“陈帅,桂叔回来了吗?”
陈钊摇头:“没那么快,最快也要下午,你放心吧。”
裴翾不作声了,转眼看向了姜淮,可姜淮却死死盯着他,甚至还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裴翾看向宋灿,宋灿却朝他憨憨一笑,撇过了头。裴翾再看姜淮麾下的诸将,那些将军也一个个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让裴翾顿时有些不舒服。
“潜云啊……”陈钊忽然喊了他一声。
“陈帅?”
“你回邕州休息吧,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儿你不用担心了。”陈钊一脸慈祥道。
“可是镇南关还没拿下来啊……”裴翾道。
“我们会拿下来的,潜云,现在的战况,已经不需要你再冲锋陷阵了。你已经帮了太多忙,若是再让你犯险,我陈钊于心何安啊?”陈钊说着说着,脸色也皱了起来。
“裴少侠,你回邕州休息吧,这儿我来就好了。”姜淮也正色道。
“对啊,裴少侠,你去休息吧!”宋灿也附和了一句。
“是啊,裴少侠,你回去休息吧!”
“是啊!”
“对啊!”
姜淮手下的将领也这么说道。
裴翾环视了一圈众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在关心他,可他回邕州,又能做什么呢?
“前两日,我写了一封信给李奉化,他现在在桂坪县带领百姓重建县城,等你回了邕州,他应该已经在邕州等你了。”陈钊说了这么一句。
眼看陈钊已经做到这种地步,裴翾终于算是明白了。
这些人,已经不想让他再去拼杀了……他们在这趟南征之中,见识到了裴翾的勇气与智慧,看着这个英雄血洒疆场,高歌凯旋,却在那最凶险的一战之中,中了致命的蛊毒。
昨夜裴翾毒发,惊动了所有人,所以,他们想让裴翾回去休息,如果裴翾真的命不久矣,他们都希望裴翾在最后的时光活的安宁一些……
“好……”裴翾道了一个好字,他知道,自己现在留在这里也不好……
裴翾说完,朝众人一拱手之后,便缓缓迈步,朝中军大帐外边走去,可走到门口时,陈钊又道:“潜云,你的功劳,本帅早已禀明了陛下,或许,陛下他,已经对你有一番印象了。”
裴翾听着这话脚步一滞,皇帝陛下已经对他有一番印象了?聪明的裴翾旋即明白了陈钊的意思,他点点头,没有回答,直接离去了。
午后,整备齐全的裴翾,骑着他的黑鹰,戴着他的斗笠,披着他的披风,离开了前线的军营,冲入了淅淅沥沥的雨中,往北而去!
当裴翾离去之后,姜楚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军营的辕门处,她望着雨,流着泪,望着裴翾离去的背影,一脸落寞。
“楚儿,你真的喜欢他吗?”姜淮的身影也来到了这雨帘之前。
姜楚没有回答,仍然直直的望着北方。
姜淮一手拍在了她肩膀上:“楚儿,他是个英雄,你没有看错人,可是,他若是活不久,等他哪天真的……真的不在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会帮他活下去的!”姜楚坚定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追他呢?”姜淮问道。
“我要打完这一仗,然后亲自去告诉他,我姜楚,配得上他!”姜楚沉声道。
姜淮震惊了,他望着姜楚那坚定不移的眼神,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爹,你会相信我的,对吗?”姜楚问道。
姜淮缓缓抬起了手,而后轻轻的拍在了姜楚肩膀上:“好,爹信你。”
姜楚露出了笑容来,一下扑进了姜淮怀里。
天上的阴云仍然罩着,小雨仍然下着,但春天已经来了,没有谁能阻止它的到来。
同样在这一天,陈钊的战报再度呈现在了皇帝案上。
战报上写的,是腊月二十三日的梓华山一战,以及腊月二十四的鸡啼岭之战,两战全胜!
皇帝看完之后,龙颜大悦,可随即又叹息了起来。
看着皇帝的表情,老太监耿质于是问道:“陛下是在为胜利而乐,为将士伤亡而忧吗?”
“是啊……”皇帝叹了一声,“朕没想到,陈仲甫,姜元龙,还有那个裴翾,这些人居然如此能干!他们设下计策,引蛇出洞,将叛军主力从镇南关诱出,打了一个大胜仗啊!”
耿质闻言,也笑了起来:“都是陛下用人有方啊!”
“呵呵,你个马屁精!”皇帝指了指耿质,脸上笑意却不减,“照他们这么打下去,估计正月就能平定叛乱了!”
“是啊,陈大人,姜将军,可都是国之栋梁啊!仅仅两三月,就能收复岭南与交趾,实在是厉害!”耿质附和道。
“哼,你呀,这次没拍对马屁!这里边,功劳最大的,还是那个裴翾。”皇帝淡淡道。
耿质闻言笑容淡了一些,可却仍然躬身道:“陛下,想必这诱敌之计是他提出的吧?”
“是啊……”皇帝叹了口气,“可他,却选择了最难打的那一仗,为了消灭叛军首领背后的靠山,他率众攻打一个叫傩蛇门的门派,虽然赢了,但是却是惨胜……而他本人,也身中奇蛊……”
耿质听到这里,不笑了。
“给陈仲甫的敕旨发下去了吗?”皇帝忽然看向了他。
“回陛下,前几日就发下去了,估计快马在正月十五之前就能抵达邕州。”
“好,朕倒是真想好好看看这个叫裴翾的年轻人呢……陈仲甫说他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几乎将他夸上了天……”皇帝再度叹息道。
“陛下想见,自然可以见到,只是不知他中的蛊……”耿质说到此处停了下来。
“等他来了洛阳,让御医们给他看看吧。”皇帝淡淡道。
“是。”耿质点头应声道。
皇帝忽然脸色沉了下来,问道:“宣州裴家村的案子,还没有头绪吗?”
耿质回应道:“有了,案子指向了朝中的一位已故的重臣。”
“已故的重臣?”皇帝惊讶无比,旋即问道,“谁?”
“前中书令,洛北。”
“洛北?”皇帝深深皱起了眉头。
第129章 奇袭
春雨潇潇,山野渺渺,绿水潺潺,晓风朗朗。
南疆的天,在这个正月依然带着丝丝暖意,就算下着雨,迎面而来的风也令人心旷神怡。
“驾!”
裴翾纵马踏过一条小溪,湿漉漉的马蹄落在溪边的草地上,溅起了湿润的泥土。
踏过溪流,走过原野,裴翾暮然回首,望着南面,双眼渐渐迷离。
他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随后他从马鞍边的囊袋里掏出小鹰来,端在手里。
“小鹰,去帮她吧!”裴翾温柔的对小鹰道。
“啾啾!”
小鹰似乎一下就听懂了,立马振翅而起,往南而去,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裴翾望着天空,嘴脸露出淡淡的笑容,旋即转头,一夹马腹,往北而去。
南方的战事已经不用他操心了,他要操心的现在就只有家仇与自己身上的蛊毒了……
他要活着。
当天下午,前去探路的桂恕与那布回来了。
两人相当顺利,带回来了三个小罐子。小罐子摆在了桌上,罐子里的毒虫让军营里的元帅将军都开了眼。
“这蜈蚣得有老子手掌这么长吧?那个蜈蚣头,居然是紫色的!”姜淮望着那罐子里的毒蜈蚣,用手比了比,一脸惊讶。
“寻常的蜈蚣都是红头,毒性不强,这种紫头的,毒性极其可怕,咬人一口,若无解药,一两日便死。”那布说道。
姜淮闻言深吸了一口气,这南疆真是毒物遍地走啊……
第二个罐子里,装的是一只通体乌黑的蜘蛛,这蜘蛛的身体足有核桃大,脚更是堪比人的手指长短,若不是这个罐子只开了个小口,还关不住这蜘蛛。
“这是墨蛛,产自交趾以西的密林之中,毒性比紫头蜈蚣更强!而且藏在树干树梢,极难防备。”那布继续介绍道。
“我差点就被这蜘蛛咬了,好在老夫身手敏捷……”桂恕捋须道。
姜淮皱起了眉,看着桂恕:“我说桂先生,你能调制出那种让毒物害怕的药汁否?”
“哈哈,包在老夫身上!”桂恕拍着胸口,一脸自信道,“老夫以前,可也是梓华山的巫师,什么毒物没见过?只要知道是什么样的就好了。”
第三个罐子,罐口被网兜盖着,里边正是那种带翅膀的蚂蚁。
“这蚂蚁也可以用涂抹药汁避开?”姜淮朝那布问道。
“可以。这些毒物都怕巫师的药汁。”那布道。
姜淮随即再度看向桂恕:“桂先生,看你的啦!”
“放心吧。”桂恕双手搂起三个罐子就离开了,那布见状,也跟着桂恕走了。
一直没开口的陈钊看向姜淮:“元龙,可以制订作战方略了!”
“是!陈帅!”姜淮朝陈钊一拱手,然后回头朝着帐外大喊道:“将沙盘抬进来!”
很快,八个军士抬来了一个七尺长,六尺宽的大沙盘,放在了帅帐正中央。
沙盘上,标注了镇南关附近所有的山山水水,这是这阵子以来靠着侗民斥候搜集,观测,而绘出来的,比地图要好用的多!
陈钊走到沙盘前,姜淮随即拿起一只竹签,在镇南关西侧的位置画起了细线来,画完之后,他道:“这条路,便是绕到镇南关南边的小路,咱们若要奇袭,需要最少一千人!而且这一千人要出其不意,在夜间通过小道,毫发无损,不被敌人发觉的情况下,在天亮之前,从南门发起奇袭!”
“一千人……这得精挑细选才行啊……”陈钊捋着髭髯沉吟道。
“不错,一千人里边还要有一部分降卒!奇袭成功后,派那些降卒混进城内,制造混乱,最好能让他们放火烧营!”姜淮用竹签指着镇南关的位置继续道。
“这,一步接一步,步步不能错啊……”陈钊眉头皱了起来。
“另外,在天亮之时,镇南关正门要发起猛攻,牵制叛军的主力,这将是一场硬仗!”姜淮说出了第三步,又将竹签指在了镇南关的北门。
“嗯……两面夹击,叛军就会崩溃,一旦降卒们开始招降叛军,这范柳合河便会夺路而逃……逃往交州!”陈钊指向了沙盘最南边的交州城。
“对!咱们绝不能让范柳合河逃回交州,必须在路上将其生擒!只要能将他生擒,交州不攻自破!”姜淮说完,将手中竹签狠狠朝着镇南关南门一插!
“好!速速命大军打造攻城器械!另外挑选八百锐士,两百降卒,走小道奇袭。正月十四夜里,奇袭部队先出发,正月十五一早,大军攻城!”陈钊果断下令道。
“是!”
姜淮领命,随即下去点兵点将了。
陈钊望着姜淮下去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大战之下无小事,哪怕是将叛军打的大势已去,也不能掉以轻心……
姜淮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召集了自己的手下诸将,分配起了任务来。
“迮晃!这次奇袭,由你负责,你带八百精锐,两百降卒,带上钩锁,强弩,跟随桂先生从小路奇袭镇南关南侧!”
“是,将军!”
迮晃当即领命。
可姜楚却开了口:“父亲,让我带队吧,我带上忙牙,宋灿一起去。”
“你?”姜淮盯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尽是复杂之色。
“父亲,相信我吧!这一次,我一定生擒范柳合河!”姜楚信誓旦旦道。
“军中无戏言,楚儿,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姜淮正色道。
姜楚毫不犹豫,一脸正色道:“姜楚愿立军令状!如若不能攻破镇南关,生擒范柳合河,愿领军法!”
帐中所有将领听闻姜楚的话,顿时都吃了一惊。
“大小姐,你不必立军令状的……”迮晃弱弱道。
“大妹子,你来真的啊?”宋灿也道。
“军中无戏言!上次我没能生擒范柳合河,这一次,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父亲,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吧!”姜楚说完,单膝跪了下来。
姜淮闻言心头一暖,他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唯独女儿最像他。
“好!姜楚听令!”
“姜楚在!”
“绕道奇袭镇南关后方,由你负责,若打不下来,军法从事!”姜淮大声道。
“是!姜楚愿效死命!”姜楚大声答道。
姜淮闻言,心头一凛,你这死丫头,真的接军令状啊?
“宋灿,迮晃,你二人与她同去,听她调遣!”姜淮大声道。
“是!”
两人同时答道。
正在此时,一只猫头鹰自外飞来,落在了姜楚肩头。姜楚淡淡一笑,将猫头鹰从肩膀上拿下来,托在手臂上。看了两眼后,却发现小鹰腿上并没有绑着信笺。
小鹰却欢快的用头蹭了蹭她的脸,还“啾啾”的叫了两声,姜楚一下就明白了。
“爹,你看,他也来帮我了。”
姜淮望着这只猫头鹰,绷紧的脸一下释然了,看来那小子还算有良心,还知道让鹰来帮忙。
“那就没问题了,这只鹰可是神鹰啊!”宋灿夸了一句。
姜淮也笑了笑,这就让他安心多了。
接着,姜淮发下了一道道命令,其一,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正面攻城;其二,派人去挑选降兵,做降兵的思想工作。其三,为奇袭的千人队准备各种器械,包括皮靴,钩锁,面罩,网兜,火炬……
命令下去之后,姜淮的兵马迅速行动了起来,轰轰烈烈的开始了战前的准备!
而巫师出身的桂恕,很快提取了几种毒虫的毒液,甚至那醉蚁的应对之药也搞了出来,接着,一筐筐的药材送到了他的营房内,他挑拣了一番过来,又找来几口大锅,便开始连夜熬了起来。
翌日,军营内臭烘烘一片……
军士们捂着鼻子站着岗,甚至有些扛不住的都被换走了,谁也没想到桂恕熬的药那么臭……
“哎,臭就对了,你们是不知道,臭草啊,虫都不吃。像那大蒜,藿香蓟,根本就不怕虫,这种药膏一旦抹在脸上,包你什么虫子都避而远之。”桂恕对周围那些捂着鼻子的军士嚷嚷道。
“吹牛,我不信!”一个军士大声道。
桂恕笑了笑,将手伸向一旁的大锅内,沾了一把熬的乌漆嘛黑的药汁,然后对那军士道:“不信啊,你来瞧!”
那军士捂着鼻子好奇的走了过去,只见桂恕将沾着药汁的手伸进了放着紫头蜈蚣的罐子里,那蜈蚣慌忙逃窜,面对那只沾满了药汁的手,根本就不敢下口。
军士惊呆了。
接着,桂恕将手再度放入另外两种毒虫的罐子里,那蜘蛛也不敢咬,醉蚁也一样。
“成了成了!药汁有用!”那军士激动的大喊了起来。
随着他这一喊,整个军营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陈钊跟姜淮知道后,大喜,两人不顾恶臭来到桂恕身边,再度命人测试了一遍药汁,亲眼见证那些毒虫对这些药汁害怕不已,两人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来。
“好!”陈钊重重拍了下桂恕的肩膀,“桂先生,你可是立了大功啊!本帅一定上奏朝廷,禀明你的功劳!”
桂恕笑了笑:“不必了陈帅,我桂恕年事已高,早已不追求那些名利了,如果可以,希望叛乱平定之后,朝廷能善待南疆的蛮族。若能如此,桂恕虽死无憾。”
陈钊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陈帅,这南疆,若是能多几个像李奉化那样的好官,那才是对南疆百姓最好的事。还请陈帅跟朝廷,跟陛下传达这一点。”桂恕认真说道。
“好!本帅一定将你的话回奏陛下!”陈钊答应道。
“如此,桂恕就谢过陈帅了!”桂恕说罢,冲陈钊郑重一拱手。
姜淮也朝陈钊道:“陈帅,边疆虽然指日可平,但朝中那些虫豸才是最大的祸害啊!”
陈钊叹了口气,捋起了长须:“元龙所虑,我岂不知?但这么多年来,那些名门望族已经在朝中深深扎根,若要拔除,谈何容易啊?我陈钊,在你们面前是元帅,可在朝中,也不过是一个戴着仆射官帽的人而已……”
“这……还好陛下是明君……”姜淮低声道。
“行了,元龙,咱们做好眼前之事吧!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去争取了。”陈钊拍了拍姜淮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此处。
大战之前谈这些,未免有些令人心酸,可两人都知道,以后回了洛阳,有些东西早晚要面对……
军营中的将士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时间很快便到了正月十四。
正月十四下午,身披战甲的姜楚站在了那一千人面前,开始了战前的动员。
“将士们,我们此番便是要绕路奇袭镇南关的南门!途中,咱们要通过毒虫密布的山林,但是,桂老先生为我们准备了药膏!”姜楚说完,直接拿起一瓶药膏,用手一沾,抹到了她如花似玉的脸上。
“看到了没有?抹在脸上,手上,就可以不怕那些毒虫!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了。”所有人大声回答道。
“好!通过那小路后,咱们要直取镇南关的南门!而我们的武器只有绳子与钩锁!咱们必须在天亮时发起奇袭,用钩锁勾住城头垛口,然后爬上去夺下关城,机会只有一次,而且极其凶险,不敢跟我去的可以现在就走!”姜楚大声道。
“敢!”
“敢!”
挑选出来的勇士没有一个退缩的。
“好!”
姜楚随后看着那两百降兵:“你们,穿着你们原来的衣服,进了城之后,火速在叛军军营内纵火,遇见认识的人,能招降的就招降,告诉他们,我们绝不杀害一个俘虏,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两百降兵也回答道。
“好,带好器械,出发!”姜楚手一挥,便带着人朝着镇南关西侧的小道进发而去!
由于他们走的是小路,又有密林荆棘,所以根本不可能配马,于是只能依靠双腿,急行军前行!
当日下午,雨水又至。戴着黑斗笠的姜楚,选择了与这些人一起急行军,姜楚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拿着个装鹰的囊袋,冲在人群前方,领着他们前行!
而姜淮的大军,很快开始再度逼向镇南关,于当日傍晚抵达镇南关外十里处,安下了营寨!
连日下雨,镇南关内的叛军本以为姜淮会消停,可看见关外那庞大的军营,密密麻麻的旗帜,以及那些制好的攻城器械,顿时都吓到了。
姜淮,要来真的了!
镇南关内,很快恐慌声四起,因为此时关内仅有两万兵马,其中只有五千是战兵,一万五是运兵。真打起来,运兵的战力是远不如战兵的,而对面的姜淮,战兵最少就有三万!
所以正面进攻的姜淮,哪怕是磨,只怕也能磨死那五千战兵……
范柳合河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也慌了,召集手下将领开始商议起了对策来。
“大王,要不,咱们放弃镇南关,退回交州去吧?”木里晨说道。
“退?这镇南关可是险关,一旦后退,朝廷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包围交州,交州除了红河滩,根本无险可守……”巫师当即反驳道。
木里晨却与巫师针锋相对起来:“敢问巫师,若是朝廷大军出一偏师,从海路奇袭交州,断了我们后路怎么办?”
“这……”巫师一下就噎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大王,眼下镇南关内的粮草也不多了,而且春日雨水一来,咱们的不少辎重都开始发霉了,如果粮草也发霉,咱们凭什么跟姜淮打下去?难道靠现在的士气吗?”木里晨大声道。
范柳合河一时也被问住了,现在雨水一来,镇南关附近的山林都是湿漉漉一片,守在那里的虫兵苦不堪言,关内又潮又湿,加上前几日俘虏被放回一事发酵,很多叛军已经厌战情绪高涨,士气极其低落。
“木里晨,你少在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早就看你不对了,说吧,你是不是早就想投降朝廷了?”巫师指着木里晨破口大骂。
“巫师,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自随大王以来,何曾退缩过?”木里晨站起来,也用手指向了巫师。
“够了!”范柳合河也气的站了起来,大声喝止住了两人。
两人虽然没有继续争吵了,可谁都看谁不顺眼!
范柳合河发完脾气之后,也陷入了沉默之中,此时此刻,他多想井归田还在他身边啊……有他在,至少自己还能问出计策来……可自己驭下不严,居然让井归田被这些下属活活挤走了……
“先守住关城!快马发信给交州,让他们做好准备,应对海上来敌!”范柳合河大声道。
“大王,那四千多回来的俘虏怎么办?难道还要关着吗?军营内已经怨声四起了啊!”木里晨又补了一刀。
“那你就放了他们,让他们奉你为王好了!”失去理智的范柳合河冲木里晨来了这么一句话。
木里晨当场吓得一跪:“大王……末将无罪啊……”
“哼!一群没用的东西!”
范柳合河恶狠狠的丢下这句话后,便冲出了大堂,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木里晨心头顿时凉到了肠子里,大王都成这样了,这仗还要怎么打?
镇南关,还守得住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当夜,叛军在范柳合河的督促下,才整备起武器,上城头防御。但是他们这些天根本就没有为守城做准备,不少士兵的刀枪甲胄都生了锈,用来遮雨的斗笠蓑衣都发了霉……
湿漉漉的雨水淋在了城头的叛军身上,让他们遍体生寒……他们遥望城外那篝火通明的军营,心中悸惧,手脚打颤……而让他们痛心的是,前几日的俘虏,进了城的还没放出来,没进城的,被射死的,尸体都已经发臭了……
那些人里边,可都是他们的亲人与同乡……
叛军已经军心动摇了,而平叛的大军这边,却是士气如虹!
当夜,姜楚带着一千号人,跟随着桂恕,那布,穿梭在这雨夜的山林之中。
没有火把,没有照明,所有人都是背着器械,手拉手前行,桂恕本领极高,夜间也可视物,他便成了领头人。而精心挑选的军士之中,也有许多夜视能力强的,这才让这支队伍得以前行……而那只猫头鹰,也时不时的在树梢上用叫声为他们引路……
那条小路,一路抵达镇南关南门,足足有四十里的路程,这本来是一条极其凶险的路。可正月十四这一夜,叛军却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就连虫兵都没有动静,让这一千人,居然用一夜时间,平安走完了这条路!
时间很快来到了卯时,也就是这个季节天亮的时候……
姜楚等人潜伏在镇南关南门附近的草丛里,顶着一身的雨水与汗水,蓄势待发。关城之上,根本就没有几个叛军在看守,长长的城头,仅有十几个火把在亮着,当然,火把都是被棚子罩着的那种……
“钩锁,上!”
宋灿,桂恕,忙牙同时点头,三个人率先掏出长长的钩锁,潜到城墙之下,用力将钩锁往上一甩!
“哒!”
“啪嗒!”
锋利的铁钩稳稳勾住了城墙垛口,三人同时拉了下绳子,确定结实后,迅速朝着城头爬去!
“走,都摸到那城下去,不要被上边的人看到。”姜楚一挥手,身后的军士纷纷猫着腰悄悄的摸到了城墙根下……
很快,桂恕第一个爬上了城头!
桂恕慢悠悠的起身,看着靠他最近的一个叛军,居然抱着长枪,披着一件蓑衣,靠在垛口睡觉呢……
“哎,还以为有多凶险呢……”桂恕念了一句,走到那叛军近前,朝着他后脑勺就是一拳。
“梆!”
那叛军直接被一记重击打的双眼圆睁,随后又闭上,栽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镇南关南面的城头守备,居然松懈到了这般地步!
很快,姜楚的人如潮水般的涌上了城头!解决完城头的守军,打开城门后,自己这边居然没有伤亡半个人!
桂恕摇了摇头,朝姜楚道:“姜姑娘,看来,大事都被你家裴兄弟做完了,咱们,不过是来摘果子的……”
“果然,这些叛军居然毫无战斗力,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姜楚问道。
“怎么办?你傻啊?咱们直接伏下一军在城外,然后其他人直冲镇南关北门!里应外合,将这镇南关破掉!”桂恕激动的大喊道。
“行!咱们上!杀!”姜楚拔出腰刀,大喊道。
“杀!”
正月十五,天刚亮,镇南关便响起了喊杀声!
叛军,终于是迎来了末日。
第130章 擒王
雁往南,疆域宁。
正月十五拂晓,雨停了。而镇南关南北两面,战火再度燃起!
“投石车,给我砸!床弩,放!”
镇南关北面,姜淮指挥大军开始猛攻关城,由于镇南关关前的平地太窄,攻城器械摆不开,所以投石机只摆了十架,床弩也不多。
即使如此,这等程度的攻击依然引起了城头叛军的恐慌!
“轰!”
一颗磨盘大的石头狠狠砸在城头上,竟然一下将一处城墙垛口给砸碎了!
随后,几块大石被投石车抛出,也砸出了相当大的坑洞!
“怎么回事?这镇南关的城墙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吗?”姜淮惊问道。
这时,他身后一个岭南道的兵说道:“将军,你有所不知,镇南关的城墙年久失修,早在去年八月就有松动的迹象,年底太阳暴晒两月,加上年后阴雨连绵,这城墙恐怕糊了。”
糊了的意思,就是不坚固了。
姜淮神色一凛:“早知道是这样,那还等什么?让投石机瞄准一处城墙,给老子猛砸!床弩也朝那里射!待打出一个大缺口,冲车直接撞!”
“是!”
军士们很快就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北门的猛攻很快被范柳合河知道了,他当即下令所有能动的士兵都拿上武器防守,甚至自己也亲自前往。他深知镇南关绝不可丢,眼下士气如此低迷,一旦没有守住,那便会一溃千里!
“轰!”
城墙上的缺口被投石车越砸越大,甚至城墙都被砸出了一条长长的缝隙来!当范柳合河赶来时,霎时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只见城门左侧的一段城墙,已经被砸的千疮百孔,砖石断裂,泥沙被雨水一淋,顿时如浆汁一般流下,那道缝隙,更是从城头绵延到了城墙根。
“这城墙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前阵子不是让你们修缮了吗?”范柳合河拎起一个守城将领问道。
“大王,你何时让我们修缮了啊?这镇南关,咱们从来就没修过啊!”那守将一脸无辜道。
“他妈的!就算本大王没说,你平时都不查看一下的吗?”范柳合河大声问道。
“大王,我……”那守将话未完,一支床弩弩箭射来,顿时吓得他将范柳合河直接一扑倒,两人滚在城头的泥水中,顿时全身滚上了泥水。
正当范柳合河恼怒至极时,一个浑身湿透的将领跑来,大声喊道:“不好了,大王,他们从南门攻进来了!”
“哪里?”从泥水里爬起来的范柳合河,顾不上一身狼狈,大声问道。
“南门……南门被他们夺了!他们顺着城中的正街,朝……朝……朝着这北门杀来……”报信的将军一脸惊慌失措,声音都在打颤。
“不可能!他们怎么能从南门过来——”
“砰!”
一颗大石打在了范柳合河身旁,吓得他话都没说完,急忙一闪。
“大王,咱们怎么办?怎么办啊?”两个将领将他拉起后,匆忙问道。
“杀!给本大王杀!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范柳合河破口吼道。
“这……”
“这……”
两个将领面面相觑,这都被两面夹击了,还怎么杀个片甲不留啊?姜淮大军攻势这么猛,这城早晚要破,杀个屁啊,肯定是要逃啊!
“大王,咱们逃吧?”一个将领弱弱道。
“逃?我逃你妈!”
“噗!”
“呃啊!”
范柳合河大怒,拔出随身腰刀,一刀就将那个说要逃的将领给劈死了!
鲜血溅了范柳合河一脸,周围的叛军兵将顿时就被吓傻了。
“谁敢逃?都给我死战到底!一个都不许走!”范柳合河朝着城头上的叛军厉声大吼道。
被他这么一吼,城头上的叛军顿时吓得战战兢兢,可一个个都踟蹰不前,范柳合河满脸血,又睁着一只凌厉的独眼,样子极其吓人。
“给本大王杀!杀呀!你们都给我杀!”
范柳合河一手拿着滴血的刀,对着守城的兵将放声大吼,看着他那狰狞的脸色,本就吓得瑟瑟发抖的守军,非但没有涨起士气,反而一个个带着戒备之色看着他,仿佛范柳合河才是他们的敌人一般……
“本大王叫你杀!”
范柳合河冲过去,再度一刀,又砍死了一个双腿发抖的士兵,正当他还要发泄胸中怒火时,一支弩箭射来,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将他擦了个趔趄,臂膀上被划出了一道殷红的口子!
“呃……狗日的姜淮,我通你娘!”范柳合河转头朝着城下大骂不止。
可姜淮却不会惯着他,眼看城头情况有些微妙,他当即拔出军刀:“冲车,上!弓弩手,掩护!”
“杀!”
三架巨型冲车很快被推了出来,全身甲胄的楚州兵,推着三架冲车猛地朝着那道被砸出裂隙的城墙撞了过去!接着,盾牌手护着弓弩手,齐齐推进,随时准备朝着城头放箭压制。
看着那三架巨型冲车猛地撞来,范柳合河慌了,连忙舞着军刀,大喊起来:“给本大王杀敌!杀!”
城头上的叛军们只得上前,用弓弩对着下边的冲车射,可冲车岂会怕区区弓箭?很快,箭矢落在了冲车的顶盖之上,却根本就射不穿……
“大王……弓箭对冲车没用啊……”一个小兵弱弱道。
“那就找有用的东西来!”范柳合河想都不想就说道。
“什么武器能对付冲车啊?”士兵问道。
范柳合河被问住了,对啊,什么武器能对付冲车呢?
这镇南关下,虽然关前的地面狭窄,但是根本没有护城河,冲车完全可以直接撞上城墙!
“军师,军师,军师何在?”范柳合河回头大喊了起来。
士兵们听着都懵了,什么军师?军师不是早就不在了吗?大王连这个都忘了?
“快给本大王叫军师来!”范柳合河继续大声道。
“大王,小心床弩!”
一个士兵猛地将范柳合河推开,可他自己却被床弩当场射穿……
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士兵,范柳合河懵了,正在此时,木里晨带兵赶来,对范柳合河道:“大王,敌人杀进城了!咱们快撤吧!”
“本大王不撤!”范柳合河脸色狰狞道。
木里晨指着那个被床弩贯穿的士兵:“大王,你想让你的战士们,都死在这里吗?他们追随您,拥护您,甚至为了您而死,您对得起他们吗?”
范柳合河被木里晨说的心中一沉。
“来人,速速带大王走!走!”木里晨手一挥,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冲上来,搀着范柳合河的双手就往城下走!
“咚!”
一声巨响,冲车狠狠撞在了城墙上,顿时让城头上的士兵差点打了个趔趄,而那道被投石车砸了一通的城墙,被冲车一撞,裂缝再度扩大了……
“继续撞!弓箭手,抛射!”
姜淮厉声大喊,随后弓箭手抵近城头,朝着城头抛洒起了弩箭来,城头上的守军心惊胆战,甚至不敢还击……有些士兵看着范柳合河被带走,顿时也撒丫子溜了,反正他们的将领刚刚已经被范柳合河给砍了……
有一个跑的,就有两个,三个……
“咚!”
“咚!”
城墙再度被冲车的铁杵猛击,裂缝再度扩大,很快便达到了手掌宽!
看着城头的叛军毫无战心,射出来的箭也稀稀拉拉,姜淮当场下令:“云梯,上!”
很快,投石车被挪开,云梯队冲了上去!
姜淮也没想到,这镇南关居然这么好打……看来姜楚他们已经成功了!
而另一边,姜楚等人一边朝着北门冲杀,一边派出降兵到处查探,很快,杀到城中的姜楚得知消息,那四千多送回去的俘虏还被关着……
“杀过去,将那些俘虏救出来!只要救出那些人,城中的叛军就会彻底崩溃!我们走!”姜楚当机立断道。
“走!”
“杀!”
姜楚当即转头,朝着那边杀了过去!但是,很快,他们遭遇了大股敌人。
为首的,是七八个披头散发的巫师,巫师们身后,还有一堆背着罐子的兵!
“是巫师跟虫兵!”桂恕说道。
“杀了他们!”姜楚一抖长枪,说道。
“姜姑娘,你跟忙牙先去解救那些俘虏,这里交给我跟宋金刚吧!”桂恕一摆手道。
姜楚看了看宋灿,宋灿道:“大妹子你放心,我可是天下第八!这些杂种我一拳一个!”
“好!忙牙,我们走!”
姜楚分出一半人马给宋灿,自己带着另一半便冲向了那些关押俘虏的军营!
巫师们看着桂恕,为首的那个终于是认出了他来。
“呜噜波拉皮的罗!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巫师指着桂恕怒骂道。
“扈刺,没想到你还活着啊,哈哈哈哈……梓华山被我亲手覆灭了,你们这些丧家之犬还敢在我面前呲牙狂吠?”桂恕冷笑道。
名叫扈刺的巫师,便是与范柳合河最亲近的那个。
“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为老祖报仇!”巫师指着桂恕道。
“那就打过我再说吧!你们这些玩蛇的,有什么蛇都扔过来吧!”宋灿站在了桂恕面前,双拳一碰,挑衅道。
巫师们看着眼前的光头大汉,眼中凶光乍现!
“杀!”
“杀!”
很快,两拨人就杀在了一起!
一个巫师冲向宋灿,宋灿猛地一拳打去,巫师伸手一格!
“咔嚓!”
“呃啊啊啊啊!”
那个巫师当场被打的骨折,痛的他尖叫不止,宋灿顺势一拳打去,打在他胸口,登时就将他胸口打出了个凹坑来……那巫师惨叫连连,倒飞而出,当场逝世……
“兄弟们,小心他们的毒虫,都把药膏抹上!”
宋灿身后的士兵纷纷伸手抹起了药膏来,正好此时那些虫兵打开了罐子,将罐子里的毒虫都放了出来!
可是桂恕等人早有准备,涂了药膏之后,那些毒虫都绕着人走,根本就不敢来!
“先杀了那些虫兵跟虫子!”桂恕跟巫师大打出手,中途还不忘了对身后的士兵们说了一句。
抹了药膏的士兵们英勇的冲了上去,脚踩毒虫,刀劈虫兵,直杀的那些虫兵落花流水!可剩下的几个巫师则趁机放蛇,谁想士兵们早有防备,见蛇一来,便从腰间掏出网兜一罩,罩住之后,快刀一斩,瞬间就将巫师们放出来的蛇砍得七零八落!
“杀啊!”
宋灿再度解决一个巫师后,杀向了其余巫师,其余巫师见宋灿刀枪不入,不避虫蛇,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还在与桂恕交手的巫师扈刺,眼看自己这边的虫兵跟巫师被打的节节败退,他也吓了一跳,他朝着桂恕怒斥:“狗日的,呜噜波拉皮的罗!你居然欺师灭祖?”
“扈刺,少说两句吧!你很快就要去见老祖了!你们这些玩蛇的巫师,该谢幕了!”
桂恕说完一掌打去,巫师头一偏,桂恕顺势掌一切,巫师再避!可谁料桂恕另一手突然甩出了好几根长针,射向了巫师的上身!
巫师连忙侧身一闪,将长针尽数避开,接着步伐一转,朝桂恕靠近了两步,反手将袖子朝着桂恕一展!
“嗖嗖嗖嗖!”
顿时,七八条三寸来长的小黑蛇冲向了桂恕!
桂恕连忙后退两步,双掌朝前一震!
“轰!”
那七八条小蛇顿时都被震的血肉横飞,当空掉落下来!可就在桂恕以为这些蛇被他双掌打尽时,巫师再度一甩另一个袖子,一条七八寸长的小黑蛇再度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桂恕!
“桂叔小心!”
宋灿连忙一掌打去,掌风刮在那黑蛇身上,瞬间就将那条黑蛇震成两段!
桂恕松了口气,看见那被震成两段的黑蛇,带头的那一段还在拼命扭动,当即一针射出,直接扎在了那黑蛇蛇头之上,钉死在地!
“泷滴蛇!”
扈刺看着那条黑蛇被钉死,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桂恕,眼睛都红了。
“梓华山的毒蛇,一条也别想留在世上害人!老祖的蛇都死了,你的蛇也一样!”桂恕冷冷说着,双掌并指如刀,再度朝着扈刺杀了过来!
宋灿想帮忙,桂恕却道:“宋金刚,速速解决那些虫兵跟虫子,这里你不用管!”
“好!”宋灿连忙离开,追杀那些虫兵去了。
桂恕掌刀如刃,很快打的扈刺节节败退,没了毒蛇的巫师,身手其实也不过如此,很快就被桂恕逼到了角落!
“砰!”
桂恕一掌斩出,巫师伸手一挡,可桂恕忽然手刀一变,由刚化柔,居然在一斩之后,极速绕过扈刺的手臂,一下戳中了巫师的心窝!
“呃!”
扈刺惨叫一声。
“游蛇掌,你以为我不会吗?”桂恕冷冷道。
“呜噜波拉皮的罗……呀啊!”
扈刺使出吃奶的劲,猛地一掌朝桂恕打来!
“砰!”
谁料桂恕根本就没有躲,任由那一掌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桂恕看着打在他胸口的那一掌,淡淡道:“扈刺,我师从傩蛇门,本该以这条命报恩,但,你们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所以,我这条命不能还给你们!受你一掌,咱们的师兄弟情分,就此了断。”
扈刺双眼圆睁,没想到桂恕会这么说……
“我还有朋友,等着我回去喝酒,所以,你去死吧!”
桂恕说完脸色一变,戳在扈刺胸口的手猛地一扭,然后一抽!
“噗!”
扈刺瞬间胸口溅出鲜血,瞪着眼睛仰面倒地……
至此,梓华山的所有巫师,皆被解决,傩蛇门,从此彻底在世间除名!
扈刺倒下之后,桂恕捂着胸口,摇摇欲坠,一个士兵慌忙跑来扶住了他,他笑了笑,说道:“我没事,我还能回去陪裴兄弟喝酒……”
少时,镇南关之内,大乱!
姜楚带着人,救出了之前放回去的四千多俘虏,那些俘虏一脸惊愕,没想到来救他们的,居然是曾经的敌人……
“弟兄们,现在,范柳合河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那布大喊道。
“那布?”
俘虏里,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来。
“对,我是那布,我还活着,兄弟们,咱们不用给范柳合河卖命了!陈帅跟姜将军答应过我们,只要我们服从他们,就可以回家乡过上安定的日子!”
那布继续大声说道。
俘虏们顿时一个个眼泪汪汪,接着,就有人带头喊道:“干他娘的范柳合河,兄弟们,咱们反了他!”
“反了他!”
“反了他!”
很快,这些俘虏就被彻底策反,而后跟随着姜楚,杀向了镇南关北门!
而从镇南关北门撤下来的范柳合河,很快就被城中的大乱惊得瑟瑟发抖!
“怎么会这样……”范柳合河看着那些被放出来的俘虏,穿着褴褛的衣裳,从地上抄起木棍,就冲向他的亲兵,他人都傻了!
“大王,走吧!杀出一条血路,咱们杀回交州去,大王!”木里晨垂泪喊道。
范柳合河没有作声,也没有发怒,眼神中尽是悲伤之色……
曾经,就在几个月前,他麾下有上十万大军!那时候的他,从交州起兵,一路势如破竹,攻略了岭南道三州十八县,兵锋极盛!
可如今,他却被敌人南北夹击,甚至自己人都开始反他,都拿起武器朝他杀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本大王倒地哪里错了?
范柳合河想不通!
“速速带着大王走!快!”
木里晨拼命大喊,催促着范柳合河的亲兵将范柳合河带走,可忽然只听得身后一声巨响!
“轰隆!”
北门的一段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随后,号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姜淮的大队人马从那个缺口攻了进来!
木里晨回头,双目垂泪,城中内乱不止,而姜淮的人马已经攻了进来,他们已经彻底输了!
木里晨不禁也想,他还能逃回交州吗?
“速速绕路走!不要跟城内的人纠缠!走!”木里晨当场下令,随后带着范柳合河与他的亲兵,从小巷子里绕路,逃往了南门方向!
城中的混乱正在迅速扩大,当范柳合河手下的士兵遇见那些被放出来的俘虏后,都惊呆了,都是亲人同胞,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这些叛军当场就武器一丢,然后抱头痛哭起来,很快,城中大街上,叛军哭喊声一片!
冲到此处的姜楚随即大喊:“所有人,放下武器,我们不杀俘虏,也不会关押你们!”
那布以及那些降兵也跟随着姜楚大喊:“兄弟们,朝廷不杀俘虏,也不虐待俘虏,投降吧!”
叛军看着这些降兵,又看着放出来的俘虏,很快,做出了选择……
成片成片的叛军开始投降,就地一跪,一动不动了。
姜楚见叛军纷纷投降,也是大喜,这下子,范柳合河可是真的翻不了身了!
可姜楚当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范柳合河人呢?
于是她当场朝着那些投降的叛军发问:“你们谁,看见范柳合河了?他往哪去了?”
听得姜楚发问,叛军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胆子大的叛军道:“他应该跟木里晨逃往南门了!”
“追!”
姜楚更不含糊,从一旁缴获的叛军战马里,随便骑了一匹后,就往南门追了出去!
宋灿见状,也抢过一匹马跟了上去!
当姜淮率军冲到镇南关关内,出现在中街时,发现了一片片跪地投降的叛军,他当场一皱眉,大声问道:“范柳合河何在?”
“将军,大小姐跟宋金刚追出南门去了!”一个守在原地的姜楚亲兵说道。
“随我追!”
姜淮随即带着骑兵朝着南门冲了过去!
擒下范柳合河,平叛在此一举!
此刻的范柳合河,身边除了木里晨以及十几个亲兵外,再无别的士兵相随。骑在马上的他,回顾身后,望着仅有寥寥十余人跟随时,那只独眼眼角里沁出了一滴泪水来……
这一败,他竟然一败涂地……
范柳合河很快纵马冲出了镇南关南门!可就在他冲出南门不到一里地的时候,前方的路边忽然就拉起了一排绊马索!
“噗通!”
“噗通!”
范柳合河被这些突然拉起来的绊马索给阴了。他的马,亲兵的马,纷纷被铁索一绊,顿时就朝前一栽!
范柳合河从马上栽下,头盔撞地,嘴巴啃了一嘴泥,随后,旁边的草丛里喊杀声响起。
“杀!”
“杀!”
“生擒范柳合河!”
迮晃大喊一声,手持长刀就朝范柳合河砍来,不料半途却被一支长枪拦住!拦住他的人,正是木里晨!
“找死!”
迮晃当场跟木里晨打在了一起!
迮晃身边的士兵一拥而上,抡起长刀大枪,就捅向了范柳合河以及他的亲兵!
范柳合河在泥泞地上翻滚,躲开好几根刺向他的长枪,随后忽地翻身一跃而起,一把揪住一根刺向他的长枪,狠狠一拔!长枪被他夺去,范柳合河看着这些埋伏他的人,顿时大怒,抡起枪就跟这些兵杀在了一起!
迮晃这里有一百多号人,但都不是精锐,他本以为这一百多人足以杀死范柳合河的亲兵,将范柳合河生擒。可谁料,这范柳合河居然英勇无比,中伏之后,居然还能夺枪还手!而他的亲兵,也个个奋力死战,战力比他的兵还强!
范柳合河到底是一员猛将,他将手中长枪舞的虎虎生风,将攻向他的兵尽皆打退,枪花抖转间,居然连杀了好几人!
迮晃吃惊不已,可他被木里晨缠住,一时间也无法压制木里晨!
眼看一下子陷入焦灼之势,迮晃顿时急了。
就在此时,一匹黑马从南门冲出,马上之人,身穿铁甲,头戴斗笠,手持长枪,不是姜楚又是谁?
“范柳合河,受死吧!”
姜楚大喊一声,纵马一冲!范柳合河,慌忙回头,姜楚的枪尖猛地朝他一划,可范柳合河却仰身一躲,将姜楚的枪躲开了。
“又是你?臭娘们!”范柳合河一下认出了姜楚来。
“今天,你逃不了的!束手就擒吧!”姜楚大喊道。
“哼,黄毛丫头,本大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老虎的胡须摸不得!”范柳合河说完,手中长枪一挺,朝着姜楚杀了过去!
姜楚不慌不忙,眼看范柳合河朝她冲过来,她当即将手中长枪朝范柳合河猛地一掷!
“哼!”
范柳合河一偏头,就躲开了!可当他一回头时,忽然翅膀扇动的声音响起,一只利爪一下扑向了他的面门!
“呲啦!”
范柳合河脸上再度被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而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也被一爪抓瞎了。
“呃啊!”
范柳合河捂着脸大喊了起来,此刻的他,已经没有眼睛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拼命的舞着手中长枪,没有章法的乱打,嘴里大喊大叫,俨然像个疯子一样。
“大王!”
木里晨见范柳合河大喊,顿时就分了神,可就在他分神时,迮晃趁机一刀,砍在了他的后脖子上……
最后一个效忠范柳合河的人,也就此倒下……
“给我拿下!”
姜楚大喊一声,手一伸,一只猫头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猫头鹰爪子上,鲜血淋淋……
这一次,她跟小鹰配合的极其默契。
范柳合河,很快就被一拥而上的士兵扑倒,然后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叛军主帅,就此被擒。
第131章 追随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天公作美,这一日早上雨停,下午放晴,至夜升起了一轮明月。
时隔半月,邕州城的大街上再次挂满了红灯笼。街头上,百姓们络绎不绝,携老扶幼出来赏灯,商户们也抓着这波机会,摆起了各种小摊。
在邕州中街的一片红灯笼下,一间当街的小酒馆前,三个人正坐在一张桌前喝着酒。
三人分别是裴翾,李彦,洪铁。
“潜云,是我对不住你……让你投军,却没想到,这战事如此凶险,就连你都中了蛊毒……”李彦端着酒杯,双眼垂泪。
“大人,不碍事的,我这蛊又不是必死之蛊,您也是想让我出人头地……”裴翾抓着李彦的手说道。
一旁的洪铁重重叹息了一声,随后抓住裴翾的手:“贤弟啊……是为兄无能,为兄要是有你这般本事的话,也不至于……”
“好了好了,大哥,不怪你,咱们喝酒。”裴翾好劝歹劝,才让两人拿起了酒杯。
三人举杯共饮,裴翾于是转移了话题来。
“大哥,仗打完了,你立下了功劳,应该可以回家一趟了吧?”裴翾道。
“但愿陛下开恩吧,我也着实很想家了。”洪铁低头道。
“李大人,您也在功劳簿上,我看您也可以往上走一走,能当个大些的官了。”裴翾朝李彦道。
李彦摇头:“潜云啊,官场我已经看透了,走的越高,摔的越惨……我当着这个小县令,能在这南疆守护一方就可以了。”
“奉化兄,此言差矣!”洪铁指着李彦,“你想想,若无陈帅这等通情达理,清廉无私的大官,你我恐怕今日都无法在此饮酒了!奉化兄须知,能力越大,担子就越重,你这等好官,必须往上走!”
“对,大人,你当县令,便能造福一县,你当刺史,便能造福一州,这难道不是黎民百姓所想?难道不是大人您平生之志?”裴翾反问道。
李彦低头笑笑:“潜云,我说不过你……”
“这就对了,来,大人,咱们喝酒!”
“来!”
三人再次举杯,喝下了杯中酒。
正是:酒入喉,辛辣入腑,愁云拨开,月当空。月虽明,光却寒,寒光漫身,一身孑然。
正当三人在街头对月感叹之时,周安跑过来了。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真让我好找啊。”周安说了一句。
“周安兄弟,怎么了?”裴翾起身问道。
周安道:“朝廷的传奉官带着敕旨来了,陈帅不在,敕旨送到了洪将军府中,传奉官目前正在府中等候呢!”
洪铁听完脸色一肃:“奉化,贤弟,你们先喝着,我回去一趟。”
“大哥慢走。”裴翾拱手道。
“嗯。”
洪铁拍了拍裴翾的手,转头就跟周安走了。
两人离去后,李彦对裴翾道:“潜云,你不去看看吗?”
“我又不是朝廷的官,我去干嘛?”裴翾回应道。
“你这次南征,功劳甚大,恐怕陛下要封你官了……”李彦低声道。
裴翾摇了摇头:“大人,我这个样子,哪里能当官啊?我还得去解蛊呢……”
“可万一,敕旨下来,真的赏你一个官,还让你去洛阳呢?”李彦认真道。
“那便去一趟洛阳好了。”裴翾一脸无所谓道。
李彦点点头,拍了拍裴翾肩膀:“潜云,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放心吧,大人。”
裴翾笑笑,也拍了拍李彦的手。
很快,两人就分别了。
裴翾一路走着,一边走,一边看着街上的花灯,很快,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一个小摊前,而那个小摊的灯笼上,挂着彩纸,彩纸上写的是各种谜题。
元宵佳节,自然要猜灯谜了。
那个熟悉的背影不是别人,正是周燕。
这个小摊上的灯谜是字谜,也就是猜字。
“两边枝桠多,中间喜鹊窝,一个淘气鬼,伸手掏鸟窝。”
这个谜题让周围的百姓难住了,这是个什么字?
裴翾好奇,走过去一瞧,便心里有了底。这时,周燕却开了口:“这是个攀字!”
裴翾笑笑,这丫头还有点水平啊。
摊贩笑笑,转手就送给了周燕一个小礼物盒,周燕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支雕刻精美的木簪。
周燕很开心,接着就去看下一道题。
“木上云雨风吹来。”
很多人都猜不出来,裴翾看了看低头思忖的周燕,默不作声,这个其实也不难。
周燕低头思索半晌后,抿了抿朱唇:“这是云彩的彩字。”
周围的人顿时惊讶不已,这小姑娘这都能猜出来啊?真是不简单啊!
裴翾笑了笑,默默的看着,周燕再度拿完一个小礼物后,看向了第三个灯谜。
谜题是:上没有爹妈,下没有兄弟,自己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
周燕看着这谜题懵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她于是跟摊贩请教道:“这真的是一个字吗?”
摊贩点头:“当然了姑娘,不过这个字有点难哦。”
周燕一下子被难住了,她蹙眉抿唇,绞尽脑汁,左思右想,可就是猜不出来,哪有这种字谜啊?
“姑娘,你已经很厉害了,这个谜太难猜了,要不算了吧?”周围的人说道。
周燕犹豫着,忽然,她眼光一转,看见了站在她侧面的裴翾。
“裴将军?”周燕直接喊了出来。
裴翾笑笑,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小摊前,伸出手指,在那桌子上写下了一个“卜”字。
周燕恍然大悟!没父母,没兄弟,不就是个光棍吗?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不就一竖旁边加一点吗?
裴翾冲摊贩笑笑,摊贩朝着裴翾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咱们邕州的裴英雄,文武双全!”
摊贩说完,将一个小礼物送给了裴翾。
裴翾点头,转手就将小礼物送给了周燕。
周燕连忙道:“裴将军,这是你的!”
“送给你了,周姑娘,祝你好运。”裴翾将那个小礼物往周燕手里一放,转头就离开了。
可周燕却追了上来,挡在了裴翾面前。
“周姑娘,怎么了?”
周燕将自己之前赢来的那个木簪双手递给裴翾:“那我也送给你一个礼物,也祝你好运!”
裴翾见周燕神色如此认真,于是接了下来,笑了笑:“那就多谢了,再见,周姑娘。”
周燕也冲裴翾一笑:“再见,裴将军。”
裴翾拿着那支木簪,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小院,而周燕则打开了那个小盒子,里边居然是一支木钗。
周燕有些恍惚,回头看了一眼裴翾离去的背影,眼眶渐渐就红了。
“裴将军,你要活着,不要死啊……”周燕默念道。
没有人想死,裴翾也一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裴翾回到自己的小院内,搬出一张小桌子放到院里,然后再次摆上酒食,独自对月小酌着。
他一杯酒还未喝完,门就被敲响了。
只见一个身穿红色官袍,长着两撇小胡子,一脸板正的人在洪铁的带领下走了进来。那人一眼看到裴翾,便露出笑容来。
“原来你就是宣州的裴翾?呵呵,怎么一个人在此喝酒啊?”那人开了口。
裴翾朝洪铁投去一个眼神,洪铁立马介绍了起来。
“贤弟啊,这位是朝廷的传奉官,苗大人,还不快见礼?”
裴翾起身,朝着这位传奉官拱手行礼:“宣州小民裴翾,见过苗大人。”
“呵呵,不错不错。”那姓苗的传奉官上下打量着裴翾,啧啧惊叹道:“挺拔俊秀,身如青松,果然是个好苗子。”
裴翾笑笑:“苗大人过奖了,若不嫌敝舍简陋,酒水寡淡,还请就座。”
裴翾礼貌的将一张椅子拎出来,递到主位,用袖子拂了拂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呵呵,好。”传奉官也不嫌弃,直接撩开袍子下摆,径直就往裴翾拿来的那张椅子上一坐。裴翾顺势便给他倒上了一碗蛇酒。
洪铁识趣的自己拿了把椅子,坐在了那传奉官下首。
传奉官坐了下来,仍然看着裴翾:“我看潜云谈吐不凡,不知是何出身啊?”
裴翾闻言,嘴唇一抿:“好叫苗大人问起,小民本是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士,并非豪门大族,祖上乃是曲沃裴氏。”
“曲沃裴氏?”谁知那传奉官听得这四个字,顿时大惊,“原来你是曲沃裴氏的后人?”
“正是。只是我们裴氏早已衰落,裴翾现如今也不过是个小民而已。”裴翾不卑不亢道。
“潜云真是豁达之人呢!”传奉官笑了笑,“你们曲沃裴氏,那可是载入史书的名门啊,当年的裴颎公,可是号称钻研古文字的第一人!无论是百年前,甚至是千年前的文字,他都能读懂……许多史官,都要找他请教,译写古文呐。”
一旁的洪铁闻的此话吃惊不已,而裴翾只是微微点头。
“哎……你们裴氏,自古以来,就人才辈出,文武皆有,如今能出现潜云你这样的英雄,那还真是一点都不奇怪呢……”传奉官带着一丝不同的意味说道,说完还一脸笑意的看向了裴翾。
裴翾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传奉官,上来就问出身,显然是个只看门第的人,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来看自己,来到这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要好处……
“苗大人,我们宣州裴家村的这一支,不过是曲沃裴氏的旁支,是庶出的。我的先祖裴襄公,也不过是个奶娘生的私生子而已。”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姓苗的传奉官顿时就不笑了。
洪铁脸色一变,他顿时给裴翾使起了眼色来,意思是,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传奉官收起笑容后点了点头。
“不知苗大人来寒舍,所为何事呢?”裴翾直白问道。
传奉官脸色稍稍一冷:“是这样的,圣上有敕旨,让你南征结束后,跟随陈元帅一起去洛阳面圣。”
“好,我知道了。”裴翾语气也稍稍一冷,说完这句之后竟然直接没了下文,甚至连半点示好的意思都没有。
而他的自称也从“小民”变成了“我”。
苗传奉官顿时就有些不悦了,直接站起了身来,用提醒的语气道:“潜云哪,进了洛阳,就不要跟人说你是什么私生子之后了啊……让别人听了不好,别人可会笑话你的……”
裴翾听完也站起身,微微笑道:“没什么不好的,我家先祖裴襄公,虽然是私生子出身,可却继承了裴颎公传下的所有本领,我们这一脉人,活的豁达,只报效过国家,没危害过社稷。”
传奉官闻言脸色变了变。
“我既是颎公之后,也是襄公之后,我就是我,吾名裴翾。”裴翾不卑不亢道。
传奉官闻言脸色再变,而后留给了裴翾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就走了。
传奉官走后,洪铁急忙对裴翾道:“贤弟啊,你怎么能这么跟苗大人说话啊?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啊!而且非常看重门第出身!”
“那又如何?我又不打算当官!”裴翾直接道。
“你……当初陈帅跟你说的,你半句都没听进去吗?”洪铁斥责道。
“无所谓了。如果洛阳的官,大多都是他这种看重门第的人,那这官我也不用当了!当也当不下去!”裴翾认真说道。
“你真的是……你你你!”洪铁指着裴翾,抖了两下手指后,快速离开了。
桌上的酒,谁也没动过。
那位传奉官,本来是要传敕旨给陈钊的,可陈钊还在前线,他便找上了皇帝经常念叨的裴翾……可谁知,这个裴翾如此不识相,根本不想跟他亲近……
姓苗的传奉官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火来,可来火归来火,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传旨的小官,在陈钊这等重臣面前,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传奉官带着愠怒之色回到了将军府内,他没有理会洪铁的好话,带着两个随从径直走入了给他安排好的厢房内,关上了门。
“这个裴翾,真是不识好歹,本官进了他那破院,他居然敢这么跟本官说话……”
回了房的他就嘀咕了起来,他这个官,俸禄并不高,可差事却是个肥差。他每逢出去传旨,哪个官不得给他多少随点的?就算是尚书令与侍中,他去传旨,那两人也会命人打赏他一番……在他看来这都是习以为常之事。
可这一次,一路快马赶来邕州传旨,居然碰上个不通人情的家伙!
你说这裴翾不懂礼吧,可他确实会说话,进门那一番谈吐着实不凡;你说裴翾懂礼吧,却根本就不给他什么好处,听完消息后,居然傲慢的来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哪有这么回答的?
苗传奉官气不打一处来!
可他嘀咕完这句话后,旁边的随从来了一句:“大人啊,您可别忘了啊,这人可是个杀人犯……而且,他可是连宣州刺史都敢劫持的人……”
苗传奉官脸色一下就变了。
“大人,这个人可是一身江湖气,是个冷面杀手出身,咱们可千万别得罪他呀!”另一个随从也道。
苗侍奉官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对呀,之前怎么忘了他的前科呢?还好没得罪他……
而裴翾,此时根本不知道这姓苗的在生闷气,依然自得自乐的在自己的小院里喝着酒。
这种小官都想来要好处,拿捏他,也太小看他了。
少时,周安敲响了院门,很快坐在了裴翾旁边。
“周兄,来,喝酒!”
裴翾笑着给周安满上了酒。
周安端起酒,一饮而尽后,忽然看向了天空中的那轮明月。
“裴兄啊,咱们是不是要分别了?我听说,陛下要让你随陈帅入京……”周安声音相当低沉,这个消息似乎让他很难受。
“应该是的。”裴翾再度给周安倒满了一杯酒。
周安摸着酒杯,望着裴翾,眼珠一动不动,裴翾见状,笑道:“怎么,你舍不得我啊?”
周安忽然泪水盈眶,一把抓住裴翾的手,言辞恳切道:“裴兄,你对我兄妹,都有救命之恩!若非你,我兄妹二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裴翾连忙也抓住他的手:“周兄,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挟恩图报之人……”
周安双眼泪汪汪,死死抓着裴翾的手,神色激动道:“裴兄……你救了我们兄妹二人,可你却身中蛊毒……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我又不想死……你放心,等我蛊毒好了,一定会再来跟你喝酒的!”裴翾爽朗道。
可周安却摇起了头来,口中咬出两个字:“不行!”
“不行?怎么不行?你难道不想我以后来找你喝酒?”裴翾问道。
谁料周安忽然转头,看向院门,大喊道:“妹妹,进来吧。”
随着周安这一喊,周燕顿时推开院门就进来了。这让裴翾吃了一惊,这周安,想干嘛?周燕刚才一直在外边吗?
周燕进来之后,两兄妹忽然站在一起,并排朝着裴翾跪了下来!
“周兄,周姑娘,你们要做什么?”裴翾看着跪下的两人,连忙站起来去扶。
可周安跟周燕看起来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周安道:“裴兄,我兄妹二人,此生愿侍奉你左右,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安,你少来这一套,给我起来!周姑娘你也是,跪什么跪?”裴翾大为不悦道。
周燕看着裴翾,居然认真道:“裴将军,你的恩情,我兄妹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侍奉你,你若不答应,我们就跪着不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要你们追随!你们安心的活下去,一个成亲,一个嫁人,在此地好好活着就行。我又不是什么菩萨老爷,你们跪我作甚?”
裴翾不由分说,双手发力,一下子将两人同时从地上拽了起来。
“听好了!你们两个,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以后等我回来邕州,我可要喝你们的好酒!”裴翾大声道。
可两兄妹依然摇头不答应。
周安道:“裴兄,你蛊毒未解,时常会有头疼发作,我二人跟随于你,也会让你路上有人照应,不至于出事。”
周燕也道:“对啊,裴将军,我很擅长照顾人的,而且我做的菜也很好吃,包你满意的。”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做的!我还有仇人,万一到时候牵连到你们怎么办呢?”裴翾争辩道。
“你仇人若寻来,我周安愿为你挡刀!”
“我也愿意!”周燕大声道。
眼看两兄妹如此表态,裴翾急了,他大吼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我绝不可能让你们为我挡刀!你们两个糊涂蛋,不要再来烦我了!”
谁料周燕忽然满眼是泪,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木钗,拿在手中道:“那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这是我送的吗?”裴翾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对!你猜灯谜得来的那个小礼物,就是这个!在我们这,男人只会给喜欢的女人送钗子!”周燕大声道。
周燕的这个杀招让裴翾顿时手足无措,裴翾连忙解释道:“周姑娘,那个礼物我看都没看的,这个不算数!”
“不算数?那我送你的木簪你看过没?我们这簪送男,钗送女,你不知道吗?”周燕梨花带雨道。
“这……我真不知道……”裴翾挠起了头来。
正在这时,洪铁忽然推门而入。
“大哥,你快来劝劝他们啊,他们非要跟着我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了。”看见洪铁,裴翾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急忙求救道。
“哼!那就跟着你走嘛,你答应便是。”洪铁用鼻孔重重呼出一口气道。
“这怎么使得?”裴翾没想到洪铁居然是这个态度。
“那怎么使不得?他们兄妹无依无靠,无牵无挂,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当然得跟着你了!别人跟着你我还不放心呢!”洪铁大声道。
“大哥……”
“贤弟……”洪铁走过来,双手摁着裴翾的肩膀,“贤弟,你身中蛊毒,时不时头疼便会发作,身边少不得人照应的!他们跟着你,我放心。”
“可是……”
“你是想说,万一你以后蛊毒发作,没了救会怎么样是不是?”洪铁看出了裴翾所想。
“是……”裴翾点头。
“若是那样,他们兄妹会送你最后一程……将你……带回故里……”洪铁哽咽着说道。
眼看洪铁真情流露,裴翾也流下了泪水……
“若是你解了蛊毒,身体好了,大哥也麻烦你,替周安寻个媳妇,安个家,好吗?”洪铁继续道。
“那周姑娘呢?”裴翾指着周燕问道。
“她?你都送她钗子了,问我作甚?”洪铁抹了把眼泪,瞬间脸色一变。
“那我给她找个好婆家吧……”
“找你个头!”
洪铁顿时大怒,狠狠给了裴翾一个暴栗。
裴翾捂着脑袋,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洪铁背着手走到门口,然后回头道:“贤弟,他们俩就交给你了,至少在你蛊毒好之前,你不许抛弃他们,知道吗?”
洪铁最后还是给了裴翾一个台阶。
“好。”裴翾最终答应了下来……
周安闻此欣喜不已,走上来就给了裴翾一个熊抱。而周燕,看向裴翾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啊嘁!”
此时,还在南边的姜楚,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
第132章 临行
圆月落下,朝阳升起。清晨,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大地,让草木上的露珠泛起了七彩光辉。
车轱辘“吱呀吱呀”的响着,碾在了泥泞未干的路上,一列列士兵迈着杂乱的步伐,护着这车,迎着朝阳一路往北而去。
这车是一架囚车,囚车里关着的人,正是范柳合河。
现在的范柳合河,披头散发,一身血污,狼狈不堪,他的双眼已瞎,什么也看不见……被锁在囚车里的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看起来似已心如死灰了。
“范柳合河,你可曾想过你会有今天?”姜楚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范柳合河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理都不理姜楚。
“这旁边,这座石林,你认识吗?”姜楚继续问道。
范柳合河还是不理姜楚,充耳不闻。
姜楚继续道:“你的军师,井归田,就死在了这石林里,你知道吗?”
范柳合河听到此处,猛然转头,面向姜楚。
“你的手下排斥他,殴打他,威胁他,他迫不得已,潜逃而出。结果逃进这石林里,迷路之后,被毒虫咬伤,奄奄一息。后来当着我们的面,说出了你叛乱的根由,然后就自杀了。”姜楚叹息道。
“不可能!你在骗我!”范柳合河忽然激动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都这样了,我骗你好玩吗?”姜楚反问道。
“这石林,进去就出不来,你们是如何出来的?”范柳合河问道。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这石林,是南越古国的祭祀之所。里边有一个炼丹宝鼎跟阿鼻侯的棺材,是不是?”姜楚又说道。
“你们……你们……”范柳合河听得这话,顿时气的咬牙切齿,看来这些人果然进过石林了。
“井归田,是个人才……若是你能听他的话,或许我们还要再打上几个月……”姜楚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朝阳,“可惜啊,你一步错,步步错,管不住你手下的人,你的失败是注定了的。”
“你是特意来羞辱我的吗?”范柳合河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
“随你怎么想,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下投降的兵,我们一个都没杀。陈帅他仁慈,下令让这些人去劝降交州的守军,一旦交州守军投降的话,所有人都可以免死。”姜楚道。
“免死?你当我是小孩子吗?”范柳合河冷笑连连。
“你有没有想过,号称南疆第一关的镇南关为什么这么容易攻破?你的兵士气为何会一落千丈?我偷袭南门时,甚至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你可知为何?”
“哼,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说好了!”范柳合河头一偏。
“我们放回的三批俘虏,总共六千多人,里边一个细作都没有,更没有半个被策反的。”
“什么?”
“而你,却认为这些人里边有细作,有投降的,对他们失去了信任,甚至当着他们的面惩罚他们的亲人,不止如此,你甚至还下令射杀他们……从你做这些事起,你的军队就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你懂了吗?而我之所以能偷袭南门,多亏了那批跑回来的俘虏里边,有人带路。”姜楚淡淡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听完忽然仰天长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后,才道:“离间计,我居然中了你们的离间计……真是厉害……这种毒计是谁出的?”
“是你最恨的那个人,也就是杀了你大伯傩蛇门老祖的黑衣面具人。”姜楚道。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范柳合河嘴里呢喃着,狼狈的脸上挂满了苦笑……
“你放心好了,你们南越古国的王陵我们都不会动的,而且,陈帅会上奏陛下,善待南疆的百姓,永不加赋,你的心愿可以了了。”姜楚说完这句后,便催动马匹离开了。
范柳合河听完,蓦然抬头,可他那黑洞洞的眼眶已经看不见太阳了。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最后的温暖……
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南疆的阳光了……
正月十六午时,一匹快马载着一个骑士冲入了邕州城门,那骑士背后插着一面旗帜,显然是个报信兵。
“大捷!大捷!镇南关大捷!”
骑士骑着马,一路跑一路喊,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可见他有多高兴。
“姜将军攻破镇南关,姜大小姐生擒范柳合河!”
“姜将军攻破镇南关!姜大小姐生擒范柳合河!”
骑士纵马大喊,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快从城门口一直传入了城内!
满城军民闻此,莫不高声欢呼,激情昂扬!军士们相拥而泣,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传递着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骑士一路冲到将军府前,翻身下马就大喊了起来,而正当此时,斜对面的裴翾,也刚好打开了院门,听到了这个消息。
姜楚这丫头,居然生擒了范柳合河吗?呵,这个倔丫头还真做到了呢……
裴翾莞尔一笑,可忽然想起,为什么自己的小鹰没先回来报信呢?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屁股,想了想之后,走进了将军府内。
既然战事已经收尾,那么他也该离开此处了。
迈过门槛,走进院子,照着熟悉的路来到大堂内,裴翾看见那骑士正拱手朝着堂上的洪铁禀报。洪铁很听闻消息开心,看见走进来的裴翾,顿时脸上就笑出了花来。
“贤弟,我们打赢了啊!”
“是,我们赢了。”裴翾笑笑道。
“走,咱们喝酒!”
洪铁不由分说,走下来就拉起裴翾的手臂,朝着内堂走去。
仗打完了,自然得喝酒了。
很快,洪铁忙碌一番后,酒菜就上了桌。裴翾看着这满桌的好酒好菜,便明白了洪铁的意思。而洪铁,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酒好菜,自然是厚待即将分别之人的。
“贤弟,这第一杯酒,咱们先敬死难的兄弟们,没有他们,咱们没有今天。”洪铁举杯,朝着地上一倾。
裴翾也端起酒杯,朝着地上一倾。
就在洪铁继续倒酒时,裴翾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大哥,咱们敬酒给他们,是没什么用的……邕州大战时,很多兄弟为了保护百姓,都惨死在了叛军手里,咱们得让百姓们记住他们。”
洪铁沉下眉头:“依贤弟之见,该当如何?”
裴翾道:“咱们该为他们写祭文,然后立碑刻名,将碑石立于城墙之上,让以后的人都记得他们的牺牲与付出。”
洪铁点头:“对,你说的对!这件事为兄立马就叫人去办!咱们绝不能忘了死去的弟兄!每逢清明重阳,都得让人在城头祭奠他们的英灵!”
裴翾点头:“对,还有死难者家属的抚恤,也一定要给足。”
“这个,为兄也会跟陈帅说的,这个是绝对少不了的……”说起这个,洪铁心情相当沉重。
他们两人,都是在这场大战中幸存下来的。裴翾依稀记得,那一夜在南门城头的将军房内,那些军士拼命护着力尽的他,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叛军的刀枪……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裴翾开了口:“大哥,我要走了。”
洪铁没有惊讶,只是点头问了一句:“你不等陈帅回来,与他一起走吗?”
裴翾摇头:“就得趁他没回来之时走啊,我还得回一趟宣州呢……我会给他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他一个半月之后,也就是三月初一,在大哥你的老家等他。”
“我的老家?”
“大哥你的老家,不是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园子里吗?大哥可以给我一封家书,一样信物,我先帮你带回去。”裴翾说道。
“呵呵……”洪铁笑了笑,“贤弟,你时间都算好了吗?陈帅他们料理完这里的事,然后返回到洛阳,差不多就是一个半月……”
“对。”裴翾点头。
洪铁长叹一口气,离别让他有些难过,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圣眷回到家乡……更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见到眼前这位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带上周安他们两个!无论你去哪里!”洪铁咬着唇,抓着裴翾的手说道。
“好。”裴翾点下了头,这个事昨天已经说好了。
随后,洪铁举起了酒杯,开始跟裴翾喝酒,一边喝,还一边给裴翾夹菜,这让裴翾感受到了满满的关怀……
三杯酒过后,裴翾谈起了井归田。
“他的尸体,我已经处理了,头颅用油蜡封着,上交朝廷……躯干,则化为了骨灰……等你离开的时候,喊我一声,你将他的骨灰,带回他的故乡,让他归田吧……”洪铁说完,抹了抹眼角,唏嘘不止。
在他眼里,井归田是曾经的好友,又是后来的敌人,可归根到底,这个人,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裴翾点头,他没看错,洪铁是个恩怨分明,有情有义的汉子,是值得他结义的好大哥!
可惜的是,洪铁酒量也不怎么行,才喝半坛子酒,人就趴了……
裴翾望着趴在桌子上的洪铁,摇了摇头,随后将他一把扛起,放进了卧室内,然后将一桌子收拾干净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回到小院内,已是未时了。
裴翾回去之后,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他看着卧室内一桩桩,一件件的东西,不禁感慨不已,来此一段时间,这儿已经堆满了他的东西了……
放眼望去,墙壁上,悬着连青云的那把金鳞剑;角落里,挂着单渠送他的蠡蚕披风;床底下,还有半坛子桂恕送的蛇酒。他打开柜子,柜子里还有独孤艳送他的一匣子飞刀。而飞刀旁边,还有两样物品,姜楚送的一瓶大补丹和周燕送的一支木簪。而他柜子最里头,则放着他的玄黄真经。
一张张面孔从他脑海里划过,他低头,伸出手来,却不知该先拿哪一样物品……
来南疆一趟,经历了生死,结交了知己,也开阔了眼界。这趟经历,无疑是宝贵的,可留在他脑子里的蛊虫,却是致命的……
裴翾思索片刻之后,率先拿起了姜楚送他的那瓶丹药,打开瓶子闻了闻,一股草药的清香味冲进了他的鼻孔,让他心旷神怡。
一个月吃一粒吗?他还没吃呢。
裴翾打开药瓶,倒出一粒,往嘴里一塞,果然药香四溢,满嘴留香。吃下去不一会,裴翾便感觉全身来了劲,筋脉有力,丹田充盈,耳聪目明。姜楚这丫头没骗他,这果然是相当珍贵的补药。
吃完一粒后,裴翾收起了那药瓶,转手拿起了那几块铁片,也就是玄黄真经。
他盯着这些古文字看了几遍,心中默念了几遍,确认自己可以倒背如流后,这才放了下来。他师傅送给他的那两卷黄帛,如今还在宣州鹰嘴山的某个地方放着,他也得回去对比一番。
而宣州,有着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去洛阳之前,想去看他们一眼。
算了,这些东西,一起带走吧!
裴翾说着便收拾了起来。可收拾完之后,忽然才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的小鹰,还没有回来!
于是乎,裴翾再度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处,然后默默喝着酒,等着自己的小鹰……这一等,他就等到了正月十七。
正月十七一早,裴翾打开院门,恰好看见洪铁走出来,洪铁吃了一惊:“贤弟,你是今日走吗?”
裴翾摇头:“大哥,我的鹰还没回来呢。”
“鹰?又在姜楚那里?”
“嗯。”裴翾无奈点头。
“哈哈哈哈……那你就缓几日好了,咱们兄弟再喝点酒。”洪铁打着哈哈道。
裴翾无奈,点了点头。
随后,裴翾再度被邀请进了将军府中。可这一次,喝酒的人多了两个,这两人自然是周安与周燕。
“周燕妹子,劳烦你去炒几个菜,等会一起来喝酒。”洪铁冲周燕说道。
“好。”乖巧的周燕立马就起身去厨房了。
三个人喝着酒,说着话,几杯酒下肚后,话也多了起来。
“裴兄,你这一身武功怎么练的?为什么我就练不出来呢?”周安问道。
“那你是怎么练的?”裴翾问道。
周安昂起头:“我练的就是力气与准度,一日挥刀百遍,数年之后,刀法纯熟。斩将杀敌,冲锋陷阵,鲜有对手。”
“那你很不错了。”裴翾喝着酒道。
周安摇头:“可是自从遇见你,我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看你身材与我相仿,可你为何能跳那么高,出手那么快呢?”
“我与你不同,我练的是内劲。”
“内劲?”
“对!你练的是力,而我练的则是气与脉。”
“气与脉吗?怎么说呢?”周安很不解。
“比如,你深吸一口气,不换气,你能憋多久?”裴翾问道。
周安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没过一会,他就憋不住了。
裴翾笑了笑:“我能憋上半刻钟之久。”
“半刻钟?”周安与洪铁同时大惊,这还是人吗?半刻钟不换气?
“所谓丹田丰盈,则气息绵长,劲力可凝于指尖,弹指而出,便可凭空破窗!”
裴翾说完,屈指一弹,弹向了窗户,只听得“笃”的一声,那窗户纸一下便破了一个洞。
周安与洪铁震惊不已,这也太厉害了吧?这杀人都不需要兵器了……
“至于脉的话,也是一样的道理。脉蕴真气,则双臂如石,臂力可达千钧,随手一拗,便能摧金碎铁!”
裴翾说完,随手抓起一个酒杯,发力一捏,那瓷质酒杯当场在他手中“咔”的一下碎裂,随后化成了粉末……
周安看懵了,洪铁也惊的张大了嘴巴。
“我要学!”
“我要学!”
两人纷纷朝裴翾喊道。
裴翾笑着摆摆手:“我自己都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
这句话正好让端菜过来的周燕听到了,周燕顿时抿唇一笑,这裴将军,可真会开玩笑……
周安却激动的抓着裴翾的手臂:“裴兄,能不能教我这些?我也想跟你一样,成为飞檐走壁的那个……那个……”
“武林高手!”周燕放下菜,补充道。
“对对对,我也要成为武林高手,这样的话,以后我就能保护你!”周安大声道。
“好,以后我可以试试教你,不过这要看你的天份了。”裴翾对周安道。
“好!一言为定!”周安喜笑颜开。
洪铁却不满了:“贤弟,你也教教我啊?我可是你大哥呢!”
“算了吧你,你都生了五个女儿了!阳元所剩不多,练气恐怕是不行了。”裴翾笑道。
“哈哈哈哈……”周安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周燕闻言脸一红,什么阳元所剩不多,这种虎狼之词也能说的吗?
“你你你……”洪铁指着裴翾,佯装责怪的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喝完这顿酒,大家回去收拾一下吧,等我的鸟回来了,咱们就出发。”裴翾说道。
“好!”
“好!”
洪铁与周安痛快的答应着,随后四人举起了酒杯。
正月十八,姜楚总算是回来了。她是押着范柳合河回来的,当范柳合河的囚车走过邕州大街时,满大街的百姓一个个指着他骂,甚至有人朝他扔石子,烂菜叶子,破鞋底……
范柳合河被邕州的百姓砸了个狗血淋头,狼狈不堪,他听着耳边的叫骂声,顿时大怒。
“你们这些愚蠢的东西,本大王告诉你们,做朝廷的顺民,是没有好下场的!”范柳合河大声道。
百姓们顿时更怒了。
“你他妈才没好下场!”
“去死吧你个土匪头子!”
“烂屁眼的交趾杂碎!”
“我看你是想吃狗屎!”
百姓们纷纷指着范柳合河怒骂,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甚至扔的东西也从菜叶子,破鞋底,变成了狗屎,泔水渣……
范柳合河很快被弄得一身滂臭,狼狈如落水狗……
姜楚见百姓们如此激愤,也担心他们真把范柳合河弄死了,因为还真有人拿起了破砖烂瓦砸到了范柳合河的头,给他砸出血了……
“各位乡亲们,不要砸了,来人,维持秩序!”姜楚大声指挥了起来。
军士们很快就将范柳合河挡住了,努力劝说着邕州这些激愤的百姓,这才打开一条路,让范柳合河逃过了这一劫……
范柳合河很快被关进了邕州刺史府内的密牢之中。
当姜楚忙过来,才换上一身女儿服时,忽然就有人来报,说裴翾找上门来了。
“姜楚,我的鹰呢?”一见面,裴翾便开门见山道。
“小鹰啊?小鹰在我的马鞍囊里睡觉呢。”姜楚说道。
“你的马放哪里?”
“马当然在马厩里啊!”
“带我去!”
裴翾看起来相当急,姜楚连忙上前问道:“喂,你那么急干什么?你要去哪?”
“我要走了。”
“去哪?”
裴翾望着姜楚,长舒一口气:“我要先回宣州一趟,然后会去洛阳,你如果也去洛阳的话,那咱们三月初一,洛阳见。”
“我跟你一起走!我也要去宣州!”姜楚一把拉住了裴翾的胳膊。
“你跟着去干什么?”
“龙山村的杨娟,是我给我哥定的媳妇,也就是我未来的嫂子!你说我去宣州干嘛?”
“不行!阿娟的婚事得让她自己做主,你别乱牵线!”
“我就要!再说了,我哥又不差!”
眼看姜楚那股倔劲又上来了,裴翾语气顿时缓了下来:“姜大小姐,你什么时候连媒婆都会当了?”
“什么叫当媒婆?我是看阿娟是个好姑娘,我哥是个好男儿,我想让他们成为一对!”
“真是天真……算了,我不跟你吵了,我自己去找小鹰。”裴翾说完,就去找马厩了。
姜楚连忙跟着一路小跑去了。
到了马厩,裴翾吹起了口哨,接着,小鹰便从一匹马的鞍囊里一下飞出,落在了他手上。
“走吧。”
裴翾抓起小鹰,迈开大步就往刺史府外走,可姜楚又小跑着拦在了他面前。
“裴潜!”
“我没欠你的钱!”
姜楚闻言一瞪眼:“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休想丢下我!”
裴翾闻言,无奈摇头:“姜大小姐,你爹知道你这么横吗?你跟着我是有饭吃啊?”
姜楚大声道:“我跟我爹说过了!反正有你在我也饿不死。”
“那我要是死了呢?”裴翾一瞪眼问道。
“那我就给你收尸!”姜楚一脸认真道。
裴翾闻言顿时眼角一抽,这完了,这丫头是缠上自己了……
真要命啊!
“那你收拾一下,咱们邕州北门见。”裴翾无奈道。
“好!”
姜楚立马撒丫子去收拾东西去了,可跑了几步,又转回来,一把抓起裴翾手上的小鹰,提了进去。
“哼,小鹰在我这,你别想偷跑!”
姜楚说完又撒丫子跑了……
第133章 遇贼
北门外,吊桥边,来时过此门,去时自此归。
裴翾立于吊桥之畔,身后跟着姜楚,周安,周燕三人。而吊桥之上,则站着一群前来相送他们的人。
“贤弟,此一去,要多保重!”洪铁紧紧抓着裴翾的肩膀道。
“大哥放心!说不定咱们能在洛阳相见呢?”裴翾也抓着洪铁的肩膀道。
洪铁眼眶一红,随后放下了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块白色玉佩,递给裴翾道:“贤弟,这封信,还请你带到洛阳东边十里坡的牡丹村洪宅……”
“牡丹村?”
“对!我家在那里。”洪铁郑重道。
“大哥放心。”裴翾接过了信与玉佩,拱手道。
随后,洪铁又拿过来一个灰色的小罐子,递给裴翾:“这个,归田。”
裴翾点头,接过了那个小罐子,这是井归田的骨灰……
与洪铁说完后,李彦也走了上来,李彦握着裴翾的手,一脸伤感道:“潜云啊,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大人放心。”
“好……”李彦抹了抹眼角,哽咽了起来。
裴翾宽慰了他一番后,李彦才止住哭声。随后,林末等人也上来与裴翾几个一一道别,裴翾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时也有些不舍。而人群里头,唯独少了一个熟悉的老头子——桂恕,于是便问了起来。
“桂叔他受了伤,还在镇南关养伤呢。”姜楚解释了一句。
“这样啊……”裴翾叹了口气,桂恕还在养伤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今日他必须走,恐怕等不到桂恕的那顿酒了。
“我们走了!”裴翾跟众人郑重拱手道。
“保重!”
“保重!”
众人也拱手与裴翾四人道别。裴翾不再犹豫,挎着包袱,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纵马往北而去!
姜楚,周安,周燕随即也纵马跟上,四匹马疾驰在向北的大路上,激起一阵烟尘,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四人奔走出二十余里后,来到了姜淮曾经伏击叛军的那条乌林道。
“这条道路,就是我爹来的那条,他带兵在此击溃了埋伏在这里的叛军,冲进了邕州。”姜楚指着这条路说道。
“姜将军还是很厉害的。”周安说了一句。
“不过,还是多亏了我跟裴潜送的情报,不然真被埋伏了也很麻烦呢。”姜楚说完看了一眼裴翾。
裴翾淡淡道:“姜大小姐,今天怎么没看见人来送你呢?”
“因为我早就跟我爹说过了,我要跟你走,刘旺他们都知道。”姜楚说出了一句让周安兄妹瞠目结舌的话。
裴翾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转眼看着周燕:“周姑娘原来能骑马吗?”
“嗯,我哥教过我的。”周燕颔首道。
裴翾偏过头,遮眉远望,说道:“咱们还要走上几十里才有村落,继续往前走,找个村落先歇脚吧。”
“好!”
“好。”
“好……”
三人用不同的声音回复着,接着继续纵马朝前而去。
裴翾一行人是午后出发的,所以他们晚上要找落脚点,考虑到周燕是个弱女子,选择村落无疑是最好的。
“驾!”
“驾!”
四人再度纵马驰骋起来,又奔走了几十里后,来到了一个村庄。
村庄里自然是有人的,之前叛军到来,村里人都逃难去了,后来得知朝廷大军支援邕州,将叛军压回镇南关后,逃难的村民又陆陆续续回来了。
裴翾四人很快进了村,看见村口有一凉棚,凉棚旁边插着一面写着“茶”字的皂布,于是便在棚外停了下来。
“店家,可有茶?”裴翾大声朝凉棚内喊道。
“有有有!”很快,里头走出了一个满面褶皱,两鬓斑白的灰衣老汉。
看见四人前来,老汉褶皱的脸上露出笑容:“客官,小店只有去年的陈茶,若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上茶吧。”
裴翾等人在门口拴好马后,大步走入了棚内,寻了张干净的八仙桌坐了下来。
“店家,我要一杯苦茶!”姜楚放下身上的包袱朝老汉喊道。
“好嘞!”老汉忙答应着。
“我也要一杯!”周燕也喊了一声。
姜楚顿时看向周燕:“周燕妹妹,你为什么喝苦茶啊?”
周燕笑笑:“姐姐,我本就是岭南人,在家经常喝苦茶的。”
“那还真是巧呢,我到桂林的时候,桂林刺史就给我喝了一杯苦茶。这味道我一直觉得很不错。”姜楚侃侃而谈道。
周燕低头:“我……我都没见过刺史这种官……”
姜楚一怔,然后就没说话了。
茶很快就上来了,两杯陈茶,两杯苦茶,放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
陈茶,苦茶,陈年往事,苦入愁肠。
姜楚拿过一杯苦茶,轻轻抿了一口,顿时一阵强烈的苦涩感冲入她的喉咙,让她瞬间就蹙眉不已……
“怎么,很苦吗?”裴翾问道。
姜楚皱着脸点头:“这茶比桂林刺史倪华的那个还要苦的多……”
“给我喝吧。”裴翾直接将自己的陈茶朝姜楚一推,然后将她的苦茶往自己这边一挪。
“裴潜,我喝过的!”姜楚喊了一句。
“没关系,算我吃亏。”裴翾随口回答了一句。
姜楚愕然,眼睁睁的看着裴翾拿起那杯苦茶,大口喝了一口。
可裴翾喝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裴潜,你可真能吃苦。”姜楚说了一句。
“姜大小姐,这都不算什么的。当官的再苦,也没有百姓苦,人亦然,茶也亦然。”裴翾轻声道。
“裴将军,你真的好有见识啊!”周燕夸了一句。
裴翾笑笑,拿起茶杯碰了碰周燕的杯子:“来,喝。”
“喝。”周燕笑了笑,抿了一口。
一旁的周安默不作声,看着手里的茶,又转头看向了茶棚外。
这时,周燕问道:“姜楚姐姐,你为何跟我们一路啊?”
姜楚答道:“因为我也要去宣州。”
“宣州?宣州很远吧?那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周燕好奇的很。
“山多,水多,有好酒,有好菜,不过也有土匪,有老虎。”姜楚这般解释道。
“那……那不是跟我们梧州一样吗?”周燕惊道。
姜楚再次愕然。
裴翾笑笑:“还有大江,大湖,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冬天还有白雪与冰霜,很冷。”
“喔,那我们到了宣州,还可以看到雪吗?”周燕似乎对雪很感兴趣。
裴翾点头:“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
正在此时,望着棚子外的周安却忽然皱起了眉,他蹭了蹭裴翾的手肘,跟裴翾使了个眼色。裴翾微微转头,便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绸衣,头戴乌黑斗笠,脚踏一双腾云靴的人。只见那人长得一脸消瘦,五官却挤在一起,头颅看起来比较小。可他的四肢却相当长,手随意垂下去,中指甚至能摸到膝盖。
那人看了茶棚一眼,又看了看茶棚前拴着的马,瞄了两眼裴翾那匹黑鹰之后,旋即走了进来。
“小二,来壶茶。”这人一开口,声音低沉,随后一转眼,便看见了裴翾四人。
他转着两只眼珠,对着裴翾四人上下打量着,打量了一番后,眼睛盯上了裴翾倚在桌子腿上的金鳞剑。
裴翾再度转头,双眼与这人的视线一撞,那人连忙偏头,看起了棚外的风景来。
“这个人,是什么人?”姜楚低声朝裴翾问道。
裴翾吸了吸鼻子,然后示意姜楚等人也吸了吸鼻子,可姜楚吸完鼻子后却摇头,表示没有吸到什么味。
三人疑惑的看着裴翾,裴翾伸手沾上茶水,在桌上写了起来。
“土腥味。”
三人惊讶不已,这么远,裴翾就能闻到那人身上的土腥味吗?
周燕凑过来,低声问道:“裴将军,这个人,是不是个贼?”
裴翾微微点头,这个人从刚才进茶棚的举动看来,眼睛总是盯着别人的好东西,那双圆溜溜的鼠眼,像极了贼。可是此人并没有动他们的东西,他继续手沾茶水,在桌上写着:“先不要管。”
行走江湖,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喝茶。”裴翾举起了茶杯,其余三人也同时举起茶杯,四个茶杯碰在了一起。
喝了一口茶后,周安再次蹭了蹭裴翾的手臂,示意那个人时不时眼珠就朝这边转,看起来是真对裴翾的那把剑有意……
裴翾不动声色的喝完一口茶后,忽然道:“你们饿不饿啊?”
三人一脸惊讶的看着裴翾,因为裴翾说这话的声音有点大了。周燕立马反应了过来:“有点饿呢。”
“那你们三个去村里找村民买点吃的吧,你们也知道,我腿脚不方便。”裴翾故意道。
姜楚也明白了过来,这裴潜要使坏了,于是拉着周燕就起身:“那好,你在这先坐,我们三个去买东西吃。”
周安起身后,也朝裴翾点了下头,随后这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紧不慢的离开了茶棚。
那个人见四个人里边,有三个居然就这么潇洒的走了,又听得裴翾说自己腿脚不方便,顿时眼神就变了,原本漫不经心的双眼一下变得热烈如炬,死死盯着裴翾那把金鳞剑,毫不避讳!
眼下,茶棚里除了守在茶房内的老汉外,就剩他们两个人了,这对于那人而言,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很快,那人就动了!
只见他双脚一点,扭身一掠,一下掠出七八步远,然后摆出一个芦花漂水的招式,双脚一错,身子一仰,右手朝前一伸!一根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线便从他的袖口弹出!
裴翾听得身后响,以为是暗器,连忙侧身一闪,可不料,那细线射来,却是一下缠住了裴翾的金鳞剑!
“嗖!”
那人手一挥,金鳞剑直接朝着他飞了过去!
裴翾见状大怒,这贼眉鼠眼的东西,居然手段还挺强?
那贼眼看得手,立即撒丫子往茶棚外跑,你别说,跑的还贼快!
可裴翾也不是吃素的,他一甩披风,从披风内一下甩出了一把飞刀!那贼眼看就要跑到门口,那飞刀一射而去,堪堪擦着那贼的鼻尖而过,射中了茶棚门口的一根柱子!
“飞刀?”
那贼被这把飞刀逼得双脚一顿,身子往后一倾,堪堪站住了!裴翾急速飞掠而去,谁料那贼居然右手一甩,那把金鳞剑一下脱鞘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划向了裴翾的脖子!
裴翾吃了一惊,这狗贼真是好身手啊!他速度不减,一爪向前,猛地一抓!
“乒!”
裴翾一下就抓住了那把金鳞剑,然后发力一扯!
“嘣!”
谁料那根细线一下就崩断了,裴翾差点打了个趔趄,那贼眼看裴翾步伐被迟滞,霎时间将左手的剑鞘也扔了过来,然后一撒丫子就往茶棚外溜!
“想走?”
裴翾大怒,施展出玄黄步来,朝前一窜,一手接过剑鞘,随后披风一晃,再度将一把飞刀射出,直逼那贼人的后心窝!
那贼人才跑两步,一回头,便看见飞刀射来,顿时脸色一变,慌忙一低头,可飞刀还是擦着他后背而过,直接将他后背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吓得连滚带爬,然后一窜而起,落在裴翾的马上,然后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手段,直接将拴马的绳子割断,接着,他一拍马屁股,纵马就要跑!
裴翾追到茶棚门口,忽然吹响了一声口哨!
“啾!”
一只猫头鹰从他马鞍旁的囊袋里一下飞出,一双锋利的大爪子扑向了那贼子的面门!
“啊啊啊!”
“噗通!”
贼人被小鹰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从马上滚落了下来!待他想爬起时,一只黑色的布靴狠狠的踩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砰!”
“呃啊……”
裴翾重重一脚,压的那人头往地上重重一磕!那人惨叫一声,动弹不得了。
制住这人之后,周安带着其他两人来到了裴翾面前,茶棚的主人老汉也急忙冲来,看着这人被裴翾踩在脚下,顿时惊呆了。
“老人家不必惊慌,这人是个贼!他一进茶棚就盯上了我的马跟剑,我方才故意将三个同伴支开,这人果然就动手了。”裴翾解释道。
老汉听完拍了拍胸口,刚才他听得打斗声,差点吓坏了。
姜楚蹲下来,看着这个贼,吸了吸鼻子后,一蹙眉:“果然,这人好重的土腥味啊!”
“什么贼身上有这么重的土腥味呢?”周燕问道。
“那还能有什么贼?自然是盗墓贼了!”老汉说道。
“盗墓贼?”
三人吃惊不已,这好端端的如何撞上了盗墓贼?这是算倒霉呢,还是运气好呢?
“既然是盗墓贼,那可就得好好审问了!”裴翾给了周安一个眼神,随后松开了脚。
周安会意,俯身伸出双手,死死抓着这贼的手,然后一拗!
“呃啊啊啊啊!”
这盗墓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两条胳膊一下被周安扭脱了臼,然后整个人就晕厥了过去。
接着,周安将这人提起,然后对茶棚主人老汉道:“老丈,借你茶棚一用。”
“请用请用。”老汉连忙道。
姜楚则贴心的给老汉塞过去一锭碎银,老汉连连告谢。就这样,这个盗墓贼被提到了茶棚内,绑在了柱子上。
周安先是将此人全身搜了一遍,扒下了他那件黑色绸衣,从里头搜出了一堆东西。
白蜡烛,红线头,火折子,糯米,司南,飞虎索,还有一捆又细又长又坚韧的细线……
“果然是个盗墓贼!”周燕说道。
“周妹妹单凭这些东西就能知道?”姜楚好奇问道。
“是的,姜姐姐,白蜡烛是祭奠死人的,红线头是辟邪的,糯米据说是防尸变什么的,这司南是在黑暗中定方向的,我们岭南这边的道士都说过,碰上这种人,那铁定就是盗墓贼。”周燕回答道。
“这南疆又没有什么大墓,这盗墓贼是不是走了空啊?”周安问道,因为他没发现这盗墓贼盗到了什么玩意。
可裴翾却道:“盗了什么墓,就该问问他。”
说完,裴翾一把捏着这人的下巴,一手点在了他脐中的中元穴!
“呃……”
盗墓贼一下就被裴翾弄醒了。
“说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裴翾问道。
被脱掉了外衣的盗墓贼一言不发,一双圆眼睛死死瞪着裴翾。
“我问你什么,你最好答什么,否则,你很可能就要葬身于此了。”裴翾威胁了一句。
谁料这盗墓贼仍是一言不发,看起来还挺有骨气……
“妈的,找死!”
姜楚忽然一脚打在了这贼的裆部,顿时痛的他一双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
“啊啊啊……”
这贼大喊了起来,裴翾趁着他张嘴之际,忽然将一粒黑黝黝的药丸扔进了他嘴里,这贼没防备,一下就噎了下去。
“行了!”裴翾拍拍手,“我已经给他喂了毒药,他不出一日就要死的,放了他吧。”
三人顿时吃了一惊,裴翾什么时候带了毒药了?
“周安,松绑,让他滚吧。”
裴翾摆了摆手。
周安没有多问,直接给这贼松了绑。松绑之后,这贼竟然没走,他双手都脱了臼,自己也没办法合上,裆部更是火辣辣的痛,双腿夹紧都痛的那种……
“滚吧!”
裴翾朝着这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当场踢了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把他这些东西收起,咱们继续喝茶。”裴翾瞄了一眼这个贼道。
周安周燕开始收这个贼的东西,而裴翾,则拿起了他那件后背破了口子的黑绸大衣,抖了一抖。
“还,还给我!”
盗贼看着裴翾摆弄他的绸衣,终于是开了口。
“不还,你这叫自作自受!”裴翾瞪了他一眼道。
谁知那盗墓贼却道:“我今日偷你东西,你打我一顿,我不计较……可我的东西你必须还我……你若还了我,我给你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裴翾托起了下巴,“你这些东西这么值钱吗?”
“对!”盗墓贼咬着嘴唇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这里头银票都没一张。”裴翾抖了抖那黑绸大衣。
“我打不过你,我保证,你只要带我到桂林,我就可以取黄金给你!”盗墓贼说道。
裴翾嘴角一扬,“是这样啊……可是我不缺钱呢,怎么办呢?”
“你!那可是千两黄金!”盗墓贼恶狠狠道。
“很多吗?而且,还要到桂林才有,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在那里有同伙,想害我们呢?”裴翾还是不信。
盗墓贼难受至极,他咬了咬牙道:“你撕开那绸衣右边的袖子内衬,有一块牌子,那是桂林守备官的铜牌。”
裴翾闻言心头一震,而后看向了周安,周安连忙照着这盗墓贼的话,撕开了那袖子内衬,果然找到了一块铜牌,上边写着一个“虢”字。
“桂林守备萧虢的牌子!”周安一下就认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裴翾问道。
“这个牌子,洪将军也有一块,是朝廷赐下的。除了字之外,一模一样。”周安道。
姜楚指着这个盗墓贼:“那他就是桂林守备不成?”
“我不是!可我也姓萧,萧虢是我的哥哥!”盗墓贼大声道。
“噢哟,看不出来,你这个贼还是个有靠山的贼啊!”裴翾笑了笑,“万一这牌子你也是偷来的呢?”
“我你妈的!你这王八蛋,快把东西还我!”眼看裴翾油盐不进,盗墓贼顿时急眼了,张口就骂起了脏话来。
可裴翾就是不还,随后他拿起那件黑色绸衣,从飞刀割裂的那个口子里伸进去,然后摸出了一块相当大的金箔来……
盗墓贼眼看裴翾摸出了那东西,顿时眼中出现了绝望之色。
金箔,就是相当薄的金片,金子具有很强的延展性,而且相当稳定。这块薄薄的金箔藏在绸衣之内,是很难被发现的。可金子到底是金子,哪怕是金箔,有这么大一块的话,份量也不轻了。
裴翾拿出那块金箔,一展开来,居然长达六尺,宽达三尺!它是被折叠两次后,藏进绸衣里的。
就刚才周安都没发现……
周安,周燕,姜楚都惊呆了,原来这盗墓贼将墓里盗来的东西藏进了衣服里吗?
“我拿起这衣服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行色匆匆,显然急着赶路,你出现在茶棚门口,看见四匹马拴在外边,于是你盯上了我那匹最好的马。可你害怕我是个硬茬,于是先打算进棚子摸下情况,对不对?”裴翾悠悠说着。
“你……”被看穿的盗墓贼,气的牙齿咬的“咯咯”响。
“你进了茶棚,又盯上了我的剑,于是更加起了歹心……后来我故意让他们三人离开,又说我腿脚不便,于是你就下定了决心!接着就是你用藏在袖子里的细线,来偷我的剑了。”裴翾再度说道。
盗墓贼闻言脸都青了……
“所以,你身上一定藏着好东西,这好东西价值绝非千金可比!而这个好东西,就是这卷金箔!”
裴翾终于说完了,而盗墓贼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裴翾拿起金箔,对着光一晃,便看见了上边有着密密麻麻的古字,不知是怎么烙上去的,足足有数千个之多!而古字只占了上边一半,下一半,则是与之对应的小篆字体。
裴翾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这金箔,是对译用的东西!
所谓对译,便是对照翻译,上边一个古字对应下边的一个小篆字,也就是用来破译南越古国文字的关键东西!
“还给我!这东西很重要!要是丢了,你十条命也不够赔的!”盗墓贼厉声大喊了起来。
“我懂了!”姜楚忽然指着这金箔道,“这就是井归田所说的,南越古国王陵里的那本古书!”
裴翾闻言大惊,他看着这金箔,想起他三叔公裴欢当初所言,某个疑似王天行的人带着一本古书来裴家村求译一事,顿时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接着,他又想起阿鼻侯棺材里的南越古文写的玄黄真经,顿时心中疑惑更浓了……
难道说,这个东西,是某个大人物想要的至宝?
这个大人物难道就是王天行?
第134章 审问
“这是南越古国王陵里偷出来的吧?”裴翾朝那盗墓贼问道。
“无可奉告!”盗墓贼冷冷道。
“此次交趾叛乱,根由便是这个东西!我们奋力死战,为了击败叛军死了多少人,可你在背后却行此龌龊之事!说,你主子是谁?”裴翾厉声问道。
盗墓贼闭口不言,只是冷冷的望着裴翾。
“很好,看来你也是个硬骨头……”裴翾拿起了那块铜牌,看着地上的盗墓贼,悠悠道:“不过,你哥的身份已明,桂林守备将军萧虢是吧?我只要将这个事捅给皇帝陛下,当这面铜牌出现在陛下的面前时,你猜会如何?”
盗墓贼闻言一脸惊恐。
裴翾手朝他一指,声音极冷:“你们全家,都得死!”
“你……你到底是谁?”盗墓贼听得裴翾说出此话,原本冰冷含怒的脸顿时动容了。
“你别管我是谁!告诉我,谁让你去盗墓的?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我。”裴翾说到此处一顿,掂了掂手中铜牌,“不过你也别急着回答,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你若不答,我也不会在意,直接挖个坑把你埋了,然后再去问你哥。”
盗墓贼脸色更难看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盗墓贼思索了一会之后,裴翾再度问道:“你可以说了吗?”
盗墓贼惊恐的看着裴翾,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来,可他仍然没有开口。
“周兄,杀了他,然后挖个坑埋了。”裴翾一转头,手一挥。
“好!”
周安毫不犹豫,径直拔刀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盗墓贼终于开了口,“别杀我!我……我告诉你!”
“那就快说,我没有什么耐心的!”裴翾冷冷道。
“是……是洛阳的一个年轻公子……是他命我们去……去做这件事的……”盗墓贼终于是说了出来。
“我们?你还有同伙?”姜楚质问道。
“是,他们在王陵里,被机关弄死了,就我活了下来。”盗墓贼解释道。
“洛阳的年轻公子?谁?”裴翾问道。
“我不知道,他吩咐我们的时候,脸上是戴着面具的,这种大人物的名字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了解的……只是我能听出他的声音很年轻。”盗墓贼说道。
“那也就是说,你和你的同伙只是奉他的命去南越古国王陵偷这个金箔,其他一概不知?”姜楚问道。
“是……”
“那你为什么要戴着这个铜牌?”姜楚继续问道。
“因为朝廷大军在南边查的很严,有这个铜牌,万一撞见了官兵,就可以出示这个,避免被当做细作抓起来。”
“呵,想的可真周到。那你哥,也是一伙的咯?”
盗墓贼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了此事。
“桂林守备,虽然官不大,却是个相当要害的官,看来那年轻公子,能耐不小啊!”裴翾来了一句。
“是,洛阳的高官,如同一棵棵树,他们的根须,遍布在天下的角落里,而我们这种小人物,不过是树下的杂草罢了……”盗墓贼回了一句,面容苦涩,摇头叹息不止。
周安看向这个盗墓贼,朝裴翾问道:“裴兄,这个人怎么办?还杀不杀?”
裴翾摆了摆手,示意周安不要急,他继续对盗墓贼道:“那你一定会去交差的吧?我猜,你若是不去交差,你哥就会出事,你全家也会出事,对吧?”
盗墓贼一听就急了:“大侠,大侠,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还请您千万放小人和小人的兄长一马啊!”
“晚了,你已经吃了我的毒药了,这差你是交不了了。”裴翾扬起嘴脸道。
“大侠!”盗墓贼顿时满脸绝望,“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啊!求您放过小人吧……呜呜呜……”
“那你告诉我,你们交差是怎么交的?找谁交差?”裴翾问道。
盗墓贼抿了抿唇:“我说!进了洛阳后,在城南的一家古今货栈内,跟掌柜的对了口号之后,就可以将东西交给他了。”
“口号是什么?”
“他念一山百里地,我答地下有乾坤。”盗墓贼道。
“一山百里地,地下有乾坤?呵,这就证明了你的身份对吧?好!”
裴翾满意的点头,随后又从怀里弄出一颗药丸,递到了盗墓贼嘴边。
盗墓贼狐疑的看着裴翾,这是解药吗?
“吃下去!你就可以走了!三月初,你到洛阳来找我,至于你的这个差事,我帮你交了。”裴翾摸了摸那块金箔道。
“你帮我交?还要我找你?”盗墓贼不解。
“对,这个解药,最多只能撑一个半月,若是三月初你不来找我拿,你就等死吧。”裴翾云淡风轻道。
盗墓贼一脸惊恐的看着裴翾,这个戴面具的也太可怕了吧?
“不吃?等你肚子疼可别怪我哦!”裴翾道
盗墓贼犹豫了一下后,一口就将裴翾递过去的药丸吃了下去。
“走吧,你可以活一阵子了,该去潇洒就去潇洒吧。如果你想报复我的话,我也欢迎你来。”裴翾冲他笑了笑。
“告辞!咱们洛阳见!”
盗墓贼咬着唇说了一句,很快爬了起来,顾不上一双脱臼的手,疾步往外跑了出去,很快消失了在了四人视线之中。
姜楚看着那人离去,顿时就问了起来:“裴潜,你就这么放了他吗?不怕他报复我们?”
“他报复不了的,而且铜牌跟金箔都在我们手中,他空口无凭,他上边的人不会相信他,他只能相信我!”裴翾自信道。
“那你那毒药是真是假?我怎么从未见你用过?”姜楚看着裴翾道。
“当然是真的,对付这种身手不错的人,我岂能用假药?这是桂叔在某个夜里给我的秘制药,名曰:八转烂脐丸。吃了之后,一年之中,得服八次解药才能彻底解毒,若无解药,一旦毒发,便会烂脐而死。”裴翾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桂叔有这玩意?”周安摸着脑袋问道。
“我跟桂叔,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周兄你当然不知道了。”裴翾笑笑道。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手段吗?”周燕呢喃了一句。
“行了,找个落脚地吧。这个贼人已被我控制,不必管他了。”裴翾道。
“嗯,好!”
“走!”
“走。”
四人很快离开了这个茶棚,寻找过夜的落脚之处去了。
正月十八这天,洛阳,再度出现了波动。
早朝之时,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皱起了眉头,随后看向了站在前列的刑部尚书张岩。
“张爱卿,连青云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皇帝声音低沉,看起来心情很差。
张岩出列,拱手躬身低头道:“回陛下,臣这些日子以来,查遍了整个洛阳,甚至洛阳城外都派人寻找了……只是……”
“只是仍然不知道连青云在哪,是不是?”皇帝道。
“回陛下,臣一定在期限内侦破此案,若不能,臣甘愿请辞!”张岩说道。
“请辞就不必了,朕知道张爱卿一向勤勉,此案若破不得,那便不是张爱卿的问题了……”皇帝拉起长长的语调,随后看向下边的百官,“那就是站在这里的某些人,羽翼丰满了!”
皇帝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堂堂洛阳城,朕的眼皮底下,在除夕之夜,居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以为作案之人只是想救走连青云吗?”皇帝声音大了起来,“他是想打朕的脸!”
皇帝说完,居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老脸,顿时吓得群臣悚然!
尚书令赵谦,侍中郭约,中书令贾嗣,三省的三位宰相当场下跪,这三人一跪,后边的百官也一起跪了下来。
“陛下,臣等一定尽全力,拿住作案之人,将连青云揪出来!”赵谦率先表态。
“陛下,臣也一定竭尽全力,协助张大人破案!”郭约也表态了。
“陛下,但有驱驰,臣万死不辞,绝无二话!”中书令贾嗣磕头道。
后边的文武百官也道:“陛下,臣等一定尽力!”
“行了行了!”皇帝听着这些,感觉耳朵都生茧了,他摆摆手,随后指着三省的三位宰相:“朕限期一个月,如今已经是第十八日了!你们三个,在剩下的十二天时间内,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的话,你们就自觉请辞吧!”
三省宰相连忙道:“臣遵旨!”
“今日就这样吧,张爱卿,你跟朕来一下,退朝!”皇帝说完,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之后,皇帝在御书房内,单独接见了张岩。
张岩跪在案台前,头都不敢抬,这十几天查下来,案子毫无线索,他已经无计可施,也快绝望了……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岩,长叹了一口气:“张爱卿请起,耿质,给他搬个座位。”
老太监耿质点点头,随即给张岩搬来一个软凳,轻声对张岩道:“张大人,请吧。”
张岩受宠若惊,再次下跪磕头告谢之后,才惶惶不安的坐在了那软凳之上,等待皇帝的继续问话。
“张爱卿,朕知道,你不是无能之人,你在查案之时,是否遇到过掣肘之事或者为难之人?”皇帝轻声问道。
张岩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道:“陛下,刑部之人查案,进入寻常官员与百姓之家,是不会有阻碍的。”
皇帝听出了张岩话中的话,于是道:“那也就是说,若是进入不寻常的人家,就会有阻碍了?”
张岩沉默,没有回答。
“那就是那些皇亲国戚,或者高官宰辅的府邸,刑部之人进不去是吧?或者是进去了,也不敢细查对不对?”皇帝认真道。
张岩仍然沉默以对。
沉默,便说明了一切。
这满城搜查,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尤其是洛阳高官府邸极多,若是铁面无私去查,明里暗里便会得罪许多人!那些人或许表面不说,可暗地里记恨上了,那便是极其危险之事……
纵然张岩敢这么做,可刑部的其他官员,兵丁,却不一定敢……
皇帝从张岩的沉默中得知了一切。
“行了,张爱卿,此事先搁下,你说说裴家村的那个案子吧。”皇帝转移了话题。
说起裴家村的那个案子,张岩便开了口:“陛下,臣去年年底派人前往宣州查访,历时月余,的确查到了一些线索。”
皇帝一抬手,示意张岩继续说下去。
张岩抿了抿唇:“陛下,那猛虎帮帮主的夫人,拿出了一封尘封的信件,信件上写的内容提及了一位朝中的已故高官。”
“已故高官,是前中书令洛北是吗?”皇帝沉眉道。
“是……”张岩点头。
“洛北与江湖帮派暗通,所为何事?”皇帝继续发问。
“信件写的相当含糊,说的是通商之事,猛虎帮帮主熊震想掌握宣州的盐茶两样货物的售卖……”
“盐茶售卖?说白了就是想敛财了?”皇帝昂头道。
“对!盐茶需要朝廷批准的官商才能售卖,而猛虎帮熊震的夫人,正是洛北的一个远房外甥女。”张岩解释道。
“这,似乎跟裴家村的案子没有关系吧?”皇帝问道。
“有!因为宣州在数年前,只有两个大帮派,这两个帮派虽然是江湖帮派,可也靠行商为生。两个帮派为了在宣州抢生意,一直都不对付。当初飞鹰门的门主甚至也想接手盐茶生意!”
“怎么又扯到飞鹰门了?”皇帝笑笑。
“因为当初将裴家村案子归到飞鹰门头上的人,正是洛北!”张岩语出惊人,“臣查阅了刑部关于裴家村以及飞鹰门的案卷,花了许久时间去查访,发现其中皆有洛北的影子!”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牵扯到了洛北……洛北通过他中书令的权力,将裴家村的案子安到飞鹰门头上,接着朝廷一声令下,飞鹰门便被灭门了,是不是?”皇帝终于理清了。
“是!”张岩肯定道。
“那还是没说到根上啊……既然这裴家村的人不是被飞鹰门杀的,那是被谁杀的?猛虎帮?或者洛北派了杀手?”皇帝继续问道。
张岩想出了一个人名:“上官卬。”
“他……”皇帝皱起了眉。
“对,据裴翾的供状所言,上官卬亲口说,裴家村的人,是他带人所杀!”张岩道。
“可是上官卬也死了啊……这又该从何处查起呢?”皇帝问道。
“陛下,上官卬乃天下第七高手,曾经是端王的门客。”张岩低声道。
“端王?”皇帝眼神微微一凛,随后立马摇头,“不,皇兄他早就不问世事了,这上官卬也早就不是他的门客了。”
“陛下,臣还查到一事。”张岩忽然道。
“何事?”
“上官卬在去年十月初二,出现在了洛阳,正好有人看见了他。他先是去了一趟端王府,然后很快就出来了。接着,他又去了一趟洛府,出来之后便往南去了。”张岩将这个重要消息说了出来。
皇帝神色一变,原本随意垂下的手慢慢使出了劲,握了握拳头,而后冷冷道:“这么说来,洛家的影子还在?”
“是,陛下,虽然洛北已死,可他的两个儿子,洛川在朝中当御史,洛蓟在襄平当刺史,洛府仍然有人……”张岩说着,将线索指向了洛家的人。
“很好,张爱卿,你下去休息吧。”皇帝挥了挥手,直接赶人了。
张岩连忙从软凳上站起,然后行礼告辞了……
皇帝沉着眉头,久久不语,可是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冷……洛北虽然是前中书令,可他不过一介文官,生前也算兢兢业业,家无余财,若说他豢养死士,皇帝也不愿相信。
裴家村的案子,几百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定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做的!而排除了猛虎帮跟飞鹰门这两个宣州本地帮派,皇帝能想到的自然只有私人豢养的杀手,因为江湖上的杀手未必敢沾手,沾手的话,容易走风……
眼下,洛北已死,上官卬也死了。洛家人还未去查……皇帝现在能想到的,便只有一个还在狱中发了疯的宣州刺史温良。
不错,温良已经疯了。
“耿质,把温良,带来!”皇帝冷冷道。
“是,陛下。”老太监耿质立马就去了。
不久之后,一个头发枯白稀疏,身穿破烂囚衣的人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此人正是宣州刺史温良。
“跪下!”
两个侍卫摁着温良的肩膀,稍一发力,温良就被压的双膝跪地。
“痛痛痛……娘啊,好痛啊!裤子又破了……”温良跪地就大喊了起来,喊完之后,眼泪鼻涕一起流。
皇帝看着狼狈疯癫的温良,冷冷问道:“温良,抬起头来!”
温良摇头晃脑,鼻涕眼泪乱甩,直到一个侍卫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后,他才冷静下来。
“抬头。”皇帝平静道。
温良抬起了头,可当他的目光看到皇帝那张脸时,顿时就大笑了起来:“爹!爹!爹我要吃糖!”
“哼!”皇帝冷哼一声,随后朝耿质喊道:“耿质,给他吃糖。”
“是。”
耿质很快拿来一块糖,塞进了温良的嘴里。
“嗯,好吃!好吃!爹爹真好!”温良高兴的用手抹着鼻涕眼泪,然后又将手上的鼻涕眼泪擦在了嘴巴上,连同鼻孔里掉出来的鼻屎,一起舔进了嘴里……
皇帝看着温良这样子,皱了皱眉。
“好吃!好吃!”温良兴奋的不得了!甚至还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去掏耳朵,然后将掏出来的耳屎也送进了嘴里……
“温良,你能不能别吃屎?陛下面前,休得如此无礼!”耿质厉声道。
温良一下呆住了,看着恶狠狠的耿质,又“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姥爷,姥爷……姥爷你活过来了吗?”
温良哭着喊着伸出双手,就要来抱耿质的大腿……
“温良,别装了,看着朕!”皇帝大怒道。
温良却不听,一个劲的朝耿质伸手,泪眼汪汪,这让耿质脸上生出一股厌恶之色……
“装,朕看你怎么装!”
皇帝一拍椅子扶手,两个侍卫一下拔出刀来,齐齐架在了温良脖子上,殷红的血丝顿时就从温良脖子里渗了出来……
“哇啊啊啊……”温良恐惧的大叫了起来,可脖子却一动都不敢动,只有两只手拼命的在摇晃着……
皇帝站了起来,走到温良面前,看着这个狼狈疯癫的刺史,眼角抽动了两下后,大声问道:“温良,说,你所做的事都是谁指使的?”
“哇哇啊……”温良顿时吓哭了,然后裤裆里流出了一股骚臭的水……
皇帝一怒,温良居然尿都吓出来了。
“耿质!”皇帝朝耿质喊了一声。
“是,陛下。”耿质答应一声,走上前,弹指间出手,一根银针一下就扎进了温良头顶的死穴!
温良瞬间眼睛瞪的老大,一脸恐惧。
耿质一手捻着那根针,对温良道:“陛下问话,你最好直说,否则……”
温良头顶的银针很快被耿质捻的又下去了一分。
温良痛的张开了大嘴,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
耿质拉起了尖锐的嗓子,手指一动,那根银针再度下去了一分!
“啊啊啊啊!”温良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了起来,喊完之后,浑身都是汗水……
“洛……洛河畔……小树苗……大水冲……苗遭殃……啊!”温良念出了一些不相干的话来……
“你说的,可是洛北?”皇帝问道。
“洛……洛……洛河水,有龙王……不下雨……死爹娘……啊!”温良又念出了这么一番话。
皇帝沉着脸,随后摆了摆手,耿质手一动,瞬间将温良头顶的银针抽出,温良一下就倒了下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温良,耿质道:“陛下,温良的家眷都在洛阳,已经被控制住了,若他是装疯,只需要……”耿质说完眼睛一眯,目光一黯。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朕已经知晓了……”
耿质沉默了。
皇帝随后对耿质道:“耿质,你亲自去办吧,洛府里边,应该有朕想看到的东西……”
“是!”
耿质很快下去了,而后,温良也被侍卫拖走了……
可皇帝的脸色却未变好,他没想到,小小一个裴家村,居然牵扯了这么多人……这个案子,盘根错节,繁复至极……
虽然所有查出来的线索都指向了洛北,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如果不是洛北干的,那会是谁干的呢?
同一天,洛阳城内的一处府邸之内。
连青云正在一个院子里练剑,剑起手,如流云;腾挪间,似蝶舞;身一纵,如飞燕,剑一落,似惊雷!
“咔嚓!”
连青云一剑落下,院子里的一张石凳被他一剑斩为了两半!
连青云满意的收起剑,笑了笑,这些日子以来,他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功力似乎又长进了一些……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他一转头,便看见远处一个紫衣身影朝他走来。
“林小姐?”连青云喜笑颜开,这林小姐已经好多日不曾见她了。
“连青云,你该走了。”林莺走了几步,就站在远处,抱起膀子,冷冷说了一句。
“走?我去哪?我义父还在牢里呢!”连青云惊问道。
“你还想见你义父啊?得了吧,你不仅见不到他,甚至你以后也不能在人前露面了。”林莺仍然冷冷道。
“那我去哪?”
“城西,乱葬岗!”
“什么?你们要干什么?”连青云大声道。
“只有让朝廷知道你死了,才不会继续追究你,不是吗?”林莺抿唇笑了笑,一如含苞待放的雪梅。
连青云愣住了,他慌忙朝着林莺走去:“林小姐,什么意思啊?你说清楚一点可以吗?”
“哼!”
林莺哼了一声,立马就转身走了,连青云追上去时,那个黑面大汉再度落在了他面前。
“滚!”
连青云被这黑脸大汉吓到了,连连后退,这个黑脸大汉这阵子他试过了,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当林莺与黑脸大汉都离开之后,连青云才恍然反应了过来。
“以后不能在人前露面了吗?”
“咣当……”
连青云的手中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第135章 风波
水满则溢,月满则阙。
正月十八日夜,洛阳城滴水成冰。
夜深时分,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西城的大道上,朝着洛阳西边而去。
马是老马,车是旧车,车夫也是个老人,车上载着的,是一车的泔水桶。
泔水桶自然是滂臭的,马车一路走,馊臭的味道一路蔓延,驾车的老人也戴上了面罩。车轮“吱呀吱呀”的响着,每走一段仿佛这车都要散架一般。
泔水车,自然都是夜间至凌晨出城的,这也是朝廷许可的。
但是今夜,哪怕滴水成冰,冷风似刀,城门口的禁军士兵也不敢放松半点。他们手冻得铁青仍然紧紧握着兵器,目视前方,没有丝毫松懈。不仅如此,看守城门的军士人数增加了近两倍。
当这辆泔水车来到城门口时,很自然的被守门的军士挡了下来。
“停下!”一个八字胡的校尉手一抬,马车的“吱呀”声一下子停了下来,驾车的老人也从车上迈了下来。
校尉一手扒下老人的面罩,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冷哼了一声,随后一甩手,几个禁军便上前对老人搜查了起来。这些禁军不仅搜遍了老人的全身,甚至还多次摸看他的脸,一个士兵还伸手狠狠的拔下了他一撮胡须……
“这个人没有易容,不是连青云。”一个禁军士兵朝校尉道。
校尉微微点头,随手朝着那老人一伸手:“腰牌!”
送泔水出城的人,都是指定的,百姓们用的是公车,也就是官府的马车。而权贵人家则用的是私车。私车的话,都是需要出示腰牌才能出城的。
洛阳城今日城禁之森严,可见一斑。
老人哆哆嗦嗦的从腰间拿出一块木质腰牌,递了过去,只见腰牌上刻着一个“洛”字。
“西城洛府的泔水车是吧?”校尉冷冷朝老人问道。
“是……”老人低头答了一句。
“搜!”校尉一声令下,几个禁军便冲上马车,将车上那两排的六个泔水桶的桶盖一下掀了开来。
滂臭的泔水味让禁军士兵纷纷捂住了口鼻,可他们仍然掣出刀,对着桶里边狠狠的捅,捅了好一会后,几个禁军士兵这才下来,然后还趴在地上去看马车的底板,见底板上没有东西时,这才作罢。
“没有异常!”
“没有任何发现。”
士兵纷纷朝校尉禀报道。
“放行!”
校尉一甩手,老人这才慌忙驾着车,驶向了城外。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冷风吹拂着城门口的禁军,他们慌忙推着城门,准备关闭,这天实在太冷了。
可就在城门还剩一条缝的时候,那个校尉忽然一抬手:“不对!”
“如何不对?”旁边的士兵问道。
“你们没发现,刚才那辆车的泔水桶,比一般车的泔水桶要高吗?起码高一尺!”校尉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对,好像是比别的高!”一个搜查的士兵说道。
“那你们有没有看泔水桶下面?”
“泔水桶下边一般都是垫板吧……可是泔水桶太沉,咱们也不能一个个搬下来看吧?再说了,那东西实在是臭……”一个士兵吐槽道。
“垫板?垫板需要一尺多厚吗?万一是木箱呢?我问你,一个一尺高,五尺多长的木箱,能装下什么?”校尉朝那个吐槽的士兵问道。
那个士兵一下反应了过来:“一个躺着的人!”
“备马,追!”
敏锐的校尉当即下令,很快便带着一队骑兵打着火把追出了城去!
上边可是下了死命令,谁敢误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马蹄声追出城,顺着车辙印追了十多里,一直追到城郊的一片乱葬岗,终于是追到了泔水桶。
对,只有桶,车不见了。
六个泔水桶倾倒在了这乱葬岗的一处污秽沟里。而马车的车辙印,则在乱葬岗的下边。
“一队,顺着车辙印追!二队,随我上去查看!”
校尉立马下令,骑兵很快分为左右两队,分头行事。
校尉带着人上了乱葬岗,很快,他就发现了脚印,顺着脚印,翻过几个坟堆,他看到了一座新坟。而这座新坟,还有一股泔水味。
“给我挖!”
校尉毫不犹豫,直接指挥人就开始挖坟!
随着士兵们动起手,这座埋的很浅的新坟很快被挖开,里头是一个一尺来高,五尺多长的木箱子。校尉脸色一凛,这肯定就是藏在泔水桶下的!
他一发狠,拔刀插入那箱子缝隙里,猛地一撬!
“咔嚓!”
随着木箱子上的木板被挑开,里头露出了一具尸体来!
这具尸体,被白布层层包裹着,而且被冻的严严实实!
“剥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尸体是谁?”校尉大喊道。
士兵们不畏艰难,奋勇上前,很快将这具布包裹的尸体给剥了出来,剥出来之后,校尉拿起火把一晃,顿时眉头一皱。
这具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死了应该有好几天,脸上有着许多伤痕,加上肉质腐败,导致面目全非……不过,这具尸体身上依稀可见双肩琵琶骨上的伤痕,说明这具尸体生前是被穿过琵琶骨的……
校尉仔细打量着,看着这人的身形,猛然道:“这人,莫非就是连青云?”
正当他疑惑时,另一队追着马车的骑兵回来了,他们告知了消息:马车停在了一处山林旁,而驾车的老人已经不知去向。车上放泔水桶的位置底下,中间一块是空的,两侧则是正常的垫板,而马车旁边的地上,还丢着那块木质的腰牌……
“带上这尸体,回去禀报!”校尉立马下了令。
“是!”
士兵们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这件事很快在午夜时分便传到了宫中!
于是,天亮时分,宫中炸锅了。
三省六部,各司衙门,很快运转了起来。天明时分,刑部的仵作开始验尸,各司衙门的官兵开始封城,巡防营的骑兵出城搜查,禁军很快就围住了洛府!
就连晁覆,也被人从狱中提了出来,站在了那具尸体面前。
刑部的一间牢房内,一身囚服的晁覆看着眼前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嘴唇抖索,浑身发凉。
这具尸体,从身形,脸型上看,像极了连青云……晁覆翻开尸体上的衣服,当他看见尸体胸口左侧的那颗黑痣时,顿时呼吸都停滞了……
“青云……”晁覆直接哭了出来……
纵然脸被破坏,可身体上的痣是对得上的,所以晁覆一下认定他便是连青云。
可他认定了不算。很快,除夕那日押送连青云的官兵也被带了过来,这些官兵看着这具尸体,查看了他肩窝里的伤痕,以及腿上的疤痕后,当场便确定了。
这具尸体,就是连青云的尸体!
很快,文书便写好,一级一级往上传,很快便传到了皇帝手中。与此同时,出现在皇帝手中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块木质腰牌,来自洛府的腰牌。
“洛府围住了吧?”皇帝声音非常冷。
“已经围住了陛下。”耿质答道。
“很好!你昨夜去洛府有没有查出什么?”皇帝朝耿质问道。
“有,查出了洛川在去年十一月的一桩事,相当可疑。”
“何事?”
“洛川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去了一趟洛阳城的古今货栈,花掉了几千两银子。”耿质道。
“货栈?花银子?买什么?”
“什么都没买,而是将这批银子分给了几个江湖人士,然后就回来了。”耿质答道。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皇帝好奇问道。
“很简单,老奴在洛府的账房里,找到了一本藏在暗格里的账册,上边记得很清楚。”说完,耿质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本账册来。
皇帝翻开了几眼之后,眼神就变了。这本账册记载的是洛府去年的所有收支明细,其中不乏大额的钱财支出……
四月初五,给弟弟洛蓟带去了两万两银票……
五月十一,收受江南道富商一万五千余两银……
七月十八,收受岭南道都督周烨三千两黄金……
八月二十二,给交州刺史带去了一万两银票……
十一月二十二,在古今客栈花掉了白银六千两……
“他哪来这么多钱?”皇帝看完,将账册狠狠一摔,怒火冲天!
“陛下息怒,洛家是河北大族,有钱并不奇怪……”耿质说道。
“好一个河北大族……真是富得流油啊……陈钊官至左仆射,一年禄米不过六百石,年俸两千两……这个洛川一出手就是上万两,他想干什么?”
耿质没有说话,选择了闭嘴。
“连青云的尸体,是洛府的泔水车运出去的,是吧?”皇帝转头看着耿质,脸上龙威渐起。
“是……”
“抓!洛府的所有人,全部给朕抓起来!另外,传敕旨,带襄平刺史洛蓟回洛阳受审……”皇帝一字一顿道。
“是……”
很快,皇帝龙颜大怒之下,洛府瞬间被禁军冲入,所有人员,甚至连同猫狗都被抓了起来!
洛府大门外,被禁军拖着走的洛川大喊冤枉,喊的撕心裂肺,可是,没有任何人理会他……洛府的奴仆,女眷也同样被禁军拖拽而出,一时间洛府所在的那条街哭声震天,哀声遍地……
裴家村的案子,指向了洛府,而连青云的案子,也同样指向了洛府!
洛府便成了皇帝眼中钉!
皇帝确信,洛府就是罪魁祸首!不论是曾经的中书令,已故的洛北,还是洛北的两个儿子,皇帝都确认,他们都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天底下,谁也没有皇帝大。就算是河北的世家,在龙颜大怒之下,面对的,也只有束手就擒,面对牢狱之灾的份……
洛阳的人都知道,当皇帝下令禁军围住府邸时,这座府邸跟府邸里的人,便彻底完蛋了。
谁让他惹的是皇帝呢?
洛府完蛋,洛阳城内,有人忧,有人喜。忧的自然是那些与洛府走的近的官员,他们一个个忧心忡忡,不知道什么时候禁军就会围住自己的府邸……而喜的则大部分是平民百姓,看见高官落马,世家倾覆,哪个百姓不是拍手称好呢?
该,这些贪官污吏,就该被圣明的皇帝陛下砍头!
于是乎,洛阳大多数的高官府邸之内,都是一片忧心忡忡……而街道上,则是百姓们拍手称赞。
而另一处府邸之内,也有人在拍手称赞。
“妙,真是妙,父亲真是好计策!”一身紫衣的林莺坐在一间暖屋内拍手称赞道。
而林莺的对面,坐着的赫然便是当今的端王。
端王摆摆手:“小莺,别高兴的太早,你知道为了达成现在这个局面,为父付出了多少心血吗?咱们的这位陛下,可不是那么容易蒙骗的……”
“父亲,洛家已然覆灭,洛川百口莫辩,咱们下一步该动谁?”林莺问道。
“谁也不动,不要乱动,做大事,要有耐心。”端王再度摆了摆手,温和道。
“父亲,连青云到底是怎么走的呢?”林莺问道。
“很简单,六个泔水桶,下边最多可以放三个那种木箱子,我放了两个,连青云,就在另一个里头,而马车出去城外之后,老黑放下两个木箱,又放上了几块一样厚的垫板,所以便让官兵以为只有一个木箱。”端王淡淡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父亲对这些东西都了如指掌……泔水桶下边的垫板都可以做文章,实在是厉害……看来女儿还要学很多……”林莺道。
“呵呵,我的好女儿,为父现在操心的,是你该嫁给谁了……”端王看着林莺道。
“我能嫁给谁?我十五岁那年,皇帝要从宗室里选女子去塞外和亲,于是便盯上了我!父亲不得已,将我送到了宣州,对外宣称我死了……现在,我林莺只能待在这个府邸内,根本不敢出去抛头露面,又何谈嫁人呢……”林莺一脸严肃道。
“连青云你真看不上啊?”端王悠悠道。
林莺摇头:“他还不如裴翾呢!”
“裴翾……你为什么会提起这个死人的名字?”端王脸色微微一变。
林莺说到此处也脸色一变,直接发问:“父亲,裴家村的事,是不是你让上官卬干的?”
“胡说八道!”端王当场一怒。
“不是您,那又是谁?您将我寄养在裴家村三年,是不是怕日后被皇帝知道,或者我的身份被裴家村的人暴露,所以才……”
“放屁!”
端王直接站了起来,一脸怒色:“为父根本就没下那种命令!上官卬当时虽然是我的门客,可我时刻被皇帝盯着,我岂能自露马脚?”
“父亲!”林莺也站了起来,“您还要骗我吗?裴翾他还活着!根本就不是个死人,上官卬就是被他杀的!”
“哦,你这都知道?”端王微微一愣。
“当然,连青云这个倒霉鬼跟裴翾打了两回,都输了,是他告诉我的!而我特意叮嘱小羽,让她们不要告诉您。”林莺大声道。
“好……很好……都会培养自己心腹了,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端王忽然笑了起来。
“那么父亲您是承认了?裴家村的事就是您干的?”林莺质问道。
“不,不是为父一个人干的,但上官卬的确是我派去的……”端王眯了眯眼,偏过头道。
“还有谁?”
“那不是你该问的!一个破村子,没了就没了!你管那么多作甚?”端王大怒。
“难道裴家村的人就该死吗?”
“当然该死!”
“为什么?”
“这种问题不是你能问的!这个答案的代价也是你无法承受的!何况你居然敢答应嫁给一个村夫……”端王怒火更甚。
林莺咬着红唇,眼眶泛红:“那我现在能光明正大嫁出去吗?能嫁给谁?”
“你!”
端王被这句话一下噎住了!他盯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已经二十有三了……换做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就生了二胎,相夫教子了。
“父亲,请告诉女儿,女儿的出路在哪里?这五年来,女儿一直被您关在园子里,读书习武,甚至洛阳的大街都未去过一回……女儿知道您想图大事,可眼下皇帝的皇权早已巩固,您的大事要图多久?”林莺发出了来自内心深处的疑问。
“不要多久……”
林莺冷冷一笑,眼珠自眼角滑落下来:“好,我再信您一次。”
林莺说罢,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端王的声音:“那个裴翾,你就不要惦记了,他早晚是个死人。”
“是吗?上官卬都杀不了他,您还想派谁去杀他呢?”林莺回头问道。
“他在南疆立了功,皇帝想要见他,而陈钊跟姜淮,则一定会保举他当官……”
林莺闻言眼睛闪烁了一下。
“只要他当了官,为父就有几百种法子弄死他,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端王冷冷道。
“父亲一定要赶尽杀绝吗?”林莺问道。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见他一面,与他共续旧情?他那种毁了容的你还看得上?”端王用冷冰冰的声音道。
林莺闻言,再度落泪:“父亲,您说话,未免太伤人了吧?”
“伤人总比伤心好!上官卬的死,已经让为父很难过了……”
“那只能说明上官卬也是个废物,跟连青云一样的废物!”林莺大声道。
“好!但愿你的未婚夫,裴翾,他不是个废物!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端王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林莺瞬间变的失魂落魄……
她重新坐了下来,回忆起了那一段往事。
在那个夕阳绚烂的傍晚,她亲眼看着裴翾中刀落崖,顿时心中悲痛欲绝!可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一下点中她的穴道,然后让她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在一辆马车上了。而驾车的人,名叫黄洲,也就是她的姑父,带她去裴家村避难的人……
“姑父……我为什么还活着?”林莺问道。
“当然是我救的你。”黄洲如是答道。
“那裴翾呢?”
“他落崖了,大概是死了吧……”
“死了?”
“他不过一个书生,根本没能力活下去的。而且,裴家村,也被血洗了,一个都没活下来……”黄洲这么跟她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被血洗?”她哭着问道。
“谁会知道呢?知道的话就不会被血洗了。”黄洲平静道。
“那我们去哪?”
“自然是回洛阳了,小莺,你家本就在洛阳,不是吗?”黄洲回头道。
林莺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哗啦啦直流……她不敢相信黄洲口中描述的画面……可裴翾落崖那一刻的画面却历历在目……那些黑衣人,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
马车继续向前走着,林莺离裴家村越来越远,她的心也越来越凉……
可是刚才,他的亲爹,端王,却告诉她,裴家村的惨案,他是主导者之一,这让她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无法接受……
裴家村的人,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痛下杀手?难道仅仅就因为自己答应了与裴翾的婚事,他无法接受?
可有必要杀那么多人吗?那可是一个村,几百口人啊!
林莺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温暖的炭火,可她的心却寒凉至极……
裴翾还活着,而她也活着,可他与她,已经注定不可能走在一起了。
就连见一面,或许都见不到,而且,裴翾已经毁容了,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翩翩少年郎了……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
数千里之外的南方,陈钊,也在正月十九这一日,回到了邕州。
“什么?潜云已经离开了?”陈钊看着洪铁递过来的信,脸色相当惊讶。
“是的,陈帅,他说三月初一,与您在洛阳会面。”洪铁说道。
“好……我知道了……让他先回一趟故乡吧。”陈钊点点头。
“对了,陈帅,从洛阳传来了另一个消息,您要不要听听?”洪铁笑了笑。
“是好消息吗?”
“当然,安南将军晁覆,工部尚书史泽,已经被陛下抓起来了!史泽指使晁覆故意拖延军需,被陛下得知,然后关进了诏狱里!”洪铁兴奋道。
“呵呵,活该。”陈钊淡淡笑了笑。
“陈帅,您准备几时回洛阳?”
“料理完这边的事吧,元龙还在去交州的路上呢……我大概二月初一才能出发……”陈钊思忖道。
“陈帅,去了洛阳,见到我贤弟,还请多多关照……他实在是,命太苦了……”洪铁叹息道。
“一定!潜云是个好孩子,我陈钊一定会保他平安的。”陈钊答应了下来。
处理了一些琐事之后,陈钊站上邕州城头,朝北眺望,默然长叹,而后念道:“身在南疆心在洛,北望中原一片寒,谁言忠魂已不在,一腔热血踏冰来!”
第136章 师徒会
斯有才者,不哗众取宠,斯有德者,不利己损人。
越往北,天越凉。正月二十日,裴翾一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一路走,一路有的没的说着。
“姜大小姐,有件事我忘了问你了。”裴翾淡淡开口。
“嗯?你说。”姜楚歪了歪头。
“你还记得念青吗?他之前不是当斥候,被范柳合河的人抓进镇南关了吗?你攻破镇南关后,有没有找到他?”裴翾想起了这个侗民斥候首领来。
姜楚听完裴翾的话,脸色黯淡了下来:“念青已经……”
“已经?”裴翾眼眶抖了抖。
“嗯,没了……他带领的两百来侗民,都被范柳合河抓进了镇南关……后来,我们的人后来在旁边的山林里,找到了他们的遗骨……”姜楚低声道。
“遗骨?”裴翾声音有些发颤,“他们都被……被叛军给……”
“是……他们都被叛军拿来喂了虫子……只剩遗骨了……这还是靠着他们残留下来的衣服认出来的……”姜楚一脸神伤的说道。
裴翾长长叹了一口气,双目泛红……
“不过,陈伯伯已经为他们申请了朝廷的抚恤……”姜楚安慰道。
“人都没了,还要抚恤何用啊?”周安来了一句。
“周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抚恤是给他家人的……”姜楚解释道。
“我家就我跟我妹妹两个人了,我要是死了,你说我妹妹拿着一些抚恤又能做什么呢?没有人保护的话,她……还能活下去?”周安反问道。
姜楚不作声了,周燕也低下了头。
裴翾抬起头,忽然望着左侧的那一片大山,手一指:“那就是大冬山吧……”
“对,那就是大冬山,咱们要去一趟吗?”姜楚回答道。
“大冬山的勇士们,不知能有几人还……我临行时已经跟李大人说过了,叫他好生安抚那些侗民们……我就不去那里了,我对不起他们……”裴翾带着伤感的神色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他们……是我对不起……”姜楚自责道。
“你们不要说了,姜姐姐跟裴将军都是英雄,对不起他们的是叛军才对,若不是你们,只怕死的人更多。”周燕说道。
“是啊,裴兄,姜姑娘,你们不用自责,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周安也道。
裴翾长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我们走吧,我还要去一趟桂林……”
“走……”
“好。”
四人再度纵马疾驰,一路往北而去!
此去桂林,还有几百里路,最少还要两三天。行走江湖,天为床,地为铺,篝火为伴,是相当寻常的事。在这种时候,本该喝酒聊天,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再倒头一睡,第二天早起接着赶路。
可是,喝酒喝到一半,裴翾又出事了……
正月二十一日夜,就在四人夜宿于野外时,裴翾的蛊毒再度发作,痛的他哀嚎不止,三人束手无策……拉不住,劝不动,治不了……
发了狂的裴翾,磅礴的真气自体内散发而出,三人瞬间便被他震的倒飞三丈……裴翾痛苦的叫唤着,将一身内力全力使出,一掌便将一块大石击的粉碎,一爪又让一棵大树拦腰折断……
三人从地上爬起,只见那边的裴翾已经打的那一片山坡泥土纷飞,碎石乱溅!所过之处,草碎木折,俨然如同龙卷风过境一般可怕……
“怎么办?”周燕朝着姜楚问道。
姜楚也不知道怎么办,裴翾那种情况,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制得住他……靠近都可能被打成重伤……
“小心!”
一块碎石飞来,周安连忙拉着两人一躲,可周燕却一脚踩空,直接往下一跌,随着她这一跌,拉着手的三人齐刷刷一倒,再次摔在了地上。
忽然,摔倒在地的姜楚发现了地上散落着几块铁片,她一把抓起,一下认出来,这不是裴翾的玄黄真经吗?
姜楚连忙抓起这些铁片,捏在了手里,随后心生一计,对周安道:“周安,你能不能将铁片扔过去?”
“能!”
“扔过去,告诉他,让他练功!就练这个!”姜楚大声道。
“啊?”周安跟周燕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姜楚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吧?
“快扔!”
“好!”
周安拿过那些铁片,直接朝着远处的裴翾一掷!
“裴潜,你既然有劲无处使,不如就练功好了!你的经书已经扔过来了,你照着练!”姜楚用尽全力大喊道。
当铁片落在裴翾不远处时,裴翾一眼扫来,便认出了这些东西,他虽然头痛不已,可却没有失去理智,自然也听到了姜楚的话。
“你不要在那里乱打了!快练功!”姜楚继续大喊道。
裴翾一下就明白了姜楚的意思,居然忍着头疼,真的照着铁片上的经文练起了功来!
“玄脉昌,出三元,气凝云指,破晦阴!”
“黄丹结,云鬓黑,血涌天灵,诸天行!”
裴翾照着那经文练了起来,一边练一边念,渐渐的,他感觉到了体内有了一丝变化……可是他头痛仍然在继续,那种变化也如昙花一现,一下就消失了……
裴翾忍痛继续练功,练着练着,他也就不乱打了,周围的尘埃也渐渐落地……他越练越慢,大概半个时辰后,终于是停了下来……
当他停下来时,头疼也刚好消失了。
看着裴翾终于安静了下来,姜楚终于是松了口气……
三人连忙小跑上前,朝裴翾问了起来。
“裴潜,你怎么样?头好了些没?”
“好了,没痛了。”裴翾平静道,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铁片。
“裴兄,那你今晚没事了吧?”周安问道。
“没事了。”裴翾答道。
“那就好……”周燕摸了摸胸口,裴翾蛊毒发作还是太吓人了。
“你们去休息吧,我今晚已经睡不着了,我练会功。”裴翾拿着铁片朝三人道。
“好。”姜楚点头,然后拉着周安跟周燕走回到了篝火前。
裴翾走到山坡下边,再度照着那玄黄真经练了起来,可练着练着,刚才那种细微的变化却始终没有再次出现……他仔细盯着那铁片上的经文看,看完再度去练,可不管怎么练,始终没能找到刚才头疼时练的那种感觉……
练了好几遍后,裴翾感觉功力也没什么变化,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没人能告诉他这是为什么……于是,他再度想起了将他引领到这条练武之路的那位老人……
黑发白髯,话多爱啰嗦的老人……
“师傅,你在哪里?我好想你……”裴翾抬头望着天,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用那微弱的光芒照耀着他。裴翾望着那轮弯月,摇了摇头,默然叹息了起来。
他一回头,看向山顶上的三人,三人都没睡觉,而是守着篝火望着他,生怕他出事……
忽然,一粒白色的物品从黑暗中射了出来,“啪”的一下打在了裴翾手中的铁片之上。
裴翾吃了一惊,好快的速度,他居然没有发现!这人的武功显然比他高的多!他低头看着那粒白色的物品,居然是一个小纸团!裴翾捡起那个小纸团,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三个字:“来山顶。”
裴翾猛然抬头,看着对面,对面是一座孤山,高约三十丈,距离他大概有二里远,而山顶之上,似乎有一个平台……
难道就是那个山顶吗?
裴翾没有多想,拿着纸团与铁片,一窜而出,直奔对面山顶而去!
“裴潜!裴潜!”
姜楚看出了裴翾的不对劲,连忙追了下去!
“姜姑娘,等等!”
周安连忙拉起周燕,举着个火把,追着姜楚而去。
裴翾用轻功跨过山野,很快来到了那孤山脚下,他看着这笔直的孤山,登时神色一肃!
那人若是要杀自己,恐怕自己没反应过来就死了……既然让他去山顶,定然不是要杀他的……想到此处,裴翾双脚发力一蹬,一跃而起,踩着岩石,一路往上而去!
夜间爬山,相当凶险,何况是这种近乎垂直的孤山!
可裴翾轻功卓绝,夜视能力惊人,更兼有一双修长的鹰爪,这种山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
“裴潜,裴潜,你去哪里?”
姜楚追到山下时,只见裴翾已经快到山腰了,她连忙大喊道。
“在下边等我!”裴翾回了一句,再度脚尖点起,踏着岩石,随后手抓岩石缝,一路攀爬了上去!
不久之后,裴翾终于是爬上了山顶,上到那个平台后,也看见了在那里等待他的人……
月光下,那人黑发白髯,身着一袭黑黄色交织的长袍,负手而立,如同一尊得道仙人一般。裴翾看着这人的样貌,顿时大惊失色……
“慌什么?是我,你这臭小子,不认得我了?”那人笑着开了口。
“噗通!”
裴翾当场就双膝跪了下来,泪眼汪汪:“师傅……”
“诶,不要乱叫,我都说了不要叫我师傅,你真的是,还是那个傻样子……”那人絮絮叨叨,说着便朝裴翾走了过来。
裴翾眼泪汪汪的望着眼前这个老人,当老人的手拉到他胳膊的时候,他的眼泪也掉在了老人的衣服上……
“师傅……您终于舍得来见我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您……”裴翾哽咽道。
“起来吧,孩子。”老人将裴翾拉了起来,看了他两眼之后,眼神一下就变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老人问道。
“是蛊毒……我与傩蛇门老祖大战的时候,一不小心中了他的蛊……”裴翾擦着眼泪道。
“你没事去惹他做什么?”
“没事,师傅,我已经杀了他了,傩蛇门也被铲平了。”裴翾笑了笑。
“你这孩子,也太要强了……来,让我看看是什么蛊。”老人说着,就凑过来,仔细的打量起了他的眼睛来……
“这蛊毒,发作时如何?”老人看完后问道。
“发作时,头痛欲裂……”
“多久发作一回?”
“十余天的样子,每发作一回,眼眶里的红点都会大一些。”裴翾解释道。
“白天发作还是夜里发作?”
“都是夜里。”裴翾答道。
老人眉头一沉,脸色极其凝重,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师傅,您可知我这是什么蛊?”裴翾问道。
“我已猜得,只是,你未必能走到那里,就算到了那里,恐怕也解不了蛊……”老人叹气道。
“师傅,徒儿还有大仇未报,不管在何处,徒儿都想去试试!”裴翾说道。
“好……我告诉你,你这蛊,叫做大日红轮蛊。你眼中的红点,每头疼一次就会大一点,等到那红点跟你瞳孔一般大时,你也就没命了。”
“大日红轮蛊?”
“对!你死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红点就如同一轮红日一般……大日红轮蛊的名字由此而来。”
裴翾闻言心头一凉,这蛊这么厉害的吗?
“这是高原之上,吐蕃国的高轮密宗高手研制的一种蛊毒……若要解蛊,你得前往吐蕃才行。可是吐蕃山高路远,一路艰难险阻,你未必能到得了吐蕃,就算到了,你也未必能找到高轮密宗……”
“就算到了高轮密宗,人家也不一定会帮我解蛊对不对?”裴翾抢着说道。
老人白了他一眼,随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不碍事的,师傅,徒儿不怕艰难险阻。”裴翾道。
“可你有那么多时间吗?你这蛊毒,最多半年,就能要了你的命!后续头疼发作的间隔会越来越短,甚至一天一次,你承受得住吗?”老人问道。
“师傅,我承受得住!因为我还有未完的事要做!”
“我帮不了你,因为我也不知道高轮密宗在何处……而且我也没法帮你缓解体内的蛊毒……”老人摇头道。
“那天底下有谁知道呢?”裴翾问道。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道:“恐怕知道的人只有独孤凤了,可你连天穹山都上不去!”
裴翾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我想我可以。”
“嗯?你可以?你跟独孤凤有交情?”老人狐疑道。
“当然没有。”
“那你扯什么淡?”
“我跟他孙女有交情,我救过他孙女。”裴翾笑着说道。
老人一脸惊讶,随后拍了拍裴翾的肩膀:“好好好,真是有出息,这么说来,你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裴翾笑了笑:“师傅,您不用为我担心了,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话可别说的太早,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老人背过身道。
“徒儿不知。”裴翾摇头。
“你会玄黄神功的事,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你知道吗?”老人说道。
“呃?王天行会因此来追杀我?”裴翾弱弱问道。
“他追杀你,你还不够格!”
“那怎么了嘛?”裴翾一脸无所谓道。
“那就会有很多高手来找你比试,甚至想问你的师门。”老人转身道。
“那有什么可怕的?我把上官卬,傩蛇老祖都宰了,找我比试尽管来好了。”裴翾还是无所谓道。
“哼!你知不知道,天下的高手排名不过是朝廷定的,还有很多人是不在朝廷那份名单里的?江湖上卧虎藏龙,塞外西域同样有极其可怕的高手,你以为你杀了上官卬就是天下第七啊?我告诉你,那上官卬在高……”
“在高凰手下就撑了三招,是吧?”裴翾又抢答道。
“臭小子你不要抢我话!等等,这谁告诉你的?”老人瞬间变脸。
“独孤艳跟我说的。”
“原来如此……不过,你千万不要跟独孤家走得太近,独孤凤也不是个好东西!”老人提醒了一句。
“也?还有谁不是好东西?”裴翾疑惑的多了句嘴。。
“臭小子,你还想套我话是不是?”老人板起了脸来。
“师傅,我岂敢啊?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想问您。”裴翾认真道。
“何事?”
“师傅,我听闻,王天行也是长您这个样子,对不对?”裴翾试着问了出来。
老人捋起了白髯,盯着裴翾,一言不发。
“而我的玄黄功,也是您教的,王天行则是以玄黄神功闻名天下,所以……”裴翾小心翼翼道。
“臭小子,居然想探我的底?”老人再度板起了脸来。
裴翾往身上一摸,随后找到藏在衣服内衬里的玉佩,拿了出来,指着玉佩上那个“放”字,说道:“师傅,我猜,您跟王天行是孪生兄弟,他叫王天行,你叫王天放,对不对?”
老人听完顿时眼神一凛,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裴翾,随后身上气息渐渐漫出,气势如山一般朝着裴翾压了过来……
裴翾伸出双手抵挡着那气息,却步步后退,他很快抵挡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而怀里藏着的那堆铁片,也一下子掉了下来……
裴翾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内力,这内力凝聚而成的气势他根本就扛不住,在老人面前,他宛如一只蚂蚁一般弱小……
看着裴翾怀里掉出铁片,老人吃了一惊,随后收了气息,走到裴翾面前,捡起那堆铁片就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你身上这堆铁片干嘛的?还有字?这什么字啊?”老人拿着其中一块铁片,左看右看,疑惑不已。
裴翾擦着冷汗,颤颤巍巍起身道:“师傅,这就是玄黄真经啊!”
“玄黄真经?怎么可能?”老人大声道。
“师傅,这是南越古国的文字,不是篆体,您看不懂是情有可原的……”裴翾来了一句,因为之前老人给他的两卷黄帛就是篆体写的。
“臭小子,你居然敢笑话我看不懂?”老人顿时气的吹起了胡子。
“不是不是,师傅?有这个您就看得懂了。”裴翾说完,将手伸进衣服内,摸到后背处,将那块金箔也摸了出来。
“您对照着这金箔去看,就知道是不是玄黄真经了。”裴翾凑上前道。
老人夜视能力极强,恰好此时月光正对着金箔,老人看了一眼金箔,又看了一眼铁片,很快,眼睛里就冒出了光来……
“还真是玄黄真经,还是全的!臭小子你哪里找到的?”老人惊问道。
“师傅,这个您就不要问了吧……”
“哼!南越古国的文字,那就是这南疆找到的了……嗯,这块金子做的纸,是译书?”老人沉吟了起来。
“对!”
“能不能借我?”
“不行,师傅,这个是罪证,是徒儿要上交的。”
“上交?上交给谁?”
“洛阳的皇帝陛下。”裴翾凑到老人耳边道。
老人狐疑的看了裴翾一眼:“行,我现在不要,不过,以后你留一个手抄本给我。”
“好!没问题。”裴翾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臭小子,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居然能看懂篆文,而且还真学会了玄黄神功……看来你的机遇不一般啊……”
“还不是多亏了师傅您……”裴翾陪笑道。
“油嘴滑舌!”老人嗔了他一句,随后板起了脸来:“臭小子,我问你,你是怎么看得懂篆文的?”
裴翾一愣,随后一笑:“篆体字有什么难的,我小时候天天看,天天写呢。”
老人一怔:“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裴翾拍了拍胸脯。
“那这个南越古国的字你也看得懂?”
“嗯,小时候也学过,我看的懂,不需要译书也可以。”裴翾随口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咧?”老人问出了一个让裴翾翻白眼的问题……
裴翾翻着白眼:“师傅,您神通广大,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老人重重的“哼”了一声,随即吹胡子瞪眼道:“麻溜的快说!老夫可不想以后叫你臭小子!”
“好好好,师傅,我姓裴,名翾,字潜云,行了吧。”
“裴翾?裴潜云?你从小就学古字,你祖上莫不是裴颎公吧?”
“正是,我们家是裴颎公的后人,定居在宣州安源县的裴家村。”裴翾答道。
老人听完脸色一下子变得正经无比,也不跟裴翾嘻嘻哈哈了,直接将金箔与铁片往裴翾怀里一塞,然后“唞”的一下,直接飞身而起!
“师傅!你去哪里?”裴翾连忙追上去,可追到悬崖边上,却顿住了脚……
老人已然凌空而去,滑向了月光之下,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师傅……”裴翾跪在了悬崖边上,一脸失落,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师傅会不辞而别……而老人,也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始终没有告诉裴翾,他的名字。
裴翾望着那轮残月,两眼泪汪汪。
不过,老人还是告诉了他最有用的消息,他在剩下的半年时间内,得去吐蕃了。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半年了,他得加快脚步了……
第137章 开张
裴翾很快从山顶下来了。
看见裴翾安然落地,姜楚松了口气,上前关切问道:“裴潜,你怎么了?上去那山顶干嘛?”
“我师傅找我。”裴翾答了一句。
“师傅?”姜楚三人惊讶不已,裴翾这么厉害还有师傅?
“对,我师傅告诉了我,我这蛊毒出自何处,我知道该往哪走了。”裴翾朝三人道。
“何处?”周安连忙问道。
“吐蕃,高轮密宗。”
“吐蕃?那也太远了吧?”姜楚惊呼道。
“没事,我去就好了,你们不必跟着我犯险。”裴翾淡淡道。
“裴兄,我们兄妹跟定你了,你去哪我们就去哪!”周安一脸坚毅道。
“对!”周燕也道。
“我也跟你去!你休想甩掉我!”姜楚也这么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先去休息吧。”裴翾摆了摆手。
“那你呢?”姜楚问道。
裴翾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河:“我一身汗,我去河里洗澡去。”
“哦。”
裴翾说完就直奔那小河去了,很快就传来了“噗通”落水声。
老人的指引对裴翾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若是照着他自己这么一个个蛊毒发源地找下去,不出半年,或许还没找到解蛊的法子,人就没了。
或许这便是天意不绝人吧……
翌日,裴翾四人继续快马往前,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于正月二十三日,抵达了桂林。
四人穿过城门,一路来到了刺史府,见到了刺史倪华。
“倪大人,裴翾特来还马!”
裴翾在刺史府门前,朝着倪华拱手见礼。
“哎呀,这个不急,潜云,来,屋里坐。”倪华一脸笑意,上前抓着裴翾的手臂,看起来非常高兴。跟裴翾寒暄几句之后,他才看着姜楚三人,也一脸笑意道,“姜大小姐,你们三位快里边请。”
四人走入了刺史府后,在府中的一间大厅内坐了下来。
坐下来后,倪华又开始了寒暄:“潜云啊,你的英雄事迹,早就传遍南疆了。我们宣州出了你这样的大英雄,让我这个宣州人也脸上有光啊。”
“大人过誉了,裴翾也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而已。”
“什么大人,你我乃是同乡,我今年四十四,你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华叔就好。”倪华主动拉近距离道。
“呃……那好,华叔,我今日是来还马的,多亏了你的这匹黑鹰,帮了我的大忙。”裴翾起身拱手道。
“马就不必还了,宝马赠英雄,潜云你立下如此大功,我倪华又岂敢吝啬一匹马?哈哈哈哈,马归你了。”倪华笑着道。
“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不过潜云啊,你帮我个忙可好?”倪华忽然道。
“华叔请说。”
倪华站起了身来:“你帮我送一封家书回宣州吧,我的家眷虽然说都在这边,可宣州老家仍有几位叔伯在守着。你帮我带一封书信,几张银票去,如何?”
“我一定带到。”裴翾点头。
倪华点头,随后便吩咐人上茶招待,然后转身便去写信去了。
很快,茶便上上来了,四碗茶都是热腾腾的清茶,茶香四溢,吸入鼻中,令人神清气爽。
“这茶好香啊,这是什么茶啊?”周燕问了一句。
裴翾摇头,他也不知道。
有见识的姜楚道:“这是产自赣南的绿水青,在楚州茶市上买,乃是三两银子一两茶叶。”
“多少?”周安听完顿时一慌,差点将碗给砸了。
“嗯……上次他可是用苦茶招待我的……”姜楚嘀咕了一句,随后看向裴翾,揶揄了一句,“看来你这个老乡的面子比我大多了。”
裴翾没有回答,拿起这茶抿了一口,果然满嘴飘香,不愧是三两银子一两的茶。
不多时,当四人喝完茶后,倪华从内堂出来了,带来了书信跟银票,递给了裴翾。
“潜云,这是五百两银票,烦请你拿给我宣州的大伯,我老家在郎溪县县城内,顺祥街上。”倪华道。
“好。”裴翾点头,接了下来。
倪华笑着拍了拍裴翾的肩膀,而后对其余三人道:“三位,不知这茶可好喝?”
“很好喝。”周燕答道。
“这是赣南的绿水青,贵得很,去年我也只敢买半斤,花了十几两银子,自己都舍不得喝。”倪华解释道。
“原来如此……”姜楚眯了眯眼。
“好了,多谢华叔款待,裴翾要走了。”裴翾起身道。
“为何这么快就要走?吃个便饭吧?”倪华惊道。
裴翾摇头拒绝:“不了,我时间不多,得抓紧回宣州一趟,然后还要去洛阳呢。”
倪华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就没有挽留他们几个了。
临行时,裴翾跟倪华提了一句:“华叔,你是桂林刺史,不知这桂林可都在你掌握之中?”
倪华皱了皱眉:“贤侄此言何意?”
裴翾凑到倪华耳边,说了一句话后,倪华顿时神色大变:“竟有此事?”
裴翾见他不太相信,于是拿出了那块盗墓贼留下的铜牌,让倪华看了几眼。倪华看完那铜牌,脸色已经铁青了……
“华叔,好好查查吧,您桂林城的守备官,不干净,您自己留个心眼,以后千万不要被蒙蔽了。”裴翾提醒道。
倪华重重点头:“多谢贤侄提醒,我一定查个明白!”
“告辞!”
“后会有期!”
裴翾四人很快就离开了。
离开桂林城后,周安说道:“我是看出来了,这当官的人眼中是分三六九等的。在他眼里,裴兄你是贵客,姜姑娘次之,我兄妹不过是随从而已,都不值得他放下身段搭话。”
裴翾笑了笑:“周兄,就这样的,还算是个正常的官,你还能喝到那种好茶,都不错了。”
“那不正常的呢?”周安问道。
“不正常的,你进府都难啊,比如那梧州的岭南道都督周烨……”
周安叹了口气,没说话了。
周燕却道:“这官能喝得起这种好茶,又能一下子掏出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个贪官啊?”
“贪官?”姜楚摇头,“周妹妹,你怕是真不知道贪官长什么样……”
“还请姐姐说来。”周燕好奇道。
“当年,朝中有个贪官,吃的比皇帝还好你信不信?”姜楚道。
“啊?怎么可能?”周家兄妹同时发出了惊呼。
“你们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两兄妹摇头,裴翾也好奇的看着姜楚。
姜楚道:“他喜欢吃鸡舌头,每逢三日,便要吃上一盘,这一盘鸡舌头,就得杀掉一百多只公鸡!”
“啊?”周家兄妹一脸不可置信。
“这还不算什么的,后来他喜欢上了驴唇,隔三差五也要来一盘,一盘驴唇便要宰杀十几头驴……”
“我的天呐……”周燕吓到了。
“这还只是他的爱好之一,他每天吃饭前,必须喝上一杯新鲜的鹿血,这鹿还必须是壮年的梅花鹿……吃鱼,他只吃鲤鱼,而且他不要其他河里的鲤鱼,只要渭河的……至于茶的话,他只喝武夷山的神仙道茶,那个茶,一两茶叶得一百两银子……”姜楚一顿说道,让周家兄妹跟裴翾都呆住了……
“那这个官还在朝中吗?”裴翾问道。
“裴潜,你是不是傻啊?我都知道了,那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早就被抄家处斩了,从他宅子里抄出了十二万两黄金,二百三十多万两白银呢!”姜楚道。
“多少?”周安吓的差点从马上栽下……
“看来我还是见识太少了。”周燕道。
“看来那刺史倪华,还排不上号啊……”周安稳住身形道。
“当然了,像倪刺史这种官,到处都是,他们虽然没什么作为,可也不会坏事,其实能有这种官都不错了。”姜楚来了一句。
“行了,别贫嘴了,咱们要赶紧赶路了,驾!”
裴翾说了一句,直接纵马而去!
“驾!”
其余三人连忙纵马追上,很快消失在北边的山脚下……
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二十五。
这一天,平静的宣州城内,在某条街道上,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当鞭炮的硝烟散去后,只见一块鎏金的牌匾出现在了一座崭新的门楼上。
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追云货栈。
显然,今日便是这货栈开张之日。
货栈大门前,站着一个姿色中等,却一脸温柔的盘发女子,而她的身边,还站着五个便衣大汉。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裴翾的同村好友阮燕。而这几个大汉也不是生人,正是罗雍手下的几个捕快,刘张蔡萧江五个。他们如今也不在公门里了,在单渠的邀请下,做了护卫。在阮燕的身后,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这是她的一双儿女,大壮和小妮。
“欢迎欢迎!诸位里边请!”
阮燕笑的真诚,口齿清晰,举止大方,她站在门口迎着前来的客人,满脸都是喜气。使人一眼看来便觉得她便是这货栈的老板娘!
可她并不是。
货栈是单渠遵从裴翾的建议,建起来的,可现在的单渠还没回宣州,货栈又要开业,于是阮燕便当起了临时老板。
其实真正的老板,是裴翾。
还好有罗雍的一帮兄弟帮忙,阮燕才不至于忙的手忙脚乱,不过她到底是开过酒馆的,做起这个来也是手熟,开业的第一天,就迎来了相当多的客人!
宣州并不是没有货栈,只不过大多数都是些小规模的,门店不大,东西杂乱。而单渠的这家货栈,占地大不说,楼层也足足有三层,不仅地盘大,货物也多,种类相当齐全。
第一层卖的是各种日用品,斗笠,撮箕,簸箕,纸伞等寻常百姓用的东西,第二层则是贵重一点的,比如笔墨纸砚琴棋,甚至还有各种胭脂盒,妆奁。至于第三层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因为第三层今天不开放。
上午巳时,货栈内就来了许多客人,他们看着各种货物,纷纷问起了价格。而阮燕忙里忙外,两个孩子也纷纷帮起了忙,耐心的回答着客人的问题。
“这个,这个柳条筐多少钱?”
“这个十五文!”
“好便宜啊,结实吗?”
“当然结实了,不信你捏捏这柳条……”阮燕耐心对一个客人道。
“小丫头,这个床头柜怎么卖呢?”
“这个一百文!”
“这么贵啊?”
“哪里贵了,这可是刷了漆的,不会生虫的,不信你摸摸!”小妮对着一个客人大声说道。
“诶,这个大瓮卖吗?”一个客人看向了大壮身边的大瓮。
“不卖,这里边有东西的!”
“什么东西?”
“当然是酒了!”大壮自豪道。
“酒?你们货栈还卖酒?”一个书生立马走了过来。
“对,我们货栈的酒可是宣州最好的!”大壮站在瓮前大声道。
大壮这么一喊,顿时让许多客人看向了他。就连阮燕也看了过来。
阮燕连忙走来:“客官,这瓮里的确是酒。”
“什么酒?你家娃儿说是宣州最好的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酒!”书生大声道。
阮燕笑了笑:“好。”
很快,瓮盖子被打开了,顿时一股酒香扑鼻而来,那书生当场就被酒香熏的脸色一变!
“这是……这是桂花酒!”
“什么?桂花酒?”所有客人纷纷冲了过来,谁都知道桂花酒是宣州最好的酒,没想到这货栈里居然有!
“这酒多少钱一斤?”书生连忙问道。
“这酒我家老板说了,一天只能卖二十斤,每人一天只能买一次,一次最多一斤。”阮燕认真说道。
“嗯?还有这规矩?”书生顿时吃惊不已。
阮燕客气的笑了笑:“是的,因为酿桂花酒费神费力,而且产出并不多,一天只有二十斤卖,而且,为了防止桂花酒被人一次性买完,所以我们规定每人最多买一斤,不然的话,寻常人家没有酒喝。”
书生一下就明白了,好家伙,这店家不一般啊!
“给我来一斤!”
“我来一斤!”
“我也要一斤!”
只是一瞬间,阮燕话刚完,无数客人就凑了过来,大声喊着要。
“这……这酒可是五钱银子一斤呢!”阮燕说道。
“五钱?这么便宜?快给我来一斤!”听得阮燕这么说,进来的客人们更兴奋了!
“不要急,不要急!一个个来!”阮燕急的大喊,她没想到只是放出桂花酒这个名头,便让这么多来客疯狂抢购……
正在这时,忽听的外边响起了一阵阵锣鼓声,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度响起!
店里的客人听得这锣鼓声与鞭炮声,一回头,便看见一大群官兵排着队,站在了货栈之外!店里的客人们吃了一惊,这么大的阵仗,难道是大官不成?
门口的两个退役捕快,萧捕快与刘捕快也吃了一惊,这阵仗,来人莫非是江南道的都督,秦灵?
“好啊,没想到咱们宣州,居然开了这么大一间货栈啊,不错不错。”
身穿一袭墨色长袍的江南道都督秦灵,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之下,进到了货栈里头。
“参见都督大人!”
“参见都督大人!”
店内的人纷纷下跪,阮燕也不例外,她有些惶恐,货栈今日开张,怎么会吸引这种大官前来呢?
“快快请起,诸位不必多礼!”秦灵呵呵一笑,随意抬了抬手。
店里的人纷纷站起后,秦灵的目光一下就盯上了阮燕。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娘啊?”
“是……”阮燕有些慌的答了一句。
“好好好,你不要慌,本都督不是来捣乱的……只是恰好路过此处,看见新店开张,好奇进来看一眼,没有惊扰到你吧?”秦灵带着淡淡的笑容朝阮燕道。
阮燕连忙道:“没有没有,都督亲临小店,乃是小店的福气。”
“哈哈哈哈……”秦灵爽朗大笑,随后鼻子一吸:“嗯,好香的酒味啊!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的酒了,不知是什么酒啊?”
“回都督大人,是桂花酒……”阮燕答道。
“桂花酒?难怪!”秦灵笑了一声,“敢问老板娘,这桂花酒怎么卖呢?”
阮燕抬头,将桂花酒的价钱与买的条件如实说了一遍。
秦灵闻言,微微一笑:“真是好规矩,一人最多买一斤,一天最多二十斤,而且只要五钱银子一斤,就连百姓都买得起……”
阮燕抿唇不语。
秦灵继续道:“可是老板娘,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些大户人家一早就派二十个人前来蹲着,用十两银子就买掉了你一天的桂花酒,这样寻常的百姓也照样买不到呢?”
阮燕吃了一惊,看着秦灵,一脸惊愕,这她并没想到。
“好,那本都督今日就立个规矩,一户人家,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寻常百姓家,一天最多买一斤!而本都督今日便先守着这规矩!”秦灵大声道。
“都督英明!”
“都督英明!”
店内的人纷纷称赞了起来。
秦灵很满意,随后看向阮燕:“老板娘,今日先卖本都督半斤如何?”
“使得……”阮燕低声答着,随后便打开了瓮盖,拿起了一个半斤量的小竹筒,给秦灵灌满了一筒,然后用盖子盖好,将一筒酒递给了秦灵。
“多谢都督,这筒酒便送与都督了。”阮燕恭敬的说道。
秦灵笑了笑:“本都督岂是买酒不给钱的人?来啊,付钱!”
秦灵的随从很快递给了阮燕一串铜钱,足足两百个。
当今天下,一两银子是八百文,五钱便是半两,四百文钱。半斤酒刚好就是二百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阮燕接过那串铜钱,愣了一下,看向秦灵,而秦灵依然一脸笑呵呵的看着她……
“民女,多谢都督……”阮燕屈身施了一礼。
“哈哈哈哈……”秦灵大笑着,随即拿着酒,带着人便转身而去!
很快,秦灵带着队伍就离开了,可这家货栈,随即涌入了更多的客人……
二十斤桂花酒很快就卖完了……
不仅如此,今天店里的生意简直不要太好,很多货物都被一扫而空,甚至有的人还想买装桂花酒的那个大瓮……
这天可把阮燕累坏了。
当夜,阮燕一家跟几个退役捕快在货栈的三楼吃起了饭来。
饭是好饭,菜是好菜,可人的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今天卖了四百多两银子……可咱们一楼屯的货几乎卖光了,明天卖什么呢?”阮燕发起了愁来。
萧捕快道:“明天还有桂花酒就行,还有地方补别的货吗?”
阮燕摇头:“这些货都是单渠派人零零碎碎送过来的,我还以为能卖好几天呢……”
刘捕快道:“不妨事的,明天就说补货去了就行,卖完二十斤桂花酒就可以歇着了。”
“对啊,娘,咱们明天可以歇一天,顺便回一趟金霞村看看爹!”小妮道。
“小妮想爹了吧?”阮燕摸着小妮的头笑道。
“嗯!爹在家酿酒,很辛苦的。”小妮道。
“那好,咱们明天就雇一驾马车回金霞村!”阮燕道。
“嗯,好!”大壮也赞同道。
阮燕笑了笑,随即脸上又布满了愁容来……
“牛夫人啊,不必担心,单老板派人用快马回来说了,他大概月底就能回宣州,到时候会带很多货物回来的。”刘捕快说道。
“我才不担心单渠呢!我担心的是小翾!这都正月二十五了,他怎么还没回来啊?南边的仗还没打完吗?”阮燕道。
“他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江晚安慰道。
“那好吧,咱们就等他们回来,争取将这个货栈做的红红火火!”阮燕道。
“那是自然!这里可比公门里好多了!”蔡捕快道。
“来,诸位今日辛苦了,咱们喝一杯!”阮燕举起酒杯道。
“来,干!”
一桌人举起杯中的桂花酒,碰在了一起……
阮燕并没按照单渠与裴翾所言,酿别的酒,她还是选择了酿桂花酒。因为,裴家村的那个案子早就人尽皆知了。去年年底,裴翾走后,张岩的人跟张维在宣州查了个底朝天……
所以,她曾经卖桂花酒的事早就传出去了,现在她也不用顾忌了。
而另一边,买走了半斤桂花酒的秦灵,回到宣州的府邸中时,却没有喝上半口。
随从问道:“都督,这桂花酒您为何不喝呢?”
秦灵白了随从一眼:“你懂什么?你从明日开始,一早便去守门,给本都督买上一个月的桂花酒,屯满三十斤!”
“啊?这……”随从不解,“都督,您直接下令让他们交上三十斤不就可以了吗?何必如此麻烦?”
“蠢货!你当本都督是强买强卖之人吗?”秦灵发火道。
“那是为何?”随从小心翼翼问道。
秦灵叹了口气:“本都督要将这三十斤酒,装作一瓮,献给陛下……并且告诉他宣州买卖桂花酒的这个规矩。”秦灵淡淡道。
“是!”随从当即明白了,还是都督高啊!
秦灵呵呵一笑,这算什么,当官不就这样,既要上边人开心,也要下边人爱戴才行,不然的话,屁股都坐不稳……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竹筒装的酒,顺手拿了起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
“真是香呢……”秦灵闻了闻后,又盖上了盖子,放回了原处,一口都没喝。
第138章 商队归来
正月二十六,洛阳皇宫。
皇帝照例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看着呈上来的一卷卷书函。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洛川胡说八道什么?这种东西也呈上来?”
皇帝大怒,将手中的一卷书函直接往地上一扔,气的吹起了胡子来。
老太监耿质见状,弯腰上前,捡起那书函,平静道:“陛下,不如让张大人面奏审讯经过,这洛川涉及两件重案,单凭呈上来的书函恐怕难以理清。”
“嗯……言之有理,传张岩来吧。”皇帝挥挥手同意了。
很快,张岩就来到了御书房内。
“张爱卿,洛川审讯的如何了?”皇帝问道。
“回陛下,臣先是命人审问了他关于连青云一事,他矢口否认,说不曾见过连青云,连青云也不是从他府中出来的。”张岩回道。
“不是从他府中出来的?可那泔水车怎么说?那难道不是他府上的马车?”皇帝不悦道。
“马车的确是他府上的马车,可是他府上的车夫已经不见人影,至今未曾找到。”张岩答道。
“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吗?”皇帝不悦之色更浓了。
“是的,陛下,洛川也说不明白,只是大声喊冤。除非能抓到那车夫,跟他对质。”张岩道。
皇帝沉下了眉头,此案确实疑点重重,之前谁救走的连青云,又是谁杀掉的,这其中缘由才是这案件的关键。可惜的是,救走连青云的人,以及送连青云尸体出城的车夫,至今都未找到……
“那本账簿,洛川怎么说?”皇帝问起了这个事来。
“账簿的确是洛川家里的,他也认了,但他却说这些都是他父亲洛北死后,他一人所为,就连他弟弟都不知道。”
“呵,这么说来,洛川是想一个人担下这个贪污受贿之罪了?”皇帝冷哼了一声。
“是,陛下。”
“那裴家村的案子呢?他怎么说?”皇帝继续问道。
“他同样矢口否认了。”
“他否认?你不是说那案子洛北有参与吗?”皇帝问道。
“对,洛川说,他父亲做的他根本不知道,而且洛北死的时候,洛川还在陇西当官,并不在洛阳。他是洛北死了之后,才被调到洛阳当御史的。”张岩说道。
“这么说来,洛川的意思是,贪污贿赂的事,是他干的,而其他的事他却一概不知,是吗?”皇帝总结了一句。
“是,陛下……两件案子仍然迷雾重重,恐怕还要时间去彻查……”张岩低声道。
“还要彻查?”皇帝声音大了起来,一脸愠怒,“你们太让朕失望了!三省六部,这么多官,就找不出个能力强,不怕事的官吗?裴家村的案子,五六年了还没查清!连青云的案子,是不是也要好几年呢?”
张岩无言以对……
皇帝发完脾气之后,一言不发了,御书房内顿时落针可闻。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太监的声音:“陛下,捷报!捷报!”
愁眉苦脸的皇帝一抬眉头:“捷报?哪里的捷报?”
很快,王内侍趋着小步走了进来,呈上一份封蜡的战报,一脸喜色道:“陛下!陈大人派快马星夜加急送来战报,他们成了!”
“成了?”皇帝一喜,接过战报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好!好!好!”
皇帝连道了三个好字,看着那捷报,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不愧是陈仲甫!他们居然在正月十五就攻破了镇南关,生擒了敌酋范柳合河!”
眼看皇帝如此高兴,耿质立马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还得是他才行啊!”皇帝拿着战报,手里不停地晃着,“还得是陈仲甫才有这个能力!还有姜元龙,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底下的张岩闻的皇帝的话,顿时心里说不难受那是假的……可他脸上也只得露出喜色来,拱手道:“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行了,恭维的话就不要讲了,张爱卿,你下去吧!洛川继续审问,任何牵扯的人都不要放过!”皇帝对张岩道。
“是,臣告退!”
张岩很快离开了……
皇帝再次打开战报,看了几眼后,轻轻放了下来,看着耿质道:“耿质,你说,等陈仲甫回来,将这两件案子交给他如何?以他的能力是不是能早点破案呢?”
耿质笑了笑:“陛下,陈大人的确是能力强,可朝中也不尽是庸碌之辈啊……再说了,陈大人身体也不好,此番南征劳心劳力,他回来还是先让他休息一阵子吧……”
“也是……仲甫他也太累了……”皇帝叹息了一声,“那你说朝中还有何人可侦破这两桩案子呢?”
“陛下,老奴不敢过问政事。”耿质笑笑道。
“你呀……”皇帝指着耿质摇了摇头,随即道:“行了,这事暂时先让张岩去办,你暗中帮他一下。”
“是!”
耿质答应了下来。
皇帝随后又道:“陈仲甫跟姜元龙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还有那个裴翾,朕真的有些想见他们了。”
“那最少也要等三月了,陛下,岭南那么远,就算现在出发也要走一个多月,何况还有许多后续之事要处理呢……”耿质答道。
“三月啊……那朕就等到三月吧。”皇帝叹了口气,可看着那封战报,脸上仍然挂着喜色。
南疆终于是平定了,他也终于是了了一件大事了。
春来渐暖,万物复苏,去年的阴霾已去,想必今年会是更好的一年。
坐在马车上的阮燕是这么想的。
“驾!”
退役捕快江荣驾着马车,行走在宣州城外的原野上。车内的阮燕掀开车帘,望着原野上长出的小草,顿时笑了笑。
“大壮,小妮,春天来了,你们看。”
大壮跟小妮从车窗内探出头,望着外边的春景,顿时哈起了热气来。
“娘,春天还没来呢?这风还是冷的。”小妮说道。
“小妮,小草已经冒头了啊,很快鲜花就会开满大地的。”阮燕说道。
“那到时候娘会给我们做草花糕吗?”大壮问道。
“当然了。”阮燕温柔的摸了摸大壮的脑袋。
可是很快,前方传来了江荣的惊呼声。
“怎么了?”阮燕连忙问道。
江荣一回头,一喜:“牛夫人,恐怕咱们今天不用回去了。”
“不用回去?”阮燕一脸惊讶。
江荣朝前一指:“你看,那边,不是单渠的商队吗?单渠的身边,不是你家老牛又是谁?”
阮燕站到车头一看,果然,远处那支商队的确是单渠的,为首的三人,正是单渠,罗雍,牛二柱。
“你爹跟单叔叔,罗叔叔来了,咱们不用回去了。”阮燕回头对两个孩子道。
两个孩子闻言纷纷跑下车,朝着那边的商队冲了过去。
很快,两拨人就会面了。
“单老板,你可算是回来了!”阮燕走到单渠面前,笑了笑,随后看向了丈夫牛二柱,牛二柱也咧嘴一笑。
单渠仍然骑着他那匹杂色马,他见到阮燕后,翻身下马,拱手道:“嫂子,我自作主张,路过金霞村的时候,将牛二哥也带过来了,还请勿怪。”
“没事,我正好想回去看他呢。”阮燕说着走到了牛二柱身边。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了起来。
随后,阮燕便问起了裴翾的事。
“他呀,现在可是混的风生水起了,嫂子,你是不知道,他在南征之中立下了大功,已经成了英雄了,朝廷的南征元帅还要保举他做官呢!”单渠说道。
“做不做官的我不关心,他人还好吗?没有受什么伤吧?”阮燕问道。
单渠脸上的笑容收住了,随后摇了摇头:“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不该说的,说!”阮燕脸色一下就变了。
“裴兄他,中了蛊……”
“蛊?”阮燕蹙眉,她没有听过这玩意,于是看向了罗雍。
罗雍低声解释道:“就是毒虫……身体里进了毒虫,而且,这毒虫,在他的脑袋里头……蛊毒发作之时,他便会头疼无比……”
“什么?”阮燕闻言霎时双眼一黑,往后一倒,还好被丈夫牛二柱扶住了。
单渠连忙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裴兄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脱离蛊毒侵蚀的。而我们也会四处帮他打听解药的!”
阮燕双目流泪:“他什么时候回来?”
罗雍道:“快了,仗打完他就该回宣州了,他说还要回来喝桂花酒的。”
“你们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平安无事啊……”牛二柱说道。
“当然!我们会尽全力的。”单渠道。
“咱们回宣州,再做商议吧,货栈昨日已经开张了。”江荣说道。
“嗯,走。”
“走。”
于是乎,阮燕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就又回了宣州城。
当这支几百人的商队进城时,很快吸引了城中百姓的目光,他们不是没见过商队,可这么大的商队还是他们第一次见。
这支商队载着各种货物,一路走来,最后停在了追云货栈门口。
“快,卸货!”单渠一声令下,商队的伙计们便动了起来,将各种货物从马车上卸了下来,随后一一搬进了货栈里头摆放了起来。
商队带回来的货物五花八门,有各种精美的器皿,各式家具,还有药材,粮食,以及酒水,山货。
商队卸货,自然也引起了宣州许多老百姓的注意,他们纷纷跑到货栈门口,看了起来。
“哟,那是什么玩意?一个铁做的夜壶?”
“那不是夜壶,那是上香的炉子吧?”
“不对,应该是洗脚的盆……”
百姓们对着一件没看过的货物纷纷评头论足。
单渠见周围的百姓纷纷议论,于是便拿起那件器皿道:“这个,叫双耳供香皿,那位大叔说对了,这个就是用来给菩萨上香的。”
“这玩意谁要啊?”一个掮客嚷嚷道。
“这个啊,是岭南南越古国的宝贝,我留着供奉财神爷!”单渠大笑着,让伙计将那个东西搬走了。
随后,又有奇形怪状的东西从车上卸了下来,这次是一个瓷瓶,纯黑色的,但是看上去晶莹剔透,相当漂亮。
“这是琉璃吧?”
“对了,这个是琉璃酒壶,我自己用的,不卖。”单渠对着周围的百姓笑道。
“多少银子,我买!”一个书生道。
“不卖不卖,以后有多再卖。”单渠笑道。
单渠这么一说,百姓们更好奇了。
比起一开口就大肆吆喝叫卖的那些商人不同,单渠这个生意人知道保持一些神秘感,东西露出来可就是说不卖,让人看得直痒痒……
“喂,老板娘,你们又进新货了,该敞开门做生意了吧?早上卖完桂花酒就关门了,还以为你们没货呢?”一个老叟朝着帮忙搬货的阮燕大声道。
“当然了!请稍候片刻。”阮燕笑道。
由于人手多,货物不到半个时辰就卸完了,都整整齐齐的摆进了货栈内,货栈再次敞开大门,迎接起了客人来。
今天的客人可不比昨天少,同样的,也来了一位贵客。
正在门口迎客的罗雍,忽然听得一声熟悉的叫唤,他撇过头一看,来人正是自己的师傅,张维。
“志才,你如何在此?”张维走上来问道。
罗雍一拱手:“师傅,我觉得公门不适合我,所以就来这里了。”
“不适合?难道这里就适合你?堂堂江南第一名捕,居然给人当护卫……”张维冷哼了一声。
“没什么不适合的,师傅,裴翾一个人可以去南边杀敌报国,我罗雍也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做些好事,养家糊口。”罗雍平静回答道。
“志才,你真不打算回公门了?”张维换了一副语气问道。
“不回了,师傅,公门之中,尽是虫豸蝇蛆,令人闻之作呕。还不如在这江湖里行走,原野间来去。何况,我们这个货栈,这支商队,做的可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罗雍说道。
“唉……”张维叹了口气,“随你吧。”
“倒是师傅,您答应裴翾的事,可有结果了?裴家村的案子,您能破吗?”罗雍问道。
张维摇头:“志才,为师低估了这个案子的难度,这个案子,就连我兄长,查起来也是举步维艰……”
罗雍闻言没了声音,脸色也有些失望。
张维抬头,看着这人来人往的货栈,拍了拍罗雍的肩膀:“那你好好干,为师也进店看看,照顾照顾你们的生意。”
张维说完,便负手走进了货栈内。
很快,阮燕就看见了进来的张维,以及跟在张维身后的罗雍。
“老板娘啊,你们这都有些什么稀奇物件啊?”张维笑呵呵问道。
阮燕是认得张维的,她看着张维进来,脸色也不是很好,平平回答道:“张先生若想看些稀奇物件,不如上二楼看看。”
“好。”张维点头,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着二楼而去。
来到二楼后,张维看着二楼的摆设,点了点头,稀罕物件的确不少,很多东西宣州人都没见过。随后他看着在二楼指挥摆货的单渠,便问道:“单老板,你们这可有稀奇玩意?”
单渠笑了笑:“不知张老先生想要什么样的稀奇玩意呢?”
张维道:“昨日听闻这里有桂花酒卖,故而今日来,没想到今日又来迟了一步,桂花酒又卖完了……”
单渠道:“原来张老先生也好酒?”
“当然好酒。”张维说着,便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桂花酒今日卖完了,可别的酒还是有的,而且,味道不亚于桂花酒。”单渠笑道。
“能否试试?”
“当然。”单渠笑了笑,随即叫来一个伙计,端上了一杯蛇酒来。
这蛇酒正是裴翾给单渠的,给的不多,仅有两斤。而这蛇酒是用一个琉璃杯端上来的,琉璃杯上,雕刻着两条栩栩如生的蛇。
蛇酒通红,琉璃杯晶莹,这一杯蛇酒端上来,张维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这是产自岭南某座大山里的蛇酒,这琉璃杯,也是岭南某个部落收来的,请。”单渠将这杯酒递过去说道。
张维端起那琉璃杯,先是凑上去闻了闻,这蛇酒果然香浓无比,他小小抿上一口,顿时眼神就变了。
“如此好酒,只怕比起贡酒都不差啊……啧啧,单老板你可真厉害!”张维赞了一句。
“张老先生,此酒乃是我兄弟裴翾,从岭南大山里中的一个部落里弄来的,比起桂花酒,更为珍贵。”单渠说到此处,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张维也是个明白人,点头道:“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这杯酒,我张维喝下了,自然会替他查清此案。”
单渠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维轻轻端起那琉璃杯,再度喝了一口蛇酒,又道:“裴家村的案子,已有进展,还望单老板告诉他,不要急。”
随后,张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了单渠。
单渠接过来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裴家村之案卷宗简略。
“这是我兄长从刑部调出来的卷宗,他指出了里头的疑点,已经有了怀疑之人。目前朝廷已经在全力调查了,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张维补充道。
“那我就先替裴兄谢过张老先生了。”单渠拱手道。
“呵……”张维轻笑了一声,随后将那杯蛇酒一饮而尽,“好酒啊!这是我张维平生喝过最好的酒!我也希望裴家村的案子,能在我张维手中侦破……”
“张老先生,那就麻烦你了。”单渠再度拱手道。
张维起身拍了拍单渠的肩膀:“单老板,你是个不错的后生,志才他们就劳烦你好生照顾了。”
“这个自然,我单某绝不会亏待兄弟。”
“很好!”张维拿起那个琉璃杯,“这个杯子,我买了,多少钱。”
“张老先生,这个杯子,是个稀罕物,我今日送您了。”单渠道。
“不必送,我今日就是来买东西的。”
“那就收您一两银子好了。”
“一两?太少了吧?”张维笑了笑。
“一诺千金一两价。还望张老先生能守住诺言,尽快帮我兄弟破案。”单渠也笑道。
“好!”
张维爽快的拿出了一锭碎银来,放在了面前的桌上,郑重道:“放心。”
张维拿起那个琉璃杯就离去了。
单渠拿着张维送来的那个信封,想了想后,交给了阮燕。
“嫂子,这个给你,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阮燕也没打开,只是淡淡的放下道:“等小翾回来再打开吧……”
当夜,货栈关门后,众人齐聚三楼,摆起了宴席来。
单渠率先道:“诸位,没有裴兄,我单渠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夫,可能碌碌一生都不会有所成就。这追云货栈,是咱们以后的生计,也是咱们发展壮大的根基,来,我单渠敬各位一杯!”
众人碰杯后,阮燕又道:“单兄弟所言极是,要我说,若没有遇到诸位,我阮燕可能一生都只是个农妇。如今,有各位的加入,我相信我们会越做越大!”
阮燕说完也敬了所有人一杯。
罗雍举杯道:“诸位,我罗雍原本是公门中人,我原以为,只要遵循律法办事,就可以惩奸除恶,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罗雍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我罗雍,今后也愿与诸位一起,将这个货栈,这个商队,做成大事。”
罗雍说完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几位捕快也纷纷发言,就连牛二柱也说了几句。
“只差裴兄了,等裴兄回来,咱们可就是群英会了!”罗雍大声说道。
“群英会?这个名字好!”单渠眼睛一亮,“那咱们不如将货栈的名字改为群英货栈!”
阮燕摇头:“不必,追云货栈挺好,咱们商队不是没起名吗?不如就叫群英商队如何?”
“好!明日起,就开始造旗帜,咱们群英商队以后要走遍天下!”罗雍爽朗道。
“走遍天下,来,干!”牛二柱激动举杯道。
“来,干!”一众退役捕快也大声道。
酒过三巡后,阮燕脸上再度露出愁容来:“你们说,小翾中了蛊,他真的能好吗?”
“裴叔叔那么厉害,肯定会好的!”大壮安慰道。
“放心吧,他可不是普通人,而且我们都会帮他的!”罗雍安慰了一句。
“那我们这阵子就在这等他回来吧……无论如何,他回了家,我这个当姐姐的,一定要让他喝上最好的桂花酒!”阮燕含泪道。
此刻的裴翾,浑然不知,故乡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他仍然还在拼命的赶路呢……
“姜楚,你想喝桂花酒吗?”走在路上的裴翾忽然朝姜楚问道。
“当然了,我一直都记得那味道呢,要是有虎肉就更好了。”姜楚回答道。
“那咱们就快点去宣州吧!”
“好!”
四人纵马,穿过原野,朝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第139章 明凤楼之战
朝堂事未毕,江湖乱再起。
正月二十七,裴翾一行行走在一处山脚下,沿着一条蜿蜒向北的小河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看见小河下游出现了一个城池。
“我们去那歇歇脚吧!”姜楚提议道。
“好啊,进城里找个酒楼饭馆,吃顿好的吧!”裴翾道。
“嗯,再找个客栈,洗个热水澡。”姜楚又道。
“洗什么澡,你屁事真多。”裴翾来了一句。
“裴潜,你怎么说话的呢?我是姑娘家,洗热水澡怎么了?”姜楚不满道。
“那你洗吧,我吃完饭就赶路。”没心没肺的裴翾道。
“我说你这个人噢……”姜楚又被气到了。
“裴大哥,我……我也想洗个热水澡……”周燕忽然道。
裴翾愣了一下,想到周燕是个不会武功的姑娘,于是点头道:“既然周姑娘想的话,那到时候找个客栈吧。”
裴翾这句话收获了姜楚一个大白眼,这什么人啊……
很快,四人纵马就进了前方的城池,这里是个县城,名叫全县,不属于桂林,属于零陵。
“我记得全县这个地方,当初去邕州时就是从这过的,这儿的鸭子非常好吃。这县里头有一家明凤楼,我当初就是在那里吃的。”姜楚一进城就说道。
“那姜大小姐就带路吧!”裴翾淡淡道。
“哼,带路就带路。”姜楚说着就纵马往前了。
可一旁的周燕却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事,她拨马靠近裴翾,对裴翾道:“裴大哥,我怎么发现,这里好多人手里都拿着兵器啊?”
裴翾也注意到了,这县城的街道上,有许多携带刀剑的江湖人士,三三两两在一起,也有独行的,只是不知为何都出现在这个小县城里。
“周姑娘不用惊慌,不过是些江湖人士而已,有我在不用担心。”裴翾安慰道。
“嗯。”周燕抿唇一笑。
不久之后,姜楚带着三人来到了明凤楼,这明凤楼足足有三层高,非常显眼,在这个县城里,算是最好的酒楼了。
“小二,我们四个人,给我们在二楼找个靠窗的位置!”姜楚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把丢给小二道。
“好嘞,客官,里边请!”一脸黝黑的小二接过缰绳利落的说道。
四人将马丢给小二牵走后,径直便上了楼。
上楼之后,几人发现这明凤楼的二楼,已经坐的差不多了,而且,基本都是些江湖人士。
四人在一处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来,随后姜楚便点起了菜来,大小姐出身的她,出手阔绰,直接点了七八个菜!
“要个老鸭脍,清蒸草鱼,香菇鸡片,还有羊肉……”
“行了行了,那么多吃得完吗?”裴翾多嘴道。
“当然吃得完,不是还有你这个饭桶吗?”姜楚瞪眼道。
裴翾笑了笑:“行行行,我是饭桶好了吧。”
“这就对了!好不容易吃顿好的,扭扭捏捏干什么?又不要你付钱!”姜楚嘀咕道。
裴翾不说话了,既然大小姐请客,那就吃大小姐的好了。
菜点完之后,四人就坐着等了起来,由于这明凤楼里客人很多,伙计都忙不过来,上菜上的极慢。于是,裴翾四个人便将目光看向了楼里的江湖人士来。
而这些江湖人士,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几个。
这时,小鹰自楼下飞了上来,落在了桌子上的裴翾手边,于是那些江湖人士的眼光纷纷看向了他。
“是玄鹰……”一个坐在另一侧窗户下的蒙面刀客对自己的同伴道。
“难道宝贝在他手中?”蒙面刀客旁边的白衣剑客问道。
“很有可能……但是这个玄鹰,武功极高,根本不好对付……”蒙面刀客低声道。
“如果宝贝真在他身上的话,那就麻烦了,谁能对付他呢?”又一个矮墩墩的汉子说道。
正在这些人嘀咕的时候,裴翾将目光扫了过来,眼睛盯着那蒙面刀客,让那蒙面刀客神色微变。
“对面的那几位,这么盯着我们看合适吗?要不过来喝一杯?”裴翾朝那几人直白道。
蒙面刀客几人脸色一变,白衣剑客立马拱手道:“不知阁下可是玄鹰?我等兄弟见你这般装束,又带着一只夜枭,故而多看了两眼。”
“正是。不知这么多江湖豪杰齐聚这个小县城,所为何事呢?”裴翾朝那白衣剑客问道。
“这……”白衣剑客笑了笑,没有回答了,转头跟几个同伴喝起了酒来。
“算了,裴潜,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吃完饭就离开这里。”姜楚说道。
裴翾眼神却相当冷:“姜大小姐,没那么简单的,你看这些江湖人士,一个个都盯着咱们随身携带的包袱,他们是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吃饭的。”
姜楚闻言也脸色一冷,环视了一周,见那些江湖人士果然都时不时朝这边看,这让她紧张了起来……
周燕顿时也紧张不已:“裴大哥,不会有事的吧?”
“放心吧妹妹,你裴大哥武功高强,这里的杂鱼绝不是他的对手。”周安安慰道。
周燕“唔”了一声,也没说话了。
正在这时,小二端着托盘快步上了楼,吆喝道:“老鸭脍来了!”
小二说完,将托盘上一盘香喷喷的鸭肉放在了裴翾四人的桌子上,可他正欲离去时,裴翾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客官,还有何事啊?”小二一脸笑意。
周家兄妹跟姜楚都奇怪的看着裴翾,不知道裴翾想干什么……
“小哥,敢问你这老鸭脍,用的是什么酱汁啊?”裴翾笑着问道。
小二一听,顿时就道:“老鸭脍,放的自然是豆酱汁了,这豆酱汁可香了。”
“哦?是豆酱汁啊?那是什么豆做的呢?”裴翾继续问道。
“黄豆……黄豆……”小二有些紧张道。
“黄豆酱啊?这不对啊!”裴翾故作疑惑道。
“客官,这如何不对啊?”小二更紧张了。
“黄豆酱,酱香浓郁,甚至还带有油脂的香气。可你这老鸭脍的酱汁,非但不浓,而且还带有杂色,更无半点香气可言,你们这店的招牌菜就是这个吗?”裴翾娓娓说道。
“对啊!上次吃的这个菜老香了,可今天的真不怎么香!”姜楚也道。
那小二被裴翾盯着,手也被拉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尴尬道:“客官……这……这是厨房让我端上来的,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急着去忙别的呢!”
“不知道?好。”裴翾说完,夹起一块鸭肉,伸到小二嘴前:“吃了它!”
小二顿时就慌了,连连摇头:“客官,这是你们点的菜,我岂敢吃啊?老板会打死我的!”
“让你吃你就吃!”裴翾厉声道。
裴翾这番操作,顿时吓得小二就跪了下来!姜楚三人看着裴翾这般做法,顿时也惊讶无比,周燕甚至伸出筷子,想去夹一片尝尝……
“不要碰!”裴翾喊了一声,周燕吓得筷子都掉了。
跪在地上的小二已经双眼流泪:“客官,使不得啊……您放过我吧!”
裴翾冷冷看着这个小二,正要说话时,忽然来了一个英俊的男子,这男子一脸正气,约莫三十上下,身穿蓝底黑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把漆黑的长剑。只见他走到裴翾七步外,对着裴翾道;“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欺负一个店小二,阁下未免也太失风度了吧?”
裴翾抬头,看着这个男子,冷冷道:“你有风度?来,你吃了这鸭肉,我就放过他。”
“呵,无知小辈,你可知我是什么人?”男子脸上来了怒气,胡子一抖一抖。
“你不是多管闲事的,就是落井下石的,有本事你就吃下这块鸭肉,否则有多远滚多远!”裴翾毫不客气道。
“放肆!你居然敢跟我们昭武派的人这么说话!”
这时,一群同样穿着蓝底黑纹长袍的人走了上来,走到了那男子身边,齐齐怒视着裴翾。而说话的,则是一个细眉尖眼勾下巴的女弟子。
“昭武派?昭武派很厉害吗?打得过王天行吗?打得过独孤凤吗?”裴翾问道。
“你……你到底是谁?”那个女弟子拔出剑,指着裴翾道。
“少在这里拿剑指着我,滚!”
裴翾松开那小二,腾出一只手来,猛地蓄力朝着那群昭武派的人就是一掌震出!
“砰!”
裴翾这一掌真气浑厚,打出了一道气爆声来!只见一道劲风从他掌中震出,直逼得那些昭武派的人步步后退,不得不抬手持剑抵挡!裴翾看他们抵挡,顿时大怒,再度发力一震!
“轰!”
裴翾掌风如潮,瞬间朝着那些人席卷而去!客栈二楼的木地板都为之开裂!
“叮叮叮叮!”
“呃啊……”
“啊哈……”
昭武派的弟子纷纷倒飞坠地,手中长剑也被震断了数柄,那个女弟子更是被震得嘴流鲜血……
裴翾一出手,顿时整个二楼的江湖人士都惊呆了,这人这么强的吗?那可是昭武派的人啊,几个人都挡不住他一掌吗?
“可恶……”那个女弟子怒视着裴翾,眼中满是恨意。
就在这时,那跪在地上的小二脸色一变,先是将抓着托盘的拿手朝裴翾盖来,接着右手朝着裴翾胸口来了一记重拳!
“砰!”
“呃啊啊!”
小二招都没出完,直接被裴翾一脚踢飞了,高高飞起,重重落下,正好砸在了昭武派那女弟子的身上,砸的她“啊哟”了一声,又趴了下去!
裴翾怒气腾腾,一手端起桌上那盘老鸭脍,大怒道:“狗杂种,居然敢给老子菜里下毒!你们这些昭武派的龟孙也都是糊涂蛋,还敢当出头鸟?来,把这盘菜吃下去试试?”
裴翾说着,直接将那盘菜一砸,砸在了昭武派那些人边上,吓得他们登时一抖。
“下毒?”姜楚终于是明白了过来,难怪裴翾抓着那小二不放,原来菜里有毒?难怪没有香味,原来是毒药将香味冲淡了……
周燕更是惊慌无比,自己刚才还想吃一口呢……
“周安,拿下那个小二,这王八蛋还想偷袭老子,老子一定要他好看!”
“是!”
周安当即上前,一把揪起那个小二,厉声道:“谁让你下毒的,说!”
小二死死盯着周安,忽然一发狠,直接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当场便咽了气。
“咬舌自尽了!裴兄怎么办?”周安丢下那小二的尸体道。
“怎么办?咱们先走,一会把这明凤楼拆了。”裴翾怒道。
“好,走!”
周安拉起妹妹周燕,姜楚也忙起身到裴翾身边,四人就准备下楼。
可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掌声。
“啪!啪!啪!”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带着一群黑衣刀客走了上来,他们走到二楼正中位置,眼光看向了裴翾,为首的面具人拍着手,对裴翾道:“不愧是玄鹰,就连昭武派的人都能打的落花流水,菜里下毒也能发现,真是厉害呢……”
旁边刚站起来的昭武派人顿时一脸怒气。
“你是什么人?”周安问道。
“问的好,可在下的身份还不能告诉你,在下其实也不想为难玄鹰阁下,只不过,还请阁下留下宝物再走,不然的话……”
面具人眼神一凛,忽然一抬手,顿时一群群黑衣刀客纷纷从楼梯口涌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盯着裴翾。这群人足足有七八十人。
“不相干的人,可以走了。我们南龙帮不会为难各位,请吧。”面具人对二楼其他江湖人士说道。
“南龙帮?好大的口气!我们昭武派的人你敢动吗?”昭武派的那个男子道。
“当然不敢了,不过玄鹰阁下敢,是不是呢?”面具男再度看向了裴翾。
裴翾看着那面具男,冷笑道:“你什么东西?找我要宝贝?你以为你这几十号人就能拦住我不成?”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上来了是不是?”面具男笑着,随后打了个响指。
“啪!”
响指声传出,并未有什么变动,可是裴翾脸色一变,朝窗户下一看,顿时大惊,只见窗户下,也就是一楼前的街道上,出现了好几百黑衣刀客,他们将这座明凤楼团团围住,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更让裴翾吃惊的是,自己这边的四匹马,也落到了那些人手里!
“玄鹰阁下,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我们这么多人,就算杀掉一两百个,你也会累死的。”面具人笑道。
“看来,你很有信心了。”裴翾冷笑道。
“当然!”面具人答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一定想着干掉我就行了对不对?你错了,我并非南龙帮帮主,干掉我,只会激怒我身边这些勇士,你只会死得更快。”
“哦,是这样啊?不知你们想要什么宝贝呢?”裴翾放缓了语气。
“明知故问!”面具人冷哼一声。
“我宝贝多了去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呢?”裴翾笑了笑。
“当然是天地冥书!交出天地冥书来,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面具人大声道。
“天地冥书?我从未听过这个东西,敢问是武功秘籍吗?”裴翾笑着问道。
“少在这里装糊涂了!天地冥书在南疆现世,而你又是跟随朝廷大军打了胜仗的人,你急着北返,定然是身怀宝物想找个地方秘密修炼!”面具人指着裴翾大声道。
裴翾怔了怔,忽然想起自己师傅说过,他已经被江湖人士盯上了的事,没想到,原来这事这么大……
姜楚几个也是惊讶的很,他们知道裴翾有玄黄真经,以及那金箔译书,可却没听过什么天地冥书……
“你搞错了,东西不在我这,被独孤凤的人拿走了,而且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天地冥书。”裴翾胡乱解释了一句。
“玄鹰!你太猖狂了,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面具人终于是沉不住气了。
裴翾冷冷的看着他,随后扫视了一眼这二楼上还未离开的江湖人士,包括那些昭武派的弟子。他看完这些人后,淡淡一笑:“你们这群虫豸,想杀天下第七高手,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吗?你固然厉害,可你身后的人呢?这两位姑娘,貌美如花,你也不想她们香消玉殒吧?”面具人威胁道。
“废话真多!”
裴翾话音刚落,一柄飞刀瞬间射出,一下就扎中了那面具人的脑门,当场让他眼睛一瞪,就没了声音,直挺挺的仰面倒了下去。
“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裴翾不屑说了一句。
“动手!”
面具人一倒,那些黑衣刀客便纷纷朝着裴翾杀来!
裴翾大怒,一把拔出金鳞剑来,随手一扫,强大的气劲护住周身,扫开上前的黑衣人后,抬手朝桌子上一拍!
桌上的筷子筒被裴翾一把拍起,接着他挥手一扫,那些筷子如同一支支利箭般,朝着那些黑衣刀客射了过去!
“噗噗噗!”
筷子如箭矢,射入血肉之中,也是致命的暗器!
黑衣刀客瞬间就被射翻十几个!裴翾接着舞起手中剑,左砍右削,又一连砍翻了十几个黑衣人,直杀的这些黑衣人惨叫连连!哀嚎遍地……
周安也拔出刀来,护着两个姑娘,跟随着裴翾,裴翾虽然不太会用剑,可他内力深厚,剑光一出,威力也相当可怕!那些黑衣刀客根本就近不了裴翾的身!不过十余息,楼上的七八十号黑衣刀客就被裴翾杀了一半,剩下的人在惊惧之下,纷纷冲下了楼梯,逃了……
是的,本来凶神恶煞般的黑衣人,没想到裴翾如此能打,害怕之下,丧胆了,居然逃了……
裴翾一把抓起那个脑门上插着飞刀的面具人,摘下面具,发现里边是一张被灼烧毁了容的脸,他哼了一声,拔下这人脑门上的飞刀,随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后,将他的尸身扔到了窗户外!
“噗通!”
面具人的尸体重重砸在了明凤楼门前的地上,随后二楼的窗户里传来了裴翾的声音:“什么狗屁南龙帮,不过如此,有种的叫你们帮主出来!”
很快,下边的黑衣刀客闪开一条路,接着,一个黑袍老人自远处飞掠而来,落在了那具尸体前。只见他身材魁梧,生的一双浓浓的吊梢眉,配上下边的一个狮子鼻,看上去不怒自威。他抬头看着裴翾,眯了眯眼冷冷道:“不愧是玄鹰,居然真的敢动手……”
“你就是南龙帮的帮主?”裴翾高声问道。
“不错!老夫乃南龙帮帮主,龙奎!”
“我不认识!”裴翾不屑道。
“南疆一带,我南龙帮最大!”龙奎道。
“最大?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裴翾笑了笑。
姜楚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龙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着裴翾道:“南越古国皇陵被打开,天地冥书现世,江湖豪杰纷纷为此而来!而你,玄鹰,是最有可能拿到这本天下奇书的人!因为你打过傩蛇门,去过那石林,而且还跟魔教之人勾结!”
“放屁!我没见过什么天地冥书,也没有跟魔教的人勾结过,你找错人了!我今日杀了你的人,是因为你的人下毒在先,若你们还揪着我不放,可别怪我大开杀戒!”
裴翾的声音响彻整个明凤楼内外。
龙奎看着毫无畏惧的裴翾,似乎犹豫了起来,这个人太厉害了,根本不怕威胁,就连下毒都被识破了,真打起来,自己这边不一定能抓住他……
可是自己的手下死在眼前,尸体被他从二楼抛下,他若是就这么灰溜溜撤了,以后只怕也会沦为江湖上的笑柄。
“小子,别太猖狂,有种的,下来跟我一战!”龙奎大声道。
“我下来跟你一战?你的人要是趁机加害我的人怎么办?你的算盘打的也太好了!”裴翾大声道。
“我的人不会动手的。”
“已经动过手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若要比试,你便上楼来,当着这么多江湖人士的面,分胜负也好,定生死也罢,随你挑!”裴翾高声道。
龙奎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这个玄鹰,还真是不好对付呢……
“有胆子你就上来!没胆子趁早滚!什么南疆第一大帮,笑死人了。”裴翾嘲讽道。
南龙帮帮主的脸色差点就黑了……
正在此时,裴翾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玄鹰阁下,方才是我等鲁莽了,还请勿怪……”说话的是昭武派那个一脸正气的男子。
“没事没事,你们没事就走吧,以后别找我。”裴翾随意回了一句,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那个女弟子却道:“我们不会走,我们倒想看看,你跟这南龙帮帮主的一战。”
姜楚闻言,顿时大怒:“原来你们这些人是想坐山观虎斗?我爹说的没错,江湖中人果然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你又是谁?”女弟子问道。
“听好了!”姜楚叉起腰来,“我乃朝廷安右将军之女,姜楚!你们惹不起的人!”
姜楚的声音也不小,整个楼的人几乎都听到了,而且,楼下的龙奎也听到了。
“怎么?还打不打?不打赶紧把马还给我们,滚!”裴翾不耐烦了。
“哼,我倒要看看,名震南疆的玄鹰,到底有何本事!”
南龙帮帮主龙奎,终于是做出了选择。只见他一跃而起,身影一下子就窜到了明凤楼楼顶的檐角之上。
“玄鹰阁下,龙奎向你讨教!”龙奎立于那檐角之上,拱手道。
既然是讨教,那自然是只分胜负了……
裴翾轻笑一声,这家伙,想必是听了姜楚的身份,怂了。
第140章 带徒
人入江湖,如鹰入林海。
裴翾在窗户边看着站在檐角上的龙奎,眼神淡漠,这人的轻功一看就不怎么样,比起那傩蛇门老祖差远了!
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混江湖的,谁还没点本事呢?
于是,裴翾回头对那昭武派的男子道:“这位兄台,烦请照看一下我的几位同伴,我去去便来!”
裴翾说罢便一跃而起,身形如鹰一般,撒开的双臂如鹰翅一般,直奔屋顶而去!而他的鹰,也追随着他飞起,在裴翾稳稳落在另一处屋檐上时,鹰也稳稳落在了他肩膀上。
眼看两个人就要在屋顶上打,二楼内的其他人顿时急了,他们可不想错过这一场单挑。于是乎,会轻功的人便从窗户里掠出,跳到明凤楼附近的屋顶上,轻功不怎么样的就只能从窗户里探头往上看了……
姜楚三人,正是从窗户里探头去看的,可是仰着头,歪着脖子,根本就看不清屋顶上的状况。
龙奎在檐角,窗户里有视野能看,可裴翾在龙奎的对面,他们就看不到了。
“干嘛到屋顶上去打啊?有病吧!”姜楚嘟囔了起来。
“这就是轻功吗?跳这么远的?”周安惊讶无比。
二楼内,唯有昭武派的人没有动,在那个为首男子的带领下,全部都站在了姜楚等人身后,看起来是想保护他们。
屋顶上的裴翾,看着龙奎,笑了笑。
“出手吧!”裴翾说道。
龙奎眉头一皱:“你,不用剑?”
“对付你,不需要!”
“阁下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龙奎面露不悦之色。
“磨磨唧唧的,来!”裴翾伸手,勾了勾手指,接着另一只手一抬,小鹰立马从他肩膀上振翅而起,飞向了高空。
龙奎大怒,随即长吸一口气,双手动了起来,只见他双手翻飞,快如残影,画出一片手印来。接着,他浑身漫出真气,周围的瓦片都开始碎裂,掉落,这让裴翾微微凛神,这人好像有两下子啊。
“是悲欢掌!”当即有武林人士认了出来。
“喝!”龙奎大喝一声,单脚一跺,直接将周围的瓦片尽数震的飞起,然后双手画圆,将瓦片拢至双掌之间,居然让那些瓦片悬浮在了空中。
“真气悬空,好厉害!”有武林人士大喊道。
裴翾看着只是摇头,这人干嘛呢?吓唬他不成?
裴翾当即出手,随手吸起一块瓦片,一手捏碎,然后朝着那龙奎一掷!
龙奎见状,双手朝前一推!
一堆碎瓦片冲向了裴翾掷来的那一把瓦片,两堆破烂在空中一撞,顿时激起气爆声鸣响!
“轰!”
气爆声过后,屋顶被两人的真气打出一个窟窿来,掀起烟尘漫天,木屑碎瓦满天飞!
可是气爆声过后,龙奎一惊,裴翾人呢?
“雕虫小技!”
裴翾的声音从龙奎头顶传来,龙奎猛然抬头,就看见裴翾从空中落下,一爪抓向了他的头顶!
龙奎双手再度画出残影,接着双掌朝天一打!
“砰!”
裴翾的手与龙奎双掌相击,裴翾感受着这双掌的力道,微微皱眉。一击之后,他凌空一个翻身,接着双脚猛地朝下一踩!
鹰踏!
龙奎好不容易将裴翾的那一爪化解,没想到裴翾双脚瞬间再来,终于是动了身子,双脚一挪,闪到了一边!
“砰!”
裴翾双脚落在瓦片上,踩碎不知多少块瓦,他一落下,龙奎便快速的朝他攻了过来,两人终于是开始了贴身短打!
“梆梆梆梆!”
四条手臂不断交织,打的气爆声轰鸣,两人霎时间就过了十余招!
“裴潜,小心啊!”姜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裴大哥,小心啊!”周燕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放心!”
裴翾回应了一句,躲开龙奎的一记重掌后,俯身就是一扫!
龙奎一跃而起,避开裴翾的扫堂腿,接着他也一个凌空翻身,然后双掌朝下一推!
裴翾见那掌轻飘飘的过来,也没在意,伸出双手就要去接!可就在两人四掌碰在一起时,龙奎的袖子里突然射出好几根针状暗器,齐刷刷的打在了裴翾胸口!
“叮叮叮叮!”
几根暗器扎在裴翾胸口,虽然扎穿了衣服,可是却响起了一阵金属交击声……暗器正好是打在了裴翾胸前的铁片之上……
“什么?”龙奎吃了一惊,看着他射出去的暗器齐刷刷往下掉,这让他难以置信。
“狗贼,你居然用暗器?”裴翾大怒!
龙奎一击不中连忙后退,可裴翾哪里会放过他,一手猛地一探而出,抓向了龙奎的胸口!龙奎吃惊,连忙伸出一只手来抓裴翾的手,可裴翾手腕一翻,猛地一下反抓住了他的手!
“悲欢掌!”
龙奎见一手被抓,另一手猛地朝裴翾胸口打来!
“砰!”
他那真气氤氲的掌毫无意外的打在了裴翾的胸口上,这一掌他用了十成的力道,可却被一道更为庞大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呃啊!”
这一反弹,弹的他那一只手虎口都裂开了,一缩回来,手都在抖……
现在的裴翾,已经知道将内劲聚集到一点的用法,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已经得心应手!刚才他将内力聚集到了胸口,正好硬接了龙奎这一掌,成功让龙奎吃到了苦头。
“他妈的,你说比试,我就跟你比试,本想点到为止,可你居然用暗器,那就怪不得我了!”
裴翾说完,抓着龙奎的那只手猛地一扭!
“咔嚓!”
“呃啊啊啊!”
龙奎痛的尖叫了起来,那只手一下被裴翾扭断了!龙奎一手被废,另一手也虎口裂开,双手几乎都不能动了,可他还有双脚,他想都不想,抬起一条腿就踢,可裴翾也猛地一踢!
“砰!”
裴翾出脚快,一脚踢在了他膝盖上,顿时痛的他一个趔趄……
“哒!”
裴翾一手抓去,趁着龙奎身形不稳之际,一下抓住了他的胸口,另一手一探,又拿住了他的腰带,接着,裴翾大喝一声!
“起!”
龙奎被裴翾直接举了起来!
“去!”
裴翾抡起龙奎,直接从三楼屋顶朝着下边的街道上猛地一掷而下!
“哗!”
所有武林人士大惊,这龙奎刚刚还跟裴翾打了个平分秋色,怎么转瞬之间就被打成这样了呢?
“啊啊啊啊!”
“帮主!帮主!”
龙奎惨叫着,飞速自空中往下坠,南龙帮的人见状,连忙一跃而起上去接人,可就在这时,裴翾手一抖,捏出一柄飞刀,随后朝着龙奎一甩!
“噗!”
就在南龙帮的帮众接下龙奎时,龙奎的后心窝也被插上了一柄飞刀……
龙奎当场双眼一瞪,口溢鲜血,然后脖子一歪,就死了。
所有江湖人士哗然,这……这就杀了吗?这南龙帮帮主,就这么死了?
刚才不是说比试比试吗?
裴翾立于屋顶,伸手一吸,将地上的四根铁针拿在手里,对下边人道:“你们南龙帮,先是在我饭菜里下毒,刚刚比试的时候,龙奎这厮,说好的比试,居然用暗器偷袭!落到如此下场,也怪不得我了!”
裴翾说罢,纵身一掠而下,落在了龙奎的尸体面前,吓得周围一圈的南龙帮帮众纷纷远离……
“没错,我刚才也看到了,是龙奎先用的暗器偷袭,可是被玄鹰挡下了。”说话的是之前那个蒙面刀客。
“不错,我也看到了。”白衣剑客也站了出来。
很多江湖人士也纷纷从屋顶跳下来,站在了裴翾身后,这让南龙帮的帮众们惊恐了起来。
“带着龙奎的尸体,滚!”裴翾手一挥。
南龙帮帮众面面相觑,眼看激起了众怒,一个头领随即手一挥,这些黑衣人全部撒丫子溜了……
看着这些人离开,姜楚等人也松了口气。姜楚连忙到裴翾面前来,问道:“裴潜,你没事吧?”
裴翾笑笑,拍了拍胸口,那几块铁板“咣咣”作响。
“多亏了这个,不然就难说了。”裴翾道。
“还好还好,今天吓死我了。”周燕拍着胸口道。
这时,昭武派的人走了上来,为首那个男子道:“玄鹰阁下,在下昭武派顾惠。今日是在下眼拙,错怪了阁下,还请阁下勿怪。”
“好说好说,看来你们昭武派也是侠义之辈,之前没伤到你们吧?”裴翾拱手道。
“伤到了……”那个女弟子捂着腰道。
“呃,对不住了姑娘,我还有事,得走了。”裴翾朝着那女弟子一拱手。
“且慢!”
蒙面刀客跟白衣剑客喊住了裴翾。
“两位何事?”
蒙面刀客跟白衣剑客忽然齐齐下跪:“大侠,我等武功低微,流落江湖,一心想寻师学艺,今日见大侠武功如此之高,还望收我等为徒!”
“呵……”裴翾笑了,“我自己都不像个人,还带徒弟啊?”
“大侠,请收下我们吧!”白衣剑客说道。
裴翾摇了摇头:“我收不了你们,我自己都快没命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讶无比,昭武派的人也是惊呆了。
裴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看,我眼中有两个红点,这便是致命的东西。”
昭武派的顾恵问道:“什么致命的东西?”
“我在南疆,跟随朝廷大军打仗,在剿灭傩蛇门时,中了傩蛇门老祖的蛊毒,我得去忙着解蛊了。”裴翾解释了一句。
“这……”蒙面刀客与白衣剑客眼中露出了踌躇之色,可裴翾的眼睛骗不了人,那两个红点的确是真的。
“诸位,若我以后还活着,就后会有期了。”裴翾说完,带着姜楚等人便朝自己的马而去。
走了几步之后,裴翾忽然回头:“我没有去过镇南关以南的地方,你们说的天地冥书,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
所有江湖人士再次一愣。
裴翾四人找到马之后,在江湖人士们的目光中,纵马便朝着东北方而去。
出城之后,裴翾对四人道:“咱们要加快脚步了,我感觉我们还会遇到找麻烦的人!”
“嗯。”姜楚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咱们快点走。”周安也道。
四人加速纵马,一路猛冲,直到再度冲入原野之中,冲到马没了力气,才停了下来。
“歇着吧。”裴翾来了一句。
四人翻身下马,放马去吃草,可两个姑娘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
“裴潜,咱们走太快了,都没来得及买些干粮,现在肚子饿了怎么办?”姜楚捂着肚子说道。
“没事。”裴翾随即从囊袋里掏出了小鹰来。
只见他跟小鹰嘀咕了几句之后,小鹰立马就飞走了。
“嗯,你刚刚跟小鹰说什么了?”姜楚好奇问道。
“叫它打猎去了。”
“打猎?”
“对,一会它就回来了。”裴翾随即看向周安:“周兄,捡些柴火,咱们烧火吧。”
“好!”周安答应下来,然后就去捡柴火了。
四人选择在一条小溪边露营,马儿放在下游吃草,很快,溪边的一处草地上就燃起了篝火来。没过多久之后,小鹰飞了回来,爪子上抓着一只肥兔。
裴翾取下兔子后,挥挥手让小鹰离去了。
等兔子被扒皮去内脏,洗好放在火上烤时,小鹰又回来了,这次爪子上抓了一条鱼。
“它还能抓鱼?”周燕惊讶不已,从没听说过猫头鹰还能抓鱼的……
“对。”裴翾取下那条鱼后,又挥挥手,让小鹰飞走了。
“裴潜,你有没有良心啊?老让小鹰去抓,你怎么不去呢?”姜楚质问了起来。
“我去了,万一有人来找你们麻烦,把你们抓起来了怎么办呢?”裴翾反问道。
姜楚愣住了。
“江湖险恶,你又不是不懂!你还记得猛虎帮的人怎么对你的吗?”裴翾又问道。
姜楚被问的低下了头。
周燕道:“裴大哥,这也不是个事啊,你看,我们三个跟你一比,就是三个累赘……要不,你教我武功吧?”
“教你?”裴翾看着周燕,一脸不敢相信,这丫头居然想学武功?
“对!”周燕坚定点头,“我在梓华山见识了那场惨烈的大战,我也想保护我哥,保护我自己,或者,保护你。”
周燕那酥软的声音差点让裴翾心跳加速,他不敢直视周燕的眼睛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周姑娘,学武太苦了,你会做饭就好。”
“凭什么?我就不会做饭!”姜楚叉腰道。
“你?你不会做饭还有理了?你去找你那天下第五的尼姑去,别来烦我。”裴翾说着,就抽出匕首,走到溪边就开始处理那条鱼来。
“你居然瞧不起我?”姜楚又来气了。
“不是瞧不起你,姜大小姐,你有勇有谋,你可以统帅千军万马,可你学武真不行。”裴翾平静道。
“我非要学武给你看!早晚有一天,亲手打败你!”姜楚倔脾气上来了。
“行!”裴翾将那条鱼丢过去,然后递过匕首:“来,你先把这条鱼弄干净!”
“你!”
“我来吧!”周燕利落的拿起鱼,又接过裴翾的匕首,就开始料理起那条鱼来。
这时,周安走过来道:“裴兄,你教我吧。今日我看见那些江湖人士施展轻功,我也想学。”
裴翾看向周安:“真想?”
“真的!”周安重重点头。
“好,等晚一点,我就教你练气。”
“好!”周安相当高兴,若是他也能飞檐走壁,一跃二三丈高,那就不得了了。
谁还没个武侠梦呢?
太阳落山之际,小鹰再次飞回来了,这一次,它带回来一只大老鼠。一只足足一斤多重的大老鼠。
“来,姜大小姐,你把这老鼠去处理一下。”裴翾将老鼠扔过去,笑道。
“啊!”
姜楚吓得连连后退,她可最怕老鼠了!
“呵,你连范柳合河都不怕,你还怕老鼠?”裴翾嘲笑了一句。
“你懂什么?这玩意看着就恶心!”姜楚不满道。
“我来吧。”乖巧的周燕抓起老鼠尾巴就提了过去,一点都不害怕。
“你看看人家周姑娘,好好学学,你那大小姐脾气改改行不行?”裴翾说道。
姜楚重重哼了一声,朝裴翾翻了个白眼。
裴翾也撇过头,将鱼叉在树枝上,就放在篝火边烤了起来,而另一边,最早抓回来的兔子,已经烤的金黄流油了。
姜楚跑到周燕那里,看着周燕利落的将老鼠扒皮,然后剁掉脑袋,接着取出那恶心的内脏……姜楚看着看着,蹙眉问道:“周妹妹,这老鼠也能吃?”
“当然了!”周燕笑笑:“姜姐姐,这是田鼠,吃的是谷物跟草根,味道相当肥美的,我们乡下,一到收庄稼的时节,就会扒老鼠洞,这种大田鼠就是最好的肉食。”
“啊?”姜楚不敢相信,田鼠肉肥美?
“是啊,我们乡下人,平时猪肉都不一定买得起,这种田鼠,从小就吃。”周燕补充道。
“呃……”姜楚说不出话来了,自己是大小姐出身,家里从来就不缺肉食,她没想到周燕以前过得是这种日子……
“姜姐姐,跟着裴大哥有肉吃已经很不错了,我也不敢奢求太多的。”周燕又道。
“你真是……哎……”姜楚感觉一阵心酸,看着这周燕这么能干,可自己连菜都不会做,甚至老鼠都怕,还一天天闹大小姐脾气……
真是要被她比下去了呢……
“我来帮你!”姜楚说着,抢过那老鼠,就开始在溪水里清洗了起来。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四个人终于是吃上了热腾腾的烤肉。
兔肉肥美,自不必说,鱼肉鲜美,也让人回味无穷,而那老鼠肉,更是让姜楚眼前一亮。
“喔,这老鼠肉居然这么好吃的吗?好香啊!”姜楚惊呼道。
“少见多怪。”裴翾说了一句。
“行……”姜楚没发脾气了,直视裴翾:“我承认,我很多东西都不会,很多事情没尝试过,但是你放心,以后我都会学的!”
“哦,那你慢慢学。”裴翾丢下一根兔腿骨,擦了擦嘴巴,然后看向了周安。
周安见状,也擦了擦嘴巴,然后起身跟裴翾走向了远处。
周安自然是去跟裴翾学练气的。
两人走到一处草坡上,裴翾盘腿坐下来,周安也跟着坐了下来。
“盘腿,直身。”裴翾淡淡道。
周安立马学着裴翾,盘着腿,直起了身子。
“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周安照做。
“吸气。”
周安吸气。
“呼气。”
周安慢慢呼气。
“长吸气,然后感受气在你体内的流动。”裴翾说道。
周安瞪着眼:“怎么感受?”
“气自鼻入,流入肺腑,途经水突,气舍,俞府三个穴位,你可曾感受的到?”裴翾问道。
“啊?什么穴位?”周安一脸懵。
裴翾眼神一滞,看来这周安啥都不懂啊……
“穴位你不知道吗?”
周安摇头。
裴翾见状,伸出手指,一下点住周安的气户穴,这让周安身体顿时一僵,感觉呼吸就不畅了。
“我刚才点住的,是你的气户穴,你再呼吸试试?”
周安呼吸起来,可怎么呼吸怎么别扭,很快气息就紊乱了。
裴翾随后给他解开了穴道,周安这才呼吸畅通了起来。
“练武之人,最讲究的,就是气息。来,我教你。”
裴翾说完,就开始指导了起来……
而两个姑娘守在篝火边,看着那两人在草坡上相对而坐,不停地打着各种手诀,而裴翾时不时起身帮周安摆弄着姿势,顿时就聊了起来。
“看来裴潜在帮你哥练功呢。”
“嗯。”周燕嗯了一声,随手将一根树枝扔进篝火之中。
“你不想学吗?”姜楚问道。
“想啊。”周燕低头道。
“那你也去啊!”
周燕摇头:“如果裴大哥想教我,自然会喊我的。”
“傻姑娘哟,这个东西你不上杆子去求,他才不会教你呢!”姜楚嘟囔了一句。
“真的?”周燕猛然抬头。
“嗯。”姜楚点头。
于是周燕立马就跑向了那边去了!顿时让姜楚目瞪口呆!
然后,那边草坡上,就成了三个人了……周家兄妹盘坐在裴翾面前,听着裴翾的说教,然后手里打着手诀,练着呼吸吐纳……
姜楚顿时生出了一股落寞之感。
忽然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只见小鹰落在了她面前,嘴里叼着一只田鼠,歪着脑袋看向了她,似乎想将田鼠喂给她吃。
“啊,小鹰,我不吃。”姜楚朝小鹰摆摆手。
小鹰似乎懂了,自己在地上就啄食了起来。
姜楚笑了笑,摸了摸小鹰的耳羽簇,又看向那边三人,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自己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不,是两个……
想起刚刚自己跟周燕说的话,她忽然站了起来,也朝那边跑了过去!
她也不能落后于人!
第141章 水上遇袭
“气之道,命之门,养气可聚力,可定神,能使耳目常新,五感聪灵。气之清浊,左右人之浮沉,浮则气浊体虚,沉则气清心明……”
“喂!裴潜,你能不能说人话?”
姜楚打断了正在背着手念话的裴翾。
裴翾一回头:“你难道听不懂?”
“听得懂……可是,可是我要的是你那样的内力,不是什么气清气浊,体虚心明……”姜楚道。
“姜大小姐,你太浮躁了,虽有锐气,可心思太繁杂,你这样是练不了气的。”裴翾背着手教育道。
“好好好,我沉下心来,你继续念,可以了吧?”姜楚说道。
“不用了,你可以到旁边蹲上一个时辰的马步,然后你就能沉下心来了。”裴翾笑道。
“蹲马步?”
“对,就像这样。”
裴翾说着双手握拳,双肘一退,顶着肋下,双腿一跨,大腿跟地平行,小腿如柱子一般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个我也会!”周安当即道,“这马步是练下盘的,我看别人练过。”
“对!周兄说的不错,姜大小姐,你去练这个先。”裴翾对姜楚说道。
“好。”
姜楚答应下来,然后照着裴翾的姿势就蹲起了马步来,你还别说,这丫头还蹲的很标准。
接着,裴翾吹响了一声口哨,唤来小鹰,然后手一指,让小鹰飞到了姜楚头上。
“喂!你干嘛啊?”姜楚顿感头上一沉,大为不满道。
“小鹰会监督你的,你就顶着它顶一个时辰吧。”裴翾轻描淡写道。
“你……”姜楚抿着唇,强忍下了这口气,老老实实的蹲起了马步来。
而裴翾,则继续传授着周家兄妹练气之道,他嘴里不断念着,周家兄妹仔细听着,渐渐的,两人的呼吸慢慢有了些许变化……
“对,就这么来,呼吸绵长,则气力能蓄于丹田。”裴翾对周家兄妹说道。
而另一旁的姜楚却瞪着眼,一脸懵,呼吸绵长?什么叫呼吸绵长?
看着周家兄妹跟着裴翾打手诀,跟着裴翾做呼吸,她也学了起来,不同的是,别人是坐着的,她是站着的……很快,蹲着马步的她,双腿就受不住了……
好酸!
姜楚很想喊出来,可想起裴翾不喜欢搭理她的样子,咬着牙,忍了下来……不就是一个时辰吗?我蹲给你看!
要强的姜楚就这么蹲了下来,虽然腮帮子气的鼓鼓的,可那股倔劲让她扛住了腿上的酸痛。
裴翾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这妮子还真能忍啊,双腿都开始抖了,居然一声不吭……嗯,到底是将军之女,有两下子……
半个时辰后,裴翾跟周家兄妹停了下来。他走到姜楚身边,看着闭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抖着双腿的姜楚,呵呵一笑。
“喂,可以了。”裴翾轻轻推了姜楚一下。
“啊……啊啊啊!”
谁料绷的老紧的姜楚被裴翾这么轻轻一推,居然以一个蹲腿的姿势直接就朝后边倒去!头顶的小鹰都被她吓飞了。
裴翾连忙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姜楚,这才让她没有摔倒……
“呼~呼~”姜楚大口喘着气,发抖的双腿并拢了起来,跺了几下脚之后,这才勉强站稳。
“姜大小姐,不要逞强,不行你就直说,我们不会笑话你的。”裴翾淡淡道。
“不过区区一个时辰而已,你看我不是扛过来了吗?”姜楚捂着膝盖道。
三人闻言同时沉默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姜楚诧异道。
“才半个时辰呢……”裴翾嘀咕了一句。
“唔……”姜楚关上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行了,天色也黑了,早点休息吧。”裴翾拍了拍姜楚的肩膀,从她边上走了过去。
四人回到篝火前,坐了下来。时来寒风起,夜间透人凉,周燕捂着胳膊道:“今晚怎么这么冷了?刚刚还没感觉到呢。”
裴翾道:“这不是岭南了,现在还是正月,夜里凉很正常,看来你是穿少了衣服。”
“哦……”周燕低下了头,朝篝火凑近了一些。
“对了,裴潜,我忽然觉得,白天的事不对劲!”姜楚道。
“哪里不对劲呢?”裴翾看向了姜楚。
“就那南龙帮,来势汹汹,可是却虎头蛇尾,帮主上来跟你单挑输了之后,几百号人居然就这么撤了?”
“那你觉得他们该怎么样呢?”裴翾好奇问道。
姜楚想了想:“我如果是南龙帮的帮主,想要堵住你,定然是选择一个无人之处,以人数优势来将四个人逐一击破。可他却偏偏选择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动手,还当着那么多江湖人士的面,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姜大小姐,你是以带兵打仗的眼光去看的,你并不了解这些江湖人士熟悉的做法。我虽然也觉得疑惑,可疑惑的地方跟你不一样。”裴翾低头看着火堆道。
“哪里不一样?”姜楚好奇极了。
“他先是暗中下毒,被我识破之后,便派人上来威胁恐吓,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
“这只是试探吗?”周燕惊道。
“不错,结果威胁不成,直接动手,被我杀了几十人后,知道我不好对付,于是帮主就出来了。”
“可那帮主虽然看着挺厉害,也不是你的对手啊?”周安道。
“对!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而已……因为当初还有那么多江湖人士在场……”裴翾解释道。
“喔!”周燕似乎明白了,“所以,那个帮主,是故意送死的?”
“十有八九就是故意送死的……我猜,我已经被我的仇家盯上了,这些人,不过是些过河的卒子而已。”裴翾道。
“过河卒子?你的意思是?”姜楚似乎也明白了。
“对,既然有过河卒,那就有车马炮,背后,还有个藏得很深的老将。”裴翾凛神道。
“而那个老将,也就是你的仇人?也就是裴家村之案的幕后黑手?”姜楚一口气道。
“我猜是的。我们不是之前遇过一个盗墓贼吗?加上这次这个南龙帮帮主龙奎的话,不难猜出,有人趁着我们攻打镇南关之际,偷偷潜入了南越古国的王陵,盗走了很重要的东西!除了那金箔古书之外,应该还有一本书。”裴翾分析道。
“天地冥书?”周燕说了出来。
“对!”裴翾随后从胸口拿出那几块铁片,说道:“这是玄黄真经,是练气与通脉的武学奇书。而天地冥书,我猜,是比玄黄真经更厉害的东西……”
“对了,那阿鼻侯的棺材上写的,我还记得。”姜楚说着,就念了出来。
“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
“对,你说的有道理。或许我们弄错了,这金箔译书并不是那些盗墓贼真正想要的,或许那天地冥书才是他们的目标。”裴翾说道。
“而那本书,也就是范柳合河叛乱的根源?”姜楚说道。
裴翾没有点头,他还不敢下定论,因为线索只有这么多。
“那不是坏了?叛军虽然被击败了,可他们守护的王陵却被盗了,这不是……”姜楚忽然想到了这个。
“这些人真是害人不浅,太可恶了!”周燕愤愤道。
“对,这些蛆虫才是动乱的根由。我相信陈帅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朝廷的,剩下的,只能看我们那位皇帝陛下了。”裴翾带着叹息道。
“那咱们呢?你刚刚说那个南龙帮不过是过河卒,还有车马炮呢!”姜楚忧心忡忡道。
“嗯,咱们这一路并不平静,恐怕不能陆路了。”裴翾道。
“那咱们怎么走呢?”周安问道。
“咱们到零陵后,买一条船,顺湘水而下,昼夜不停。而且,咱们要改头换面,隐蔽行事。”裴翾对三人道。
“这样吗?”
“对!”
裴翾坚定道。
“好!咱们休息一夜之后,就赶往零陵。”姜楚同意了。
于是乎,四人就两两一组,靠着篝火,过完了这一夜。
一夜过后,四人快马直冲,于正月二十八日中午,抵达了零陵城,改头换面之后,在城内买上了一些生活用的东西,又在湘水边的码头上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船,然后便顺流往下而去。
走水路,按道理是可以比陆路快的,因为陆路马需要休息,可走水路却是顺流而下,船却可以不休息。
但有个问题是,这条船不大不小,是个长长的菱形,虽然容得下四人四马,可却没有雇桨手。所以白天,都是周安跟裴翾在划桨,要快的时候就两人一起划,慢的时候就一个人在船头划。
摇桨自然也是个累活。而还有一个累活,便是喂马。
喂马的事自然落到了姜楚头上。不仅要喂马,还要铲马屎,扫马尿……
而周燕,则负责做饭菜,几人买了一些木炭,还有铁锅,小灶等做饭的东西,就可以在船上直接做饭。
四人分配好了之后,就这么顺着湘水,一路往下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追他们的人,也已经到了零陵城内。
在零陵城内的一家客栈之中,一间宽大的客房之内,聚集了一群身穿便衣的人,这些人一个个面色狠厉,眉宇之间都带着杀气,显然不是好相与之辈。
站在这群人面前的,是一个戴着花脸面具的男子,只见他披着长袍,在这些人面前踱着步子,似乎在等什么。
很快,一个穿着破麻衣,戴着旧布帽,一副渔民打扮的汉子推门而入,走到那花脸面具男面前道:“启禀帮主,玄鹰四人不见了!”
“不见了?”花脸面具男瞳孔一缩,死死盯着这个渔民打扮的汉子,“他们不是进了零陵城吗?”
“是,上午看见他们进了零陵城,可我们的人跟丢了……”汉子低头道。
“城外各个路口都没看见?”
“没……”渔民打扮的汉子答道。
“那就是走了水路了……”花脸男一下就想到了。
“帮主,那我们去追!”一个虬髯大汉喊道。
“追个屁!”花脸男大喊道:“就凭你们,岂是那玄鹰的对手?龙奎已经丧命,咱们可不能再贸然出击!”
“愿闻帮主高见!”渔民汉子拱手道。
“拿地图来!”
很快,一张地图就摆在了花脸男眼前,花脸男指着地图上的湘水,手指一滑,滑到零陵北边百十里处的一处江面,淡淡道:“此地,名叫龙喉湾,江面狭窄,水下极深,两侧都是陡崖,是最适合伏击之地!”
“那我们……遴选精锐,带上器械,从陆路骑马跑到那里,提前埋伏他?”虬髯汉子道。
“埋伏容易,可若要取玄鹰的性命,却不容易……你们最好想个万全之策。”花脸男道。
“万全之策?”手下人思索了起来。
而这间客栈的另一边,一处雅间之内,一群穿着蓝底黑纹长袍的人也聚集在了一起,而他们对面,则坐着一个须发皆白,脸色红润,双眼如炬的老人。
此人正是昭武派的大长老,顾念岚。
顾念岚,天下排名第十,在连青云之后。然而,这不过是朝廷的排名而已,他年岁已逾古稀,接近二十年未曾出过手,至于他的深浅,江湖上一直有着异议。
他是昭武派掌门徐崇的师兄,徐崇天下排名第四,有人认为,顾念岚最少都该跟排第五的慈心师太并列……而有人则认为,他还不如连青云,因为在这二十年间,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后来病好之后,也没有出过手,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深浅。
谁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排的……
“大长老,咱们是否该前往南疆,追寻天地冥书?”顾惠问道。
“不急。”顾念岚淡淡道,“你们已经见过那玄鹰了吗?”
“是的,此人武功极高!我等联手都不曾挡住他一掌。”顾恵答道。
“他中蛊了?”
“对,他眼中的确有红点,确与常人不同。”顾恵老实答道。
顾念岚点点头:“看来那天地冥书没有在他身上。”
“那大长老,咱们该怎么办呢?天地冥书在南疆现世,咱们恰好得知此消息,难道不去夺了吗?”昭武派那个女弟子问道。
“呵呵……”顾念岚笑了一声,看着那女弟子:“颜华啊,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夺?跟谁夺呢?”
“这……”名叫颜华的女弟子说不出来了。
“有没有可能?这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放出的消息呢?试想,谁拿了这种东西会四处张扬的?况且,朝廷大军还在南疆,江湖人士若是都跑南疆去争夺,岂不是送死么?”顾念岚淡淡道。
“那万一是真的呢?”顾恵问道。
“若是真的,来的就不止这些小帮小派了……只怕独孤凤这种魔头都会来,可是,你们目前听到有关魔教的消息吗?”顾念岚说着看向了这群弟子。
弟子们纷纷摇头,谁也没看见魔教的人。
“可是,那南龙帮,为什么就盯上玄鹰了呢?”颜华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顾念岚赞许的看了颜华一眼,“玄鹰在南疆出生入死,甚至中了蛊,或许他在南疆发现了什么秘密,对某些人不利,所以某些人就要对他动手了。”
“那我们?”顾恵似乎想到了什么。
“跟着玄鹰!我猜南龙帮的人还会对他动手!”顾念岚目光一凛,“不管怎么样,他曾经替我们除去了胡迢这个叛徒,咱们该感谢他才是。”
“是!”
于是乎,就在南龙帮的人谋划阴谋之际,昭武派的人也做出了行动。
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月二十八日傍晚,裴翾四人乘着船,抵达了一处狭窄的江面。只见这处江面两岸,崖壁高耸,极为壮观。江面前方数里之外,似有一块江心沙洲,沙洲将江面一分为二,宛如张开的龙口一般。
“这地方叫什么?”摇桨的裴翾感叹了一声。
这时,周燕端着一碗饭食前来,送到裴翾手边:“裴大哥,下午我们靠岸买菜的时候跟渔民问过了,这儿叫龙喉湾。”
“龙喉湾?原来如此!”裴翾点点头,随后放下了桨,接过了周燕递来的饭食。
周燕做的饭菜一如既往的好吃,也不知她为何能有这般手艺……裴翾有些感慨,这丫头真是心灵手巧,谁娶了还真是福分……
可他也只能想想罢了……周燕才十八岁,自己都快二十六了,别的男人二十六早就抱上好几个娃了,他已经算是老男人了,这朵鲜花他不敢采,不敢误人青春啊……
裴翾吃完饭,已是夜幕降临了。当夜无月,船头仅有一盏渔灯照明,裴翾摇桨摇的浑身发热,于是脱下了身上其他衣裳,仅穿着一件汗衫,夜里他也不敢多休息,既然被人盯上了,还是快点甩掉那些苍蝇好。
可就在裴翾准备将船划出龙喉湾时,他顿时眼神一变,接着就捂着头嘶喊了起来……
“啊!!!”
裴翾头疼再度发作,让他痛不欲生,身子差点都掉进了水里!好在周安闻讯冲过来,死死拽住了他,没让他落下去。
“裴兄,撑住啊!”周安大喊道。
“我……我痛……痛……”裴翾大声喊着,指甲都掐进了周安肉里头,给周安都掐出了血来。
与此同时,两个姑娘也从船舱里冲了出来,看着头疼发作的裴翾,顿时一脸慌张,这该怎么办?
“他头疼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上次是二十一发作的。”周燕道。
“那怎么办?快想办法啊!”周安大喊着,他都快抱不住裴翾了。
姜楚见状,直接拿起一旁小灶上的铁锅,大喊道:“我来把他打晕,让开!”
姜楚铁锅一甩而来,周安连忙让开!
“梆!”
这铁锅重重的砸在了裴翾脑袋上!
周燕惊得张大了嘴巴,姜楚你是跟裴大哥有仇吗?
裴翾被这一铁锅打的一个趔趄,可是却没有晕倒,反而铁锅却被裴翾的头撞的锅底都撞出了一个凹洞……
“妈的,姜楚你……”裴翾捂着头,指着姜楚,差点气的要动手……
正在此时,忽然小船一阵摇晃,接着,就开始在江面上打起了转转来,让四人顿时一阵左摇右晃……而裴翾,差点落水,还好姜楚一把将他拉住了。
“不对,这船,怎么往悬崖那边去了!”周安大惊。
“砰!”
船底下忽然传出一阵撞击声,四人再度一晃,姜楚顿时意识到了不对劲:“船下有人!”
“我不会水啊!”周燕惊呼。
“这下边,我也看不清啊……”姜楚也惊呼。
周安急的不得了,裴翾还捂着头,一脸痛苦,可是船已经不受控制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正当此时,忽然船一侧的水面上,探出一个头来,那人伸出手,拿出一只吹筒,对着船头上的裴翾就是一吹!
“叮!”
那支吹箭一下打在了裴翾的面具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妈的!”
周安大怒,抄起手边的桨,照着那人的脑袋就是一砸!可那人却飞快的躲进了水中,周安只拍起了一阵水花!
忽然,另一侧再度冒出一个头来,那人也同样拿着吹箭,作势就要对着裴翾吹冷箭!
“死水鬼,去死!”
姜楚拿起铁锅猛地一甩!
“梆!”
铁锅正中那人额头,当场将他砸的翻了白……
“这帮人,要致我们于死地!”周安大声道。
然而,这不过是开胃菜而已,很快,船底下就再度传来了撞击声,接着,周燕就大喊了起来:“船舱,船舱进水了!”
头痛不已的裴翾,终于是被激怒了。
他大喝一声,纵身一跃,便跳入了水中!
“裴潜!”
“裴兄!”
姜楚周安大喊着,可裴翾却消失在了黑暗的水面上……
很快,船底下传来了水流的激荡之声,接着,好几具尸体从船底下翻了上来,在船头那渔灯的微光下,船侧翻出了暗红色的血水来……
裴翾忍着头疼,在船底下大开杀戒!
“妹妹,快拿东西堵住漏水的地方,船不能沉!”
周安大喊道。
“好!”周燕连忙手忙脚乱的拿东西去堵船舱的破洞。
可就在她拼命拿东西堵那个破洞时,忽然船身猛地剧烈一动,船尾处直接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
四匹放在船尾处的马都嘶鸣了起来,急的姜楚跟周安连忙朝船尾处跑。可他二人刚跑到船尾处,便发现裴翾双手扒在了船檐之上,大口吐着污水……
“裴潜,你没事吧!”
姜楚连忙伸手去拉,可忽然裴翾一抬头,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怕的脸,以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姜楚当场吓得往后一退,可勇气却驱使着她再度上前,一把抓住了裴翾的手。
“上来啊!”姜楚拼命的拉,可怎么也拉不动裴翾……
“周安!周燕!”姜楚朝另外两人大喊,可周燕是跑出来了,但周安却仍然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你们看,前边是什么?”周安朝着前方的江面上一指。
只见前方的江面上,出现了无数灯火,显然,那不是火把便是渔灯……
好不容易将裴翾拉上来的姜楚,转头一望,顿时花容失色。
前边起码有十几条船,船上的人一个个手持利刃,桨手奋力的划着桨,将船开向了他们的这艘船……
“是敌人!周安,准备迎敌!”姜楚大喊道。
喊完之后,姜楚看着躺在船尾上的裴翾,此刻的裴翾浑身湿透,已经昏厥了过去……
姜楚心一凉,今晚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第142章 还恩
进山知林深,入川知水险。
船漏水,人遇袭,又是在漆黑的深夜之中,谁也不知如何才能自保。
“周安,能划动船吗?”姜楚朝周安大喊道。
“划不动啊!”
周安抄起手桨拼命划着水,可船就是不动。他一转头,借着渔灯的光,只见右侧水中似有一条黑线,从船底下延伸到了不远处的峭壁。
周安立马走到船舷边,抄起手桨一挑,将那条黑线挑出水面,一看,居然是一条铁索!他登时便明白了,这些贼人将铁索绑在了船底,连接着那边的崖壁,让他们的船无法前进分毫。
“可恶!”
周安想伸手去抓那条铁索,可忽然前边火光越来越亮,那些贼人的船也越来越近,那船上的人甚至张弓搭箭,瞄准了他。
“放!”
随着对面一声喊,顿时箭如飞蝗,射向了周安以及船舱,周安连忙丢下铁索,抄起手桨拨开箭矢,边打边退,沿着船舷边一路走,退到了船尾。
小船船头处很快已经插满了箭矢,三人只得被迫躲在船舱后边的船尾处,守着躺在船尾的裴翾。
“姜姑娘,怎么办?敌人已经来了!”
“拿起兵器,杀!”姜楚毫不犹豫的拔出了裴翾的金鳞剑,冲向了船头,可很快,她就被密集的箭矢给射了回来……
“姜姐姐,你没事吧?”周燕问道。
“暂时没事,可等下就不知道了……”姜楚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她看向躺在船板上的裴翾,“裴潜,你醒醒啊!再不醒,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忽然,小鹰从黑暗中飞来,落在了裴翾胸口上。
“小鹰,你能不能把他弄醒?”姜楚问道。
小鹰瞪着圆眼珠看着她,又低头看着躺着的裴翾,却没有任何动作。
它根本就听不懂……
姜楚绝望了。
很快,那边的船已经靠了过来,离这边的船仅有两三丈远,几个大汉纵身用力一跃,就跳到了这边的船头,接着就往船舱冲了进去!
听得船板上脚步声响起,周安立马对姜楚道:“姜姑娘,保护好我妹妹!”
周安提起刀,冲进船舱内,一刀挥出,便砍死一个动他们包袱的杀手!接着,他挥刀横扫,很快跟其他上船的杀手交上了手,周安凭着自己过人的战技,挥刀连杀数人,冲到船头,又一脚将一个刚跳过来的人踢飞!
上船的几人尽数被周安击杀,周安满脸血渍,看着那些逼近的船和船上的杀手,大喊道:“来啊,你们这些狗杂种!”
“上!”
对面的船队中间,一个虬髯汉子手一挥,更多的杀手手持利刃跳了过来!
周安大喊着,挥刀不断与跳上船的人搏杀着,可这些人比刚才上船的身手要好的多,饶是周安如此英勇,可被五六个人围攻,他也有些手忙脚乱!
但是他身后有着他唯一的亲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挥着刀拼命的朝前砍,很快又砍翻一人!
眼看五六个人都拿不下周安,虬髯汉子顿时皱眉,这时手下人道:“老大,咱们何不直接射火箭呢?”
“啪!”
虬髯汉子直接给了说话的手下一巴掌,怒道:“蠢货!万一宝贝在船上,岂不是也被火烧了?再者说了,一旦起火,万一他们抱着宝贝跳船呢?”
“是是是……”手下人捂着脸说道。
随后,虬髯汉子拿起了弓,搭上了箭,对准了正在船头厮杀的周安。
周安仍然在拼命搏杀,而姜楚则在船尾守着裴翾,她不敢远离,而周燕,更是个弱女子,也无法跟他哥一样挥刀杀敌,也只能躲在这里。
姜楚听着船头的兵器碰撞声,心念一起,忽然抓起小鹰,对它道:“小鹰,快去帮忙!裴潜我来保护!”
说着,姜楚就抓着小鹰,朝周安的方向一丢!
小鹰振翅而去!
船头的周安仍在拼命,他奋力搏杀着,很快便发现一个杀手气力不支,他大喝一声,猛地一刀砍去,那杀手持刀一挡,可根本挡不住,持刀的手被压下,周安一刀劈下来,直接劈在了他脑门上,顿时劈的他额头鲜血飞溅。
“去死!”
周安随即一脚将那人蹬下船,然后一个转身,又躲开了旁边杀手杀过来的刀剑!
正当他调整身形之际,忽然一支利箭射了过来,一下射中了他的肩窝!
“唔啊……”
周安顿时一个踉跄,连退数步,可杀手们再度朝他杀来,他只得忍痛挥刀抵挡……
虬髯汉子见周安中箭,冷冷一笑,再度拿着长弓,搭上了箭矢,然后单眼闭上,瞄准了起来。可就在这时,两只鹰爪从天而降,他大惊,一抬头!
“呲啦!”
“哇啊!”
虬髯汉子面门被两只巨大的鹰爪抓中,当场惨叫一声,一下倒进了水中!
“老大!”
“老大!”
虬髯汉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偷袭……而且是被一只鹰……
猫头鹰不同于其他白天行动的鹰,它夜晚飞行几乎是没有声音的,这也就让人猝不及防。
杀手们连忙跳下水去捞人,而小鹰一击过后,忽然回旋过来,扑向了围攻周安的人!
周安中箭,气力不加,不多时,他手中刀就被人打落,腿上也中了一刀,正在他危难之际,小鹰来了!
一个杀手举刀就要劈死周安,可忽然巨大的鹰爪从侧面抓来,一下就将他的脸颊抓个稀烂,杀手惨叫着,滚落一旁,结果被同伴的刀一刀砍死……
小鹰上下飞腾着,很快帮助周安脱了困,可周安也几乎无力再战了……
而落水的虬髯汉子也很快被捞了起来,湿漉漉的坐在了船头,捂着半张惨兮兮的脸,指着周安大怒:“给我杀了他!上!”
更多的杀手再度跳上裴翾的那艘船,朝着周安等人逼了过来,周安正要起身迎战时,却被姜楚一把拖起,拖进了船舱之内!
“周安,你去休息,我来!”
姜楚丢下周安后,拿着金鳞剑就迎上了那些冲过来的杀手!
“姜姑娘!”
周安破口大喊,可现在的他已经精疲力尽,肩头上的箭矢都未拔出,痛的他已经快站不起来了……
“哥……”
周燕急忙上前,扶起周安,眼睛里满是泪:“哥,都怪我拖了后腿,若我也会武功的话……”
“妹妹,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快走!”周安推了她一把。
“我……我怎么走啊?”周燕眼泪汪汪,这一刻,她是真的恨自己没用……
周安无言以对,周燕一不会水,二不会武功,眼下在江上,她根本无处可去。
绝望的周安看着周燕,一言不发,可忽然,他看见了船后方的江面上,火把如云,后边,居然来了一艘大船!
“快去求救!”周安推了周燕一把,然后起身就提着刀去帮姜楚了!
周燕连忙跑到船尾,朝着后方那艘大船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快来救命啊!”
周燕终于发挥了她的作用。
而后边这艘大船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昭武派的人!
船头的顾恵听着声音,立马下令加速划船,大船行驶到近前,顾恵一眼就认出了周燕,这不是玄鹰的人吗?
“果然,不出大长老所料,玄鹰有难,快去救人!”
顾恵手一挥,随后率先一跃而出,朝着裴翾的小船跳了上去!
昭武派的弟子们纷纷一跃而出,跳上了小船,跟周燕问明了情况后,纷纷冲到船头上去帮助周安跟姜楚!
“老大,是昭武派的人!”一个杀手朝着捂脸的虬髯汉子喊道。
“那又怎么样?杀!”虬髯汉子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因为他看到裴翾迟迟没出来,都是他手底下人在厮杀,想来这小子多半是不行了。
杀手们鱼跃而上,一波一波的朝着小船上跳,小船顿时摇晃不已,船尾的四匹马就惊的乱蹦了起来。
“杀!”
姜楚一剑刺死一个杀手,可忽然两柄刀朝她砍来,她一弯腰躲过,一抬头,却发现一柄刀砍下,就要砍中她的肩膀!
“当!”
一个眉细眼尖的女子持剑挡下了这一刀,随后挽个剑花一抖,撇开那杀手的刀后,极速一剑穿透了那杀手的咽喉!
好快的剑!
姜楚惊呆了,原来女人用剑也能如此厉害的吗?
“没事吧?姜姑娘?”颜华问道。
“没事……”姜楚咬咬牙,其实她身上已经有两处伤了。
随着昭武派的加入,战局很快就产生了变化,昭武派的人剑法高超,身手灵敏,很快就将跳上来的杀手杀得落花流水,他们的到来让裴翾等人转危为安,让受伤的姜楚跟周安也松了口气……
原来世间真的有侠!也有行侠仗义的名门正派。
待杀散了船上的杀手之后,顾恵站在船头上,用血淋淋的长剑指着对面船上的人,厉声道:“昭武派在此,识相的滚!”
可杀手们并没有滚,那十几艘船上仍然还有许多人。
“哼,昭武派算什么!一群乳臭未干的东西,也想挡我们南龙帮的路?”
一个声音从杀手船只后方响起,随后,一个戴着花脸面具的男子自夜空中掠出,稳稳落在了虬髯汉子身边。
昭武派的弟子顿时一惊,因为这人落在船上,那船居然动都没怎么动,可见此人轻功之高。
这便是江湖上最强的轻功之一,踏船水不惊!
“你是何人?”颜华厉声问道。
“南龙帮帮主,尹天锡!”
“你们南龙帮帮主不是龙奎吗?”姜楚问道。
“看来龙奎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姜姑娘,江湖上的人说话你可不要信。”颜华对姜楚道。
“那这人能信?”
“这人武功远高于龙奎,恐怕他才是南龙帮真正的帮主!”顾恵沉声道。
“他才是吗?那他天下排第几?”姜楚指着花脸男问道。
昭武派的人纷纷摇头,谁也没听说过南龙帮,更何况帮主了……
“昭武派的小东西,本帮主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徐崇可还远在中原,他可没法来。”花脸男朝昭武派的人说道。
“呵,我们也不是吓大的!”顾恵跟颜华长剑一挺。
“哼,找死!”
花脸男一掌震出,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那冲天的杀气,接着,只见一阵水波涌起,花脸男的掌力带着波浪一路朝着这边船头而来,宛如一条水龙张开巨口,咬向了这艘小船!
昭武派的弟子纷纷变色,这是何等的内力!谁知道江湖上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
“休得放肆!”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彻江面,随后一个苍老的身影自空中落下,落在了昭武派弟子面前,接着他双掌一撒开,朝着左右一震!
“轰轰轰轰!”
水龙还未冲上船头,便被震成了无数水花,甚至就连两船之间也溅起了数道丈余高的水柱!整个江面泛起了一大圈涟漪,江面都为之一荡!
杀手们纷纷捂面,昭武派的弟子也纷纷遮头,抵挡着落下的水花,果然高手出手,就是不一般!
花脸男眼看自己掌力被破,也是震惊无比,待水柱落下,水花散去,他盯着对面船上的人,顿时认了出来。
“顾念岚!”
“我师弟不在,可我在,你也别想翻出什么浪花!”顾念岚捋须道。
花脸男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水滴,又看了一眼全身干干净净,须发飘飘的顾念岚,顿时更吃惊了。
“老东西……”尹天锡咬着牙道。
“尹天锡是吧,竟敢对我昭武派出手,老夫倒要试试你的深浅!”顾念岚战意凛然。
“来吧,老东西,你个连连青云都不如的货色,我倒要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能撑几招!”花脸男也毫不示弱。
“看招!”
顾念岚一跃而出,几乎转瞬间便靠近了尹天锡那艘船,然后他抬手一掌便朝尹天锡打去!
尹天锡也抬手一掌朝顾念岚打来!
“砰!”
“轰轰轰轰!”
两人对掌,周围再度水花四溅!
“额啊啊啊!”
“噗通噗通!”
两人掌力震击之下,旁边的小船都被波及,不少船甚至直接翻了江,武功低微的杀手们纷纷落水,就连那才被捞起来不久的虬髯大汉,也再次落入了水中!
“剑!”
顾念岚右手朝着这边一伸,顾恵连忙将手中剑一掷而去!那剑被掷入空中,直接就被顾念岚吸入了手里!
“刀!”
尹天锡也不甘示弱,一手朝后一吸,同样吸过来一把刀!
“乒!”
刀剑一撞,江面波澜顿起!
随后两人脚踏水花,一路往江上打去,刀来剑往,打的火星四溅,掌来掌去,震的江波荡起!
昭武派的弟子还好,他们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自家掌门还要强得多!可南龙帮的杀手那边就不淡定了,他们可没见过这般高手!而且许多人都忙着爬上船,根本没心思看呢!
姜楚等人眼看强敌被顾念岚引走,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跑到裴翾那里,查看了裴翾来,而周燕也急忙从包袱里翻出东西,给周安处理伤口。
不多时,只听得远处江面上传来了一道闷哼声,接着那尹天锡丢下一句:“顾念岚,老子记住你了!”
而顾念岚,也很快纵着轻功,踏着波涛,回到了这艘小船之上。
“滚!”
顾恵顺势朝着那边的杀手们大喊了一声。
南龙帮的杀手们连忙划船离去了。
姜楚回过头,见这些人终于离去,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姜楚,多谢顾老前辈,多谢昭武派的侠士们仗义相助!”姜楚朝着顾念岚等人拱手行了一礼。
随后,周安周燕也连忙对昭武派的人道谢。
顾念岚看着三人,问道:“玄鹰阁下呢?他怎么了?”
姜楚指着还躺在船尾船板上的裴翾:“他今夜正好蛊毒发了,后来敌人偷袭,他下手杀敌,上来后就昏了过去……”
顾念岚点点头,接着就走向了裴翾,他蹲下来,先是给裴翾把了一下脉,然后又翻开了裴翾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睛,顿时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船,不要了,上我们的大船去。”顾念岚道。
“这……”姜楚有些犹豫。
“放心吧,姜大小姐,老夫认识你父亲,甚至认识你爷爷,你们跟我们一路走,安全些。”顾念岚慈祥道。
“好。”姜楚同意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
当裴翾醒来之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干净的床榻之上。他顿时心中一惊,接着看向四周,这是一间狭小的舱房。而且这间舱房,似乎还在晃。
他当即明白,这还是船上!
正在此时,颜华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她看着裴翾,先是一惊,随后道:“玄鹰阁下,喝了这碗药吧。”
裴翾看着颜华,一下认了出来:“你是……你是昭武派的人?”
“对!我叫颜华!快喝药吧!”
“等等,昨晚怎么回事?姜楚呢?周家兄妹呢?”裴翾问道。
“放心吧,他们都没事,喝下这碗药,一会我们大长老会来见你的。”颜华放下了药,就离开了。
裴翾将目光看向了那碗药,端起来闻了闻,是些驱寒的普通草药,没什么问题。于是他端起药,一饮而尽后,就准备起床。可是朝着左右一看,自己的衣服居然不在!而且他一摸自己的脸,发现面具也没戴!唯独额头那一圈,包扎着一条白布,他摸了摸额角,那里居然起了个大包,想来是昨晚姜楚那一铁锅干的好事……
“姜楚!姜楚!”
裴翾喊了起来,可姜楚没喊来,却喊来了顾念岚。
仙风道骨的顾念岚走到了他面前,捋须一笑:“玄鹰阁下,休息的还好么?”
“你是?”裴翾疑惑起来,他并不认识顾念岚。
“老夫乃昭武派顾念岚,玄鹰阁下,你与我昭武派是有恩的。昨晚你们在江上遇险,是我们恰好碰见了,看来这一切都是缘分呐。”顾念岚客客气气道。
裴翾看着这一脸慈祥的老头,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顾前辈搭救!不知昨晚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呢?”
顾念岚捋起胡须道:“为首之人,自称南龙帮帮主尹天锡!他的武功,并不在老夫之下,是个极为难缠的高手。”
“尹天锡?”
“对,这个名字,老夫从未听过。”
“那南龙帮呢?顾前辈可曾听过?”
顾念岚摇头:“我们昭武派根基在中原,不在南疆,这南龙帮,老夫也未曾听闻。”
“看来这群人,不过是某些人的爪牙而已……”裴翾皱眉道。
“很有可能!所以,我跟姜大小姐建议,你们与我们同行。”顾念岚道。
“这……顾前辈,这岂不是太麻烦你们了?”裴翾不太想欠人情。
“不麻烦,老夫说了,你与我昭武派,是有恩的。”
“有恩?”
“对,你还记得胡迢吗?”
“胡迢?”裴翾摇头,他不记得。
“胡迢乃是我昭武派的叛徒,去年八月,在铜陵,胡迢洗劫当地一家富户,是你出的手吧?后来我们找到胡迢时,他已经被你打的奄奄一息了,你可还记得?”顾念岚道。
“哦……是那个姓胡的疯子吗?挂面胡,三角眼,厚嘴唇,穿着褐色斗篷的那个?”裴翾想起来了,原来自己曾经打死的是昭武派的叛徒啊……果然好人有好报,这昭武派居然就来救他了……
“呵呵呵呵……对!就是那个。所以说,阁下与我们昭武派有缘呢。”顾念岚笑道。
“原来如此……”裴翾点点头。
随后,顾念岚问起了裴翾的姓名来,裴翾如实道:“在下姓裴名翾,字潜云,宣州人士。”
“裴翾,字潜云?好名字。”
“顾前辈,不知我的衣服,还有面具在何处啊?我想起来。”裴翾这才想起自己一直顶着一张那样的脸跟顾念岚说话……
“你的面具,掉江里了,你的衣服,在你的包袱里,姜大小姐给你收着呢,你现在不必起来。”顾念岚沉声道。
“为何?”裴翾感觉到了不对,顾念岚似乎有事。
“老夫昨晚查看了一下,你的蛊毒,相当厉害!照这么下去,恐怕你活不到六月,而且,你最后两个月,几乎会天天头痛,很可能会连四月都过不到。”顾念岚神色相当严肃。
裴翾闻言,脸色也不好看,他很清楚,自己头疼发作的间隔已经越来越短了……
“所以,老夫说你与我昭武派有缘分,老夫可以帮助你暂时压住这蛊毒!可以帮你延长一些时间。”顾念岚忽然说出这种话来。
“前辈果能压制我的蛊毒?不知用何法子?”裴翾连忙问道。
顾念岚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来,打开匣子之后,里边是一排长长的银针!
“我们昭武派,有天底下最强的针法,名曰:续命回魂针。”
“续命回魂针?”裴翾又长见识了。
“对,你坐好,我来帮你施针,这针,得扎在头部的十三个要穴处!”顾念岚说着便拔出了一根银针来。
裴翾答应了下来,眼下,只能相信顾念岚了。
很快,裴翾的头顶便被扎上了十三根长长的银针!
顾念岚扎完后,用真气注入银针之中,一根根慢慢的捻着,真气注入裴翾头顶的穴道之内,顿时让裴翾感觉头部舒爽无比……
顾念岚施针完毕后,拿起一面镜子给裴翾看,裴翾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自己眼睛里的红点,居然小了一圈!
好厉害的续命回魂针!
“裴少侠,这蛊毒虽能短时间压制,可时间最多也只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内,你的头疼不会发作。但你六月前,一定要解掉蛊才能活下来。”顾念岚语重心长道。
“多谢顾前辈!”裴翾由衷的说着,朝顾念岚郑重施了一礼。
第143章 独孤凤
大船随着弯曲的江流,一路驶向了北方。
这个人们口中的盛世,既有战场的血腥,也有着江湖的险恶,更有着无数底层人挣扎的惨象。
对此体会最深的莫过于姜楚了。
正月三十日,姜楚站在船头,望着两岸巍峨的青山,眼前静谧的绿水,长吸了一口气……
脱离了那帮人的追杀,终于是过上了好日子。这昭武派的人果然能处!
这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她耳边响起,她转头,就看见了头上还包着白布的裴翾。
裴翾今天的装束相当难看,额头上那一圈包着白布,一缕头发搭在右脸,遮住了那片伤痕,只露出了一张左脸来。而头顶的头发更是随意挽了一下,然后扎了个纺锤样的发髻,上边斜插着一根木簪。至于身上,则是穿着一身酱色的粗布衣,衣服上褶子不知有多少,也不知洗没洗过……那副样子看上去就像个摇船的桨手。
“姜楚。”裴翾喊了一声,语气相当不客气。
“怎……怎么了?”姜楚有些慌,看着裴翾额头那白布,想起那晚自己的莽撞之举,她就觉得裴翾是来找她算账的。
“我听周燕说,你也受了伤?”
“没事,胳膊上擦了两下而已。”姜楚答道。
裴翾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跟着我,太凶险了……我这个人也不知为何如此多灾多难,老是连累身边人……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离开你?”敏感的姜楚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对,若是我以后解了蛊,活了下来,我再来找你……”裴翾认真说道。
“若是活不下来呢?让我来找你的坟,给你烧纸?”姜楚质问道。
“不烧也行……”裴翾低头回答道。
“你!”姜楚又被气到了,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呢?
“我从来没觉得是你拖了后腿,说实话,你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厉害了……也许我就是个天煞孤星,身边的人都会因为我遭遇灾厄……”
“够了!裴潜,你不要说了!”姜楚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
裴翾沉默了,他沉默的看着姜楚,半张脸上尽是麻木之色。
“我不会离开你的!不管你这蛊解的了也好,解不了也罢,我会陪你走完这段路!我姜楚,绝不是心志不坚之人!若是你真的死了,我也会亲手给你挖坑,送你进棺材,刻下你的墓碑,然后给你烧第一摞纸钱!”姜楚大声道。
裴翾麻木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而姜楚,眼中已经有了泪水。
“那他要是解掉了蛊毒呢?”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两人转头,来人是昭武派的女弟子颜华。
“颜姑娘。”
“颜女侠。”
两人同时开口,跟颜华打起了招呼来。
颜华双手抱着剑,走了过来,笑脸盈盈道:“说的那么悲惨,还上坟烧纸都来了,我看你们不如谈点别的。”
“依颜姑娘之见,我们该谈什么呢?”裴翾问道。
“谈婚论嫁。”颜华笑道。
裴翾跟姜楚同时一怔,然后撇过头,手伏在船栏上继续看风景了……
谈婚论嫁,谈个屁!
裴翾这么想着。
还太早了,还是要回家一趟!
姜楚这么想着。
“好了,两位,看来你们恢复的都不错,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颜华转移了话题。
“颜姑娘请说。”裴翾转过了头来。
“敢问裴少侠,出身何门何派?”
“飞鹰门。我曾是飞鹰门的鹰奴。”裴翾直接答道。
颜华微微一怔:“飞鹰门已经没了吧?”
“没了。”裴翾点点头。
“那你可否考虑加入我们昭武派呢?你放心,我们掌门是通情达理之人,绝不会让你三跪九叩进门还收你拜师礼的!”颜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裴翾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来。”
“那如果你活下来了呢?”颜华继续问道。
裴翾还是摇头:“多谢颜姑娘的好意,我不想加入任何门派,我要回宣州,跟我的那些朋友在一起。”
“裴少侠,我想你误会了,你就算加入了我们昭武派,也可以回宣州跟朋友团聚的。在我们昭武派,寻常弟子,一年之内都可以回家待三个月。至于内门弟子,更是有半年时间可以随意支配。而如果裴少侠加入我们,一年之中最多只要在门派中待上三个月。”颜华解释了起来。
裴翾微微一惊,这昭武派可以啊,居然这么宽松?
他回想起他在飞鹰门的日子,那真可谓是度日如年……
裴翾还是摇头:“多谢颜姑娘的美意,我那些朋友乃是行商的,他们的商队一年到头都要在外边行走,恐怕三个月也难。而且,万一以后我要是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岂不是也要连累你们昭武派?”
颜华垂下了眼帘,微微摇了摇头,看来这人是不愿意加入他们了。
“不过,那位周姑娘,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她一心想要学武,或许她能答应。”裴翾提起了周燕。
“是吗?”颜华挑了挑眉。
“嗯,她是个乖巧的姑娘,不仅才思敏捷,会读书识字,而且做得一手好菜。”裴翾说出了周燕的优点来。
颜华微微颔首:“好吧,那我去问问她。”
颜华说完就抱着剑离开了。
“裴潜,你开什么玩笑,你要送周燕去昭武派?”许久没说话的姜楚问了出来。
“嗯,我没开玩笑,或许去昭武派比跟着我好。”裴翾答道。
“喂,她这么好,你就不想娶她吗?”姜楚随口就问了出来。
“我……我不敢想……你别问这个!”裴翾摆摆手,连忙回船舱内去了。
眼看裴翾直接就跑了,姜楚也是愣住了,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啊!
老实姑娘颜华照着裴翾的话,问起了周燕,结果周燕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裴大哥是我们兄妹的救命恩人,我们这一生都决定跟随他!”
颜华傻眼了,好嘛,一个姜楚,一个周燕,死心塌地的要跟着裴翾,这裴翾那么有魅力?
他那张脸也不好看啊!
颜华百思不得其解。
船仍然在蜿蜒的江水中行驶着,距离宣州,仍然还有很远。
而正月初自邕州离开的独孤艳一行,已经领先了裴翾近千里地了。
正月二十九,独孤艳一行已经抵达大江中游的江城。江城处在汉水与大江汇合之地,是一座比邕州还大的城池。在这么大的城池中,自然有九天神教的分坛。
独孤艳一行下船之后,换上了车马,沿着江城之中的主道一路前行,前行了数里后又从小巷子转往北边,接着一路绕,绕了两刻钟的时间,终于是来到了一处黑色砖瓦的院子前。
院子大门的门槛下,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这个符号形似凤凰,正是九天神教的暗标。
“圣女,到了!”
沙摩朝躺在马车内的独孤艳喊了一声,独孤艳睁开了眼睛,随后撩起了车帘,看着那个符号点了点头。
的确是到了。
独孤艳跳下了马车,拍了拍手,然后甩了甩头上的小辫子,走到门前便道:“这门为何关着的?”
沙摩连忙上前敲门,敲了好几遍之后,终于是有人开门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脸尖下巴驼背的人,正是这里的管事。
管事见到独孤艳,没有丝毫惊讶,咧嘴一笑:“圣女,您来的正好。”
“正好?”独孤艳不解。
“教主,在里头。”管事说出了一句令独孤艳震惊的话!
独孤艳连忙疾步冲进了门内,一路走过院子,穿过门廊,来到中堂大厅内,果然看见了大堂之上,坐着一个一身红色长袍,须发皆黑,面如冠玉的翩翩男子!
独孤艳连忙上前,跪了下来,口中高呼:“独孤艳参见教主!”
红袍男子正是九天神教教主独孤凤!
独孤凤年过花甲,可是看起来却如同三十的俊俏男子一般,他身材修长,风度翩翩,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两道浓浓的剑眉之下,是一对充满光芒的眼睛,顾盼之间,足以令少女侧目,美人驻足。
他绝对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甚至他的孙女独孤艳,跟他一比,也黯然失色……
“艳儿,起来吧。”独孤凤轻轻抬了抬手,声音富有磁性。
独孤艳站起身,左右一扫,这才发现两侧坐着十个人,这些人里边除了其中一个是这分坛的坛主外,其余九人全部是来自九天神教的长老。
“独孤艳参见诸位长老!”独孤艳抱拳朝着侧面坐着的十人行了一礼。
十人纷纷朝她点头,看起来对她很满意。
“艳儿,听说你拿到了那个鼎?”独孤凤笑着问道。
“回教主,不是一个,是一对。”
“一对?”两侧坐着的九天神教长老纷纷吃惊不已,怎么还一对呢?
“沙摩,带上来!”
独孤艳朝身后一喊,很快她的人便抬着两个宝鼎走了上来,将两个宝鼎放在了大堂正中间。
独孤凤看着这两个鼎,剑眉一挑,随后缓缓走了下来,走到两个鼎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两个鼎的表面。
“不错,艳儿,你干的好!”独孤凤赞赏了一句,可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个鼎看。
两个鼎的形状大小一般无二,甚至上边的花纹都是一致的,唯有镌刻在上边的字,有一个字有差别。
独孤艳静静的看着独孤凤,等待着他说下一句。
“艳儿,这一对鼎,似乎大有学问吧?”独孤凤指着镌刻在鼎上的南越古国文字问道。
独孤艳点头,上前指着其中一个:“这个鼎,是傩蛇门里找到的,名为傩鼎,是专门炼制毒药的。”独孤艳说着,又指着另外一个鼎:“这个鼎,名为巫鼎,是在那石林底下,阿鼻侯墓里找到的,乃是专门炼制灵丹的。”
“哦?”独孤凤哦了一声,看向独孤艳,“我的乖孙女,你居然这么厉害?连傩蛇门的毒鼎都能弄得到?而且,你还认识这上边的字?”
独孤凤说到此处,周围坐着的人纷纷走下来,打量着这两个鼎,可他们眼中多是惊叹,也根本不认识这上边的字。
“回教主,我一个人自然不行,其实,有人帮了我,这些字也是那个人告诉我的。”独孤艳如实道。
“谁?傩蛇门老祖可不是一般人物,傩蛇门也是相当难缠的门派,要想拿到这个鼎,恐怕得灭了傩蛇门才行吧?圣女,是谁帮了你?”一个满头白辫子的长老问道。
“此人名叫王有才,江湖绰号玄鹰!”独孤艳说道。
“玄鹰?”独孤凤沉吟了起来,这个绰号他当然听过……
“教主,王有才是个难得的好人,他有勇有谋,信守承诺,是他在石林里救了我,后来我随他带人攻打梓华山,傩蛇门老祖也是被他击杀的,我能顺利拿到这两个鼎,都是他的功劳。”独孤艳如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呵呵呵呵……”独孤凤笑了起来,而后看着独孤艳,脸色有些狐疑,但是并没发出质问。
“圣女阁下,这个玄鹰,不会是臣服在了你的石榴裙下吧?一个中原的汉人,如何会帮我们做事?”一个长老问道。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没有因为我是异族就排斥我。而且,此次南下,我也见到了朝廷南征主帅陈钊,以及主将姜淮,他们也没有排斥我,尤其是陈钊,甚至还请我吃了年夜饭。”独孤艳再次说道。
“这样啊……”独孤凤脸色缓了缓,继续看着两个鼎,便没了下文。
独孤艳见状,便拱手道:“如果教主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退下了。”
独孤艳说罢便准备离去,可却被独孤凤喊住了:“回来。”
独孤凤将目光从鼎上挪开,随后一甩手:“除了艳儿,你们都可以下去了。”
那些长老于是纷纷离开了,很快,大堂之中就剩独孤艳跟独孤凤了。
“教主……”独孤艳弱弱来了一句。
“我是你爷爷!叫爷爷!”独孤凤板起脸道。
“是,爷爷……”
独孤凤也不端着了,一双剑眉一挑,眼睛一瞪:“好你个小妮子,带着几个人,凭着几条线索就敢去南疆?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你爹娘都不在了,就剩你一根独苗,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让你爷爷我怎么办?”
“我……”独孤艳感动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呵,算你运气好,什么王有才的你就别惦记了,赶紧回天穹山去。”独孤凤训斥道。
“可是爷爷,我也立功了啊!你看,这两个鼎我都带回来了。”
“是,你立功了!那又怎么样呢?要爷爷奖励你一个男人吗?”独孤凤呼着粗气道。
“爷爷你怎么说的那么恶心呢!”
“行了,没事就赶紧下去休息!”独孤凤挥了挥手。
“爷爷,我还有一事。”
“什么事?”独孤凤问道。
“那个,王有才他中了傩蛇门老祖的蛊毒,我想问问……”
“蛊毒?什么蛊?中蛊之后什么样子?”独孤凤发出了三连问,
“眼中有红点,两只眼都有,而且是对称的。一旦发作,他就会头疼欲裂,而且发作过后,眼中的红点会变大……”
“大日红轮蛊!高轮密宗的蛊术!”独孤凤直接说了出来。
“吐蕃的高轮密宗?可是,吐蕃的蛊毒怎么会在这傩蛇门老祖手里呢?”独孤艳问道。
“这并不奇怪,因为傩蛇门老祖也不是一直躲在山中修炼的,他也要出去见见世面,而同样的,高轮密宗的喇嘛也经常去中原。”独孤凤解释道。
“爷爷,你帮帮王有才吧!”独孤艳拉着独孤凤的手,摇晃了起来。
“恐怕帮不了了,中了大日红轮蛊,最多半年就会死。而且最后的两个月,他根本就无法行走,头疼会让他陷入疯癫,失去理智。从他中蛊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四个月时间,而这四个月,想要从南疆去吐蕃,就算高轮密宗愿意给他解蛊,他也未必能撑得到。”独孤凤长吸一口气说道。
独孤艳摇着独孤凤的手一下就停了下来……接着,一滴眼泪也滴了下来。
独孤凤看着孙女流泪,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乖孙女,莫非你看上那个王有才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惜了……他是个难得的好人,而且文武双全……”
“长得也一表人才,就像你爷爷这般?”独孤凤插嘴道。
“那倒没有,他的半张脸,是被毁掉了的,他天天只能戴着面具。”独孤艳答道。
“来来来。”独孤凤拉着独孤艳的手,就往大堂上的座位上走,边走边道:“你跟爷爷好好说说,你这趟南疆之行,你知不知道爷爷担心死了,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找你……”独孤凤一路絮絮叨叨道。
独孤艳擦着眼角,露出了笑容来,有这种爷爷,那是真幸福。
在幸福爷爷的询问之下,独孤艳一五一十将南疆之行一事全部说了出来,说起石林被蛇咬,奄奄一息时,独孤凤满面悲伤,说到裴翾默默救下她时,独孤凤眼睛一亮……
当说起梓华山那一战时,独孤凤一脸杀气,听着裴翾击杀傩蛇门老祖时,他眼中尽是惊讶……
“傩蛇门老祖的实力,堪比高凰了,这王有才居然能将其击杀?”独孤凤惊讶的问道,“他是怎么破巫傩神功的?”
独孤艳一字一顿道:“因为,他练了玄黄神功。”
“什么?”独孤凤顿时就激动了站了起来,“他难道是王天行的孙子?不对啊,那个老不死的哪有孙子?”
“可是,他使的确实是玄黄神功啊,而且,找鼎的时候,我们还在阿鼻侯的棺材里找到了玄黄真经!”独孤艳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那你怎么不拿回来?”独孤凤表情相当激动,原本玉树临风的他此刻像极了一个二世祖。
“爷爷,我拿回来也没有用啊,那玄黄真经,都是南越古文刻的,而且,也只有王有才看得懂那南越古文。”独孤艳说着便指向了那两个鼎,“若不是他认得那字,我都分不出两个鼎哪个雌哪个雄呢!”
“那这小子可不能让他死了!”独孤凤神色更激动了,“这可是个人才啊!”
“爷爷,您似乎话中有话啊!”
独孤凤神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捋着黑须道:“据我所知,那王天行只领悟到地经,就已经天下无敌了,而最神秘的天经,他根本就看不懂……”
“什么地经?天经?”独孤艳一脸诧异问道。
“哼,天地玄黄,乃上古流传下来的至高神功,后来被人归纳为两册,一册是玄黄真经,一册是天地冥书!那玄黄真经若能炼至大圆满,武功可进天下前三!王老贼不仅练就了玄黄真经,甚至连天地冥书的上半册,地经,都已经修炼的差不多了……可他从始至终都无法参透天经!因为那天经,据说不同于任何一个朝代的文字,出自何处也已无从考究……”独孤凤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所以,王有才,极有可能参透那天经?”独孤艳惊道。
“不错,你可知爷爷为何出现在此?”独孤凤忽然说起了这个来。
独孤艳摇头,她哪里知道。
“因为江湖传闻,天地冥书在南疆现世,出现的地方正是南越古国的王陵!”
“啊?不是一直在王天行手中吗?”独孤艳不解。
“那可不一定,你们不就在阿鼻侯的墓里发现了南越古文写的玄黄真经吗?说不定,那王陵内的天地冥书也是南越古文写的呢?”独孤凤反问道。
“可是爷爷,这极有可能是个幌子啊!你想,南越古文都没几个人能认识,就算那天地冥书被人拿出来,拿出来的人难道就知道那是天地冥书?”独孤艳道。
“那万一是真的呢?”独孤凤又反问道。
“万一是真的,那王天行必然第一个赶过去,然后将所有敢与他争夺的人杀个精光!”独孤艳大声道。
独孤凤闻言神色一凛。
“爷爷,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设的陷阱!咱们还是不去为好!”独孤艳劝道。
“呵呵呵……”独孤凤笑了起来,摸了摸独孤艳的脑袋,“有道理,看来我的乖孙女长大了啊……可是,你说的也不全对。”
“请爷爷明示。”
“我告诉你,大部分江湖人士,都是想去浑水摸鱼的……这就像一坨饵料扔进水里,首先过来的自然是小鱼……慢慢的饵料开始被水冲散,味道散开之后,大鱼也就过来了,大鱼就会驱赶小鱼……”独孤凤慢条斯理道。
“爷爷的意思是,等大鱼们开始抢夺饵料,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时,那些小鱼就会捡漏?”独孤艳试着说道。
“不不不,而是那撒饵料的人就会撒网,将这些大鱼一网打尽!”
独孤凤伸出手,朝前一撒开,只见整个大堂内,两侧的椅子都开始摇动了起来……接着,他手猛地一抽,那些椅子纷纷朝他飞去!他手掌再度一翻,那些椅子顿时又齐刷刷的落在了他面前,排成了一排。
“难道王天行就是那个撒饵料之人?”独孤艳问道。
“很有可能!”
“那我们?”
“我们自然是漏网之鱼,待到那撒饵之人收网之际,再一下出手,保管他落水而死!”独孤凤说着,单手朝前一压!
“砰砰砰砰!”
那一排排的椅子顿时纷纷碎裂,化成了木屑……
若说天底下谁最恨王天行,那莫过于独孤凤了。
第144章 龙抬头
“春来凉风起,一江绿水寒,山外山渐远,云去云又来。”
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初一,午后,裴翾站在船板上,望着眼前之景,不由吟起了诗来。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随之而起,裴翾转头,只见来人却是周燕。
“好诗,好诗!”一身雪白的周燕夸赞了起来。
“周姑娘,周兄的伤好些了没?”裴翾笑了笑,问起了周安来。
“我哥还在养着,虽然能起,但顾前辈说他还是躺着好。”周燕用清脆的声音答道。
“嗯,那就让他躺着吧。”裴翾颔首,一转头,又继续看起了风景来。
湘江美如画,两岸有山峦,有丛林,有农田,有果园,有村落。这一条江,蜿蜒往北,一路滋养着两岸的黎庶。望着这条江,裴翾感慨不已。
但是越往北,就越冷,哪怕是春天,也冷的不行。
“裴大哥,给!”
正当裴翾发呆之际,周燕忽然递过来一个橙黄色的橘子。
“橘子?你哪里弄来的?”裴翾接过那橘子问道。
“昨日停船之时,找岸上的村民买的。这是去年的橘子,我看还保存的甚好,便买下了一些。”周燕说道。
“原来去年的橘子,也能保存至如今吗?”裴翾看着那个橙黄色的橘子,自顾自的问了一句。
“是的,裴大哥,今年的你也可以顺利活到明年的。”周燕忽然说了一句。
裴翾转头看向周燕,笑了笑,随后剥开橘子,拿出一半递给了周燕:“多谢周姑娘。”
周燕接过那一半橘子,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来。
接着,两人便伏在船栏上,聊起了诗词来。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那叫一个开心……
不料这一幕又让从船舱出来的颜华给撞见了。
“我的天……”颜华抱着剑看着这两人笑谈,嘴里发出了“啧啧”声,然后又摇起了头来,不知在感叹些什么……
“师妹!你干嘛露出这副表情?”顾恵走过来朝颜华说了一声。
“啊,没什么……”颜华连忙换了副脸色。
裴翾跟周燕同时转过头来,看着这两人,裴翾问道:“两位,站那边也无趣,不如一起来畅谈如何?”
“好啊。”顾恵欣然答应,迈出脚步来到了裴翾身边,而颜华,也后脚跟了过来。
“顾兄,我裴翾对江湖知之甚少,有些事情想跟你请教一二。”裴翾笑着拱手。
“不敢不敢,裴老弟但问便是。”顾恵也拱手还礼。
“敢问顾兄,这天下十大高手都是何人呢?”裴翾问出了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来。
“裴老弟问的是朝廷排的,还是江湖排的?”顾恵反问了一句。
裴翾有些诧异:“江湖排的跟朝廷排的有出入吗?”
“当然了。朝廷排的,只是朝廷辖下的人,而江湖上排的,则包括吐蕃,漠北,西域,以及东瀛的人,还有一些隐藏着的高手。”顾恵这般说道。
裴翾皱了皱眉:“那朝廷排的都是谁?”
“按顺序来的话,分别是王天行,独孤凤,慧岸大师,我家徐掌门,慈心师太,高凰,上官卬,宋灿,连青云,以及我家大长老。”顾恵掰着手指说道。
“上官卬已死,如今裴少侠你便是第七。”颜华补充道。
“额,那江湖排的呢?”裴翾又问道。
“江湖排的话,第一仍然是王天行,第二仍然是独孤凤。至于第三,是有争议的,除了慧岸大师外,吐蕃的国师孚安淳也可以排进去。”
“吐蕃国师孚安淳?”
“对,这个老喇嘛曾经与独孤凤交手过,硬接了独孤凤三百多招,最终仍是败在了独孤凤的欺天神功之下。而我家掌门……”顾恵说到此处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裴翾明白了他的意思,意思便是昭武派掌门徐崇甚至还接不了独孤凤三百多招……
“哦,那后边呢?”裴翾直接略过了。
“第五也是有争议的,慈心师太虽然武功极高,可是却曾在苗疆与巫门的一个女子打成了平手,两人打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分出胜负……”顾恵说道。
“巫门的女子?能跟天下第五的打成平手?好厉害!”周燕感慨道。
“对,其次便是第六的高凰与傩蛇门老祖……”颜华说道。
“照这么说来,江湖上的人比朝廷排的还要更厉害了?”裴翾直白道。
“本就如此。”
“那朝廷这个排名有何意义呢?”周燕问道。
“呵呵呵呵……问的好啊!”忽然,顾念岚的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他捋着长须走到了几人身边,露出带着深意的笑容来。
“能被朝廷纳入排名之人,都有相似之处。”顾念岚解释道。
“相似之处?比如呢?”裴翾问道。
“比如这些人,基本不会对朝廷构成威胁。他们不会杀害官吏,为祸一方。”顾念岚解释道。
“不对,顾老前辈,那上官卬是个狼心狗肺之人,我裴家村就是这狗贼当初带人屠杀的!”裴翾反对道。
“裴少侠,杀人,乃江湖常事,可杀官,却并非常事。”顾念岚带着深意道。
裴翾瞳孔一缩,顿时就明白了。
“那为什么朝廷不把江湖上那些高手排进来呢?”周燕问出了这个问题。
“周丫头问的好!为什么不把他们排进来,那是因为——不配。”
“不配?”周燕瞪大了眼睛。
裴翾深深皱起了眉:“为何不配?”
“因为这些没有排进来的人,要么为人阴险毒辣,要么所练武功丧尽天良!当年王天行曾说过,有武无德,不配称之为高手。”顾念岚脸色凝重道。
“有武无德,不配称之为高手?”裴翾总算是明白了……
他在南疆遇到的傩蛇门老祖,鬼幺族村长,两人武功都不低。可一个是参与了造反,另一个则用处子之血来练功……两人可谓一个阴险毒辣,一个丧尽天良……
“当然了,上官卬跟连青云也不是好东西。”顾念岚补充了一句,“今年的话,看来朝廷会重新排名了。”
“这种排名毫无意义……”裴翾摇了摇头。
“老夫也这般觉得。”顾念岚笑了笑。
忽然,顾念岚神色一变,裴翾神色也一变,两人同时往前方江上一看,只见一圈涟漪在江上荡开,一个黑发白须,身穿黄黑两色交织长袍的人立在了水面上。
是站立于水面之上,而不是踏水而行。
足立水面人不沉!这等轻功,乃裴翾生平仅见!而这个人,穿着跟自己的师傅一般无二!
“王兄,在下顾念岚,有礼了!”
顾念岚朝着江上那人一拱手,那人微微抬头,看向顾念岚,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后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了顾念岚的这艘大船之上。
“原来是顾兄在此。”那人淡淡说了一声,声音如同沉鼓一般。
裴翾看着这人,顿时心中打起了鼓来,这人,是谁?是他的师傅,还是王天行?
“王兄,你我多年未见,不如进舱内小酌一杯?”顾念岚发出了邀请来,伸出了一只手。
“多谢顾老弟了,老夫要赶路。”
这人丝毫不啰嗦,朝顾念岚拱了拱手,然后就准备离去。
可他正准备离去时,忽然转头,看向了裴翾:“这位小友,似有些惊慌?”
当王天行那眼神一扫过来,裴翾登时便感觉浑身发冷,那深邃的眼神,简直如同深渊一般,深不可测……
“呃……在下失礼了……”裴翾连忙低头拱手。
这人并没有再多说半句,直接纵身而起,朝着船后一飘而去,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宛如没有来过一般……
他离去之后,裴翾死死盯着这人双脚落在船上的那位置,那里居然一滴水渍都没有!
刚才,这人可是双脚踩在水面上的……
裴翾好久才缓过神来,这人也太可怕了……他看向顾念岚,顾念岚淡淡道:“裴少侠,见识到了吧,他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王天行。”
“见识到了……”裴翾心有余悸道。
“他已是止水之境,天下无人能及。”顾念岚感慨道。
“顾老前辈,何谓止水之境?”
“心如止水无杂念,足立水面人不沉,此为止水之境。”顾念岚答道。
“那裴大哥是何境界呢?”周燕好奇问道。
“呵呵呵呵……”顾念岚看向了裴翾,上下打量一番,“他应该在追风境与飘云境之间。”
“追风境?飘云境?”裴翾不解,这些东西他从未听说过。
“对!上了追风境,便是当世数得着的高手了,追风之后是飘云,凝雾,止水。而天底下达到止水境的,只有王天行一人!”顾念岚对裴翾道。
“飘云,凝雾?”裴翾若有所思。
“身似轻云脚踏风,山峦回寰无影踪,此乃飘云境;隐雾无痕心意通,聚气成形云凝雨,此为凝雾境。”顾念岚再度解释道。
“我明白了……”裴翾不住点头,看来他的路还有很远……
“那……那王天行出现在这里,他要去干嘛?”周燕弱弱问道。
颜华当即道:“这谁敢问?”
“他要去何处,没人拦得住,自然也没人会问。”顾恵道。
“那皇宫呢?难道也没人拦得住他吗?”裴翾问出了个要命的问题。
顾念岚摇头:“这个,谁也不知道……皇宫之内,高手如云,而那些高手,是绝不会出现在排名上的。”
裴翾顿时一怔,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天下真是卧虎藏龙啊!他还是太渺小了……
正在此时,姜楚跑了出来,她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才看向众人:“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干嘛呢?”
“没什么,午觉睡得可还舒服?”颜华问道。
“嗯,睡得挺好的,咱们现在到哪了?”姜楚问道。
“还在湘水上呢,要到潭州还要两日。”顾恵答道。
“哦……”
“没事,姜大小姐,你继续去睡吧!”裴翾说道。
“不睡了,我要练剑了。”
“好吧,你练,我去睡了。”裴翾说着便往船舱而去了。
“诶……你!”姜楚看着擦肩而过的裴翾,一脸莫名其妙……
同样在二月初一这一天,朝廷里又出了几桩事。
首先,是晁覆与史泽的判决下来了。
晁覆被贬为校尉,发往关西,编入边军之中。而史泽,则被一撸到底,没了官身,被罚回家禁足。
皇帝终是没有大开杀戒,以最宽大的方式,将两人处置了。
至于洛川,则还在诏狱中,一直被审问,从未间断过。洛川的弟弟洛蓟,也被从襄平召回,关押进了诏狱之中。而洛家,则被抄了个底朝天……
裴家村的案子,连青云的案子,仍然迷雾重重……
同时,皇帝也接到了密报,无数江湖人士,齐聚南疆,为了某桩宝物纷纷行动了起来……
“耿质,你说,这些江湖人士都跑去南疆,为的那个宝贝究竟是什么呢?”皇帝看向了耿质,他对此也很好奇。
“陛下,这些江湖人士,南疆打仗的时候他们不去,这仗打完了却为了所谓的宝贝趋之若鹜,可见他们都是些私欲极重之辈。至于那宝贝,想必不过是武功秘籍之类的东西。”耿质答道。
“呵,这么多江湖人士都扎堆去了,想必一定会闹出许多命案吧?”皇帝挑眉道。
“这些江湖人士,只会为了所谓的宝物而互相残杀,他们的死也是咎由自取,陛下不必理会,只要他们不伤及百姓即可。”耿质道。
“可江湖人士里,倒也有些令人刮目的,比如那个裴翾,他如何了?”皇帝又问起了裴翾来。
“陛下,快马来报过,他于正月十八离开了邕州,说是要先回故乡一趟,三月初一再来洛阳。”耿质清清楚楚的说着,连日期都说的一清二楚。
“三月初一吗?”皇帝沉吟了起来,“三月初一,天下高手榜是不是该改改了?”
“是该改改了,陛下,第七的上官卬跟第九的连青云都死了。”耿质答道。
“嗯,今日已是二月初一,还有一个月呢。”
“一个月,足够他到洛阳了。”耿质笑道。
“明日,便是二月二,龙抬头了……你说这个月,又会发生何事呢?”皇帝朝耿质问道。
耿质摇头:“陛下,老奴不知……”
皇帝忽然眼神一凛:“端王府,有什么动静吗?”
耿质收了笑容,也一脸严肃道:“暂未发现……不过,端王爷的身体似乎好多了,不仅能舞刀弄枪,还能骑马射箭呢!”
“哦?那倒要去看看他了。”皇帝压低声音道。
很快,二月二,龙抬头之日来临。
这一天,天不负众望,清早便布起了乌云,乌云朵朵,层层叠叠,压得这一片天地似乎都透不过气来!辰时之后,便是电闪雷鸣,接着,暴雨倾盆而至!
“好雨啊!”准备出门的皇帝望着这暴雨,不禁面带喜色。
“望春来雨知丰年,尚喜黎庶俱颜开!”皇帝站在檐廊下,吟出了这句当朝大学士段颙的诗来。
“是啊,陛下,真是好雨呢!”耿质说道。
“走!趁着这好雨,朕要去看望皇兄!”皇帝说着手一挥。
很快,黄罗伞盖,轿撵纷纷停在了皇帝面前,皇帝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干净的轿辇,随后,走入了雨幕之中……
皇帝在看雨的时候,端王也同样在看。
“二月二,龙抬头,雷霆暴雨入洪流,春水泛滥麦苗倒,难怨苍天不解愁……”端王负手站在雨幕之前,念出了与皇帝截然不同的诗来……
暴雨如瀑,下了一个时辰都未停。
正当端王望着这雨幕发呆之际,忽然府中下人来报,皇帝来了。
端王神色微变,随即道:“速速随我出府迎接陛下!”
端王很快带着一家老小,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府门前,迎接皇帝的到来!
当然,这一家老小里,也包括了林莺。
二十三岁的林莺。
“参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端王府的所有人跪在雨中高声喊道。
很快,轿辇停下,皇帝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当然,皇帝是打着伞的!
皇帝看见跪在暴雨中的端王,顿时就连忙道:“皇兄快快请起,如此大雨,王兄如何在雨中来迎?”皇帝说着,从随从手里拿来一把伞,径自打着伞就跑向了端王!
皇帝踏着雨水,擎着伞跑到端王面前,将伞打在端王头上,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挽起一身湿漉漉的端王:“皇兄快快请起!”
端王在皇帝的搀扶下起了身,仍然拱手道:“陛下,陛下岂可为臣擎伞?”
“你我乃兄弟,弟为兄擎伞,难道不可?”皇帝说着,挽起端王的手,便与他一同进入了府门。
这一幕,感动了许多在场的人,端王跪在雨中迎接皇帝,而皇帝,则亲自冒雨为端王擎伞,这可真是一段兄恭弟谦的佳话啊……
进了端王府之后,皇帝连忙催促端王去洗漱换衣,而端王则忙着吩咐下人,给皇帝的所有淋雨的侍从煮姜汤……
搞了许久之后,换上干净衣服的端王终于是出现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拉起端王的手,亲切道:“皇兄,最近身体可还好?”
“托陛下洪福,臣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都能骑马射箭了!”端王笑呵呵道。
“哈哈哈哈……那就好!待三月盛春之际,朕与皇兄一同春狩如何?”皇帝问道。
“多谢陛下!”端王喜笑颜开道。
“看见皇兄身体好转,朕甚是开心啊……”皇帝说着,忽然笑容一滞,“只是皇兄为了这天下付出了太多……甚至皇兄的子嗣也……朕对不起皇兄你啊!”
皇帝说着说着,居然哽咽了起来。
端王连忙道:“陛下,这不关陛下的事!生死有命,臣之子嗣早夭,绝非陛下之过!”
“尚儿呢?”皇帝问了起来,“还有皇兄那位义女呢?”
“速速喊来!”端王立马朝下人喊了一声。
很快,两个年轻人走到了皇帝面前,男的俊俏而瘦弱,女的则倾国倾城。
男的是端王的小儿子,李尚,女的则是林莺。
“参见陛下!”
李尚与林莺同时下跪朝着皇帝磕头。
“快快请起!”皇帝连忙朝两人抬手。
两人起身之后,皇帝先是打量起了李尚来,只见李尚身体相当瘦弱,虽然长得英俊,但那副病容始终藏在眉宇之中……
“尚儿,一直如此消瘦吗?”皇帝问道。
“陛下,尚儿本来天生痴傻,后来多亏王先生医治,虽然痴傻已好,但是身体一直孱弱,而且无法用汤药滋补……他也没办法娶亲……”端王指着李尚,眼角噙泪。
这是他仅剩的一个儿子了,他的大儿子是早夭了的。
皇帝脸色凝重,随后看向了林莺。
“她呢?长得如此标致,为何还未嫁人?”皇帝指着林莺问道。
端王摇头叹息:“小莺她……”
“她也叫小莺?”皇帝疑惑了起来,因为端王那个十五岁夭折的女儿,小名也叫小莺。
“对,陛下,她叫林莺,乃是我曾经的部下,林槐之女,林槐您是知道的……打仗打死了……他夫人也因病逝世,唯独留下了这个女儿……”端王说着叹息了起来。
“她年岁几何?为何没嫁人呢?”皇帝再度问道。
“二十三了……王先生给她看过,说她……”
皇帝凑近了些:“皇兄,有何难言之隐?”
端王凑到皇帝耳旁,说了几句之后,皇帝脸色立马大变了……
“怎会如此?”皇帝震惊不已,再度打量起了林莺来,他一脸不敢相信,端王这个漂亮的义女,居然是个天生的石女!
这就是端王子嗣的现状了……
小儿子身体孱弱,走路都要咳嗽,这种病体甚至根本成不了亲,而这个义女,也嫁不了人……
可怜,只能用可怜来形容了……
皇帝惊愕良久,久久不语,端王见状,一挥手,让林莺扶着李尚下去了……
“皇兄,朕帮你再纳个王妃吧?你身子骨好些了,说不定……”皇帝说起了这话来。
端王连连摆手:“陛下,臣已经对不起亡妻了……岂能再纳新人?况且,臣年事已高,对男女之事,早已提不起半点兴趣了……”
皇帝默然,没了声音。
窗外的暴雨仍未停歇,而房内,也似乎失去了春天的气息……
离开了皇帝之后,林莺带着李尚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在屋内与李尚谈了起来。
“二哥,你看这个皇帝,还担心着咱们家呢……”林莺悠悠道。
李尚咳嗽了一声,答道:“三妹,你还为过去之事耿耿于怀吗?”
“当然!当年我十五岁,咱们的这个好叔叔就想让我去塞外和亲!居然想把我嫁给草原上的那些戎狄!若不是爹将我换走,回来之后又让我改头换面,换了一副容貌,我焉能活到今天?”林莺一开口,便是满满的愤懑。
“爹为了你,甚至不惜让林槐之女替死……让你以林莺的身份活下来,可也耽误了你,让你至今都嫁不出去……”李尚淡淡道。
“二哥,你是在责怪爹吗?”
“三妹,我没有责怪爹的意思,也没有责怪你……只是……咱们能一直这么下去吗?你都二十三了,你不能继续耽搁了。”李尚答道。
“我嫁不嫁人无所谓,只是这个皇帝……这个皇帝……”林莺说到此处,胸膛都起伏了起来。
“真的无所谓吗?”李尚一脸平静,“三月初一,裴翾就要来洛阳了。”
“什么?”
林莺绝美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之色……
“可惜的是,你能认出他,而他却认不出你……他毁了容,而你却换了面……”
林莺闻言,抿了抿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45章 意外收获
廊外的雨渐渐小了些,而屋子里的人说话声音却大了起来。
“二哥,若是他来了洛阳,我能否出府去看他一眼?”林莺问道。
“看能如何?不看又能如何?”李尚轻声答道。
“我就看一眼……好吗?”林莺声音大了些,身体也站了起来。
“三妹,你是要躲在远处看?还是走到近前看呢?亦或是,你想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跟他搭讪?”李尚抬头看着他妹妹,充满病态的眉宇间露出一丝关切。
“我……”林莺没想好,不知怎么说。
“罢了,你的请求,哥会帮你达成的。”李尚颔首道。
“多谢二哥!”林莺重新坐了下来。
“他已经中蛊了,不出意外的话,活不过今年,你看他,就当是看最后一面吧。”李尚忽然抛出了这个大事来!
“什么!”林莺重新站了起来,绝美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无比。
“等看过了他,你也该死心了,我的好妹妹,你该读书便读书,该练武便练武,一切如常便是。”李尚说完,缓缓站起了身,然后迈着蹒跚的步伐,离去了。
林莺望着廊外的雨幕,脸色仍未好转,她眼中神色复杂,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王府的主厅内,皇帝跟端王聊的正欢。
“皇兄啊,你也知道,朕平时事繁,不能时常来看望皇兄,尤其是最近洛阳出现了一些事,实在是让朕腾不出时间啊……”皇帝一脸歉意道。
“陛下乃是天底下最忙的人,臣岂能不知?陛下能在这个日子来,臣已经很知足了。”端王笑道。
“皇兄啊,朕最近感觉朝中有些臣子,实在是平庸无能,让朕很是烦恼……”皇帝提起了朝中之事来。
“不知是哪几位呢?”端王开玩笑般问道。
“还能有哪几位?最近不是都传开了吗?一个史泽,一个晁覆!两个混账东西!”皇帝偏头骂了出来。
“原来是这两人啊……陛下不是已经处置过了吗?”端王问道。
“可是这空缺出来的位子,让朕相当难抉择,不知该提拔谁上来……”皇帝转头,看着端王的眼睛问道。
“呵呵呵呵……陛下,您是九五之尊,这种事何必问臣啊?”端王笑道。
“朕想听听皇兄的意见。”皇帝直视端王,随后又道:“皇兄千万不要以不能干预朝政推脱,咱们兄弟之间,本就该无话不说。”
端王稍稍一怔,皇帝这话就是明显来架他的。
于是他捋须道:“朝中工部尚书之位空了出来,应该从地方上拉有才德之人赴任。而安南将军,乃地方武职,则应由朝中官员下放去接任。”
“是啊,皇兄所想,亦朕之所想啊……”皇帝叹气道。
“去年年底不是正逢南征么?如今仗打得如何了?”端王忽然问道。
“仗已经打完了。”皇帝淡淡道。
“那就从这次战事中,有功之人里边择选出两人,来补全这两个职位。陛下以为如何?”端王试问道。
皇帝笑了笑:“立功者里头,陈仲甫已是左仆射,他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断无将其下放的道理,无论是工部尚书还是安南将军,他都不适合……而姜元龙,已是安右将军,跟晁覆之前的安南将军平级,他若入朝,当个工部尚书,岂不是逼猛汉绣花?”
“哈哈哈哈……”端王笑了起来,捋起胡须:“那难道就没有别的人能接任?立功之人可绝不止这两人吧?”
“当然……还有邕州守备洪铁。”
“洪铁?那可是名将之后啊!”端王脸色严肃了起来。
“不错,其祖父是开朝名将洪绾,其父洪琨曾官至安西将军,可惜在与吐谷浑的战争中……”皇帝说到此处摇了摇头。
“那陛下可以考虑,将洪铁升任安南将军。”端王直接道。
皇帝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不可,他这人不该消磨在江南的美景里,他应该放到边关。”
端王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了。
“此外,还有岭南道都督,交州刺史,邕州刺史,镇南关守备等职位有缺,朕一时都难以抉择……”皇帝继续说道。
端王选择了别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陛下,这些事臣可给不了建议……”
“哈哈……”皇帝笑了起来,拍了拍端王的肩膀:“朕跟皇兄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哈哈哈哈……”端王也笑了起来,随后举起酒杯,跟皇帝喝起了酒……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没有再谈及朝堂之事,而是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说到两兄弟拿着弹弓在御花园内打鸟,带着网兜进御河里捞鱼,甚至连那时候调戏宫女的事都说了出来……
两人时不时就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来,让屋内充满了愉悦的春意。
午时时分,雨停之后,皇帝也离开了端王府。
目送皇帝离开之后,端王回到房间内,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皇帝总是如此,既要他给出建议,却从不采纳,仿佛在逗他玩一样……而且,皇帝来了他府中,既不会给他带任何礼物,也不会赏脸吃个便饭,更不会为他的儿女谋出路……
端王不由望向了窗外,窗外雨虽停,可天空仍然阴沉沉一片,谁也不知道雨还会不会继续落下……
二月初二这一天,身在南疆的陈钊,已经准备启程回京城了。交州已经收复,投降的叛军也在一一登记了名字户籍之后,被释放了回去。
而姜淮,却还不能回。他得留守于此,待到朝廷派下来的官员上任,再颁布政令之后,方能带兵回去。
二月初二午后,陈钊骑着马,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出了邕州北门。而他身后,则是无数前来送别他的军民。
陈钊立马于北门吊桥外,望着城门顶上的“邕州”二字,眼眶一红。这个地方,经受了战火,却依然屹立不倒,在这里,他见过了英雄,也见过了败类,颁布过利民的法令,也处置过肮脏的案子……
邕州,是一个冬天也温暖的地方,在这里,离百姓相当近,他很喜欢这里,可惜的是,他不能久待了。
皇帝似乎更需要他。
“陈帅,一路保重!”姜淮带着宋灿等人立于吊桥对面跟陈钊道别。
“元龙,你们也保重!”陈钊也朝姜淮一拱手。
随后,洪铁带着人也走上了前,他满眶热泪,跑过吊桥,走到陈钊面前,“噗通”跪下道:“陈帅,北方天寒,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陈钊翻身下马,弯腰将洪铁扶了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的请求,我一定会告知陛下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在洛阳相见呢!”
洪铁擦了一把眼泪:“陈帅,您一定记得要告知我贤弟的状况!到了洛阳,见到了他,一定要派人送信给我。”
陈钊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忘记的。”
这时,姜淮也走了过来,面带难色道:“陈帅,原本您今天走,有些事我不该说,可是……”
“元龙但讲无妨。”陈钊道。
“前阵子收复交州之后,我派宋灿去查看过交州西边的南越古国王陵,可是却发现,那边的王陵已经被盗了!盗洞都起码有几十个!而我派宋灿率人搜查之后,抓到了一些江湖人士,可这些江湖人士都是来自中原的。”姜淮一口气说道。
“从中原来的江湖人士,盗了南越古国的王陵?”陈钊一挑眉,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咱们是来平叛的,按理说不该管这些江湖人士,可我终归觉得不插手不行……”姜淮一脸为难道。
“范柳合河就是因此造反的,对吧?”陈钊沉眉问道。
“是!”姜淮重重点头。
“派兵将王陵保护起来,但凡再看见江湖人士盗掘,一并抓起来!”陈钊下达了最后一道令。
“是!”姜淮拱手领命。
“陈帅,邕州城内,最近也来了相当多的江湖人士……”洪铁道。
“看好他们,谁敢惹是生非,祸害百姓,直接抓!谁要是敢闹出人命,按法度处置!”陈钊大声道。
“是!”洪铁也拱手领命。
如今,岭南道的三万兵马已经归洪铁调遣了,三万兵马管理邕州城,绰绰有余。
“好了,本帅要走了,这南疆,就托付给你们了!”陈钊对姜淮与洪铁说道。
“恭送陈帅!”
“恭送陈帅!”
两人纷纷说道。
随后,两人身后的军民们也纷纷发出了由衷的呐喊。
“恭送陈帅!”
“恭送陈帅!”
陈钊在一片恭送声中,往北而去。
陈钊离去之后,洪铁忽然看向手下林末:“嗯,呜噜波拉皮的罗呢?这老东西怎么没来送陈帅?”
林末从胸口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洪铁。
这张纸正是桂恕留给他的信。洪铁看完之后,脸色一变,随后一笑:“好啊,这老东西还算有良心,知道去找我贤弟……”
老军医桂恕,选择了追寻裴翾而去,他还有酒没跟裴翾喝呢!
南疆大事已定,可是,由于盗墓贼的突然到来,以及江湖人士的云集,让这南疆再度动荡了起来!
独孤凤,王天行,也纷纷南下,谁也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纷乱来!
二月初四,裴翾一行抵达了潭州。
这天,船在码头靠岸,昭武派的人选择了下船买东西,而裴翾四人也选择了下船看看。
四人走在了潭州城内的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左右观看着。
“周兄,你这么快就能走路了吗?”裴翾朝周安问道。
周安拍了拍胸膛:“这点伤算什么?我以前跟洪将军打仗,更重的伤都受过呢!”
“那以后还是不要受伤了。”裴翾说了一句。
“好!”周安露齿一笑。
“诶,你们看,那边是条什么街?那些地摊上卖的是什么?”姜楚忽然朝大街侧面的一条街一指。
裴翾几人一望过去,那条街上有许多地摊,地摊上摆放的都是些瓶子罐子,器皿之类的东西。有青铜器,铁器,还有竹简,以及各种瓷器。
“走,去看看!”裴翾手一抬,带着三人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裴翾走到第一个地摊前,看了两下,地摊上是一些瓷瓶,这些瓷瓶都带着些土腥味,似乎是从墓里出来的。
“客官,看一下吧?”身材瘦小的摊贩冲裴翾说了一句,露出了一口黄牙来。
裴翾拿起一个黑色的瓷瓶看了下,就放下了,这些瓷瓶不过是些陪葬品而已,只有些许花纹,没有什么文字,而且带着浓浓的土腥味,他并不感兴趣。
“诶,那个东西好特别,中间一段凹的,两端却鼓起来,这是做什么用的啊?”周燕指着一个奇怪的瓷器问道。
“死人的瓷枕。”裴翾随口回答道。
周燕吓得手立马缩了回去。
裴翾摇了摇头,这个摊子不怎么样,于是他走向了另一个地摊。
这个地摊上,也没什么稀奇的,有几根手杖,有木头做的,有铁做的,还有石头做的,他也不感兴趣……
随后,几人走过了好几个地摊,这些东西都不怎么样,许多都是从墓里弄来的,让裴翾直皱眉。哪来这么多墓里来的东西?
直到裴翾来到这巷尾的最后一个摊子,他停了下来。
摊子上有一卷捆起的皮,是处理过的动物皮,而且这皮相当厚实,而且色泽鲜艳,在阳光下泛着光。这卷奇怪的皮一下子就锁住了他的目光。
“裴潜,这是什么?”姜楚指着那卷皮问道。
“是象皮。”
“象皮?”姜楚一怔,这里居然会有象皮……
“这个,能打开看看吗?”裴翾指着那卷象皮朝摊贩问道。
摊贩是个独眼龙,面相偏凶,他看着裴翾,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打开看一眼,要十两银子。”
“如果买呢?”裴翾继续问道。
“一千两银子!”摊贩口齿利落说道。
“听你口音,你是中原人,而这一卷皮,乃是象皮,来自南疆。而且,这象皮还有光泽,明显是用药水处理过的。所以,这象皮,是你从南疆得来的吧?”裴翾一口气说了出来。
“原来是个行家……咳咳……”独眼摊贩说着,咳嗽了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鲜血。
“你流血了!”周燕大惊。
“呵呵呵呵……让诸位见笑了……”独眼摊贩擦了擦嘴角的血,随后拿起了那卷象皮,“这位少侠说的不错,这卷东西,正是我冒死从南疆得来……只是,里边的东西,我看不懂……而且,我身受重伤,又没了盘缠,所以……”
裴翾看向了姜楚,姜楚会意,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了那人。
那人接过银子后,将这一卷象皮打开,平铺在了四人面前,可惜的是,这一卷象皮是残的,并非是完整的。
象皮卷足有四尺长,一尺半宽,这一铺开,为首的四个字让裴翾瞳孔骤然收缩了起来。
“裴潜,这上边写的是什么?”姜楚立马问道。
裴翾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千两的银票来,递给了那人:“这卷象皮,我要了!”
那人见裴翾递过来银票,仅剩的独眼一睁,随后,他将象皮卷起,捆好之后,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那卷象皮,手忍不住紧紧攥着,甚至还抖了一下。
他是激动的抖……
“走!”
裴翾一挥手,直接大步离开,三人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裴翾心脏抖“砰砰”直跳,那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涌,他没想到,这件宝贝居然流落至此,而且正好被他撞见了……
“裴潜,那到底是什么啊?”姜楚凑过来问道。
“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裴翾拿着那卷象皮,加快了脚步。
四人来到江边之后,寻了个无人之地,裴翾终于是解释了出来。
“这是天地冥书的一部分。”裴翾语出惊人。
“什么?”
“什么?”
“这……”
三人震惊无比,没想到那些江湖人士争抢的天地冥书,居然是真的!而且,其中一部分居然流落到了潭州来了!
“那个摊贩是个江湖人士,他身受重伤,显然是拼了命才抢到了一部分。可是这上边的文字他根本看不懂……他又害怕被其余人找上来,于是他选择了将这个卖了。”裴翾解释了起来。
“那咱们去看看那条街上还有没有象皮,一起买下来!”姜楚当即道。
“姜楚你傻啊,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满大街都是?”裴翾说道。
“也是哦……”姜楚点点头。
“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忽然,远处传来了颜华的声音,几人一转头,便看见颜华与顾恵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
姜楚心一惊,朝裴翾低声道:“裴潜,这不能让他们知道吧?”
“对呀!”周燕也道。
裴翾却笑了笑,居然朝颜华跟顾恵一招手:“两位快来,你们看看,我买到了什么好东西!”
裴翾一开口,两个姑娘顿时大惊。
很快,颜华与顾恵就走到了裴翾面前,裴翾大大方方打开那卷象皮,给他们看,一边看一边道:“你们看看,这上边是什么字?我看好像是古文。”
“这……”
颜华跟顾恵看了直摇头,他们盯着上边的字看了许久,一个字都看不懂。
“裴兄,你买这个做什么?”顾恵问道。
“我家叔公喜欢这些东西,我刚才路过那条街,正好看到这个,觉得挺稀罕,于是买回去给他玩。”裴翾随口答道。
颜华好奇问道:“你花了多少银子?”
“呃,一千两。”裴翾实话实说道。
“你……你肯定被人耍了,这一卷破皮,怎么值一千两呢?”颜华惊道。
裴翾立马拍头:“那你们说值多少?”
“我看最多就一两银子!”颜华道。
“呃……”裴翾装作震惊的样子来。
“你看你,叫你不要买偏要买!”姜楚适时的埋怨了一句。
“赶紧去找吧,或许还能退些银子回来呢!”颜华打趣道。
“算了,买了就买了吧。”裴翾拿起那卷象皮,叹了口气。
“走吧,我们东西都买齐了,上船吧。”顾恵拍了拍裴翾的臂膀。
“那走吧。”
裴翾几人随即跟着颜华等人走向了码头,走的时候,还不忘了将那卷象皮塞进袍子里……
姜楚悄悄凑过来道:“你这招不错啊,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是吧?”
裴翾点了点头,藏着掖着,只会让人起疑,还不如大大方方给他们看呢,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走在前边的顾恵与颜华,根本就没起半点疑心。
裴翾回到船上之后,很快就钻进了船舱内,研究起了那卷象皮来。
象皮上写的都是南越古国的文字,他每一个都认得。看着这一卷古文字,他的瞳孔越缩越紧,看到后边,心潮都澎湃了起来……
这是地经的上篇……
虽然每一个字都看得懂,但其中的意思却比玄黄真经难理解的多……
“地为根之皿……地器千万,往生为尘,尤仲辟化,性所良图……”裴翾轻轻的念着,越念,眉头皱的越紧,后边的古生僻字也越来越多,虽然他认得,可一个字代表的意思却有好几种……
所谓晦涩难懂,莫过于此……
裴翾最终放下了那上半卷地经,叹了口气……他缓缓抬头,如果他祖父裴华,父亲裴植还在的话,一定能帮他的,可是……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保住性命才是第一的,然后才是修炼玄黄真经,至于这地经,只能先放着了……
不多时,姜楚走了进来,一屁股朝他床上一坐:“看的怎么样?”
裴翾摇摇头:“看不懂……”
“啊?你居然看不懂?”姜楚惊讶无比。
“认得字,却无法参悟里头的意思,哎……我感觉,自己还差得远……”裴翾说着叹息道。
“别想那么多了,给!”
姜楚安慰了一句,随后递过来一个橘子。
“这是我刚刚在码头下买的,可甜了。”
裴翾望着这橘子,想起前天周燕递过来的橘子,顿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怎么,周燕的橘子吃得,我的就吃不得?”姜楚直接问了出来。
“你……”
“我可什么都知道,颜华都告诉我了!”
裴翾接过橘子,就开始剥,可一剥开,姜楚便抢过去了一半。
“一人一半!”
“你……”裴翾愣住了,这丫头!
“放心好了,我买了好几斤呢!每一个都一人一半,少不了你的!”姜楚说完,拿着那一半橘子直接跑出去了。
裴翾愣在了原地……
不管如何,今日这个意外收获都让裴翾惊喜不已……但是,这卷象皮,应该只是四分之一而已,裴翾忽然神色一凛,也就是说,天地冥书真的出了世,而且说不定已经在争夺中被一分为四了……
而他手中,正好拿了地经的上篇……
第146章 吟诗作对
二月的江南,阴雨蒙蒙,潮湿的凉风吹过,青山绿野都笼罩在朦朦的雾气之中。
昭武派的大船一路往北,于二月初五下午,进了洞庭湖。
哪怕是在这阴雨天,湖中船舶也极多,打渔的渔船,运货的商船,载人的楼船,比比皆是。
裴翾望着这云雾缭绕的洞庭湖,顿时有感而发,正当他想吟诗之际,姜楚凑过来了。
“看裴大才子这神色,莫非想吟诗?吟吧,我记下来。”姜楚笑吟吟道。
裴翾看着笑吟吟的姜楚,也笑了笑:“姜大小姐,你上过学堂吗?就是教书先生,带着一群学生,在一个房间内教学的那种?”
“你说的是弘文馆吧?我小时候在楚州上过,怎么了?”
“若是你写文章的时候,老师站在你身后盯着,你写得出来吗?”裴翾问道。
“你……”姜楚眉头一蹙,旋即明白了,指着裴翾:“你的意思是,我站在你边上,就跟老师一样盯着你,让你想作诗都作不出来?”
裴翾笑着点点头。
“你这人……”姜楚有些生气,“你不作诗我来作!”
裴翾一伸手:“洗耳恭听。”
“烟雾朦朦阴雨起,湖水澹澹艋舸行,波涛之上人声语,浪花之下暗潮流。”姜楚居然一下子就作出了一首来。
“啪,啪,啪!”
裴翾鼓起了掌来,嘴里直道:“好诗,好诗!”
谁料姜楚看着裴翾那半张笑脸,顿时一挑眉:“我看你是在取笑我!”
“哪有取笑你啊?谁敢取笑你姜大小姐啊?这本来就是一首好诗啊!”裴翾偏过头道。
“我肚子里墨水几何,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裴潜,我想听听你作的诗。”姜楚认真道。
“你真想听啊?”裴翾问道。
“当然了!”
正在此时,船舱内有人走出来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多人,甚至顾念岚都出来了。
顾念岚带着顾恵与颜华,还有若干弟子一起走了出来。
“刚才是这位姜姑娘在吟诗吧?”顾念岚笑呵呵的走过来道。
姜楚脸一红:“是的,作的不好。”
“哈哈哈哈……”顾念岚捋须笑了起来,“这诗已经相当不错了,我们昭武派里头,还没有谁能作出这等水平的诗呢。”
姜楚闻言开心一笑,旋即指着裴翾:“他,他作诗作的好!要不咱们让他来一首?”
“呵呵呵呵……”顾念岚看向裴翾,随后念道:“春来凉风起,一江绿水寒,山外山渐远,云去云又来。”
裴翾微微一惊,这不是自己前几天作的诗么?
“裴老弟文武双全,作的这首诗朗朗上口,仔细品味之下,如同一幅山水画跃然眼前。我看,裴少侠前几日作的这首诗,都可以传颂于洛阳了。”顾恵说道。
“当不得当不得,我一个乡野之人,作的诗若是传颂到洛阳,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裴翾摇头道。
“裴少侠,你千万别高估了洛阳那些所谓的才子,就连当朝大学士段颙,也只有一句‘望春来雨知丰年,尚喜黎庶俱颜开’传颂出来,你这首诗依我看,比他的好多了。”颜华道。
“不是,洛阳才子如云,难道就没几个拿得出手的?”裴翾吃了一惊。
“有啊,史超啊!你见过的,不仅见过,还打过呢。”姜楚白了裴翾一眼。
“呃……”裴翾神色一滞,这史超也是才子?
“裴老弟,赶紧做首诗吧!”顾恵劝道。
“对呀对呀,我也喜欢你的诗。”颜华也道。
裴翾皱了下眉,看向了姜楚,姜楚直接踢了他一脚:“作啊,裴大才子,不要扭扭捏捏。”
裴翾苦笑一声,随后道:“好吧,既然诸位不嫌弃,那我便作一首。”
说完,裴翾转头,看向雾气朦朦的洞庭湖,长吸一口气后,念道:“薄雾茫茫天寂凉,阴雨霏霏人盼归,波涛拍岸水何泛,千帆竞渡为谁来……”
裴翾念了四句之后就停下了,似乎不想念下去了。
“就没了吗?”姜楚问道。
“没了。”裴翾答道。
“你这首好像也不过如此啊……”姜楚撅嘴道。
“嗯,没姜大小姐的好。”裴翾笑道。
“我看你这首诗比刚才姜姑娘的好。你这诗一出来,便将这湖中景色尽皆描述了出来,光是听诗便如身临其境。”颜华毫不吝啬的夸了起来。
“对,我也觉得。虽然姜姑娘的诗也很不错。”顾恵道。
接着,其他昭武派的弟子们纷纷附和了起来,这让裴翾愈发不好意思,而姜楚,则气鼓鼓的看着裴翾。
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被他比下去了呢?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姜大小姐,不是你要我作诗的么?”裴翾朝姜楚问道。
“哼!”姜楚哼了一声,便走向了船舱内,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
“嗯,记下来,将裴少侠的这首诗记下来,以后啊,读给你们的师兄弟们听。”顾念岚对身旁的弟子道。
弟子马上就拿笔去记了……
“顾老前辈,没必要如此认真吧?”裴翾道。
“哈哈哈哈……要,要,要。”顾念岚捋着长须,便朝船舱内走去了。
而昭武派的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他走进了船舱。
裴翾仍然站在这船栏边,毛毛细雨渐渐淋湿了他的衣裳,可他毫不在意,他看着这湖,又看着行驶的船,忽然有感而发,对着湖面朗朗道:“船行湖中湖行船!”
他觉得这一句不错,因为无论是顺着念,还是倒着念,都是一样的。
随着他的声音传出去,仅仅片刻,在前方的雾中便传过来了一句:“水流江畔江流水。”
裴翾一怔,居然有人将他的这一句话当做上联,对出了下联吗?
船行湖中湖行船,水流江畔江流水……绝对啊!
很快,迷雾中驶过来一艘高大的楼船来,这船头的船栏边,站着一个身材挺拔俊秀的红衣男子。而刚才对的那一句,似乎就是他对的。
裴翾看向了那红衣男子,红衣男子也看向了他。
裴翾脸上没有面具,只有一缕头发遮住了右脸,而红衣男子脸上却戴着一个精致的面具。
“阁下好文采!”裴翾朝那男子拱手道。
“小兄弟出的好上联。”那红衣男子也开了口。
裴翾淡淡一笑,别过了头,而红衣男子也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了别处。
本以为不过是云与云的擦肩,可谁料,刚进去的昭武派弟子忽然一下子全都冲了出来,顾念岚更是脸色冰冷的跑到了裴翾身边。
“怎么了,顾老前辈?”裴翾惊讶问道。
顾念岚脸色相当严肃:“裴少侠,刚才那个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怎么了?”裴翾疑惑不已。
“那个声音,似乎是魔教教主独孤凤的声音。”顾念岚道。
“独孤凤?怎么可能?”裴翾一脸不信。
“不会有错的,刚才那一句:水流江畔江流水,就是他的声音!”顾念岚笃定道。
“啊?”裴翾震惊不已。
“刚才你看见了什么?”顾念岚问道。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子,但是戴着个面具。”裴翾如实答道。
“红衣男子?”顾念岚脸色再度一变……
“但是他的发须都是黑色的,我看根本就不是独孤凤,他孙女都有二十了,他起码也得是个老头子!”裴翾断定道。
“裴少侠,你不懂。独孤凤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虽然年过花甲,可看起来跟三十岁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而且……他最喜欢穿红衣!”顾念岚表情非常严肃道。
裴翾震惊在了原地,难道刚才那个,真的就是独孤凤?
“哒。”
一道轻轻的脚踏声落在了船头的桅杆之上,裴翾闻声一抬头,顿时更惊了,那不是刚才那个红衣男子又是谁?
“小兄弟,我看你眼中有异,似乎体内有不干净的东西,是不是?”红衣男子道。
眼中有异?
裴翾内心瞬间翻腾了起来,刚才两船相交之时,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居然就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红点吗?这是何等的眼力?而刚才这男子落到桅杆上,他居然才发现……
这时,裴翾身边的顾念岚等人却不淡定了,他看着那男子,大声道:“独孤凤,你想做什么?”
立于桅杆上的男子正是独孤凤!
独孤凤看向顾念岚,眼神波澜不惊,身子一挪,轻飘飘的从桅杆上落下,宛如一片羽毛一般,落在了裴翾七步之外。
顾念岚等人纷纷摆开了架势,手下弟子纷纷拔出剑来,场面顿时紧张不已!而船舱内的姜楚,周家兄妹顿时也纷纷跑了出来……
独孤凤根本没理会昭武派的反应,而是看向裴翾:“小兄弟,你文采不错,你莫非是昭武派的人?”
“不是。”裴翾摇头。
“方才我的船经过,我看了你一眼,发现你体内有蛊毒,是大日红轮蛊吧?”独孤凤直接说了出来。
裴翾脸色一变,但看这人没有恶意,于是也淡淡答道:“是。”
“你,莫非就是玄鹰,王有才?”独孤凤问道。
听得独孤凤这么问,昭武派的人愣住了,什么王有才?他不是叫裴翾吗?
可姜楚跟周家兄妹却反应了过来,姜楚上前道:“你,你不会是独孤艳的人吧?”
“哦?原来你们认识艳儿?”独孤凤嘴角露出了笑容来,“看来果然是你们。”
“你……你想干嘛?我们没有对独孤姐姐怎么样的!”周燕紧张道。
独孤凤背着手道:“不要误会,我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随后他眼睛盯上了顾念岚,“你说是不是?”
顾念岚一言不发,脸已经绷起来了……昭武派的弟子也一个个盯着独孤凤,手心都出了汗。
“这位……前辈,在下的确是独孤姑娘口中的王有才,不知前辈是她的?”
“我是她爷爷,独孤凤!”独孤凤说罢,直接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完美无瑕的俊脸。
这张俊脸,轮廓分明,五官周正,几乎无可挑剔……就算是连青云那样的俊俏人物,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若是史超站在他面前,那简直跟丑八怪没有区别……
“见过独孤教主!”裴翾拱手做礼道。
独孤凤笑了笑:“不错,你这小子非常不错。你遇到了顾念岚,看来你的蛊毒暂时被控制住了。”
“是。多亏了顾老前辈的续命回魂针。”裴翾没有隐瞒。
“哈哈哈哈……”独孤凤仰头笑了起来,“看来你命不该绝,你这蛊毒,需要去高轮密宗才有的解。”
“还请前辈告知在下,高轮密宗在何处?”裴翾问道。
“嗯……告诉你也可以,不过……”独孤凤看着裴翾,微微一笑。
“不过什么?”姜楚问道。
“不过,刚才是你出的上联,我对的下联。这一次,我出上联,你要对出下联才行。”独孤凤道。
“请前辈出题。”裴翾直接道。
“好!你听着,我的上联是:天穹山上有穹天,天外有天。”
这上联一出,姜楚等人勃然变色,好难!
周燕更是皱紧了眉头,这个该怎么对下联呢?昭武派的人更是一脸懵……
裴翾略微思索,便答道:“璧玉湖下藏玉璧,璧中藏璧。”
独孤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知道我天穹山下有个璧玉湖?”
“对,跟独孤姑娘闲聊之时,她说过。”裴翾不卑不亢答道。
“好!好!好!”独孤凤大喊了三声好字,随后一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高轮密宗在何处。”
裴翾迈步上前,姜楚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表示自己有些担心。裴翾回头冲姜楚一笑,旋即走向了独孤凤。
独孤凤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之后,裴翾点了点头。
“好小子,我喜欢!这个送你!”
独孤凤高兴不已,将手中面具一把合在了裴翾脸上,随后直接一跃而起,如同当初王天行那般,一下子便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看到独孤凤离去,顾念岚等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独孤凤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他眼中就只有裴翾。
裴翾轻轻摘下那面具,伸出手指敲了敲,非常硬,比自己之前的那个还要硬,但是却轻了一些,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而且戴着比自己那个还舒服,而且这面具,也是可以拆成对称的两瓣的。
这难道算是独孤凤给他的见面礼?
裴翾细细一想,这独孤凤比王天行好啊!那王天行,高深莫测,眼神一丢过来,就能吓死人,还是独孤凤温柔的多……
“裴少侠,独孤凤跟你说了什么?”顾念岚问道。
“他告诉了我,高轮密宗在何处。”裴翾答道。
“高轮密宗那可是在吐蕃高原!仅凭几句话你找不到的!”顾恵道。
裴翾笑了笑:“我相信,他不会害我的。”
“裴少侠,你不要被他迷惑了,他可是天底下最大的魔头!”颜华言辞狠厉道。
“我没有被迷惑,我在南疆,救过独孤艳,也就是她孙女。”裴翾将这事说了出来。
昭武派的人惊的目瞪口呆,这小子,连独孤艳都救过?怪不得独孤凤对他如此客气……
“诸位,不必理会独孤教主了,咱们继续往前吧。”裴翾道。
顾念岚微微颔首,却神色复杂的看向了雾朦朦的天空,若有所思……
很快,傍晚来临,湖中的迷雾愈发的浓了,毛毛细雨也渐渐变大了,裴翾等人纷纷进入了船舱之内。
裴翾进了自己的舱房后,将那张面具放在了桌子上,看了两眼后,又拿出了玄黄真经来。
相比于天地冥书,玄黄真经明显容易懂的多……裴翾看了一遍之后,开始冥想了起来,接着,气息开始慢慢变化……
他练气练了近一个时辰,但是却没找到感觉,他坚信自己练的是对的,可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半点成长呢?
他想起了见他师傅的那一个晚上,他是头疼之下练功的。那时候明显感觉找到了一丝窍门,越练感觉越有劲,连头疼都忽略了,可现在身体安好,情绪稳定之时,为何感觉练了跟没练一样呢?
难道要等下一次头疼再练?
裴翾无奈的将那些铁板收了起来……与昭武派的人同行,他不敢练拳脚功夫,怕被他们认出是玄黄神功,所以他只能选择练气脉……可练这个他却毫无进展。
“梆梆梆!”
门被敲响了,裴翾起身,走过去打开门一看,进来的人是周燕。周燕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内是两菜一饭。菜是好菜,一盘清蒸鱼片,一盘猪头肉。饭也是好饭,产自洞庭湖畔的白米饭。
“裴大哥,吃晚饭了。”周燕笑道。
“好。”
裴翾双手接过托盘:“我自己来就好了。”
周燕道:“裴大哥,你刚才是不是在练功?我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裴翾摇了摇头。
周燕再度一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放在了托盘上。
“再吃一个。”
周燕说完就转身跑了,裴翾看着托盘上的橘子,眼神里划过一丝暖意,这小丫头,真是体贴啊……
就在裴翾放下饭菜,准备吃时,门再度被敲响。
进来的毫无疑问是姜楚,姜楚手里也拿着一个橘子。
“周燕送的?”姜楚看着托盘内的那个橘子,顿时就挑眉问道。
“嗯。”
姜楚忽然一把将周燕送的橘子拿起,然后将自己的橘子放进托盘内,说道:“吃我的!”
“喂,不用这样吧?那我是不是该把周姑娘做的饭菜也给你,然后吃你做的啊?”裴翾问道。
“嗯,好主意!等我学会做饭菜了之后,你就吃我做的!”姜楚说完,拿着周燕那个橘子就跑了。
裴翾看着姜楚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丫头对他动了心,可是他,却还没有决定好……
自己前途未卜,又怎敢轻易接受人家?
船在黑夜之中仍然在缓慢行驶着,很快,天明之际,这艘船进入了大江……
入了大江,顺江而下,抵达宣州,也不需要多久了。
“薄雾茫茫天寂凉,阴雨霏霏人盼归,波涛拍岸水何泛,千帆竞渡为谁来?此去归乡心头暖,何惧风雨何惧澜!”
望着茫茫大江,裴翾补全了这首诗。
而此刻的宣州城内,那座追风货栈内,仍然是生意兴隆!
一大早开门,二十斤桂花酒就被一扫而空!没抢到的人纷纷挂上了号,看着自己的号牌,一个个心里有了数。
“没买到的不要急啊,看着自己的号牌,一到二十就是明天来领酒的,二十一到四十的就是后天的啊!”阮燕朝着围在门口的人大声喊道。
忽然,一个腰挎宝刀的人站在了门口,抬起一张充满煞气的脸,口中高呼道:“老板,给我来十斤桂花酒!”
阮燕答道:“今日的已经卖完了,没了。”
“我若一定要呢?”那人眯了眯眼道。
“一人一天最多打一斤!这是规矩,江南道都督秦大人都要守的规矩。”阮燕说道。
“规矩?”那人冷冷一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鸡蛋大的黄金,朝阮燕一丢!
忽然,刺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接住了那锭黄金,众人一看,正是罗雍。
“阁下,我们这不是酒馆,你若要喝酒,去酒馆便是。这金子,我们也不收你的!若要打酒,明日来领牌子!”罗雍说着,将黄金朝那人丢了回去!
那人接过金子,冷冷一笑,随后一把拔出腰间宝刀,随手朝着门前的台阶上一插!
“笃!”
刀一下插入了台阶之中,深陷五寸,这让罗雍顿时吃了一惊,这人好深的内力。
“若金子不能买你的规矩,那这把刀如何?”那人用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罗雍道。
“阁下是谁?为何非要跟我们过不去?”阮燕问道。
“某只想喝桂花酒喝个痛快而已!你们既然每天都有二十斤卖,想必一定是屯了许多,为何十斤都不卖?非要逼我发疯吗?”那人大声道。
这时,老板单渠走了出来,他露出一张笑脸:“这位兄弟,你若想喝个痛快,也不是不行!我们都知道,你很能打,可是我们老板也很能打,你若是打得过我家老板,十斤桂花酒我们自当奉上,如何?”
“你们老板是谁?”那人看着单渠问道。
罗雍一把拉住单渠:“你要作甚?要给裴兄找麻烦不成?”
阮燕也道:“单渠,你干嘛啊?”
“快快说出你们老板的名字!某不仅好酒,更好斗!”那人一手拄刀,然后一脚踏在台阶上,顿时将一阶台阶踏的粉碎!
罗雍再度震惊,这人一点都不简单,武功远在他之上……甚至可能比裴翾还强……
“你可听好了,我家老板江湖人称玄鹰!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就是死在他手中的。”单渠道。
“哦?”那人一脸震惊。
“你敢不敢接吧?”单渠叉起腰道。
“这么厉害?那我高凰得好好会会他了!他在哪里?”那人直接道出了自己的名字来。
罗雍顿时吓得腿差点一抖,打了个哆嗦,这人……这人是高凰?
天下第六的独行刀客,高凰?
高凰可比上官卬强的不止一星半点啊!
第147章 归来
高凰之名一出,货栈内的人齐齐变色。
仔细打量之下,罗雍发现这高凰生着浓浓的吊梢眉,配着一双尖锐的三角眼,高高的颧骨隆在脸颊两侧,看起来样貌极凶。再加上那略微塌平的鼻梁,两腮与下巴那浓密的胡茬,看起来简直就如同江洋大盗一般。
“他在哪里?”
高凰抖着络腮胡,喷着口水高声问道。
“高大侠,我家老板正在回来的路上,可能还要几日。”单渠陪笑道。
“几日?你他妈耍老子?要老子在这里等几日?”高凰吊梢眉一横,当场吓得单渠脸都差点白了。
“高大侠,您是天下闻名的高手,莫非几日都等不得?我们这货栈是小本生意,桂花酒本来就难酿造,一天只有这么多,您若是非要这般强横,那我们只能关门了。”阮燕壮着胆子出来说道。
阮燕面对高凰,也只得说出关门这种话,她也不敢再搬出秦灵来压高凰,毕竟高凰近在眼前,可秦灵却还远着呢……
“说吧,几日?”高凰一把将刀提起来,然后插入了鞘中。
“五日!”罗雍伸出五根指头。
“对,五日!五日之后,若是我家老板没回来,十斤桂花酒我们直接奉上!”单渠接话道。
“五日太多了!”高凰冷哼一声,表达出了不满来。
“哈哈哈哈……”看见高凰收刀,单渠笑了起来,走上前道:“高大侠,若是酒瘾犯了,我这还有另一种好酒,可让高大侠过过瘾先,只不过这种酒我只有一斤多了。”
“嗯?另一种好酒?比桂花酒如何?”高凰听得此话顿时就来了兴趣。
“不比桂花酒差。”
“速速拿来!”
“好嘞。”
单渠立马让伙计去拿酒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吃了一惊,这单老板居然还藏了好酒?
很快,一小壶蛇酒就被拿了出来,单渠从伙计手中接过,斟满一杯,递给了高凰。
高凰一闻之下,三角眼一睁,随后急不可耐的抿了一口,顿时咂着嘴巴大喊:“好酒!好酒!”
蛇酒的味道从高凰身边弥漫开来,周围的人被这酒香一熏,顿时都惊讶不已……这货栈里居然还有堪比桂花酒的好酒?
蛇酒是红的,而桂花酒则是淡黄色的,两种酒的酒香也不同,周围的人都闻得出来。所以这些人才会对这货栈刮目相看……
“高大侠,这壶酒就先送给您了,若要桂花酒,还请您五日之后再来。”阮燕从单渠手中拿过酒壶,递给高凰道。
高凰看着阮燕,忽然笑了一声,接过那壶酒:“呵,你们这些人,还挺有趣!行,看在这壶好酒的面子上,五日就五日!”
“好!高大侠慢走!”阮燕一伸手。
高凰转过身,拿起那壶酒就大步走了出去,谁也不敢拦他。
等到高凰走远,围在货栈边上的百姓们纷纷问了起来:“单老板,那种酒还有没有?”
“对啊,我们也要!”
“还有没有啊?”
“我也要!”
百姓们纷纷问了起来。单渠只得双手一摆:“诸位诸位,那种酒不是咱们宣州产的,来自南疆,而且我也没存货了。”
“那你的桂花酒就不能多卖一点吗?二十斤太少了吧?”有人不满道。
阮燕站出来道:“各位客官,桂花酒酿制不易,我们一天能卖二十斤已经不错了,还请各位海涵!”
可是百姓们却纷纷起哄,在门口吵了许久之后,终于是等来了官府的兵丁。
官府的兵丁驱散了围在门口的百姓,为首的官吏问明了情况之后,立马返回,跑去告诉秦灵了。
当秦灵得知此事后,居然笑了起来。
“独行刀客高凰?他居然在宣州?”
“是的,都督。”随从答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秦灵随意挥了挥手,打发随从走了。
“呵,这下有好戏看了,武林高手对决,本都督也很感兴趣啊……”秦灵淡淡笑道。
当夜,货栈的三楼上,一群人坐在饭桌前,阮燕忧心忡忡道:“五日,小翾五日之内能回来吗?”
“应该能的,据说他是正月十八出发的。五日之后是二月十一,以他的速度,从邕州至此,二十多天足够了。”单渠自信道。
“单渠,你怎么能替他接下这一战呢?小翾虽然武功高,可他中了蛊,说不定身上还有伤,若是……若是……”阮燕有些说不下去了。
“嫂子,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人若是个无名鼠辈,裴兄一定能打过……”单渠低头道。
“可那是高凰啊!天下第六的高凰啊!”罗雍道。
“我也不知道他是高凰啊……但既然是他的话,咱们也只能先稳住他了,总不能让他把咱们的货栈给砸了吧?”单渠双手一摊说道。
“我是担心,万一小翾打不过他怎么办?受了伤怎么办?单渠,你总得给我个说法!”阮燕看向了单渠,脸上带着些许怒色。
“嫂子,只是比试而已,又不是决斗论生死……”单渠摇头道。
“要是小翾有个好歹,老娘先废了你个戴臭棉帽的!”阮燕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单渠一脸苦笑,捂了捂头顶上的棉帽,摇头叹气不止。
谁知道来的人是高凰啊……
“还好是高凰,若是王天行跟独孤凤来了,那才要命呢!”罗雍说着,也起身抱着膀子下楼了……
时光飞逝,追云货栈内的众人忧心忡忡的过着日子,很快就过了三天了!
三天后,日子已经来到了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这天,裴翾四人已经在宣州境内的一段江边下了船。
再次踏上宣州这片土地,裴翾感慨不已,他踏上码头,回头朝着船头上的昭武派众人道:“昭武派的诸位,保重!”
“裴少侠保重!”
“裴老弟保重!”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昭武派的人也纷纷朝他拱手道别。顾念岚道:“裴少侠,以后若是有空,欢迎来我们昭武派做客!”
“好!以后我若能活下来,一定去。”裴翾大声答应道。
很快,昭武派的船便顺江离去了,裴翾四人目送着这船离去,心里感慨万千。
江湖上还是有好人的。
“裴潜,咱们是不是先去龙山村?”姜楚问道。
“龙山村吗?”裴翾看着姜楚,“你想给杨娟做媒人,介绍给你哥?”
“对呀!”姜楚大声答道。
裴翾盯着姜楚,久久不语,杨娟若是嫁给姜楚她哥姜寿,自己就跟姜家有扯不开的关系了……可是姜寿也确实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并不是史超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杨娟若是嫁给了姜寿,应该是不会受委屈的,而且,杨家也能从此过上好日子……
裴翾正想着,姜楚忽然推了他一把:“喂!你不会想打杨娟的主意吧?”
“胡说八道!她可是我妹子!”裴翾斥了一句。
“那你犹豫什么?走啊!你家里那个谁不也在龙山村吗?”姜楚瞪了裴翾一眼道。
“那走吧。”裴翾牵着马,走向了江岸。
姜楚也牵着马跟了上去,随后周家兄妹也紧随其后。
下船的地方离沐晴村不远,而沐晴村往南连接着马家镇,马家镇翻过山后,便是龙山村了。
四人骑着马,在乡间小路上奔踏着,很快便到了马家镇。
四人在镇外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远处,曾经那个客栈还立着,只是那里现在已经没人经营了。
“裴潜,这个地方我一直记得,这里就是你大战猛虎帮的地方。”姜楚指着眼前的废弃客栈说道。
“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裴翾撇过头道。
“我就要提!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姜楚说道。
“姜姐姐,在这里受伤?”周燕问了一句。
“对呀,周妹妹,你是不知道……”姜楚顿时就绘声绘色讲了起来,说着裴翾当初如何英勇,打的猛虎帮屁滚尿流,打的猛虎帮帮主熊震跪地求饶……
姜楚越讲越离谱,直到裴翾都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你再这么讲下去,我比王天行都厉害了!”裴翾笑道。
“哈哈哈哈……”周安大笑了起来。
周燕抿唇笑道:“姜姐姐,看来在你心目中,裴大哥是个英雄呢。”
“对,他就是个大英雄!”姜楚毫不吝啬朝裴翾竖起了大拇指。
裴翾差点脸都红了,还好戴着面具,别人看不出来……
“走吧走吧,马走快点,今天下午咱们就可以抵达龙山村了。”裴翾催动马匹,冲向了前方。
“好嘞!”
姜楚打马跟上,周家兄妹也满怀期待的跟了上去。
四匹骏马奔踏在原野上,随着时间的迁移,终于在二月初九的下午申时,抵达了龙山村。
来到熟悉的地方,裴翾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翻身下马,朝着山坡上那熟悉的屋子大喊了起来。
“杨叔!婶子!我回来了!”
“杨叔,婶子,我也来了!”
姜楚也跟着裴翾喊道。
两人一喊,山坡上那屋子里立马就跑出来几个人,杨家姐弟,裴欢,季桂一齐跑了出来。
几人冲到裴翾跟姜楚面前,顿时眼泪就笔直往下掉,好说歹说之后,几人的眼泪才止住。
“婶子,杨叔呢?”
“他挖笋子去了,有个宣州的老板收笋子,正好咱们家有一片竹山……”季桂解释道。
裴翾看向杨娟,笑了笑道:“阿娟看来身体好多了,也越长越漂亮了呢!”
杨娟甜甜一笑。姜楚也盯着杨娟,拉起杨娟的手:“真是好看呢,我感觉她跟周妹妹一样漂亮了。”
这话说的周燕跟杨娟脸色一红。
裴翾又看向杨青:“阿青,练字练得如何了?”
杨青重重点头:“会了很多呢!裴爷爷教了我很多字!”
裴翾最后才看向裴欢,他伸出双手,一下将裴欢抱在了怀里:“三叔公……”
裴欢拍着裴翾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着,裴翾介绍起了周家兄妹来,两兄妹跟杨家人以及裴欢见礼过后,终于是走进了屋内。
短短两三个月,杨家就已经变化不小了,从屋外看不出来,可进到屋内,裴翾却有些吃惊起来,屋子里许多家具都已经换了一遍,有些家具甚至都是刷了漆的。饭房的墙角下还摆着锃亮的瓦罐酒坛。
“裴哥哥,你先坐,我去给你打酒。”杨娟温柔说着,拿出一个白瓷酒壶跟一个吊勺就蹲在酒坛边舀起了酒来。
裴翾闻着这酒味,顿时吃惊不已:“阿娟,这是桂花酒吗?”
“对呀!”杨娟回头道。
“哪来的?”
“是富水县金霞村的阮燕姐姐送的。”杨娟答道。
裴翾震惊的不得了,立马看向了裴欢。
裴欢解释道:“潜云,你走之后,那些捕快们来过,其中有个叫罗雍的,带着裴家村的阮丫头过来了一趟……这些酒,是后来阮丫头托一个叫单渠的商人送过来的。”
裴翾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在他离开之后,居然联系上了……
“他们现在如何?”裴翾问道。
“呵呵呵呵……他们过得好着呢!那个单渠,说是你的朋友,他在宣州城内开了一家货栈,阮丫头跟那些捕快都在那边做事呢!据说一天最少赚几百两银子呢!”裴欢笑道。
“原来如此……”裴翾点了点头,没想到单渠把他的话一直记着,不仅商队拉起来了,居然连货栈都开起来了。
“对啊,你回来之后,可以先去那边住,先不要回裴家村了。”裴欢说道。
“货栈叫什么名字?”
“追云货栈。”裴欢道。
“好!我明天就去!”裴翾道。
“我也去!”姜楚道。
“那大家都去,一会杨叔回来了,咱们告诉他一声。”裴翾高兴道。
“好!我也想去宣州城看看!”杨青兴奋道。
“行。”裴翾摸了摸杨青的脑袋。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而挖笋子的杨田,也挑着担子回来了。而勤劳的季桂与杨娟,加上心灵手巧的周燕,手忙脚乱的姜楚,四个女人也将晚饭做好了。
饭香扑鼻,酒香四溢,杨家人摆上了大团桌,一群人围在了一起,吃起了迟来的团圆饭。
饭桌上,裴翾举起杯,对杨田道:“杨叔,这杯酒,我敬你!我三叔公在此,多有叨扰,多亏了你们一家的照料。”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孩子,你叔公在我家,教青儿跟娟儿读书识字,比教书先生都尽心尽力,我感激他都来不及呢!”杨田连忙举起杯道。
季桂也举起杯道:“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喝!”
“喝!”
所有人举杯,喝下了这一杯团圆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杨田看着坐在裴翾一左一右的姜楚跟周燕,顿时就问道:“我说阿裴,你跟这位姜姑娘?”
“哦,她要回楚州的。”裴翾来了一句。
“那这位周姑娘?”杨田又指着周燕。
周燕甜甜一笑:“我跟我哥都跟着裴大哥,裴大哥去哪里我去哪里。”
杨家人顿时张大了嘴巴,裴欢更是喜笑颜开,这周燕如此漂亮,又心灵手巧,温柔体贴会说话,要是给裴翾做媳妇的话……
裴翾听得这话顿时差点筷子都掉了,连忙解释道:“不是,周姑娘她是……”
“诶,阿裴你也不小了,你也该娶亲了,我看啊,周姑娘就很不错!”杨田笑道。
周燕顿时筷子一停,裴翾也一顿,这话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杨田看着两人的反应,这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举起酒杯:“哎,叔喝醉了,乱说话,叔自罚一杯……”
“就是,你多嘴什么啊!”季桂不高兴的拍了杨田一下。
这时,姜楚开口了:“杨叔,我看,阿娟也到年纪了,我有个想法……”
“啊?”杨田看向姜楚,一脸诧异。
杨娟更是吓得筷子都掉了,双眼看向了姜楚。
姜楚笑眯眯道:“阿娟,你不要紧张,我呢,有一个哥哥,今年二十有三了,样貌人品都算上等,我直白说吧,我想让你做我的嫂子!”
“啊?”杨娟吓得手一颤,碰了桌上的酒杯,顿时就将酒杯打翻在了地上……酒水洒了一旁的杨青一身。
“姜楚,你别吓到阿娟了!”裴翾斥责了一句。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我哥又不差,她嫁过去我家绝不会亏待她的,她不是还有你这个当大哥的罩着吗?”姜楚反驳了起来。
“阿娟连你哥的面都没见过,你现在跟她讲太早了!”裴翾继续斥责道。
“那我到时候把我哥带过来!”
“带过来再说吧!”裴翾冷哼了一声。
两人一番争吵,很快让整桌的人安静了下来……
裴翾伏在桌子上,目光复杂,姜楚别过头,脸色不悦。
最后,还是杨娟起身道:“裴哥哥,姜姐姐,你们都消消气,今天是咱们的团圆饭,咱们该高高兴兴的吃饭喝酒……”
“说的是,裴兄,姜姑娘,你们就别置气了。”周安也来了一句。
裴欢站起来道:“别谈这些了,来,咱们喝酒。”
“喝酒!”
裴翾举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就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姜楚则直接拎起酒壶,往嘴里灌了起来……
一桌饭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当夜,裴翾是跟裴欢睡的,而周安则跟杨青挤在了一张床,姜楚,周燕,杨娟三个姑娘挤在了一张床上。杨家夫妇睡最后一张床……
睡觉之前,裴翾跟裴欢说了许多话,甚至拿出了那一卷象皮给裴欢看,可裴欢解读南越古文的水平还不如裴翾,顿时让裴翾大失所望……
“三叔公,如果您都解读不出来的话,天底下还有人能解读吗?”裴翾问道。
“恐怕是有的。”裴欢道。
“谁?”
裴欢长吸了一口气道:“咱们是曲沃裴氏的庶出支脉,而裴氏的嫡系血脉还活在世间……”
裴翾皱眉道:“咱们的老祖裴襄公,不是那个时候解读古文最厉害的人吗?他不是将嫡出的人都比下去了吗?”
“比是比下去了,可是许多珍贵的古老典籍,仍然藏在裴氏主家大房一脉。他们的后人,若有英杰,说不定能凭借这些典籍,解读出来。”裴欢捋须道。
“那也就是,我该去找裴氏的嫡系,拿到那些典籍?”裴翾问道。
“恐怕是的。曲沃裴氏的嫡系,早已不在曲沃了,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看着裴欢摇头叹息,裴翾也长叹了一口气,难道还要去找裴家的嫡系血脉吗?
另一个房间内,周安跟杨青则没什么可说的,随便聊了几句就睡觉了。
最热闹的则是三个姑娘睡的那个房间了。
杨娟睡在中间,周燕睡在里头,姜楚则睡在了床边的位置。好在床比较大,三个偏瘦的姑娘家也能睡下。
睡在床边位置的姜楚则一直跟杨娟说着话。
“阿娟啊,我带你去楚州城看看吧?我哥真的挺好的!”
杨娟尴尬一笑:“姜姐姐,我……我还想待在父母身边……”
“杨叔杨婶他们身体都还好,你就跟我去一阵子,见见我哥如何?而且,我娘,我弟都很好的,我们一家人都是好人!”姜楚喋喋不休道。
“我知道……姜姐姐,可是我没出过远门……再说,家里还要我帮忙呢……”杨娟仍然露着尴尬的笑意。
“阿娟,你不用怕的,你到了楚州,我会派很多人保护你,给你买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楚州菜!”姜楚又扯了起来。
杨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正在这时,周燕开了口:“姜姐姐,夜已经深了,歇息吧,明天再说如何?”
“周妹妹,我看你也不错,要不你嫁给我哥吧!”姜楚忽然来了一句。
“我不!”周燕立马拒绝了。
“不是,你们,就这么看不起我哥吗?”姜楚有些生气了。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周燕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姜楚逼问道。
周燕说出了一句让姜楚无法入眠的话来:“我……我喜欢裴大哥……若是他能顺利解蛊,我就……”
“你不要说了!”姜楚打断了周燕的话,“你喜欢他干嘛?”
“我……我就是觉得他好啊……”周燕弱弱道。
“他有什么好的他……”姜楚嘟囔了一句。
“其实,我也觉得裴大哥好……”睡在中间的杨娟忽然也来了一句……
姜楚一下瞪大了眼睛,她一骨碌爬起来,看着周燕与杨娟,心头一紧。周燕与杨娟也同时看向了她,六双眼睛射出的目光顿时交织在了一起……
“睡觉!”
姜楚说完,掀起被子一盖,将三个脑袋都盖进了被窝里……
翌日一早,等到季桂将三个姑娘喊起来吃早餐时,发现了六只熊猫眼。
谁也不知道这三个丫头昨晚干了啥……
第148章 鹰遇凰
去时冬风漫寒雪,归来春阳映华露。
晨起之后,裴翾立于屋外的院子里,对着朝阳呼吸吐纳了一番后,看着院边还有一堆没劈的柴,于是便干起了活来。
他抓起杨田的斧子,拿起一筒柴,手起斧落,一斧头便将那一筒柴劈成两块,宛如剁菜一般……
“啪!”
就连海碗大的树桩被他一斧头劈成两半,可这两半柴却仍然竖立着,接着他再度一斧子下去,两半柴一下变为了四块……
劈柴的声音很快引来了观看的人。
第一个出来的自然是季桂了,季桂看着劈柴的裴翾,面带笑意:“阿裴,这种活让你杨叔来就好了,你大清早的劈什么呀……”
“没事,婶子,我来就行,在早饭前就能劈完。”裴翾说着,手中斧子不停,“噼啪”声不断,一筒筒木头都被劈成了一块块整齐的木柴。
“诶,那我去做早饭了。”季桂笑着,转身就进了厨房去了。
接着出来的是杨青跟周安,周安见裴翾劈柴,也走了过来,找杨青要了一把斧子,也在院里劈了起来。而杨青,则懂事的拿起撮箕,将劈好的柴装起,搬到墙边码放了起来。
“裴兄,你好厉害啊,没想到劈柴也这么厉害。”周安挥舞着斧子,劈开一块柴说道。
“这算什么,你歇着,全让我来。”裴翾笑了笑,随手一斧子,又将一块脸盆大的树墩劈成了两半。
周安不服气,也挑来一块脸盆大的木桩,高高举起斧头,然后猛地一劈!
“笃!”
斧头重重斫进了木桩内,不仅没有将柴劈开,反而斧子卡进了里头拔都拔不出来……
周安一脸不甘,双手拔起斧子来,可饶是他用尽了全力,都没能拔出那斧子,这让裴翾都看笑了。
“呵呵呵呵……周兄,你不要勉强。”裴翾笑道。
周安放下斧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裴兄,我是不如你,你劈柴难道也是用内力的?”
“嗯,稍微用些会轻松一点。”
“那你来帮我把这树桩劈开吧。”周安起了身。
裴翾笑笑:“你站远点。”
周安识趣的站到了远处,裴翾伸出左手,对着那卡着斧子的木桩,抬手就是一掌!
“砰!”
掌风击中那木桩,木桩瞬间就被碎裂成了七八块,而那柄斧子更是飞到了空中去了!
周安目瞪口呆,眼看那柄斧子落下来,裴翾左手一伸,五指微曲,然后朝自己这边一拉!
“哒!”
那柄斧子直接冲裴翾飞去,被他一把拿在了手里。
“哇!裴哥哥你怎么做到的!”正在码柴的杨青惊呼起来。
“用内力就可以。”裴翾笑道,说完他将左手的斧子轻轻的放了下来。
“我要学这个!”杨青跑到裴翾面前道。
“好,有空就教你。”裴翾笑着摸起了他的头。
这时,三个带着黑眼圈的姑娘也打着哈欠出来了。他们走到门口,纷纷将目光投到了正在劈柴的裴翾身上。
“裴潜,我来帮你!”姜楚率先说道,然后就走了过去。
“我也来!”
“我也来!”
周燕跟杨娟也纷纷走了过去。
裴翾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这三个丫头:“你们昨晚没睡好?”
姜楚揉着惺忪的睡眼:“嗯……床有点挤。”
“那你们两个呢?也是因为挤?”裴翾朝周燕跟杨娟问道。
“呃……不是,我刚来这边,有些生疏认床……”周燕支支吾吾。
“呃,我……我不知道怎么睡不着……”杨娟也吞吞吐吐。
“行了,你们再去睡会吧,这边不用帮忙。”裴翾转过头,继续劈他的柴了。
“我不睡了。”
姜楚说着,走过来拿起裴翾放下的那把斧子,随手拿起一块柴就开始劈,可她斧头一落下,就被裴翾一把抓住了。
“姜大小姐,你要自残啊?”裴翾大声道。
姜楚一瞪眼,这才发现斧子下落的位置居然是自己的大拇指处,她当场一愣,连忙抽开了手。
“没睡醒就别来干活,快去睡!”裴翾一把抢过斧子,斥责了一句。
姜楚嘟囔道:“我……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吗?你那么凶作甚?”
“爱去不去,劈柴是男人干的活,你一个姑娘家别来捣乱。”裴翾将斧子递给周安,随后接着劈起了柴来。
“那好,我就看着你劈。”姜楚直接拉起一个板凳坐在了裴翾面前。
裴翾摇了摇头,没有理会,继续劈他的柴了。
杨娟笑了笑,直接去厨房帮她娘做早饭了。周燕看着离去的杨娟,又看着坐在裴翾面前的姜楚,想了想后,选择去烧水泡茶了。
柴很快就劈完了,劈完的时候,早饭也正好做好了。
吃早饭的时候,杨田道:“阿裴啊,你也太厉害了,我那么多柴一个早上就劈完了,要是我来啊,起码得劈一天。”
“叔,这不正好帮你做点事嘛,咱们吃完早饭,收拾一下,一起去宣州。”裴翾喝着粥道。
“好!”杨田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早饭很快吃完了,接着,杨田去村里头雇来了一辆马车,收拾了一番后,将门一关,一家人跟着裴翾一行,迎着朝阳,直奔宣州而去。
龙山村到宣州,有六十多里,途中有一条路,通往裴家村。
“吁!”
待到那去往裴家村的路口,裴翾勒住了缰绳,驻足了下来。凝视着裴家村的方向,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潜云,想去看一眼吗?”坐在马车上的裴欢问道。
“嗯,去看一眼。”裴翾点头。
车马很快转向,驶入了那条岔路,朝着裴家村而去。
杨家人跟裴家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当初那么热闹的裴家村,如今却成了废墟。这个村子就活下来了三个人,这悬案几年来一直都未被破,成了悬在他们心中的一块大石……
马蹄哒哒响,车轱辘吱呀转着,转过山头,放眼前方,牯牛山一片青翠,宣溪也是清澈见底,唯独前边那个村子,却是一片死寂……
“驾!”
裴翾纵马就冲向了那个死寂的村子,看着村子内的那个小木屋,他有些急不可耐,催促着马匹冲了过去!
可就在他冲到木屋前停下来时,木屋那简陋的门忽然被打开了,走出一个一脸粗犷,腰悬宝刀的男子。
裴翾看见此人,顿时就怒道:“你是谁?住我家作甚?”
“这你家?”男子挑起吊梢眉,睁着三角眼,望着裴翾,一脸惊讶。
“当然是我家了,这个木屋就是我当初搭建的!”裴翾大声道。
“胡扯!这村子废弃了那么久,一个人都没有,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凭什么?”那汉子嚷嚷道。
裴翾翻身下马,看着这不讲理的人,长吸了一口气:“这位兄弟,你要如何才会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凭什么让我离开?”那汉子大声道。
这时,姜楚等人纷纷骑马过来了,几人看着裴翾与这汉子对峙,顿时都吃了一惊,翻身下马站在了裴翾身后。
“阁下非要这般不讲理吗?占了别人的屋子还这般态度,你当我没脾气的吗?”裴翾顿时火气上来了。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能证明吗?”
“当然!那门内的木墙上刻着一行字:我已前往邕州,年后方回。”裴翾道。
那汉子转头朝门内的木墙上瞟了一眼,回过头笑了一笑:“胡扯!明明是‘我已前往巴州,年后方回’。”
“巴州?”裴翾一脸惊讶。
身后姜楚弱弱道:“裴潜,你这屋子,我当初来找你的时候住过,那是连青云找你,我便将邕州的‘邕’字上边刮了,于是成了‘巴’字……”
裴翾转头看着姜楚:“你……”
姜楚低下了头,她也没想到这小木屋居然会被流浪汉占据……
“阁下,我给你钱,你速速离开此处可以吧?”裴翾大声道。
谁料这汉子根本不吃这一套:“你把老子当叫花子呢?就你有钱?我没钱啊?”
这汉子说完,居然掏出一锭鸡蛋大的金子,在手里掂了起来,一脸不屑的看着裴翾。
裴翾也不忍了,上前几步道:“那阁下就别怪我动粗了!”
“动粗?来呀!老子好久没打过架了,老子倒想看看你有几斤几两!”那汉子将腰刀摘下,往地上一杵,然后撸起袖子,就准备跟裴翾干架!
裴翾大怒,挺身而上,一掠而出,一爪便打向了那汉子面门!
谁料那汉子只是微微一惊,然后轻轻一抬手。
“砰!”
两手相撞,两人都有些吃惊,裴翾后退一步,再度出手,五指一撒,掌中真气萦绕,一爪再度抓了过去!
“飞鹰门的裂空爪,有意思!”
那汉子不紧不慢,抬手一格,恰到好处的将裴翾的手挡住,然后手肘一翻,格开裴翾手臂的同时,一掌朝裴翾面门打来!
“喝!”
裴翾左手也一拦,拦住了那汉子的那一掌,手腕也一翻,一绕,也拨开那汉子的手臂,同时也打向了他的胸膛!
“哟!”
汉子笑了起来,另一手迅速出手,防住了裴翾的一击,随后两人四手交织,越打越快,最后打成了一片残影!随着两人功力提升,内劲泛出,两人周围的地面泥土纷飞,草屑四溅!
“这人竟然如此厉害?”周安大惊,没想到一个流浪汉都能跟裴翾打成平手!
“不对,这人莫非是特意在此等裴潜的?难道是他仇人不成?”姜楚道。
这时,行驶在最后的马车也来了,裴欢跟杨家人看着木屋前打的正酣的两人,也大惊失色,连忙跳下马车询问姜楚等人怎么回事。姜楚解释了一番之后,裴欢的心顿时就揪了起来。
杨家人下了马车之后也震惊不已,谁料裴家村居然藏着一个这样的高手,居然能跟裴翾打的不相上下……
“裴潜,小心啊!”姜楚放声大喊道。
“裴大哥,要赢啊!”周燕也大喊道。
此时的裴翾已经无暇顾及两个姑娘的喊话,他全神贯注的对付着眼前这个汉子,可是无论他怎么攻,却都被这汉子轻易的化解了招式,百招过后,裴翾居然没能奈何他!
“砰!”
两人四掌相对,打的地面都开了缝,两人同时后退,稳住身形后,停了下来。
“小兄弟,就你这点本事是打不过我的。这屋子你也别想夺走!”那汉子拍拍手道。
裴翾心惊不已,这人到底是谁?
“阁下好厉害,不过接下来,我可要使出全力了!”裴翾摆好了架势,准备使出玄黄功。
那汉子冷冷一笑,朝裴翾勾了勾手:“来,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裴翾眼神一凛,双爪一爪化掌,另一爪握拳,脚踏玄黄步,快速朝着那人杀了过去!
“看掌!”
裴翾运转内力,将全身真气聚于掌中,猛地朝那人一掌打出,那人脸色一变,也一掌打来!
“砰!”
两掌相撞,震得地面开裂,甚至木屋都抖动了一下,那人一接掌,顿时脸色剧变,身子不受控制的朝木屋飞了过去!
“砰!”
那人重重砸在了木屋的木墙上,整个人都砸进了木屋内!而裴翾,也被这一击震得连退数步方止。
“好!打得好!”姜楚大喊了起来。
可是裴翾却觉得不对劲,这人撞进了屋内,居然吭都没吭一声?
正在裴翾惊讶时,那人拍了拍衣服,从木屋正门走了出来,一脸平静的看着裴翾,笑了笑:“有点名堂啊……小兄弟,能把我高凰打的撞墙的,你还是第一个。”
“高凰?你是天下第六的高凰?”裴翾眼神一变,这人居然是高凰?天下第六的高凰居然占了他的屋子!
“不过,你这门功夫,挺厉害的,你是谁?”高凰盯着裴翾问道。
裴翾也不藏着掖着,大声道:“我叫裴翾!这儿是裴家村!”
“裴翾?”高凰一脸诧异,“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赶紧离开我的屋子吧。”裴翾道。
“哈哈哈哈……”高凰笑了笑,随后一手拔出了杵在地上的刀,他将刀提起,在袖子上一抹,“那我可不答应,刚才我一没受伤,二没吐血,我又不是打不过你,凭什么走呢?”
没受伤?裴翾心惊,可看着高凰的脸色,确实是没受伤的样子……这人,果然不可轻视!
“你堂堂天下第六高手,居然占着别人的屋子,害不害臊啊?你要是占着个地主老财家的三进大院也就罢了,偏偏一个小木屋都占,你这人是没住过屋子吗?”姜楚指着高凰大骂道。
“哈哈哈哈……”高凰笑了起来,“你们宣州人真是有意思,我若就是不走,你们能奈我何?”
“高凰你这无赖!”裴翾不忍了,玄黄步一踩,瞬间一掠而出,朝高凰逼去!
谁料高凰看着裴翾来,却不慌不忙,握着那把刀缓缓的从袖子上擦过,看起来胸有成竹一般。
裴翾一冲而去,眼看就要冲到高凰面前时,高凰忽然三角眼一睁,手中刀毫无预兆的一挥!
“半月斩!”
那一刀如月光洒向大地,裴翾眼中顿时只有白茫茫一片!他连忙一个后退,全身发力,双脚一点,在空中做出一个高难度的倒仰翻,这才堪堪避过那道可怕的刀锋!但是自己鬓边的两缕头发却瞬间被高凰的刀锋斩成了碎末!
“轰轰轰轰!”
那一刀半月斩虽然没能碰到裴翾,可是这一刀之威,却将裴翾脚下半径三丈范围的半圆地面尽皆削起!
对,就是削起!这一刀比犁地的犁耙还要狠,卷起了一大片土皮,如同卷席子一般,当裴翾落下之时,又恰好被这卷起的泥土地皮给包住了!
“裴潜!”姜楚惊呼起来。
“呀啊!”
落下的裴翾不敢大意,连忙双掌蓄力朝前一震!
“轰隆!”
土皮被裴翾双掌打的粉碎!可是高凰的刀却再度袭来!
“碎月斩!”
高凰疾步冲过来,再度一刀劈下,凛冽的刀锋夹带着致命的罡风,竖着朝裴翾劈来!裴翾勃然变色,这一刀,就如同自己早上劈柴一般,高凰成了斧子,自己却成了柴!
只是一瞬间,裴翾便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这一刀可怕至极,若是闪开,自己身后的众人必遭波及!他们大多数不会武功,一旦被这可怕的罡风扫到,只怕非死即伤!所以裴翾不能避!
“给我住!”
裴翾猛然提气,将全身内力迅速聚集在了双臂之上,看着那刀劈来,毫不犹豫双手朝上一合!
“乒!”
裴翾险而险之的双手接下了那一刀,他头一偏,单膝一跪,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是让那把刀在他肩膀上止住了!
“噗噗噗噗……”
裴翾肩膀之下的衣服开始开缝,双臂的衣服尽皆爆开,肩膀上也渗出了血,双手的虎口更是已经开裂,鲜血顺着刀锋汨汨流……
而裴翾的身后,那一刀劈的地面裂痕一路蔓延,如蛛网般蔓延到了姜楚等人的脚前。吓得姜楚几个差点跌倒在地。
好可怕的刀法!
高凰看着半跪在地上,死死用双手夹着他刀的裴翾,眼中顿时露出了惊讶之色……眼前这个人,如果可以,他绝对能避开,但是他选择双手接白刃,显然是为了护住身后的那些人……于是他迅速一抽手,将刀一抽,随后手往后一撒,将刀鞘吸了过来,利落的插刀入鞘,停了下来。
裴翾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没想到高凰居然如此厉害,仅仅两刀就让他接近虚脱了……
真不愧是天下第六!
高凰收了刀之后,站在原地看着裴翾:“小兄弟,敢徒手接我刀的,你是第一个。看来,这屋子果然是你的。”
裴翾抬头看着高凰,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你这个年纪能有这般身手已经很不错了,今天老子也算是过了一把瘾,继续修炼吧,说不定你以后能打败我呢。”高凰说道。
裴翾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高凰不打算继续打了吗?
远处的姜楚等人也震惊了。
高凰忽然朝裴翾伸出一只手:“起来吧,老子也不是嗜杀之辈,今天伤到你,着实对不住。”
裴翾犹豫了片刻,也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高凰的手,高凰一下将他带着站了起来。
姜楚等人这时才敢跑过来,查看裴翾的伤势,裴翾只是摇摇头,说自己只是轻伤而已。
高凰笑了笑,随后转身道:“小兄弟,我走了,我后天还要去宣州城,跟玄鹰打一架呢。”
裴翾等人听得这话,顿时大惊:“等等!”
高凰一回头,问道:“怎么了?”
裴翾苦笑一声:“我……我就是玄鹰……”
高凰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裴翾上前问道:“高大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高凰看着诧异的裴翾,于是将那日追云货栈门口的事说了出来……裴翾等人听完后,顿时一个个气的不行。
“这个单渠,这不要我的命吗?老子要去揍他一顿!”裴翾咬牙道。
“呃,那后天要不再打一次?”高凰问道。
“不了不了,你厉害,你厉害……”裴翾连连摆手,现在的他哪里打得过高凰啊……上次能打赢傩蛇门老祖,还多亏了独孤艳的灵华丹……现在没灵华丹他怎么打高凰?
“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嘛……”高凰来了一句。
“哎,下次再说吧,高大侠,我事情太多了,而且,我还要去解蛊。”裴翾摇头道。
“蛊?你中了蛊吗?”
“对,你看我眼睛,这两个红点就是蛊毒。”裴翾道。
“原来如此,那等你解完了蛊之后,咱们再比试一番如何?”高凰道。
“好!”裴翾欣然答应了下来。
“对了!”高凰一拍脑袋,“既然你输了,你得给我十斤桂花酒!你家那个追云货栈的老板说的!”
“我……”裴翾气的不行,单渠这货,他非要打他一顿不可!
“给不给吗?”
“给!我给!”裴翾点头答应了下来。
忽然,高凰看着裴翾那匹马,接着目光移到了挂在马鞍旁边的金鳞剑。于是他走过去,一把将那把金鳞剑取了下来,拿在手里道:“这是连青云的剑?”
“对。”
“你刚刚有剑怎么不用?”
“我不会剑法啊……”裴翾摇头叹气道。
“那真是可惜了……”高凰摇头,叹了口气。
“为何这般说呢?”
“以小兄弟你的内力,若是学了一门顶尖的剑法,说不定就能跻身天下前五了。”高凰道。
“那你怎么才天下第六呢?”姜楚问道。
“我哪知道?我都不知道谁给我排的第六,不过后来我听到前边五个人的名字后,我也就宽心了。”高凰老实道。
“前边五个你是一个都打不过是吧?”姜楚笑道。
“呵呵……你以为呢,前边五个都是老怪物,功力都是五十年往上的,一个止水境,一个半步止水,两个凝雾境,一个半步凝雾,老子今年才三十五岁,能达到飘云境都不错了。”高凰摸着下巴上的髭髯说道。
“哦……原来如此……”裴翾点了点头,这高凰三十五岁能有如此成就,确实不错了。
高凰看着裴翾那木木樗樗的眼神,顿时拍了下他的左臂:“喂,你现在去哪?”
“我去宣州啊!”
“走!老子跟你一起去!我要喝桂花酒!”
“这么急的吗?”
“这不废话,走!”
高凰说着,直接翻身上了裴翾的马,正当他要拉起缰绳纵马飞驰时,马鞍旁的囊袋里忽然飞出一只硕大的猫头鹰,双爪朝他一扑!
“哎哟!”
根本没防备的高凰居然被小鹰一下从马上扑了下来,摔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众人一愣,随即姜楚带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高凰拍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也尴尬笑了笑,看着立于马上的那只猫头鹰,说道:“这是什么鹰?”
“这就是玄鹰,你输给它了,桂花酒就不给你了。”姜楚道。
高凰顿时一怔,随后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着实有趣。”
裴翾大度的走了过去道:“走,高大侠,我带你去宣州喝桂花酒!”
“走!”
高凰咧嘴笑了起来。
很快,车马离开了裴家村,直奔宣州城而去。
第149章 规划
裴翾也没想到,仅仅是当初的一个临时决定,却让日后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北溪村的单渠,原本只是个喜欢鼓捣东西卖的小村民,被村里人各种嫌弃。却意外的遇上了裴翾,而裴翾给他指引了一条路,资助了他一万两银子后,结果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仅在短时间内建造了宣州最大的货栈,甚至还拉起了一支庞大的商队!
当下午时分,裴翾一行进了宣州城,在远处看着那门面宽阔,高达三层楼的追云货栈时,裴翾都震惊了。
“呵,单渠这小子,果然有点本事啊!”裴翾眼中带着欣慰之色道。
裴翾身旁的高凰催促道:“你别在这里啰嗦了,快带我进去,我要喝桂花酒!”
“高大侠你急什么啊,你想喝,我还想喝呢!”裴翾说着便下了马,牵着马往那边走去。
裴翾身后,车马迤逦而行,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货栈门口。现在是下午,客人并不多,守在客栈门口的两个退役捕快一转眼就看到了来人,顿时吃了一惊。
“裴兄弟!”
“高凰也在?”
刘捕快跟萧捕快惊呼起来,连忙迎了上去。
裴翾看着两个捕快,笑着打起了招呼来:“老刘,老萧,我回来了。”
刘萧二捕快连忙上前寒暄了起来,随后看着裴翾身边的高凰,惊道:“你……你跟他一起来的?”
“是啊,单渠呢?”裴翾问道。
“单老板睡午觉去了,这个点还没起床呢!”刘捕快道。
这时,闻声而来的阮燕跟罗雍也从货栈内走了出来,阮燕看见裴翾,顿时眼眶一红,冲上来拉起裴翾的手臂:“小翾,你终于回来了!”
“燕姐,我当然会回来了。”裴翾嘴角露出笑容道。
“我听单渠说,你打仗受了伤,还中了蛊,是真的吗?”阮燕一脸关切问道。
“是的,不过,我还有时间,我这蛊也是可以解的,燕姐你别担心。”裴翾安慰道。
“我怎么能不担心?”阮燕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罗雍也上前道:“裴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罗兄,咱们得好好喝一杯!”裴翾捶了一下罗雍的肩膀。
“那是自然!”罗雍也捶了一下裴翾的肩膀。
高凰抱着刀,看着这群人寒暄,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他偏过头,哎,等你寒暄完吧……
很快,裴欢,姜楚,周家兄妹,杨家四口也来到了近前,于是寒暄声更热闹了……裴翾将来人一一介绍完,周家兄妹跟杨家人上前跟阮燕罗雍见礼后,又是好一阵寒暄……
众人说了一会后,裴翾看了一眼在旁抱着刀的高凰:“走吧,高大侠,我请你喝桂花酒去!”
“哎,你们终于是聊完了。”高凰带着不满说了一句,然后率先进了货栈之内。
“小翾,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高凰一起来?”阮燕拉着裴翾的手臂问道。
“燕姐,我也不知,我路上经过裴家村时,我就去我那个木屋看了一眼,谁知道他居然住在我那木屋里头……”裴翾解释道。
“然后你就把他带过来了?”阮燕问道。
“呃,打了一架,我没打过……”裴翾尴尬笑了笑。
“难怪我看你双手怎么包着布条……伤口处理过了没?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阮燕关切问道。
“没事,都处理过了,衣服都换过了,放心。”裴翾轻笑道。
阮燕总算是安了心,带着众人进了货栈内后,立马领着众人往三楼而去。
三楼,平时并不开放,因为此处,都是藏着单渠认为的比较珍贵的东西,不仅如此,三楼还有厨房,卧室,厅堂。
阮燕将一行人领到了三楼的厅堂内后,招呼众人在一张团桌前坐了下来,随后又忙上忙下去沏茶上点心……
看着阮燕如此辛苦的忙碌,裴翾开口道:“燕姐,何不招几个丫鬟来帮忙呢?”
阮燕笑道:“没事,我一个人忙习惯了的。”
裴翾摇了摇头,周燕立马起身道:“阮姐姐,我来帮你!”
“我也来!”杨娟立马跟周燕去帮阮燕了。
姜楚见状也要去,却被裴翾一把拉住了:“你就别去了,坐着吧。”
“哦。”姜楚于是乖乖的坐在了裴翾身边。
杨田等人从未见过这般高的楼,也没进过这种三楼上的客厅,顿时都好奇的左看右看。周安则跟罗雍聊了起来,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再次相见也有话说。
这时,高凰都已经急的敲桌子了:“喂,我的桂花酒呢!裴翾你不是哄我吧?”
“来了来了!”阮燕高声回应着,随后抱来了一坛酒,摆在了桌子上。
高凰立马就将那酒坛盖子揭开,顿时醇香的酒味从里头飘了出来,高凰一吸,顿时脸上大喜:“对,就是这个味!桂花酒,老子六年没喝过了!”
高凰说完就要拎坛子喝,却被裴翾一手抓住了:“高大侠,桂花酒没你这喝法!”
“我平时都是拎坛子喝的!”高凰道。
“那你喝!这一坛正好十斤酒,你喝完我就不给你了。”裴翾道。
高凰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放下酒坛子。这时,周燕拿来了酒碗,放在了桌上,裴翾一把将酒碗拿了过来,然后拎起坛子就开始倒酒,很快就倒了十几碗。
裴翾一碗一碗分,第一碗先给裴欢,接着是杨田夫妇,然后是阮燕,罗雍……最后才将酒分给自己跟高凰。
“来,咱们先喝一口!”
裴翾一举碗,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凰见状,也站了起来,与众人碰了一下碗,然后才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高凰一碗酒下肚,顿时就高兴的喊了起来。
众人喝着桂花酒,一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不久之后,心灵手巧的阮燕,周燕,杨娟又弄上来七八盘下酒菜,让众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菜,吃的一个个都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之后,裴翾跟高凰搭起了话来。
“高大侠,这桂花酒好不好喝?”
“嗯,好喝!还是那个味!”高凰满意答道。
“那你要不留下来给我这货栈当护卫,我让你天天喝上桂花酒!如何?”裴翾试着问道,他已经看出了这高凰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于是打起了他的主意来。
“不行不行!”高凰摇头不止,“我闲散惯了,喜欢到处走,守什么的最讨厌了。”
“那你就做我商队的护卫好了,那样就是到处走,还有桂花酒喝。”裴翾又说道。
高凰还是摇头:“不要,我喜欢一个人独处……”
裴翾笑了笑:“那行,一会我让燕姐给你十斤桂花酒,你自便吧。”
高凰听着这话,忽然转头看向裴翾:“不是,我说,你就这么想让我走?不让我多留几天?咱们不是还要比武吗!”
姜楚听得此话顿时就骂了起来:“你个无赖,还比武?你不就是想蹭我们几天桂花酒喝吗?”
高凰咧嘴一笑:“这酒好喝,自然想多喝一些嘛……”说完他就又要去倒酒。
裴翾一把抢过那酒坛子:“高大侠,你不会是个酒鬼吧?”
“我看他就是!”阮燕道。
高凰也不恼,从怀里掏出那锭金子,往桌上一放:“我又不白喝你的……”
裴翾眼疾手快,见那锭金子一放,顿时手一弹,一指真气将这锭金子弹到了阮燕面前。阮燕见状,立马就收起了那锭金子。
“喂!你们还说我?我的金子!”高凰大喊了起来。
“谁看到了?谁看到他的金子了?”裴翾笑着大声道。
所有人都摇起了头来,这让高凰顿时板起了脸:“小子,你阴我是吧?”
裴翾拍着他的肩膀:“高大侠啊,你听我说,目前我们货栈是小了点,商队也不大,不过,以后肯定会越做越大的。”
“关我屁事!把我的金子还我!”高凰不满道。
“你做我们商队的护卫呢,我们不仅会给你钱,还会给你酒,甚至你要找媳妇都可以帮你找,你为何就不答应呢?”裴翾劝道。
“嗯……我还是不喜欢拘束。”高凰摇头道。
“那你想要什么日子呢?来我们货栈强买强要?跑我家里住我的屋子?你这不是强盗吗?”裴翾装作生气道。
“嗯……好像也是……可是我也不知道……”高凰居然沉吟了起来。
“算了,我也不强人所难,燕姐,给他拿十斤桂花酒,让他走吧。”裴翾直接跟阮燕说道。
“哦,好。”阮燕站起来,就要去拿酒。
“慢!”高凰忽然一抬手:“不对啊,你们就这么想赶我走不成?你们的桂花酒五钱一斤,十斤酒不过五两银子,我那可是十两金子呢!你们这些黑心商贩,还我钱来!”
“那行,燕姐,把金子给他吧。”裴翾伸手道。
阮燕立马就将那金子拿了出来,丢在了高凰面前,随后道:“酒我马上去拿,我们还要做生意,高大侠,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阮燕说完板着脸就去拿酒了。
裴翾也板起了脸来,既然劝说不成,那就只好送他走了……
高凰看着桌上的金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这桂花酒他舍不得,若是拿了十斤酒就这么走了,没几天他就喝完了……而且别处的酒还真没这里的地道……
“砰!”
阮燕将一坛子酒放在了高凰面前,板着脸说道:“我们答应过的,十斤桂花酒给你,请吧!”
高凰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裴翾:“不是,裴小兄弟,你们要赶我走?”
“不然呢?高大侠,这酒已经给你了,你还要如何呢?难不成你要留下来跟我拜把子?”裴翾大声道。
“拜把子?好!”谁料高凰居然直接答应了。
裴翾一惊,他不过随口一说,这高凰怎么还当真呢?
“不不不,我不跟你拜把子,你不仅要我的桂花酒,而且还抢我的屋子,跟你拜了把子你非但不愿意当护卫还要蹭我的酒喝……”裴翾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说的一旁的人都抿住了嘴,憋住了笑意。
谁都看出来裴翾在忽悠这个酒鬼呢。
“你……你看不起我高凰?”高凰指着裴翾,大声道。
“没有看不起,你天下第六,我又打不过你,哪敢看不起你……”裴翾继续絮絮叨叨念着。
“好!那我就给你商队当护卫,行了吧!”高凰终于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当真?”裴翾转头问道。
“嗯,不过,我只能先当半年试试!”高凰道。
“那可太好了!半年就半年!”裴翾高兴的握住了他的手,甭说半年了,当上一个月护卫,这名声传出去,他的商队不得满天下横着走啊……
天下有几个蟊贼敢惹高凰啊……
“我要天天喝桂花酒!而且,你半年内得付我五百两银子!”高凰开出了条件来。
“天天喝?一天喝多少?五斤十斤可不行!”裴翾问道。
高凰想了想,比了四个手指头。
“燕姐,送客!”裴翾毫不犹豫道。
“不是,四斤,一天四斤都不行吗?”高凰惊道。
“一天四斤,半年一百八十天就是七百二十斤!七百多斤酒你知道要酿多久吗?我养不起,你走吧。”裴翾说完立马转过了头。
“那三斤?”
裴翾还是不理会。
“两斤总行了吧?”高凰又放低条件了。
“一斤!”裴翾伸出了一根手指。
“太少了!”
“一斤半!”
“好!”
酒鬼高凰终于是答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来,今天喝个够!”裴翾立马就换了副脸色给高凰倒起了酒来。
高凰这酒鬼果然厉害,纵然裴翾喝到脸红头晕,他居然面不改色,这酒量真是可怕……
当两坛酒快喝完时,单渠也上来了。
单渠在楼下就得知了情况,所以看见裴翾跟高凰在一起,也毫不意外。他上楼后,立马跟裴翾打起了招呼来:“裴兄,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是啊!单老板,你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裴翾眼神有点冷。
“想干嘛?”单渠看着裴翾的眼神,有些紧张。
“老子想打你一顿,过来挨打!”裴翾大声道。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了起来。
单渠于是笑着走了过去,跟裴翾喝起了酒来……
当天,裴翾就喝的大醉。
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喝醉……
能跟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喝酒,喝到醉,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可惜的是,高凰这酒鬼喝的最多,却屁事都没有……
等到裴翾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宽大的软榻之上,而榻边,已经燃起了烛灯。
裴翾起床,揉了一下眼睛,坐了起来,他打量着这房间,像是个客栈的上房,显然自己应该是被人送来的……
正在这时,阮燕忽然推门而入,她端着一盆水,走到裴翾榻前,看着醒了的裴翾,温柔一笑:“小翾,你醒啦,来洗把脸。”
裴翾问道:“燕姐,牛哥呢?”
“我在这里看货栈,他呀,还在金霞村酿酒呢,大壮跟小妮也在金霞村。”阮燕说着,将湿毛巾拧干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湿毛巾,摘下面具,擦了把脸跟手后,将毛巾递给了阮燕。
“燕姐,金霞村离宣州那么远,来一趟都要两天路程,这也太不方便了吧?”裴翾问道。
“没事的,北溪村的人帮忙送的,也就是单渠村里的人,他们不仅帮忙运送桂花酒,还帮你牛哥酿造呢。”阮燕道。
裴翾摇了摇头:“金霞村还是太远了,万一那边出了事,你在宣州一时半会都难以得知,而且咱们的桂花酒酿造地,一定要离宣州近才行,这样你跟牛哥一来方便相聚,二来酒也方便运输,其三便是,离得近些,更方便互相照应。”
“那……要在哪里酿造呢?”阮燕问道。
“当然是我们裴家村!”裴翾道。
“裴家村?”
“对,裴家村离宣州只有五十里,车马半日可到,而且,牯牛山上的清泉水才是酿造桂花酒最好的水!”裴翾道。
“可是小翾,这就要重新在裴家村建造房屋了……我们现在,货栈跟商队才搞起来,这……”阮燕有些担心,因为这需要很多钱……
“没事,我有钱!”裴翾笑着拍了拍胸脯,“等我给你便是,一万两银子够不够?”
阮燕顿时眼睛大睁:“你哪来这么多钱?”
“当然是猛虎帮的钱!而且,我还有一个地方藏着好东西,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吧?”裴翾道。
“嗯,好!”阮燕答应了下来。
裴翾起床之后,出了房间,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是在货栈的三楼,这间卧室是单渠特意给他留的……他不由莞尔,这个单渠,想的可真是周到……
裴翾推开了窗户,凉风吹上了他的脸颊,他望着窗户外的宣州城,长叹了一口气。
留给他在宣州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去一趟倪华的老家郎溪县帮他送家书跟银子,还要去一趟鹰嘴山……眼下已经是二月初十,他三月初一就要抵达洛阳,这么算下来,他待在宣州的日子最多只有四五天了。
正在裴翾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单渠上来了,他依然戴着他那个旧棉帽,穿着一身灰布衣,看起来就像个小贩。
“裴兄,可是在想事情?”
“是。”裴翾回头道。
“来,坐。”
单渠跟裴翾坐了下来,便道:“高凰已经答应跟我们商队半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商队下一步去哪里好?”
裴翾笑了笑:“你是想问我要去哪里吧?”
单渠点头:“你肯定要去解蛊的,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裴翾摇头:“我去吐蕃,难道咱们商队也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吐蕃?”单渠吃了一惊,没想到裴翾居然要去这么远……
“对,我的蛊毒发源地在那边,我得去那边才能解蛊,而且六月之前就要解掉,不然就……”
“吐蕃就吐蕃,一起走!”单渠立马道。
裴翾摇头:“不要勉强。”
“不勉强,正好我也想跨过大江,往洛阳,关中,关西去闯闯!”单渠带着雄心说道。
“把宣州的货带到那边去,再把那边的货带回来?”裴翾问道。
“对!而且,既然高凰答应了做商队的护卫,那我们何处去不得?”单渠自信道。
“是吗?你可真厉害,但是高凰只能对付江湖人物,万一碰上地方官府刁难呢?”裴翾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也不怕,咱们先过江,去楚州,有这位姜大小姐在,楚州咱们畅通无阻。然后从楚州购置一些东西卖到洛阳,关中去!等到洛阳时,陈大人也该回来了,他曾许诺过我,在陛下面前为我请功的……一旦顺利的话,那咱们的商队说不定在关中都能畅通无阻!”单渠越说越来劲。
“哦……”裴翾微微抬头,没想到陈钊把单渠都写进了功劳簿里……不过想想,单渠的确有功劳,要不是他那一万石救命粮,邕州军民只怕撑不到朝廷的粮草到来。
“所以,咱们可以一起出发!”单渠激动道。
裴翾笑了笑,单渠的心真的很大,而且能力也强,这种人最能乘风而起,只怕以后会变成一个大财主……
“对了,咱们把酒坊建在裴家村吧,过两天我再给你一万两银子,这事你办一下如何?”裴翾说起了这个事来。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牛二柱跟牛夫人一家老这么分开也不好。我觉得就该让他们在裴家村安心酿酒。至于货栈内,对了,周安兄妹能待在货栈内帮忙吗?”单渠问了起来。
“那要问他们了。不过,我看杨娟姐弟可以来帮忙。”裴翾说起了这对姐弟来。
“嗯,那明天我问问他们吧。”单渠托着下巴道。
“对了,他们今晚住哪呢?”裴翾问起了这个事。
“呵,我把他们安排在对面的安然客栈了。客栈今晚我包了下来,你放心,他们吃得好睡得好!”单渠笑道。
“行,你办事,我放心!”裴翾高兴的拍了拍单渠的肩膀,这个奸商脑子是真好。
“那行,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检查一遍货栈内的货物,出发之前,要补好货,而且,商队也要带货走。”单渠又安排了起来。
“去吧,别太累就行。”裴翾淡淡道。
单渠很快离去了。
单渠离去后,阮燕又来了,她热络的上来道:“小翾啊,我把热水备好了,你要不洗个澡再睡?”
“好!”
裴翾欣然泡澡去了。
这一夜,是裴翾过得最舒服的一夜,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又舒舒服服的在软榻上睡到自然醒……
这,或许就是家的味道吧。
裴翾这么想着。
第150章 托付
清晨,天刚亮不久,裴翾便利落的收拾好了一身,从追云货栈楼上下来,来到了货栈的一楼。
刚一下楼,他就惊呆了,只见门口堵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形色各异,衣着不一,可是靠前的人手里却都拿着一张木牌,拼命的朝里头挤过来!
还好被罗雍拦住了。
“不要挤!昨天拿了牌子的人按顺序来!牌号二十一到四十的进来!”罗雍大喊道。
“我四十!”
“我二十七!”
“我二十二!”
“不要挤!一个个来!”罗雍大喊起来,可怎么也止不住那些人往里窜的劲头,最主要的是有些没牌子的也硬要往里挤。
裴翾正惊讶时,阮燕走到了他身边解释道:“小翾,这些人是来买桂花酒的,咱们一天只卖二十斤,一户人家最多卖一斤。”
“燕姐,可这远不止二十人啊!这门外得上百人了吧?”裴翾问道。
“有牌子的是有酒的,没牌子的则是来抢牌子的……天天如此,乱的很……咱们又不敢驱赶,又怕这些人相互踩踏……”阮燕也摇头道。
“看我的!”
裴翾笑了笑走到罗雍身后,拍了拍罗雍的肩膀,随即大喊道:“都给老子停!”
裴翾这一声大吼,顿时让门口买酒的人都顿住了。裴翾缓缓走到这些人面前,大喊道:“都听好了!拿着牌子的,排队进来,没拿牌子的,去外边等着!否则今天酒就不卖了!”
“你谁啊?”一个黄衣服的汉子大声问道。
“对啊,你谁啊?”其他人也纷纷嚷了起来。
“我就是这儿的老板,裴翾!”裴翾大声道。
“你……老板?”
“不对啊,那个戴棉帽的不是老板吗?”
“怎么换人了吗?”
买酒的人纷纷议论了起来,忽然有个人大声道:“他……他就是当初劫持刺史的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惊失色,有些人甚至吓得后退了。
“排队来,不要挤!放心好了,我们的酒绝对是好酒,我们做的买卖也是良心买卖!”裴翾说到此处顿了顿,“还有,我裴翾,不吃人。”
裴翾这么一喊,这些人顿时就老实了下来。
忽然,门口又响起了声音:“都让开,我要进去!”
买酒的人回头一看,顿时又吓了一跳,因为在他们身后喊话的正是高凰。
“哗啦啦!”
人群很快让开条路,高凰挎着刀,大步踏入了货栈之内。
裴翾见到高凰来,笑了笑,高凰点点头,直接搬了个椅子,坐在了装桂花酒的大瓮前。
“拿牌子的人排队来,进来!”高凰大手一招。
一个瘦小的半大孩子拿着一块木牌率先进来了,同时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五钱银子。
“一斤桂花酒。”高凰直接喊道,随后阮燕利落的上前,拿来一个干净的竹筒,揭开大瓮的盖子,给他舀了一筒。
半大孩子小心的接过那竹筒,随后放下银子跟牌子,就准备走人。
“小孩,把竹筒藏衣服里,出了这门,不要被人抢了。”高凰喊道。
“哦,多谢!”半大孩子听话的将酒塞进怀中的衣服内,然后大步跑了出去。
裴翾问道:“高大侠,为何要这般提醒?”
高凰道:“你不知道,我在宣州待了几天,看到好多买酒回去的人,半路遭到泼皮无赖的抢夺,都不知道发生多少起了。”
“酒也抢?”裴翾没想到这事。
阮燕解释道:“的确如此,最近官府都抓了好多这种人了。不仅如此,宣州城内的酒楼客栈,大户人家都会每天派人来,不是买酒就是抢牌子,这酒出去之后,他们转手一卖,那可就是几两银子一斤了。”
“这些人真是狡猾啊!”裴翾淡淡道。
高凰没说话了,继续手一招:“下一个!”
不多时,二十斤酒就卖完了,高凰看着桌子上那一堆牌子,直接大声道:“这牌子我直接朝门外扔了,谁捡到谁就明天来打酒!”
高凰说完,双手各抓一把,直接朝门外就是一洒!
“哗啦啦!”
外边的人争相去抢牌子,如同一群鸡抢米一般,有的甚至打了起来!
裴翾目瞪口呆,随后看向高凰:“高大侠,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物以稀为贵,早晚都会打起来的!而且,这样做,能让穷人得到的多些。”
裴翾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为何?”阮燕问道。
“高门大户派来打酒的,多是高大壮实的汉子,他们力气大,挤进来容易,可小门小户的百姓,大多瘦弱,多半被他们挡在了门外,或许几天都打不到酒,我这么一洒,门外的穷人离得近,自然容易抢到牌子。”高凰解释道。
“看不出来啊,高大侠还有这般见识……不过既然有人抢酒,那不是就有人抢牌子吗?”裴翾问道。
“对哦!”高凰恍然大悟道。
可是就在他们谈话之时,门口抢牌子的人早已散去,都没几个人影了……
“算了,回来再想个妥当的法子,今天我要出门了。”裴翾对高凰道。
“你要去哪?”
“鹰嘴山。我跟燕姐去一趟,高大侠帮我看下这个货栈吧!”裴翾道。
“嗯,好,我就在此处等你回来。”高凰没有多问什么。
“好!”
裴翾于是看向阮燕:“我们走。”
“还没吃早餐吧?”阮燕问道。
“没事,路上买几个炊饼吃就好了。”裴翾笑了笑,随后率先出了门。
阮燕想了想后,也跟了上去。
裴翾在街上买了几块炊饼,两碗热粥后,又从货栈后门处拉出了一架马车来,随后让阮燕上车,而他自己则坐在了车头上。
“驾!”
裴翾驾着车,直奔宣州东门而去!
鹰嘴山,距离宣州城不远,在水阳江以东,南漪湖以南。这里曾是飞鹰门的老巢。
裴翾快速驾着车,很快就出了东门,东门外不远,便是那条碧波荡漾的水阳江了。
“小翾,吃炊饼。”阮燕将饼子从车内递了出来。
裴翾接过一个,咬了一口后,说道:“燕姐,这炊饼没有你家的好吃。”
阮燕笑了笑:“那是,等咱们回来,我给你做饼吃。”
“燕姐,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裴翾回头道。
“嗯?我小时候什么样呢?”阮燕好奇问道。
裴翾轻叹了一口气:“你呀,只要别人一夸你,你就会不停的做,只要别人一求你,你是什么苦都能吃得下去……”
阮燕短暂的沉默了,沉默之后却道:“小时候就你夸我夸的最多,也就你求我求的最多!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偷偷给你拿过多少回桂花酒了!为此我还挨了我爹好几次骂呢!”
“是是是,姐,我错了!你放心,以后我呀,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把你当亲姐姐那般,好不好?”裴翾回头笑了起来。
“哼,算你小子有良心!”阮燕笑着嗔了一句。
“走,我带你看宝贝去!”裴翾说着,猛地甩动缰绳,马儿飞速疾驰,很快就冲上了水阳江大桥。
过桥之后,一座青山出现在了视线之内,阮燕掀开帘子,朝那座山一指:“那就是鹰嘴山吗?”
“对!燕姐,这山像极了一个直立的鹰嘴,也是曾经飞鹰门的老巢。”裴翾道。
“你有什么宝贝在那里?”阮燕好奇问道。
“不是我的,是飞鹰门的。藏在山后一个隐秘之处,咱们得花点时间。”裴翾神秘一笑。
“好,那就让我开开眼,要不是宝贝,我非抽你一顿不可!”阮燕笑道。
“姐你放心!驾!”
裴翾用鞭子甩了下马屁股,马儿再度加速驰骋了起来。
很快,那座山,越来越近了。
作为飞鹰门的老巢,山下自然是有大道的,因为这样方便车马行走。而飞鹰门,虽然是江湖帮派,可在这盛世,也是以做生意为主。
半个时辰后,裴翾便抵达了鹰嘴山下,在这里他勒住了缰绳。
他抬头,看着眼前那座青山,山上飞鹰门的大门已经不复存在,楼台殿阁也只剩断壁残垣,唯有那破碎的石阶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小翾,我们要从这上去吗?”阮燕问道。
“不,我们绕进那后边山里去。”裴翾说着,再度鞭打马屁股,继续驾车而行。
“你就是在这里待了两年,做了两年鹰奴?”阮燕问道。
“是的,我这张脸,也是在这山上毁的。”裴翾默然答道。
阮燕沉默了下来。
马车继续行驶,很快绕到了鹰嘴山山后,车轱辘轧上了碎石嶙峋的小路,颠簸的不得了。还好阮燕紧紧抓住了车门,没有掉下去。
过了石子路,又驶上了泥巴路,接着又是布满荆棘的小路,又弯弯绕绕的走了一刻多钟,裴翾驾着车,来到了一处小山谷里停了下来。
“燕姐,可以下来了。”裴翾撩开了车帘。
阮燕走下车,看着这儿的景色,惊讶道:“这……宣州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吗?”
“当然了。以后燕姐你若是想,也可以跟着商队走遍大江南北!”裴翾答道。
“嗯,我要带着你牛哥,还有大壮跟小妮,走遍大江南北。”阮燕道。
“好!”
裴翾说着,走向了山谷里头,阮燕也好奇的跟了上去。
这个山谷,方圆不过半里,四周都是石崖峭壁,形状就像个巨大的天井一般。只见裴翾走到一处光滑笔直的峭壁下,扯开遮在上边的藤蔓荆棘,露出了一整块巨大而光滑的石头来。
阮燕走到那石头前,蹲下来摸了摸,发现石头是湿润的,她疑惑道:“小翾,你说的宝贝,难道在这石头里头?”
“对!”
裴翾毫不啰嗦,拿出那把聂枭给的匕首,忽然朝着石头底下的一个小缝一插,一撬,然后一扭!
只听得一阵“咔嚓”响,那光滑的石头忽然震颤起来,上边光滑的表面脱落了下来,当表皮脱落之后,光滑的石头变成了一扇石门。
“这……这怎么办到的?刚才不是石头吗?怎么变成石门了?”阮燕非常吃惊。
“燕姐,你看上边。”
裴翾朝石门上面一指,阮燕走上前,穿过藤蔓抬头一看,只见上边光滑的石壁上不断的朝着下方微微朝外斜着的石门流着水,而流下来的水都是浑浊的。
“这上边的水流下来,落在石门上,长时间后就会形成一层石皮,从而遮住这石门,让外表看起来像个大石头。而这石门的材质相当坚硬,不会被流水腐蚀,这便是鹰嘴山的秘密宝藏所在。”裴翾解释了一下。
“原来如此!”阮燕也算是长见识了,随后他看向了那把匕首,只见匕首插着的地方,是石门下的一个小孔。
“那这个匕首就是钥匙吗?”阮燕问道。
“对,这把匕首是聂枭留给我的,就如同钥匙一般,插进去一扭,就能打开机关,石门也就能推动了。”
随后裴翾拔出那把匕首,走到石门正前方,运转内力,朝着里边一推!
石门顿时发出了隆隆的响声,裴翾继续推,很快那石门就被推出了一条人宽的缝隙,裴翾再度发力,双手猛地一拍,那石门“咚”的一下,被完全推开了。
“燕姐,我们进去吧。”裴翾对阮燕道。
“好。”
两人随即走入了石门之内。
进了里头之后,裴翾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走到里头,点燃了几座立在里头的火把,顿时让石门内的山洞变得明亮了起来。
当火光将整个山洞照亮后,眼前的景象让阮燕吃惊不已。
这个山洞相当大,足足有四个宣州刺史府的堂厅大小。而四周的墙壁下,摆着足足几十个兵器架!那些兵器架上的兵器各式各样,足足上千件。
“我的天,这里头这么多兵器?”阮燕好奇走到一个兵器架前,拿起一把刀,一拔,只听得“锵”的一声,那森寒的刀光便映入了她的眼眸。
“这刀,不会生锈的吗?”阮燕问道。
“不会的,这刀鞘里头都涂了东西,防止生锈的,而且,燕姐你看。”
裴翾指了指挂在兵器架上的爪钩,朴刀,铁戟,长枪等兵器,阮燕一眼看过去,只见那些兵器,铁做的部分都被牛皮之类的东西包裹了起来,而木质的杆子上,都涂了一层蜡。
“我的天,这飞鹰门藏着这么多兵器干嘛?难道他们想东山再起?”阮燕问道。
“或许吧,但已经没法东山再起了。”裴翾叹息道。
阮燕看着那些兵器架,又看着这空旷的中间地带,双手一撒:“小翾,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些兵器的?这也算宝贝?”
裴翾笑笑:“当然不是了,宝贝自然不会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那是在哪里?”阮燕好奇极了。
裴翾走到这洞穴正中间,忽然蹲下来就开始用匕首刨,很快,他就刨出了一个铁做的拉环来,轻轻一拉,拉出了一根铁索来。
阮燕吃惊不已,这地上居然还藏着东西?
“燕姐,你退到后边。”裴翾朝阮燕说了一声。
阮燕立马后退,裴翾拉起那铁索,手臂发力忽然猛的一拉!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地板中间忽然一凹,露出了一个洞以及一条向下的台阶来。
“这里头还有空间?”阮燕着实吃了一惊。
裴翾拿起一个点燃的火把,随后走到那台阶前:“燕姐,跟我来。”
“哦,好。”
阮燕小心翼翼的跟着裴翾朝着台阶走了下去。
下去之后,底下却是一个比较小的洞穴,大概一个卧室那么大。可是里头的东西却让阮燕惊呆了。
小房间内,放了一堆木箱子,有的是盖着的,有的是没盖的,而没盖的箱子里,露出了一串串铜钱来,那些铜钱甚至堆尖了,有的都吊在了箱子外。
“小翾,这里边不会都是铜钱吧?”阮燕惊问道。
“当然不会。”
裴翾说着,将火把插在了一侧墙壁上,随后打开了一个箱子,顿时一阵金光亮出,差点亮瞎了阮燕的眼。
那是一箱子的金锭,每一个都有鸡蛋大小,码放的整整齐齐。
随后裴翾又开了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里全是银锭!阮燕看着这两个箱子,一下子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然而还没完,裴翾又打开了一个小箱子,里头居然全是各种玉器,玛瑙,翡翠,珊瑚,宝石……阮燕看的差点晕了过去……
“燕姐,怎么样?”裴翾回头朝阮燕一笑。
阮燕收住脸上的惊讶,上前问道:“这……这就是飞鹰门的宝藏?”
“对!聂枭还算是给我留了些好东西,这里金子有六千多两,银子有三万多两,铜钱四千多吊,其余宝物若干,但也相当值钱了……”裴翾望着这些箱子道。
“小翾,那你有这么多钱,以后就可以不要在江湖上闯荡了吧?你解了蛊之后,就安心回家娶妻生子好不好?”阮燕忽然说出了这番话来。
“燕姐,我还过不了那种安心日子,我们的仇人还在,不消灭他们,我们是没法过安静日子的。”裴翾说道。
阮燕闻言蹙起了眉,裴翾说的也是,仇人还在,哪有安生日子能过呢?
“燕姐,咱们只有强大起来,才可以跟仇人扳手腕。咱们要在宣州立稳脚跟,不仅仅是立个货栈,建个商队这么简单,还要做更多的事!”裴翾用沉重的语气道。
“比如呢?”阮燕问道。
“比如,咱们商队要招揽一些武功高强的护卫,甚至咱们还可以在宣州建个镖局!我之所以费尽心思留下高凰,罗雍那样的高手,也是为了咱们以后不至于孤军作战。”裴翾道。
“所以,你想在这里崛起?这笔钱,你现在就要用吗?”阮燕问道。
裴翾没有点头,而是看着阮燕:“燕姐,你,我,跟我三叔公,咱们三个是裴家村仅存的三人了,你也算是我的亲人。我三叔公年纪大了,也不会管钱,所以,这笔钱,我只能托付给你!”
“托付给我?”阮燕有些不敢相信。
“对!因为你是我姐,我最信任的人!”裴翾说着,将聂枭给自己的那把匕首拿出来,掉了个头,递给阮燕。
阮燕看着那把递过来的匕首,一时犹豫了,她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钱,这么大一笔钱财难道要她来管吗?她有这个能力吗?
“燕姐,拿着吧,这把匕首,就是开启那扇门的钥匙。以后我若不在,宣州的大小事务,都由你做主!”裴翾郑重道。
阮燕听得这话,一时泪眼汪汪,她看着裴翾那真挚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裴翾中了蛊,能不能解还不知道,若是能解,裴翾这就是交代事情给她;若是解不了,那今天就算是提前托付后事了……
对,就是托付。
阮燕最终,接下了这把匕首。
裴翾笑了笑,他知道阮燕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也相信阮燕一定能将宣州的这番事业发展起来!
最后,裴翾从一个角落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里边是两卷黄帛,这正是他师傅当初给他的玄黄真经的一部分。
他把这两卷黄帛藏在了这里。
“小翾,你放心,我一定会守住咱们在宣州的基业的!”阮燕收起匕首,郑重道。
“我相信你!”裴翾笑道。
“那这些东西,现在搬?咱们的马车放不下吧?”阮燕问道。
“当然放不下,咱们只能先搬一点,以后,你带罗雍他们来,再将这些东西秘密搬回去!要记住,搬这些东西,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官府。”裴翾叮嘱道。
“好,我省得。”阮燕重重点头。
随后裴翾就搬了起来……
午后时分,两人驾着车回到了宣州城。
一回到货栈外,等在货栈门口的姜楚跟周燕两个就迫不及待走了上来,姜楚大声质问道:“裴潜,你们跑哪去了?一去去大半天!”
裴翾笑了笑,随后跳下车:“上三楼说。”
“哦?”姜楚惊讶了起来,看着裴翾嘴角的笑,她眯了眯眼,她倒要看看裴翾搞什么名堂。
阮燕从车上下来后,立马唤来两个退役捕快搬箱子,很快,足足四个箱子被搬上了三楼。
来到了三楼后,裴翾打开了四个箱子,一时差点亮瞎了众人的眼睛。
三箱黄金,一箱珠宝!
裴翾看着众人那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珠子,笑了笑,先是从珠宝盒里挑出一只碧玉簪子,递给了阮燕。
“燕姐,这个送你,你如碧玉般清澈,你是贤妻良母,适合这个。”裴翾还不忘了说句好话。
阮燕开心的接下了那支玉簪。
随后,裴翾拿起了两个蝴蝶状的粉色玉质发夹,递给了周燕:“周姑娘,这个适合你,送你。”
周燕也高兴的接了下来。
“我的呢?”姜楚直接伸手了。
“你……你自己挑吧,我没想好你适合什么。”裴翾看着姜楚道。
姜楚也不含糊,居然直接走上去,一把就把那个珠宝箱抱起来,然后就跑了!
“喂!”
裴翾大喊了起来,连忙追了上去!
第151章 争夺
姜楚抱着那个箱子走到了货栈内一处无人的廊下,发起了呆来。
当裴翾找到她,看着她蹲在那里发呆的样子,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是裴翾小心翼翼道:“姜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姜楚生着闷气,一言不发。
裴翾也蹲了下来,继续道:“这箱子里都是些珠玉首饰之类,你平时连耳坠都不戴的,这些莫非你也喜欢?”
“哼!”姜楚重重哼了一声。
裴翾笑了笑:“这样,我把连青云的剑送给你怎么样?”
姜楚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就在裴翾踌躇时,阮燕走了过来,她拍了拍裴翾的肩膀,笑了笑:“小翾,我来。”
裴翾抬头,看着阮燕那温柔的笑容,点点头,女人的事还是女人比较了解,就交给她吧。
于是换做阮燕蹲了下来,而裴翾则缓缓离开了。
“我叫阮燕,比小翾大两岁,从小,他住我隔壁,我也算是他的姐姐,如果你不嫌弃,我叫你一声妹妹如何?”阮燕轻声问道。
姜楚看向阮燕,点了点头。
“小翾今日一早带我出去,是有事情要托付我,而带回来的这些财物,则是飞鹰门的宝藏。我们要重建裴家村,在宣州立足,壮大,就需要很多钱,也需要人来管,所以,他选择了让我来管。姜妹妹,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阮燕用最温柔的话说道。
姜楚听了却轻轻摇头:“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在意的,是小翾对吧?”阮燕笑道。
“嗯,我……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姜楚说着,将那个宝箱放了下来。
“你喜欢他,对吗?”阮燕一眼就看了出来。
姜楚顿了顿,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他却没表现出喜欢你的样子来,是不是?”
姜楚又点了点头。
“你们这事急不得……小翾他还要去解蛊,只有解了蛊才能活下来,这事你应该知道的……”阮燕语气有些沉重。
“我知道,但是我会陪着他的,我只是希望,他不要老是用对待客人的态度对我……”姜楚终于是说了出来。
“那你要他怎么对你呢?”阮燕反问了起来。
“我……”
姜楚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心地善良,从不愿拖累别人,更不会像你见识的那些公子哥一样,处处留情……他前途未卜,所以事事都要谨慎……”
“不对!他哪里没处处留情了?你是不知道,一个周燕,一个独孤艳,哦,对了,他还有条手绢,上边绣着一只夜莺,做梦时还叫什么小莺,小莺……”姜楚反驳了起来。
阮燕眉头一蹙:“周燕我知道,独孤艳又是谁?”
“魔教的妖女!他还跟那个妖女独处过呢!”姜楚醋意大发道。
“哈哈哈哈……”阮燕笑了起来,指着姜楚,“他难道没跟你独处过?他当初将你从宣州送到楚州,可曾对你有过非分之想?”
“咦,你怎么知道这事?”姜楚问道。
“那些捕快告诉我的。”阮燕道。
姜楚沉默了,这个裴潜,确实一路上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姜楚一回想,好像他对周燕也是客客气气的,那么一通百通,他对独孤艳应该也是那样的……
对,这个家伙对哪个姑娘都一样,都客客气气,相当尊重,却从未表现过喜欢的样子来……
“不对,那个小莺怎么回事?”姜楚问了起来。
“小莺……是他的未婚妻,不过,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说起这个,阮燕面露伤感之色。
“啊?”
“不必惊讶,我们裴家村就活下来三个人……”阮燕低声道。
“所以,我该怎么做呢?”姜楚居然虚心请教了起来。
“你不必老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关注你,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好了。既然你们俩如此有缘分,你不如相信这份缘分,坚持走下去。”阮燕认真道。
“这样吗?”
“对,他蛊毒未解,家仇未报,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妹妹,若你真想跟他走下去,你需要耐心……还需要勇气。”阮燕再度道。
“燕姐你放心,我有耐心也有勇气!”姜楚提起了精神。
阮燕会心一笑,姜楚这姑娘还真不错,一点就透。
就在裴翾等人回到宣州休养之时,南疆再度陷入了动乱之中!
动乱的根由,自然是那出世的天地冥书!
“郝巨峰!你这狗贼还想跑不成?快把天地冥书交出来!”
二月十二,在南疆一处山峦之间,一伙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利刃,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
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长剑,长剑上也满是血渍。他拼命的施展轻功,在山涧之间飞速行走,只见他踩着溜滑的石头,迎着山涧里的激流,拼命朝着山涧上方冲!
而这些黑衣蒙面人身手也不差,居然也一路踩着湿滑的山涧往上冲,死死追着郝巨峰,让他无法摆脱!
很快,郝巨峰沿着山涧冲到了一处瀑布下,顿时停了下来。
瀑布高达三四丈,两侧都是光滑湿润的石壁,以他现在的体力跟伤势,只怕是很难冲上去了……
然而,他看向了瀑布底下的那个深潭,于是迅速冲过去,先是将手中剑狠狠朝着瀑布边的石壁重重一掷,将剑插在石壁之上,随后闭上气,闷头一跳,钻进了那深潭之中。
就在他入潭之后,黑衣人们立马也追了上来。黑衣人们首先发现了石壁上的剑。
“上去了,追!”
一个黑衣人当场就要攀爬石壁,可是却被为首的黑衣人拦住了,只见他指着脚下的水流:“这水里有血色,他那把剑恐怕是迷惑我们的,他本人应该就在前边那个潭里!”
黑衣人们于是分为了两拨,一拨冲到潭边,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潭水,另一拨则守在潭水下边的河道,防止他沿着溪流游窜而出!
“都看好了!我看他能憋多久!”为首的黑衣人自信满满道。
可谁知,黑衣人们守在潭边,盯了几乎有半柱香的时间,都没看见郝巨峰出来!为首的黑衣人顿时脸色一变,难道他猜错了?
“你们留下,其余的,跟我上瀑布去!”
随着首领一声令下,七八个黑衣人立马施展轻功,掏出兵刃,跃到瀑布旁边的石壁上,然后狠狠用兵刃一扎,将兵刃扎入山壁!接着借助力道再度一跃!连续五六下,七八个黑衣人终于是上到了瀑布之上,朝着瀑布上游追了过去!
可谁知,就在那些黑衣人冲上瀑布后,郝巨峰忽然从深潭里一跃而出,手里抓着一把碎石,双手一撒,噼里啪啦的朝着下边的黑衣人打去!
“可恶!”
黑衣人们纷纷躲避着这些石子,一下子便让出了一道口子,而郝巨峰则趁机从那个口子一掠而出,朝着山涧下方一窜!
“想追我,门都没有!”
郝巨峰大喊一声,双脚踏在山涧之中,随后一脚猛地一踢,踢过来一大串水花和泥沙,让几个追他的黑衣人再度一顿!
“哈哈哈哈……”
甩开了这些黑衣人的郝巨峰大笑起来,如一只兔子般,一蹦一跳的往山涧之下逃,可就在他觉得自己甩开了追兵时,只见下游一块平石之上,忽然站着一个黑发白髯的老者,正负手目视着他。
郝巨峰顿时脸色大变!
“王天行!”
那人伸手只一弹,一滴水珠飞速朝他打来,他脸色剧变,可是想躲却发现根本躲不开!
“笃!”
水滴正中郝巨峰眉心,瞬间便将他眉心打出了一个血洞……郝巨峰的身体重重砸进了山涧之内,一下子就断了气……
当他的尸体随着山涧的激流飘下来,落在那人身边时,那人一把拿起他的手臂,伸手在他怀里一掏,一下子就掏出了一卷象皮来!
当黑衣人们顺着山涧追下来时,只见这个黑发白髯的老者已经站在那平石之上,正打开那卷象皮看了起来。黑衣人们顿时一个个都顿住了……
“你们也想抢?”
老人一转头,眼中光芒骇人!
“不,不,不,我们不想,我们只是看郝巨峰不顺眼而已!”为首的黑衣人连忙道。
“滚!”
“是是是,兄弟们,滚!”
黑衣人们瞬间就撒丫子跑了个精光。
黑发白髯的老者再度打开那卷象皮,看了一遍之后,喃喃道:“这……莫非是天经,上卷?”
他呢喃着,脸色微变,再度看了一遍之后,猛然睁大眼睛:“南越古国当年居然真的偷到了……不好!”
老人将象皮收入怀里,随后从平石上一掠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而另一边,邕州北边的大冬山之下,又是一番追杀的场面在此上演!
“秃驴,站住!”
这次换成了一群道士追着一个和尚,而这个和尚,显然疑似得到了天地冥书的一部分!
“诸位施主,你们何必追着老衲不放呢?”和尚回头大喊道。
“把天书给贫道留下,否则,贫道摘下你这秃驴的脑瓜当蹴鞠!”为首一个穿着黑白格子长衫的老道士大喊道。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六合观的厉害!”
老道士说着,挥手就是一撒,居然撒出了一片飞镖来!
眼看那些飞镖就要射中那和尚的后背,那和尚忽然一转头,伸出一个大袖,袖袍一笼,居然将那些飞镖尽数吸入了袖子里头!
“袖袍功?”老道士大惊。
“哈哈哈哈……老衲告辞了,你们六合观的牛鼻子吃灰去吧!”
和尚大笑着,脚下却不慢,很快一跃而起,冲上了前方的山岗!
可是,当他站在山岗上往下一看时,原本的笑脸一下凝住了。因为山岗之下,是一片薄雾茫茫的山谷……他来到了大冬山的死亡谷……
“跑啊!秃驴,继续跑啊!前边是瘴气谷,贫道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跑!”老道士大喊着,随即拔剑而出,朝着那和尚杀了过去!
其余的道士也拔出剑,一拥而上,围攻起了那个和尚来!
那和尚挥舞着一双大袖袍,朝着刺向他的剑一甩,一荡,只听得“叮叮当当”一片响,和尚居然将刺向他的剑纷纷打开!
可是道士们远不止这点手段,道士们基本都是剑掌双修的,剑不济事,那么道士们的铁掌可就打过来了!
“砰!”
为首的老道士一掌打在和尚的袖袍上,一下子将和尚的袖袍打烂了一块!和尚吃了一惊,连连后退!其余道士一起逼上去,这和尚见状,忽然袖袍一抖,一甩!
“嗖嗖嗖!”
飞镖从他的袖袍中飞射而出,两个道士猝不及防,被飞镖射中,当场一死一伤!
“秃驴安敢如此!”
老道士大怒,猛地一掌朝和尚胸口打去!这一掌掌风赫赫,真气慑人,和尚哪里敢硬接?连忙一退,一仰身体,一躲,顿时这掌风一下子就擦着他鼻子过去了!
“喝!”
可老道士掌不中,剑又来,他狠狠一剑劈向和尚,和尚不得不翻身一扭!
“轰隆!”
和尚原本身下的石头被齐刷刷劈出了一条缝来,而他本人也被这一道剑光波及,一条腿血都流出来了……
“死牛鼻子……”和尚骂了一句,翻身落地之后,忽然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皮来,朝着那瘴气里头就是一扔!
“你敢!”老道士见状大怒,再度挥剑狠狠一劈!
和尚翻身躲过,狼狈不堪,老道士再度杀来,和尚忽然双袖一拢,忽然猛地朝前一荡!
顿时两只袖子如同鼓了风一般,里头忽然喷出了一阵刺鼻的白色粉末来!白色粉末被风一晃,瞬间化为了白色烟雾,一下子弥漫了开来!
“毒烟,快躲!”
老道士连忙掩面而退,另一手却再度取出一支飞镖,趁着和尚收招之际,屈指一弹!
“噗!”
“呃……”
正要逃跑的和尚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可他到底稳住了身形,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一侧的山林里一窜,瞬间逃进了林子内……
等毒烟散去,和尚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老道士望着那薄雾茫茫的山谷,顿时咬着牙,狠狠的跺了一脚……
“师傅怎么办?那瘴气进去可是要命的啊!”手下一个小道士问道。
老道士默然不语,忽然只见瘴气之中窜出一个穿着单袖皮袍的身影,只见他一手攥着一卷皮,嘴里哈哈大笑,随即一飘而起,落在瘴气谷外侧的山岭上,几个起落之后,就不见了!
“师傅,天地冥书被那个……”一个小道士大喊。
谁料老道士却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那个人我认得……”老道士低声道。
“谁?”
“吐蕃国师,孚安淳!”老道士沉声道。
“这人……”
“厉害的紧,就此作罢,走!”老道士一声令下,手下的小道士抬起死伤者,迅速离去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
邕州城内不让争斗,可邕州到镇南关外,没有官兵管的地方,已经杀翻了天!
无数江湖人士,将从交趾回来的人当做了截杀目标!而从交趾回来的,很多也是没有夺到天地冥书的,他们也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于是乎,争斗便由此展开!
中原的,江南的,岭南的,甚至还有西域的,吐蕃的人都闻风而来!
谁也不知道消息是谁传开的!
江湖人士的争夺搏杀,在南疆几乎持续了半个月之久,为了一卷天地冥书,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二月十三,一袭红衣的独孤凤,已经抵达了桂林以南,出现在了漓江之上。
他坐在一艘小船的船篷内,手里拿着一杯酒,嘴里哼着歌,看上去简直惬意极了。
不多时,一个带着褐色头巾的汉子跳到了船上,俯身拱手道:“教主,消息打探清楚了!”
独孤凤眼皮都不抬:“说。”
“消息是真的,天地冥书已经出世了,一分为四!”
“一分为四?”独孤凤蹙起了眉,“你如何知道一分为四的?”
“是交趾那边传出来的,城内乡野都在传,无数武林人士已经开始厮杀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这汉子道。
独孤凤仍然没抬眼皮,只是淡淡道:“你这消息屁用都没有。”
汉子直接跪了下来:“教主……卑职无能。”
“起来吧,你虽然无能,可本教主却不会因为你无能而杀了你。本教主要知道的有三点,其一,天地冥书出世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其二,一分为四,都落在了谁手中!其三,王天行在哪里?”独孤凤说完,终于是抬起了眼皮,看向了他这个属下。
汉子立马答道:“是,属下即刻去查!”
汉子说完,双腿一蹬,脚踏水面,一下子便飘落在了远方……
独孤凤仍然游着船,哼着歌,可杯中酒却一滴都未动。
然而,事情很快有了新的变化。
日中时分,一个背着竹筐的老叟,穿着一身侗民服装,朝着江边走来,他步履蹒跚,嘴里喘着粗气,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正好此时,独孤凤的船,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喂!船家!”
老叟看见船,顿时就喊了起来。
身在船篷内的独孤凤手轻轻往棚壁上一推,那船在没有桨也没有帆的帮助下,居然缓缓的就朝那老叟靠了过去。
那老叟看见船来,顿时一喜,可看见船无桨而飘了过来,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船很快靠岸,可船篷内的独孤凤却没有出来,而是开口道:“上船吧!我载你过江。”
这时,那老叟脸色才一下子变了!居然拔腿就跑!
可独孤凤岂会让他跑?只见他手一探,一下打穿船篷,然后还没完,他那只探出船篷的手猛然朝着那老叟一吸!
“唔……呃啊啊!”
那才跑了十几步的老叟居然连人带竹筐就被独孤凤吸了过去!
“砰!”
老叟的后背重重的砸在了船篷上,而他的后脖子却被独孤凤一手死死的拿住,根本动弹不得!
“易容易的不错,可惜,你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你!我说的对吧?百变神偷,钟螭!”独孤凤轻笑道。
“你……独孤凤,你放开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我?”老叟的那张脸已经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小眼睛,八字胡,尖嘴巴的嫩脸来……
“贼不走空,东西留下,人走!”独孤凤直接道。
钟螭不敢在独孤凤面前耍任何花招,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了一卷象皮,递给了独孤凤。
“笃笃!”
独孤凤手指一点,点住了他后背的两处大穴,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才打开那卷象皮看了起来,这一看之下,独孤凤眼睛一眯,看来,这东西果然出世了……
还好没落到王天行手中!
“走!”
独孤凤迅速解开钟螭的穴道,随后手一挥,钟螭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的砸进了江水里!差点翻白的钟螭连忙从水里游走了……
独孤凤望着手中的这卷象皮,脸色相当凝重,因为,他看不懂。因为这上边全是南越古文。
看不懂的东西,那就说明要找到看得懂的人才有意义。
于是独孤凤想到了一个人。
孙女独孤艳口中的王有才!
可正在此时,一个黑发白髯的老者一飘而来,落在了他不远处的江水之上。
独孤凤看着那人,顿时笑了起来,他直接站起来,走到船头,直视着站在水面上的老者,大声道:“王老怪,你是在找这个吗?”
独孤凤说着还扬了扬手中的那卷象皮。
立于水面上的人正是王天行。
王天行与独孤凤,天下第一与第二,本就不对付。
王天行注视着独孤凤,冷冷道:“独孤凤,那东西,你拿着也没用。”
“总比你拿到要好!”独孤凤笑道。
“你不是我对手,老夫劝你不要玩火自焚。”王天行捋着胡须道。
“我承认我打不过你,不过,只要打起来,这东西便会顷刻化为齑粉!”独孤凤再度扬了扬手中的象皮卷。
王天行微微眯了眯眼,独孤凤所言非虚,他也的确有能力在转瞬之间毁掉这东西。
“说出你的条件!”王天行冷冷道。
“哈哈哈哈……你王天行也有跟别人谈条件的时候吗?”独孤凤大声笑了起来。
面对独孤凤的挑衅,王天行并不恼,居然露出了笑容来:“独孤凤,你是个人物,可惜的是,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王天行忽然一手朝后一招!
“轰隆!”
他身后的漓江水顿时涌起了一道浪潮来,接着他一手再度往后一抬!
“哗啦啦!”
几道水柱从他身后冲起,冲至数丈之高!
独孤凤冷冷一笑:“怎么?你想彻底毁掉这个?”
“你若敢毁,我便要你命!”王天行道。
“那我若是毁了,你的命是不是也不久了呢?”独孤凤一脸平静道。
王天行脸色一变,手一放,几道水柱“哗啦啦”落了下来。
“练就玄黄真经,就足以跻身天下前三,练就地经,就足以天下无敌……”独孤凤晃了晃手中的象皮卷,“若是练就这天经,是不是可以延续寿命,或者,长生不死呢?”
王天行脸色再变,整个人已经开始冒出骇人的杀意来。
可独孤凤却丝毫不惊,反而站在船头娓娓道:“据我所知,这天地冥书跟玄黄真经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玄黄真经好解,可天地冥书难懂。你的那本天地冥书,里边的古字谁也不认得,跟哪个朝代的都不一样……可是让你没想到的是,数百年前,南越古国的阿鼻侯,朝见中原帝君之时,无意中窥的其全文,而他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回来之后,居然将其钻研通透,甚至用南越古文译写了出来……”
独孤凤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所以,你便将希望寄托在这南越古文写的天经之上,对吗,王老怪?”
“你想如何?”王天行冷冷道。
“很简单!这天地冥书,我也想要一份!”独孤凤开出了条件来。
“你做梦!”
“那就是没得谈了?来吧!王老怪,你动手吧!”独孤凤有恃无恐道。
王天行冷冷的注视着独孤凤,身上杀意滔天,一江水在他的气势之下居然开始翻涌了起来……
而独孤凤,也丝毫不惧,他立于船头,而这小船周围的水,却始终不受波及,船稳稳的停着,比任何时候都稳……
“轰隆!”
漓江水如同沸腾了一般,几股水柱从两人中间冲天而起!
第152章 不愉快的一天
“轰隆!”
水柱冲天而起,随后散成无数水花,朝着下方的两人砸了下来!
可是如雨水一般的水花还在半空之时,又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将落下来的水花再度冲上高空!
“独孤凤,你真是八十老妪穿红衣,装什么嫩!”
王天行大骂着,扬起一条水龙朝独孤凤撞去,可独孤凤却毫不忌惮的拿起那卷象皮朝前一挡!王天行连忙衣袖一甩,将那条水龙甩的一偏,随后重重砸在了江水之中,再度激起一阵滔天的浪花!
“王天行!你也是抱着金砖说家穷,毫不知足!”独孤凤也嘲讽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已经打的天翻地覆,整条江的水似乎都被两人泼光了。可实则,王天行根本就没有痛下杀手,声势再大,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
“哗啦啦……”
滔天的水花终于是落了下来,可两人身上却半滴水都没有。王天行仍然立在水面,而独孤凤也依然站在船上。
“若想要这个,拿其他三卷到天穹山来换!”独孤凤大声道。
“那老夫就踏平你天穹山!”王天行怒道。
“你若敢伤我神教一人,我便让你永远拿不到这一卷!”独孤凤也怒了。
怒不可遏的王天行,最终沉默了下来。
终究是投鼠忌器,他可不敢赌……但是,若让独孤凤返回了天穹山,只怕他会将这一卷的文字尽数抄下,藏在秘密之处,然后毁掉这一卷象皮!以后就算他拿着三卷上去,这独孤凤只怕也不会履行诺言,将这一卷的文字交给他。
而独孤凤也深知,这一卷象皮便是王天行的七寸,只要拿捏住了,王天行绝不敢将他逼上绝路……可王天行却也不会轻易这么放他走!
于是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王天行,你也该知足了!你当这天下第一也有数十年了,你吃尽了肉,也该让别人喝口汤了吧?”独孤凤换了一副态语气。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独孤凤,你今日不过运气好而已!”王天行负手道。
“呵,看来,今天是你输了!”独孤凤嘴角一扬。
“是吗?”
王天行脸色寡淡,忽然双手猛地朝前一招!
“轰隆!”
独孤凤的小船左右忽然同时抬起两道巨浪,一左一右朝着他的小船拍了过来!
独孤凤脸色一变,双手迅疾,猛地朝左右一拍!
“砰砰砰砰!”
两条巨浪如撞高山,一时被独孤凤的掌力打的顿住了,扬起了滔天的浪花来!
“哼!”
可谁知,原本站在水上的王天行却瞬间动了起来,只是眨眼间便到了独孤凤小船前!而且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抬起一只手就要掌击独孤凤面门!
独孤凤立马将那卷象皮挡在了脸上,身子往后方的船篷处一掠!
可此刻王天行已经冲到了他船上,只见他单脚猛地一跺!
“地龙卸鳞!”
“砰!”
独孤凤的小船被他一脚踏的粉碎,无数木屑化作暗器朝飞掠而起的独孤凤的下半身!
“王天行,你也玩阴的?”
独孤凤吃了一惊,原本就要掠出船,掠到水面的他,被王天行这一跺脚给打断了!他只得被迫往空中一窜!
“轰!”
王天行那一掌轰出,直接在独孤凤身后的江面上轰出一道巨大的水涌泉来。
掠至空中的独孤凤,仍然没有脱离危险,他那艘船早已稀烂,无数木屑正自下而上,朝着他的下半身扎来!
“给我破!”
独孤凤浑身一震,抬起一只左手往下方猛地一震!
“砰砰砰砰!”
飞向他的木屑被他尽数震散,可他刚收招,下边的王天行已经窜到了他下方!
“拿来!”
王天行手影晃动,杀气冲天,只见他食指与中指一并,手影晃动,猛地一指朝着独孤凤拿着象皮卷的手臂贯来!
贯天指力!
独孤凤大惊,英俊的脸瞬间煞白,那一指太快了!若被指尖萦绕的真气击中,只怕自己手臂都要断!
万急之中,独孤凤侧身一躲。
“噗!”
那一指真气擦着他的肩膀而过,瞬间就让他肩头的红衣破了一大片!鲜血从他肩膀上飙射了出来!他右肩一吃痛,那卷象皮顿时在他右手中摊了开来,吊在了他手上。
“呃……”独孤凤轻哼了一声。
王天行眼看独孤凤右臂不支,连忙上前准备抢夺,另一只手也真气氤氲,想要给独孤凤重击!
可独孤凤也不是简单之辈,只见他左手也屈指一晃,然后一弹,却不是弹向王天行,而是弹向了右手的象皮卷!
“噗!”
那象皮卷被独孤凤一指弹中,瞬间就掉下了一块,极速飞向了远方!
“见你的鬼去吧!”独孤凤忍痛大喊了一声。
王天行大惊失色,本来要痛下杀手的他猝然收手,连忙弃了独孤凤,转身奔向了那飞向远方的象皮!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万一那块皮掉进了什么犄角旮旯,或是被别人捡到,那他不得找个半死?
而独孤凤,则趁此机会,连忙纵身一跃,凌空踩着脚步,转眼间就逃之夭夭了……
他也成功完成了自己漏网之鱼的计划!
当王天行一掠而去,双手接下那掉落的象皮时,却傻了眼,只见掉下来的那块,不过是一块外皮,也就是表皮而已……因为象皮极厚,故而掉下来的这一块外皮也显得比较厚,这才让没见过象皮卷的王天行上了当……
“独孤凤……”王天行抓着那块破碎的外皮,再无半点平日古井不波的高手风范,而是恨的咬起了后槽牙来……
这一战,王天行虽然伤了独孤凤,可还是被独孤凤给耍了!
独孤凤的轻功并不比他差多少,若是存心想躲,他也没辙,那点伤对于独孤凤而言,也不算什么。
而且,天地冥书一分为四,他王天行居然一卷都没拿到……
除了这一卷被独孤凤夺走,剩下的三卷,鬼知道在什么地方!
王天行如何能不生气?
可王天行到底是王天行,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只需要天经的那两卷,至于地经的两卷他已经不需要了……所以冷静下来的他,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继续去寻找其余三卷。
万一独孤凤拿走的是地经之一,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地经他早已融会贯通,他独孤凤拿着当个宝贝供起来也没用。
可话说回来,倘若独孤凤拿的是天经之一,那可就要了他老命了。
但是,眼下,王天行也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三卷了。
南疆叛乱虽平,可是这场争夺天地冥书的浩劫,却仍在继续!
官府,从来就不会管江湖人士之间你死我活的厮杀,只要你不跟官府作对,不对百姓出手,你就是灭了整个门派也不会有人抓你……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且不提南疆的动乱,身在宣州的裴翾,在这一天的上午,再度见到了熟人。
这个熟人正是罗雍的师傅,张维。
张维坐在了追云货栈的三楼厅堂内,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清澈的桂花酒。
坐在他对面的裴翾,正在翻看着张维上次带过来的卷宗。这卷宗自然是阮燕拿给他的。
“这个案子,目前便是这样。”张维淡淡道,随后拿起了那杯桂花酒。
裴翾放下了卷宗,目视张维:“张先生辛苦了,从这卷宗上来看,洛阳的大官洛北,嫌疑最大,是吗?”
“不错,洛北的确嫌疑最大。”张维答道。
“那温良,为何要替一个已死之人卖命呢?”裴翾问道。
“温良已经疯了,至于他为谁卖命,目前尚难得知。”张维说着,就欲将那杯桂花酒送入嘴中。
“笑话!”裴翾声音一寒,瞳孔一缩,惊得张维到嘴边的酒又停了下来。
“他可清楚的很!我问你,他是在宣州疯的还是在洛阳疯的?”裴翾质问起来。
“洛阳疯的……”张维低声说着,又放下了那杯酒。
“那你在宣州的时候,没审问过吗?”裴翾声音大了起来。
“审问一州刺史,必须得到朝廷的敕旨,而且还要将他带回朝廷才行……”张维答道。
“放屁!”裴翾大怒。
“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张维也生气了。
“那我问你,江南道出了这种事,温良上面的都督秦灵难道不闻不问?他为何没受牵连?为什么朝廷的人下来查案之前,你成了他指定的查案之人?你查案难道就只查别人,放着温良在监狱里管都没管吗?”裴翾大声道。
张维被问的脸都绷紧了……
审问,他自然是审问了的,可审问的结果,他却答应了秦灵,不得告诉任何人……
否则,秦灵就要追究他徒弟罗雍等人的罪过了。
“秦都督的事,也不是我一个老捕头能够……”
“够了!我就知道你们靠不住!”裴翾气的将那卷宗往地上一扔。
张维震惊不已,没想到裴翾还是如此的性如烈火。
“卷宗已经指向了洛北……”张维还想解释。
“是个识字的人都看得出来!”裴翾声音更冷,“这么明显的东西,你们居然看不出来吗?这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这不是我要的真相!”
“裴翾,你不要这……”
“张维,你不用说了!这个案子,以你的能力是查不出来的!而且你根本就没有尽力!”裴翾打断道。
“你……”
“洛北远在洛阳,他有何理由对千里之外的裴家村动手?我们裴家村哪里得罪了他?你告诉我!找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来!”裴翾大吼道。
张维无言以对……
他知道的消息并不是最新的,还是年前张岩给他的,而张岩年后因为太忙也根本没给他回信,他根本就不知道洛阳年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屠灭裴家村的人是上官卬!我要知道的是谁派上官卬来的!还有他因何而来!就这么简单,你不明白吗?”裴翾大声质问道。
“可上官卬已经被你杀了!是你自己断了这条线索!”张维大声道。
“他是自杀的……我当初打断了他的手臂,甚至还打掉了他的牙齿,谁知道他居然自己咬着泥巴呛死了自己……”裴翾声音低了下来……
“那就只剩温良了!他已经疯了,人在洛阳,你自己去洛阳问他吧!”张维站起身道。
“好,我会去洛阳问他的。”裴翾冷冷道。
“告辞!”
“不送!”
张维气呼呼下了楼,而裴翾也没站起来送客,那杯清澈的桂花酒,仍然放在桌上,一滴都没动。
两人的聊天终究是不欢而散……
当张维下去之后,阮燕跟罗雍很快就上来了。
两人看着神色低落的裴翾,于是走上前来。
“小翾,怎么了?干嘛发这么大的火?”阮燕问道。
“这卷宗,明显是有人动过手脚的,这不是真相,就连张维都被糊弄了。”裴翾指着地上的卷宗道。
罗雍捡起那卷宗,翻开看了又看,不久之后,眼中便露出惊愕的光芒来:“这……这也太糊弄人了,猛虎帮熊震的夫人,是洛北的远方亲戚……熊震当初想要拿到宣州的盐铁经营权,曾经给洛北写过密信……将裴家村的案子,转嫁在飞鹰门头上,有洛北的批示……”
“而且,这个洛北,已经死了。”裴翾没好气道。
罗雍放下那卷宗,眼睛里露出不可置信的光来,他喃喃道:“这不可能!难道我师傅,他被威胁了?”
罗雍的话让裴翾转过了头:“张维被威胁?谁会威胁他?”
阮燕也惊道:“怎么可能呢?志才,你师傅的兄长可是刑部尚书啊!谁能威胁他啊?”
罗雍没有回答,而是摇着头冲下了楼梯,看样子是去找张维去了。
阮燕拿起了那卷宗,一时踌躇,不知道往哪放,裴翾直接道:“燕姐,将那卷宗收起来吧,藏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好。”阮燕答应着,正欲转身时,裴翾却道:“燕姐,明日,我便离开。”
阮燕一回头,眼中带着不舍:“你……明日便走?”
“对!看来答案在洛阳,我一定要去一趟洛阳!”裴翾沉声道。
“可你不是只要三月初一到就行了吗?宣州到洛阳,十天就够了啊!你那么急作甚?”阮燕非常急切,她不舍得让裴翾离开这么早。
“我留在此处,怕夜长梦多,拖累你们。只要我离开,你们就会安全许多。”裴翾低头回复道。
“你不跟单渠一起走了吗?他不是说要跟你一起走?先去楚州的?”
“楚州我就不去了。”
“那周家兄妹呢?”
裴翾又抬起头,思索片刻道:“先问问他们吧……”
“哎……”
阮燕摇着头,拿着那卷宗走下了楼去。
今天,注定是不愉快的一天……
正当裴翾酒入愁肠时,萧捕快忽然冲上了楼来,大喊道:“裴兄,不好了,姜姑娘在外边打人了!”
“啊?”裴翾一惊,姜楚打人?
很快,裴翾就赶到了姜楚身边,可此时,姜楚这边已经站了一大拨人,几个捕快都在,周安,周燕,杨娟,杨青也在。而对面,则是一个鼻青脸肿的华服公子,他身边站满了皂衣皂帽的家丁。
“怎么回事?”裴翾朝姜楚问道。
姜楚见裴翾到来,连忙解释道:“裴潜,你来评评理,我今天心情好,跟周妹妹,杨妹妹两个一起逛街买东西,谁知道碰上这么个纨绔东西,居然想上来调戏我们……”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撞我在先,将我撞倒在地,非但不道歉,还用脚踢我……”鼻青脸肿的公子哥指着姜楚大骂道。
“你才血口喷人!”姜楚破口大骂,却被裴翾按住了肩膀。
“呵,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裴翾笑了笑,问了起来。
“我乃宣州童家的大少爷,童贞,字子功。你又是何人?”那公子哥指着裴翾道。
“裴翾,字潜云。”
“这个打人的,是你婆娘不成?”童贞指着姜楚问道。
“呃,不管是不是婆娘,你想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怎么样?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上,私了的话,就是一千两银子!如若不然,那咱们就见官!”童贞身边的皂帽小厮大声喊道。
“呵呵呵呵……”裴翾轻笑起来,“一千两银子,我敢给,你敢接吗?”
“什么意思?”童贞问道。
“算了,咱们见官去好了!请问宣州现在谁主事?”裴翾大声道。
童贞脸色一变,指着裴翾怒道:“你到底是何人?居然敢如此猖狂?你知不知道我们童家在宣州的份量?”
“哦?你比前刺史温良如何?”裴翾问道。
“温刺史?”
“对,我当初把他从刺史府里抓了出来,不知你家比刺史府如何?”裴翾淡淡道。
“你……你就是那个……”童贞脸色霎时恐慌了起来,身子也往后一退。
“你知道她是谁吗?”裴翾又指了指姜楚。
“谁?”
“她叫姜楚,乃是楚州安右将军的千金!他爹拥兵数万,你惹得起吗?”裴翾再度道。
童贞被吓到了,他手下的家丁也被吓到了。
“去看个郎中,钱我来出,此事作罢,可以了吧?”裴翾给出了建议。
“不行!这个纨绔,居然想摸阿娟的脸蛋,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必须严惩!”姜楚却不答应了。
“姜大小姐,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小子以后若敢乱来,我一定让他练童子功。”裴翾笑道。
“练童子功?他不就叫童子功吗?”姜楚疑惑不已。
裴翾于是凑到姜楚耳边说了几句,姜楚顿时眼睛一亮,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生热闹啊,你们在做什么呢?”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众人一看过去,只见无数甲士簇拥着一个轿撵,从远处的街道转了过来。裴翾眼眶微微一睁,这个坐在轿辇上的,难道是宣州的新任刺史不成?
坐在轿辇上的人正是江南道都督秦灵。
秦灵的队伍走了过来,童贞的家丁连忙让开条道,然后匍匐在街道两侧,口中高呼:“见过秦都督!”
看戏的百姓也纷纷下跪,口中跟着童贞一起高呼。
唯独裴翾等人站的笔直,丝毫不怵。
秦灵的轿撵很快在裴翾等人面前停下,只见一身华服的他慢悠悠的从轿撵上走下,走到两拨人中间,温和的笑了笑。
“哟,这不是童家大公子子功吗?怎生变成这样了?”秦灵毫不介意裴翾等人没有下跪,先笑呵呵扶起了那童贞。
童贞于是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随后指向了打人的姜楚。
姜楚却叉起了腰:“我打的就是我打的,怎么样啊?官就在眼前,我们正好让这位大官来评评理!”
秦灵终于是将眼光投了过来,他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姜大小姐,不必如此气盛,有话咱们好好说。”
姜楚微微一愣,没想到秦灵居然认识她。
裴翾开了口:“这位大人,想要如何处置呢?”
秦灵将眼光投到裴翾脸上,又笑了笑,指了指裴翾道:“哈哈哈哈……潜云啊,你这个南征归来的大英雄,文武双全,此事还要问本都督啊?”
裴翾也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秦灵居然知道他南征之事……
“凡事以和为贵,散了吧!子功快去看看大夫吧,你家这些天让七八户佃户去买桂花酒,屯了那么多,五两一斤往外卖,这点看伤的钱,还不至于让人家出吧?”秦灵又看着童贞道。
童贞听完脸色大变,接着连忙点头,不断朝着童贞拱手,然后带着家丁撒丫子溜了。
裴翾定了定神,这个秦灵,看来不是个简单人物……
“潜云啊,你们也散了吧,该忙就去忙。”秦灵笑着朝裴翾等人挥了挥手。
可裴翾却没有动,直接问道:“秦都督,敢问温良是您派人送去洛阳的么?”
秦灵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裴翾道:“当然不是,是刑部尚书张大人带人来提的。”
“那温良走之前,秦大人难道就没审问过一番?”裴翾直接质问了起来。
秦灵脸色终于变了:“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那什么才是我该问的事?”裴翾大声道。
秦灵看着裴翾,瞳孔微缩,可裴翾却毫不畏惧,再度道:“秦都督,如若家人之仇我都不该问,那我该问什么?人存于天地间,不为家人而活,又该为什么而活?”
当街的质问,让秦灵感觉有些下不来台,他手下的甲士们纷纷看向了裴翾,眼神中多有不善。
“没有审问,因为这也不是我这个都督该做的事,你明白了吧?”秦灵用冰冷的声音答道。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你摆哪门子官架子啊?”姜楚来了一句。
秦灵瞟了一眼姜楚,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你都不问,你当的哪门子父母官?”这时,一个粗狂的声音自远处而来,众视之,来人正是高凰。
只见高凰抱着刀走过来,站在裴翾身边,看着秦灵,对裴翾道:“兄弟,这个官也就那样,惯于卖弄权术,愚化下属,老子都不知见过多少个了。”
秦灵顿时脸上浮现出了怒色来,可高凰根本不惧,居然嘲讽道:“你别这么看着老子,就你手下这点兵,都不够我几刀砍的,你他妈的过个街带那么多人,还坐起轿撵,你当你是皇帝吗?”
秦灵看着高凰与裴翾,顿时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两个人往那一杵,一个天下第六,一个天下第七,他怎么惹得起?
武功高若是高到这般地步,自然可以不看别人脸色,哪怕是一道都督……
秦灵强忍心中怒火,转头就上了轿辇,冷冷对下属道:“走,回府!”
可他刚上轿辇,裴翾的声音再度传到了他耳中:“秦都督,你最好跟温良没有瓜葛,若是有,我劝你回头是岸!”
秦灵做梦都没想到裴翾会跟他说这种话,他在轿辇上猛然回头,怒视裴翾:“你在威胁本都督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裴翾大声道。
裴翾的声音响彻这条街道,顿时街道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敢跟一道都督这么说话的人,他们今日就碰见了两个。
今天,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不愉快的一天。
第153章 启程
回到府中的秦灵,独自坐在堂上,久久板着个脸,一言不发。
不多时,随从送茶上来,小心翼翼的将茶送到了他面前。
“可恶!”
秦灵直接挥手一扫,将一碗热茶扫到桌子之外,“咣当”一下将那个青瓷茶杯摔成了七八瓣!
随从被吓得连连后退,躲在一旁,低着头,半声都不敢吭。
“这两个人不是要打架的吗?为什么不打?为什么现在尿到了一个壶里?居然还敢当街讽刺本都督!这帮泥腿子简直无法无天!”秦灵气的破口大骂。
随从不敢吱声。
“你说!我该怎么对付他们!”秦灵朝着随从质问道。
随从弱弱抬头:“都督……对付谁?”
“还有谁?自然是裴翾跟高凰了!”秦灵大声道。
随从又不敢吱声了。
“说!你个废物,本都督养你这么多年,连句话都不敢说吗?”秦灵气的胸膛不断起伏,今日之事于他而言可谓奇耻大辱。
随从于是弱弱道:“都督……要不咱们请杀手?”
“杀手?”秦灵冷笑一声,随后抓起了桌上的砚台,“继续说。”
“都督,猛虎帮不是还有一批杀手吗?他们深恨裴翾,咱们只要请他们杀……”
“杀你妈个头!”
秦灵抓起那砚台朝随从狠狠一砸,随从连忙偏头一躲!
“哐当!”
砚台也跟那个杯子一样,被砸成了七八瓣……
随从当场吓得跪了下来,浑身瑟瑟发抖。
“就猛虎帮那些废物,也能对付这两个人?你当这两个人是两只羊羔吗?”秦灵厉声道。
“那……那咱们不如下毒……”
“下毒?”
“对,就下在他们的桂花酒里……”随从弱弱道。
“怎么讲?”秦灵一时来了兴趣。
“他们的桂花酒,都是从富水县的金霞村送过来的,三天送一回,咱们只要在半路上……”随从还真出了个馊主意。
秦灵眼睛一眯:“然后呢?你想毒死买酒回去的老百姓,然后让本都督下令拿人?”
“对……这样的话,他们的酒早晚要凉……而且,都督抓人也名正言顺……”
“你个没用的东西!那酒本都督还要献给陛下呢!那可是宣州的名酒,而且仅此一家,你居心何在?”秦灵立马否定了这个馊主意。
“都督……小的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啊……”随从连连磕头。
秦灵强忍胸中的怒气,挥了挥手:“滚吧,你这废物!再给本都督沏碗好茶来!”
“是是是是……”随从如蒙大赦,连忙拔腿就跑了……
秦灵独自生着闷气,渐渐地,一颗邪恶的种子便开始从他的腹中发出了芽来……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十四。
这一天,也是裴翾准备启程之日。
然而,吃过早饭之后,三楼的众人却陷入了争执之中。
“我不留在宣州,我也要去洛阳,无论如何,我都要跟着裴兄!”周安大声道。
“我也一样!裴大哥去哪我去哪!”周燕语气也相当坚决。
“不行,你们别先去洛阳,先跟我回楚州!”姜楚大声道。
“楚州我就懒得去了,姜大小姐,你自己先回去吧!”裴翾道。
“那我要带杨娟回去!”
“不行!她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万一碰上匪徒怎么办?”裴翾根本不答应。
“我保护她啊!”
“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保护她?”
“我……”
这时,单渠开口了:“这样吧,我们商队先去楚州,而姜大小姐跟杨娟姐弟可以跟着商队前去。至于裴兄,你跟周兄弟,周姑娘直接去洛阳,如何?”
但是阮燕却有了不同意见:“小翾,你也可以去一趟楚州的。没必要那么急去洛阳。”
“就是!”姜楚赞同道。
“我就不去楚州了,我去洛阳还有别的事。”裴翾直接拒绝了阮燕的提议。
阮燕蹙起了眉来。
这时,罗雍道:“我跟裴兄一起去洛阳。”
“你不能去!货栈需要人,而且牛二哥运酒过来也需要人保护,罗兄你们得留在宣州。”裴翾也拒绝了罗雍的建议。
就在众人争吵的不可开交时,忽然刘捕快走了上来,对裴翾道:“裴兄,外边来了个七老八十的人,说是来找你喝酒的。”
“七老八十?还找我喝酒?”裴翾疑惑不已。
“对,他说他是从邕州来的,你的熟人。”刘捕快道。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裴翾立马就飞奔楼下而去。
来人毫无疑问,是老军医桂恕。
“桂叔!”
“裴兄弟!”
裴翾激动的冲上去,跟桂恕抱在了一起。
“桂叔,你如何来了此处?”裴翾惊喜不已,没想到他居然千里迢迢赶过来了……
“我想你啊!”桂恕激动的抹起了眼泪,“裴兄弟,你可是我的忘年交啊!你说过,仗打完了咱们要喝酒的!”
“对对对!是我的错,我当初不辞而别,我该自罚三杯!”裴翾笑道。
这时,周安等人也出来了,他们看见桂恕到来,一个个也欣喜不已,纷纷上前跟桂恕寒暄,寒暄了好一阵之后,才将桂恕迎了上楼去。
上楼之后,裴翾亲自拎来一坛桂花酒,给桂恕倒了一满杯,同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桂叔,来,尝尝我们宣州的酒!”
“好!”桂恕拿起那杯桂花酒,一饮而尽,随后感叹道:“真是好酒啊!”
“好酒吧,来,多喝几杯!”裴翾继续劝酒,仿佛将启程之事抛在了脑后……
桂恕喝着酒,喝了几杯之后,忽然道:“裴兄弟啊,你可知我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找你?”
裴翾摇头,其他人也跟着摇头。
“因为你比洪铁那个混球好!”桂恕大声道,说完还打起了哈哈。
裴翾尴尬的笑了笑,这桂恕,这么快就发酒疯了吗?
姜楚走到桂恕面前,一把将他的酒杯夺走:“桂叔,你不要一喝酒就乱说话,洪将军怎么会是个混球呢?”
“他不是混球谁是啊?你走了他都没立刻派人告诉我!还天天叫我老东西!我看他才是老东西!”桂恕满面通红,骂骂咧咧的嚷了起来。
“桂叔,你喝多了。”
“我高兴才多喝的!”
“那少喝点,咱们一会吃个饭如何?”裴翾道。
“好好好!我要吃十大碗菜!”
“二十碗都有!”姜楚道。
“那行,我让人买菜去!”裴翾高兴道,“正好我们家有两个厨艺好的姑娘,今日一定让桂叔你开开心心。”
“好!好!好!”桂恕喜笑颜开。
于是乎,准备启程的裴翾,这一天又因为桂恕的到来,而耽搁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他会千里迢迢从邕州过来,追寻裴翾,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午时时分,正好牛二柱带着几个人送酒而来,于是他也碰上了这顿盛宴。
裴翾真的就弄了二十碗菜,摆了一大桌,来招待这位贵客。
饭桌之上,桂恕相当开心,又喝了不少酒,待他放下酒杯之后,长叹了一声,抬头望天道:“裴兄弟啊,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因为洪将军是个混球!”姜楚笑道。
桂恕摇头:“不不不,他不是混球,他是个好人。其实,我来也有他的意思。”
裴翾放下酒杯:“我大哥的意思?”
“你身中蛊毒,时常头疼,身边不可缺少大夫,所以,我就来了。”桂恕解释道。
裴翾沉默了,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你不地道啊,居然不辞而别,你知道我这么大年纪,翻山涉水,千里迢迢赶来此处,有多辛苦吗?你看,我衣服都破了,在外边别人叫我老叫花子!”桂恕又埋怨了起来。
“是是是,是我的不是,等下就给桂叔买新衣裳去。”裴翾低头道。
“好好好,”桂恕高兴的合不拢嘴,忽然转头,“对了!你还要去洛阳吧?”
“对,准备今天启程的……”裴翾说道。
“那明天咱们一起走吧。”桂恕道。
裴翾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因为之前还未商量好……
阮燕于是道:“桂叔啊,小翾他们还没商量好到底是先去楚州还是先去洛阳呢。”
“楚州?去楚州作甚?”
姜楚道:“自然是去我家了!”
“你家可有好酒?”
“当然有啊!裴潜给你摆二十个菜,我就给你摆三十个!”姜楚眨眼道。
“好!那就去你家!”桂恕一拍大腿道。
裴翾转头看向姜楚:“姜大小姐你别打岔。”
“去我家怎么了吗?我家又不吃人!去洛阳你急什么,还半个月呢!”姜楚朝裴翾翻白眼道。
“那行,全去你家,把你家吃穷好吧!”裴翾终于是做出了决定。
“只管吃!吃穷了算我的!”姜楚高兴道。
“好!那咱们准备一下,明天一起出发,去姜姑娘家!”桂恕大声道。
“好好好!”
所有人都叫起了好来,于是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接着商议的便是要去的跟要留的人了。
去的人里边,在姜楚软磨硬泡之下,杨田季桂终于是答应让杨娟杨青跟姜楚前往楚州,这让姜楚相当开心!
而留下的人里边,罗雍相当不开心,他可不想守店,几个捕快也很不开心……谁想天天看店呢?跟着商队一路走才好玩啊!
“诸位辛苦了,这样吧,在商队回来之前,你们留守的人工钱内,每人加上一锭黄金。”裴翾对罗雍几人道。
罗雍笑了笑:“你就拿钱来打发我啊?”
“那罗兄你想要什么呢?”裴翾问道。
罗雍想了想:“若是你能给我弄到一本刀法秘笈就好了。”
“刀法秘笈吗?你放心,以后一定弄给你,包你进天下前十!”裴翾答应了下来。
“好!”罗雍也欣然答应。
于是乎,众人都开始准备了起来,准备明日出发,过江去楚州。
当夜,裴翾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他先是拿出师傅送给他的两卷黄帛,再拿出那几块铁板,一一对比了起来。这一对比之后,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铁片上的玄黄真经,在练气篇与练脉篇上,比起那两卷黄帛上的,总共多了八个字。
黄帛上,黄经练气篇最后写的是:气行游止,腑中如鼓,元精入田,腹内长鸣。
而铁片上写的却是:气行游止,腑中如鼓,元精入田,腹内长鸣,无音为极。
“无音为极?”
裴翾看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深思,这练气之法他自然是练过无数遍的,练到纯熟之时,的确是肺腑如有鼓声,腹中似有钟鸣,他以为练到这般就可以了,谁知道还有“无音为极”四个字。
他思索了起来,难道说,练气要练到体内没有任何声音才算是练到了极致吗?
而玄经上,也多了四个字。
黄帛上,玄经蕴脉篇最后写的是:“脉畅功行,波流涌动,丹田为湖,潮声长在。”
而铁片上写的是:“脉畅功行,波流涌动,丹田为湖,潮声长在,化海遂平。”
“化海遂平?”
裴翾又起了疑惑,这并不难理解,经脉为河,丹田为湖,河湖相交,自然潮声长在……那么化海遂平的意思便是丹田从湖化作海,潮声自然便平息了的意思。
裴翾当即明了,这便是告诉他,练脉得将丹田练到了海方才是最高境界!
这么一对比,裴翾立马想到了不寻常的事,那就是这两卷他师傅传给他的黄帛,不如这阿鼻侯留下的铁片!
恐怕,铁片上刻着的,才是原版的玄黄真经!而他师傅修炼的,很可能是阉割过的,不然为什么黄经练气篇少了四个字,玄经蕴脉篇也少了四个字呢?
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字!
这不是怕修炼的人达到那最高境界吗?
可裴翾转念一想,会不会是自己师傅,不想自己达到那练气练脉的最高境界呢?
他难道是怕王天行找自己麻烦?
裴翾摇了摇头,旋即将铁片一块块铺平,找来纸笔,准备写下来。正当他要动笔的时候,转念一想,若是照抄南越古文,恐怕也不好,写成现在流行的文字,也不好……
再三思索之下,裴翾选择了写成另一种古文!
卑延文!
卑延是曾经生活在塞北的一个部落,他们创造过自己的文字,但是他们兴盛了没多久之后就被灭了国,灭的干干净净的那种,但是他们的文字却被有幸他们这一支裴家的先祖,裴襄公所记载了下来……
这种文字,当世除了他们裴家的这一支,几乎是无人能读懂的。
裴翾想到此处,于是下了笔,一笔一划,将一个个字写成了歪歪扭扭的小草一般。
正当他抄写时,姜楚找了上来,姜楚走到他身边,看着裴翾对着铁片上的南越古文,却在纸上写成了另一种她根本看不懂的文字,顿时就差点傻眼了……
“裴潜,你,你这画的什么?草?”
“这是一种当世只有我认识的文字,我把这玄黄真经抄下来,纵然以后被人拿到,他们也看不懂。”裴翾边抄边解释道。
“哦,你这人太坏了。”姜楚摇头道。
“这叫坏吗?你太不懂江湖险恶了!”裴翾抬头道。
“那这铁片怎么办呢?”姜楚指着那些铁片道。
“熔了做把兵器,给你用。”裴翾随口道。
“我才不要呢!”
“不要就别打扰我,赶紧去收拾东西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裴翾没好气道。
“那我要了!到楚州咱们就将这些铁片熔了,给我打把剑。”姜楚又改变主意了。
“行行行,你赶紧去吧,别来烦我!”裴翾不耐烦道。
“那我走咯,你也早点休息。”
“去吧去吧。”裴翾挥了挥手。
姜楚立马就走了。
裴翾抄完这玄黄真经,手已经累得不行了,而时间也已经到了深夜。抄完之后,他将这玄黄真经收了起来,藏到了披风内。接着,他拿起了那卷象皮。
这卷象皮让他心惊,这是他需要的,可他也明白,这东西带在身上相当危险,是会惹来祸患的!
这卷象皮很厚,很宽,上边的字也相当多,足足有一千多个!裴翾想了想后,再度备好纸笔,将象皮上的字也尽数用卑延文抄写了下来。也藏入了披风内。
抄完之后,象皮被他扔进了火盆之中,烧的噼里啪啦,不久之后就彻底烧成了灰烬……
解决完这两样后,他拿出了那金箔译书。
他看了几眼,想将这金箔揉成一团熔成金子,可拿起来后,又犹豫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上边居然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南越古文……
他认真的看了几眼,对照下来,发现那几个他不认识的南越古文字,与之对应的篆体字乃是极其繁琐难写的生僻字!这几个生僻字平时都见不到的那种,有两个甚至他也没见过。
其中有个“爩”字,裴翾看了几眼也没明白,饶是他从小习古书,古字,也几乎忘了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好一个阿鼻侯,好生厉害……”裴翾感叹了起来。
随后,他收起了金箔,将其小心折叠过后,也藏进了披风内。
好在披风内藏东西的地方多!
做完这一切后,裴翾又拿出了姜楚送他的丹药,吃了一颗后,这才安歇了下来。
二月十五,清晨,裴翾等人整备齐全后,跟前来相送的人一一道别后,踏上了往北的路。
与他们同行的自然还有单渠的商队了。他商队里的人,多是北溪村一带的村民,当然,也有别的地方收的,林林总总,几百号人,驾着几百辆车,载上了这些天早就备好的货物,往北而去。
裴翾骑在了黑马上,而高凰则与他并肩而行。
“高大侠,你的刀法是怎么练的?为何你出刀跟不出刀判若两人呢!”裴翾问道。
高凰哈哈一笑,却道:“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你打算收徒吗?”
“不打算!”
“为何?”裴翾好奇问道。
“之前收了一个徒弟,拼命灌我酒,我佯装喝醉后,他居然想偷我刀谱,然后被我宰了。”高凰云淡风轻的解释道。
“还有这事啊?”裴翾有些吃惊。
“对的,教会徒弟害死师傅,这可不是空穴来风的。”高凰道。
“有道理!”裴翾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了,随即拨马朝前而去。
裴翾人马浩浩荡荡往北而去,在宣州城拉起了长长的队伍,这让宣州城内的老百姓都不由驻足观看着,这支商队,这一次出去,下一次何时回来呢?
谁也不知道,或许前途,就是因为不知道才精彩!
而同样在二月十五这天,洛阳的另一家古今货栈内,也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这家古今货栈,远没有宣州的追云货栈热闹,因为它开在了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而它的不显眼,恰恰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
“公子……我们失败了……”
货栈三楼,一个隐秘的房间内,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单膝跪地,对着对面坐在太师椅上,戴着面具的白衣公子说道。
“失败了……为什么呢?”白衣公子轻声问道。
“因为昭武派!该死的昭武派,顾念岚居然横插一脚,让我们折戟而归!”黑袍人咬牙切齿道。
“昭武派?这个裴翾还跟昭武派有关系?”白衣公子发起了疑问。
“恐怕关系还不浅!”
白衣公子眯了眯眼,随后捏了捏拳头:“尹天锡,你不会连顾念岚都打不过吧?”
“公子,那顾念岚虽然排名第十,却有高凰的实力啊!”
“放屁!”白衣公子大怒,“尹天锡,那是你自己无能!”
“公子……卑职……”
“不消说了,你既然已经将自己的名号暴露,那么这南龙帮也就该解散了!”白衣公子冷冷道。
“解散?”尹天锡抬起头,一脸惊愕。
“怎么?你连一个裴翾都杀不了,还想继续找顾念岚,找昭武派报复不成?你难道想逼徐崇亲自出手解决你?”白衣公子斥责道。
“公子,卑职并非此意……只是我那南龙帮一旦解散,卑职又该去往何处?”尹天锡问道。
“这阵子,风浪太大了,你这条鱼,还是安安静静藏在水底吧。”白衣公子瞟了他一眼道。
尹天锡动了下身子:“公子的意思,是卑职要先躲一阵子?”
“对!半年之内,不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白衣公子寒声道。
“是……卑职遵命。”尹天锡重新低下了头。
忽然,白衣公子眼珠转动,似乎又想起了别的事,开口道:“对了,盗墓的人为何还没回来?”
“这……”尹天锡低声道。
“你又不知?那桂林守备萧虢呢?”白衣公子好不容易平息下的怒火又提了起来。
“公子……那桂林守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被他们刺史请去喝酒之后,居然一夜都没出来……翌日兄弟们去打探,才发现那萧虢居然被刺史给关起来了!”尹天锡答道。
“什么?”白衣公子眼神一变。
“是的,公子,我们可不好对刺史下手啊,而且,朝廷的大军还在南边,若是刺史出事,我们也会惹火烧身的啊……”尹天锡解释道。
“够了!”白衣公子终于是压不住了怒火,随手一指,“滚,马上给我滚!没有我的命令,你半年之内,不许出现!”
“是是是!”
尹天锡终于是松了口气,躲半年可太好了。
“半年之后,八月十五,你再回来这里,若是那天我没看见你,你知道后果的……”白衣公子压低声音道。
“是!卑职八月十五一定回来!”尹天锡慌忙道。
“滚!”
尹天锡立马滚了出去。
第154章 憋坏
商队才走出宣州城不久,裴翾忽然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没做,于是一拍脑袋,接着猛然勒住了马匹。
“怎么了?”姜楚看裴翾不对,立马问了起来。
裴翾道:“我怎会如此健忘?我还得去一趟郎溪县,给倪华送家书呢!”
“啊?”
周安等人齐齐看向了裴翾,表示相当惊讶。
裴翾旋即翻起了披风来,他披风之内口袋相当多,许多东西他都藏在里头,回来也没洗过,所以这事就这么忘了……
一向记性好的他没料到自己会忘记此事,这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很快,裴翾翻到了倪华的家书以及银票,他连忙纵马往回走!
“裴兄,郎溪县可不近啊!距此有一百多里呢!”单渠提醒道。
“没事,我马快!你们到江边等我便是,若我傍晚还未赶来,你们便过江!咱们江北再见!”裴翾大声回答着,可马已经跑了好远!
“裴潜,裴潜!”姜楚大声喊着,可裴翾早就一骑绝尘,跑的远远的了……
裴翾纵马奔向宣州城,想着先回货栈一趟,再交代阮燕一些事,然后再去郎溪县。
他的黑鹰是倪华送的宝马,体态健硕,据倪华所言,此马可日行三四百里!所以裴翾才选择现在就去送信,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不到傍晚,他也应该可以在江边跟单渠他们汇合了。
然而,无巧不成书,正因为他这次的突然回转,而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究竟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吁!”
裴翾的马停在了追云货栈门口,很快就被站在门口的罗雍发现了。
“裴兄,你怎地回来了?”罗雍上前问道。
裴翾翻身下马,看向罗雍,没有正面回答罗雍的话,反而问道:“罗兄,你那天追你师傅下楼,他有跟你说了什么吗?”
罗雍眼眶微动,轻轻一偏头:“没有啊……”
“没有?”裴翾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就感觉张维不对劲,现在他感觉罗雍也不对劲!
“罗兄,你似乎有事瞒着我,对吗?”裴翾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罗雍信誓旦旦道。
裴翾盯着罗雍,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这时恰好阮燕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翾,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什么东西没带?”阮燕问道。
“对,我要去一趟郎溪县送信,之前不知为何忘了。”
“那你快去吧!别耽搁了。”阮燕温柔道。
“好!”裴翾说完转过头,可仅仅片刻,他便回头对阮燕道:“燕姐,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谨慎小心。尤其是小心那个秦灵,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招伙计的时候也要仔细查看。”
阮燕有些吃惊:“秦都督不是这般人吧?我们店里卖酒的规矩可是他……”
“燕姐,你别被这个人虚伪的表面蒙蔽了,我感觉他早晚要使坏,你们最好提防他。”裴翾道。
“好,我知道了。”阮燕重重点头。
裴翾随后又看了罗雍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马后,纵马直奔东边而去!
从追云货栈往东,途中正好要经过宣州刺史府。裴翾远远的在马上看了一眼,眼神凛了凛。现在宣州还未来新的刺史,如今住在这府邸内的人,正是秦灵!
“驾!”
裴翾直接纵马从府门前驰骋而过!
他快马加鞭,黑鹰速度飞快的冲过城门,奔向了东边,照这个速度,一个时辰左右,他就差不多可以抵达郎溪县了。
黑鹰就有这么快,而且耐力也非常强!
而此刻的宣州刺史府内,秦灵确实在憋坏。
这一次,他请来了刺史府的主簿贺方,正在与贺方商量呢。
“都督,据说那裴翾已经身中奇蛊,恐怕是活不长了的,都督您不必为此置气……他们这些武林人士天天争斗厮杀,又有几个能善终的呢?”贺方一脸谄笑道。
“本都督可不曾与他置气,只不过此人过于目中无人,他都不了解本都督的一片苦心,居然就当街用言语冲撞本都督,哎……”秦灵故作大度道。
“都督,这种人不需理会的,都督千万不要因此伤了身体啊。”贺方又劝道。
“是啊,贺主簿所言极是……”秦灵低声叹息道。
这时,随从走了进来,对秦灵道:“都督,那裴翾,今日一早已经带着商队出发了。”
“走了?”秦灵猛然抬头,今天他睡了个懒觉,才起床,所以才知道这件事。
“是的,都督,他们追云货栈就剩罗雍那些人了。”随从继续道。
“呵……”秦灵轻笑了一声,随后一挥手,让随从退去了。
随从退去后,贺主簿立马道:“都督,既然他已经走了,要不咱们给他们那个破货栈一点颜色瞧瞧?”
“本都督是那种人吗?”秦灵不悦道。
“请都督放心,此事只管交给卑职去办!”贺方拱手道,他表情相当认真,似乎迫不及待的想当秦灵的狗了。
“不,你不必去做这种事。”秦灵摆了摆手,“本都督也绝不是这种想着报复的小人。”
“这……”贺方一时怔住了。
可秦灵随后却道:“只是啊,咱们宣州的桂花酒,原本在整个江南都有名,可现在,一天才卖二十斤,是不是太少了呢?”
贺方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请都督放心,只需给卑职一段时间,卑职一定将桂花酒的配方弄到手!”
“然后呢?”秦灵眼睛眨了眨,朝着贺方继续问道。
“只要咱们也能酿造出桂花酒,就足以让追云货栈没得半点生意做,然后……”贺方笑了起来,然后什么,已经不需要说了。
等到裴翾回来,这追云货栈只怕是已经没了……何况,裴翾中了蛊,只怕回都回不来……
“哈哈哈哈……”秦灵也笑了起来,可是忽然笑容一收,脸色严肃至极:“不够,这远远不够。”
贺方也收了笑容:“都督所虑,不过还有一个罗雍而已,而罗雍的软肋,无非张维而已。待卑职去找一趟张维,下午将他带来,这罗雍也好拿捏!”
“你如何拿捏?”
“卑职曾与张维,一起审过温良的……”贺方低声道。
“若张维不从呢?”秦灵继续问道。
“都督,他岂有不从之理?他兄长张岩只是个刑部尚书而已,再说了,罗雍他手下那些捕快的家眷,还在宣州呢……”贺方阴笑道。
“哦,看来你胸有成竹啊……”秦灵眯了眯眼。
“都督只管放心便是!”贺方信心满满道。
“哦……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想必,你也能找到对付裴翾的人了?”秦灵再度问道。
“当然,这天底下的高手多着呢!朝廷的排名可不算什么。”贺方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好,那你就放手去办吧!”秦灵挥了挥手,说话不可太露骨,点到为止就行。
“是,都督!”贺方起身,拱手做礼后,便离去了。
秦灵看着贺方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这人,是温良的人,也就是温良背后之人的棋子之一……
他们谈话的时候,也正是裴翾从府门外驰骋而过的时候,而巧的是,门外的兵丁并没有注意裴翾。而不巧的是,下午,裴翾又要从此处回来!
裴翾快马加鞭,很快便抵达了南漪湖畔,他望着春日景色宜人的南漪湖,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宣州最美丽的湖泊,他小时候来过一回,后来中了秀才后又来过一回,这是第三回了……
“真美啊……”裴翾感叹了一句。
可是,感叹没有赶路要紧,裴翾稍作停留后,再度纵马,沿着湖畔的大道继续朝东而去!
日中时分,裴翾骑着黑鹰,终于是抵达了郎溪县城,此时奔驰了百余里的黑鹰,也不断打着响鼻,喷着粗气。于是裴翾便翻身下马,朝着倪华所说的那条顺祥街找了过去。
一路询问,找到顺祥街后,裴翾在这条街道的里头找到了一座大宅子,只见门头牌匾上写着“倪宅”二字,于是他松了口气,总算是送到了。
当他走到门前时,恰逢一个长须老者从里头走出来,当看见牵着马的裴翾时,老者连忙后退一步,惊道:“你,你是何人呐?来我府上作甚?”
裴翾当即拱手道:“老丈不必害怕,我乃倪大人的好友,自南疆回来,替他送家书的。”
“倪大人好友?送家书?”老者打量着裴翾这一身打扮,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裴翾戴着斗笠,披着披风,马上还有一把剑,这副装扮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令人闻之色变的江湖杀手……
裴翾嘴角露出笑容:“就是桂林刺史倪华倪大人。”说罢便拿出了倪华的家书以及银票来。
“哦……”老丈看着信封上倪华的字迹,终于是有几分信了。
“不知老丈是?”裴翾问道。
“老朽正是他伯父!倪午。”
“原来如此,请收下这家书,还有,倪大人的五百两银票。”裴翾将家书与银票都递了过去。
倪午接过银票跟家书后,裴翾便转身了,牵着马就欲离开。
“壮士!留步!”倪午喊住了裴翾。
“倪老先生还有何事吗?”裴翾礼貌问道。
“壮士,既然是送家书与银票,千里迢迢来此,老朽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快请进!”倪午露出了和善的笑意来。
“不了,倪老先生,我还有事。”裴翾拒绝了。
“壮士,且慢!”倪午走了过来,看着裴翾:“壮士,此非我倪家的待客之道!你远道而来送信,老朽自当酬谢一番才行啊……况且,日后我那侄儿问起你,岂不怪我招待不周?你这不是让老朽难做吗?”
“我确有要事,还得赶往江边呢!”裴翾再度道。
“诶,你看你这马,现在都在喘粗气,这是跑了许久吧?纵然你人不算累,马总归是要歇息的。这样,壮士你进去,老朽给你泡上一杯粗茶,顺便让人给你喂下马如何?这总不过分吧?”倪午笑呵呵道。
裴翾想了想,也是,马跑了一百多里,也该吃点料了,休息一下了,于是点头道:“那就劳烦倪老先生了。”
“诶,好说好说,请进!”倪午揽起裴翾的手臂,就朝府里走去,进了门后,立马吩咐一个下人,交待他去喂马。
裴翾随着倪午走入了宅内,被请到了一处主厅之内。
倪午请裴翾就座后,命人奉来茶水,糕点,热络的招待起了裴翾来。
在一番交谈之下,裴翾了解到了这倪华的家世,原来倪家乃是宣州郎溪县的书香门第,族内出过好几个进士。倪华父母早亡,是由他几个叔伯养大的,而倪午则是他最敬重的大伯。
“他在桂林还好吗?那儿没有被战乱波及吧?”倪午关切的问道。
“没有,战火止于邕州,并未波及到桂林,而且已经被平定了。”裴翾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倪午高兴不已。
裴翾笑了笑,抬头看向了墙上,忽然看见墙上有一个牌匾,牌匾上乃是四个生僻字。
灪滃爩燚。
于是裴翾便问了起来:“倪老先生,这四个字排一起是何意啊?”
倪午笑了笑,站起来伸手指了过去,只见他指着前边两个字,解释道:“灪滃的意思,乃是大水茫茫,浩荡之意。”接着他指向了那个爩字,解释道:“这个爩字,乃烟气之意。”
裴翾立马就明白了:“这意思便是,大水茫茫,浩荡无比,而江中又有茫茫烟气升起,至于这个燚字,便是宛如烈火在底下燃烧一般。”
“呵呵,不错,你悟性很高。”倪午捋着长须,“这四个字连起来的意思便是,水深火热。”
“水深火热?”裴翾不明白了,“为何要这般解释?”
“年轻人啊,这是我们倪家的警示之语啊……曾经我们倪家出过宰辅,当时他执政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宛如浩荡之江水,不可阻挡……可是后来,他终究是被人扳倒,倒在了诏狱之中。所以我们倪家后来的先祖便留下了这四个字警示后辈。”
“既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会被扳倒呢?”裴翾没当过官,有些不解。
“因为他被扳倒的过程,就如同文火煮水一般……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积累,到最后一桩桩大事,直至无力回天……”倪午叹道。
“既然是要表达水深火热之意,为何要写的这般繁琐呢?”裴翾又问道。
“呵呵呵呵……因为只有好学者才敢问,不好学的,看了也不懂啊……”倪午打起了哈哈来。
裴翾懂了,这些个书香门第,到底还是有些喜欢咬文嚼字,摆上这些个字,也恐怕有做足脸面的嫌疑……
不过,裴翾这一趟并没有白来,他从倪午这里终于知道了那个“爩”字的含义。
烟气的意思吗?
烟气?练武能练出烟气?
当天聊完后,茶也喝完了,马也喂饱了,裴翾也该回去了。
有事在身的裴翾很快就跟倪午告辞了!
他骑着马一路往回走,待到抵达宣州城外时,已经是下午未时三刻了。
在天黑之前赶到江边,应该还来得及……裴翾这么想着。
可就在他走到刺史府所在的那条街上时,他远远看见了两个熟人走进了府中,一个是张维,一个是贺方!
裴翾当即眼神一变,张维进刺史府做什么?进刺史府想跟秦灵谈什么?
这个老东西,果然有问题!
于是裴翾悄悄将马骑进了旁边的小巷内,找了个贩笔墨的地摊,给小贩丢过去一两碎银,叮嘱道:“看好马,不然,你知道后果!”
小贩看着裴翾这副凶神恶煞的装扮,当即如鸡啄米一般点头答应了下来。
裴翾丢下马后,从马边的鞍囊内取出睡了一天的小鹰,又从地摊小贩那里拿来纸笔,写了一张纸条绑在了鹰腿上后,将鹰抛了出去。
小鹰自然明白,这是要它送信给姜楚,于是它飞快的飞向了高空,寻找姜楚去了。
做完这些后,裴翾走出小巷,缓缓的绕到了刺史府的侧面,在无人的地方一跃而起,潜了进去!
刺史府他是来过的,轻车熟路,而且今日刺史府里边似乎没有多少人,于是他仗着高绝的轻功,踏着屋脊,很快来到了刺史府的厅堂顶上!
他观看着下边的状况,很快,他就发觉了一个双手端着茶盘的小厮朝着一座偏厅而去,于是他将目光锁定在了这个小厮身上,慢慢的,跟了过去……
小厮走入了偏厅,而裴翾,也趴在了偏厅顶上。
他轻轻的拿开了偏厅顶上某处的一叠瓦片,只留下一块,然后将耳朵贴在瓦片上,将呼吸声压到最低,听了起来……
偏厅内,贺方已经将张维带到了秦灵面前。
“不知都督找我,所为何事?”张维拱手道。
“坐。”秦灵一抬手,张维便靠边坐了下来。
“请喝茶。”秦灵笑着劝起了茶来。
张维于是拿起手边茶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贺方坐在了张维的对面,看见张维喝了茶,于是率先开了口:“张先生,那日,你进了追云货栈,跟那裴翾似乎闹得很不愉快,对吗?”
张维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们自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不止一次进过追云货栈,对吗?”贺方继续道。
“与你何干?”张维脸色有些不快了起来。
“张先生,你莫要忘了,咱们可是一起审的温良!”贺方语气也重了起来。
“是一起审的,但是我从未跟裴翾说过!”张维沉眉道。
“温良透露出来的东西过于可怕,你是知道的!这事一旦传出去,只怕天下都要大乱!到时候,你们张家两兄弟不能自保不说,就连志才恐怕都要受牵连!”贺方冷冷说道。
“你不必这般威胁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如今朝廷已经将矛头指向了洛家,洛家一垮,此事便平息了。”张维道。
“只怕没这么简单吧?”秦灵开了口。
“秦都督还想要什么?”张维冷冷问道。
“本都督要的,是咱们大家都好!”秦灵说着,指向了张维,“你好!”然后指向了贺方,“他好!”接着又指向了自己,“我也好!”
“我听不明白!”张维大声道。
贺方脸色一变:“这桩案子,干系重大,若想咱们大家都好,那么只能是他们不好!”
“谁?”张维问道。
“还有谁?自然是裴翾了!”贺方直接说了出来,“有他在,这个案子就永远不会完,他若是再闹起来,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张维脸色一变:“你们的意思是,要除掉他?”
屋顶上的裴翾听得也眼神一变!
“不错,这个人麻烦太大了!况且他武功又高,谁知道他哪天不高兴,再度杀上刺史府,就凭刺史府的普通士卒,如何是他的对手?他可是个大隐患!”贺方眯着眼阴燊燊道。
“你们……你们难道要赶尽杀绝?”张维终于是不满了起来。
“什么叫赶尽杀绝?他本来就是个杀人犯!”贺方毫不掩饰道。
“你!”张维已经气到身体都颤抖了,他本以为,秦灵不过是个喜欢玩弄权术的人,没想到居然打的是这种主意!
“张先生不必激动。”秦灵淡淡道,“眼下他已经离开了宣州,我们暂时也不会对他动手。只不过,我们也得为自己着想,是不是?”
“你们想要我牵制志才?先将他在宣州的根基拔了,对吧?”张维一语道破了秦灵的话。
“张先生果然聪明!”贺方接过话茬,“他已经中蛊,若解不了,今年就会死。若是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若是他不死,咱们就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你们别想拉我下水!”张维怒道。
“张先生,咱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谈何下水不下水呢?”贺方笑道。
屋顶上的裴翾越听越吃惊,原来这帮人这么坏!
好在是自己今天因为送信回来了一趟,不然的话,一旦自己就这么离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张先生,你想清楚吧,裴家村的那个案子,牵涉的人根本不是我们能惹的!你既然选择了不把温良的话告诉裴翾,那么就意味着你已经背叛了他,背叛了你在裴家村答应过他的话!既然要背叛,那就只能背叛到底!”贺方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道。
“我没有背叛我的誓言!我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而已……而你们,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是比温良更可恶的渣滓!想要我张维与你们同流合污,休想!”张维板正了一张脸道。
“那可就由不得张先生了。今日,你是走不出这个府邸的。”贺方冷笑了一声。
忽然,张维感觉腹中一阵绞痛,他皱起了脸,转头看向了茶几上的那杯茶,一下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茶水里,居然被下了药!
“你们……你们居然给我下药!”张维一手指着这两人,一手捂住了肚子,差点坐都坐不稳了,身子直接从椅子上往下一滑……
“哈哈哈哈……”贺方肆意的笑了起来。
裴翾听到此处,猛然抬头,他观察了这偏厅四周,发现四周居然没有什么人护卫时,当即自屋顶破瓦而下!
“轰隆!”
裴翾一落下来,双手一扬,两块碎瓦分别打向了秦灵跟贺方的太阳穴!两人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甚至都没看清落下来的是谁,太阳穴便被打中,当场就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笃!”
裴翾双脚落地,落在了张维面前。
“你……怎么会……”张维看着裴翾,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出现。
“张维,原来你真有事瞒着我?”裴翾怒视张维道。
“对……我瞒了你……”张维低头道。
“呵,还好我在屋顶上听见了,否则,只怕我一走,我的人,我的根基,只怕很快就要被连根拔起了吧?”裴翾冷冷道。
张维低头,不说话了。
这时,裴翾耳朵一动,听到了外边的脚步声,于是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取出两粒药,一粒塞进了贺方的嘴里,一粒塞进了秦灵的嘴里。
他手指朝两人咽喉一点,两人喉头一动,两粒药便滚进了两人肚中!
“你干了什么?”张维惊呼起来。
“走!”
裴翾懒得解释,直接拉起张维的胳膊,往上一窜,顺着破开的那个洞,跃到了屋顶上!
“走!”
裴翾一把背起张维,看着下方那些冲向偏厅的官兵,于是脚一动,一脚将一叠瓦片踢到了偏厅的另一侧!
“咣当!”
瓦片落在某处屋檐下,摔了个粉碎,官兵们立马被声音吸引,朝着那里冲了过去。
而裴翾,立马背着张维,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几个起落间,就快速的从屋顶离开了刺史府!
二月十五夜,宣州,再度大乱!
第155章 倒霉的秦灵
战乱易平,心乱难息。
当刺史府的司马寥阜带兵冲入这偏厅时,只发现了昏厥在座位上的秦灵与贺方,以及偏厅穹顶上的那一个大洞。
“快,抬走抬走,去叫大夫!还有,给我追!”
司马寥阜对着身后的兵丁大喊道。
“是!”
秦灵与贺方很快被抬走,剩余的兵丁立马往外追击了起来。
而此刻的裴翾,早就背着张维逃出了刺史府,到了放马的那个小巷子里了。
“放我下来,裴翾……”肚子疼的张维在裴翾背上说道。
裴翾没有理会张维的话,走到自己马前,直接一跃而起,落在了马身上,而背后的张维也同样一屁股坐在了马屁股上……这把那个地摊小贩看傻眼了。
裴翾转头看向那小贩:“今天我没来过。”
“是是是!”小贩连忙点头。
裴翾随即又丢出了一锭银子,小贩接过之后,高兴的直接收摊了。
开玩笑,这一锭银子都够他摆好多天摊了……
裴翾骑着马,带着张维,想了想之后,不能回货栈,眼下城门未关,他还是得出城才行。至于那两个昏迷的人,醒过来只怕也得到夜里了。
“驾!”
裴翾想了想,直接纵马往北门而去!
守卫城门的兵丁,是归守备管的,而刺史府的兵丁,则是归司马管的。司马命令不了守备,若要全城戒严,则需要刺史或者秦灵下达命令,在这个命令没到之前,则是裴翾出城的机会!
裴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裴翾做了两手准备,他过城门时,自己换了一副装扮,而在他背后的张维,则戴上了一个斗笠,遮住了面门。
守门的兵也没有在意,就这么打着哈欠,都没正眼看这两人一眼,直接就略过了……
出城之后,裴翾将马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将张维放在了一棵柳树下,然后给张维把起了脉来。
此时的张维脸色扭曲,捂着肚子,几乎都说不出了话来。裴翾一把脉之后,发现他中的乃是一种慢药,于是他便动用自己的玄黄功,给他逼起了毒来!
好在张维是刚中毒不久,随着裴翾真气的注入,张维体内的毒素很快就被逼到了喉咙处,不多时,张维“哇”的吐出了一口黑血来,大口喘着气,可脸色却渐渐变得红润了些……
“多……多谢……”张维上气不接下气道。
“我在屋顶上可都听见了,现在你瞒不了了我吧?说吧,温良交待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裴翾带着不善的眼神质问道。
张维看着裴翾,忽然笑了笑:“好,我告诉你。”
裴翾静静的看着张维,张维于是缓缓的说了起来。
“温良,是前中书令洛北提拔的,可他却不是洛北的人,他是洛阳端王的人。”张维说出了一句令裴翾震惊的话来。
“还有,那个主簿贺方,也是端王的人……”张维补充道。
“那秦灵呢?”裴翾又问起了秦灵。
“秦灵我不知道,不过他应该是想抓住这个把柄,藏在手里,为了自己以后谋利……”
“这么说来,我们裴家村的惨案,是端王造成的?志才说过,上官卬曾经也是端王的门客!”裴翾眼神一变。
“很有可能……但是……”
“但是什么?”裴翾眼眶一睁。
“但是裴家村被灭的缘由,却仍然不祥……温良交待时,只说自己不过是奉端王的命,为上官卬提供便利……至于上官卬为什么要带人灭掉你们裴家村,他也不敢过问。”张维道。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裴翾虽然震惊,却还是有些失望……
“对!案子一旦查到端王头上,那就不是案子了。端王是陛下的堂兄,曾经执掌过数十万大军,虽然现在没有权职,但是他暗中能调动的人手数不胜数……所以一旦你继续追查下去,跟他对抗到底,莫说你,就连你身边的那些人,只怕都要遭殃……”张维眼神复杂道。
“所以,将这口锅扣在那个死人洛北头上,将此事圆过去,才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对吗?”裴翾声音有些寒。
“是……纵然你有本事,你不怕端王,你也得考虑皇帝陛下的态度……一旦皇亲涉及大案,你觉得他是会大义灭亲,还你公道呢?还是为亲者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张维说出了这句话来。
裴翾瞳孔一缩,没想到裴家村的案子牵扯到了地位这么高的人……纵然他不怕端王,敢与之斗争到底,可即便斗赢了,哪怕是他杀了端王,可自己难道又会落得好下场?皇帝难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自己赢了要面对的也是雷霆龙威……
可换而言之,若是不与之争斗到底呢?那端王难道就会放过他?不说别的,就宣州刺史府那个主簿贺方,在自己启程之日,就跟秦灵谋划着要拔掉他的根基,置他于死地……
想到此处,裴翾开了口:“皇帝陛下有选择,可我没有!就算你们将这口锅扣在了洛北头上,将案子结了,端王也断然不会放过我的!而我也绝不会做待宰的羔羊,等着他的屠刀落下!”
张维闻言神色一变。
“案子我是一定会追查下去的,任何阻挡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端王也好,皇帝也罢,谁要是敢阻拦,我就跟他们斗到底!”裴翾眼神坚毅道。
张维叹了口气:“你斗不过的……你一离开宣州,只怕秦灵就会对你……”
“他活不了多久的。”裴翾冷冷道。
“什么?”张维震惊不已,忽然想起来裴翾给贺方和秦灵喂了药丸,于是问道:“你,你给他们喂了毒药?”
“是的,一个半月之后,他跟那个出馊主意的主簿就会肠穿肚烂而死……”裴翾面无表情道。
“你……你怎能杀官?”张维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是他们先使坏的,我当然不能留着他们了!张先生,下午若不是我,你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吗?”裴翾盯着张维道。
张维沉默了……事实确实如此,这两个人不是一般的坏。
“我是江湖人士,江湖人士自然用的是江湖法则,我可等不了什么陛下来审判他们这两个狗官!若等到陛下审判,只怕他们早就把坏事做绝了,而到那时候,我在宣州的根基也已经被他们拔了!”裴翾背过身说道。
张维沉默了半晌,之后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你走吧,你的家不是在宣州城郊外吗?赶紧回去带着家小离开吧。”裴翾转身对张维道。
“离开?我离开了志才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他?快走吧,秦灵短时间内不会死,他还要找你的。”裴翾道。
“那你呢?”
“我自然是继续往北了。”裴翾淡淡道。
“可是,这么一来,他们就会怀疑志才!就会找志才的麻烦!”
“那就让他们找吧!”裴翾直接道。
“你?”张维有些不敢相信,因为秦灵肯定会报复的,哪怕他只能活那么久……
“志才武功可不低,智略也强,他们绝不敢逼志才怎么样的。而且,他们所密谋之事绝不敢大白于天下!所以,他们只敢背后做小动作,绝不敢逾矩的,况且,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裴翾淡淡道。
张维还是担心,可裴翾已经翻身上马了。
“快走吧!消失的远远的,等秦灵死了你再回来!”裴翾丢下这句话后,便纵马往北而去!
张维思索了一番后,也终于是选择了相信裴翾,他起身之后,连忙往自己城郊的小院子而去!
等到裴翾抵达江边时,天也已经黑了。
可好在,江边的码头边上,燃起了一片片的篝火,单渠的商队以及姜楚等人正在此处等着他。
裴翾打马走过去,姜楚很快就带着小鹰走上前来,一脸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晚才来跟我们汇合?”
姜楚这么问,自然是收到了小鹰带来的信,裴翾在信上说,他临时遇到了要事,让他们不要担心。
裴翾笑了笑,翻身下马,直接从姜楚手上拿过小鹰,然后朝姜楚问道:“有纸笔吗?”
“有!”
姜楚立马就从包袱里翻来了纸笔,研好墨后,将笔沾上墨递给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直接就在纸上写了起来,将今天自己在刺史府听到的话以及救张维的过程写了下来。写完之后,将信在篝火旁烘干,然后卷起来,绑在了小鹰腿上。
接着,裴翾对小鹰指指点点,嘴里“咕咕”叫了几声之后,将小鹰一把抛起,小鹰立马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它送信给谁?”姜楚惊问道。
“自然是燕姐了。在宣州这几日,都是她喂的小鹰,小鹰已经记住她了。”裴翾解释道。
“你又干了什么大事啊?我刚才看你信上写的挺严重的……”姜楚小声问道。
裴翾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两个狗官在我走后,密谋想拔掉我在宣州的根基而已。”
“啊?”刚赶过来的其余人听得此话震惊不已,好家伙,这两个狗官这么坏的吗?
“放心好了,既然让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我刚才写信给燕姐,她得知后,自然会用心提防的,我们相信她就好。”裴翾安慰众人道。
“好。”姜楚等人点头,选择了相信裴翾。
当夜,数十艘船停靠在了码头,众人打着火把,搬着货物,拉着马车登上了船,趁着夜色,渡过了大江。
当夜酉时,小鹰飞到了追云货栈,在二楼靠窗的一个黑色斗笠旁停了下来。阮燕得知后立马找去,从小鹰腿上取下了信纸,然后跟罗雍看了起来。
两人看完之后,罗雍顿时大怒:“秦灵狗贼,安敢如此!”
“原来那个主簿贺方是温良的人……他们居然密谋想害我们?”阮燕又惊又怒。
“好在是裴兄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罗雍重重呼着鼻息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呢?那秦灵醒过来恐怕要找你麻烦的!”阮燕对罗雍道。
“让他来好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斗不过我的,况且我师傅应该也安全了,我也没有其他后顾之忧了。”罗雍眯了眯眼,露出难得一见的怒色。
“好,那咱们就让他来好了!”阮燕信心满满,既然秦灵活不了多久,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很快,小鹰再度带着一封信,飞向了夜空之中。
而被打晕了的秦灵与贺方,在宣州最好的大夫的照料下,也于酉时才醒过来。
醒过来后的秦灵,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脸上的怒容根本掩饰不住。
“哪个王八蛋干的?居然敢闯入刺史府,对本都督下手!”
站在他榻边的随从道:“都督,您当时支开了所有人,除了您,谁也没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子啊……”
“废物!”秦灵想抓起东西砸这个随从的头,可一伸手,却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随从连忙上前搀扶住秦灵,弱弱道:“都督……您当时没看清是何人吗?”
秦灵怒视着随从,又开不了口,那人出手太快,他当然没看清了……
“贺方呢?”
“贺主簿也刚醒……”
“去问他!”
“是是是!”随从连忙朝外跑去。
“回来!”秦灵又将随从喊了回来。
“都督还有何吩咐?”
“张维呢?”
“张维?什么张维?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根本没看见有其他人啊!”随从一脸懵。
“滚!”
“是是是!”随从连忙头也不回的跑了……
秦灵气的浑身发抖,之前在街头上被江湖人士嘲讽也就罢了,可今日居然在府里,还是在那么秘密的谋划时,居然被人偷袭……更让他生气的是,自己居然连那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被打晕了……
“可恶!本都督居然被人如此羞辱,可恶!”秦灵肆意发泄了起来,可发泄也没用,太阳穴上的疼痛仍然没有缓解,同时,他肚子里也似乎有些不舒服……
“来人!来人!”秦灵朝外大喊。
很快,又有人进来了,进来的是他的亲兵。
“都督何事?”
“本都督要如厕,快扶我去!”
“呃……”亲兵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是。”
秦灵被亲兵搀扶着,朝茅厕去了。
就在秦灵如厕时,司马寥阜跟宣州守备简钰进来找人了,两人听闻秦灵在如厕,于是只好待在房内等,等了足足两刻钟,才等到被亲兵扶进来的秦灵。
秦灵如厕时间久,双腿都是麻的,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寥阜与简钰,立时问道:“你们来作甚?”
“见过都督,今日傍晚,廖司马找到卑职,要卑职封锁城门,可卑职职分所系,不能听他的命令,于是来请示您,谁知道一等就等到了这么晚……”大胡子简钰解释道。
“你,你还没封锁城门?”秦灵脸色相当难看,刺史府遇袭是下午申时左右,而当他醒过来时,已经是酉时三刻了……
“这,卑职只有得到刺史的命令与您的命令才行……新的刺史还没下来,所以……”
“废物!”秦灵气的指着简钰破口大骂,“有人行刺本都督,从刺史府逃了出去,寥阜告诉你的时候,你居然还想着请示?”
“那……那卑职现在就去封锁城门!”简钰拱手低头道。
“蠢猪!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封锁城门还有什么用?人早就跑了!”秦灵已经被这个愚蠢的守备官气的快吐血了。
简钰于是道:“请都督吩咐,那卑职现在该怎么做?”
“你,速速带兵去宣州城郊,去张维的院子里,将他一家老小给本都督抓过来!”秦灵激动的声音都快哑了。
“啊?抓他一家老小做什么?”简钰又问了起来。
秦灵被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他颤抖着手指,指着简钰说不出话来,接着,他终于是放弃了一般,指着司马寥阜:“你……你带兵去……快去!”
“是!”寥阜干脆利落的答应着,然后转身就去了。
“都督,那卑职去做什么?还要不要封锁城门?”简钰还在问。
“你……”秦灵没想到这个宣州守备如此愚蠢,他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忽然,他肚子再度一痛,让他那张本就气得煞白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
“如厕……”
秦灵几乎是哀嚎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秦灵很快又被亲兵带去了茅厕,而宣州守备简钰还愣在原地,他甚至摸了摸脑袋,自顾自嘀咕道:“呃,我该去干嘛呢?”
没人知道他该去干嘛……
寥阜带兵跑到张维家时,却发现张维家里已是空的,他一家老小早就不知所踪了!
寥阜扑了个空,立马回去跟秦灵禀报,可回去的时候,秦灵因为如厕过多,直接脱了力,再度昏睡了过去……
于是这一夜,就这么草草了事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二月十六,可秦灵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了。
“张维……全家……全家抓起来了没?”秦灵一醒过来,就开口问道。
“回都督,没有。”随从答道。
“为何没有?”
“廖司马去的时候,张维全家老小早就不见了。”随从答道。
“为什么不见了?”
“卑职不知。”
“为什么他不去追?”
“这……”
面对随从一问三不知,秦灵再度发火了:“速速……速速去叫贺方,寥阜,简钰……算了,简钰不要喊,就叫这两个人来,快!”
“回都督,贺主簿昨夜如厕了八回,现在还在昏睡呢……”随从弱弱道。
“睡……睡他妈个头!”秦灵抓起枕头,朝着随从砸去,随从头一偏,又躲开了,可秦灵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用力过度,居然一下从榻上摔了下来,直接把腰给扭了!
“啊哈……”摔下床的秦灵发出了一声惨呼……
“都督!都督!”
随从连忙将秦灵扶起,好不容易将他扶上床,可怒不可遏的秦灵再度一甩手:“滚!”
“是,都督!”
随从连忙就跑了出去……
腰疼不已的秦灵望着随从就这么跑了出去,气的更是肺都开始疼,他伸出手,朝着门口沙哑的喊道:“回来……你回来……”
可随从已经跑远了,根本就没听见……
等到寥阜跑过来时,秦灵又昏睡了过去,至于是昏了,还是睡了,谁也不知道……
在货栈内,等了一天的罗雍跟阮燕,一直都没等到秦灵带着官兵过来找麻烦,两人也是吃了一惊,难道秦灵就不行了?小翾不是说下的是慢药吗?
一直到二月十七,秦灵才恢复了一点,腰疼的他,终于是按耐不住了,带着一大群官兵就包围了追云货栈。
不知他是被属下的愚蠢冲昏了头脑,还是自己也蠢,居然直接下令要在客栈内搜捕张维一家!
罗雍当即持刀拦在了货栈门口,对着上前来的官兵大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躺在轿辇上的秦灵指着罗雍:“罗雍,你别装了,二月十五闯入刺史府,打伤本都督的是不是你?”
罗雍冷笑一声:“笑话,我二月十五一整天都在货栈内,这条街的街坊四邻都可以作证!”
“那你师傅张维现在何处?”
“我还要问秦都督你呢!为何我师傅二月十五下午被请进刺史府现在都没出来?而且我师傅一家老小都不见了踪影?秦都督,麻烦你给个解释!”罗雍大声喊道。
秦灵脸色一变,没想到罗雍居然反问了起来。
这时,货栈周围围上来了一大群百姓,他们看着这两拨人对峙,脸上充满了惊讶之色,这追云货栈难道得罪了这位都督?可是当日开张之际,这位秦都督都来亲自捧场了啊?
“对,给我们个解释!”阮燕也站了出来,“秦都督,我们货栈一向都做本份生意,街坊四邻都知道!今日围住我们货栈是何道理?况且志才昨日一直都在,下午更是一直坐在货栈门口,来来往往的街坊四邻哪个不知道?”
秦灵听着这话,脸色铁青,这怎么可能呢?不是罗雍救的张维,那会是谁?
旋即,秦灵想到了两个人,裴翾跟高凰。
“那就是裴翾干的!”秦灵旁边的贺方当即说道。
“贺主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翾他们前日一早就出了城,往北去了,根本就不在宣州!你不要血口喷人!”阮燕大声道。
“秦都督,我师傅到底在哪?”罗雍指着秦灵大声道。
秦灵哪里知道在哪?他根本就答不出来。
“你们……”秦灵指着这门口的两个人,胸中怒气翻涌,可是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怕他的什么官威。而且这两人当初都是进过刺史府的,参与过绑架温良的,根本就不怕被吓到……
“若是秦都督不给我个说法,那可就别怪我罗雍不给你面子了!”罗雍毫不畏惧道。
“你师傅与贼人勾结,暗害本都督,偷袭之后,就逃窜了出去!这就是那日的经过!”秦灵勉强解释了一句。
“那你请我师傅去刺史府所为何事?”
“这……”秦灵又说不出来了,这种事怎么能说呢?于是他旁边的贺方接过话茬道:“自然是请他喝酒叙话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谁知道叙话到一半,贼人忽然从屋顶下来,打伤了秦都督跟我,然后就带着张维跑了!”
“那你带兵来此作甚?难道你怀疑那个贼人是我?”罗雍大声道。
“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挡在门前不让我们进去搜?”贺方指着罗雍道。
“好啊!你们去搜啊!”阮燕大声道,“若是你们搜出来了,我们自然无话可说,若是你们搜不出来,甚至弄坏了我们的东西,那可就得说道说道了!你们高高在上,居然明目张胆的欺压百姓!到时候我会让整个宣州的老百姓都知道你们的恶名!”
“你……”秦灵没想到阮燕一个女人居然这么勇敢,顿时也被震住了,他最好名声,若是名声臭了,那是他无法接受的事。
“搜!”贺方却想都不想,直接一挥手。
“慢!”
秦灵拦住了贺方,转头对阮燕道:“这件事,本都督早晚会查清的!本都督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不干净,到时候可别怪本都督无情!”
“我们干净的很!倒是秦都督你,回去好好擦擦你的屁股吧!”阮燕叉着腰道。
一说到屁股,秦灵脸挂不住了,恰好此时,他腹中一痛,不行,又要如厕了……
“走,回府!”快憋不住的秦灵强行憋住了,连忙下令打道回府。
秦灵一声令下,官兵们纷纷退下了。
他当然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张维有一个当刑部尚书的兄长,裴翾又是南征功臣,要进洛阳面圣的……而且面前的罗雍又是个高手,一旦将他逼急了,万一他真动手怎么办呢?
得慢慢来才行……秦灵捂着肚子这么想着,可他终究是恨,恨自己手下没有个高手……
没有一个像裴翾,高凰那样的高手……
除此之外还能恨什么呢?只能恨自己倒霉罢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不仅倒霉,而且离发霉也不远了。
第156章 买卖
一念成侠,一念成魔。
话说秦灵回到刺史府后,连续上了三回茅厕,再度拉到虚脱……
当虚脱的他回到自己房间内时,随从跟他道:“都督,张大夫求见。”
“就是宣州……宣州最好的……那个……那个张大夫?他来……来作甚?”脸色惨白的秦灵声音哆嗦的问道。
“都督,他说要替都督诊脉,前两日都督受伤后,他诊过一遍,感觉有异,于是今日又想来给都督看看。”随从说话比他通顺多了。
“快请……”秦灵无力的瘫在座椅上道。
很快,随从就带着一个身穿灰布衣裳,头扎青色头巾的老大夫进来了。
张大夫先是朝秦灵拱手一礼,然后坐在秦灵旁边,给秦灵诊起了脉来。这一诊不要紧,当这位张大夫细细诊完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都督,您,您是吃过何物啊?”张大夫小心问道。
“没……没吃过何物啊……你为何这般问?”秦灵见这张大夫脸色不太好看,心里顿时也紧张了起来。
“都督,前天我诊断时,您的脉象还算可以,故而没有仔细探,可据说您这几日天天腹泻,腹痛难当,便想再来看一回……”
“行了行了,说重点!”秦灵不耐烦打断道。
“都督,如果我刚才诊断不错的话,您应该是中毒了。”张大夫谨慎道。
“中毒?”秦灵惊呼而起,差点又闪了腰。
“是的,都督,这是一种相当厉害的毒,它会渐渐戕害您的肠道,若无解药,只怕一个月后,您就会……”张大夫说到此处咽了口口水。
“就会怎么样?”秦灵大惊,说话都利索了。
“就会肠穿肚烂而死……”张大夫咽完口水道。
秦灵闻言双手一撒,脑袋往后一仰,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唯有那双还在转动的眼珠望着头上的穹顶……今天回来如厕,他甚至看见自己大便带着血……
“都督,若您要活下去的话,必须找到解药才行啊!”张大夫又道。
“解药……解药……”
秦灵念着这两个字,眼神迷离,他从未想过,死亡离自己居然这么近……自己好不容易才熬到都督这个高官的位置,难道就要死在这可恶的江湖人士之手吗?
他如何甘心?
他不想死!
半晌之后,秦灵偏过头,看向那个张大夫,眼中带着渴求之色:“张大夫,你是宣州最好的大夫,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张大夫摇头:“都督,这种毒我见所未见,如何敢治?”
“那本都督若让你治……你能有多少把握?”秦灵又问道。
张大夫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秦灵眼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都督,一定要找到下毒之人,拿到解药方可解毒啊!”张大夫再度道。
忽然,秦灵想起了同样拉稀拉到脱力的贺方,于是道:“张大夫,劳烦你去给贺主簿看看……”
“好!”
张大夫于是起身,跟着秦灵的随从,朝主簿贺方那边去了。
不久之后,张大夫回来了,他脸色震惊无比,朝着秦灵拱手道:“都督,贺主簿也中了与您一样的毒……”
“好了,本都督知道了,你去领赏吧。”秦灵脸色淡漠的挥了挥手。
“是……”张大夫很快又离开了。
当房间内只剩秦灵一人时,他努力思索了起来,那些人的面孔一个个从他脑海里划过后,最后定格在了戴面具的那个人。
“裴翾,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我就知道是你!”秦灵喃喃念着,除了裴翾,他已经想不出别人了……而且他们当时聊的东西都跟裴翾有关,贺方更是想置裴翾于死地……
若是罗雍,他只会救走张维;若是高凰,根本就不会潜进来,潜进来也是刀光一闪;只有裴翾,既会救走张维,也同时能给他们下毒……甚至想让他们死的不明不白……
秦灵终于想通了!
“来人。”
随着他一声轻唤,随从很快到了他面前。
“蔡青,速速骑上最快的马,去找裴翾。”
“都督?找他作甚?他都已经过江往北了。”名叫蔡青的随从低声道。
“让你去……你就去……你告诉他,本都督想活命……本都督愿意听他的话……愿意帮助他稳住他在宣州的根基!快去……”秦灵用尽力气说道。
“那都督,您还是给小的一封亲笔信吧,还有盖上您的印。”蔡青终于是说了句靠谱的话。
“对!”秦灵指了指蔡青,笑了笑:“你说得对……快拿纸笔跟印来……”
蔡青立马就去了。
二月十七下午,蔡青便带着秦灵盖章的亲笔信,纵马出城,直奔江北而去!
很快,时间来到了二月十九。
裴翾一行已经过了江,甚至过了滁州,来到了洪泽湖南边的金湖镇。金湖镇是鱼米之乡,此处盛产鳜鱼跟香米,于是在姜楚的提议下,众人在金湖镇休息了下来,准备尝尝这儿的香米饭与鳜鱼羹。
在镇上一家名叫“鳜客来”的酒楼里,裴翾跟姜楚,周燕,桂恕一干人,坐在了酒楼的二楼,吃起了饭,喝起了酒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裴翾忽然朝桂恕问道:“桂恕,你之前给我的八转烂脐丸,还有吗?”
“嗯?你要那个作甚?”桂恕看向裴翾,随后眯了眯眼,伸出手指指了指裴翾,“哦,你小子,想使坏的对不对?有的,有的。”
“对,桂叔,你给我的那个是真好用,有些坏人就得用这东西来对付啊!”裴翾笑道。
“八转烂脐丸?这不是你当初给那盗墓贼吃的吗?”周燕问道。
“对啊!”裴翾道。
姜楚立马道:“你不会,又给别人用了吧?”
“对啊!”裴翾又重复了这两个字。
“给谁?”姜楚来了兴趣。
“秦灵。”裴翾直接道。
“啊?”
这一声“啊?”是单渠发出来的,单渠吓得筷子上的鳜鱼片都掉了,他朝裴翾道:“裴兄,这秦灵可是江南道都督,封疆大吏啊,你如何敢这么做的?”
裴翾笑了笑:“他趁我们离开之后,密谋拔掉我们的根基,我为什么要对他客气?”
“对!这个狗官我看着就不舒服,你做得对,裴潜!”姜楚力挺裴翾,认为他做得对。
“裴兄弟啊,你可想好了,这狗官可是封疆大吏,他若是死了,那这屁股未必好擦啊……”桂恕笑道。
“好擦的很。”裴翾信心满满道。
“为何?”周燕问了起来。
“秦灵是个聪明人,而且已经做到了封疆大吏,是最不想死的那种人。我猜,他一定会猜到是我做的,应该很快就会来求我了。”裴翾拿起酒杯悠悠道。
“那你还让张维带着全家离开?”姜楚问道。
“张维一旦下落不明,秦灵就会永远忧心忡忡,只有如此,才是最好控制的!”裴翾答道。
“那,那个贺方怎么办呢?他不是也被你下毒了吗?”姜楚又问道。
“一颗解药只能保一个半月,我若解药给的少,你猜,秦灵是会将解药分给贺方,还是将解药全部留给自己呢?”裴翾反问道。
“高啊!”周安竖起了大拇指来。
姜楚也怔住了,好一招借刀杀人啊!这个裴潜,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一直没做声的高凰也动容了,他瞟向裴翾:“裴老弟,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这么有心计啊?”
“哈哈哈哈……”桂恕大笑了起来,“裴兄弟,我没看错人,你这个人呐,对自己人是关怀备至,可以出生入死。可对付敌人,那是真的狠呐……”
“我不狠不行,因为有人时刻想要我的命……”裴翾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谁敢要裴兄的命,先从我周安的尸体上踏过去再说!”周安豪气干云道。
“我……我也会挡在裴大哥面前的!”周燕居然也说道。
“你们两个就算了,裴潜的敌人厉害得很,还是我来保护他吧!”姜楚笑道。
“你们三个啊,好好活着吧。来,咱们吃鳜鱼!”裴翾笑着拿起了筷子,夹起了菜来。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吃起了桌上的鳜鱼,喝起了美酒来。
午饭过后,众人小憩了一下,眼看日头已偏,站在酒楼门口的姜楚道:“咱们加把劲,照这个路程,明日咱们就可以进楚州城了!”
“好吧,那咱们走!”裴翾笑着回应着姜楚的话,姜楚这丫头就要回家了,他看着姜楚的笑容,自己也不觉笑了起来。
可就在裴翾等人准备启程时,一骑快马冲来,马上之人上气不接下气跳了下来,直接一个滑跪,跪在了裴翾面前。
这人正是秦灵的随从蔡青。
“我不收徒。”裴翾随口说了一句,迈步就走。
蔡青连忙一扑过来,一下抱住了裴翾的后腿,上气不接下气道:“裴……裴……裴老板留步啊!”
“你是谁?”裴翾问道。
“小的是秦都督的贴身随从蔡青,特来送信的。”蔡青终于是捋顺了气,将这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先离我远点,再把信扔地上。”裴翾警觉了起来。
“是是是!”
蔡青连忙起身走远一点,然后从怀里掏出秦灵的书信,扔在了地上。
“你可以走了。”裴翾冷冷道。
“啊?”蔡青一脸懵,“裴……裴老板,您这是何意啊?”
“我怕他害我!若是他在信上涂毒,那我找谁去解毒?”裴翾冲蔡青说道。
“没有毒!绝对没有毒!”蔡青连连摆手,甚至捡起那封信,用舌头舔了舔……眼看裴翾还不信,他甚至将信封打开,将信纸也舔了一口。
“哈哈哈哈……”裴翾身边的其他人笑了起来。
蔡青随后将信双手递上,再度跪地道:“裴老板,求您可怜可怜我家都督吧……”
“我可怜他做什么?他不是好好的吗?”裴翾明知故问道。
“裴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都督,已经身中剧毒,这个解药,只有你有对不对?”蔡青大声道。
“你的话我听不懂。”裴翾偏过了头,可眼角却瞟了一眼那封打开的信。
“裴老板,我家都督知道错了,你放心,我家都督说了,只要你给他解药,他愿意帮助你!”蔡青面带恳求之色道。
“我也不要他帮我,你走吧。”裴翾说着,再度瞟了一眼那信,看见了信上那红色的印章印子后,眼睛眯了眯,这信,看来是真的……
“裴老板,我求你了!”蔡青声泪俱下,“我本是个孤儿,是秦都督从小收留了我,他与我有养育之恩……”
“我管你有什么恩!我也不知道你说什么,快走吧!”裴翾装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什么人呐真的是……”姜楚也挥手驱赶道。
可这个蔡青就是不走……
裴翾哼了一声,径直从蔡青身边走过去,然后对着众人一招手:“咱们走!往楚州去!”
“走!”
“走!”
众人迅速启程,上马的上马,驾车的驾车,谁也不理那个蔡青了,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往北而去。
可这个蔡青到底是秦灵的心腹,他也不灰心丧气,居然骑着马跟了上来,一直跟了二十多里路,始终跟在裴翾的后边,赶也赶不走。
当商队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时,裴翾停了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蔡青见裴翾招手,撒溜就过去了。
裴翾将他带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接过秦灵的信,看了起来,看完之后,笑了笑,没说话。
“裴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蔡青看着裴翾的反应,又问了起来。
“你既然叫我裴老板,那就是把我当商人了,对吧?”裴翾转头问道。
“呃,这……”
“这很好理解,你们秦都督想找我做买卖,他要的货,我这儿有,可是,我需要的货,他能答应吗?”裴翾又问道。
蔡青也是个明白人,他立马明白了裴翾的意思,开口道:“不知裴老板想要我们都督的什么东西?”
裴翾抬头看着天:“我要他的权!”
“权?您莫不是想让我们都督当您的傀儡?”蔡青惊叫道。
“做生意嘛,用权买命,不是很公道吗?”裴翾朝着蔡青笑了笑。
“这……”秦灵的随从有些不懂。
“我这个货,一颗,可以保住他一个半月,两颗就是三个月,若是断了我的药,他还是会死的。”裴翾冲蔡青淡淡道。
蔡青震惊到了,没想到裴翾的解药不是一次性的……这就不好办了……
“哦,对了,那个贺方也中毒了,可是我现在解药不多,而且我还要去吐蕃,恐怕回来都要下半年了……不如你再回去问问你家秦都督,跟他商量商量,如何?”裴翾又道。
蔡青的脸色很快变的难看了起来,眼珠不停的转动着,似乎在做艰难的选择。
“行吧,你回去跟你家都督商量商量,我走了。”裴翾摆摆手,作势就要离去。
“我答应您!”蔡青再度冲上去,抱住了裴翾的后腿。
“你说的不算。”裴翾淡淡道。
“算!我说的算!”蔡青大声喊了起来,“我知道秦大人的所有秘密,只要您让他活,以后您想要他的秘密我都告诉您!我绝无半点虚言!”
“呵,你还想将自己卖给我不成?”裴翾回头望着这个蔡青,冷笑了一声。
“我求您了!秦都督是我的恩人,我不想让他死!”蔡青哭泣道。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给你货吧。不过你可要告诉他,这个解药一颗只能保一个半月,我这里只有三颗,三颗嘛,也就保四个半月,他二月十五中的毒,也就是三颗药最多只能撑到七月初……至于剩下的解药嘛,我还得做呢。”裴翾轻声慢语道。
“请给我吧!我一定如实告诉都督!”蔡青急切道,而后松开了裴翾的腿,站了起来。
裴翾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直接递了过去,可蔡青一伸手时,裴翾又将手缩了回来。
“裴老板,您……”蔡青不懂裴翾的意思。
“告诉你家都督,最好别让追云货栈的人出任何事,也最好希望我能活着,我要是死了的话,他过了七月就要死。”裴翾眼神骇人,吓得蔡青不由打了个哆嗦。
“是……是……”蔡青连连点头道。
裴翾随即将药瓶递了过去,蔡青双手接过,手都在抖!
从此之后,他家都督的命,就被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抓在手上了……他的心中不由冒出一股寒意来,眼前这人,也太可怕了!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裴翾随意的挥了挥手,接着便大踏步朝着商队而去了。
被震惊了的蔡青杵在原地,内心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当蔡青回到宣州时,已经是二月二十一日夜了。
他迫不及待的将药瓶递给了秦灵,并且告知了秦灵裴翾的意思,秦灵听完之后,心中也是骇然无比……
这个裴翾,居然有如此手段!
他接过那个药瓶,双眼死死盯着,手也在颤抖,这哪里是药啊,这简直就是他的命啊!
“都督,这药丸只有三颗……”蔡青念了一句。
“三颗,活到七月初,对吗?”秦灵发出的声音冷若冰霜……
“对,只是如此一来,贺主簿就……”蔡青又念了一句。
“呵呵呵呵……好厉害,好一个借刀杀人……而本都督又不得不照做……呵呵呵呵……”
秦灵说着苦笑了起来,自己若想活到七月初裴翾回来,那么这个贺方就一颗药都不能吃,他只能等死……这自然也是裴翾的意思,谁让这个贺方是端王的人呢?
“都督……贺主簿,只能死了吗?”蔡青颤声问道。
“对,他没有别的路走了,跟裴翾作对,他只有死路一条……而我,对于裴翾还有用,我护着他在宣州的基业,他就让我活,我若是护不住,他就能让我死……”秦灵声音里几乎已经没有感情了……
蔡青也沉默了下来,遇到这么厉害的人,除了自认倒霉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秦灵双眼迷离,抬头望着天。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堂堂一个封疆大吏,就这么栽在了一个江湖人士手里,甚至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久之后,秦灵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吃下了一颗解药,肚子舒服了一些了。
“去,你拿着这解药,审问主簿贺方,让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温良的蝇营狗苟之事全部审出来!另外,让他交待端王藏在宣州的所有人的名单!之后照单抓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冷静下来的秦灵下达了这么一道命令。
“都督,您是要?”蔡青吃了一惊。
“我既然拿到了这几个月的解药,自然要帮裴翾做事……这不就是裴翾所说的买卖么?买卖,自然是互相的。”秦灵面无表情答道。
“是……”蔡青重重点头,然后就去做事了……
秦灵长长的叹了口气,之前他还以为裴翾不过是个胆子稍微大点,武功稍微好的愣头青,谁知道,他居然这般厉害……
他甚至不配做他的对手。
时间回到二月二十日,裴翾一行终于是在这天的下午,进了楚州城。
在姜楚的带领下,商队的人被安置在了一座备用的军营内,而主事的人,则被她请进了姜府。
进府的人有裴翾,周家兄妹,杨家姐弟,桂恕,单渠。至于高凰,就没进来了,他选择了跟商队的人待在一起。
“娘!哥,老弟,我回来啦!”
姜楚如同小燕子归巢一般,一进府门就兴奋的大喊了起来。
得知姜大小姐回府,姜夫人王秀毓,连忙带着姜寿,姜阳出来相迎。姜楚直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姜夫人,喜极而泣!
而姜夫人也是泪湿衣襟,看着女儿平安回来,她也高兴的很。
至于姜寿与姜阳,也是喜笑颜开。
“姜夫人,别来无恙?”裴翾朝姜夫人一拱手做礼道。
王秀毓看见裴翾来了,微微一惊,可随即一笑:“你来了啊?看起来你又厉害了不少呢?”
“夫人您是个明事理的奇女子,裴翾是特来拜谢当日之恩的。”裴翾客客气气道。
“呵呵,好说好说,请进!”王秀毓直接一摆手,客客气气的将裴翾请进了府内。
裴翾走到姜寿与姜阳面前,笑了笑,一拱手:“伯宁,季宁,一向可好?”
“甚好,甚好!”姜寿露出淡淡的笑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姜阳则是兴奋的抓起了裴翾的手,“你能不能教我你那种武功啊?”
裴翾笑而不语。
正在此时,姜楚叽叽喳喳的介绍起了其他人来,当王夫人看着周燕跟杨娟两个人时,眼眶不由都睁大了,瞳孔都冒着光。她越看这两个姑娘越喜欢,长得又端庄,身段又好,笑起来又落落大方,简直是她最好的儿媳!
兴奋的王秀毓拉起周燕跟杨娟的柔荑,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嘴里不停念道:“真好……真好……多好的姑娘啊……可真是稀罕啊……”
王秀毓的笑容让周燕杨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缓缓抽回了手,将头微微一低,然后红着笑脸从王秀毓身边走了过去……
待两个姑娘走过后,王秀毓迫不及待的拉过姜楚来,直接问道:“这两个姑娘是哪来的?能不能给你哥和弟做媳妇?”
姜楚微微一怔,如实道:“娘,杨娟是我给哥找的嫂子,但她不一定答应,至于周燕的话……”
“周燕怎么了?”
“周燕估计不会答应的……她,她是……”姜楚有些不好说,因为在她看来,周燕明显就是个抢食的……
“是什么?”王秀毓靠近一步问道。
“哎呀,我先不跟你说这个,快点招待我们吧!”姜楚一跺脚,连忙跟了上去!
王秀毓笑了笑,她看着周燕跟杨娟的背影,不住的点头,这两个丫头,一定得留在他们姜府才行啊……
第157章 楚州惹祸
朝闻春色见花开,原是爱女归家来。
姜楚今天可谓相当高兴,她虽然喜欢往外跑,可家毕竟是家。这一次在南疆吃了那么多苦,多次险象环生,如今安全归来,她怎能不喜?
“快,快进来,我带你们参观我家!”热情的姜大小姐一手拉起周燕,一手拉起杨娟,就往姜府里边而去。
而姜寿与姜阳,同样露出热情的笑容,将裴翾等人迎入了府中。
“哇,有花开了?这是什么花?”周燕指着路旁开放的一丛鲜花问道。
“这是迎春花!”
“那个呢?”周燕又指了指另外一株。
“那是春兰。”
“哇,那边是梅花吧?”杨娟指着一丛紫红色的花问道。
“对,那是三角梅。”
姜楚一一答着,脸上始终洋溢着如花一般的笑容。
周燕是岭南人,许多中原的花都没见过,自然好奇。而杨娟是乡下丫头,根本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府邸,一时间,两个姑娘看得眼睛都快花了。
在她们眼里,姜家可真大啊!
“走,咱们去喝茶,吃点心!”大方的姜楚带着两人往前小跑而去。
走在姜楚后边的姜寿姜阳两兄弟则跟裴翾聊了起来。
“裴兄,此番多亏了你也,若非裴兄相助,只怕南征此刻都还未结束呢。”姜寿冲裴翾一笑。
“伯宁言重了,我只是恰好有事去那里而已,顺便帮了下忙。”裴翾淡淡道。
“裴兄不必谦虚,既然来了楚州,不妨在此多住几日,也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也好补偿补偿裴兄……上次实在是对不住,还请裴兄见谅。”姜寿有些不好意思道。
“伯宁不必愧疚,之前的事我早已不介意了。只是多住几日怕是不行,我还要去洛阳呢,明日就要走了。”裴翾仍然淡淡道。
“这么快?”姜阳大惊,一把拉住裴翾的手臂,“裴大哥,你这也太快了吧?多住一日嘛,后日再走行不行?”
“我的事情耽误不得,很急,至于为什么你姐会跟你说的。”裴翾冲姜阳道。
“哦……”姜阳满脸失望。
不多时,众人来到了姜家的主堂外,裴翾忽然在此顿住了脚步,他看着主堂外的这片花园,笑了笑。这里,正是当初他与宋灿交手的地方。
当初姜淮的脸色仍然历历在目,宋灿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也记忆犹新,可现在,这两人都不在。
“看来你是想起了去年的事了,如果宋灿还在府中,你还会跟他打一架吗?”王秀毓忽然走到裴翾身边问道。
“不会了,他已经伤不到我了。”裴翾轻轻一笑。
王秀毓微微一怔,这小子……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姜夫人不必再提了。”裴翾朝王秀毓说了一句。
“可以,我很欣赏你。”王秀毓也淡然一笑。
众人进了主堂后,姜楚连忙吩咐下人们上茶上点心,招待起了这些人来。随着茶与点心一一放到众人面前的小桌上,姜夫人也坐到了姜淮当初坐的主位之上。
只见她挥了挥袖袍,举起手中茶杯,面带笑容朝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还请先饮下这杯粗茶,稍后我会摆下宴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多谢伯母!”
“多谢姜夫人!”
众人也举起了茶杯来,回应着主人的话,然后抿了一口茶。
“嗯,好茶!此茶茶香浓郁,入口舒爽,回味无穷,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了。”桂恕率先说了一句。
“这位老先生如何称呼?”姜夫人看向了桂恕。
“呵呵,好叫姜夫人问起,在下姓桂名恕,原是邕州城内的一名军医。”桂恕答道。
“军医?”姜夫人莞尔一笑,“我看老先生鹤发童颜,精神抖擞,不止是军医这么简单吧?”
姜楚笑道:“娘看人真准,桂叔他不仅是军医,更是一名巫师,不仅擅长治病救人,更擅长制毒炼毒,而且武功也很高呢!”
“哦?”姜夫人露出惊讶之色,“原来老先生这么厉害?当真是失敬了。”
“夫人过奖了,在下在南疆,也曾与姜将军相识,姜将军也是人中豪杰啊!”桂恕懂事的夸起了主人来。
“老先生才是过奖了。”王秀毓笑了笑,心想这桂恕还真会说话。
这时,单渠举起那茶杯,朝王秀毓问道:“不知姜夫人这茶,可是来自江浙?”
“你怎知?”王秀毓转眼看向了单渠,这个头戴棉帽的年轻人她一直没怎么在意。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茶应该是产自浙南的碧水黄尖。出了浙南,卖到外地,最少都要五两银子一两,对吧?”单渠笑眯眯道。
“多少?”周安吃了一惊,手中茶碗差点洒了。
姜夫人看着单渠,笑了笑:“不错,这正是浙南的碧水黄尖,在楚州,得要七两银子一两。我们家也只有招待贵客时才拿出来。”
“姜夫人,在下这里有一罐好茶,愿送与夫人。”单渠笑呵呵的从背后的囊袋里拿出了一个手掌长的瓷罐,双手朝前,递了过去。
姜寿上前接过这个瓷罐,打开闻了闻后,交给了姜夫人。
姜夫人看了一眼那卷曲成螺纹一样的茶叶,又对着那茶叶闻了闻后,顿时眼光一变:“这,这是你们江南的名茶,翠螺山?而且还是其中的极品毛尖吧?”
“正是,这是在下给夫人的礼物,不成敬意。”单渠笑笑道。
姜夫人收起那罐茶,抿唇一笑,再度打量起了这个单渠来,这小子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送的这份礼物她倒是很喜欢……
翠螺山的茶在楚州虽然只卖一两银子一两,可是其中的极品毛尖,却是买都难买到的好茶,茶商收上来都要藏着给自己喝的那种……
“娘,这位单大哥可是个很厉害的商人哦!他从去年开始做生意,到现在都拉起了几百人的商队呢!之前还将粮食运到了邕州,解了邕州的燃眉之急呢!”姜楚解释道。
“原来如此!”王秀毓震惊不已,这裴翾带来的人,个个都是人才啊……
这时,裴翾开口了:“姜夫人,我们恐怕要在贵府叨扰一宿了,这次来得急,我都没准备礼物,下次再带礼物给您。”
王秀毓看向裴翾,笑了笑:“你就不必带礼物了,你能带楚儿回来我就很开心了。但是,为什么只住一宿呢?”
裴翾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姜楚。姜楚立马道:“娘,裴潜他耽误不得,他三月初一要到洛阳,而且他身中奇蛊,去了洛阳面圣之后,还要去吐蕃解蛊呢。”
“去吐蕃?这么远?”王秀毓大惊,她的两个儿子也大惊失色。
“不错,姜夫人,我这蛊若是六月前解不了,我就得没命了。”裴翾笑了笑。
可王秀毓却笑不出来了,脸色相当严肃的看向姜楚:“楚儿,你陪他去!”
“哦,好。”姜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可裴翾却道:“她就不必去了,此去吐蕃,路途遥远,凶险难测,她没必要犯险。”
“这……”王秀毓犹豫了,看向了姜楚。
可姜楚却道:“我一定要去,你休想丢下我!”
此话一出,姜家其余三人纷纷看向了姜楚,姜寿跟姜阳甚至露出了相当震惊的神色来。那震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两人咋回事啊?
王秀毓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笑了笑:“此事暂时先搁下,你们先休息,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安排今日的晚宴。”
姜夫人说罢就离开了。
姜寿立马跟姜楚使了个眼色,姜楚一低头,也离开了座位,往后堂而去。
裴翾心中明了,这姜夫人定是要找女儿问话了……
问就问呗。
王秀毓离去后,姜寿看向众人:“诸位,随便吃,随便喝,天色还早,喜欢的话可以去花园逛逛……”
这句话充满了尴尬,众人也只得尴尬的笑笑,随后自顾自的喝起了茶来。
茶喝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裴翾率先起身,对杨娟杨青喊道:“走,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好!”
“好!”
随着裴翾起身,杨家姐弟,周家兄妹也起了身,接着,桂恕跟单渠也起了身。裴翾朝姜寿笑笑:“伯宁,我们去楚州街上看看,天黑之前回来。”
“呃,好……”姜寿尴尬道。
于是乎,裴翾一带头,众人便齐齐走出了堂厅,很快鱼贯出府,朝着楚州大街上而去。
出了姜府大门后,裴翾长吸了一口气,接着又重重的呼了出来。
杨娟走上去道:“裴哥哥,你是不是觉得那府里头有些压抑啊?”
“对啊,你也这么觉得吗?”裴翾问道。
“嗯,还是出来好些。”杨娟温柔笑道。
“走,我带你逛街!”
“走!”
“逛街买东西吗?要买什么呢?”周燕又追上来朝裴翾问道。
“想买什么买什么,走吧。”裴翾冲周燕一笑。
“好。”周燕嫣然一笑。
“我也要买!”杨青也追了上去。
“这小子,真有福气啊……”桂恕摇头笑了笑,随后看向了单渠:“小子,你学学他啊!”
“我学不来,呵呵。”单渠毫不介意道。
站在府门口的姜阳看着裴翾几人离去的这一幕,顿时神色木然,想了下之后,也一迈步子,追了上去。
裴翾等人进姜府的时间是下午未时两刻,而出府则是申时,天还没黑,正好可以买点东西。
楚州城裴翾并不是太熟悉,于是他看向了从他身后跑来的姜阳。
“季宁啊,楚州城我不太熟,你能带我们逛逛吗?”
“当然!不知裴大哥想要去哪逛呢?”姜阳欣然问道。
“给他们买几件衣裳什么的,你带路就好。”
“好,跟我走吧。”姜阳笑着走在了前边。
在姜阳的带领下,裴翾等人来到了楚州最热闹的寿春街,这条街上,商贩店铺极多,衣食住行,琴棋书画,盐铁药茶都有。
很快,裴翾就走到了一家绸缎庄前,姜阳介绍道:“这绸缎庄是楚州最好的,里边有各种丝绸棉布,甚至还有蜀中来的蜀锦,要不要看一下?”
“走!”
裴翾笑了笑,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老板,把你们这最好的绸缎都拿来给我看!”裴翾一进门就大喊,差点吓了老板跟店里的客人一跳。
“诶,好嘞!”
喜笑颜开的老板很快吩咐伙计拿上来一批锦缎,摆放在了裴翾面前。
裴翾看向单渠:“单兄,你验验货色。”
单渠笑着上前,只是伸手摸了几下后便摇头:“裴兄,这些锦缎不是上好的,咱们换一家吧。”
“好!”裴翾想都不想,带着人转身就走。
这时,老板急了:“客官,我们这可都是上好的啊!”
单渠回头一笑:“当我们没见过上好的吗?你这绸缎,颜色都偏深,光泽不够,摸起来不顺滑,显然就是次品蚕茧的蚕丝做的,你这老板当我们瞎吗?”
单渠的话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也包括这绸缎庄的老板。
姜阳闻声走进来,看着老板道:“喂喂喂!姓钟的,他们可是我家的贵客,你居然敢拿这些次品给他们看?谁给你的脸?”
老板见是姜阳,顿时连连道歉:“姜二公子,是小的不对。小的立马换最好的来。”
可是,当伙计搬上最好的那批绸缎过来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最好的绸缎,是我陈家的,谁也不许买。”
裴翾转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差不多跟姜楚一般。长着一张鹅蛋脸,柳眉杏眼琼鼻樱桃嘴,看上去是个标准的美人,但是眉宇间却有一股戾气,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
而她的身后,有两个丫鬟,还有好几个壮汉。这一看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来了。
“这绸缎庄,你家开的吗?”裴翾问道。
“不是,可绸缎却是我家要的!”女子说道。
“那你付钱了?”
女子抿唇不语。
姜阳立马上前,对着这女子一拱手:“陈纾姐姐,你如何来了这里?”
女子正是陈纾,也就是曾经退了姜寿的婚事的那个。
“我来,自然是买绸缎的,我要出嫁了,自然得添几件新衣裳。”陈纾瞟了一眼姜寿道。
“原来如此,可这绸缎我们也要买,你要怎么办呢?”裴翾带着玩味的笑问道。
“你是什么人?你知道这楚州是谁的地盘吗?你居然敢在我们大小姐面前撒野?”陈纾旁边撞出一个脖子比头还粗的壮汉,挡在陈纾面前,指着裴翾道。
“我不知道楚州是谁的地盘,我只知道你们的嘴脸很难看,如果你要动手的话,我会把你手脚打断的。”裴翾淡淡道。
裴翾身后的人同时盯着这个陈纾,陈纾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起来。
“裴大哥,你不要乱来啊……”姜阳弱弱道。
“什么乱来?我可是正经来买东西的,这丫头居然说她包了的,不让买,她才是乱来的那个不是吗?”裴翾指着这个陈纾道。
“姜阳,你看看你带来的都是什么人?你们姜家什么人都往府里带的吗?”陈纾气急之下,居然冲姜阳发火了。
“关他屁事!小丫头,你年纪轻轻就横行霸道,我看你长大嫁人后也不过只是个泼妇而已。”裴翾冷冷道。
“你他妈!”
脖子比头还粗的汉子立马一拳打向裴翾,可裴翾只是手一伸,便握住了他沙包大的拳头,然后轻轻一扭!
“唔啊!”
壮汉惨叫一声,裴翾拉着他的手一甩,壮汉直接从陈纾身侧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门外的街道上。
陈纾被吓到了,身子往后一缩,被两个丫鬟搀住,几个壮汉也惊呆了,刚才那个人转眼之间就被丢出去了,眼前这个戴面具的根本就不好惹!
“宋灿都不是我对手,你们就别献丑了,我管你是陈家的千金,还是谁家的碧玉,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裴翾毫不客气道。
陈纾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别人何曾欺负过她?就连姜楚,都因为她曾经是姜寿的未婚妻而对她礼让三分,可谁想今日碰上这么个不讲道理的面具人?
“你……你别太猖狂,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一个脖子稍微小点的壮汉壮起胆子站了出来。
“谁啊?”裴翾问道。
“我家老爷,乃当朝左仆射陈钊陈仲甫!”壮汉大声道。
裴翾闻言眼神一变,旁边的桂恕跟周安等人也脸色变了,这个陈纾,是陈钊的家人?
看见裴翾眼神有变,那壮汉当即胆子大了起来:“知道怕了吧,小子?赶紧道歉,然后买下绸缎送给我家小姐,我们看在姜家的面子上,再考虑原谅你!”
“呵呵呵呵……”裴翾闻言却冷笑了起来,“陈大人那是何等的好官,他高风亮节,为国为民,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欺行霸市,无法无天的家人?如果真有,以我跟他的交情,替他教训你们也未尝不可!”
陈纾闻言,脸色瞬间大变,眼前这个面具人,到底是谁?
“呃啊啊啊!”
放狠话的壮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裴翾一下抓住手,直接扔了出去,一下砸在了那个刚爬起来的壮汉身上,两个人顿时一顿哎哟哎哟叫着,爬都爬不起来……
“我最恨别人指着我了。”裴翾拍了拍手。
这时,这家绸缎庄外边已经围来了不少人,他们看着店内的几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谁呀?”
“陈大小姐都敢惹?”
“陈家的狗腿子居然被打了吗?”
“有好戏看了!”
姜阳惊愕不已,这个裴翾,也太厉害了吧?人家说出陈钊的名字都不怕的吗?
陈纾虽然恼怒无比,可她一个弱女子,看着裴翾那凶神恶煞般的眼神,哪里还敢放狠话,她气的浑身发抖,若不是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只怕已经倒下了。
“你发抖也没用,滚吧。”
裴翾直接挥了挥手,懒得理这些人了,径直转身找老板要起了上好的绸缎来。
可是浑身发抖的陈纾,忽然气急攻心,脸色一下煞白,居然捂着胸口就往后倒,好在被一群下人给扶住了……
“大小姐!大小姐!”陈纾的下人们拼命大喊。
裴翾猛然回头,只见陈纾的丫鬟指着裴翾:“我家小姐本就身体不好,你若是将我家小姐气出了个好歹,我们跟你没完!”
裴翾笑了笑,看向了桂恕,桂恕懂的很,直接一伸手,将陈纾从丫鬟手里拉了过来,另一手顶住她后背,一根银针弹指而出,直接就扎在了陈纾的头顶。接着裴翾一探手,一手点住陈纾的气户穴,将一股真气注入之后,立马一松手。
于是,陈纾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众人震惊的下巴都快掉了。
“气急攻心,足见其人气量狭窄,呵……”桂恕笑了笑,拔下陈纾头顶的银针,收了起来。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住陈纾,陈纾看着眼前两人,目瞪口呆。
“走吧!我没兴趣欺负女人!”裴翾朝陈纾挥了挥手,然后一转身,指着绸缎庄老板抱过来的蜀锦跟丝绸:“这些,全部都要,结账!”
“好嘞!”老板欣然答应了下来。
陈纾愕然看着裴翾,这个男人,好生霸道……
正在这时,姜寿跟姜楚忽然也来了,两人冲进绸缎庄内,先是看了一眼陈纾,然后又看了一眼在指挥老板包绸缎的裴翾,连忙问了起来。
“裴潜,你没打人吧?”姜楚连忙问道。
“没打啊!”
“那就好。”姜楚松了口气。
“姜楚,他明明就打了我家两个下人,所有人都看到了!”谁料陈纾却大声道。
“你再说一句?”裴翾一转头,狠狠的盯着陈纾,陈纾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狗仗人势的东西,打了又如何?姓陈的丫头,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吧?”裴翾气的骂了出来。
“你……”陈纾指着裴翾,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拉住她。
“裴潜,到底怎么了?”姜楚问了起来,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陈纾。
“我要买这里最好的绸缎,她不让,她说是她包了的,可这绸缎庄又不是她家开的,而且她也没付钱,于是就这吵起来了。她家狗腿子还跟我龇牙咧嘴,我就把他们扔出去了,我有错吗?”裴翾解释道。
“姜姐姐,是这样的。”
“对。”
杨娟跟周燕作证道。
“陈纾你个贱人!”
姜楚气呼呼的走上去,直接劈脸一耳光打在了陈纾脸上!
“啪!”
这一巴掌给陈纾打的嘴角都流出了血来……
“姜楚,你……”陈纾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姜楚居然敢打她?
“平时让着你是因为你是我哥的未婚妻,谁知道你居然是这副德行,简直丢了我们楚州人的脸!本大小姐自出生以来,都没似你这般霸道过,没想到你这病秧子还挺横?你再横一个试试?”姜楚厉声说着,口水都溅到了陈纾的脸上。
陈纾脸色煞白,轻咬着后槽牙,眼中尽是怒火,可是却不敢发泄出来。
“哥,你好好看看,还好这个婚退了,这个女人娶回家就是个祸患,就这样的还想当我嫂子,我呸!”姜楚当众羞辱了陈纾来。
于是,气量狭窄的陈纾,再度急火攻心,往后一倒……
“大小姐,大小姐!”
陈纾的下人们慌了神,这可怎么得了啊……
这时,裴翾朝姜寿问了一句:“伯宁,她真是陈钊陈大人的亲人吗?”
姜寿居然点头:“不错,他们陈家,在楚州是仅次于我们姜家的,陈纾的爷爷,是陈大人的堂兄。陈纾管陈大人叫二爷爷的……”
裴翾微微一怔……
自己这是又惹祸了?
第158章 宴席
二度气急攻心的陈纾被桂恕二度救了回来。
陈家的下人们又惊又怕,要知道陈纾曾经气急攻心昏迷,都要好久才能醒。谁料今天一昏过去转瞬间就被救醒,让他们想将事情闹大的机会都没有……
被救醒了,也就意味着,无法再靠昏迷逃避了。
“算了,让她带着这些狗腿子走吧,要是给她气出个好歹,你也麻烦。”裴翾上前拉住了姜楚的手。
再度醒过来的陈纾两眼都是泪,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是在场的除了她的下人,没一个可怜她。而裴翾身后的人,甚至在鄙视她。
只见过男纨绔,还没见过女纨绔,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一旁的姜阳凑到裴翾后边悄悄道:“已经麻烦了,我姐刚才那一巴掌打的,陈家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不会善罢甘休!”姜楚气呼呼说着,要不是裴翾拦着她,她高低还要上去踹陈纾一脚。
正在这时,店门外喧嚣声起,陈家的下人们顿时激动道:“大小姐,老爷来了,老爷来了!”
裴翾冷冷一笑,撇开姜楚,直接就往门外走去,他倒要看看,陈家的老爷是什么货色。
陈家的排场很大,三四十个家丁簇拥着一顶轿子走到了门口,停了下来。轿子前头,还有七八个带着兵刃的打手,一个个凶神恶煞般,他们大声呵斥着,让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后退,畏惧不已。
可裴翾就站在了轿子前方十步之外,背负着双手,看上去相当淡定。对付这种地头蛇,他可不会怯懦。
很快,轿子停了下来,陈纾的下人连忙带着梨花带雨的陈纾走到轿子前,指着裴翾大喊道:“老爷,就是这个戴面具的欺负小姐,还有姜家人跟他是一伙的!”
一个下人开口,其余下人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将裴翾等人描述成了一伙泼皮纨绔。
随着轿帘被掀开,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从轿子里走了下来,只见这中年男子长相相当英俊,可眉宇间同样有一股戾气,与陈纾相似,让人看上去就有些不舒服。
来人正是陈纾的老爹,陈雎。
陈雎看着负手站在他轿前的裴翾,脸色一冷,又看了看站在裴翾身后的姜家三人,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他看向身边的陈纾:“纾儿,就是他们欺负你吗?”
陈纾流着泪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脸,让陈雎看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
陈雎看见陈纾脸上的巴掌印,脸色阴沉如水,他立马看向了姜家三人:“你们姜家,是不是过分了些?纾儿她身体娇弱,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陈雎一发难,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百姓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看来今天这事很难善了了。
“过分吗?我还可以再过分一点。”裴翾淡淡道。
陈雎眼光一转,盯上了裴翾:“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替陈大人,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裴翾说罢,一抬手,五指微屈,朝着陈雎的轿子就是一吸!
瞬间,一股庞大的真气自裴翾手中凝出,轿子前的陈家家丁纷纷变色,差点站都站不稳,而那顶轿子,瞬间就剧烈摇晃了起来。
看见这一幕,陈雎脸色都变了,而陈纾更是吓得脸色再度惨白……
“来!”
裴翾手往回一抽,那顶轿子在所有人的注目中,直接朝裴翾飞了过去,而后在他面前重重落地!
“轰隆!”
轿子方落地,便原地炸开,木屑四溅,帘布飘飞……一顶好端端的轿子,瞬间变成了一堆破烂……
陈家人都吓到了,就连陈雎都吓得面如土色,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且,这人也太可怕了。
周围的百姓一时目瞪口呆,这人是何方妖孽?
“我没时间跟你们掰扯!想要报复,找我便是,我叫裴翾,字潜云。我杀过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击败过天下第八的宋灿,第九的连青云,你们陈家若是想跟我拼,尽管来!若是没那个胆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有多远滚多远!”
裴翾那朗朗的声音响彻在这寿春街上!
陈雎此时再无下轿子时的淡然,此刻他的脸色已经跟自己女儿陈纾差不多一样白了……白,当然是被吓到的……这样的高手,他陈家如何惹得起?
他还以为这个戴面具的不过有把子力气的泼皮呢……没想到这力气也太大了……
姜楚立马上前一步,叉腰喊道:“滚吧,我们不想跟你们结仇,也不想再看见你们!可这楚州城内,也容不得你们陈家人撒野,滚!”
陈家人一个个都不敢作声,谁能想到这戴面具的这么强势,本以为他是仗着姜家的势而已,可现在看来,倒像是姜家人仗着他的势了……
忽然,一个抱着刀的人自空中落下,落在了裴翾面前。
来人正是高凰。
高凰看着眼前破烂的轿子,笑了笑:“好端端一顶富贵轿,让你一掌就打烂了,真是可惜了。”
“高大侠原来喜欢轿子?”裴翾笑了笑。
“我才不喜欢呢,这不过是那些豪门世家显摆的工具罢了。”高凰也笑道。
陈家人看着高凰来,还以为是找裴翾麻烦的,谁想两人居然有说有笑……而有一个眼尖的陈家人却指着高凰大喊了起来:“他是高凰,天下第六的高凰!”
此言一出,陈家人的脸色更难看了。陈雎连忙搀扶起陈纾,转头就走,一句狠话都不敢留。陈家的下人们也只得灰溜溜的跟着这对父女一起跑,开玩笑,这两人谁惹得起啊?
姜楚看着狼狈逃走的陈家人,拍了拍裴翾的肩膀:“喂,裴潜,咱们今天又赢了呢!”
“赢什么?就这种地头蛇,不随便打么。”裴翾道。
“可我觉得陈家一定会报复的……”姜阳弱弱道。
“怕什么?有你姐在你怕什么?”姜楚冲姜阳道。
“姐,你不也是仗了裴大哥的势才……”
“臭小子,欠打!”姜楚说着就要去敲姜阳的头,可是被裴翾拦住了。
“走吧,继续买东西去,不要管这么多。”裴翾随口道。
“好!”
“好!”
一行人又走了起来,准备去买别的,那绸缎庄的老板见裴翾要走,连忙喊道:“大侠,这绸缎?”
“我买,结账!”裴翾回头一笑。
天黑之际,裴翾等人回到了姜府,同时也带回来了一大堆东西。什么丝绸,瓷器,茶具,胭脂水粉,首饰,皮革,买了一堆,差点让王秀毓晃花了眼。
可王秀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可裴翾看着她笑,也笑了笑,随后抱起两匹色泽鲜艳的蜀锦,递给了王秀毓:“姜夫人,我后来想了想,空手来实在不合适,于是便买上了一些礼物,这两匹最好的蜀锦送您。”
姜夫人道:“你还是挺有心的,那我就笑纳了。”
姜夫人接过两匹蜀锦,摸了摸,手感相当不错,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两种,她很开心。
当然了,姜寿跟姜阳也收到了礼物,裴翾不差钱,送个礼物还是送得起的。
可是当高凰出现在姜夫人面前时,姜夫人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高凰?”
“王大姐?”
高凰也惊讶的喊了一声。
“嗯,你们认识?”裴翾相当吃惊。
“当然认识了,王大姐当年出嫁的时候,路上碰到了快饿死的我,于是跳下轿子,亲自将我救了起来,她可算的上是我高凰的救命恩人。”高凰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啊?娘您当初救过他呀?”姜楚露出难以置信的脸色来。
王秀毓抿唇不语,神色复杂。
“这么多年了,王大姐你还是老样子啊?”高凰咧嘴一笑,可随即笑容一收:“你怎么认出我的?”
“三年前,在落月庵,你还记得?”
“落月庵?我跟慈心师太打架的时候?”
“对!你报出了名号,我才想起,没想到当初那样的你,居然变成了天下第六高手……可惜的是,你当初没注意到我。”王秀毓眼中泛出了泪水来。
“大姐,请受我一拜!”
高凰“噗通”就双膝跪地,朝着王秀毓磕起了头来,王秀毓连忙将他扶起,说道:“看见你如今这般有出息,我这个做大姐的也高兴……”
旁边的人差点石化在原地……原来高凰跟王秀毓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吗?
最震惊的莫过于裴翾了,这姜楚的老娘什么来头啊?天下第五的慈心师太跟她是好友,这高凰是他救过的人,宋灿更是她的家将……这女人有点本事啊!
王秀毓连忙拉着高凰走入了府中,絮絮叨叨,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一向冷面的高凰居然眼睛都湿了……
很快,晚宴摆开了。
桌上的菜丰盛到令人咂舌,周家兄妹,杨家姐弟更是看的眼花缭乱,知道姜家好,没想到姜家人吃的这么好!
“这是甲鱼煲,这是鳜鱼片,这是狮子头……”姜楚给杨娟热络的介绍了起了菜来。
“狮子头?狮子的头吗?”杨娟好奇问道。
“不是,这就是个名字,看着像狮子头,其实是别的肉做的,就是个大肉丸!”姜楚解释道。
“那这个呢?这个肉丝是什么?好香啊?”杨青指着一盘肉丝问道。
“这是鹿肉丝。”
“鹿肉?”杨青瞪大了眼睛,“我都没见过鹿呢!”
“没事,你以后都会见到的。”裴翾摸了摸杨青的头。
“来来来,不要客气,吃菜!”王秀毓笑着对众人道。
这时,高凰咧嘴一笑:“大姐,有菜无酒也是不尽兴,我送你一坛桂花酒,咱们一起喝!”
“桂花酒?”王秀毓看向了裴翾,因为上次姜楚的桂花酒是裴翾给的。
“夫人,实不相瞒,我们如今有了自己的货栈,酒坊,还有商队,这桂花酒,正是我们宣州的特色酒。”裴翾说道。
“对,王大姐,现在我,我跟着他的商队,天天都有桂花酒喝,这么好的酒我也一定要给大姐喝点。”高凰说着,就从自己座位底下拿出一坛来,利落的揭开了盖子。
“好,好。”王秀毓连声叫好。
吃饭喝酒,本就是人生之快事,何况这两人又是重逢,那更是喜上加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王秀毓看向了裴翾:“潜云,你的蛊毒若是解了,你会去做什么呢?”
裴翾很诧异,没想到王秀毓是喊了他的字,于是他笑了笑:“王姨,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在宣州经营货栈,重建家园,又或者会跟着商队,走遍天下。”
“下午你们出门后,楚儿跟我说了,你在南征之中立下了大功,是不是?”王秀毓忽然说起了这个事。
“是,陛下有诏,让我与陈帅一起去洛阳面圣。”裴翾点头。
“你难道就没想过,陛下会赏你当官吗?”王秀毓看着裴翾的眼睛道。
裴翾眯了眯眼:“我一个中了蛊的人,如何当官呢?”
谁料王秀毓却轻声笑了起来,这让众人纷纷停下了杯箸,纷纷看向了她。
“潜云啊,官有很多种,有的有权,有的有名,有的有权无名,有的有名无权,你知道么?”王秀毓轻声问道。
裴翾摇头:“这,我倒是不知。”
“像你这样的有功之人,又有陈帅与我夫君保荐,陛下是一定会给你一个官的。看在你中了蛊的份上,这个官,很可能是个有名无权的官,我猜测,可能不低于五品。”王秀毓道。
“不低于五品,有名无权的官?”姜楚问了起来。
“对,潜云立的是军功,应该会封一个散号将军,不低于五品的闲职。我猜,潜云可能会被封为正四品的忠武将军,至于职位,是暂时不会给的。”王秀毓道。
“既然是散号闲职,那也没什么用吧?”姜楚问道。
“谁说没用?这名号打出来,所过之处,哪个地方官不得给你拱手陪笑,甚至宴请送礼?再说了,一旦你解了蛊,身体好了,再度回到洛阳,皇帝陛下说不定就会给你有权的实职官,那样的话,恐怕你就要在洛阳当官了。”
王秀毓娓娓道来,裴翾听得渐渐蹙起了眉。
“为什么解蛊之后要在洛阳当官啊?”姜楚再度问道。
“很简单,因为他是高手!天下数得着的高手!这样的高手,皇帝他会放到地方上去吗?自然是要攥在手里听候调遣,所以,一旦他当上了有实权实职的官,只有可能是在洛阳。”王秀毓断定道。
裴翾闻言,心头一凛,到洛阳当官吗?而他的仇人,那个端王不就在洛阳吗?
那样的话,只怕难免一番交锋了……
正在裴翾思索之际,高凰开口道:“潜云,这洛阳我就不去了,我怕皇帝老子封我官。”
“对,你最好别去,你不适合当官。”王秀毓点头道。
“难道我就适合?我不可以拒绝皇帝的吗?若是解完了蛊毒,我身体又虚弱了呢?”裴翾问道。
“不可能的,你练得什么功楚儿已经告诉我了,你那种内功不仅可以抵御外在的毒素,而且能快速调养身体,你是不可能虚弱的,你只会越来越强。”王秀毓说着,眼睛里冒出了光来。
裴翾神色一变,看向了姜楚,姜楚连忙把头一低,不敢看裴翾。
可高凰却朝裴翾问了起来:“潜云,你那种内力,好生厉害,你居然能将全身的内力聚集到一点爆发出来,这是什么功法?”
裴翾被高凰一问,顿时就想糊弄过去,谁料王秀毓直接道:“玄黄神功!”
“玄黄神功?王老怪的功夫?”高凰大惊,差点将杯中酒给泼了。
“是的,高大侠你千万别说出去啊,我怕王天行来追杀我!”裴翾抓着高凰的手,有些紧张说道。
“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多嘴的人。”高凰打了个哈哈。
裴翾随后又看向了姜楚,这丫头,居然将自己的事情一股脑告诉了她妈吗?
“潜云,我有个想法。”王秀毓忽然道。
“您说。”
“我看杨娟跟杨青两孩子都挺好的,我想让他们在楚州过日子,你看如何?”王秀毓说罢看向了杨家姐弟。
杨家姐弟立时放下了筷子,杨娟道:“王姨,我们姐弟,是想着跟裴大哥,单大哥的商队出来历练的……”
“可是,你识字吗?”王秀毓问向了杨娟。
杨娟局促道:“只认识一点点……”
裴翾正想开口时,王秀毓又道:“潜云,他们两个还年轻,未经世事,我看呐,不如留在我这里,我让他们去楚州的弘文馆,读书识字,你看如何?”
裴翾闻言犹豫了起来,这对这姐弟俩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们住在姜府,也没人敢欺负他们……总比跟着自己的商队风餐露宿的好……可是,他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呢?
他再度看向了姜楚,姜楚小脸酡红,几乎埋在了桌子上。他又看向了姜寿,姜寿脸也是红扑扑的,见裴翾目光转来,头直接一偏。
于是,裴翾一下就明白了,这姜寿想必是真看上了杨娟了。而姜楚将这事给王秀毓说了,王秀毓也很赞成,于是跟裴翾说出了这么一个理由来……
裴翾于是看向了杨娟跟杨青。
“裴哥哥,我听你的。”杨娟冲他甜甜一笑。
裴翾想了想之后,说道:“这样吧,王姨,就让他们在这呆一年吧,一年之后让他们回宣州,你看如何?”
王秀毓想了想后,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他们在此的所有吃穿用度,我来出钱。并且,要让他们每个月都要寄一封家书回去。”裴翾补充道。
“就一年吗?”王秀毓蹙起了眉。
“对,就一年。一年之后,我会在宣州建一个书院,到时候,让他们回宣州去读书。”裴翾直接道。
“可是……”王秀毓看向了杨娟:“她都十八岁了……”
“没关系,阿娟这样的姑娘,就算过了二十,我也能替她找一个好夫婿!”裴翾朗朗道。
王秀毓眉头再度往下一蹙,随后叹了口气,点点头:“就依你。”
姜楚闻言抬起了头,看向了姜寿,朝姜寿眨了眨眼,姜寿也冲姜楚一笑。姜家人的这些小动作裴翾都看在了眼里,他愿意给姜寿一年时间,如果姜寿不行的话,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王秀毓随后看向了周燕,可周燕却只顾低头吃菜,根本没有半点愿意跟她说话的意思,这让王秀毓不好开口了……因为姜楚已经跟她说过了周燕的事,这个丫头恐怕是要死心塌地跟着裴翾的……
这么一来,姜阳只能先单着了。
“那么,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前往洛阳,对吗?”王秀毓继续问道。
“是的。”裴翾说道。
“楚儿会跟你一起去,你也不要抛下她,她还是有点用的。”王秀毓直接道。
裴翾没有回答,这话让他怎么回答……还不要抛下她……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走入饭厅,对王秀毓道:“夫人,陈家家主来了。”
“来干嘛的?”王秀毓脸色不善问道,她早就知道在绸缎庄的事了。
“说是来道歉的,人还在门外等着呢!”家丁道。
王秀毓站了起来,看向了高凰:“高老弟,你陪我去一趟如何?”
“好。”高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你们继续吃饭喝酒,这陈家我来摆平就好了。”王秀毓说罢,就带着高凰大步出了饭厅。
姜楚见状也要起身跟着去,却被裴翾拉住了:“你就不要去了,吃你的饭。”
“哦……”姜楚听话的坐了下来。
杨娟却看向了裴翾:“裴哥哥,我跟我弟真的要在这待一年吗?”
“对!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而且,你们确实也要读书识字,这对你们以后大有裨益。”裴翾认真道。
这姐弟俩自然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因为宣州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暗流……
“好,我们听你的。”杨娟乖巧的点下了头。
“一个月,写一封家书回去。要让你们的父母放心。”裴翾叮嘱道。
“嗯!我会写的。”杨青道。
“你们两个啊,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好了!”姜楚冲两人笑了起来,“就像我去你家一样的,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是,如果我想爹娘了怎么办呢?我可以回去看他们吗?”杨青问道。
“可以!不过几天路程,叫王姨派人送就行。”裴翾说着,话锋一转,“但是你们一年之内,得学会读书识字,甚至要能写出文章和诗句才行,到时候我可要出题考你们的。”
“好!”
“好!”
两姐弟答应了下来。
当宴席快完时,王秀毓带着高凰回来了,脸上洋溢着笑容,看起来陈家人被她给轻松打发了。
“你们接着吃,不够还有!”王秀毓对所有人道。
“娘,陈家人怎么说?”姜楚忍不住问了起来。
“还能怎么说?今天他们丢人丢到家了,自然是来道歉的了。不过我看道歉是假,畏惧才是真的,他们家主看着高凰的时候,腿都在抖。”王秀毓笑道。
“等到洛阳,我会跟陈帅说明此事的,若要承担后果,我来承担就行。”裴翾道。
“承担什么?区区一个陈家,有什么好怕的?”王秀毓不屑道。
姜楚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冲动,居然扇了陈纾的耳光……
“楚儿,在楚州你的事我可以摆平,可去了洛阳,你就给我老实点!那里到处都是权贵人家,你哪个都惹不起!知道吗?”王秀毓忽然朝姜楚厉声道。
“知道了,娘。”
“行了,你们吃完了的话就去散散步,休息一下,我让下人给你们安排好房间沐浴休息。”王秀毓朝众人道。
“多谢姜夫人!”
“多谢王姨!”
饭后,裴翾走在一处花园里,他望着眼前绽放的迎春花,笑了笑,正想念诗时,姜楚忽然从后边走了过来。
“裴潜,你那几块铁片呢?不是说要给我打把兵器的吗?”姜楚说道。
“明天就走了,来不及打了吧?”
“来得及的!我拿到军营里给铁匠就好了。”
“那好,我去拿给你。你想打把什么兵器?”
“嗯,剑!我要打成一把长剑!”姜楚认真道。
“好。”裴翾说着就准备去拿,可姜楚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了步子。
“那把剑,我名字都想好了,叫楚云剑。”
姜楚郑重道。
第159章 花与人
前途未卜的裴翾,眼前是一片迷雾。
吐蕃,远在数千里之外,又在气候恶劣的高原之上,可他必须去,但留给他的时间却并不多。
二月二十一,到了再度启程的时候了。
姜府门口,杨家姐弟泪满衣襟,拉着裴翾的手,一脸的不舍。
裴翾安慰道:“我不仅要去洛阳,之后还要去吐蕃,你们总不可能一直跟着我去吧?”
“裴哥哥……我……舍不得你……”杨青大声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我会回来的,阿青要好好读书,知道吗。”裴翾摸了摸他的头。
“嗯……”杨青重重点头。
裴翾看着同样泪眼婆娑的杨娟:“阿娟是个好姑娘,你也一样要努力读书,等以后咱们的商队壮大了,还要你帮忙呢。”
“嗯,我一定会的,裴哥哥。”杨娟乖巧的点头。
随后,裴翾看向了站在门口正中的王秀毓跟姜寿姜阳三人,微微颔首道:“王姨,伯宁,季宁,他们两个,我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都是好孩子,我喜欢都来不及呢。”王秀毓温柔一笑。
裴翾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了王秀毓:“王姨,这是两千两银票,他们一年的吃穿用度,劳烦您了。”
王秀毓接过银票,点点头:“你可真是财大气粗……放心好了,这楚州,还没我摆不平的人,他们两个,我保管给你照顾的好好的。”
“裴哥哥,不用这么多的……我跟我弟,一年十两银子足够了。”杨娟连忙道。
“阿娟,裴哥哥绝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裴翾说完摸了摸杨娟的头。
“嗯。”杨娟低下了头。
一旁的姜寿震惊不已,这裴翾还真是好人啊,杨娟不会喜欢他吧?
正当姜寿吃惊时,裴翾忽然看向了他,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便转过了头……
随后,姜楚也与家人道别,众人朝着王秀毓齐齐做礼,然后便离开了姜府。
马蹄在楚州城内的大道上“哒哒”响,车轱辘也在“吱呀”转着,众人面朝西方,沿着西边这条大路走,再走上几日,就到洛阳了。
裴翾目视西边,长长的叹了口气,洛阳,天下之都,他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曾经,他对那里无比向往,可如今,这种向往的感觉早就不在了。
因为那儿,有着他的仇人……
“裴潜裴潜,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姜楚忽然打马上来小声道。
“什么事啊?”裴翾转头问道。
姜楚再度将头凑过来一点:“你知道吗,昨夜你给我的那几块铁片,我拿给我们军营内的老铁匠,他一看,居然说那铁片是世间难得的好铁!”
“是吗?”裴翾有些讶异,他对于好铁不好铁还是一知半解。
“而且他说,那些铁片可以打两把剑……打出来的剑恐怕可以媲美世间的神兵……”姜楚再度抛出一个令裴翾震惊的消息来。
“啊?”裴翾惊呼出声,没想到那几块铁片居然还是宝物?
“我跟老铁匠说好了,咱们两个一人一把,怎么样?”姜楚嬉笑了起来。
“呃……”
“看我对你好吧?”姜楚昂起头笑道。
“好……”裴翾淡淡道,心中却一沉,姜楚这是对他太好了,这份沉甸甸的爱意,他不知道该不该接……
前途未卜,何谈平生之志,生命垂危,岂敢爱慕佳人?
见裴翾默不作声,姜楚又问了起来:“你怎么了?我没惹你不高兴吧?”
“没有。”
“那你为何不笑了?”
“我笑不出来啊。”裴翾无奈摇头。
姜楚蹙眉,旋即一歪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
“好啊。”
于是姜楚就娓娓讲了起来:“从前有个地主老财,是个吝啬鬼,他生了个儿子,也是吝啬鬼。”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觉得金银放在家里不安全,于是想着埋到远处的山里去。但是路上有一条河。”
“再然后呢?”
“两人各背一袋钱,地主背的是金子,儿子背的是银子。在经过那条河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摇船的船夫,于是地主儿子就唤那船夫过来,商量着过河。”
“继续。”
“船夫说过河要十文钱,可地主最多给五文。然后就争执不下,地主老财就背着金子准备游过去。”
裴翾来了兴趣,说道:“有意思。”
姜楚笑了笑:“地主背着一袋金子,如何游的过去?游了不久直接就往水里沉,可把他儿子急慌了,连忙让船夫摇着船去救人。”
“船夫是不是还要钱?”
“当然,船夫说给十文钱就救人。可地主儿子只肯给五文。”
“呵呵……”裴翾笑了起来,“那是真够吝啬的。”
“还不止如此,你知道那在河里扑腾的地主老财说什么吗?”
“说什么?”
姜楚眉飞色舞:“地主老财对着儿子大喊,‘儿啊,五文钱你就救,十文钱你就不要救。’”
“噗嗤……”裴翾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
旁边的人听完这个笑话顿时也哈哈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板着脸的高凰都笑了,周燕更是笑的差点弯了腰……
众人笑完了之后,高凰淡淡道:“虽然是个笑话,可当世也却有如此吝啬之人。”
“谁?”姜楚转头就问了起来。
“慈心师太,就是一个极其吝啬的尼姑。”高凰说道。
“有多吝啬?”裴翾问道。
“呵,你不知道,她那落月庵,香火鼎盛,可她却数十年如一日穿着两套打着补丁的尼姑服,而且从不做一身新的。”高凰道。
“高大侠,那是慈心师太生活简朴吧?”姜楚有些不信。
“那不叫简朴!就连她那落月庵内的尼姑,一个个都穿着补丁衣服。可是她们对落月庵附近的佃农,却没少收半个子。至于她们的钱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恐怕就跟你那个笑话一样,埋山里去了吧。”高凰道。
“不会吧?”姜楚大吃一惊,裴翾也相当吃惊,这慈心师太,莫非真是个吝啬鬼?
“哎……”姜楚叹起了气来,“我还想着让她教我武功呢……”
“教你武功?嗯,恐怕是可以的,以王大姐的为人,这老尼姑说不定还真会破格收你为俗家弟子呢。”高凰道。
“高大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裴翾相当好奇。
“这不奇怪的,以后你就知道了,王大姐可不是一般人。”高凰神秘一笑。
裴翾微微颔首,他早就察觉到了,姜楚的老妈恐怕能耐相当大……于是他不由看了一眼姜楚,这丫头,可真是有个好妈啊……
众人很快出了楚州城,往西而去。
而另一边,自邕州归来的陈钊,也已经过了大江,正顺着汉江逆流而上。待到樊城,他就可以下船,循陆路一路到洛阳了。
陈钊立于船头,看着眼前的茫茫江水,眼神微微一凛。
“老爷,外边凉,来,披件袍子吧。”随从恭平贴心的给陈钊披上了一件袍子。
陈钊微微颔首,依然站在船头,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老爷,您在想什么呢?”恭平好奇问道。
“不知潜云,此刻到何处了……我们说好三月初一洛阳相会的……”陈钊喃喃道。
“放心吧,老爷,他一定也在路上呢,他绝不会失信的。”恭平笑笑道。
“空口无凭,就知道瞎安慰人!”恭平的安慰却换来了陈钊的一声呵斥。
恭平脸上仍然挂着笑:“老爷,可咱们也没有他的消息啊……这没有消息不就是好消息吗?”
陈钊叹了口气:“没有消息也不一定是好消息,你看洛阳也没传来什么消息,可老夫却知道,洛阳一定发生了大事。”
恭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事?什么大事?”
“晁覆与史泽落网,必然会接受惩罚,这两个高官的位子一空下来,便会有无数人挤破头去抢,那些世家大族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洛阳城一定暗流汹涌。”陈钊说道。
“呃……”恭平不知道怎么说了,自家老爷这也太厉害了吧?
陈钊说的没错,此刻的洛阳皇宫之内,朝堂上便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臣举荐陇右都护府的杜宠前去接任安南将军一职!”侍中郭约道。
“不可,杜宠此人在陇右,与吐蕃人多有摩擦,自去年以来,已经连败了三阵,这种人如何能当安南将军?”兵部尚书公孙炳道。
“可陇右如今还在我们之手,杜宠虽然有过,可也有功!”郭约争辩道。
“败阵之功也叫功?”公孙炳冷笑着问了一句。
“公孙大人,凡事不可看表面!”郭约仍然还在争执。
“哼!”公孙炳冷哼了一声。
“陛下,臣举荐安右将军姜淮,前往陇右,接任安西将军,应对吐蕃袭扰边境之事。”尚书令赵谦忽然站出来道。
皇帝呵呵一笑:“这姜元龙还远在安南,你就要他去陇右?这不合适。”
赵谦又道:“那臣举荐丰州刺史吴绛前往金陵,接任安南将军一职。”
“不可!”公孙炳直接大声道。
皇帝摆了摆手道:“安南将军一职,暂且不管。江南并无战事,这个差使不急。还是商议一下工部尚书的人选吧?”
皇帝一开口,满朝文武顿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皇帝瞄了一眼满朝文武:“怎么,刚才争着举荐安南将军,怎么朕一说工部尚书,你们就不作声了?啊?”
落针可闻的朝堂上,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怎么?工部尚书要一直缺着吗?难不成要朕亲自来担任不成?”皇帝声音大了起来。
这时,张岩走了出来:“陛下,臣举荐一人。”
“何人?”皇帝眯了眯眼,这个张岩虽然能力不怎么样,可话还是敢说。
“河南道都督,古臻。”
“古臻?”皇帝再度眯了眯眼,古臻出自陇西大族,而前工部尚书史泽出自河北士族……自古陇西大族便与河北士族不对付……史泽被贬,可史家势大,朝中的官员谁也不敢提工部尚书一职,因为提了就会被史家记恨……
可是出自陇西大族的古臻就不一样了,古臻性格直爽,办事风风火火,根本就不怕得罪人。更重要的是,古臻背后家族的实力足以与河北的史家所匹敌!
况且如今的朝廷之中,河北士族越来越多,这让皇帝有些发愁,而张岩这个提议让皇帝感觉还比较满意……
对于皇帝而言,文武百官怎么吵不重要,朝堂的平衡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不可啊……”郭约当场就反对了起来。
可皇帝却一抬手:“朕看可以!”
皇帝一言发出,满朝再度鸦雀无声,郭约也只得悻悻的站了回去。
皇帝一锤定音,随后又看向了群臣,眼光很快就放到了兵部尚书公孙炳身上:“公孙爱卿。”
“臣在!”
“你可为河南道都督!”
公孙炳一愣,旋即拱手:“是,陛下。”
一道都督同样是高官,而且还自由些,公孙炳自然是满意的,谁愿意天天跟朝中这些腐儒打嘴炮啊?
群臣再度一惊,强势的皇帝恐怕是不想跟他们商量了……
“安南将军,暂且放着。兵部尚书,暂由中书令兼着,待姜元龙归来,着他为兵部尚书!”皇帝说罢看向了群臣。
群臣一个个木然,谁都知道姜淮一定会升官,可没想到,皇帝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
兵部尚书……那可是六部高官啊!
“耿质,速速宣旨吧。”皇帝不耐烦的一挥手。
耿质立马拿出早就备好的敕旨,打开念了起来:“着,原工部尚书史泽,出任交州刺史。翰林院学士蒋琪,任宣州刺史,翰林院侍读龚典,任邕州刺史。原邕州守备洪铁,任岭南道都督……”
“哗……”耿质念到此处,群臣哗然。
一个守备,居然一跃就成了一道都督了吗?而史泽,居然去交州当刺史,这不是跟发配没区别吗?
耿质很快就念完了,念完后,皇帝直接道:“这阵子你们争论不休,让很多空缺的职位都一直空缺着,朕不知道你们三省六部的官员都在做什么……”
皇帝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之中,到底有几个是在为这个朝廷,为这个天下着想的?为什么不敢直言?为什么陈仲甫一走,你们就成了一群无头苍蝇?工部尚书一职,除了张岩,居然没人敢举荐?你们一个个在怕什么?”皇帝厉声骂了起来。
群臣一个个低下了头来,皆不敢直视皇帝。
须臾,皇帝叹了口气,又说道:“史泽,朕没杀了他,就已经算不错了。若这个交州刺史还做不好,以后也就别回来了,在那边养老吧!”
皇帝这一句话让不少大臣变了色,这已经不止是敲打史家了,更是敲打他们……
“洪铁,如此良臣,其祖上满门忠烈,朕让他当邕州守备,已经是委屈他了。以他的本事,当这个岭南道都督绰绰有余!可你们,谁又举荐过他?”皇帝抬眼瞄着这些臣子,发问道。
“对朕的敕旨有想法的,可以上疏,就这样,退朝!”皇帝一甩手,直接就拂袖离去了。
今日的朝会,他很不满意。
对于这些臣子,他更不满意。
但是,这些臣子都是豪门大族的人,他不可能全部翻脸,只能徐徐图之……
朝中要换血,绝非一朝一夕可成的。
郁闷不已的皇帝,回到了御书房,一屁股往龙椅上一坐,一言不发的望着案台上那些奏疏,可是他一本都懒得翻。
贴心的老太监耿质道:“陛下,莫与那些臣子置气,事情还是要他们去做的,是不是?”
“哼,这些人,朕没几个看的顺眼的。”皇帝直言不讳道。
耿质笑了笑:“陛下,眼下已经是二月下旬了,三月的话,陈大人跟陛下心心念念的那个裴翾,就该来洛阳了。”
“呵呵……”皇帝笑了起来,朝耿质问道:“依你所言,这个裴翾,该封个什么官合适呢?”
耿质笑了笑:“那得看陛下了。”
“让你讲你就讲。”皇帝装作生气道。
“不如先给他个虚职好了。”耿质说道。
“虚职?”
“对,他不是中蛊了吗?若情况属实,那他便不能担任实职,只能先挂个虚职的头衔。以后他要是解蛊了,再给实职不迟。”耿质有条不紊道。
“嗯……”皇帝满意的捋起了胡须来,“这个倒是在理……”
“陛下,如今春日已至,御花园内的鲜花都开了不少,陛下何不去御花园赏一赏花呢?也好解解闷愁啊。”耿质提出了这个建议。
“嗯,好!那就陪朕去赏花吧!”皇帝龙颜大悦,直接起身,看都不看那些奏疏,就出门赏花去了。
正是春花烂漫时节,焉有不赏花的道理?
御花园内的花可比姜楚家的花多多了,可谓是百花争艳,让人目不暇接。就算是姜楚在此,恐怕很多花都认不出来。
皇帝来到了御花园内,看着一株开放着的迎春花,笑了笑,而后看向了其他的花去了。看着看着,花看厌了之后,皇帝看到了花丛前的人。
那人正是他的儿子,也是当朝太子。
“皇儿!”皇帝直接喊了起来。
太子年岁已有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时,他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可脸上却长着不少痘印,让他看起来有些磕碜。
“父皇!”
满脸痘痕的太子闻得皇帝喊,立马回头,朝皇帝走了过来。
“皇儿为何在此啊?”皇帝笑呵呵问道。
“儿臣今日一早来跟母后请安,母后身体不适,见了儿臣后,不久又睡了过去,于是儿臣就准备去找父皇……”太子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着。
“那你为何不来找朕呢?”皇帝问道。
“呃,王内侍说父皇今日在朝堂上发了火,心情不好,所以儿臣就……”太子说着挠起了头来。
“呵呵呵呵……朕确实心情不怎么好,不过看见皇儿,心情就好很多啦。”皇帝一脸宠溺的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那就好!父皇,咱们一起赏花吧!”太子高兴说道。
“呵呵,好。”皇帝答应了下来。
两人肩并肩走在御花园里,看着色彩缤纷的鲜花,皇帝有感而发,朝太子问道:“皇儿,你觉得这些花如何?”
“很漂亮!”太子不假思索道。
“除了漂亮呢?”皇帝又问道。
“嗯,还有些香味。”太子又道。
“除此之外呢?”皇帝再度问道。
太子再度挠起了头,忽然皱起了眉头,局促着一张痘印脸道:“但是,没有灵气。”
“没有灵气?”皇帝对这四个字很感兴趣。
“父皇,这些花虽然都是花匠们精心打理的,可开出来的花除了好看跟香之外,真没有别的了。这些花甚至不如野外的野花……”太子认真说道。
“那你指的灵气是什么呢?”皇帝对这个很感兴趣。
“父皇,御花园内的这些花,一经风雨,便满地落红,它们经不起风吹雨打,全靠花匠们精心呵护。而我在二月二那天,曾见过有一株野花,经历那样的暴雨大风之后,却依然挺立。等到阳光再次降临,它便抖落了身上的雨水,开的更加灿烂……所谓的灵气,应该就是这个吧。”太子对皇帝道。
皇帝听完太子的话,顿时就沉默了。
“耿质,你说,皇儿说的对吗?”须臾,皇帝转头看向了身后的老太监耿质。
耿质笑道:“太子所言,令老奴耳目一新,震憾肺腑。”
“哈哈哈哈……”皇帝高兴的摸着太子的头,“没想到皇儿居然有这番高论,还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呢……”
“嘿嘿……父皇,儿臣能不能去外边玩?”太子挠头,有些局促的问道。
“去哪里呢?”皇帝反问了起来。
“去洛阳以外的地方。因为儿臣觉得儿臣长期生活在洛阳,就好像这御花园内的花一般,都快没有灵气了……”太子给出了这个理由。
“嗯……所以,你想去做一朵有灵气的野花?”皇帝皱眉问道。
“对!父皇,天下那么大,儿臣想去看看!多看看这锦绣山河,以及父皇治下的黎民百姓!”太子说出了自己所想。
皇帝犹豫了。
这个想法很不错,太子能有这种想法,皇帝很高兴……但是太子一旦离开洛阳,在外边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
江湖水深,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想要变得有灵气,坚韧不拔,那就得经过风吹雨打!
“皇儿,你先回去,容父皇想想,好吗?”皇帝朝太子一笑。
“好!”太子朝皇帝行了个礼,然后就离开了。
皇帝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倒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
这时,皇帝身后的耿质道:“陛下,不是有一朵野花,很快就要进洛阳了吗?”
“你说的是裴翾?”皇帝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耿质笑而不语。
“是啊……”皇帝叹息了起来,“洛阳的这些个臣子,也好似这御花园里的花一般,虽然一朵朵争奇斗艳,却没有半点灵气……唯独那远方的野花,让朕日思夜想啊……朕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见这朵充满灵气的野花了。”
皇帝悠悠说道。
第160章 线索
春风拂过大地,大地换上了新装。
中原大地一片绿油油,而南疆大地已渐渐热了起来。
南疆的争斗时至今日仍未停下,城外的土地上,时不时便有江湖人士的打斗声响起。出门种地的农夫甚至经常能看见江湖人士的尸体,有的农夫甚至将他们遗弃的刀剑捆在一起,送进了城内的铁匠铺换钱……
在邕州城的一家酒楼内,几乎坐满了江湖人士。与城外不同,城内的江湖人士就安分多了,最多也就是骂几句,也没有动手的。
因为邕州城不仅全城戒严,而且街道上时刻都有官兵巡逻,城门内外甚至张贴出了告示,谁敢在城内打斗,毁坏百姓的房屋器件,那就得抓去坐牢……
江湖人士们再好勇斗狠,也没有人愿意得罪官府,毕竟邕州刚经历大战,朝廷的大军还在,光是城内就有四万精兵。
酒楼内的江湖人士们虽然没打架吵架,可是却纷纷议论了起来。至于议论的话题,自然是那天地冥书的下落了。
很快,酒楼的二楼上,就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据说,天地冥书被盗出来时,盗墓的人发生了争执,在打斗中便一分为四了。”一个高颧骨,小眼睛的刀客说道。
“不是这样的,本就是四份,据说都是象皮卷,是在一个箱子里放着的。”一个白面汉子说道。
“那就是这四人都想据为己有?”一个光头大汉问道。
“怎么可能?那象皮卷上写的都是南越古文,有几个看得懂南越古文的?”白面汉子嗤笑了一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光头大汉问道。
“我知道,那墓里头不仅有天地冥书,还有一卷金箔做的译书。”一个穿着黑衣服的道士走上楼说道。
“译书?什么是译书?”光头大汉继续问道。
黑衣道士道:“就是将南越古文翻写成篆文的书,一个字对一个字。对着那金箔译书看,就可以看得懂南越古文。”
“哗……”
酒楼内的江湖人士一片哗然。
这时,一个黄脸络腮胡汉子问道:“那金箔译书在何处?如果没有那东西,就算得了天地冥书也看不懂啊?”
“对啊!”其余人纷纷赞同道。
“那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伙盗墓的人里头,有个江洋大盗,名叫郝巨峰。”黑衣道士道。
“郝巨峰已经死了,他拿了一卷象皮,逃到了花岩山深处,后来死在了王天行之手。”一个声音自楼梯处传来,来人是一群黑衣人,为首的人黑衣上绣着一只蝙蝠。
“天外飞蝠岑炤?”眼尖的江湖人士一下就认出了这人。
岑炤朝众人一拱手:“诸位,郝巨峰的那卷象皮已经被王天行夺走了,诸位还是算了吧。”
江湖人士们闻言瞬间沉默了,落到王天行之手,那谁抢的回来?
“岑兄,你莫不是骗我们吧?”有人还是不信。
岑炤也不含糊,直接将那一日在山涧溪流追杀郝巨峰的事说了出来,众人听罢,一个个脸色难看无比。
“我若是得了那卷象皮,又如何会进这邕州城?”岑炤再度说道。
江湖人士们听完,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窃窃私语,谁也没理会岑炤了。
就在岑炤等人入座不久,又来了一群道士,为首一个老道士正是六合观的观主,赵秉。
“岑老弟说的恐怕并非虚言,贫道也看见了有一卷象皮落入了另一个高手手中。”六合观的老道士赵秉道。
“落入了何人之手?”光头大汉问道。
“吐蕃国师,孚安淳!”
“孚安淳?”众人大惊失色,没想到吐蕃国师都来了……这可是足以媲美天下第三的高手啊……
赵秉带着几个道士找了个桌坐了下来:“诸位,江湖上那些个大人物都已经出手了,贫道劝诸位还是早些回去吧,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是的!”
一个人自酒楼的窗户里跳了进来,差点吓了别人一跳。
这个人生着一双小眼睛,留着两缕八字胡,带着一个尖嘴巴,活生生像个老鼠。此人正是当日被独孤凤欺负的百变神偷钟螭。
“在下钟螭,今日不是来偷各位东西的,在下是要告知诸位一件事,第三卷象皮卷,已经落入了独孤凤之手!”
钟螭此话一出,人人震惊,三卷象皮卷,分别落入了王天行,独孤凤,孚安淳三大高手之手,这还怎么玩?
在座的加起来只怕都打不过其中任何一个吧……
“那第四卷呢?还有那金箔译书呢?”光头大汉问了起来。
这下,没有人再来说第四卷象皮的下落了……光头大汉发问过后好久,酒楼上的江湖人士仍旧无人开口。
忽然,“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在场的江湖人士纷纷看向了那楼梯口,随着“哒哒”的声音一路响上来,一个黑发白髯,身穿黄袍的老者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此人一出现,江湖人士们霎时间差点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天行!
王天行走上酒楼,脚步声仍然“哒哒”响着,他看都不看那些江湖人士一眼,径直走向了最中间那张空着的桌子。
所有人望着他缓缓坐在桌前,无一人眨眼,谁也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
“继续说,老夫听着呢。”王天行从桌上拿起一双筷子,随口说了一句。
说,说什么?
所有人脑海里都是这个念头,这天下第一都坐在他们边上了,他们能说什么呢?说笑话逗他笑吗?
“小二!”王天行直接喊了起来。
“来了,爷!”
热络的小二连忙冲上楼梯,一路小跑到了王天行面前,一脸笑意道:“爷,要吃点啥,喝点啥?”
“随便上,能吃就行。”王天行回了一句。
“呃?芭蕉叶糯米团,清炒豌豆尖,红烧黑猪蹄可以吗?这是我们邕州的特色菜。再外加一壶烧酒如何?”小二陪笑道。
“可以。”王天行直接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随手放在了桌上。
“好嘞!”小二随手拾起那锭银子就跑了。
在座的江湖人士一个个眼神复杂,他们谁都不敢上前跟王天行搭讪,哪怕是坐那么远,都紧张的心砰砰跳……那个小二居然一点都不怕,还真是值得敬佩呢……
小二离去后,这酒楼的二楼仍然鸦雀无声。
谁也不敢说话,也不敢离去,谁也不知道坐在最中间的这尊老家伙脾气好不好……
忽然,楼梯上再度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不仅有脚步声,还有盔甲与兵器震动的“铿锵”声。
上来的,自然是官兵了,而跟随着官兵上来的,还有洪铁。
一身盔甲的洪铁上了楼来,望着这满楼的江湖人士,丝毫不惧,大喊道:“诸位,邕州城内,严禁打架斗殴!还有,不允许有人吃饭不付钱!我洪铁可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在邕州城乱来,我不管你有什么飞天窜地的本领,都一样给你抓进牢里去!”
洪铁的声音响彻在这二楼之内。
江湖人士们面面相觑,这个叫洪铁的将军脾气好大……他难道不知道这楼上有个人叫王天行吗?
忽然,百变神偷钟螭朝着洪铁挤出一个笑容,擦着别人的桌子朝洪铁走了几步,说道:“大人,不会的,我们绝不会这么做的。”
说罢他随手一晃,一个钱袋子瞬间落入了他放在后腰的手里,接着他手一翻过来,钱袋子居然就不见了。
洪铁冷冷的注视着这个老鼠脸的家伙,眯了眯眼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给老子站住,你这个小偷!”反应过来的洪铁大声喊了起来。
钟螭见状,直接往地上一滚,然后往窗户口一窜,身子一下就跳到了窗户外去了!
“可恶!老子的钱袋子!”老道士赵秉反应了过来,刚才这钟螭正好是擦着他的桌子边过,居然一下子就把他的钱袋子给顺走了吗?
正在这时,坐在中间的王天行出手了!
只见他看都不看,朝着那窗户口一抬手!
“轰!”
半掩着的窗户一下被他的真气震的洞开,接着他手猛地往后一拉!
“呃啊!”
窜出窗外的钟螭居然凭空就被他拉了回来,狠狠的摔在了他桌前……而那扇窗户,也再度恢复到了半掩着的状态……
一众江湖人士目瞪口呆!
洪铁更是惊得差点掉下巴,可他到底是军人,只是稍稍一愣,旋即一挥手:“把这个小偷给老子押起来,关牢里去!”
“是!”
身后的官兵们一拥而上,一下就将钟螭摁死在地,然后拿出绳索,将他捆成了个粽子。
洪铁走到王天行面前,拱手道:“多谢老先生相助。”
“不必客气,将军快去别的地方巡视吧。”王天行淡淡道。
“好!”
洪铁随后从钟螭身上搜出了那个钱袋子,直接扔给了赵秉:“你的。”
“多谢将军。”赵秉连忙拱手一礼。
洪铁点点头,带着官兵,押着钟螭就准备下楼,可下楼前他再度说了一句:“还有啊,本将军补充一句,谁敢像这个老鼠脸的家伙一样偷东西,老子一样抓,明白了吗?”
“明白了。”江湖人士们齐声说道。
洪铁很快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走了,酒楼上再度归于安静。
很快,王天行点的酒菜菜上来了,他也不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吃了。而小二,也一脸笑意的将几块小碎银放在了王天行桌上。
“爷,找您的钱。”
“嗯。”
王天行稍稍点下头,继续吃着他的饭,小二则哼着歌,跨着小步子,溜下楼去了。
对于小二而言,一切如常,虽然他知道南疆不太平,可邕州城内,有洪将军护着,他什么都不怕……
可江湖人士们就不同了,他们怕的要死,因为坐在这酒楼正中间的,是天下第一高手!
刚才将人从窗户外吸进来那一手,就足够他们练一辈子,甚至几辈子……
他们都是为了天地冥书而来,而,王天行,也一样。
三卷天地冥书的下落已经明了,只剩最后一卷了……还有那金箔译书。
王天行来此,正是为了查找线索!
他不仅需要天地冥书,同样需要金箔译书。
吃完饭后,王天行径直就下了楼,坐在楼上的江湖人士们,也终于是松了口气。早知道他要来,谁还来趟这趟浑水啊。
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的王天行,杀人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难,可是要找线索,却也并不容易……
这几天,王天行的身影不断出现在邕州附近,吓得一众江湖人士惴惴不安,走也不敢走,因为走,就可能被王天行盯上,招致无妄之灾……可留下来又没有意义……于是乎,时间一天天过,日子很快到了二月二十四。
二月二十四这天,王天行总算是离开了邕州,至于他找没找到线索,谁也不知道。
而另一边,独孤凤也回到了江城。
他的孙女,独孤艳,仍然在此处等着他。
“来,艳儿,你看看。”
坐在堂上的独孤凤将独孤艳招了过来,将那卷象皮拿出来,在她面前摊了开来。
“爷爷,这是?”独孤艳表示看不懂。
“这是天地冥书的其中一卷!”
“啊?”独孤艳瞬间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真有这东西!
“是你爷爷我虎口拔牙,从王天行手里夺来的!”独孤凤说着,一张脸笑的跟迎春花一样,得意极了。
“爷爷,您有那么大本事吗?”独孤艳不由怀疑了起来。
“当然了,你看,为何这东西在爷爷手里,而不在他手里呢?”独孤凤得意的说道。
“呃……可是爷爷,你拿到手,你也看不懂啊?”独孤艳的话让独孤凤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呢?你跟着王有才这么久,你总该看得懂吧?”独孤凤没好气问道。
独孤艳还真就认真的看了起来。
可她刚看到这象皮卷最前边的四个字,顿时就指着前边两个字说了起来:“这个是天字,这个是经字。”
“天经?”独孤凤吓了一跳,“原来你真的认得?”
独孤艳定了定神道:“‘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我就记得这一句,这是阿鼻侯的棺材上写的,当时王有才给我念了一遍,我就记住了这些字。”
“你把这些字写下来如何?”独孤凤激动道。
“好。”
独孤艳仔细思索了一番,她记忆力也相当不错,居然真的提起笔,将阿鼻侯棺材上的那一句话用南越古文写了下来。
用南越古文写完后,又在下边一一对应,写下了现在最流行的文字。
独孤凤认真对比着,在象皮卷上找起了这些字来,可是找了一会,也只找到十几个,而这一卷象皮上的字,多达两千多个……
独孤凤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将象皮卷一扔,身子往座椅靠背一靠,:“不行,没有译书,我也看不懂。”
“所以,爷爷想找王有才?”独孤艳一下就明白了独孤凤的意思。
“不错,就找王有才!”独孤凤冲独孤艳一笑。
“那他在哪呢?还在南疆吗?”独孤艳一脸激动。
“他呀,上了昭武派的船,我在洞庭湖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
“昭武派的船?他难道去了昭武派?”独孤艳挑了挑眉。
“不会的,他才不会去昭武派,至于去哪,爷爷当时也没问。”独孤凤叹息了一声。
“爷爷!您怎么这么不靠谱啊?您为什么不问呢?”独孤艳摇起了独孤凤的手臂,恨不得将他的大红袖袍扯下来。
“哎……爷爷算错了,爷爷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江湖人传出来的幌子,天地冥书这种东西哪能还有第二份啊……于是就想着去浑水摸鱼,看看动静,谁想到!”
独孤凤再度拿起那象皮卷,一脸激动:“谁想到这玩意居然是真的!”
“那真是可惜了……”独孤艳道。
“是啊!”独孤凤一拍大腿,“早知道是真的,你爷爷我当初就该在洞庭湖把王有才劫回来!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哪去了!”
“爷爷,据我所知,他可是宣州人士,仗打完了,他或许回宣州了呢?”独孤艳问道。
“宣州吗?”独孤凤眯了眯眼,“有道理。”
“那我要不要去找?”独孤艳似乎很期待。
“不必!他要去吐蕃解蛊的!就算回宣州,也待不久,他一定会往西走的!”独孤凤断定道。
“所以呢?”
“所以……”独孤凤正欲说时,忽然眼睛朝堂外一望:“奎峰,进来吧。”
奎峰是独孤凤的得力属下,负责在南疆打探消息的。只见他走入堂中,单膝跪地,朝着独孤凤道:“启禀教主,属下得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王有才的消息吧?”独孤凤轻声道。
“正是!王有才此人名叫裴翾,是宣州人士,在南征之中立下了大功,朝廷下敕旨让他去洛阳面圣,他与陈钊约定的时间是三月初一!”奎峰有条不紊道。
“三月初一,洛阳?”独孤凤笑了笑。
“是的。”奎峰答道。
“爷爷,那我去洛阳找他!”独孤艳脱口而出。
“洛阳面圣?有意思……”独孤凤并未回答独孤艳,而是站了起来:“这王天行还在南疆折腾,他三月初一怕是回不到洛阳了。”
“那我们?”独孤艳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
“我们,也去洛阳。”独孤凤浅浅一笑。
“好!”独孤艳相当高兴,她早就想去找王有才了。
“啊嘁!”
走在路上的裴翾,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大喷嚏,惊得他马鞍边囊袋里的小鹰都飞了出来。
“裴潜,你要吓死我啊?”旁边的姜楚都被吓到了。
“裴大哥是不是着凉了?”周燕关切问道。
“不是,突然鼻子痒了一下。”裴翾摆摆手,顺便抓起飞到他肩膀上的小鹰,又塞进了囊袋里。
“噢,这几天天气真好啊,看来咱们要不了三月初一了,我看还有三天就到了。”姜楚说道。
“今日是二十四了,三日后就是二十七,咱们正好去一趟我大哥的家里。”裴翾回答道。
“嗯,去洪将军的家吗?我听说他家可有五个女儿呢!”周安道。
“嗯,那要准备点礼物了,嫂子跟侄女,我可不能空手去啊……”裴翾说道。
“前方就是亳州了,咱们进城买东西吧?”姜楚提议道。
“好!走!”
众人迅速催动马匹,朝着前方的亳州城疾驰而去。当几人纵马疾驰时,天上开始渐渐布起了云朵来,不多时,太阳就被云给遮住了。
由于裴翾几人要急着赶路,这几日已经跟单渠的商队分开了,单渠的商队走得慢,自然就落在了后方。所以要送礼的话,就不能从单渠的商队里拿货了。
骑在马上的裴翾拍了拍脑袋:“哎,周兄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要买礼物了……明明在楚州的时候都想起来了,我这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裴兄,你没事吧?”周安关切问道。
裴翾摇了摇头:“总是有很多东西突然想不起来了……对了,除了去我大哥家,还要去哪来着?”
姜楚诧异的看着裴翾:“还有归田。”
“对对对!井归田的骨灰……放在谁那里了?”裴翾一拍脑袋,然后又问了起来。
“在我这呢,裴兄。”周安指了指自己马屁股后边那个大箱子。
“哦哦哦,对对对,哎,我这记性……”裴翾再度拍了拍脑袋。
这让姜楚蹙起了眉,裴翾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了,难道是那蛊毒的问题?但是蛊毒不是暂时已经被顾念岚压下去了吗?这还没到一个月吧?
随着马蹄一路奔驰,亳州城,已经近在眼前了。
进城之后,裴翾再度一拍脑袋:“对了,送给嫂子跟侄女们,送什么合适啊?”
“你不是前几日才给我娘送了绸缎吗?”姜楚反问道。
“对对对!”裴翾摇了摇头,“那咱们就去找家绸缎庄吧?这亳州城有没有啊?”
“当然有了啊,哪个大城没有绸缎庄啊?就连许多镇上都有布店的,裴潜你怎么会这样啊?”姜楚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可心中的担忧也随之而起。
很快,姜楚便带着裴翾来到了一家绸缎庄前。
“客官,要看布匹还是丝绸?我们这啥都有!”站在门口的伙计热情说道。
“呃,绸缎,我要上好的,蜀锦有没有?”裴翾问了起来。
“呃,有,有的。”伙计立马将裴翾几个迎进了门。
裴翾一行进了绸缎庄后,伙计与掌柜立马拿来各种绸缎给裴翾等人看。正当裴翾等人精心挑选时,忽然外边传来了一声霹雳!
裴翾一回头,发现外边的天已经暗沉沉一片,看样子,就要下雷暴雨了。
“伙计,能不能帮我们安置下马匹,我们的马身上有重要东西!”裴翾转头对伙计道。
“不用,我去就行了!”周安立马拔腿往门外走。
周安很快就出去了,他将几人的马牵到绸缎庄的门柱处,拴了起来,然后就在那里守着。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很快,天就黑了,黑的如同入夜一般。
在绸缎庄内挑选绸缎的裴翾等人顿时心情也不好了,这雨怎么说来就来呢?
“裴潜,看来咱们短时间走不了了。”姜楚说道。
“没事,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裴翾答道。
热情的绸缎庄掌柜笑道:“诸位,既来之则安之,诸位不妨先进里屋喝杯热茶,避避雨如何?”
“那马怎么办呢?”裴翾指着那些马。
“无妨的,我会让伙计帮你们看着的,若马走了或者东西少了,我赔就好。”掌柜慢条斯理道。
裴翾点了点头,这个掌柜还不错。正当他要叫周安回来时,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这个斗笠还要不?能不能送给贫尼?”
裴翾几人闻声往外一望,只见门廊下站着一个尼姑,她穿着一件朴素至极的尼姑袍,袍子上打满了补丁。
裴翾当即瞳孔一缩,这个尼姑,莫非就是高凰口中那个吝啬鬼?
慈心师太?
正好此时,那尼姑朝屋内看了过来:“几位,你们马身上的斗笠能不能送给贫尼?贫尼还要赶路。”
裴翾没有说话,看向了姜楚。
可姜楚也一言不发,就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尼姑……
第161章 偷鸡贼
“你这斗笠能给贫尼吗?”
尼姑再度问了一句。
裴翾见姜楚不说话,于是上前平静道:“这位师太,为何总盯着我们的斗笠呢?”
“我看你们这斗笠做的不错,还刷了漆的,用来遮雨再好不过。”尼姑淡淡道。
裴翾打量着这尼姑,只见她约莫五十上下,尼姑帽下长着一张瓜子脸,额头宽阔白皙,细细的长眉下,长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若是不看下半张脸,端的还真是个美人。可偏偏她有着一个尖尖的鹰钩鼻,薄薄的两片嘴唇以及溜尖的下巴。看起来就成了一副尖酸刻薄的面相。
“敢问师太的法号可是慈心?”裴翾直接问了起来。
“慈心乃贫尼师姐,贫尼法号慈容。”尼姑挑眉答道。
“哦……原来不是。”裴翾说完就转过了头,不作声了。
“那这斗笠?”
“不给!这斗笠乃是我亲自刷漆,反复数十遍,晾晒一个月才制好的,岂能白送于你?”裴翾直接嚷嚷了起来。
老尼姑闻言,再度挑了挑眉,也不说话了,可脸上却露出了不悦之色。
就在此时,绸缎庄外电闪雷鸣,接着,雨点便落了下来!
刚开始还只是“沙沙”声,然后是“淅淅沥沥”声,再后来,便是“哗啦啦”的巨响!
瓢泼大雨很快占据了天地之间。
姜楚轻轻拉了拉裴翾的袖子:“不如给她点碎银,打发她去买……”
“不必,上来就朝人索要东西,岂是出家人所为?她是看我们这个斗笠好才要的,一般的竹笠,她还看不上呢。”裴翾声音有点大,让店里的掌柜伙计以及身边其他人都听到了。
老尼姑听得这话顿时就火了,厉声道:“你不给便不给,何必出言讥讽?”
裴翾看着这尼姑,笑了笑:“首先,你该称我为施主!其次,出家人自当与人为善,别动不动就发火。”
“你!”老尼姑抿起薄唇,那双丹凤眼一凛,死死盯着裴翾。
“这位师太,你穿着补丁衣,看上去如此寒酸,何不跟店家要几块布料呢?”桂恕趁机拱起了火来。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老尼姑慈容被气的骂了出来。
“我欺负你什么了?我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还是拿你东西了?”裴翾冷笑道。
眼看裴翾居然摆出这个态度,姜楚急了,再度拉了拉裴翾的袖子:“你够了,何必这般呢?不管她就好了啊……”
“说的是,我们继续看我们的布料。”
裴翾直接转过头,找掌柜要起绸缎,看了起来,其余人也不理会这尼姑了,都跑到这边看起了布料来。
老尼姑慈容见这些人如此不待见她,眼中居然露出了凶光来,只见她猝然出手,朝着裴翾拴在马上的斗笠就是一挥掌!
“咔嚓!”
裴翾的斗笠被她一掌打的四分五裂!那匹马都被惊的嘶鸣了起来!小鹰都被惊得飞了出来,绕了一圈飞到了裴翾肩膀上。
裴翾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这个尼姑,没想到她竟然心胸狭窄到了这种地步!
“小子,我们落月庵可不是你惹得起的,今日就给你个警告!以后再敢这般对我们落月庵的人说话,有你好看!”慈容甚至还威胁了起来。
“老子打不死你!”
裴翾大怒,瞬间就冲了过来,一爪就抓向了那慈容的面门!
慈容见裴翾的手爪来的甚急,顿时惊得往后一退!可她一退,裴翾便进,仗着人高手长,功厚力猛,朝着那尼姑发起了猛攻!他的真气漫出来,每一爪都带着赫赫劲风,刮的慈容脸都生痛!
慈容脸色一变,连忙双掌交叉抵挡,可没抵挡住几招,就被裴翾给逼入了屋外的雨水之中!
“震裂长空!”
趁着老尼姑被雨水洗脸,裴翾猛地一爪抓去,一下抓在了那慈容的肩膀上,一下就将她的尼姑袍给撕下了一大片!
“啊!!!”
被雨水淋的浑身湿透的慈容,又被裴翾一爪撕烂了衣服,立马尖叫了起来!
可裴翾根本就不管她尖叫,再度逼上去,追着她就是一通鹰爪功!
“臭小子,安敢如此!”
慈容抡起双掌跟裴翾拼命打了起来,可她哪里是裴翾的对手,不过强撑了十几招之后,就被裴翾猛地一脚踹中腹部,狠狠的砸在了街上的水坑里,瞬间就变成了个泥猪!
“唔啊……”
慈容勉强从水坑里爬起来,张口就吐了一口泥水,那张白皙的瓜子脸,除了两只眼睛外,已经全被泥水沾湿。当她抬头,雨水劈脸一冲,又将她脸上的泥水冲了下去,她又不断的“呸呸呸”了起来。
“我还以为落月庵的都是高手呢?没想到除了慈心之外,其他都是废物!就你这种臭女人,都不够我一只手打的,真是个脓包!”裴翾站在雨中破口骂道。
站在门外屋檐下的姜楚等人惊呆了,没想到裴翾居然这么快就将这个尼姑打成了这样……
“裴潜,算了!”姜楚又喊了起来。
“算了?她打烂了我的斗笠,算了?”
裴翾一发狠,一伸手将尼姑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厉声道;“你这个没毛的女秃驴,丑恶的老妖婆,心胸狭窄至此,活该你一世无夫!”
“你……你……”
“啪!”
裴翾抡起手,直接就给了她一巴掌,打的她脸一偏,脸上瞬间出现了五道红色的指印。
“你!”
“啪!”
“啊哈……”
裴翾又打了她一巴掌……打的她牙齿都飞了出来,嘴角更是溢出了血……
“裴潜!”姜楚已经急的大声喊了起来,甚至冲入了雨中,抓起了裴翾的胳膊,“你饶了她吧……”
“噗通!”
裴翾随手一掷,将慈容再度扔进了水坑里,又让她变成了泥猪。
“回去告诉慈心,让她给老子送一顶同样的斗笠来,否则我要你们落月庵好看!”裴翾指着慈容大声道。
“裴潜,你在做什么?”姜楚拼命的抓着他的胳膊,想不通裴翾为什么会这么做……
裴翾打完人后,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他看着伏在那水坑里吐血的尼姑,顿时也愣住了。
“我……我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裴翾自己也惊呆了。
“裴潜,你怎么了?”姜楚连忙问道。
“呃……我……我的头!”
裴翾忽然双手抱着头,痛苦的大喊了起来,接着,他掀开姜楚的手臂,脚步一点,纵身便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裴潜!”
“裴兄弟!”
众人连忙追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裴翾的蛊毒居然再度发作了……距离顾念岚给他扎针,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他发作之前,居然有了不同的迹象。
当这场雨停下来之后,众人终于是在亳州城外的一处麦田里找到了浑身湿漉漉的裴翾。此刻的裴翾已经脸色煞白,躺在了麦田里,完全昏厥了过去……
时间很快来到了夜里。
裴翾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张干净的榻上,而他榻边的桌子上,烛光前,姜楚正用手撑着香腮,闭着眼睛在那里打盹。
裴翾坐了起来,而他一动,姜楚也醒了过来。
“你怎么样了?”姜楚连忙问道。
“我……我是不是干了什么事?”裴翾问道。
“你把那个老尼姑都打的吐血了。”姜楚平静道,然后她望着裴翾的眼睛,发现了端倪。
裴翾眼中的红点大了一圈,甚至比顾念岚扎针的那时候还要大一点……这让她心头一酸,随即眼眶一红。
“怎么了?”裴翾望着姜楚那带着酸楚的眼神,有些不解。
“没什么……”
“对了,这是哪里?”
“亳州城内的一家客栈里。”
“哦……”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姜楚说完,捂着脸就出去了,然后轻轻的关上了房门。
不久之后,桂恕进来了,他一看见裴翾,脸色便凝重了起来,急忙上前,凑到裴翾面前,看起了他的眼睛来。翻看了两三遍后,桂恕叹了口气。
“我的蛊毒,是不是又严重了?”裴翾问道。
桂恕点点头:“他们告诉我,之前你都是晚上发作的,可现在白天就发作了……而且,发作之前,已经有了预兆。”
“预兆?”
“对,你想想吧,你白天的时候,在城外,先是很多事情临时才想起来,对不对?”
“对。”
“那个尼姑惹怒了你之后,你下手根本就不知轻重,你都不知道,你踹她那一脚,已经让她重伤了……”桂恕沉声道。
裴翾沉默了下来,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裴兄弟……你这蛊是拖不得了,得赶紧去解才行!”桂恕神色凝重道。
“我知道……”裴翾低下了头。
但是,错误已经酿成,重伤了那个老尼姑,只怕那慈心师太要来找他了……
“明日,咱们速速启程,赶紧去洛阳办事,办完事后,咱们就要速速去吐蕃了,一天都耽误不得!”桂恕继续说道。
“好。”
裴翾答应着,心里头如同悬了一块石头……
近一个月来,他的蛊毒都被压制了,没有发作,他的心思不由放宽了一点,可这一发作起来,让他的心再度揪紧了起来……
再不解蛊,他的命最多就剩三个月了。
翌日,几人整顿了一番后,再度出发了,这一次,他们没有了之前的欢声笑语,所有人都绷紧了脸色,一言不发的纵马狂奔!
正是:春风拂面无暖意,马踏浅草声声急。
不得不急!
时光飞逝,经过整整三天的疾驰,裴翾等人终于是来到了一条清澈的河流之畔。
姜楚指着眼前这条河道:“裴潜,这条河就是洛河了。”
“井归田的故乡在洛河之畔,那我就在此处给他安葬好了。”裴翾淡淡道。
“好。”周安点头,旋即从他的马屁股后边拿出了井归田的骨灰罐来。
裴翾在洛河畔,选了一棵大柳树,接着在柳树旁挖了个深坑,然后将井归田的骨灰罐埋了下去。
“井归田,我就不给你立碑了……这儿就是你说的洛河之畔,我送你回到了故乡,你安息吧。”裴翾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土堆说了一番话后,拱了拱手。
“算了,走吧,我们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周安道。
“是啊,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呢。”桂恕道。
“今天不是才二十七吗?”姜楚问道,“咱们去洛阳还早吧?”
“去洛阳东边的十里坡牡丹村吧,那儿是我大哥的家。”裴翾道。
“好!走!”
“走!”
五人旋即上马,在姜楚的指路下,折返往东北方向而去。
当夜,五人快马来到了洛阳东边的十里坡,一番打听之后,找到了牡丹村。
抵达牡丹村时,已经是深夜了。
“裴潜,咱们深夜去拜访,不好吧?”骑在马上的姜楚朝裴翾问道。
“那咱们在哪过夜呢?难道要在野外?”周燕问道。
“没事,就在野外吧,明日咱们再进村。”裴翾翻身下马道。
于是,几人就在牡丹村外,找了一处高岗,燃起了篝火来。接着,裴翾派小鹰出去打猎,几人准备先吃点热食再休息。
小鹰先是抓回来两只大田鼠,然后又抓来了一条鱼,可过了一会之后,居然抓回来了一只小巧的母鸡。
这只母鸡最多一斤……也难怪小鹰抓的起,更有趣的是居然没怎么被抓伤。
“我的天,我听过老鹰抓小鸡,还没见过老鹰抓母鸡呢?”姜楚惊呼道。
“这是猫头鹰,不是老鹰。”周燕纠正道。
“送回去!”裴翾盯着那只瑟瑟发抖的母鸡,冲小鹰喊了一句。
谁料小鹰却冲他“啾啾”叫,那意思就像这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凭什么吼我一样……
裴翾一把拎起小鹰,拍了一下它的脑袋,然后将那只母鸡取下来,放在了一旁。
鸡在夜里是不会走的,这只吓得瑟瑟发抖的母鸡就匍匐在裴翾脚前,一动不动。
“哎呀,一只鸡而已,咱们吃了算了,大不了明天找到那村民,给钱不就得了?”桂恕来了一句。
“不行,桂叔你不知道,这母鸡一般是乡下老百姓留着下蛋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那种,咱们要吃大可以去洛阳敞开吃,这乡下还是不要吃的好。”裴翾说道。
“对!以前我娘就养了一只母鸡,养了七八年了,我从小就是吃那只鸡的鸡蛋长大的,我都舍不得吃鸡。”周燕说道。
“那好吧,可咱们就两只田鼠,一条鱼,五个人够吃吗?”姜楚问道。
“没事,你们吃就好,我睡了。”裴翾说罢,拎起那只鸡走到一处石头前,靠着石头坐了下来,将那只鸡放在了脚边,就这么睡了起来。
看着裴翾倒头就睡,其余人摇了摇头,开始烤起了那两只田鼠跟那条鱼来。
一夜无话,天明时分,裴翾一觉醒来,发现脚边的鸡不见了,立马就问道:“那只鸡呢?”
“天亮就自己回村了啊?”姜楚道。
“呃,那咱们进村吧。”裴翾坐起来道。
很快,几人牵着马就进了牡丹村,进村之后,裴翾找了一个村民打听洪宅的下落,得知就在前方不远时,便加快了脚步。
五人牵着马走了半里路,就看见了一个相对大些的宅院,宅院上头陈旧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字:洪宅。
裴翾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是到了洪铁的老家了。
正当他准备上前敲门时,周燕却指着那大门的角落处:“裴大哥,那只鸡,在那角落里呢。”
裴翾低头一看,可不就是昨晚那只鸡吗?原来这只鸡是他大哥家的吗?
于是裴翾走过去,一把将那只母鸡提了起来。
就在此时,洪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里头走出了一个水灵灵的粉衣少女来。
“请问,这是洪将军的家吗?”抓着鸡的裴翾有些尴尬的问了一句。
“你抓我家的鸡作甚?”粉衣少女瞪着大眼睛朝裴翾质问了起来,根本就没理会裴翾的问话。
“呃……这只鸡……”裴翾连忙将鸡一丢,那只鸡“咯咯咯”的就跑进了宅子里去了。
“难怪我大早上在鸡圈里找不到,没想到是你偷了!你这个小贼还有脸来?”粉衣少女认定裴翾就是偷鸡贼,顿时就指着裴翾骂了起来。
“误会啊,姑娘,首先,这只鸡不是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如何在你手里?你是怎么溜进我家鸡圈里偷鸡的?说!”粉衣少女声音越来越大。
裴翾笑了,没想到洪铁的女儿还真有意思……
周燕上前道:“这位姑娘,你误会了,我们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你又是谁?”粉衣少女看向了周燕。
“我是他的……”
“好啊!你们偷鸡居然还成群结队是吧?”粉衣少女骂骂咧咧,一下又把周燕划进偷鸡贼的队伍里头去了……
眼看这小丫头浑身炸刺,姜楚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叉腰道:“你这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我们偷你的鸡做什么?难道我们买不起吗?”
姜楚说罢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大银子,托在了手上:“我们有的是钱!”
谁料姜楚这话也没起作用,粉衣少女见姜楚掏出了银子,登时大怒:“好啊,你们不但偷鸡,还偷钱!洪福,洪福,快来抓贼!”
姜楚目瞪口呆。
随着这小丫头大喊,很快洪宅里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彪形大汉冲了出来,走到粉衣少女身边,就问道:“大小姐,贼呢?”
“你看不见啊?就是眼前这几个啊!”粉衣少女朝裴翾一指。
“呀啊!”
彪形大汉立马就伸手朝裴翾抓来,可裴翾只是脚步一错,避开身子,然后轻轻抬手在大汉脑后一拍。
“梆!”
彪形大汉后脑挨了一下,顿时就往地上一扑,晕了过去。
这下轮到粉衣少女目瞪口呆了。
“姑娘,你真的误会了,我们既不是贼,也没有恶意,我们是来给你爹送家书的。”裴翾说道。
可粉衣少女根本不听,直接拔腿就往宅子里跑,边跑边喊:“娘!娘!有贼子打进来了!”
裴翾等人纷纷怔住了,这丫头,真是洪铁生的吗?
裴翾将地上的洪福扶了起来,然后将他弄醒后,朝他笑笑:“兄弟,我并无恶意的。”
“你!”
洪福再度一拳打来,裴翾轻轻抓住他的拳头道:“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不想伤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洪福大声喊道。
“你别动!”周安一把将洪福拉开,将他制住了,并且堵上了嘴。
“妈的,洪铁那老小子没安好心啊,他不讲道理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家里人一个个都不讲道理……”桂恕摇头笑道。
忽然,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带着满脸杀气,提着一把菜刀从宅子里走了出来,她走到宅子门口,厉声大喊:“哪个乌龟王八蛋敢在老娘面前闹事?让老娘看看!”
裴翾只是一拱手,那把菜刀就朝裴翾劈了下来。
“乒!”
裴翾连忙双手一合,一把接住那把菜刀:“嫂子,你听我说啊!”
“谁是你嫂子?”
中年妇女想将刀从裴翾手里拔出来,可根本拔不动,情急之下,她大喊了起来:“你们五个臭丫头,还不快来帮忙!”
“哗啦啦……”
顿时五个丫头纷纷从宅门内跑了出来,从大到小,从高到低,最小的还只有裴翾的腰那么高……五个丫头一冲出来,作势就要打裴翾!
“够了!”
裴翾大吼一声,双手发力,那把菜刀顿时被他夺下,随手一掷,“笃”的一下,狠狠扎进了门上,吓得洪家的女人们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是来送家书的!给你家洪铁送家书的!你们不要闹了!”裴翾再也忍不了了,大声吼了起来。
“家……家书?洪铁的……家书?”中年妇女愣住了。
裴翾随后从披风里拿出一封信跟一块白色玉佩,递给了中年妇女。
谁知中年妇女看见那块白色玉佩,顿时眼神就变了……很快,她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她看着那封信上的字迹时,眼泪就笔直掉了下来。
“八年……八年了……洪铁你个王八蛋,你知道我这八年怎么过的嘛?你怎么还没回来啊……”中年妇女望着那信失声痛哭了起来。
“娘……”
“娘……”
五个丫头顿时凑到了妇女身边,一起哭了起来。
裴翾看着这一家的女人哭,心里也不好受,他给周安使了个眼色,周安立马就把洪福给放了。
“大嫂,你放心,洪大哥他一切都好。这一次打仗立了功,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见你了。”裴翾安慰了一句。
中年妇女看完信后,一抬头,看着裴翾:“你就是他的结义兄弟,裴翾?”
“是!我是。”
“快请进!”中年妇女立马换了一个态度。
“呃……”裴翾犹豫了。
“娘,他偷咱们的鸡……”粉衣少女弱弱道。
“偷什么偷?去把那只鸡杀了,中午咱们炖汤,招待你裴叔叔!”洪夫人斥责道。
“那只鸡要下蛋的……”粉衣少女说道。
“嫂子,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坐一会就走。”裴翾连忙道。
“先进来再说。”洪夫人朝众人笑了笑,表示歉意。
裴翾等人纷纷朝洪夫人见礼,然后在五个丫头的带领下,走进了这座宅子……
进门之后,裴翾看着里头的光景,只见那:围墙半旧青苔生,檐瓦碎裂虫蛀梁,纸糊窗户洞口破,阶下蚁狮筑新巢……
望着这光景,裴翾顿时一阵心酸,没想到,他大哥的家,居然如此简陋,这洪宅,只不过是个大一点带内院的草砖土瓦房而已……
洪家,曾经的将门世家,如今,已经沦落到只剩一对夫妻,五个女儿,一个仆人。而且住在了这个并不繁华的村落里,还要亲自养鸡……
第162章 胡思乱想
从南疆回来,裴翾带过两封家书,桂林刺史倪华的,邕州守备洪铁的。
倪华还塞了张银票,可洪铁却仅有一封家书。
至于那块玉佩,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贤弟,快进来!”
洪夫人擦干了眼泪,换上了一副笑脸,将裴翾五人迎进了简陋而干净的堂屋里,又让小丫头们搬来木凳,让他们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了下来。
姜楚打量着这堂屋,看了一圈后,脸上充满了讶异之色。
杨娟的家简陋,那是因为他们是普通百姓。可洪铁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没想到家里却是这么一番光景。
坐下来的裴翾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正送茶水上来的洪夫人,说道:“嫂子,我忘了,这是大哥让我带给你的。”
可洪夫人看见这银票上的面额时,脸色顿时就变了。
“洪铁居然还有银票?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大哥他攒的……”裴翾随口道。
洪夫人盯着裴翾,看了又看,随后摇了摇头:“贤弟啊,你是看我家如此光景,故而想拿钱财贴补吧?直接送你怕我不收,所以编了这么个理由是吗?”
裴翾没想到洪夫人居然一下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洪夫人笑了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洪铁,他从来就不会存这么大一笔钱,五百两银子,那已经差不多是他四年的俸禄了。他每年都要派人送两次钱回家,最多的一次只有五十两。”
裴翾听完拧紧了眉头,手上拿着那张银票,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贤弟,你叫我一声嫂子,我便认你这个兄弟,但是这银钱,我不能收。”洪夫人笑着拒绝了。
裴翾想了想,将银票放在了桌子上,却没有收起来。他转头看向周安:“周兄,劳烦你将我们马上的东西取下来。”
“好!”
周安立马就出去了,不久之后抱来了一个大布包,他将大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打开包裹在外的白布,露出了十几匹各式各样的绸缎来。
“大嫂,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初次上门,总不能两手空空,这些个布匹,就给丫头们做些新衣裳吧。”裴翾站起身对洪夫人道。
洪夫人这次没有拒绝,她摸了摸这些鲜艳的布匹,指尖轻轻滑动着,点了点头:“多谢……”
“嫂子,您也做几件新衣裳吧,这些布完全够的。”裴翾又道。
“好……好……”洪夫人摸着这些布,顿时眼泪都流了下来,这些绸缎是很值钱的东西,这一堆起码要好几十两银子才能买下。对于她而言,那是绝对的重礼。
“对了贤弟,他们是?”洪夫人看向了姜楚桂恕等人,才想起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裴翾笑着介绍了起来,将几人都介绍了一番后,洪夫人也将几个小丫头叫了过来,站在了桌前。
“这是我们家的大闺女,洪英。”洪夫人指着粉衣少女道。
“裴叔叔!”洪英低头红脸喊了一声。
“诶。”裴翾应了一声。
“这是二丫头,洪丹。”
“三丫头,洪兰。”
“四丫头,洪瑶。”
“五丫头,洪婵。”
洪夫人将五个丫头介绍完了后,裴翾笑了笑,这五个丫头穿着五色衣服,从高到矮,一个个都相当可爱,他也相当喜欢。
“嫂子,你们家这五朵金花真是秀气无比,让我好生羡慕啊!”裴翾打趣道。
“哎……可惜了,就是这肚子不争气,没生个儿子……”洪夫人叹了一声。
“嫂子,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啊……”姜楚忍不住说了一句,她也相当喜欢这五个丫头。
“你们不懂,他们洪家,只剩洪铁他一个男的了,可我又不争气,一连生的全是女娃娃……等她们五个嫁了,洪家岂不是要断后啊……”洪夫人叹息了起来。
“那洪福是谁?”周燕问道。
“他是洪铁他爹留下来的仆人……”洪夫人道。
“没那么严重嫂子,大哥他身体还不错,等他回来你们应该还可以……”裴翾说到此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嗯?我爹要回来?”大丫头洪英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
“我猜可以的,这次仗打完了,大哥立了大功,陛下应该会准许他回来一趟。”裴翾解释道。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洪夫人道。
“呵呵,大哥他一定会平安回来与你团聚的,嫂子,你应该也不会等太久,我猜今年上半年他就能回来。”裴翾安慰道。
“那就借贤弟你吉言了。”洪夫人笑了笑。
这时,姜楚问了起来:“嫂子,你们家为何落魄到这般地步了啊?”
这个问题也正是其他人想问的。
洪夫人捋了捋鬓边青丝,悠悠道:“这并不奇怪,再大的家族也有落魄的时候……我夫君的父亲,也就是我公公,洪琨,曾经官至安西将军。可是却在与吐谷浑的那一场恶战中,没了……他死前留下了遗言,让我夫君散尽家财,去帮助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孀与孩子……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他们,是他的错误判断让那么多人失去了生命。”
“所以,洪大哥他就……”周安脸色变了变。
“嗯,所以夫君他就照做了,散尽了家财,去抚恤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可是此举遭到朝廷里别有用心之人的弹劾,说他是在收买人心!于是皇帝陛下一挥手,就把他调到几千里外的岭南去了,一去就是八年。”洪夫人将此事说了出来。
裴翾等人的疑惑总算是解开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洪夫人指着最小的洪婵道:“婵儿今年,刚好满八岁……她都没见过他爹的面。”
裴翾一怔,看着仅有八岁的洪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酸楚来,多么可怜的孩子,自出生到现在,居然没见过爹的样子……
“你们过来。”裴翾朝五个丫头招了招手。
五个丫头齐齐走向了裴翾。裴翾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五根中指大小的金条来,然后一一递给了五个丫头:“这金条,你们一人一根,这是裴叔叔送你们的见面礼,以后你们要是出嫁,就用这个打造一件自己喜欢的首饰吧。”
“裴叔叔,这……”洪英拿着手里那沉甸甸的金条,看向了洪夫人。
“贤弟,这太贵重了……”洪夫人想要拒绝。
“嫂子,你家这五朵金花,岂能没有金呢?他们既然叫我一声叔叔,我自将她们当做侄女一般看待。叔叔送侄女礼物,很合理是不是?”裴翾笑道。
“贤弟,你如何这般有钱?”洪夫人好奇问道。
“嫂子放心,我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我本人在宣州有货栈,还有一支几百人的商队。”裴翾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洪夫人颔首,示意几个丫头收下金条。
众人在堂屋内说了许久之后,很快就到了日中时分。洪夫人热情的将五人留下来,然后就带着大丫头洪英去做饭了。
五人随即便四处走了起来,裴翾看着其余四个丫头,老二洪丹与老三洪兰则一起跑到后院荡起了秋千,两个丫头争着一个秋千吵得不可开交。
老四洪瑶撒溜跑到鸡圈里去了,找了老半天也没看见鸡圈里的鸡下一个蛋,一脸懊恼。懊恼完后,又撒溜跑茅厕里去了……
而最小的洪婵,则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下,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的泥沙里不断的拨弄着。
洪婵的举动引起了裴翾的兴趣,他也蹲在了地上,想看看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在玩些什么……
泥沙上有许多凹陷下去的小坑,小坑是个浑圆的漏斗形状,大概一个指头大小,而这个小丫头正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这些小坑。
裴翾一看就明白了,这些小坑是蚁狮挖的,用来抓蚂蚁等小虫的陷阱。而这个小姑娘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一只蚂蚁误入了其中,很快就落入了一个小坑中,只见藏在坑底的蚁狮一下弹出,用头顶上的大颚一下就钳住了那只蚂蚁!
“哇!夹住了!”洪婵望着这一幕惊呼了起来。
“蚂蚁要死了。”裴翾淡淡道。
“嗯,我知道。”洪婵似乎并不奇怪。
只见那个坑中的蚁狮,将蚂蚁夹住之后就往泥沙里钻,那蚂蚁拼命挣扎,可怎么都挣扎不脱,很快,蚂蚁就不动弹了,接着,蚁狮吸干了蚂蚁的汁液后,便将蚂蚁的尸体抛了出来,又开始整理起了它的陷阱……
“裴叔叔。”
“嗯?”
洪婵忽然抬起头:“你说为什么天天有蚂蚁掉入这坑里呢?”
裴翾想了想道:“大概,它们运气不好吧。”
“那为什么这地牯牛的运气就这么好呢?天天只要挖个坑就有蚂蚁吃呢?”洪婵再度问道。
裴翾被一下问住了。他看着洪婵那水灵灵的大眼睛,思考了一番后,说道:“因为它摸透了蚂蚁的习惯吧。”
“习惯?蚂蚁的习惯?那蚂蚁是什么习惯呢?”洪婵再度问道。
裴翾蹙眉,正在此时,周燕走了过来,她蹲了下来,朝这个八岁的小女孩解释道:“因为蚂蚁,是不喜欢潮湿的,你见过蚂蚁搬家吗?”
“嗯,见过,每逢下雨之前,就有好多蚂蚁,铺成一条条线搬家呢!”洪婵回答道。
“这就对啦,你看这地牯牛,它挖的陷阱都是在干燥的地方,因为它知道蚂蚁不喜潮湿,一定会经过干燥之处的,所以只要它愿意等,它就能等到蚂蚁来啊!”周燕解释道。
“哦,还是周姨你懂得多!”洪婵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可裴翾却沉默了。
他想到了更深的东西。
现在的他,就如同一只蚂蚁,而洛阳或许就是一个挖好的坑,不,是遍地都是坑。而坑里头,有着许多可怕的地牯牛在等着他……
那个端王,只怕早就知道他要去洛阳了!
想到此处,裴翾直接站了起来。
周燕看出了裴翾似乎想到了别的,连忙问道:“裴大哥,怎么了?”
裴翾摇摇头道:“没什么……”
“我看你怎么心事重重呢?裴大哥?”周燕再度问道。
裴翾连忙转过身,一言不发就走了,他一路走到后院,看着还在那里争抢着秋千的洪丹洪兰,又怔住了。
“老三,你不要推了,再推我就飞出去了!”洪丹大喊道。
“让你不给我坐,我吓死你!”洪兰绷着脸,拼命的推着坐在秋千上的洪丹!
秋千很快就被推得越荡越高,随着洪兰的多次发力,秋千的轨迹也开始乱了起来,开始斜着荡,歪着回来,吓得洪丹哇哇大叫!
“啊,不要推了,不要推了!”洪丹吓得脸都白了。
“我就要推!明明今天轮到我坐了,让你抢我的秋千!”洪兰撅着嘴,再度伸手猛地一推!
“啊啊啊……”洪丹一个没坐稳,居然从高荡的秋千上滑下了屁股来,那秋千歪着一荡,居然带着洪丹朝着挂秋千的大树撞了过去!
“小心!”
裴翾连忙一掠而去,自空中抓住洪丹的手,然后一脚猛地朝那大树就是一踏!
“笃!”
裴翾这一脚顶住了大树,也中止了秋千继续往前。
“抓住我的手!”
洪丹连忙双手从秋千上松下来,抓住了裴翾的胳膊。裴翾抱着她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可就在裴翾松了口气时,忽然头顶上挂秋千的树枝“咔嚓”一下折断,那饭碗粗的枝丫直接朝着站在原地发愣的洪兰砸了过去!
“啊啊啊!”洪兰吓得浑身战栗,居然都不知道逃走,裴翾见状,连忙一个腾挪,一手带着洪丹,一手揽过洪兰,侧身一闪!
“轰隆!”
断枝重重的砸在了后园之中,那秋千也随之落地,好在裴翾将两个丫头安全带到了树枝覆盖的范围之外,没让两个丫头受伤……
“娘!娘!”
洪兰大叫了起来。
后院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所有人,洪夫人看着后院那掉落的树枝跟秋千,又看着裴翾面前两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丫头,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死丫头,天天抢秋千,这下秋千没了吧?”洪夫人怒道。
“娘,我错了……我不该推姐姐的,要不是裴叔叔,姐姐就一头撞在树上了……”洪兰呜咽了起来。
“知道错了?下次还敢吗?”洪夫人问道。
“不敢了……”洪兰答道。
“娘,是我不好,我应该让给妹妹玩的……”洪丹也道。
“两个不省事的丫头,赶紧去洗脸去!”洪夫人怒斥道。
“哦……”
洪丹洪兰立马就跑了。
“嫂子,这秋千不安全,我再给她们做一个吧?”裴翾笑笑道。
“贤弟,不必了,她们天天不学无术,这秋千坏了我正好省事!”洪夫人道。
这时,姜楚走了过来:“嫂子,为什么不送她们去读书呢?”
“读书?读书得去洛阳,可这五个丫头去洛阳,还得送,来去一趟最少两个时辰,而且我也不放心!”洪夫人直白道。
桂恕道:“那就请个教书先生来呗。”
“请个屁,还不如老娘夜里自己教!”
“裴潜,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吧?”姜楚看向了裴翾。
“好,容我想想。”
可洪夫人却道:“不必了,这几个丫头,长大了反正要嫁人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裴翾眯了眯眼,这样下去自然是不行的,得好好劝一劝这位嫂子才行……
可猛然间,他又想到了可怕之处,自己一旦进了皇宫,面见了皇帝,不就如同坐上了那秋千吗?一旦坐上了秋千,那么背后自然有推秋千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推的一头往树上一撞……
裴翾想到此处,又沉默了下来。
洛阳,这一座天下之都,只怕是如同倪华的伯父倪午所言,是水深火热之地!
“饭好了,来吃饭吧,裴叔叔!”洪英的声音让裴翾回过了神来。
“哦,好。”裴翾立马走了过去。
饭桌就是之前堂屋那个八仙桌,不过却盖上了一张圆形的大桌面,让裴翾五个跟洪家七人刚好坐下。
十二个人吃饭,桌上却只有六个菜。
最瞩目的菜就是桌上的那一碗鸡羹。这只鸡自然就是昨晚的那只母鸡,没想到它还是难逃被吃的厄运。
“一只鸡而已,早晚都是要下锅的,贤弟不必介怀。”洪夫人笑笑道。
裴翾没有动筷,这句话再度让他沉默了……他又胡思乱想了起来。
一个人而已,早晚都是要死的……
恐怕在洛阳的某些人眼里,他就是碗中的一只鸡……纵然因为几次运气好活了下来,可最终却难逃厄运!
越靠近洛阳,裴翾便愈发的不安了起来,极小的事他都能想的很深,很远……
洛阳已近在咫尺,他能避开那些坑吗?
忽然,他感觉手臂一暖,一转头,见是姜楚抓住了他的胳膊:“裴潜,你不要想那么多,你是陛下要召见的人,没有人敢动你的!”
“是啊,裴大哥,你不要想那么多,还有我们陪在你身边呢!”周燕道。
“就是,他们几个不济事,不还有老夫吗?裴兄弟,别想太多,路就在脚下。”桂恕也道。
“嗯,多谢。”裴翾颔首道。
虽然这几人的话让他稍稍心安了一些,可那些不好的预兆总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是即将踏入陷阱的蚂蚁,是坐上秋千的稚童,最终的下场或许就是别人餐桌上的一只鸡……
午后,不好的预兆又来了。
“娘,油缸里进老鼠了!”洪婵忽然大声朝着洪夫人喊道。
“死耗子,真是讨嫌!耗子进油缸——好进难出,这个道理它居然不懂吗?”洪夫人嘟囔着,就跟洪婵走去处理死耗子了……
这句话又让裴翾听见了……
他又开始臆想了起来,难道洛阳就是油缸,自己就是老鼠,好进难出?
裴翾坐在堂屋外的台阶上,时不时就拍自己脑袋,可越拍,他越是能想到这些东西……这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烦躁,也让他的神智越来越不清醒……
“裴兄弟,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桂恕的声音打断了裴翾的思索。
裴翾回过头,看着桂恕:“桂叔,我……”
“不要想那么多!你有时间不如去练会武功,静下心来!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你还要怎么去吐蕃?”桂恕严肃道。
“好!”
裴翾答应下来,起身走到前院,掏出玄黄真经,就开始练了起来!
还真别说,这一练武,裴翾居然将那些臆想撇的干干净净!他对照着那玄黄真经连,很快满脑子都是各式各样的招式,繁杂有序的经脉,流淌不息的真气……
随着裴翾练起了功来,不知不觉,几个小丫头都站在远处望了起来……
时间距离三月初一越来越近,而洛阳城内的某些人也提起了心来。
二月二十七日,端王府。
在一座精致的凉亭内,李尚坐在了林莺的对面,两人交谈了起来。
“二哥,三月初一快到了。”
“我知道。”
“那我出府的话?”
“当然可以出府,不过,三月初一是他与陈钊约定的时间,他不一定在那天进洛阳。”李尚轻笑道。
“你是说,他可能会提前进洛阳?”林莺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不过,城门口都有我们的眼线,只要他来了,我立马就会知道,到时候我再告知你,你再出府也不迟。”李尚说着,慵懒的往座椅上一躺。
林莺点了点头:“好。”
李尚冲她笑了笑:“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林莺别过头:“不过是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而已……”
“哼,女人呐,真是口是心非……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能会有些生气……”李尚淡淡道。
“何事?”林莺转过头,绝美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起来。
“他的身边,有两个丫头。其中一个,乃是姜淮的女儿,姜楚。”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李尚说着笑了笑:“据说是从岭南一路跟过来的丫头,长得相当不错。”
“二哥,你要这么膈应我吗?”林莺有些不悦道。
“不,不是膈应你,而是提醒你!”李尚说完,脸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直接站起来,对林莺道:“三妹,你跟他,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这个人,他是必须死的。”
“二哥,你!”林莺也站了起来,“你们为什么非要他死呢?”
“因为裴家村的事,咱们家有份!上官卬是听了爹的命令去的!既然爹有份,咱们做儿女的,同样也有份!”李尚眼中露出骇人的光来,死死盯着林莺。
“不是这样的,二哥!不是!”林莺摇起了头来。
“三妹,他是个隐患,是不能留的!你须知斩草当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李尚声音冷若寒冰。
“难道你们想在洛阳城……”
“那就看爹怎么安排了……正所谓老鼠进油缸,好进难出……”李尚别过头说道。
林莺沉默了,绝美的脸上满是绝望,她也开始了胡思乱想……
第163章 入洛
人入城,如鱼入罾。
二月二十九,洛阳城南,定鼎门外。一排排全装甲胄的禁军分列道路两侧,昂首而立。一堆的红紫官员站在道路中央,朝着前方走来的队伍拱起了手。
而他们的前方,来的是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这支队伍正是自南疆归来的陈钊的队伍!
陈钊不仅安全归来,甚至还带回来了祸乱南疆的贼首,范柳合河。
“恭迎陈帅凯旋归来!”
“恭迎陈帅凯旋归来!”
红紫官员们齐齐拱手大喊,两侧的禁军更是声势滔天。
陈钊自马车内探出头,望着前来相迎的队伍,皱起了眉头来。他在路上已经让快马提前入洛,告知了皇帝。可皇帝却没有告诉他要摆这么大的阵仗迎接他啊……
而且,城门口的队伍之中,也没有皇帝的龙旗与黄罗伞盖,但是这两排威武的禁军却让陈钊疑惑不已,来接他的人会是谁呢?
陈钊立马喝停了车夫,也不用仆人恭平的搀扶,径直自马车上下来,跨着急匆匆的步子就朝前而去!
“老爷,您慢点!”
恭平追上了陈钊,陪伴在他左右,生怕陈钊出半点事。
陈钊很快就冲到了那堆红紫官员面前,只见为首的居然是侍中郭约,郭约正笑吟吟的拱着手,对着陈钊做礼。
“仲甫啊,得知你凯旋而归,我等特地在此等候啊!”
“郭相,我何德何能,竟然劳您亲自相迎,实在是当不起啊!”陈钊客气的说了一句,顺便还起了礼。
郭约笑了笑,随后轻轻挪开了步子,陈钊顺势看向了郭约身后。只见郭约身后闪出一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满脸痘印,头戴玉冠,身披蟒袍,正笑着朝陈钊走来。
“陈钊参见太子殿下!”
陈钊见到这个年轻人,立马就跪了下来。
太子疾步上前,弯腰双手搀起陈钊道:“陈仆射不必多礼,父皇有命,特让我在此恭迎陈仆射,快快请起!”
陈钊被太子扶了起来,他朝太子笑了笑:“一别数月,殿下更精神了。”
“您也是老当益壮啊!父皇说了,朝廷能有您这样的人,实在是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啊!”太子毫不吝啬的夸了起来。
随后,在太子的搀扶下,两人并肩从官员中间穿过,走向了前方的定鼎门。
进了定鼎门后,忽然前方一声鼓响,陈钊一抬头,只见门内的平坦的砖石大道上,一大队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顶巨大的轿辇正朝他走了过来,骑兵们手执龙旗,打着黄罗伞盖,而轿辇上坐着的,不是皇帝又是谁?
“仲甫!”
皇帝一发声,轿辇便停了下来,只见皇帝迅速从轿辇上下来,疾步朝着陈钊走了过来。陈钊见状,也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皇帝小跑了过去!
“陛下!”
“仲甫!”
皇帝一脸笑意,大步走到陈钊面前,双手一伸,就搀住了正要下跪的陈钊。
“陛下,臣不负圣意,终于是平定了南疆之乱,将贼首生擒而归!”陈钊老泪纵横道。
“好,好,好……”皇帝扶着陈钊,连声喊好,他看着眼前苍老的陈钊,脸色一时凝住了。冬去春回,陈钊来回走了上万里,看起来比去年更加苍老了……
“父皇,接下来咱们?”太子轻声问道。
皇帝看了一眼太子,然后又看向陈钊,他一把拉起陈钊的手:“仲甫,走,跟朕一起回宫!”
皇帝说完,直接拉着陈钊,就要与他同坐龙辇。陈钊连连摆手:“陛下,这如何使得?”
“当然使得!朕有仲甫这样的良臣,朕何吝一顶轿辇?咱们走!”
皇帝不由分说,拉着陈钊就一起上了龙辇,而太子,则乖巧的骑着马,走在了龙辇边上。
上了龙辇的陈钊,有些不知所措,从他当官起,还未受过如此殊遇。可皇帝却热情的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仲甫啊,你立下如此大功,只管坐,无须担心别人饶舌。”
陈钊低头道:“陛下,若论功劳,臣绝非第一……”
“仲甫谦虚了,若是没有你这样的元帅,知人善任,多谋善断,这南疆的战事还不一定能停呢。”皇帝笑道。
“陛下过奖了……”
“哈哈哈哈……仲甫,朕知道,姜淮,洪铁,裴翾都有很大的功劳,朕也绝不会忘记他们的,你放心好了。”皇帝又道。
“陛下,南疆叛乱根由臣已经上呈,还请陛下……”陈钊想说出这事来。
“这个自然!蛮人与汉人,自当一视同仁!南疆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仲甫放心,朕一定会照办的!”皇帝继续拍着陈钊的手,高兴不已。
“那臣就多谢陛下了……”陈钊点头道。
“那些在战争中伤亡的将士,朕同样也不会忘记,该发的抚恤一分不少,谁要是敢贪污半点,朕便斩了他!”皇帝豪气干云的说道。
陈钊点头,皇帝确实是个好皇帝,可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陛下,不知岭南道那边的官员……”
“朕已经命洪铁为岭南道都督,而且敕旨已经下去了,仲甫你大可放心!”皇帝对陈钊道。
陈钊这下安了心,没想到洪铁居然被提拔成了岭南道都督,这可真是个惊喜!可陈钊却眉头一蹙,拱手朝皇帝道:“陛下,洪铁已经八年未回过家了,臣临行之时,他曾托我向陛下恳请,想要回家一趟……”
皇帝听着这个话,眯了眯眼,随后转过头,沉吟道:“八年了吗?”
“是,八年了……而且他最小的女儿,自出生起到如今,都没见过他的面。”陈钊道。
“让朕考虑一下吧,朕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只是南疆还需要他坐镇,待南疆安宁了,朕便下旨让他回洛阳述职,顺便让他回家探亲。”皇帝说道。
“那臣就替洪铁多谢陛下了。”陈钊再度拱手。
龙辇在禁军的簇拥下缓缓朝着北边的皇宫而去,一路上,皇帝与陈钊谈了许多,而皇帝的笑容也多了许多。
待龙辇过洛河的时候,皇帝忽然问道:“对了,仲甫,那个裴翾呢?”
陈钊道:“他与臣约定,三月初一在洛阳会面的。”
“那就是明日了?”皇帝一沉眉。
“对。”
“好,那朕就明日见他!”皇帝点点头,又眯了眯眼。
“陛下,那范柳合河?”
“自然是斩首示众了!”皇帝毫不犹豫道。
陈钊皱了下眉头,范柳合河的结局他早就想到了……
从南边的定鼎门进来,往北一直走,过了洛河,进了端门,就是皇城了。这一路上,皇帝的队伍,官员们的队伍,以及最后边押送范柳合河的队伍,将这一条大街几乎给塞满了!
而街边,许多百姓纷纷观看了起来。他们亲眼看着这威武的禁军,御林军骑着高头大马而过;亲眼看着皇帝跟陈钊坐在龙辇上交谈;亲眼看着红紫官员默默的跟在龙辇后边走着;也亲眼看见了一辆囚车装着一个披头散发,双眼全瞎的人,走向他的末路……
“这就是范柳合河?”
“好惨啊,眼睛都瞎了。”
“活该,我哥哥都战死在南疆,都是他害的!”
“陈大人居然生擒了这贼子,了不起啊!”
“肯定不是他生擒的啊,据说是谁生擒的来着?”
“不知道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
由于今天是南征主帅凯旋而归,有热闹看,许多百姓纷纷跑到这条街来围观。如此一来的话,其他街道,坊市里的人就相对少了些。
而裴翾一行,正好也是在这个时候进城的。
与陈钊不同,裴翾五人走的是东边的德春门。他们与寻常百姓一般,自然是没有人来接待他们的。
进了洛阳城后,桂恕第一个叹道:“好大啊,没想到老夫我有生之年也能来这天下之都啊……”
“是啊,若不是跟着裴大哥,我也没想过我还能来洛阳呢。这城门好宽,街道也是……”周燕第二个感慨了起来。
“是啊,我原以为邕州就已经很大了,没想到跟洛阳一比,还差得远啊……”周安第三个感叹道。
姜楚呵呵一笑:“我跟你们说哦,这洛阳,差不多有四五个邕州那么大呢!”
“是吗?”裴翾回头看着姜楚,“还是你见识多啊,我也是第一次来洛阳呢。”
“那是,难得你这么夸我一回。”姜楚冲裴翾一笑。
进了城门,很快就上了街道,姜楚指着前方道:“这条街叫永泰街,前边是洛阳的南市,是卖东西的地方,咱们要不要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买什么?送给谁?”裴翾发问道。
“我也不知道,咱们去逛逛呗?”姜楚提议道。
“好吧,那咱们就随便去看看。”裴翾答应了。
几人旋即纵马朝着南市而去。
有人进城,自然有人出城了。而出城的人,自然也不会选择陈钊进来的那条街,巧合的是,也选择了这条通往东边德春门的永泰街。
就在裴翾等人要到南市时,忽然几驾马车从对面冲了过来,车速相当快!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惊呼避让,因为能在洛阳城跑这么快的马车,他们可惹不起!
就在此时,恰好一个身穿旧布衣的男人抱着一个三岁小孩过街,那马车一冲过来,男人当场吓得一退,想要避开时,忽然脚下一个趔趄,他直接就摔倒在了地上!
“哎哟……”男人喊了一声,可当他死死抱住小孩想要起身时,为首的那辆马车已经笔直朝他冲了过来!
“闪开!”
驾车的车夫也吃了一惊,可此时马已经距离那个男人不足十步,就算他勒住缰绳,恐怕也来不及了!
这一幕正好被裴翾看见了。他当即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那个男人身前,看着冲过来的马车,他大喝一声,笔直冲了上去!
“裴潜,小心啊!”
“裴大哥小心啊!”
姜楚跟周燕同时大喊了起来。
“闪开,你要做什么?”驾车的车夫急的大喊,因为裴翾正朝他的马车冲了过来!
“喝!”
裴翾大喝一声,一步踏前呈弓状,另一脚崩的笔直,接着伸出双手,朝前一抓!
他抓的不是车夫,抓的是冲在最前边两匹拉车的马!
“吁!”
车夫当场吓了一跳,居然忘记了勒马,只是“吁”了一声。可就在他刚喊出口,裴翾的两只大手已经掐到了马脖子之上!
“给我停!”
裴翾一手掐住一匹马的脖子,双臂发力,猛地朝前一顶!顿时,他脚下的砖石纷纷被踩出了裂纹来,而两匹马,也不断的嘶鸣,但是势头却被裴翾一下挡住了!
“哗哗哗!”
裴翾双腿往后滑,可滑到那男人后背的时候却一步也不动了!而那两匹马,也被他两只手一掐,一顶,在几声嘶鸣之中,高高尥起了前蹄,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快走!”
裴翾止住马车,回头冲地上的男人喊了一声,那男人连连点头,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自己从地上撑起,迅速逃到了一边。
可是,事还未完,这辆马车只是最前头的一驾,它身后还有四五驾……
“砰砰砰砰!”
当前头的马车被止住,后边马车顿时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撞了上来!瞬间,人喊声,马嘶声,撞击声响成了一片!
“哎呦……”
最前头的马车里,响起了一阵哎呦声,随后车帘被掀开,一个额头带血的年轻公子露出头来,对着目瞪口呆的车夫大骂了起来。
“你他妈怎么驾车的!勒马的时候能不能喊一声,都给我头撞破了!”
车夫连忙指着站在街道正中间的裴翾:“不是啊,公子,是他,是他抓着两匹马,将马车逼停的!”
年轻公子顿时一转头,看向了正前方,这一看不要紧,看完人也傻了。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史超啊……”裴翾一下认出了这个年轻公子来,冷冷一笑。
年轻公子不是史超是谁?他们史家今日离去,乃是史泽要前往交州赴任,所以带着全家前往,没想到却与裴翾等人撞了个正着……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史超自然也认出了裴翾,他当场变了脸色,指着裴翾,指尖打颤:“你……你这个王八蛋,老子早就想会会你了!”
“我可不想见到你这坨屎。”裴翾抱着膀子一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史超大怒。
“说你是坨屎,像你这种屎一样的人,也配做我对手?”
“你……你给我等着!”
“我等你妈个头!”
裴翾忽然出手,对着一匹马的马脸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掌打出去,驾车的一匹马顿时惨叫一声,被裴翾直接打翻,这一翻不要紧,几百斤重的马拖着一拽之下,马车瞬间也失了衡,另一匹马也跟着一偏,然后马车直接就朝一边一倒!
“轰隆!”
“啊哈!”
史超猝不及防,直接往地上一摔,车夫也猝不及防往史超身上一摔!
“噗通噗通!”
史超一半脸砸在了地上,而车夫的脸砸在了史超另外半张脸上,将个史超砸的眼冒金星,头痛欲裂……
当史超摇晃着脑袋,推开车夫时,看见了一双绣花的女人靴子立在了自己脸前。他一抬头,又看见了一位熟人。
“姜楚……”
“呵,没想到你史超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姜楚直接嘲笑了起来。
史超气的咬牙切齿,今天遇到一个裴翾也就罢了,没想到姜楚也在,真是可恶!
他们的动静很快也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百姓们纷纷对着史超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言语中多是鄙夷之色。
“刚才马车差点就轧死人,要不是这个戴面具的汉子,只怕两条命就没了呢……”
“就是,我说是谁这么横呢,原来是史家啊……”
“活该!”
“这个戴面具的是谁啊,居然敢对史家出手?”
“就是啊,好厉害啊,徒手就将马车逼停了,一巴掌就把马给打翻了……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可好久没遇见过这种事了。
“可恶,你们两个,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趴在地上的史超恶狠狠的指着裴翾跟姜楚道。
“少说大话了,也不怕闪了舌头。”裴翾轻描淡写回应道。
“就是,谁还怕你啊?”姜楚叉腰道。
裴翾身后几人一起走了上来,站在了裴翾身后,直勾勾的盯着还趴在地上的史超,好似在看傻子一般。
可史超身后,也很快来了人。
额头同样带着血的史泽,在几个随从的搀扶下出来了,他一看见姜楚,顿时脸色也变了。
“姜……”
“哟,原来史伯伯你也在啊?我还在南疆时就听陈帅说,你被陛下关进诏狱了,今天怎么出来了呢?”姜楚一脸戏谑道。
“你们少得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史家还会回来的!”史泽冷冷道。
说完他就让随从将史超从地上扶起来,父子俩同时恶狠狠的看着姜楚跟裴翾。
“还会回来?那你们是要去哪呢?”裴翾问道。
“关你什么事?滚开!”史泽对裴翾更没好脸色,裴翾的身份之前他就让人打听过了。
“我们是进洛阳城的,你们才是该滚的!你们两坨屎若是想在滚离洛阳城时再丢一回脸,我可不介意。”裴翾揶揄了一句。
“你……”史泽指着裴翾,气的胸膛一起一伏。
这时,史家后边的马车又下来人了,这一次下来的是史太公。
史太公更惨,刚才马车追尾,他也撞了一下。不似史泽史超都撞在了额头,他直接撞到了鼻子那脆弱的地方,不仅如此,颧骨上也磕了一下,只能用手帕遮挡着,忍痛走了出来。
“敬之,文生,到底怎么回事?”史太公被仆人搀扶过来,一脸严肃问道。
史超当场指着裴翾跟姜楚:“爷爷,就是这两个王八蛋挡我们的路!”
“哦?”
史太公一转头,可看到姜楚时,他愣住了。
“哟,这不是史太公吗?怎么,你也要逃离洛阳啊?你这身子骨也不好啊,经得起马车颠簸吗?你这儿孙可真是一点都不孝啊!要是路上给你颠的骨头散架了怎么办啊……”
姜楚一看见史太公,当场就冷嘲热讽了起来,这个老不死的,当初来他们姜府,那是何等的盛气凌人,今日,她终于找回场子了……
“呵,姜家的女人,居然如此没有教养……”史太公冷着脸回了一句。
“说的好像你很有教养一样,你儿子,陷害忠良,你孙子,枉顾人命,跟两条臭虫一般,我看你这老东西也不是好鸟!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是吗?”裴翾站在姜楚身边,冲史太公来了一句。
“小子,你嘴巴放干净点!”史泽大怒。
“我比你们干净多了!我是人,你们不过是三坨屎,还一坨比一坨臭,当街撞人不说,还满嘴喷粪,真是丢人现眼!”裴翾毫不客气骂道。
“就是!你们史家三个脓包真是丢人现眼!”姜楚叉起腰,昂起头道。
“你……”史太公也被气到了,当日他在姜府那是何等的威风,可今日,却是有苦说不出来……
当初他们史家因为姜楚退婚一事便记恨了下来,上蹿下跳,一番操弄,让姜淮去了南疆平叛,本以为能让姜淮落不了好……可谁料,姜淮却因为军功被皇帝封为了兵部尚书,将要入洛当高官,可他们史家……却被安排去了岭南,因为史泽的错,全家遭殃……
这一起一落,让史家人如何不气?
他们没想到打脸居然来的这么快!
“裴潜,我们继续走吧,这几坨屎太晦气了!臭死人了都。”姜楚冲裴翾道。
“那就走吧,真是晦气,一进洛阳就踩到屎,一踩还三坨……”裴翾也笑道。
史家祖孙三人气的脸都快滴水了……
但是,这还没结束,不多时,一阵铿锵的盔甲声与整齐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众人一看,原来是巡防营的官兵来了。
官兵来了之后,当中走出了一个军官,朝这边问道:“怎么回事?”
之前那个抱孩子的男人连忙走上去,将情况说了出来,军官听完之后,便看向了裴翾。
“你,徒手就逼停了马车?”军官表示不相信。
“是的,这位大人。”裴翾淡淡道。
“是的,大人,我们好多人都看到了的,是史家的马车跑的太快,要不是这位兄弟身手好,小民只怕早就被马车撞了。”抱孩子的男人诚实说道。
军官咧嘴一笑,看着裴翾:“说出你的名字!”
“我叫裴翾,字潜云,宣州人士。”
旁边的姜楚也道:“我跟他一起的,我叫姜楚,字雁宁,乃楚州安右将军姜淮之女。”
姜楚将自己的名号一报出来,那军官顿时面露喜色:“原来是你们啊!安右将军的大名京城早就无人不晓了,既然是姜将军的千金,那就好说了。”
裴翾微微皱眉,看来这军官也是个墙头草一般的人……
旋即,那军官便朝着史家人道:“史大人,你还想不想去交州当刺史了?目无法纪,是想回牢里去吗?”
史泽不敢对着这军官发火,当即赔笑道:“孙校尉,下官知错了。”
“知错就好!赶紧道歉,然后给人家赔偿!”
“是是是……”
史泽连忙示意史超,史超极不情愿的上前,掏出几锭银子,一手递给了那男人。
“你还没道歉呢?”姜楚见史超这样子,又说了一句。
史超看了姜楚一眼,随后又对那男人道:“对不起……”
史超说完就往回走,可那军官却喊住了他:“喂,你还没跟姜姑娘道歉呢!”
极不情愿的史超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姜楚:“对不起……”
“还有他呢!你刚才骂那么难听,当别人都没听见吗?”姜楚叉腰道。
史超于是绷着脸走到裴翾面前,偏头拱手道:“对不起……”
裴翾冷笑一声:“道歉要低头!偏头是什么意思?”
“你……”史超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可看着裴翾那神色,又看着旁边的军官,只得咽下了这口气……
他朝裴翾低头拱手,咬牙切齿说了一句:“对不起,方才是我冒犯了……”
“滚吧。”
裴翾冷冷回了一句。
“滚吧!去你的交州上任吧!”姜楚对着史泽跟史太公一挥手。
两人脸色无比难看,可眼下史家势穷落魄,又能如何呢?
在一众百姓的嘘声之中,史家人慌忙逃窜而去……
正当裴翾等人准备继续上马时,那军官却道:“两位,陈帅已经自定鼎门进了城,眼下已经进了皇宫,两位若是无落脚之处,我可以带两位去我家住的。”
“陈伯伯已经进城了吗?”姜楚惊问起来。
“是的,就在刚刚。”军官答道。
裴翾想了想道:“多谢这位大人告知,我们直接去陈伯伯府邸等候就行。”
“那行!我就不送了,我还有差事呢。”军官冲裴翾笑了笑。
裴翾几人很快就往南市去了,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附近的一处街角,一张绝美的脸望着他,望了不知道多久……
第164章 邂逅
南市,是洛阳城除了皇宫之外最热闹的地方。
在这里,不仅有着来自五湖四海,西域北疆的产物,更有着许多来自塞外的商人。
“来来来,看皮货啦!上好的皮货来一块啊!”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皮裘帽,身材瘦弱的驼背商人,裴翾一眼望过去,那商人正好也一眼朝他望了过来,裴翾一愣,这商人居然有着一双蓝色的瞳孔……
“这,世上居然有蓝眼睛的人?”裴翾朝姜楚问道。
“对啊!那是西域哈里斯国来的商人,我之前进洛阳来过一次南市,也见过一回。”姜楚答道。
“西域哈里斯国?”桂恕也吃了一惊,“那是万里之外的国家吧?”
“嗯,万里之外。”姜楚答道。
周家兄妹也吃惊不已,周燕道:“那他带来的皮货会是什么皮货呢?”
“我们去看一看!”姜楚说罢就率先朝着那蓝眼睛商人走了过去。
“喔,这位美丽的姑娘,你要来点什么呢?”蓝眼睛商人看见姜楚上前,顿时将一双蓝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操着一口与众不同的口音问道。
“你这都有什么皮呢?”姜楚问道。
“有的有的,美丽的姑娘你来看,我这儿有熊皮,豹皮,牛皮,羊皮,还有西域才有的虎猫皮,牦牛皮,西域火狐皮,多的是呢……”蓝眼睛商人热情的介绍道。
姜楚走入了它的店铺内,看了起来,果然有好多皮货,让她目不暇接,很快她的眼睛就被一块火红的皮货吸引住了。于是她上前摸了摸那块挂在墙壁上的皮,摸了摸,捏了捏,眼中尽是惊讶之色。
“喔,美丽的姑娘,你运气真好,这是西域大漠里的火狐皮,就剩一张了哟。”蓝眼睛商人凑过来说道。
“火狐皮?这皮能做什么?”姜楚问道。
“这块皮不大,做衣服不行,但可以做皮靴,腰带,还有帽子,火红的颜色,配上美丽的姑娘,正合适哩……”蓝眼睛笑眯眯道。
裴翾走上前,摸了摸那块皮,笑了笑:“这块皮不错,要多少钱?”
“喔,英俊的客官,这块皮只要五十两银子哦,划算的很哩。”蓝眼睛用欢快的声音说道。
“啥?五十两?”姜楚顿时就不满了,“一块皮五十两?你抢钱啊?”姜楚不满的嚷嚷了起来。
“是这样的哩,美丽的姑娘,这中原可没有火狐,我从大漠收过来都要三十两银子哩,还要走几千里路,很辛苦的哩……”蓝眼睛仍旧笑眯眯答道。
“不要了不要了!”姜楚嫌贵,直接一甩手不要了。
“美丽的姑娘你不要这样子哟……”蓝眼睛不笑了,上前劝了一句。
裴翾笑笑,问姜楚道:“你真想要啊?”
“嗯,可是太贵了,而且这皮好像也旧了一点。”姜楚道。
“不贵不贵哩,洛阳的人都有钱,这张皮五十两很划算哩。”蓝眼睛又劝道。
“最少多少钱?”裴翾直接问道。
“没得少哩,我很辛苦的哩。”蓝眼睛摆了摆手。
“真没得少?如果价钱合适,我可以再买几块哦。”裴翾道。
“最多少五两银子,四十五两你要不要哩?”蓝眼睛终于是降价了。
“四十五两?”裴翾笑了,上前摸着那张火红的皮,笑了笑:“什么西域火狐,这不就是中原都有赤狐皮吗?只不过颜色鲜艳一些,算是当中的上品而已,你当我傻啊?”
“英俊的客官,赤狐皮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哩!”蓝眼睛连连摆手,甚至头都摆了过去。
“那是什么样的?你拿一张我来看。”裴翾问道。
“我这没有赤狐皮……”
“那算了,我们走吧!”裴翾笑了笑,直接扭头就走。
姜楚等人也纷纷拔腿就离店,那蓝眼睛顿时急了:“客官,客官,三十两要不要!”
裴翾差点没笑出来,这一下就降到三十两了?
姜楚有些心动,拉了拉裴翾的袖子,可裴翾却当没看见,依然大步往前走。
“二十八两!”
裴翾还是不回头。
“二十五两!”
裴翾加快了脚步。
“十,十两总可以了吧?让我今天开个张吧……”
裴翾听到此处一回头,直接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啊?”蓝眼睛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裴翾开出了这么低的价格来!
“要不要嘛?痛快点!”裴翾笑道。
“好好好!”
蓝眼睛忍痛答应了下来……
接着,裴翾又给周燕买了一块虎猫皮,给周安买了一块牦牛皮,给桂恕买了一块豹皮,拢共花了二十两银子。
几人将那皮拿在手里,欢喜的摸了摸,这皮料还真不错!
出了这店后,姜楚好奇问道:“裴潜,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这张赤狐皮居然只用五两银子就买下来了……”
裴翾笑笑:“这很简单啊。”
周燕歪着头问道:“简单?”
“因为,现在是春天了啊!皮货本就是御寒的,如今天气转暖了,谁还买皮货啊?他急着销出去,自然舍得降价。”裴翾解释道。
周燕恍然大悟。
桂恕问道:“那我们还买这些皮作甚?”
裴翾道:“因为我们要去吐蕃,那儿路不好走,山高谷深夜里又冷,得买几件皮做成皮靴。”
“原来如此!”周安点点头,没想到裴翾是这么想的。
“那你呢?你为何不买?”姜楚问道。
“我又不怕冷,我不用。”裴翾笑了笑。
五人走出这皮货店后,继续转了起来。他们牵着马,走在这热闹的南市里头,小鹰也被周围熙熙攘攘的声音惊醒,从囊袋里钻出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望着这摩肩擦踵的人群,毛绒绒的小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小鹰,干嘛出来啊?”裴翾停下脚步,摸了摸小鹰头上的耳羽簇,眼中满是笑意。
可是他这句话却让他身后的某个人也顿住了脚步……
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就站在他身后七步之外,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那一声“小鹰”差点让她以为裴翾是在叫她……
“接下来我们去买什么呢?去陈伯伯那里要不要给他带礼物呢?”姜楚问道。
“不用,咱们不用送礼物给陈伯伯,咱们只要买点菜蔬鱼肉,待进了他的府邸内,让周姑娘给他做顿饭就好了。”裴翾说道。
“我看可以。”周燕笑道。
“对,陈大人这样的官,送礼物给他会让别有用心之人做文章,咱们就买点鱼肉菜蔬去,就当串门了。”桂恕道。
“好!那我们就买点那个去!”姜楚欣然答应了下来。
五人再度向前,这南市自然有卖鱼肉的地方,可走着走着的时候,一个戴斗笠的女子忽然跟裴翾撞了一下,两人肩膀同时一动,那女子快速的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低头朝前走。
“没事。”裴翾随口一答,可一偏头,却发现那人居然掉了东西。
一块玉佩掉在了地上,裴翾连忙拾起,朝那人喊道:“喂,你东西掉了!”
戴斗笠的女子一回头,看着手持玉佩的裴翾,眼神顿时露出无比复杂的光芒来……而裴翾看着这个戴斗笠的女子,也是愣了一下,好漂亮的女子!
这张脸,几乎完美无瑕,让他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人,好像在哪见过?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这女子穿着一袭流云长袖青衣,踏着一双绣花软皮靴,头上戴着一个披着白色纱幔的斗笠,后背垂着一根乌黑的长辫,看上去清雅而大方。
只见她朝裴翾温柔一笑,走过来接过裴翾手上的玉佩道:“多谢了,没想到在南市还能遇上公子这般拾金不昧的人物,不知公子可否透露姓名?”
“萍水相逢,不必挂齿,走了。”裴翾笑笑,直接转过头,跨步而去,也没有多看一眼。
“公子,萍水相逢自是有缘,留个姓名又何妨呢?”女子却追问了一句。
裴翾再度回头,用那双带着红点的瞳孔望着那女子:“不必了姑娘,我都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来洛阳,姑娘不必记挂于心。”
女子闻言抿起了红唇,纱幔下的脸庞上透出了凝重而失望的神色。
他,终是不认得我了么?
“裴潜!你是不是又在勾搭小丫头?”姜楚的话顿时传了过来。
“我是那种人吗?我烦女人都来不及呢!”裴翾随口答道。
“那裴大哥烦我吗?”周燕又问道。
“没有的事!周姑娘你别误会……”裴翾连忙解释道。
“那你就是烦我了?”姜楚叉起腰问道。
“你一个生擒范柳合河的猛将,你已经不算女人了,哈哈哈哈。”裴翾冲姜楚说道。
“好你个裴潜,居然敢开我玩笑?”姜楚佯装大怒,将小鹰从裴翾囊袋里一把抢走了!
“喂,我的小鹰!”裴翾急了。
“哼,小鹰你想都别想!归我了!”姜楚抱着小鹰就快步往前,裴翾连忙追了上去。
“哈哈哈哈……”桂恕笑了。
“哈哈哈哈……”周安也笑了。
接着,五个人牵着马,很快在笑声中走远了……
而那个女子却仍然立在原地,望着裴翾的背影久久没有挪目。
须臾,女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男子。
“三妹,人也见了,话也说了,该回去了。”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李尚。
“让我再多看他一眼……”女子低声说着,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来。女子也不是别人,正是林莺。
“何必呢?”李尚淡淡来了一句,然后咳嗽了一声。
林莺没有回答,仍然默默的望着裴翾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五人五马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她才别过头。
“拾金不昧,见色不动心,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三妹,你的眼光也算是相当不错了。”李尚悠悠道。
“不仅如此,他还文武双全。”林莺说道。
“咳咳……”李尚又咳嗽了一句,却冷着声音道:“可惜,他不属于你了,而且,他甚至也没认出你,不是吗?”
林莺咬着唇,一言不发了……
邂逅之前,林莺是无比期待的,可邂逅之后,林莺的心情一下子就坠入了谷底……
裴翾五人买齐了东西之后,一路兜兜转转,打听之下,终于是问到了陈钊的府邸所在,在中午时分,来到了陈府的大门前。
“呃……这就是陈伯伯的府邸?”裴翾看着眼前没半个人站岗的府门,又看着那块陈旧的牌匾,不由一愣。
“陈大人可是朝野公认的清官,他这所府邸据说还是陛下赐的,可是他家里却没几个人。”姜楚道。
“我去敲门。”周安说着,就走上了前,敲起了那扇暗红色的朱漆大门来。
“笃笃笃!”
周安敲起了门来,敲了几下之后,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当朱门被打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陈钊的随从恭平。
“哇,是你们啊?快进来!”恭平看见五人,惊喜不已,立马将大门打开,将五人迎了进去。
“恭平,陈伯伯呢?”姜楚问道。
“我家老爷今日进城就被陛下带进了宫中去了,现在还未回来呢!”恭平笑着说道。
“哦,这样啊……”裴翾点了点头。
“没事的,你们把东西从马上卸下来,我让人将马牵到后院的马厩去。”恭平道。
“好。”
恭平随后又喊来一个小厮,待五人卸下了马身上的东西后,将他们的马牵往了后门的马厩。
进了陈府后,众人打量了起来,这宅子看着挺大,打扫的也干净,不过却相当冷清。好像恭平不喊,都不会有人出来……
“恭平,陈伯伯的府邸,为何这般少人?”裴翾忍不住问了起来。
恭平答道:“裴少侠有所不知,我们家老爷一向清廉,没有多余的钱养丫鬟跟仆从。这府中,仅有十二个人而已。”
“十二个?”姜楚大惊,她家都有一百多,这还不包括卫兵呢……
“对,厨房两个,扫地的三个,侍奉的一个,另外还有一个管家,五个护卫,这些都是自愿侍奉老爷的人。”恭平说道。
“那陈伯母呢?陈大人的儿孙呢?”裴翾问道。
“他们都在老家呢,对了,老爷的老家就在楚州不远的沐阳。”恭平解释道。
“为什么不住洛阳呢?”姜楚不解。
“因为老爷说了,洛阳鱼龙混杂,风云变幻,他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卷进来。”恭平道。
“嗯……”裴翾皱了皱眉,没想到陈钊居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那楚州那件事,看来要跟他说一下了。
不多时,裴翾几人就被恭平带入了堂中,两个小厮热情的端上了茶水,款待起了众人来。
“诸位慢用,我家老爷回来可能还需要一阵子,我这就去安排人收拾屋子,你们好休息。”恭平礼貌的说道。
“对了,我们还没吃饭,你们吃饭没有?”裴翾忽然问道。
正要转身的恭平顿住了,摇了摇头:“没有……”
“周姑娘!”
“好,我去!”
周燕连忙起了身,周安连忙拿着买来的菜蔬鱼肉起了身。
“使不得各位,你们远来是客,如何能让你们做饭呢?”恭平连连摆手。
“使得使得!走,我们去厨房!”裴翾热情的笑了起来……
下午未时三刻,陈钊终于是回来了,而且还是被皇帝的御林军送回来的……
当陈钊回到府中,见到裴翾几人时,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来。
“潜云,雁宁,周安,周丫头,还有,桂先生!”陈钊疾步走向五人,伸出了那双苍老的手。
裴翾握住陈钊的手,重重点头,与陈钊在洛阳会合,他也很高兴,时隔月余,他终于是再度见到了这位老人。
“潜云,你的蛊毒……”
“陈伯伯,我已经得知要去何处解蛊了。”
“何处?”
“吐蕃。”
“吐蕃?”陈钊苍老的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我知道,吐蕃很远,但我还有三个月时间,我可以去的。”裴翾道。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陈钊忽然连连摆手,“潜云,你不知道,陇西一带朝廷的兵马跟吐蕃的骑兵今年又起了摩擦,边境已经传来了好几份告急的军报!那边今年可能又有大仗!”
“什么?”姜楚大惊,“南疆才完事,陇西又要打仗?”
“恐怕是的,吐蕃去年新皇即位后,边境便一直摩擦不断,他们的军队时不时袭扰河西,最多的时候居然出动了上万骑兵……你们若要去吐蕃的话,恐怕没那么容易……”陈钊严肃道。
“可是陈伯伯,裴大哥是无论如何要去的,只有去那里才能解蛊。”周燕道。
陈钊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老夫自然知道……只不过,若没有高手带,只怕你们去吐蕃很难啊……万一途中潜云头疼发作,身边又来了强敌,只怕……”
众人听着陈钊的话也担忧了起来,没想到眼下朝廷与吐蕃的形势如此严峻……试想几个汉人走在敌国的土地上,言语不通,其中一人又中了蛊,这该有多危险?
“那该怎么办呢?”周燕思索道。
“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几个也不是泥捏的!”姜楚大声道。
“呵呵呵呵……雁宁是个好姑娘,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啊……”陈钊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还有老夫吗?”桂恕指了指自己。
“桂先生,你来自侗族,你懂吐蕃话吗?”陈钊问道。
“这……”桂恕也沉默了。
“行了,你们去休息吧,老夫也想休息了,有事咱们晚上再说。”陈钊摆了摆手,他今日也相当疲惫。
“好!”
众人目送陈钊去休息了,裴翾那番话都还没有讲出来。
晚上再讲吧……他这么想着。
闲来无事的裴翾于是一个人在陈钊府中的院子里踱起了步子来,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事还没有办呢!
于是他立马转身,回到恭平给他安排的房间里,从包袱里翻出衣服,梳子,镜子,就开始捣鼓起来。捣鼓了一阵后,他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面具卸下,一缕头发耷拉在了右脸上,遮住伤疤,头上杵着一个纺锤髻,插着一根木簪,身上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布衣。
当他这身打扮走出来时,正好碰见了前来寻找他的姜楚。
“裴潜,你这是?”姜楚看着他这身打扮,立刻就问了起来。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要干嘛?现在可是白天呢!”
“正是要白天去呢!”
“去哪?”姜楚追上了他的步子。
裴翾回头道:“你还记得那个盗墓贼吗?”
“盗墓贼?就是带着金箔的那个?”
“对,他说过,他是在洛阳城内的古今货栈接的任务!并且告诉了我暗号,我得去那里探一探!”裴翾道。
“你就这样子去,一个人?”
“对,只能我一个人去!”
“等等!”姜楚双手拦在了裴翾面前。
“怎么了?”裴翾疑惑的看着姜楚。
“你又不知道那里是伙什么人,你就敢贸然去闯吗?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姜楚问道。
“姜楚,你忘了吗?若不是这洛阳之中有心怀叵测之人,打起了南疆那片古墓的主意,你们家又岂能战死那么多人?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挑动战事,甚至还派人盗墓,这种人你难道不恨?”裴翾沉声道。
“我当然恨!”
“那就不要拦着我!而且,那个盗墓贼的解药时间快到了,我得给他带解药去,我猜他一定会在那古今货栈附近等我!若是我不给解药,恐怕他就会将我们抓他,夺走他宝物的事情传出去,那样的话……”裴翾没有说下去了,他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姜楚紧紧的蹙着眉头,最终放下了张开的双手……
“你去吧,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啊……”姜楚低声道。
“放心!”
裴翾径直从陈府的后门而出,很快溜入的街道之中……
古今货栈,也在城南,距离南市并不远。
乔装打扮后的裴翾,混在了普通百姓之中,在打听到了古今货栈的所在之处后,便踩着急匆匆的步子朝那边靠了过去。
现在是白天,货栈内还是有客人的,裴翾远远的望着,打量着那座足足有三楼的货栈,眯了眯眼。
接着,他看向了古今货栈对面,对面有一个茶馆,一个面摊,一个客栈。他想了想后,朝着那个茶馆走了过去。
“来壶茶!”
裴翾径直坐在了茶馆门口的桌子上,要了一壶茶。
他一边品着茶,一边环视四周,忽然,他眼睛一眯,因为他看见了熟人。
在岭南遇见的那个盗墓贼,正戴着一个斗笠,急匆匆的朝这边而来。可他并没有在茶馆前歇脚,反而是看了一眼古今货栈后,走向了对面的客栈。
“喂!”
裴翾直接喊住了他。
盗墓贼回头,看着坐在茶馆门口的裴翾,脸色顿时一疑。
“你的肚子,还好吗?又有些痛了吧?”裴翾冲他笑了笑。
盗墓贼听着这话,顿时脸色一变,连忙走到裴翾面前,径直一坐下来,冷着个脸,紧紧盯着裴翾。
“别急,喝口茶。”
裴翾翻起一个杯子,给他倒上了一杯茶。盗墓贼眼看裴翾如此,顿时更加疑惑了。
“治肚子的药我会给你的,但你得先跟我说说,里头都有些什么人,怎么样?”裴翾将茶杯推向盗墓贼,头瞥向对面的古今货栈,淡淡说道。
盗墓贼直勾勾的看着裴翾,半晌之后,将那杯茶拿在手里道:“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那行。”
裴翾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放在了桌子中间,盗墓贼要去拿时,裴翾却挡住了他:“你先说,再吃不迟。”
盗墓贼抿了抿唇,于是便开始讲起了这个古今货栈来……
第1章 故人
世事无常,如江湖之水,时而波澜不惊,平静如镜;时而汹涌澎湃,惊涛拍岸!
世事如此,人亦如此……
九月十六,深秋。
日暮西山红霞灿,晚风渐起夜微凉。晚霞洒落在大地之上,将这片大地映照出一片昏黄。在夕阳落下的山口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村庄前方,有一块大石正对着夕阳,大石之上,有着几个鲜红的大字。
金霞村。
大石之后,便是村口。而村口,正好有一家小酒馆,一面“酒”字大旗,正斜插在酒馆门口,迎风而飘。
“老板娘,上酒!”
酒馆内,一个刚进门的虬髯大汉抬脚踩在长凳之上,朝着柜台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诶!来了!”
随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一个身穿深色布衣,盘着头发的女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她手里托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个白瓷酒壶,以及一碟刚爆好的花生米。
“来了,客官,请慢用!”老板娘笑吟吟的将两壶酒跟花生米安放在桌上,顺手捋了一下鬓边的青丝。
老板娘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约莫不到三十。她的五官也颇为周正,蛾眉淡淡,眼光柔和,唯独鼻子有些大。但她一笑起来,鱼尾纹便漫上了眼角,两颊也起了些许褶子。
那虬髯大汉点头,自酒壶里倒出一杯酒,小嘬一口之后,顿时眼睛一亮:“果然是桂花酒,没想到传闻居然是真的!”
老板娘闻言,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又浓烈了一些,她开口道:“客官,我家的桂花酒是祖上传下的手艺,您就放心喝吧!”
“嗯,不错不错!”虬髯汉子不住点头,又抬头道,“老板娘,再多拿几壶酒,下点汤饭,炒几个硬菜,待会,我还有几个兄弟要来哩!”
“好嘞!”老板娘点头答应,转身就走了,但额头上却泛起了淡淡的愁容,这个粗犷大汉一看就是江湖人物,未必好相与。相传很多江湖人物吃饭喝酒都不给钱的……
不过半个时辰,又有三人走进了酒馆,三人都是汉子。为首一个,头戴黑巾,面色黝黑,下巴上有一颗硕大的痣,腰间悬着一把三尺长剑;有痣者左边,是一个瘦弱老头,一头灰发,满面褶皱,看起来弱不禁风,可他那双眼睛却凌厉无比;有痣者右边,是一个白面书生,他一身白衣,丰神俊朗,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手持一把折扇,看起来是个潇洒极了。
眼看三人到来,虬髯大汉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凌兄,左兄,曲兄,快请坐!”
姓凌的人,自然是为首的有痣者,只见他伸手捻了捻痣上的黑毛,打量起虬髯汉子,缓缓道:“老谷啊,你邀我们前来,就在这小酒馆招待我们?”
虬髯汉子陪笑道:“凌兄,你有所不知,这家酒馆的酒,乃是宣州一带正宗的桂花酒啊!”
“是吗?”有痣者眉毛一扬,似乎有了兴趣。
瘦弱老头也打量了一眼这有些陈旧的小酒馆,开口道:“若是有好酒的话,老夫倒是不嫌弃。”
白面书生微微一笑:“既然谷兄做东,那我们何妨慢饮慢坐?”
“请!”虬髯汉子咧嘴一笑,手一伸。
四人坐在了八仙桌的四个面,寒暄了一阵后,虬髯汉子立马给三人斟起了酒来。而此时,老板娘又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里是两大碗香喷喷的肉以及一些下酒卤菜。
“客官,小店现在只有这些鸡肉,猪肉了,请慢用!”
“无妨无妨!”虬髯大汉挥了挥手,也不看老板娘一眼。
老板娘转身离去,她走到一半,忽然看向窗口,此刻,夕阳的余晖已经淡去,夜幕,很快就要来临了……
她不由蹙眉,这个时候了,本来都快打烊了,却突然来了这四个江湖人士进来吃喝,他们不会留在这过夜吧?眼下这小酒馆就她一人,她家的男人,现在还未回来呢……
可这四个江湖人士并不会在意老板娘的想法,几人吃着肉,喝着酒,推杯换盏就开始聊了起来。而老板娘也适时的在桌上点燃了烛灯,供几人照明。
“果然是桂花酒,味道还是跟以前那样……”
灰发老者喝下一杯后,一手端着瓷杯,双眼凝视着那杯子,嘴中喃喃,若有所思。
“左兄在想什么呢?难道这桂花酒还有由来不成?”白面书生好奇问道。
灰发老者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道:“诸位,咱们宣州境内,有一安源县,安源之东,南湖以西,有一个裴家村。而这桂花酒,就是源自裴家村……”
白面书生闻言更好奇了,又问道:“那么这裴家村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灰发老者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姓谷的虬髯汉子,虬髯汉子会意,对白面书生道:“裴家村,五年前,全村一夜之间被一群神秘人屠戮的干干净净,也包括那酿桂花酒的那家人。自那之后,桂花酒也好几年没人喝到了。”
白面书生脸色显得有些微微吃惊,眼睛看向了那白瓷酒壶,之后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柜台的女老板,眼睛里冒出诡异的光来。
“敢问老板娘,您贵姓啊?”白面书生直接喊了出来。
老板娘被问起,登时一愣,一脸局促道:“奴家姓阮……”
虬髯汉子立马又问道:“那安源县裴家村的酿酒师阮师良,是你的什么人?”
老板娘眼眶瞬间放大大,抿了下嘴唇后,说道:“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
四人同时发出一声感慨。
白面书生朝老板娘笑了笑:“老板娘不必惊慌,我等只是问问而已。”
老板娘点头,手却放在心口位置,她没想到,这四个江湖汉子,居然一下就说出了他父亲的名字来……这让她心中一下变得慌乱起来,还好别人只是问问而已……
白面书生朝其余三人笑了笑:“想来那裴家村,还是有些外嫁的女子存活着的,这也算是幸运的了。”
姓凌的有痣者点头,眼光却看向了姓谷的虬髯大汉:“老谷,你叫我们来此,不仅仅是喝这桂花酒吧?”
虬髯汉子闻言,讪讪一笑,头一低,声音一下变小:“正是有件大买卖呢……”
“大买卖?”
灰发老头震惊的脱口而出,而白面书生则立马转头看向柜台,可老板娘却又进厨房去了,他那骇人的眼神这才收敛了下。
“不错,最近啊,咱们宣州境内的猛虎帮出事了你们知道么?”虬髯汉子低声道。
“猛虎帮出事?你指的是猛虎帮的东湖分舵被人端了一事吗?”灰发老者立马道。
“正是,据说,那东湖分舵的舵主祝猛,死状极惨,像是被鹰爪功杀的,胸口被人用手活生生剜掉了一大片肉,肋骨齐断,喉咙都捏碎了……”虬髯汉子缓缓说着。
“鹰爪功?飞鹰门的鹰爪功?”头戴黑巾的有痣者脱口而出。
“不错,就是飞鹰门的鹰爪功,而且从伤口来看,此人的功力足以媲美当初飞鹰门的掌门聂枭!”虬髯汉子道。
“可是……”灰发老者声色一沉,“飞鹰门,不是都被灭了两年半吗?灭的比裴家村还干净……至于聂枭,不是被猛虎帮帮主熊震给亲手杀了吗?”
灰发老者此言一出,虬髯汉子点头道:“不错,飞鹰门早就没活人了……但这正是疑点所在啊……”
但是白面书生随即打断了虬髯汉子的感慨,问道:“谷兄,你怎么越说越偏了,你的大买卖呢?”
“不错,大买卖呢?难不成跟猛虎帮有关?”有痣者放下筷子问道。
姓谷的汉子道:“正是……”
其余三人看向虬髯汉子,而虬髯汉子也准备继续说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来了。
随着脚步声响起,又一个汉子走入了酒馆之内。
四人不由同时望了过去,但见那人,身长约莫五尺五寸,肩宽腰窄,臂长腿直。他身穿一件黑衣,头上戴着一个棕色的竹笠,身后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而那张脸上,却戴着一副齐唇的铁面具,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透出两道凌厉的寒光。
随着这个人的到来,四个人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人随意的看了这几人一眼后,径直走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搭在了桌子上,便无其他动作了。
可是白面书生却被那人的那只手给吸引住了目光,他看着那只露出袖口,指节修长,手背骨节隆起的手,顿时眼睛一眯。
“曲兄,喝酒,来!”虬髯汉子给白面书生斟了一杯酒,让白面书生回过了头。
白面书生看向其他三人,嘴唇蠕动,却没发出声音来,说了一句唇语。
其余三人一看,同时瞳孔一缩,因为他们知道白面书生说的是什么……
那个人,那只手,很有可能练的就是鹰爪功!
白面书生的唇语让其余三人在震惊之余,不由转过头,又看了看那汉子。不料那汉子也转过头来,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毫无半点遮掩,更无半点害怕的样子,宛如雄鹰盯着泥蛇一般。那冰冷的眼神让四人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汉子眼睛里散发出冰冷的寒意,让他们心头居然有些发寒……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高手!
“老板娘,来壶酒。”
那汉子只是看了他们片刻,便朝柜台的方向淡淡喊了一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的好听。
“诶,来了!”
老板娘听闻声音很快又出来了,她麻利的端着一个托盘,在柜台上装上酒食,疾步走到了那汉子面前。然后将托盘上的酒跟一碟花生米尽数放在了桌子上。她放好这些后,一抬头,却迎上了铁面汉子那深邃的眼神。
老板娘顿时愣了一下,这眼神好像在哪见过……
那汉子也看着老板娘,稍稍一愣之后,低下头,伸手抓向了碟子里的花生米,并无半句言语。
“请……请慢用。”老板娘说了四个字,转身便走了。
铁面汉子点头,似是“嗯”了一声,继续吃着花生米,好像很满意一样。
但是旁边那四个人可就有些不满意了……
这个小酒馆,坐落在这片偏远的山村,平日里都是没什么顾客的。眼下酒馆内本来只有他们一桌人,姓谷的虬髯汉子本是想跟那三人商量大事的,可突然旁边来了一个神秘人,这让他们的大买卖如何商量的下去?难道就用唇语商量?
老板娘是个寻常百姓,在他们眼中无所谓,可这个面具人呢?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吧?
姓凌的汉子望着这个面具人,打起了试探的心思,只见他忽然开口:“这位兄弟,一人独饮不如众人齐饮,何妨坐过来吃上两杯?”
铁面人闻言,头也不抬,只是冷冷来了一句:“不必了。”
灰发老者继续道:“同在江湖,便是道友,兄弟你一人独坐,岂不无趣?”
铁面人头都不抬:“无趣也好。”
白面书生脸色微变:“兄弟莫非是看不起我宣州四侠?”
铁面人声音更冷,甚至带了一丝轻蔑:“你说看不起,那便是看不起好了。”
四人闻言,神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这个人,当真是不识抬举!
“既然如此,某来敬兄弟一杯!”
灰发老者忽然拿起一杯酒,随手一甩!
那盛满酒的酒杯随着他一甩,径直朝铁面人飞了过来!
只见那酒杯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眨眼间便到了铁面人面前!
然而,铁面人丝毫不慌,伸出一只左手,随手一抓,便稳稳接住了那杯酒,杯中酒甚至都不曾撒出来!
四人略微吃了一惊,虬髯汉子叹了一声:“好功夫!”
铁面汉子握着那杯酒,并未有想喝的意思,只见他开口道:“铁掌柔劲左半仙,看来也不过如此!”
姓左的灰发老者闻言,顿时瞳孔一缩,这铁面人,不仅认识他,还藐视他!
“叮!”
铁面人说完,屈指朝着酒杯一弹,酒杯发出一声脆响,极速又朝四人这边飞了回来,那速度,比起灰发老者那一砸,还要快得多!
“笃!”
灰发老者伸手一接,他不敢怠慢,用尽了全力,终于是抓住了那杯酒!
然而,只听得“乒”的一声,那杯酒居然在他掌中炸开!
“唔啊……”
锋利的白瓷片扎进了他的手中,泼溅而出的酒水洒在了他脸上胡子上!
“左兄!”
“左兄!”
“左兄,没事吧?”
其余三人连忙问起,没事?怎么会没事?
灰发老者一只右手鲜血横流而出,脸被那酒水一溅,都火辣辣的疼……他抖索了两下腮边肌肉,强行拔掉手掌中的碎瓷片,眼睛死死盯着铁面人,满脸怒火。
“这是……鹰爪功里的……裂空爪……”左半仙忍着痛念了出来。
白面书生见状,起身指向铁面人道:“这位兄弟,我等好心请你吃酒,而你却出手伤人,未免太过了吧?”
铁面人冷冷道:“自己接不住,怪别人出手伤人?我若功力浅薄,刚才那杯酒,只怕能震断我的手指吧?”
“你……”白面书生怒气腾腾,但是一下子却没想到反驳的话。
“天色已晚,你们四个该走了,人家老板娘一个人操持着这里,你们几个难道还想在此过夜不成?”铁面人冷冷望着四人,语气里不乏威胁之色。
姓凌的有痣者起身道:“怎么?你莫非想赶我们走?”
铁面人没有答话,正在此时,一只棕色的猫头鹰忽然自门外飞来,稳稳落在了铁面人肩膀上。那猫头鹰竖起头上两块毛茸茸的耳羽簇,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绿眼珠望着四人,顿时让四人吃了一惊……
一人一鹰,这个人难道就是?
“我们走!”姓左的老者顿时就开了口。
“左兄?”白面书生有些不甘,在他看来,这个不识抬举的铁面人,未必是他们四人的对手……
这时,虬髯汉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铁面鹰爪,夜鸮为伴,原来是玄鹰……难怪……”
听到虬髯汉子嘴里冒出这么一句,白面书生顿时冷静了下来,眼中的戾气渐渐淡去了……
玄鹰……这个铁面人,居然就是江湖上最近风头正盛的玄鹰……
“告辞!后会有期!”
灰发老者咬着牙说了一句,然后捂着右手,带着其余三人迈步就走!
可是几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却被铁面人喊住了。
“付钱了吗?”
姓谷的汉子略微一怔,看了铁面人一眼,铁面人也回过头盯着他。虬髯大汉重重呼出一口气后,随即掏出几锭碎银,朝老板娘喊道:“老板娘,结账,不用找了!”
躲在某处门帘后边的老板娘慌忙跑来,接住虬髯汉子掷来的碎银,连声道谢后,目送姓谷的汉子离去了。
这几个人终于是走了,老板娘松了口气,可是眼下还有个铁面人在呢……而这个铁面人,此刻正在端着瓷杯饮酒,似乎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老板娘刚才悄悄看见了几人的冲突,她也明白这个人比其他四个更难缠,想到此处,她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随着那四个汉子走远,老板娘也打算回柜台,可这时,那铁面汉子却开口了。
“老板娘,你可知那四人是何人?”
老板娘被他这一问,猛地一怔,回头看向铁面汉子,木然摇了摇头。
“他们号称宣州四侠,名曰:谷中宵,凌飞云,左先壁,曲万贞……名为四侠,实则,是四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铁面汉子声音冷了起来,抬起头望着老板娘。
老板娘被他的话吓到了,双目惊恐的看向铁面汉子,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
“坐。”铁面汉子眼神柔和了一些,伸手一指,指向了他对面的位置。
老板娘怀着忐忑的心情坐了下来,不知道铁面汉子想做什么。
“小鹰,去吧,跟着他们。”铁面人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猫头鹰,温柔说了一句。
猫头鹰发出一声“啾”的声响后,展翅便飞了出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老板娘怔怔的看着这一切,此时的铁面汉子却摘下了头顶的笠子,放到一旁,然后将手伸向了自己的面具。随着他一发力,居然将那铁面具剥下了半边来,露出了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燕姐,不必惊慌,是我。”男人柔声说了一句。
这声“燕姐”让老板娘吃了一惊,她心头一震,仔细盯着那半张露出来的脸瞧了又瞧,望着那宽阔的额头,浓浓的剑眉,高挺的鼻梁,以及那深邃的眼眶,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我的大鼻子燕姐,你不认得我了?”铁面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
“小翾,你是小翾?”老板娘立马喊了出来,但她还是有些不太确定。
“是我,裴翾……”男子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裴翾?你还活着……太好了……”阮燕颤声说着,一下子流下了眼泪来,没想到眼前之人,居然是她的故人。
“是啊……老天爷算待我不薄的……我活下来了……”裴翾低声说着,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阮燕看着裴翾那半张脸,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指着他另外半张戴着面具的脸问道:“你……那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还戴着面具?”
裴翾闻言,迟疑了一下,而后缓缓的再度伸手,将另一半面具摘了下来,捋开遮住那边面门的头发,露出了那最后的半边脸……
阮燕望着那最后露出的半张脸,顿时瞳孔猛地放大,眼中充满了震惊之色……很快,裴翾默不作声的将半边面具重新戴上,才开口道:“脸成这样了,但是还好,身上其他地方没事……”
阮燕难以置信,裴翾曾经可是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后生,可是现在却已经……她嘴唇颤抖了起来,“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小翾,你这五年都是怎么过的?”
裴翾苦笑一声:“说来话长……我来你这里,是想问问,咱们裴家村,还有幸存的人吗?”
阮燕被裴翾这一问,登时便摇头:“我不知道……五年前裴家村被屠,我爹,我哥都死在了那一夜……而我,因为嫁的早,幸免于难……当我知道这事之后,我便找牛哥商量回去,可是牛哥却说,我最好不要回去……我问他原因,他不说,就是死活拦着我……而那时候,我肚子里正好怀着我闺女,所以……”
阮燕口中的牛哥,便是她现在的丈夫。
裴翾低声问道:“这五年都没回去看过吗?”
“后来去了,可是村子已经荒了,我们连自己亲人的尸骨埋在哪都不知道……只能在村口祭奠……”阮燕说到此处流下了眼泪来。
“这样吗?”裴翾一仰脖子,喝了一口桂花酒,本来清香甘甜的桂花酒,此刻却在口中充满苦味,他又问道,“除了你,还有别人去祭奠吗?”
阮燕摇头:“我不知道……”
裴翾苦笑一声,看来阮燕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小翾,五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裴家村会遭遇灭顶之灾?你能跟我说说吗?”阮燕却问了起来。
裴翾点头,再次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后,开始说了起来……
第2章 隐情
裴翾,字潜云,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士,本是个读书人。他天生聪颖,十八岁那年,他考过了宣州解试,成为了裴家村唯一的秀才。
时过境迁,今年,他已二十有五,此刻坐在酒馆中的他,俨然走上了另一条路……
江湖之路。
“五年前,九月九日,正是父母为我提亲之日……那一天,晚霞也跟今天一样,灿烂如火……提完亲后,那个傍晚,我带着小莺,登上了村后的牯牛山,在坐忘亭里看着夕阳……那时候,我还想着有一天能高中,走上仕途,给小莺和家人一个美满的生活……”
裴翾说到此处,眼眶一红……他口中的小莺,是他的未婚妻林莺。
裴翾擦了下眼角后,继续道:“就在太阳落山之际,忽然杀上来一群黑衣蒙面人,他们持刀抡剑,不分好歹就来杀我们俩……我大喊着问他们是什么人,可那些人什么话都不说,就狠狠杀来……我带着小莺一路逃,想躲进牯牛山深处……可是,我们两个哪里跑得过他们……”
裴翾说起那一日的情形,眼神愈发的寒凉,那是一段刻在他骨子里的惨痛回忆……
对面的阮燕闻言,擦了把泪水问道:“后来呢?”
“后来,小莺摔了一跤,被贼人擒住,我冲上去救,可是我不会武功,被那贼人用刀逼的步步后退,最后被一个贼人一刀劈翻,当场倒地……”
“怎么会……”阮燕听得心惊肉跳,“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被劈翻时,脚正好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那时我已退到了陡崖边,陡崖下,是水流湍急的宣溪……我掉入溪水中被冲走,那时,天色已暗,那些贼人没找到我……”
“再后来呢?”阮燕又问道。
“当我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榻上,是宣溪下游龙山村的一个杨姓猎户救了我……后来他告诉我,裴家村在九月初九那夜,整村人被杀,村子也一夜之间化作了火海……”裴翾答道。
“那也就是说,九月初九夜,裴家村惨案发生时,你不在村里?”阮燕一惊。
裴翾点头,默然无语。
阮燕神色复杂,她以为裴翾已经在那场屠杀中死了呢……原来裴翾居然是这样的遭遇……
正当阮燕震惊时,裴翾又开口了:“我在那猎户家养了半个月,能走动后,我便立马赶回了村里,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片大火过后的废墟……至于我们裴家村的人,一个都没了,甚至尸体都不知道埋在哪……”
阮燕嘴巴微张,她丈夫牛哥曾经跟她说过,他去打听过后,也是这般模样……裴家村一夜之间所有活人被杀得干干净净……村子也化成了火海……
裴翾继续道:“我不甘心,四处寻找幸存者或者目击之人,我去了方圆十几里外的所有村子,可是任谁都跟我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大爷告诉我,裴家村死了的人,都是官府第二天去处理的……那一夜,裴家村的人怎么死的,被谁杀的,没人知道。”
“那你后来去了哪里?”阮燕又问道。
“我当然去了官府!我是过了解试的读书人,裴家村唯一的秀才!我可以见到县太爷,但是我一去县衙,说明我的身份后,就立马被抓了起来,关在了大牢里关了三天!”裴翾说道。
“什么?”阮燕再度惊愕。
“但是,县太爷李大人,是个好官,他怜我命苦,而我又是安源县的秀才,他不忍杀我,就找了个死囚替代我,然后将我悄悄放了……他告诉我,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以后最好隐姓埋名,就当我裴翾,已经死了……”
“你没问他,官兵第二日去村里见到的情形吗?”阮燕问道。
“问了,他说,大火过后,废墟里遍地焦尸,很多人被烧的面目全非,根本就辨认不出来……那些焦尸,后来都被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裴翾语气沉重的回答道。
“那你……被放出来后,又去了哪里?”阮燕追问起来。
“既然官府堵死了这条申诉之路,于是我便想到了江湖……我开始寻师习武,但是前面两年多,我不仅没学到武功,就连这张脸,也被人害成了这样……”
阮燕闻言,震惊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她没想到,裴翾居然有这么凄惨的一段历史。
“我不知道裴家村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会招来这么大的祸患?为什么?就连官府都没有给出理由?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裴翾激动道。
阮燕一蹙眉,望着裴翾,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小翾,案子已经结了,两年前结了,官府出了告示,说是飞鹰门干的,而宣州的飞鹰门,后来也被朝廷给灭了。”
谁知裴翾听闻这话后,并不惊讶,反而冷笑了起来,“呵呵呵呵……飞鹰门?是不是飞鹰门干的,我还不清楚吗?”
阮燕蹙着的眉头猛地一拧:“什么意思?”
裴翾伸出自己那修长的手,五指微屈,化成一个鹰爪的形状,对阮燕道:“我在飞鹰门,当过两年的鹰奴!飞鹰门做过什么事,我一清二楚!甚至掌门聂枭临死之前,我亲口问过他裴家村的事,他根本就没做过!飞鹰门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替死鬼罢了!”
阮燕听得这话顿时心惊肉跳……要知道,宣州境内,曾经有两大帮派,一为猛虎帮,一为飞鹰门。两个帮派在宣州有着强大的势力,哪怕是在整个江湖,飞鹰门的名头都是排的上号的!
可是,这个庞大的帮派,在裴翾口中居然是个替死鬼!
那么可想而知,裴家村之案,幕后主使者,恐怕一点都不简单……
想到这里,阮燕道:“小翾……你真的要继续追查下去吗?恐怕再查下去你会有危险的……”
“燕姐,我必须查下去!我们裴家村的人不能这么死的不明不白!不管那些杀手何其可怕,我都要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捏碎他们的喉咙!送他们去投胎!”裴翾厉声说着,化作鹰爪的手情不自禁一发力!
“咔嚓!”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阮燕一看过去,发现裴翾居然将桌子一角一下抓碎了!
“不好意思……燕姐,我激动了,这桌子我赔钱给你……”
裴翾缩了缩手,一脸歉意。
阮燕望着那碎成了木屑渣滓的桌角,又望着那道蔓延到桌子中央的裂痕,摇了摇头,“没事,碎了就碎了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心中却震憾不已,如今的裴翾,居然不经意间就一下捏碎了桌角,这也太厉害了吧……
正当此时,屋外响起了推车声跟脚步声,随后两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娘,我们回来了!”
听闻这个声音,阮燕当即起身,朝着屋外大喊:“大壮,小妮,快进来!”
不多时,三个人影走入了酒馆,一大两小,大的是个面相憨厚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粗布汗衫,浑身透着一股汗味。两个小的,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八九岁,头上扎着缁撮,一脸稚气。女孩四五岁,比男孩矮一个头,梳着两个垂髫,蹦蹦跳跳,颇为可爱。
憨厚汉子自然是阮燕的丈夫,牛哥了,两个小的则是两人的一双儿女。
“娘,今天我们在县城把一车的桂花酒都卖光了呢!”女孩跑到阮燕面前大声道。
“是啊,总共卖了二两七钱银子,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男孩也激动道。
“好……”阮燕只是淡淡的说了一个字,眼睛却看向了裴翾。
在她看裴翾之前,她的丈夫牛哥的眼睛早就看向了他。
“牛哥,燕姐,以后,桂花酒就不要卖了。”裴翾起身,开门见山的说道。
“为啥?你谁啊你?”憨厚的牛哥闻言,当即不乐意了。两个小孩闻言也直愣愣的望着裴翾,一脸疑惑。
可是阮燕却道:“牛二柱,你听小翾把话说完!”
阮燕的话让牛哥一惊,他打量着裴翾,眼中充满了疑惑。
“牛哥,我是裴家村的裴翾,燕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是邻居。当初你娶燕姐的时候,我们是见过面的。”裴翾解释了一句。
“哦……”牛哥似乎是想起来了,“你就是裴家村那个会写诗的小秀才?不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还活着?”
裴翾撇过这话题,说道:“牛哥,燕姐,兹事体大,为了你们一家的安全着想,桂花酒以后就不要卖了。”
阮燕没有点头,牛哥问道:“为什么?不卖桂花酒,我们一家四口怎么过日子?这金霞村的小酒馆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我还要养活儿子女儿呢!”
“对啊!我娘好不容易将这门家传手艺练了出来,这个秋天靠着酿酒卖酒,我们家赚到钱了,为什么不卖吗?”阮燕的儿子也大声问道。
裴翾看着牛哥,又看了一眼阮燕,情知他们一家日子也不好过。于是一句话都没说,伸手在怀里掏了两下之后,居然掏出两个金光灿灿的锭子来,放在了桌上。
“这,是黄金,二十两!足够你们一家用上好些年了!”裴翾望着牛哥道。
牛哥顿时愣住了,没想到裴翾居然直接给钱,还是黄金,黄金可比白银贵重太多了……
阮燕更是吃惊,连连摆手:“小翾,我们不能收你的钱!”
“燕姐,等我走后,酒馆你最好也不要开了,你们卖桂花酒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裴家村的桂花酒又出现了,说不准他们还会再来……灭口!”裴翾郑重说道。
“可是小翾……”
“有这么可怕吗?裴家村的案子不是结了吗?我们卖个酒难道也能招来杀身之祸?”不知情的牛哥问道。
裴翾不再解释,看了牛哥一眼后,再度看向阮燕:“刚才那四个在此喝酒的人,就是江洋大盗!江洋大盗多好酒,而且身上多少都沾着仇,若是哪天,那些江洋大盗在你这里打起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你们说呢?”
牛二柱跟阮燕闻言同时沉默了,裴翾说的不无道理,而且桂花酒,本就是这宣州一带最有名的特产,不仅这些江洋大盗喜欢,甚至江南江北的达官贵人也喜欢……但是,桂花酒出自裴家村,而裴家村那件大案,至今都是这些幸存之人心头的一根刺……
“先这样,我走了!”裴翾朝两人点头示意,伸手便先拿起了斗笠,然后又去拿桌上的半边面具。
眼看裴翾说完就要走,阮燕顿时就喊道:“等等,小翾!”
裴翾拿起桌上的面具,并未停下步子,径直走到门口,可阮燕再度喊了起来:“小翾,你不要那么冲动!你先坐下来,姐跟你商量商量!”
裴翾步子一顿,一回头:“商量什么?”
阮燕道:“小翾,你要查裴家村被屠一案,我不会拦着你!但是你应该知道,你们裴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得先好好活着才行!还有,你既然来找我,还关心我们的安危,那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我们一样可以帮上忙!”
裴翾听得这话,眼神顿时柔和了些,而小妮也上去拉了拉他的衣角:“裴叔叔,你先坐下来好吗?”
裴翾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睛再度看向阮燕:“燕姐,那伙人穷凶极恶,我不会让你们也卷进去的。你放心,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小翾!万事总得先理出个头绪!你这么不明不白的去查,能查到什么?”阮燕说了这么一句。
“头绪?”裴翾品味着这两个字,低下了头来。
“对,裴家村为何会被灭,总得知道其中缘由才行!”
“缘由?缘由……”裴翾皱起眉头,这也是他百思不解的地方。
“你好好想想,九月初九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或者村里来过不寻常的人?又或者村里的谁在外边跟人起了争执?”阮燕提出了一连串问题来。
裴翾思考着阮燕的话,可是他还是没想到,好像,九月初九之前,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啊……
看着低头思索的裴翾,阮燕又开口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打听过,安源县的县太爷李大人,五年前那个年底就被调任走了,不知去了何处。但是曾经负责此案的宣州提司刑大人,也被调到了楚州去了。如果你能找到这两人,或许能问出一些端倪。”
“楚州?淮北的楚州?”裴翾听的这话,顿时抬起了头。
“不错,但是你一定要小心!”阮燕郑重道。
“嗯,多谢燕姐,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裴翾又问道。
这时,牛哥忽然道:“对了,你们裴家村十里外的北固镇上,几年前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他的脸是被什么划破了的,极其吓人,他疯疯癫癫,浑身脏乱,无人理睬。但是有一次那个乞丐发疯时说过,他好像姓裴!”
“姓裴吗?”裴翾一下子眼中冒出了光来,难道裴家村还有其他幸存者?
“小翾,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牛二柱道。
“好的,多谢燕姐,多谢牛哥!”裴翾朝两人弯下了腰,郑重一拱手。
阮燕眼看裴翾要走,又问道:“对了,小翾,刚才那四个喝酒的江洋大盗怎么办?照你的意思,他们会将桂花酒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的……”
眼看阮燕担忧,裴翾镇定道。“放心吧,这四人本来就不是好人,而且他们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会除掉他们!”
“你……你要杀人?”阮燕有些难以置信,她印象中的裴翾可是个谦谦君子……
“燕姐,世事无常,我已不是当初的裴翾,但是请你放心,我只杀该杀之人。”裴翾道。
“兄弟,那你要保重!”牛哥拍了拍他肩膀道。
“好,我走了!”裴翾点了下头。
阮燕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牛二柱喊道:“你快去拿两个囊子,给小翾装上桂花酒,还有,把锅里的馒头都拿出来,给小翾带上十几个!”
“哦,好!”牛二柱立马就朝厨房走去了。
裴翾道:“不必了,燕姐……”
“这有什么!小翾,咱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叫我一声姐,姐就把你当弟弟看!一点酒水干粮而已,何足挂齿!”阮燕笑了笑。
“那这金子你收着吧!”裴翾将桌上的金锭朝阮燕一推。
阮燕想了想,只拿起了一锭,将另一锭推给了裴翾:“小翾,我只能拿一锭,不能全拿。你行走江湖,用钱的地方比我多,你自己要多留一点。还有,以后无论你什么时候来,姐都会给你备好桂花酒的!你若是累了乏了,就来我这吧!”
裴翾闻言笑了笑,阮燕还是那么会做人……
不等裴翾答应,阮燕又道:“你放心吧,桂花酒以后我们不外卖了。”
“好。”裴翾点头,找到阮燕,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
家的味道。
此刻,酒馆里是故人诉衷肠,而深林中,却是四贼谋大事!
金霞村村外五六里的密林里,宣州四侠找了个僻静之所,说起了那件大买卖来……
第3章 抹杀
月上树梢头,夜枭掠长空。
金霞村西面,有一片林子,林子中央有一处空地,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而谷中宵四人,现在就坐在这堆篝火边。
“老谷,你的那桩大买卖究竟是什么?”篝火旁,白面书生迫不及待的问道。
虬髯汉子谷中宵清了清嗓子后,说道:“大买卖自然是猛虎帮的一批财宝了!”
“猛虎帮的财宝?不是吧?你居然想打猛虎帮的劫?”灰发老者左先壁惊呼而出。
“这有什么?那批财宝又不在猛虎帮里头,而是在路上……”谷中宵说道,手却漫不经心的用树枝捅了捅篝火堆。
“哦?”凌飞云捻着痣上的黑毛,眼睛瞬间就亮了。
“是这样的,因为东湖分舵被人给灭了,猛虎帮惶恐无比。熊震那个老小子,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居然想用重金贿赂朝中的某个高官,请他派高手前来对付凶手……”谷中宵粗略的说道。
“请朝廷的高手?”左先壁一皱眉,猛虎帮的帮主熊震,武功可并不低,再者,猛虎帮能人也不少,他犯得上要去请朝廷的高手吗?
这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老谷啊,这种隐秘之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凌飞云问道。
谷中宵笑了笑,抬起头:“呵呵,我在猛虎帮有熟人……”
“哦……”凌飞云干笑一声,不再问了。
一旁的白面书生曲万贞说道:“飞鹰门当初被灭,猛虎帮可是参与了的,熊震两年前吃了个饱,如今当了地主老财,他就怕死了不成?”
“我不知道熊震这老小子怎么想的,但是,这批财宝我可要定了!”谷中宵满脸自信,但旋即话锋一转,“当然,我一个人吃不下,得咱们四人一起吃才行啊……”
“好!老谷果然是讲义气之人!说说吧,这批财宝在哪条路上?”凌飞云问道。
“好……”
谷中宵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一棵高树之上,一只猫头鹰静静的盯着他们,一双圆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圆月已经高挂天空了。篝火旁的谷中宵不仅说完了那批财宝的来由跟所在,也跟其余三人商定好了怎么打劫的事,其余三人不住点头,这老谷果然是个厚道人,这一趟不白来啊……
但是,左先壁伸手捻胡须的时候,不觉右手一疼,他一下子皱起了脸,想起了那个伤他的铁面人,顿时就道:“诸位,你们说,灭了猛虎帮东湖分舵的,是不是就是那个玄鹰?”
“嗯?”其余三人同时“嗯”了一声,这左先壁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果是那个玄鹰干的,那么一切不都对上了吗?
鹰爪功,功力极高,凭他展露出来的本事,恐怕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
“对啊!我早该想到的!想来这个戴面具的小子,就是冲猛虎帮来的!”谷中宵道。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绰号叫玄鹰?是不是飞鹰门的余孽?”曲万贞问道。
谷中宵摸了摸自己的虬髯胡子,解释道:“一身玄色衣裳,又带着一只鹰,自然而然的就叫玄鹰了。至于是不是飞鹰门的余孽,我也不清楚啊……”
正在此时,一道诡异的鸟叫声忽然响起,让他们同时转过了头!
“真是好买卖啊,原来你们是想打猛虎帮的主意啊……”
随着一道悠悠之音响起,四人猛然抬头,发现一个铁面人正站在一棵大树的树梢上,静静的看着他们,不是那玄鹰又是谁?
“又是你!玄鹰,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想做什么?”左先壁当即开口,可他这一开口,便觉气势弱了不少。
“就是,我们跟你可没有深仇大恨!你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白面书生曲万贞喊道。
“你猜啊?”裴翾淡淡道。
“我猜你妈个头!”左先壁大骂,“你居然敢偷听我们谈话?你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不成?”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所谓的宣州四侠,居然在这深夜密林里谋划夺人钱财的龌龊勾当,若是传出去,不知几位还能在道上混吗?”
谷中宵站出来,脸色凝重的看着裴翾:“那你想怎么样?”
“你猜啊。”裴翾还是三个字。
谷中宵还真的猜了起来,只见他说道:“我猜,干掉猛虎帮东湖分舵的人就是你!既然阁下要动猛虎帮,那与我等并不矛盾,不如这买卖,阁下也一道参与进来如何?”
裴翾看着谷中宵,眼中略微多了一丝惊讶,看来这人不笨啊……但是,跟这种人合作,想都不用想,一点都不靠谱。
谷中宵的话顿时就引起了左先壁的不满,他朝着谷中宵说道:“老谷,这人来历不明,如何能让他参与进来?”
“就是!”曲万贞也反对,“老谷,你怎么能生出这等心思?”
凌飞云却仍然捻着痣上的黑毛,没有作声,他在想着谷中宵这么做的理由。
正在四人争执的时候,站在树梢上的裴翾忽然抱起膀子,俯视着四人,冷冷道:“你们四只臭虫,也配跟我谈生意?当我没见过钱吗?宣州四侠,蝇营狗苟,呵,真是笑死人了!”
“好大的口气!你这个没脸见人的小贼,居然敢看不起我们?”曲万贞被裴翾这话气的破口大骂。
谷中宵也变了脸:“阁下,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什么意思?”
裴翾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们:“是臭虫,自然就要踩死!”
裴翾的话让四人瞬间怒了,曲万贞厉声道:“我们宣州四侠可不是花架子,你想杀我们?有种的,你来试试?”
曲万贞高声说着,将手中折扇一摆!
凌飞云见状,也拔出了腰间长剑!
左先壁一摆袖袍,手一抖,左手现出一支判官笔!
而谷中宵,没有拿出任何兵器,双手却摆起了一个狮子搏兔的架势。
裴翾冷冷一笑,忽然身影一闪,自树上一掠而下,宛如一只灵活的雕鸮,霎时间就掠到了火堆之前!
四人吃了一惊,连连后退,没想到这个玄鹰,轻功居然这么高!
裴翾一落地,便撒开他的披风,朝着四人就是一展!
“鹰羽!”
随着他喊出,只见他那展开的披风之内,瞬间飞出无数羽毛状的暗器来,一根根快如利箭,飞向四人!而随着他披风一挥,篝火堆里的火苗火星也一起扑向了四人!四人见状,连忙施展轻功后撤,一边用手中兵器打开飞来的暗器,一边躲着那扑面而来的火星!
“飞鹰门的独门暗器,果然是飞鹰门的余孽!”凌飞云一下就认出了这暗器,脱口而出。
凌飞云挥起剑,不停地击打飞来的鹰羽,步子也不断后退!左先壁挥起判官笔,也同样拨开飞来的暗器,跟着凌飞云同退!而没有兵器的谷中宵,只得左躲右闪,一颗火星正好却打中了他的面门,让他痛的惊叫了一声。曲万贞运气更差,他用折扇挡暗器时,不料一支暗器居然扎穿了他的折扇,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呃……王八蛋!”曲万贞登时就骂了一句,脚下步子一滞。
裴翾登时便看了出来,这四人里头,这个白面书生曲万贞,武功最低!
“震裂长空!”
裴翾迅速出击,一记裂空爪便朝曲万贞抓来!这一爪来势迅猛无比,霎时间便到了曲万贞胸前!
“当心!”
凌飞云猛地一剑朝裴翾那一爪斩了过去!可是不料裴翾那爪子居然一翻过来,一下就扣住了他的剑刃!
“不可能!”凌风云惊呼而出,这人出手太快了!
“小子,看笔!”
左先壁见状,乘势上前,将判官笔抖出残影,猛地戳向了裴翾的眼睛!
可是裴翾不慌不忙,抓着剑刃的手猛地一发力!
“乒!”
凌飞云的剑瞬间被他鹰爪抓成两段,接着,裴翾捏起一截剑刃,反手朝上就是一戳!
“呲!”
“咕啊!”
这一戳正好戳中了左先壁伸过来戳他的手臂,直接将他手臂洞穿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这人出手实在太快了!
“左兄!”
曲万贞大惊,缓过神来的他连忙上前,舞起折扇就朝裴翾猛攻!随着他折扇一挥,折扇里头同样射出几枚毒针来!
眼看那毒针针尖泛着蓝绿色的光,裴翾一惊,急忙一把甩开左先壁,一个倒仰翻躲开那些毒针,落地之前,朝着逼上来的曲万贞与凌飞云就是一掌!
“轰!”
裴翾这一掌打的两人面前的地面泥土纷飞,霎时间让两人攻势一顿,连连后退!裴翾落地立刻调整状态,只见他双手翻飞,一双鹰爪在月色中迅疾如风,凌厉无比,不过五六招,徒手就将两人打的节节后退!
“撕裂苍穹!”
裴翾一记猛爪扫出,打在了曲万贞的折扇上,竟直接将他折扇打的稀巴烂,曲万贞连连后退,握着折扇的那只手,虎口都被震出了血来……
“可恶,好痛啊!”曲万贞那张俊脸扭曲了起来,捂着手不断喊。
“老谷?老谷!”
凌飞云用断剑抵挡着裴翾,不断喊着谷中宵,可是谷中宵却根本没有回答他……
“谷中宵已经跑了!你们还指望他不成?”裴翾冷冷道。
“王八蛋!这个姓谷的,居然丢下我们……”曲万贞破口大骂,他回头看向左先壁,只见左先壁捂着手,倚在一旁的树干上,一脸痛苦。
“左兄,来帮忙啊!”曲万贞大喊了一声。
可左先壁只是摇头,他的右手之前在酒馆被裴翾伤了,现在左手也被裴翾扎穿,战力已经大打折扣了,根本不敢上前。
宣州四侠,一打起来,一个跑了,一个怂了,只剩下两个在苦战,何其讽刺……
凌飞云跟曲万贞很快就被裴翾一双鹰爪压制的几乎快透不过气来。眼看那两只爪子劲风赫赫,诡异狠辣,甚至硬碰他的剑刃都不带怕的,凌飞云心都在发寒……但是他仍然拼命抵挡,可曲万贞却有了跑路的心思……
“凌兄,这人厉害的紧,咱们分头走!”曲万贞将破烂的折扇一扔,大喊了一声,跳出了战圈。
“啊?”凌飞云吃惊不已,这个曲万贞居然要逃?你逃了我怎么办呢?
“逃得了吗你?”
裴翾大喊一声,忽然一把自凌飞云侧面闪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曲万贞!曲万贞大惊,急忙伸手自腰间取出一颗拇指大的药丸,一发捏住后,朝着裴翾狠狠一扔!
“吃迷烟吧!”曲万贞大喊一声。
“噗!”
那颗药丸在裴翾面前炸开,炸出一片烟雾来!曲万贞见到烟雾起,立马转身就逃!
但是,晚了!
一只大手自烟雾中一穿而出,一下戳在了他的后心窝上!
“不!”
“噗!”
“呃啊!”
那只大手毫不留情,一下戳穿了他的后心窝……曲万贞后背鲜血迸溅,惨叫着倒了下去……他没想到他的迷烟丸居然没屁用……
凌飞云见曲万贞瞬间被杀,登时吓得肝胆俱裂,撒腿就跑!
但是裴翾一转头,右手猛地一撒而出,一把匕首在月色中飞射而出,那一道寒光精准的射向了凌飞云的后脑!
凌飞云到底是比曲万贞强一点,他闻得后脑风起,顿时头一偏,但是,那把匕首实在太快了,他还是没能躲过去……
“噗!”
“呃啊啊啊!”
凌飞云的后脑直接被匕首射中,瞬间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带着一脸的不甘扑倒在了林子里……
转眼之间,曲万贞与凌飞云都被毙命,左先壁哪里还敢逗留?他虽然双手有伤,但腿脚却还是利索的。于是他急忙朝着林子外边冲!
可裴翾怎么会放过他?不过数息时间,裴翾便追了上去,自他后背一脚将他踢翻!
左先壁呜呼摔倒,啃了一嘴泥巴,他奋力挣扎想要爬起来,但是,也晚了!
“嘀啊!”
左先壁脑袋被一记重击打中,他顿时脑袋一片空白,嘴里的血咕噜直涌,接着,他感觉后心窝被利刃猛地一戳,他当场惨叫一声,然后也无力的倒了下去……
解决掉这三人后,剩下的,只有一个逃跑的谷中宵了。
此刻的谷中宵,没命的在密林中奔跑,树枝荆棘割破了他的衣裳和脸颊,可他却毫不在意……开什么玩笑,那个男人那么厉害,四个人一起也不是对手啊!
但是,就在他奔跑之时,忽然一道黑影自他侧面一撞而来,一只锋利的爪子一下勾起他的发髻,让他身子打了个趔趄,一下栽倒在地!
“哎哟!”
谷中宵爬将起来,当他抬起头时,便看见了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睛!
“妈的,你这扁毛畜生!”谷中宵大骂,自后腰拔出一把匕首,朝着眼前的猫头鹰一掷!
“扑扑!”
猫头鹰振翅而起,居然躲开了他的匕首,他又骂了一句,再次准备跑时,忽然身后响起了破空声!
“嗖!”
谷中宵立马一闪身,只见一根树枝擦着他的腋下而过,他惊恐起来,一回头,便看见了一个黑影……
“继续跑啊!”
黑影毫无疑问是追来的裴翾,此刻,裴翾已经站在了他十步之外了。
谷中宵见裴翾已至,毫不犹豫,瞬间就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大喊道:“大侠,我错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谷中宵的举动并未让裴翾吃惊,他缓缓走近,看着谷中宵那副狼狈的样子,冷冷道:“说吧,你那个大买卖在哪?”
谷中宵一脸茫然:“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裴翾轻哼一声:“我想听你再说一遍呢……”
谷中宵露出一张哭脸来,可他到底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立马就答道:“在邕林道!猛虎帮的那批财宝在邕林道上,三日后会经过马家镇!”
“邕林道?”裴翾托着下巴,思索起来,邕林道不是在南漪湖北边吗?过了邕林道,再过马家镇,就到了大江了……这么说来,马家镇的确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送往何处去的?”裴翾又问道。
“洛阳!”
“洛阳?洛阳大了去了!送往洛阳哪个地方?”裴翾质问了起来。
“这……”谷中宵摇头,表示不知道。
裴翾捏紧了拳头,此前猛虎帮的东湖分舵被灭的确是他干的,他这么做是想敲山震虎。因为当初飞鹰门被灭,就有猛虎帮出手,而事后,官府再将裴家村被屠一事安在飞鹰门头上,这里边恐怕大有文章……
所以,在裴翾看来,这猛虎帮,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但是,眼下这个谷中宵所言,未必全是真的,恐怕有糊弄他的成份,这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只知道这些?至于押送这批财宝的人,是猛虎帮的哪个高手,你也不知道?”裴翾继续问道。
“是啊……”谷中宵答了两个字,然后话锋一转,“猛虎帮没几个高手,最厉害的就是掌门熊震,自他之下的高手,跟我们差不多,而且押送的高手不会超过两个……”
“这么说来,就算是猛虎帮第二高手孟央押送,你们也是有把握的了?”裴翾再次问道。
“是的,我已经在马家镇安排好了人,到时候蒙汗药下去,孟央也扛不住……”谷中宵说着眼神就开始躲闪起来。
谁知裴翾冷冷一笑:“祝猛死了,东湖分舵没了,熊震就要用财宝贿赂朝中高官,请高手来对付我……你们得知消息就打起这批财宝的主意,事后再将这个罪名推到我头上……嗯,你们的计划是真的不错呢……”
当裴翾说出这番话后,谷中宵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这个人,居然一下就猜到了全部吗?
然而裴翾还未说完,他又道:“刚才,你在撒谎!”
谷中宵顿时连连摆手:“大侠,小的所言千真万确啊!不曾撒谎啊!”
裴翾冷眼看着谷中宵,用手指着他道:“如果我是熊震,我会亲自押送这批财宝去洛阳!一来,亲自去更显诚意,二来,跑到洛阳去,正好可以暂避对手的锋芒!你说,是也不是?”
谷中宵心中大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居然还了解熊震……
“熊震是个贪生怕死的,他虽然为猛虎帮的掌门,但是碰到强敌,他绝不会躲在老巢……所以,押送这批财宝的,只怕就是他本人吧?”裴翾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来。
谷中宵闻言冷汗直冒,他的确是知道这事的,押运这批财宝的的确是熊震本人……但他也只知道这一点,并不是全部……
“第三,我猜熊震与洛阳的那位高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只能亲自去!否则,他这里若是出了纰漏,只怕那位高官不会饶了他,他的猛虎帮,就会跟当初的飞鹰门一个下场……”裴翾又说出了一个震惊谷中宵的消息来。
谷中宵听完人都麻了。
眼前这个铁面人也太能猜了……
“大侠,你放过我吧,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啊……”谷中宵磕起了头来。
裴翾冷笑一声:“晚了,你们四条臭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你们经常在江中作案杀人,劫了钱财就将人的尸体往江中一扔,以为我不知道吗?”
“啊?”谷中宵大骇,这,这他都知道吗?
“死吧!”
裴翾抬手一爪,只听的“噗”的一声,谷中宵咽喉迸出鲜血来,他在绝望中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宣州四侠,这一夜,便消失在了这密林之中。
彻底消失……
第4章 打虎
朝阳起,暮色消,天青水白满地霜。
深秋的清晨,霜花满地。山丘,田野,蹊径仿佛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纱衣般,美不胜收。
“哒哒哒!”
忽然,一道马蹄声踏碎霜花,一匹黑马自山边的一条蹊径之中狂奔而出,奔向了田野那头的远山。
裴翾骑在一匹健壮的黑马上,他马鞍旁边有个囊袋,而那只猫头鹰,此刻就躲在囊袋里。当第一缕朝阳照向大地时,阳光也洒在了这一人一马之上。
正骑马的裴翾忽然感到手边一暖,他一低头,就看见了猫头鹰正从囊袋里探出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小鹰,你是不是饿了?昨晚没吃东西吗?”裴翾问了一句。
猫头鹰当然不会说话,它蹭了蹭裴翾的手,冲他眨了眨眼睛后,又将头缩进去了,白天,它才懒得动呢……
裴翾笑笑,继续纵马奔驰,很快消失在了原野尽头。离开了金霞村,他将要前往下一处地方,马家镇。
熊震,这个猛虎帮的掌门,他要去亲自会会……
红日朝升夕落,裴翾骑着马,在这宣州的丘陵间走了一天,傍晚时分,他又来到了一处密林。
这处密林是个歇脚的好地方,有林子就有柴,有柴就可以生火。行走江湖之人,在野外过夜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这处密林却让他有些疑惑。在他路过的这片丘陵间,四处都是村落跟田野,唯独这一处密林附近,却没什么人烟。而且,他看着这密林中的树木,树高冠大的比比皆是,而且林中枯枝朽木更是不少,这就让他有些不安了。
难道,这林子,附近的百姓都不来砍柴的吗?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可是老百姓在这个深秋最需要的东西啊!
虽然怀疑,但他也不怕,别人不敢去,他还不敢去吗?
就这样,他牵着马,一步步走入了林子里。
而在这林子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人,同样牵着马,走入了林中……
密林里不比外边,在这黄昏之中,光线黯淡,时不时袭来的冷风更是让人不由裹紧了衣裳。裴翾牵着马走入林子,忽然马鞍边的囊袋里传来一声鹰鸣,让他回过了头。
“小鹰,醒了吗?”他回头,看着探出头的猫头鹰笑道。
猫头鹰怔怔的望着他,忽然振翅一飞而起,落在了一根树枝上。
“去吧,这附近应该有你的食物,我在这林中等你。”裴翾朝猫头鹰挥挥手,猫头鹰似乎听懂了,再次展翅飞起,飞向了空中,很快消失了。
他继续牵着马慢慢走,过了这林子,再翻过前边的山,那头就是安源县了。
想起安源县,他步子一顿,是不是该先回裴家村看看呢?
可是,裴家村已经没了,他又能看到什么呢?
他停下来思索着,这一想,不觉就过了一刻钟,而太阳,也适时的落下了山坡。
满怀惆怅的他,长叹了一口气后,再度牵着马往前走,他要寻找一处过夜的地方。或许穿过这林子,到达林子外,就能看见河流了。再从林子里捡些枯柴,到河边点一堆篝火,应该就差不多了。
正当他这么想着,又弯下腰捡拾枯柴的时候,忽然前方传来了人的声音。
“救命啊!救命啊!”
裴翾一怔,放下手中的枯柴,这声音有点尖锐,他一时没分清是男声还是女声,但是随后,一道响彻密林的吼声让他变了颜色。
“吼!”
听得这声音,裴翾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是虎!
原来这密林之中,有虎盘踞,难怪没有百姓来此捡拾柴火……
他连忙看向前方,恰好此时,一个头戴布帽,身穿布衣的人骑着一匹马纵马就朝他这边冲了过来!紧接着,一只斑斓猛虎在后边紧追不舍!那老虎的吼声惊的那一人一马慌不择路,那匹马吓得嘶鸣不止,冲到离裴翾几十步外时,忽然马失前蹄,朝前一翻!
“啊啊啊!”
马上之人发出惊呼,从马鞍之上栽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枯枝里,顿时枯枝里响起了一阵噼啪声……
眼见有人陷入绝境,裴翾自然不会眼巴巴的看着,于是,他大喝一声,一掠而出,落在了那人身前!
而此时,那只斑斓猛虎也到了裴翾七步之外!
“哎哟,我的脚……”栽倒的那人一身狼狈,他哀嚎着,而那匹失蹄的马也挣扎着没起来,看样子也伤到了。
“畜生!休得放肆!”
裴翾朝着那只猛虎大喊了一声!
那只老虎长得极其雄壮,皮毛鲜艳,额头上的“王”字纹路清晰无比。它见裴翾立于它面前居然不动如山,似乎不怕它,顿时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裴翾一吼!
“吼……”
这声吼叫让裴翾身后的那人心惊肉跳,他望着站在他前边的这个黑衣斗笠铁面男子,也不顾上这人是好是坏,顿时就喊道:“壮士,救我啊!我不知道这林子里有大虫,救我啊!”
裴翾没回头,淡淡道:“待那别动。”
“哦……”那人有些惊讶的回了一声,眼看裴翾就这么站在猛虎前边,他也起了好奇的心思,这人居然不怕老虎的吗?
当然,老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这人居然不怕我?当我的虎啸是耳边风不成?
裴翾看着那只斑斓猛虎,并不害怕,他负手而立,又说了一句:“畜生,赶紧滚!否则老子不客气了!”
受伤那人闻言悠悠来了一句:“壮士大哥,这大虫听不懂人话的……”
裴翾没有理会,仍然直勾勾的盯着那老虎,而那老虎也死死的盯着他,一双前爪按在了枯叶之上,按出了两个浅坑来。
那老虎似乎起了试探的心思,再度朝着裴翾一吼,裴翾动都不动,或许,他想看这老虎想干什么……又或许,他想跟老虎打一架……
老虎望着裴翾,眼神渐渐凝聚起凶光来,一双前爪也绷紧了,裴翾见状,便知道,这老虎,要出击了!
“吼!”
果不其然,老虎犹豫片刻后,便选择了对裴翾出击!只见这老虎迅速跃起,伸出两只比人脸还大的虎掌,就朝裴翾猛地扑来!
老虎有三招,一扑,二掀,三剪!
这一扑过来,迅猛无比,裴翾身后那人顿时就尖叫起来:“壮士,你快躲开啊!”
可裴翾怎么会躲?他也想试试这老虎到底有多厉害呢!
只见他也一跃而起,居然朝着老虎掠去,速度甚至比老虎还快!只见他于空中伸出一只脚,猛地一脚打向了那猛虎的额头!
“砰!”
靴子与虎额相撞,老虎被他一脚踢得从空中坠落,而裴翾也同样被震的来了个后仰翻,他稳稳落地后,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猛虎,有些吃惊。
“好硬的头……”裴翾喃喃了一句,他感到脚板有些疼,没想到老虎的额头这么硬。
老虎摇了摇脑袋,但是似乎没受什么伤,它再度盯着裴翾,眼神也变了变。
“壮士,这老虎的骨头比人要硬许多倍的,你不知道吗?”后边那人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裴翾问了一句,却没回头。
“我看过书,书上说的。”那人回答道。
裴翾有些好奇,这人居然看过书?还看过关于老虎的书?那么想来,这人恐怕是家境殷实之人,但为何穿着这寻常布衣呢……
“壮士,你拿棍子打呀,你有这么灵活的身手,只要对准它的鼻子跟它的眼睛打,说不定就能打跑它的!”那人居然出了个馊主意。
裴翾听了这主意却摇头:“那不行,这畜生皮毛不错,若是让它伤痕累累的死了,那虎皮就不值钱了。”
“啊?”那人没想到裴翾居然说出这番话来,不让老虎破皮,难道这个男人想掐死老虎不成?
裴翾没理会那人的话,再度指着老虎道:“你这畜生,赶紧滚,你再伤人,我就真扒你皮了!”
老虎歪了歪头,表示根本听不懂,然后再度朝裴翾吼了一声。
“来!”裴翾朝老虎勾了勾手,开始挑衅起来。
这一次老虎看懂了,嗷嗷叫着就朝裴翾冲了过来!再度一扑!
裴翾看准时机,辗转身子一侧,不偏不倚的躲了过去,顺便还一伸手给了老虎屁股一巴掌!
“啪!”
老虎的屁股顿时被拍出了清脆的响声……
“吼!”
老虎被彻底激怒了,掉转头来继续攻击裴翾,扑过之后是掀,扭转腰身,用尾巴就是一扫!
那粗壮堪比成年人手臂的尾巴一扫而来,气势骇人,这着实让裴翾吃了一惊,好在他身法灵活,一仰头,用一个铁板桥的身法躲了过去!
扑不中,掀不中,那老虎忽然竖起尾巴,冲过来两条后腿一蹬,用尾巴就是一剪!
裴翾大惊,他不敢怠慢,施展出全力,躲了过去,但是那劲风扫来,也让他的脸有些生痛,没想到这畜生居然有两下子!
普通人几无战胜它的可能,就算是谷中宵之辈,不用兵器恐怕也是难敌!
到底是百兽之王!
老虎三招未能奏效,更是暴躁不安,可它也不会轻易认输。它缓缓的绕着裴翾走,观察着裴翾的动向,似乎在寻找眼前之人的弱点。
裴翾冷冷看着这猛虎,决定不再留手,既然让你走你不走,那就把命留下来吧!
说时迟,那时快,裴翾猛地一窜而出,直接朝着老虎就杀了过去!
老虎眼看这人冲来,当即一扑而出,两只硕大的虎掌就朝裴翾当面拍来!
裴翾冲至老虎身前,运转功力,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口中喊道:“玄脉流转,黄中气涌!”
“呀啊!”
裴翾伸出双手,抓向了老虎那两只虎爪!
“笃笃!”
一人一虎在空中相遇,裴翾双手一伸,一下死死抓住了老虎扑来的两只前臂,然后,伸腿朝着老虎柔软的腹部猛地就是一踢!
“砰!”
“嗷!”
老虎吃痛惨叫一声,被裴翾踢落尘埃,掉进了枯枝落叶里,等它翻身爬起时,裴翾已经到了它面前!
“看你有多硬!”
裴翾伸出右手,五指并成掌刀,对着老虎头顶劈手就是一斩!
“梆!”
“吼吼!”老虎吃痛大吼,身子也为之一颤,可裴翾手跟老虎额头一撞,顿感一阵剧痛传来,他不由后退数步,捂住了手,这老虎,头骨果然不是一般的硬……
老虎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打趴,裴翾也想要一张完整的虎皮,于是乎,这一人一虎就在这林子里打了起来,直打的枯枝落叶乱飞,人喊虎啸声不绝于耳……
而那个被他救下的人,看着这一人一虎如此激烈的缠斗,人都快傻了……
一人一虎斗了近两刻钟,两刻钟后,老虎力气似乎消耗的差不多了,可它却不愿认输一般,再度冲过来,朝着裴翾竖起尾巴一剪!
裴翾看准时机,双手运转内力,一把抓过去,稳稳的将那条尾巴给抓住了!
“呀啊!”
裴翾大喝起来,双臂较劲,死死抓着虎尾,直接一把抡了起来!
“我的天呐!”
那个人坐在地上,惊呼出声,这老虎起码得四百斤重,这个壮士居然能将老虎甩的飞起来,还是人吗?
“呀啊!”
裴翾抡着老虎尾巴,将老虎甩着转圈圈,老虎不断嘶吼,可是在旋转中它根本没办法使出力气挣扎,这时它好像才发现,这个男人,它居然不是对手……
可是,晚了!
裴翾抡着老虎,看准了一旁的一棵大松树,狠狠的将老虎朝着那大松树就是一甩!
老虎在空中急速飞腾着,朝着那大松树撞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砰”声,老虎重重的砸在了大松树之上……
“嗷嗷……”
松树都被撞的猛烈震颤起来,松针哗啦哗啦的落,老虎这下撞了个狠的,不仅嗷嗷惨叫连连,口鼻中更是溢出了鲜血来。一撞之后,老虎倒在松树下,哀嚎不止,挣扎了两下却没能爬起来。
裴翾擦了把下巴上的汗,走过去一看,这老虎上半身两只前爪还能扒拉动下,后边的后腿跟尾巴却是没了动静。他仔细一瞧,发现老虎的脊背有一处凹了下去,而这松树上正好有个凸出来的树瘤。看来刚才他这全力一甩,正好将这老虎的脊背砸在了这树瘤之上,居然将老虎的脊背砸折了……
“是你先伤人的,我让你走不走,死了你也怪不得我。”裴翾朝老虎来了这么一句。
老虎嗷嗷叫着,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弱了,恐怕这只老虎很快就要毙命了。
裴翾没去看老虎,反而看向了那个还坐在地上的人。
当戴着铁面具的他转过头,看向那人时,登时吃了一惊。只见那人,头上戴着个棕色布帽,布帽之下,天庭饱满,五官周正,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梁,还有……裴翾看到他胡子那里时,眼睛忽然顿住了……
“壮士,你好厉害!居然把那老虎给打趴了!”那人朝他竖起大拇指道。
可是裴翾却手一指:“你胡子掉了。”
“哦哦……”那人慌忙伸手摸向人中,可是一摸之后,这才反应了过来。
“啊!!!”
一声尖叫响彻密林,这声尖叫比起刚才那老虎,恐怕都不遑多让……
眼前这个受伤的,居然是个乔装成男人的女人……
裴翾静静的站在那个女人面前,那个女人此刻已经手忙脚乱,尴尬的不行,她胡子是假的,眉毛也是假的……尴尬的她想起身时,忽然腿上一阵剧痛传来,让她又不得不停下来。
“你一个女人,还读过书的,乔装打扮,单人匹马行走,跑来这里跟老虎会面,你胆子不小啊!”裴翾悠悠来了一句。
“我……我……”眼前这个女人急了,慌忙道:“壮士,你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吧?”
裴翾摆摆手:“不会,你走吧。”
裴翾说完,就去牵自己的马,准备出林子了。
眼看这个面具男要走,丝毫没有想理睬她的意思,女人顿时慌了,又道:“壮士,你……你……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我的脚崴了,走不了了……”
“你的马不是站起来了吗?我扶你上马,你骑着马去找户人家,给点钱,养一阵子就好了。”裴翾指了指她那匹站起来了的马道。
但是,这个女人更急了,她道:“可是……可是这天都快黑了……我去哪找户人家啊?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若是帮了我这个忙,我给你钱好不好?”
裴翾听到此处,感觉有点意思,笑了笑:“你能给多少钱?”
女人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五十两银子吗?”裴翾眯了眯眼,这个价好像还行。
“是五百两银子!你若是能将我送到楚州城,我就拿给你!”那女人说道。
听得“楚州”二字,裴翾有些惊讶,眼看这女人居然这么舍得下本钱,裴翾疑惑了起来:“你就这么相信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女人闻言一慌,可是她立马镇定了下来:“你不是坏人!你能在一个陌生人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那就说明你是个义士!而且你刚才说走就走的时候,也没有惺惺作态,我看的出来!”
女人这番话一出,倒让裴翾惊讶了,这个读过书的女人,还真有些心思啊……
“好吧,看在你那五百两银子的份上,这活,我接了。”
裴翾心想,自己反正要去楚州的,送她一趟顺路而已,而且,五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他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虽然他现在不怎么缺钱……
当天黑下来的时候,在这处密林中的一处开阔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九月十六的月亮,自密林上方的空隙里洒下来,落在了两人的脸颊上……
第5章 姜楚
天上明月高挂,地上人影成双。
“脚伸过来,我看看!”裴翾朝着那姑娘喊道。
“不……不用了,等明天找个村子,找个大夫就行……”姑娘明显不想给他看脚。
裴翾道:“你知不知道崴了脚是要及时处理的吗?你以为我想占你便宜啊?”
“不用……谢谢你的好意……”姑娘还是不愿意,委婉的说了一句。
“行!等你以后瘸了拐了,可别怪我哦。”裴翾来了这么一句。
姑娘闻言沉下了头,咬着嘴唇,没说话了。
她的脚,还从来没让陌生男人看过呢……
这时,借着篝火的光,裴翾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卸去伪装的姑娘来,这个姑娘年纪看上去不大,最多二十岁。只见她:鹅蛋脸,云鬓厚,黛眉凤目英气透;鼻梁挺,红唇薄,修长脖颈似天鹅……
裴翾暗叹不已,这姑娘,哪怕是穿着寻常布衣,戴着布帽,都能看出其姿颜不凡。这等容貌,放在乡下,可谓是千里挑一……难怪她要打扮成男人行走了……而且她一出手就是五百两,恐怕是楚州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裴翾心里猜测着,却没有问,既然人家不说,自己也没必要问不是。反正萍水相逢,过了这一趟恐怕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又何必问呢?
正在这时,那只猫头鹰自林子外飞来,精准的落在的裴翾的肩膀上。它肚子鼓鼓的,看起来是吃饱了,不仅如此,它嘴里还叼着一只肥胖的田鼠。
看见小鹰回来,裴翾很开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羽簇,问道:“怎么没吃完就回来了?”
猫头鹰没有回答,只是将叼着的田鼠伸向了裴翾的脸,那样子,就好像在说:“你吃你吃。”
裴翾自然不会吃田鼠,他连连推开:“你吃你吃,我不吃。”
猫头鹰似乎不明白,依然将田鼠伸给裴翾,搞得裴翾哭笑不得。
看见这一人一鹰这般相处,旁边的姑娘有些动容,她好奇问道:“这只鹰是你养的吗?”
裴翾点头:“是的,它是两年前,我在山中捡到的,当时它还没巴掌大,还不会飞……”
“好可爱啊,我也可以摸摸它吗?”姑娘对猫头鹰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别,你看看就行了。对于陌生人,它可是会啄的,你腿都没好,手要是再被啄一下,那不惨了?”裴翾拒绝了她的要求。
“小气鬼……”姑娘嘟囔了一句,脚踝忽然传来的痛楚让她呻吟了一下,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好像肿了……
可能眼前这个男人说的并没有错,如果她的脚不处理一下的话,以后可能真的会瘸呢……
想到此处,姑娘又看向这个神秘的面具人,而此刻的裴翾,还在哄着猫头鹰吃田鼠呢。猫头鹰见裴翾不吃,犹豫了一会后,终于是决定自己吃算了。它当着裴翾的面就开始吃田鼠了,这让裴翾又笑了出来。
曾经在裴家村,他有小莺,如今,他只有小鹰……
小莺就是林莺,他的未婚妻,可如今,她应该不在了吧?
笑着笑着的裴翾,忽然心中传来一阵伤感,他长叹一口气后,看向了天空中的圆月。
今夜九月十六,月亮圆如玉盘,皎洁无瑕。
“圆月无暇,然终会残缺;人间美好,却是多别离……”裴翾望着月亮,将心中话念了出来。
旁边的女人听得这话,顿时蹙了眉,这个男人,好有文采啊!但是这诗句,未免也太伤感了吧?
于是她也念道:“月有残缺日,人有别离时,何须长嗟叹,明月永相伴!”
裴翾听得此诗吃了一惊,这丫头可以啊!出口成诗,还真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姑娘,看来你不是一般人啊?”裴翾问道。
“我看壮士你也不是寻常人啊!”那姑娘立马回了一句。
“呵呵,我就一乡野匹夫。”裴翾随意道。
“我不信!你赤手空拳能打死老虎,仰望月色又能吟诗作对,你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怎么可能是乡野匹夫?我看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姑娘信誓旦旦说道。
“哈哈哈哈……过奖了。”裴翾又随意回了一句,然后就起了身。
姑娘好奇看着起身的裴翾,只见裴翾走到一棵大树旁,从马鞍前的囊袋里取出一个包袱,然后又坐回到篝火前,打开包袱,取出馒头跟酒囊,就开始吃喝起来。
馒头是阮燕做的,还是跟裴家村的口味一样,酒是桂花酒,也是曾经裴家村的酒……
看着吃馒头,喝美酒的裴翾,女人不由咽了口口水,这馒头她倒是不稀罕,可是这酒的香味让她瞬间来了神。
“你喝的是什么酒?”
裴翾望了她一眼:“寻常的白酒,烧刀子。”
“哼,这明明是桂花酒!烧刀子哪有这种香味?”女人一言便道了出来。
这下可把裴翾惊道了,他故作不知,问道:“桂花酒?我怎么不知道?”
姑娘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道:“这桂花酒是宣州最有名的酒,源自安源县裴家村!价格相当高,我小时候都喝过,这味道我记得很清楚!但是几年前,这酒忽然就没了!直到今年秋后,又有人传出桂花酒出现在这一带,我就是为了这酒而来的!”
姑娘的话让裴翾吃了一惊,他盯着这个姑娘,沉声问道:“你为桂花酒而来?”
“是的!家父好酒,尤喜这宣州的桂花酒!十月初一是家父寿辰,所以我才想着买这桂花酒给他当礼物!你快告诉我,你的桂花酒是在哪买的?”女人解释之后又问道。
裴翾轻哼了一声:“姑娘,你不是在哄我吧?你一个女人,从楚州过江来此,就为了这桂花酒?你今天差点命都没了,就为了打这酒回去?你能出五百两银子的人,难道不会派下人过来?”
那姑娘听得裴翾这话,当即急了:“你少看不起人!本姑娘从小就开始练武!寻常大汉,三五个都近不得我身的!不就出门买个酒的事,这有多难啊?再说让下人来,哪有自己亲自来的好?自己来还能游山玩水呢!”
裴翾笑了笑,指向大松树下那只已经死了的老虎:“你会武功?连它都打不过,还吹牛!”
那姑娘听到这话更急了:“人怎么跟老虎比吗?莫说是我,就是我爹手下最猛的校尉,也打不过老虎啊!”
这姑娘语出惊人,裴翾闻言吃了一惊,他认真的看着这姑娘,问道:“你刚才说,你爹手下有校尉?”
“呃……”姑娘吃了一惊,“那怎么了?”
“楚州人……手下还有校尉……那么令尊,难道就是楚州城主,安右将军姜淮?”
那姑娘听得裴翾一语道破她的出身,顿时目瞪口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原来是姜家大小姐,怪不得出手阔绰呢……哎……”裴翾轻叹一声,拿起酒囊就开始喝酒。
“对!你说的没错!我姓姜名楚,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这姑娘忽然认真道。
“萍水相逢,何必挂齿?姜大小姐,我说过了,我不过是个乡野匹夫,你没必要知道名字的。”裴翾却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
姜楚更急了:“我都告诉你我是谁了,你怎么就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呢?就算萍水相逢,问个名字也是可以的吧?”
“我是个在逃的杀人犯,怎么样,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裴翾看着姜楚,忽然声音一冷。
这句话让姜楚瞬间呆住了,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答了。看着裴翾那深邃的眼睛盯着她,她不由偏过了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把脚伸过来,真想变瘸子啊?”裴翾严肃的说了一句。
姜楚听得这话身子顿时颤抖了一下,没有答话。而裴翾则干脆的伸过手来,一下就抓住了她的脚,这让本就慌乱的姜楚开始挣扎起来。
裴翾一把摁住她的脚,说道:“放心好了,我对你没兴趣!你要是真想以后一辈子做个瘸子,你就直接说好了!”
姜楚闻言,又是一颤,可是却没挣扎了,没有谁想一辈子成瘸子,而现在,除了眼前这个面具男,她还能相信谁呢?
裴翾捋起她的裤脚,看着她那红肿甚至内有淤血的脚踝,摇了摇头后,伸出手指就开始捋她脚踝附近的经脉。他的手很稳,力道也适中,指尖似乎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流,这一捋,让姜楚顿感舒服不少。
“骨头没事,伤了筋脉而已。我给你先通筋脉,后除淤血。明天,我再找点草药给你敷上,三日后,就无大碍了。”裴翾说道。
“嗯……”姜楚小声的“嗯”了一声。
就这样,裴翾给她处理了大约一刻多钟,之后又倒出一些桂花酒,抹在了她的脚踝上,这才停了下来。
被裴翾处理了一番之后,姜楚感觉脚好多了,她伸手揉了揉,摸了摸,心中惊讶不已,这个男人,还有这种本事吗?
正当她惊讶的时候,忽然,一旁的裴翾一把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来,那把匕首在火光下耀眼无比,看上去极其锋利。
“你要干什么?!”姜楚当即慌了,大声喊了出来。
裴翾转头,看着惊慌失措的姜楚,淡淡道:“当然是去剥虎皮啊!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我以为你要杀我……”姜楚弱弱道。
“姜大小姐,你傻不傻?我若是要杀你还救你作甚?”裴翾严重怀疑这个姜大小姐是不是脑子不好……
说完后,裴翾转头就走向了大松树下的那只老虎那里,蹲下去就开始剥起了虎皮来……
姜楚默默的看着他那背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这个陌生男人,这么厉害,真的是个在逃的杀人犯吗?可是,他救了自己,又给她治了伤,也没做过分的事情啊……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第6章 酒肉
两人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相遇,让两人从此有了不解之缘。
就在裴翾蹲在死老虎旁剥虎皮的时候,姜楚忽然站了起来,她试着走了一步,还好,腿还扛得住……她起身走到裴翾之前坐的地方,一把拿起了裴翾放在地上的酒囊,就开始喝了起来……
“咕噜咕噜……”
姜楚喝了好大一口,喝完后,心满意足的咂了咂嘴巴,嗯,这桂花酒果然好喝!
谁知此时裴翾却转过了头来,看着偷喝他酒的姜楚,顿时不悦了。
“你怎么喝我的酒?”
姜楚拿着那酒囊,说道:“喝一口怎么了?我渴了啊!你要是不高兴,我给你钱就是了嘛!”
“有钱了不起啊?”裴翾当场怼了一句。
“那你要怎么样嘛?喝你一口酒你怎么那么大反应呢?什么烧刀子,明明就是桂花酒,你刚才居然骗我!”姜楚不满的说了出来。
“你……”裴翾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反过来将他一军,一时愣住了。
“这样,你送我回楚州,你这酒我也要了,我多给你些钱怎么样?”姜楚说道。
“那不行!这酒不能给你!”裴翾一口拒绝了。
“那到时候我到楚州城,送你十坛美酒怎么样?”姜楚又开出了条件。
“也不行!多少酒我都不换!”裴翾毫不犹豫道。
这下姜楚可就来脾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明明知道是桂花酒,却说烧刀子!明明一身本事,却说自己是个乡野匹夫!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心眼这么多的人!”
姜楚的话让裴翾一时也来脾气了:“现在你就见到了!江湖上的人都这样,所以你赶紧回楚州去吧!以后不要随便出来!”
“你!”姜楚被裴翾的话噎住了,气的她将那囊酒一扔,然后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将头埋进手臂弯里,生起了闷气来。
裴翾摇摇头,继续去剥虎皮了,这大小姐,果然脾气不一般……
费了不少时间,裴翾终于是剥出了一张近乎完美的虎皮,他拿起这虎皮看了又看,心中有些欢喜。他想起了五年前在龙山村救他的那个猎户,他的梦想就是得到一张完整的虎皮。如果自己将这虎皮送给他,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是的,除了阮燕这个曾经的邻居,他还有龙山村那一家救他的人,得抽时间去看看他们才行呢……
说到底,在这片土地上,他仍然有着牵挂。
等裴翾将剥好的虎皮收起,他看着那老虎的尸体,想了想,要不挖个坑埋了算了?
但是传闻虎肉可是大补之物,就这么埋了还怪可惜的……但是这肉起码几百斤,他又该怎么带走呢?
这让他犯了难。
想了想之后,他用匕首割下一块虎肉,这玩意他也没吃过,要不吃一块试试?
说干就干,裴翾拿起虎肉,用根树枝一串,就开始在篝火上烤了起来。篝火燎着这新鲜的虎肉,很快就滋滋生响,肉里边的油冒了出来,而肉也随之飘香。
望着那飘香的虎肉,裴翾食欲大动,但是想想,好像少了点什么,于是他将串着虎肉的树枝插在篝火旁,然后又起身去马儿那里翻包裹去了。
就在他去翻包裹时,一旁生着闷气的姜楚居然醒了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后,目光一转,就发现了插在篝火旁烤的冒油的虎肉,于是她也食欲大动了起来……
等裴翾拿着一个小瓷瓶回来时,看着眼前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姜楚居然双手抓着虎肉,在那里大口的炫呢!直吃的满嘴流油……
“喂!你干什么?喝了我的酒,怎么又吃我的肉呢?”裴翾有些生气了,这姑娘怎么什么都拿啊!
姜楚看了他一眼:“我就要吃,怎么滴!”
谁知裴翾却不气了,笑了笑后,顺便将小瓷瓶递了过去:“你吃你吃,这是盐,洒点盐更好吃。”
姜楚毫不客气接过瓷瓶,打开一看,果然是盐,于是她就拿起瓷瓶,将盐洒在肉上,又开始吃了起来。这一吃不要紧,带了盐味的虎肉居然更香了,她一下子就停不下来了……
一旁的裴翾抱起膀子看着,嘴角一扬,吃吧吃吧,等会你就知道厉害了。
果不其然,等姜楚吃完那一大块虎肉,打了个饱嗝后,很快就出事了……
只见吃饱了的她心满意足的往后一仰,靠在了一块大石上,正当她准备休息的时候,忽然鼻孔一热,她伸手一摸,居然是红殷殷的血。
“啊!”她又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我怎么出血了?”
一旁的裴翾笑而不语,姜楚急了,指着裴翾:“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裴翾哈哈笑了起来,斜着眼睛看向姜楚:“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你不知道老虎是纯阳之体吗?这虎肉可是大补之物,你吃那么多,流个鼻血很正常……”
“你……你怎么不早说?”姜楚气急了,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找擦鼻子的东西,忙的团团转。
“呵呵呵呵……给!”
裴翾笑着递过去一块手帕,姜楚连忙接过,用手帕堵起了鼻血来,她看着嘴角带笑的裴翾,顿时气的翻了个白眼。
而裴翾没说什么,很快又弄来一块虎肉,放在火边烤了起来,时不时还加上点柴火,让火烧的旺盛些。
又过了好些时间,肉烤好了的时候,姜楚的鼻血也止住了。
裴翾一手拿起虎肉,一手拿起那酒囊,一边吃肉一边喝酒,这虎肉有点酸,有点甜,还有点柴,虽然算不上香嫩,但却是别有一番风味!吃了几口后,他便感觉体内浑身是劲,好一个大补之物!
“喂!”
姜楚又喊了起来,她鼻血已经止住了,她将帕子收了起来,然后面朝裴翾,轻声喊了一句。
“嗯?怎么了?”裴翾抬头问道。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桂花酒在哪打的?”姜楚关心起了这个事来。
“没了,这是最后一囊桂花酒,以后买不到了。”裴翾答道。
“少骗人了!最后一囊你一次喝这么大口?你这个人一点都不老实!”姜楚大声道。
裴翾没反驳,点点头:“随你怎么说好了,我只答应送你回楚州,其他我就不管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囊子酒而已,就这么重要吗?”姜楚质问道。
裴翾不说话,吃完手里最后一口虎肉后,又一仰脖子灌下一口酒,然后就将酒给收了起来。接着他就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闭目养神了。
姜楚眼见裴翾不理她了,顿时气的重重哼了一声,这个男人,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翾靠着树,渐渐睡着了。而姜楚吃了虎肉,此刻浑身是劲,根本就睡不着!眼看月亮升到了头顶,她看着一边像是睡着了的裴翾,又看了一眼裴翾栓在另一棵树上的黑马,顿时心思一动。
这一刻,她很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秘密。
于是,他蹑手蹑脚的走到裴翾面前,想要揭开裴翾的面具,看看他长什么样……
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
裴翾这个时候是要休息的,可那只鹰儿却是不休息的。
“咕……咕……”
鹰儿的声音响起,吓得姜楚手一缩,她一抬头,发现那只猫头鹰此刻正在裴翾靠着的那棵树上,正盯着她叫呢!
而裴翾听到鹰鸣,一下就睁开了眼。
姜楚连忙转身回到篝火边,但是裴翾似乎已经知道她干了什么,径直走到她身边,开口道:“姜大小姐,你想干什么?偷我的酒,又吃我的虎肉,还想摘下我的面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楚有些心虚道:“我……我只想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好奇……”
眼看姜楚说的这么明白,裴翾心中疑惑顿消,看来这个妮子并不是故意接近自己的,她所做的跟所说的并没有什么破绽……而且,一向独来独往,潜踪匿行的裴翾,也想不出自己会被什么人惦记上……
想到此处,裴翾冷冷道:“我是个杀人犯!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不相信!”姜楚居然反驳了起来,“你要是个杀人犯,救我做什么?还答应送我回楚州,你又图什么?”
“姜大小姐,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没必要知道一个陌生人的事,知道的多,对你不好!”裴翾带着警告的语气说道。
“那我总不能连我救命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吧?”姜楚看着裴翾,此刻的她壮起胆子,“我爹说过,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裴翾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心想要不捏造一个假名糊弄她算了?
可姜楚却继续道:“如果你真是杀人犯,那也无妨,你可以改个名字,来我爹麾下,以你的本事,当个裨将都绰绰有余。”
裴翾闻言,轻笑一声:“原来姜大小姐是想招揽我?”
“流落江湖,天为被子地为铺,终究是蹉跎了岁月,你又是何苦呢?”
裴翾又笑了笑:“你不会理解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人愿意流落江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姜楚抿了抿嘴唇:“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哪怕是我爹!”
裴翾想了想,终是开了口:“我姓裴,叫裴潜云。”
“裴潜云?”
“对!”
姜楚品味着这名字,嘴里叨叨念着:“裴潜云……裴潜云……赔钱人……赔钱……”
“你叨叨什么呢?名字很难听吗?”裴翾眯了眯眼睛。
姜楚顿时笑了起来,两个酒窝再次显露在脸颊上:“哈哈哈哈……赔钱……赔钱……哈哈哈哈……原来你的名字这么奇怪,这么好笑……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银铃般的响声再度响起,姜楚指着裴翾道:“以后就叫你裴潜了!这个名字太好记了。”
裴翾听得这话,差点脸都黑了,但好在他戴着面具,别人看不出他的脸色……
但是裴翾看着站直的姜楚,想来她的腿应该好了些,于是道:“姜大小姐,我看你腿好的挺快啊?要不,咱们明天就分道扬镳吧?你那五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你的了。”
姜楚听得此话,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她忽然“哎哟”了一声,蹲了下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脚踝道:“我还没好呢……”
“装什么装啊……”
“我没有装!”
“行了,休息去吧!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要赶路呢!”裴翾丢下这话后,转身就走向了自己休息的那棵树。
“喂!”姜楚却喊住了他。
“又怎么了?”裴翾回过头来。
“今晚不会还有老虎来吧?”姜楚有些担心说道。
裴翾没好气道:“放心好啦!老虎是独居的,刚才这只是公虎,这附近不会再有其他老虎了!”
“哦……”
裴翾说完,忽然纵身一跃,跳到了树杈之上,然后倒卧了下来,就这么睡在了树上。
而姜楚,只得回到篝火边的大石头那里,靠在那里休息了。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翌日,霜花再次铺满大地,两人几乎同时醒了过来,一人自树梢上落下,一人自大石边起身,然后互相看着对方。
“收拾一下,走吧。”裴翾道。
“呃……那老虎肉怎么办?”姜楚指着那被剥了皮的老虎问道。
“这个……我看埋了算了。”
“那不可惜啊?能不能带上啊?”姜楚说道。
“几百斤,怎么带?你的马驮的起啊?”裴翾问道。
“可是,可是我想让我爹也试试虎肉味……”
裴翾摇了摇头:“姜大小姐,等到了楚州,这肉都臭了!”
“那可惜了……”姜楚似乎还是忘不了那滋味。
正好此时,又有脚步声响起,两人同时往外一看,是一队村民,这些村民穿着臃肿的布衣,拿着柴刀,带着扁担,似乎是来进山砍柴的。
“喂,这边!”
裴翾直接朝那些村民大声喊了起来。
那些村民听得有人声,很快就过来了。看见两人后,村民们吃了一惊,当看见地上还有余温的篝火时,一个村民立马惊呼起来。
“你们两个,不会是在这过夜的吧?”
裴翾道:“是的,你们来的正好,送你们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啊?”另一个村民问道。
裴翾指着松树下的老虎:“昨天,这只老虎被我们打死了,虎皮我剥了,这虎肉你们带回去吧。”
“啊?”
村民们看着那死老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一个村民上前道:“我的天,你们居然把这大虫打死了?”
另一个村民喊道:“打得好啊!这大虫平日里动不动就来偷我们的牛羊。它盘踞在这一带,搞得我们打柴都不敢来,眼看天气越来越冷,我们村里实在没柴了,所以我们才结伴来此,没想到这大虫居然让兄弟你干掉了。”
姜楚问道:“这大虫盘踞在此,你们难道没上报官府吗?”
一个村民摇头:“你们不知道,官府的人怕死呢!几个月前,官府派了一帮衙役来捕杀这只大虫,可那些衙役,一个个身轻腿软,弓箭都射不准,看见大虫扑来,都吓得掉头就跑哩!”
“是的,有个衙役还差点被大虫给咬死了呢……从此之后,官府就不管了。”又一个村民道。
“你们这儿的官府,也真是没用啊……”姜楚嘟囔了一句。
裴翾忽然想起一事,朝村民们问道:“几位,你们的村子在哪?我这位……这位表妹昨天崴了脚,我想弄点草药给她敷敷,不知……”
“兄弟既然替我们除了这大虫,这等小事何足挂齿?等下你二人随我们进村便是,别说草药了,请你们吃饭都行!”为首的大胡子村民说道。
裴翾朝众人一拱手:“那就多谢了!”
姜楚瞟了裴翾一眼,顿时感觉心中一暖。
他果然是个好人呢……
话不絮烦,很快,村民们便抬着那剥了皮的老虎,带着他们出了林子,往村庄方向而去。
骑在马上的姜楚,望着同样骑在马上的裴翾,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呢?”
裴翾瞟了她一眼:“因为长得丑。”
“呃……”姜楚被噎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第7章 亲人
话说两人随着这群村民,往东走了五六里路,终于是来到了他们村里。
当村民们高高兴兴的抬着那死老虎,出现在村内时,整个村庄一下子就沸腾了起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出来了,看着那头被剥了皮的老虎,个个都震惊的很,很快就围着那老虎叽叽喳喳议论了起来。
“大侠,这老虎是你打的吗?”一个山羊胡的老者上前朝裴翾问道,看起来他是这村里的长辈。
“是……老丈,我们二人昨日路过那处林子,这猛虎想伤人,于是我们就把它击杀了。”裴翾大略解释了一下。
“好啊!好啊!不曾想世间还有打虎英雄啊!”山羊胡的老人赞叹了起来。
“过奖过奖,老人家,敢问村里有没有治伤的草药或者药膏,我表妹崴脚了。”裴翾客客气气朝老人拱手道。
“有的有的,我去叫张大夫来!”老者连忙去喊人了。
裴翾很快跟那群村民聊了起来,姜楚则好奇的打量起这个村子,这个村子并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而且这几十户人家的屋子相对比较聚集,一人大喊,整个村的人都能听到。
就在裴翾被村民围住的时候,姜楚却打听了起了她关心的事。
“大婶啊,你知道桂花酒吗?”姜楚朝一个黄脸大娘问道。
“什么桂花酒?不知道诶,我们村粮食都不够吃,根本不酿酒的。”黄脸大娘回答道。
“呃……那您知道这附近哪个村有桂花酒卖吗?”姜楚继续追问道。
“不知道诶,我很久没出过村,哪知道这些啊!”黄脸大娘连连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于是姜楚又迈着有些不利索的腿去找别人问了……
就在姜楚四处问的时候,人群中的裴翾一眼就看到了,他急忙走到姜楚身边,沉声说道:“你怎么还要桂花酒?”
姜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裴翾立马将她拉到了一边,开口道:“姜大小姐,你说我骗你,我承认。但是,你不也有事瞒着我吗?”
“我瞒你什么了?”姜楚问道。
裴翾打量着姜楚,这丫头个头也不低,面容也精致,身段更是不错,年纪约莫二十上下,于是便将心中猜测直接说了出来。
“你这个年纪,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就嫁了,甚至,孩子都一两个了。你从楚州过来此处,就为了这桂花酒,恐怕说不过去吧?我猜,怕是你家里人催的急了,你逃出来是为了躲婚吧?躲过这一阵,再拿桂花酒去跟你爹请罪,说不定你爹就能放你一马了,对不对?”
姜楚听得裴翾一言便道出了她的心事,顿时目瞪口呆,她望着裴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看来我猜对了,姜大小姐你买不到桂花酒是不会轻易回去的是不是?”裴翾嘴角扬了扬道。
姜楚抿了下嘴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当即道:“对,你说的都对!我买桂花酒,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翾想了想后,转身从自己黑马那里取出一囊酒,递给姜楚道:“这囊酒给你!以后,不要再找桂花酒了,可以吗?”
阮燕当时给裴翾送了两囊子酒,昨夜那一囊两人喝了一半,而这一囊则是没喝过的。
姜楚接过桂花酒,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不就是酒吗?干嘛让我不要再找了?”
裴翾沉下脸,压低声音严肃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因为,你的一句话,或许就能让很多无辜之人死去,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姜楚大为不解。
“答应我,行不行?我送你回楚州,不要你的钱,怎么样?”裴翾语气一下子变得相当诚恳,这几乎是在求姜楚了。
姜楚看着手中那囊酒,又看着裴翾那诚恳的眼神,思索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男人,有太多秘密,但经过了那么一夜,她从心底便已经认定,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兄弟,张大夫来了!”
正在两人对完话后,山羊胡的老者正巧朝这边喊了一声。
“诶!多谢老丈!”
随后,裴翾便拉起姜楚的手臂,朝那边走了过去……
而姜楚,也没有拒绝他。
忙碌了一上午后,姜楚的腿敷上了村里这位张大夫的药膏,这让她感觉脚上一阵清凉,舒爽无比。就在村民们要留两人吃饭时,裴翾却拒绝了。
“多谢乡亲们的好意,我们还有事,得几天之内就得抵达楚州,我们要急着赶路呢!”裴翾朝挽留他的村民说道。
“什么事这么急?去楚州?”山羊胡的老者问道。
裴翾指了指姜楚:“我表妹这个月月底要嫁人了,这不,在我家贪玩了几日,我得送她回去呢!”
“哦……”村民们这下明白了。
婚姻大事,当然要抓紧了,所以,村民们也不再挽留两人了,但是临走前,裴翾想了想,还是拿上了一块虎肉,他想让龙山村的那户人家也尝尝鲜。
姜楚听完这话则狠狠的瞪裴翾一眼,似乎是怪他什么理由不好找,偏偏找了这么个理由一样……
而裴翾,当然不能久留了,两日后,他便要去马家镇,拦截猛虎帮帮主熊震。在去马家镇之前,他还得去一趟龙山村,他的时间相当紧。
“对了,老丈,龙山村离这儿不远了吧?”裴翾问了起来,时隔几年,这儿的路他有些不太熟了。
“怎么又去龙山村呢?”老丈好奇问道。
“是这样的,我有一位长辈在龙山村,我今日想去看望他。”裴翾道。
“不远不远,翻过前边那座山丘,往前走三四里路,跨过宣溪,就是龙山村了。”老丈说道。
“多谢!”
裴翾恭恭敬敬朝老丈做了一揖后,便翻身上马了。
而生着闷气的姜楚,也只得随裴翾而去。
两人各自骑着马,往北循大路而行,午后翻越了北面的山丘之后,果然见到了一条清澈的大溪,而这条溪,便是当初救下裴翾的宣溪。
宣溪自裴家村的牯牛山一带发源,自东南流向西北,注入大江。龙山村在裴家村的西北方,而马家镇,则在龙山村的下游,也是西北方。
一路上,两人无话,过了宣溪之后,裴翾很快找到了熟悉的龙山村。他牵着马,带着姜楚一路走,拐过山包,踏过小沟,沿着田地边的小路一路走,走了一刻多钟后,终于是看见了一座小山包下的土砖房。
那土砖房是一个分两户的长方形屋子,中间一个大厅,两边各有厢房厨房卧室,家里有两兄弟的,正好一人分一半,大厅则共用,这种土砖房是这一带最典型的农家建筑了。
这户人家姓杨,杨家没有两兄弟,只有一对夫妇,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当家的男人名叫杨田,今年四十二岁,女人叫季桂,三十八岁。大女儿杨娟,今年十八岁,小儿子杨青,十五岁。
牵着马的裴翾,走到那山包不远处时,便看见一个正坐在院里劈柴的男人,那男人普通无比,面黄而须灰,头上扎着简易的缁撮,不是杨田又是谁?
“杨叔!杨叔!”
裴翾当即挥着手喊了起来。对于裴翾而言,救下他的这家人,是恩人,也是亲人。
劈柴的中年男人顿时就停下了手中动作,朝这边看了过来,可看见一个面具人时,他疑惑的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阿裴啊!你还记得我吗?五年前,是你在宣溪边救了我,我还在你这养过半个月伤呢!”裴翾说出了五年前的那段经历来。
杨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打量着裴翾的身材,渐渐眼神亮了起来:“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裴翾当即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杨田,兴奋道:“杨叔,我路过这里,当然要来看望你们了!”
杨叔也很高兴,但是两人拥抱过后,他看着戴着面具的裴翾,不由问道:“你怎么戴个面具呢?脸怎么了?”
裴翾摘下半边面具,露出半张脸,笑了笑:“一边脸被毁了……”
“哎……”杨田望着那半张饱经沧桑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他,他知道眼前这小伙,受了太多的苦。
然后,他又看到了随后而来的姜楚,于是疑惑道:“这位是?”
姜楚道:“杨叔好,我是阿裴的表姐,我姓姜。”
一声“表姐”让裴翾眼角不由一抽,这丫头,就这么争强好胜的吗?他一转头,见姜楚眼光扫向他那半张脸,连忙将那面具合上。
可是杨田却不是个糊涂人,只见他严肃的看着姜楚道:“孩子,阿裴的情况我了解,她没有表姐。”
“呃……”姜楚愣住了。
“嗨……杨叔,这姑娘是我路上救的,为了怕别人说我们是夫妻,所以装作表亲……你也知道,像我这种行走江湖的,总得藏着点事,她不懂这些。”裴翾解释道。
“哦……”杨叔似乎懂了,但是“哦”完之后又道:“这丫头不错,阿裴,我觉得跟你挺般配的……”
“杨叔,你别胡说。”裴翾连连打断了他的话。
姜楚则是别过头,哼了一声。
正在此时,屋内又出来了三个人,他们是听闻外边的声音出来的,正是杨田的妻子儿女三人。杨田的妻子季桂,姿色平平,个头不高,一身灰色布裙显得有些臃肿。他的儿子杨青,个头也不高,只到裴翾肩膀,身体偏瘦,脸色有些发黄。而他的女儿杨娟,却生的五官端正,亭亭玉立,个头甚至到了裴翾的眉毛,端的是个美人胚子。
“婶子!阿娟,阿青!”裴翾热络的叫了起来。
杨田也忙道:“这是阿裴,他回来看我们了!阿娟,阿青快叫人!”
“裴哥哥!”
“裴哥哥!”
杨田的儿女立马小跑过来,热情的喊了起来,这让裴翾相当开心,他摸了摸两人的头,说道:“你们长这么高了啊?”
“是啊,我们都很想你呢!”杨娟姐弟高兴道。
季桂也走上前来,看着裴翾跟姜楚,笑道:“小裴今天是带媳妇来了吗?哟,好俊俏的姑娘!”
“呃,不是的婶子……”裴翾又连忙解释了起来,将遇见姜楚的事粗略说了一遍……
姜楚心中郁闷极了,等裴翾解释完,她凑到裴翾身旁,一手掐住裴翾腰间肉,凑到裴翾耳边来了一句:“阿裴,啊呸!”
裴翾忍着被掐肉的痛,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忍一忍不行啊?”
“你这个骗子,本姑娘很不开心……”姜楚也压低声音道。
“我不都解释清楚了吗?”
“我只觉得你越描越黑……”
“你……”
眼看两人眉来眼去,交头接耳,杨娟来了句:“裴哥哥,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啊?”
“没什么,她想拉屎,阿娟你快带她去吧!”裴翾急中生智道。
“哦,姜姐姐,随我来吧!”阿娟毫不怀疑裴翾的话,直接就去拉姜楚的手。
姜楚狠狠瞪了裴翾一眼,她才不要拉屎呢……可是人家小姑娘都过来牵手了,她只好尴尬一笑,随杨娟去了……但是心里头不知骂了裴翾多少遍……
看着两人离开,裴翾忽然道:“杨叔,婶子,阿娟都十八了吧?怎么还不嫁人啊?”
听得裴翾说起这个,杨田夫妻俩同时叹了口气,杨田道:“阿裴,你不知道,阿娟她之所以没嫁人,是……”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裴翾问道。
季桂顿时眼泪一流:“她被龙山村的庞家老爷看上了,那庞家老爷点名要阿娟做他的小妾……并且放话不许我们将阿娟嫁给别人……你不知道,他已经有十九房小妾了……”
“竟有此事?”裴翾声音一寒。
“本来十六岁就要嫁过去的,但阿娟前两年身体一直不好,直到上个月才好转,所以拖到了现在……”杨田道。
裴翾闻言捏紧了拳头,这个庞家老爷是个地主老财,他素有耳闻,看来得好好收拾他一番了!
“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阿娟受这个苦!什么庞家老爷,看我怎么收拾他!”裴翾沉声道。
“阿裴,你不要胡来啊!”夫妻俩连忙道。
“裴哥哥,你真要为我姐做主吗?”杨青也道。
“放心吧!杨叔,婶子,如今,我已不是当初的阿裴了!这种地主老财,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裴翾说道。
“你不是病了吧?你怎么说这种疯话?”季桂以为裴翾疯了。
裴翾不作声,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劈完的柴,他一眼看到一块脸盆粗,一尺来高的树墩,于是走过去,轻飘飘一掌打在了树墩之上!
“砰!”
那块树墩被他一掌打的四分五裂,碎成了七八块!
杨家三人目瞪口呆。
“阿裴,你现在居然有这等身手?”杨田大惊道。
裴翾笑笑:“这不算什么,杨叔,你放心,就算那姓庞的带上全家过来,我也能将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可是……”季桂抿了抿唇,“可是庞老爷跟官府有勾结,你若是惹了他,官兵来了怎么办呢?”
“放心吧,我有的是手段。”裴翾自信满满。
聊了许久后,杨家夫妇这才想起裴翾还没进屋,于是连忙将他迎了进去,而裴翾,也拿出那张虎皮,以及一块虎肉递给了杨田。
“杨叔,这虎皮是我亲自剥的,送给你!这是虎肉!”裴翾诚挚道。
“这……这太贵重了,这一张虎皮得值多少钱啊?”杨田不敢接。
“当初若没有您救我一命,我恐怕已经死了,这点东西算什么?”裴翾双手递过那虎皮道。
杨田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摸着那虎皮,热泪盈眶。
“快,快去做饭,阿裴来了,今晚吃顿好的!”杨田连忙对妻子道。
“诶,我这就去!”季桂连忙接过那吊虎肉,去了厨房了。
夫妇俩很快就去厨房忙碌了起来,而裴翾,则出到院子里,开始收拾杨田还未劈完的柴。
正当他劈柴时,姜楚又来了。
“哟,你还会劈柴啊?”
裴翾看都不看她,也懒得回答,拿起柴刀,随手一刀下去,就将一块海碗大的柴劈成了两半。
“咱们今晚在这过夜?”姜楚又问道。
“是,你跟阿娟睡。”裴翾头都不抬的说道。
“我听阿青说了,阿娟被他们村的财主看上了,而你要为她解决这个事?”姜楚将这件事抛了出来。
“是。”
“你要怎么解决呢?”姜楚又好奇问道。
裴翾停下了手中的柴刀:“我已经有主意了,这种小事难不倒我的。”
“说来听听呗。”姜楚更好奇了。
裴翾看了看天,眼下是下午,申时一刻,太阳还在山头之上。于是他道:“你不需知道,我晚上出一趟门,一夜就能将事情办完。”
“小气鬼,卖什么关子!”姜楚不满的撅起了嘴来。
正巧此时,那只猫头鹰出来了,它飞到裴翾的头顶立住,一双圆眼睛望着姜楚,朝她眨了眨眼。
姜楚望着这一人一鹰,陷入了沉思,她从未见过这般男人,这般奇怪的男人……
第8章 江湖的法则
日落时分,龙山村的这户农家,开起了晚宴。
萝卜丝,白菜心,干豆角,马齿苋,一碗兔肉干,一碗虎肉汤。除此之外,还有一盆糙米饭。六个菜,一盆糙米饭,这已经是杨田一家现在能做出的最丰盛的饭菜了。
对于裴翾而言,这样的菜肴让他有些怀念。而姜楚,则是从来没吃过。
“阿裴,你也知道,我家只有这……”杨田指着桌上的菜,有些不太好意思。
“无妨,杨叔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裴翾道。
姜楚略微皱了下眉,没有作声,跟随着这家人默默的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姜楚就有点吃不下去了……这菜除了那虎肉汤外,其他都清淡无比,油盐都很少,那糙米饭也有些难以下咽,至于那兔肉干,更是嚼都嚼不动……
眼看姜楚默不作声吃着,时不时蹙眉,裴翾一眼就看了出来,他起身道:“对了杨叔,我还有酒忘了拿,稍等啊。”
“有酒?”杨田一听,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去拿碗!”杨娟立马就起身拿碗去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酒可是一年都难得喝到的好东西,既然裴翾拿酒,自然大家都想喝一点。
最想喝的莫过于姜楚了,这农家菜她实在吃不惯,若是裴翾不拿酒出来,她恐怕没法吃下去了,毕竟她没受过这种苦……
裴翾拿的酒正是他跟姜楚喝了一半的那囊子,他拿过来,笑了笑:“杨叔,这酒我喝了一半的,不嫌弃吧?”
“这有什么嫌弃的?咱们坐一桌还不是一个碗里夹菜吃?”杨田笑道。
“行!”
“给我吧,裴哥哥!”杨娟接过那半囊酒,对着她刚拿过来的陶碗就倒了起来,杨娟跟杨青以及季桂一人半杯,而裴翾,杨田,姜楚碗里则是倒满了。
倒完之后,杨娟摇了摇囊子,约莫还剩一个底的样子,她便递给裴翾:“裴哥哥,给你剩一点。”
“不必了,给你爹吧,我还有。”裴翾笑笑。
“这……”杨娟一下犹豫了。
“收下吧,丫头,你裴哥哥不是外人。”杨田点头道。
杨娟默默收起了那半囊子酒后,又坐回了桌旁。
满桌酒香扑鼻,杨田端起那个陶碗,抿了一口酒后,顿时眼睛一亮:“好酒啊……”
“是吧,杨叔,来,喝一个!”裴翾起身,端起碗就敬杨田。
杨田也站起身:“来,咱们大家一起喝一个吧!”
六人同时举碗,碰在了一起……
酒足饭饱后,几人终于是说起了那件事来。
“龙山村的庞老爷,说是这村里的土皇帝都不为过……他一家占据了龙山村一半多的农田,宅子占地数十亩,富的流脓淌血……家里的家丁打手足足两百人……他最喜欢坐在轿子上下乡闲逛,但凡看见有些姿色的少女,就想着纳为小妾……”杨田一口气将那个庞老爷的情况说了出来。
“那除此之外,他有害过人吗?”姜楚忽然问道。
“呵呵呵……”杨田苦笑一声,“若不害人,他那家底从何而来?丫头,你难道不知这世间的富人,多是吸干了穷人的血才变富的吗?”
姜楚闻言瞪大了眼,她本就是富家女,她哪里知道这些?
“去年,他看上了北固镇一户人家的女儿,也想纳妾,可那女娃儿抵死不从,结果被硬生生拖上花轿,送至庞家……三日后,庞家却送回了一具尸体,丢给了那家人一锭银子……”杨田说起了庞家的恶行来。
“那家人怎么不告官?”姜楚问道。
“告官?”杨田再度苦笑一声,“丫头啊,不告官以后还能过日子,若是告了官,只怕是一家人都活不成哦……”
姜楚闻言,呼吸都为之一滞……
“眼下虽说这天下是太平盛世,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何曾真正见过盛世?不过是夹缝里生存的小草罢了,别人随手一拔,根都没了……就像阿裴家……”杨田许是酒喝多了,差点将裴翾的事说了出来。
“他家?他家怎么了?”姜楚表示很感兴趣。
“别问!”裴翾白了姜楚一眼。
一旁的杨娟欲言又止,裴翾也丢过去一个凌厉的眼神,杨娟立马闭上了嘴。
“杨叔,今晚我去会会那个庞老爷,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裴翾道。
“阿裴,你要做什么?”季桂连忙问道。
裴翾捏了捏拳头:“官府,有官府的制度,江湖,自然有江湖的法则!既然他这种人祸害乡里,那还留着干嘛呢?”
“裴哥哥,你是要杀了他吗?”杨青惊呼道。
此言一出,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裴翾。
裴翾平平道:“不错,不杀了他,你们日后日子怎么过?难道你们真想阿娟嫁给那种人?”
“不可能!我姐绝不嫁过去!”杨青大声道。
“那就是了,所以,今晚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裴翾说完就直接起了身,出了屋。
而姜楚,在裴翾离开后,立马就跟了出去!
房间内,坐在桌前的杨娟已经泪流满面……
裴翾出到院子里后,吹了一声口哨,小鹰立马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裴潜!你真的要去杀人?”追出来的姜楚大声问道。
“那怎么了?”裴翾反问道。
“你别那么冲动!或许事情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呢?”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姜楚:“姜大小姐,你不知道百姓的苦,我也不想跟你解释。你安静的在此过一夜便好,等你回了楚州,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
姜楚当即反驳:“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是看不起我吗?你是觉得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随你怎么想好了!”
裴翾不再啰嗦,朝着黑夜之中一掠而出,而那只猫头鹰,也展翅跟了上去!
姜楚见状立马大步去追,可是她才刚跑十几步,便已经不见了裴翾的踪迹,这让她不由的停了下来。
“裴潜,你个王八蛋!”姜楚站在院子边上,气的破口大骂!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骂,可就是想骂出来……
今夜无月,天空一片阴沉,姜楚独自坐在院子边的板凳上,生着闷气。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能为了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而去与猛虎相搏;她不理解,这个男人为了一囊酒,竟能低声下气求她;她也不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说杀人就立马去杀人……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她父亲说过,如今是太平盛世,天下都无仗可打……
她母亲也说过,眼下国泰民安,四夷宾服,正是数百年来难得的治世……
而她的兄长与弟弟,也很少练武了,都开始钻研文学,说这个时代,武人根本毫无前途……
可是为什么,世上能生出裴潜这种人?
正当她抱着膀子沉思时,杨娟拿来一块布衣,披在了她身上,柔声道:“姜姐姐,夜里凉,你进去吧!”
“不,我要等他回来!”姜楚直接说道。
“放心吧,我爹说,裴哥哥如今身手很厉害,他不会有事的。”杨娟道。
“你们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去呢?”姜楚抬头问道。
杨娟苦笑一声:“我们……帮不上忙……裴哥哥,虽然五年前在我家只待了半个月,但我们全家都知道,他要是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是没人能阻止他的……就像当初他坚持要回家一样……”
“回家?他家在哪?”姜楚问道。
“他家在哪你不知道吗?裴哥哥太惨了……”杨娟叹息了一声。
“能跟我说说吗?”姜楚一下子来了兴趣。
可是杨娟却摇头:“不行,我答应过裴哥哥的,什么都不能说。”
“你……”
“进去洗漱吧,姜姐姐。”杨娟再度劝道。
“不,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姜楚执拗的说道。
姜楚的话让杨娟一时愣了神,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杨妹妹,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等他。”姜楚说道。
“不了,我也一起等他吧。”杨娟似乎下定了决心,也搬个板凳坐了下来。
而姜楚眼见杨娟也坐了下来,于是她看向了杨娟的侧脸,这姑娘虽然说脸色有些发黄,但她这端正的五官自带秀气,很难让人移开目光。若是身体能调养一番,必定出落的如出水芙蓉一般。她光是素颜便有七分姿色,若是打扮一下,最少九分打底了。
“杨娟妹妹,你能跟我说说你们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吗?”
杨娟看向姜楚,笑了笑:“姜姐姐,我不方便说的,一来爹爹叮嘱过,二来裴哥哥也有苦衷的。”
眼看杨娟口风如此之紧,姜楚不由蹙眉,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让眼前这个农家姑娘都守口如瓶?她想起裴翾刚带她来此时跟杨田说过,自己那张脸是被毁了的,那脸又是怎么毁的?
这个神秘的面具男,带着一只神秘的猫头鹰,天天做着神秘的事,到底为了什么呢?
这边的杨家人跟姜楚在为裴翾而担心,而裴翾,仗着轻功,很快抵达了龙山村最大的地主庞老爷家。
当裴翾远远看着这巨大的宅院时,心头一惊,好家伙,这宅院果然占地数十亩,甚至比安源县的县衙都大。曾经他在裴家村的时候,就听说过隔壁龙山村这个庞老爷财大气粗,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小鹰,去吧!”裴翾摸了摸猫头鹰的耳羽簇,说了一句。
猫头鹰振翅而起,飞过夜空,它观察了一遍宅子内的动静后,很快出现在庞家一处靠西边的围墙之上,它朝裴翾叫了一声,这让裴翾迅速的便朝那边靠了过去。
一人一鹰互相配合,已经很多次了。
裴翾潜入庞家,用轻功掠过庭院,躲在一处墙后,很快就听见了谈话声。
“爹也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娶小妾,年纪比我们兄弟还要小的多,他就这么有劲?”
裴翾闻言静静听着,看来杨田所言不虚。
“二弟啊,别抱怨了,咱爹这个年纪还纳妾,不正说明咱爹身体好吗?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不挺好吗?”又一个声音道。
“二哥啊,你也别想那么多,就爹的那些个小妾,见到咱们兄弟还不是得乖乖问好,你有什么可委屈的吗?”第三个声音说了出来。
这三句话让裴翾听明白了,原来这是庞老爷的三个儿子呢。于是他静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这三个儿子都说些什么。
“后天,后天爹就要娶那杨猎户家的女儿了,呵呵……”庞家老二悠悠来了一句。
裴翾听得此话一惊,杨田果然没有骗他。
“二哥,你这话里有话啊?莫非,你也喜欢杨猎户家那病秧子?”庞老三打趣了一句。
谁知老二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居然道:“是啊,那丫头个头高,长得还不错,说话又好听,给我挺好啊,凭什么给爹吗?爹都十九个小妾了!”
“老二,你说的什么话?”庞家老大终于是斥责了起来。
“二哥,可不能乱说啊,爹还没睡呢!”庞老三连忙道。
躲在墙后边的裴翾已经听不下去了,这庞家,居然是一窝蛇鼠,若不解决掉这家人,杨叔一家以后还有好日子?
于是,裴翾立马从黑暗里出来了。
就在三人还在争论时,裴翾一闪而过,宛如一只从空中掠过的鹰隼般,闪过的时候,裂空爪瞬间出手!
“噗噗噗!”
三个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响,皆不约而同伸出手捂着自己被划开的脖子,双目圆睁,可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哼,人渣。”
裴翾冷冷丢下一句话,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三人同时倒在了地上,很快便没了气息,从三人脖子里溢出的血,很快流到了一起……
巡夜路过的庞家家仆很快发现了三人的惨状,顿时就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
“大公子,大公子!”
“二公子!”
“三少爷!”
庞府很快响起了家丁嘈杂的呼喊声,顿时乱作一团。
一个管家大喊:“快去喊老爷!快去喊!”
家丁们慌忙去喊庞老爷,可当他们跑到庞老爷的卧室时,顿时发现了更可怕的一幕。
那个庞老爷一张脸已经乌青,七窍流血,手脚更是被掰成了麻花状,死状极惨……
家丁们大喊大叫,很快将这件大事捅了出去!可是一个冲进卧室的管家转头一瞥,忽然看见卧室墙壁上,有一行血写的大字。
“江湖追杀令,庞家父子死!”
管家看着这行字,顿时魂飞魄散,吓得连爬带滚跑了……
庞家一夜之间乱作一团,而裴翾,则早已跟他的猫头鹰,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对现在的他而言,杀个地主老财,不过是随手之事。
而这,便是江湖的法则!
酉时三刻,裴翾回来了。
当他踏进门,看见五个人坐在土砖房中间那个大厅,全都守在火盆旁时,有些吃惊:“你们怎么还不去睡?”
“等你啊!”姜楚率先说道,她瞄了一眼裴翾,只见他靴子上有血迹,立马又道,“你靴子上怎么有血?你没受伤吧?”
其余人见姜楚这么问,也起身围了过来,杨青道:“裴哥哥,你没事吧?”
裴翾笑着摇头:“没事,一切顺利。”
杨田沉下眉头:“阿裴,你真的,把庞老爷?”
“杀了!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一起杀了!神不知,鬼不觉!”裴翾说道。
“啊?”杨家人震惊了,一个个难以置信。
随后,裴翾拿出一个玉佩来,那玉佩皎白浑圆,上边还刻了一个“庞”字,这让杨田一眼认了出来。
“这就是姓庞的随身玉佩……你居然真的……”杨田拿着这玉佩惊呼道。
裴翾却将玉佩从杨田手中拿走,说道:“这东西不能留,我会拿去扔掉。杨叔,你放心吧,这龙山村的庞家很快就会土崩瓦解,阿娟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你们一家,以后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季桂瞬间泪流满面,她激动的上前握住裴翾的手:“多谢……多谢……”
裴翾道:“你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为你们做些事,是应该的。”
就在裴翾说完这句话后,一个高挑的身影忽然冲来,一下子抱住了他,让他差点喊了出来。
“裴哥哥,谢谢你,娟儿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裴翾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不用报答,我以后若是有空,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杨娟松开裴翾,擦着眼泪问道:“你要走了吗?”
“对,我明日便走!”
杨青不愿意了:“怎么才一夜你就要走啊?我还想你教我写字呢……”
裴翾带着歉意笑了笑:“抱歉,阿青,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等我忙完了,一定来教你写字。”
眼看裴翾跟这一家人如此热络,姜楚忽然出声:“既然回来了,没事就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裴翾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说的是,都去歇着吧。”
当杨家人都去歇息后,姜楚却将裴翾一把拉了过去,质问道:“你靴子上的血怎么来的?”
“是庞家人的血。”
“你不是说干的神不知鬼不觉吗?”
“嗯,走得急,没注意,这应该是那庞老爷的血。”
姜楚望着裴翾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正色道:“你真的……杀过很多人?”
“对!杀过很多……而且,明天还要杀。”裴翾仍然淡淡回答道。
姜楚闻言心惊,眼前这个人颠覆了她的认知,难道说,在这盛世之下,还有一个如此阴暗的世界?
而裴翾,则是属于那个阴暗世界的人?
“行了,赶紧休息吧,姜大小姐,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呢!”
裴翾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离开了。
明天,他将要赶到马家镇,会一会猛虎帮掌门熊震!
第9章 人质
九月十八清晨,裴翾跟姜楚便跟杨家四人告别了。
临行前,裴翾送了杨家姐弟一人一份礼物。给杨青的,是一块墨盘,一只狼毫笔,而给杨娟的,则是一锭金子。
“阿青,这墨盘是蜀中名墨,毛笔是塞北的狼毫笔,你若是想学字,就用这个学吧。”裴翾摸了摸杨青的头道。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飞鹰门的藏品,裴翾带在包袱里的。
“嗯,谢谢裴哥哥!”杨青很开心。
而杨娟拿着那锭金子,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金子,但是她知道这个有多贵重。
“阿娟,等你以后嫁人了,这个就当是裴哥哥送你的嫁妆吧,到时候,拿着这金子去打一只金钗……”裴翾这么说了一句。
杨娟点头,眼中尽是不舍。
最后,裴翾看向杨田夫妇,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来,递给杨田:“杨叔,这里边有三十两银子,你们收着。”
“这如何使得?你给了阿娟阿青那么贵重的东西,这银子我们如何还能收?”杨田立马拒绝了。
可裴翾却握住他的手,郑重的将钱袋子放在他手里:“杨叔,拿着吧,我如今若是要赚钱,并不难。”
杨田还是摇头,他觉得裴翾给的太多了。
“收下吧,杨叔,他可不差钱。”姜楚来了一句。
最终,拗不过两人的杨田,收下了那三十两银子。这三十两银子,以他的能耐,起码要赚十来年才能赚到……
“阿裴,你以后还会来吗?”季桂一脸期待问道。
“会的。”裴翾点头,回了一句,随后又道:“请为我保密,我昨天,没有来过。”
杨田深深点头:“放心吧,我们全家用性命为你保密!”
交代完之后,裴翾便翻身上马,姜楚也翻身上马,但上了马之后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从马鞍边的囊子里取出了一个布包,然后下来递给了杨娟。
“姜姐姐,这是?”
“这是姐姐送你的礼物,虽是萍水相逢,但就当做个念想吧!”姜楚神秘一笑。
杨娟正想拒绝,可姜楚说完就翻身上了马,随着马蹄声响起,这两人很快便消失在了龙山村的原野之上。
由于杨家是猎户,住在山边,跟龙山村的其他人家隔得相对较远,所以,裴翾姜楚两人来此,除了杨田一家外,还真没谁知道。
两人一走,杨家人手里拿着他们给的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有些不是滋味。杨娟拿着姜楚送她的东西,打开布包一看,居然是一对小巧而精美的红玉耳坠……
杨娟默默的收起,眼角又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
当清晨的一缕阳光照耀在杨家的屋顶时,有同村的庄稼汉子,跑过来给正在扫院子的杨田传达了一个消息。
“老杨,老杨,出事了,庞家父子四人,昨夜被人杀了!”
杨田故作惊慌之状:“竟有此事?”
那庄稼汉子道:“报应啊!这姓庞的一家欺压我们多年,不曾想却中了江湖追杀令,被人昨夜暗杀在了宅子里,真是爽啊!”
杨田还是故作不知:“江湖追杀令?那是什么东西?”
那庄稼汉子似乎有些懂:“传闻江湖上有一位大侠,专门惩恶扬善,他杀了恶人,就会在墙上写下江湖追杀令。只可惜这等大侠咱们小老百姓见不到啊……”
杨田点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是好事啊,老杨,庞家父子一死,他们家的其他分支就会过来争夺家产,然后分崩离析,而你家闺女,也不用遭罪了。”庄稼汉子道。
“嗯,是好事,是好事啊……老天有眼啊!”
杨田重重的感叹了一句,然后目光投向西北方……原来阿裴,已经成为了这样的大侠了吗?
真是了不起呢!
宣溪下游,临近大江江岸,有一个小镇,名为马家镇。
在这一天,马家镇来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人着鲜衣,马配好鞍。队伍中间,更是有着五辆大马车,皆是四匹骏马拉着的。马车车头,插着一面面旗帜,旗帜上刻着的是猛虎图案。
这支队伍,正是猛虎帮的队伍!
这队人马在马家镇镇上的一家客栈边停了下来。这家客栈没有在正街上,而是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但这相对偏僻的客栈正是猛虎帮想要的歇息之地。
队伍停下之后,一个五尺五寸高,膀大腰圆,穿着华丽锦袍的男子,在一众手下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客栈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猛虎帮帮主熊震!熊震人如其名,威猛如熊,声似雷震,长的一张虎脸,浓眉阔颐,不怒自威。
客栈是早就订好的,里头没有一个外人,就连伙计掌柜厨子都是猛虎帮的人。
进了客栈,上了二楼之后,熊震坐了下来,早有伙计泡来上好的云雾茶,端上秋后的甜点心放在桌上,供他品尝。可是面对这好茶好点,熊震却没有半分心思去动。
他那张虎脸上布满了愁云,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掌门,孟央少爷来了!”一个手下朝他禀报道。
孟央是猛虎帮的第二高手,也是熊震的义子。
很快,一个身高不下于熊震的威武男子走上楼来,朝着熊震一拱手:“义父,有眉目了。”
熊震那布满愁云的脸似乎化开了一些:“是吗?说来听听。”
孟央当即道:“那凶手袭击了我东湖分舵,杀了祝猛,我等细细研究了祝猛的伤口痕迹,已经确认了凶手所用的武功。”
“是飞鹰门的裂空爪,对吗?”熊震直接说了出来。
“义父明鉴!凶手确实使的是这门武功,而且功力只怕还在聂枭之上!”孟央答道。
“说点我不知道的。”熊震似乎对孟央的话很不满意。
孟央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还有一个线索,那就是凶手留在墙上的江湖追杀令五个字。我找来宣州本地大儒苏先生,让他查看笔迹,不料他却说出了令人震惊之语。”
“哦?”熊震闻言来了精神,“什么震惊之语?”
孟央猛然抬头:“义父,苏先生说,那字体,是裴家的裴氏体!”
“裴家的裴氏体?”熊震大吃一惊。
“不错,裴氏三百年前原本是关陇的名门,可后来北方战乱,裴氏主家被灭,一支裴氏的旁系子弟迁至了宣州境内,落户于安源县,后来发展成了裴家村。”孟央将这段历史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五年前那安源县裴家村的惨案后,裴家村居然还有人活下来了?而且加入了飞鹰门,习得了飞鹰门的上乘武功?”熊震立马将一切联系了起来。
“不错!义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孟央道。
熊震短暂的沉默了,他皱起浓眉,但是仅仅思索了片刻,便道:“不可能!飞鹰门的武功没有速成之法!就算是聂枭,五年也练不到那种境界!那裴家村的人更是没一个会武的,这种事情,强行联系起来,也太荒谬了!”
“那义父,我们怎么办?还是要去洛阳吗?可我们去了洛阳,留守总舵的弟兄会不会遭毒手?”孟央询问起来,他脸上的愁云并不比熊震少。
“消息不是已经放出去了吗?那四只臭虫想必已经传出去了吧……”熊震淡淡道。
“是放出去了,总舵的弟兄们也做好了准备,可是万一那凶手直奔您来呢?”孟央担忧道。
“那就让他来好了!这人动我东湖分舵,明显是想敲山震虎,若得知我在此,必然会来的!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过江的龙,还是裂空的鹰!”熊震凛神道。
“是!孩儿这就让兄弟们做好防范!马家镇只要有生人进出,我等立马便能知晓,请义父稍歇,那贼子若是来了,必然落网!”孟央说完一拱手便下去了。
熊震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他自问他的猛虎帮除了飞鹰门之外,没有得罪其他人,难道这人真是飞鹰门的余孽?是聂枭留的后手?
若是这人功力极高,自己这边所有人一拥而上都难以对付,那该怎么办呢?
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孟央离去后,很快又一个手下来了,他跪在熊震面前禀报道:“掌门,我们收到消息,最近江湖上风头正盛的玄鹰,出现在了宣州一带!”
“玄鹰?”熊震心头一震。
“是的,掌门,此人传闻戴着铁面具,使得是鹰爪功,极其厉害!属下怀疑,东湖分舵就是他干的!”
熊震闻言,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而另一边,上午巳时时分,裴翾跟姜楚也抵达了马家镇。
“喂!”
下了马之后,姜楚朝裴翾喊了一声。
“什么事?”裴翾头也没回的问道。
“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啊?这一上午你一句话都没有,简直跟个闷葫芦一样!”姜楚抱怨道。
“等送你到了楚州,咱们就分道扬镳了,以后也不会见面了,说太多话没什么意义。”裴翾语气平平道。
“我发现你这个人嗷……”姜楚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面具男,说话简直不要太讨厌,一句话能把人呛死。
“行了,给你找个馆子,歇一会,你待在里头休息。”裴翾直接打断了姜楚的话。
“然后你就去杀人是吧?”姜楚冷不丁说道。
裴翾终于回过了头:“姜大小姐,你要是喜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下!”
“我怕你啊?你信不信我把桂花酒的事传出去?”姜楚叉起腰,瞪着眼道。
“你传一个试试?”裴翾冷冷道。
“你……”姜楚望着裴翾那深邃的眼眶,里头那对褐色眼珠充满了寒意,她一时被吓到了。
“行了,走吧,女人就是麻烦!”裴翾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你……”姜楚气的直跺脚,可一跺,跺的却是之前受伤的那只,顿时疼的她龇牙咧嘴……
没办法,她还是选择了跟上去。
两人走入了一家客栈后,裴翾给姜楚点了一桌菜,一间房,然后转身就走了,丝毫都没有犹豫。可他走到门口时,又返回来了。
“干嘛啊?走啊!”姜楚带着怨气道。
裴翾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道:“你自己注意点,等会去房间里换身衣服,装上你的假眉毛,假胡子。”
“为什么啊?”姜楚不解。
“如果你不想被江湖上的匪徒盯上,就照我说的做!”裴翾留下这句不容置疑的话后,立马就出了客栈。
今日,天气沉闷,没有阳光也没有雨,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但裴翾不知道的是,这马家镇,早已被猛虎帮的人所控制,他跟姜楚抵达此处时,便已经被猛虎帮知晓了……
裴翾戴上笠子,披上披风,装作漫无目的走在这镇上的大街小巷里,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在一处街角,有一个卖油的贩子,在给一个老农打油的时候,那拿油勺的手居然在抖,老农那个油葫芦的口又小,卖油的贩子居然几次将油洒在了葫芦上。
“你会不会舀啊?手这么生疏吗?”老农骂了一句。
“抱歉抱歉,我忘了拿漏斗了。”贩子随口说了一句,眼睛却瞟向了附近的裴翾。
裴翾警觉了起来,随后他又看见一个卖鱼的贩子,正在给一个买鱼的农妇刮鱼鳞,只见他手中刀舞的飞快,可是这一刮下去,不仅鱼鳞没了,鱼肉也刮掉了好多……
这人刮鱼鳞,用的居然不是刀背,而是刀锋……
随后那农妇也跟卖鱼的贩子争执了起来,可裴翾已经没有继续逛下去的闲心了,他立马转身就走!
毫无疑问,他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立马快步往回走,可他一定神,想起了还被他丢在客栈里的姜楚,顿时心中一紧……
不好!
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了,施展起轻功来,朝着客栈的方向飞奔而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等他回到那客栈时,客栈里早已空空如也,什么掌柜伙计客人都消失的一干二净!甚至自己委托伙计保管的马都不见了!
他奔上客栈的二楼,一把撞进他给姜楚订的房间,结果里边也一样,空空如也。
正在他思绪大乱之时,忽然,猫头鹰的叫声从客房外的天空中传来,让他一下子看了过去!
“小鹰!”
猫头鹰很快飞到窗台外,然后盘旋了一阵之后,飞向了西北方向。裴翾没有犹豫,立马跟着猫头鹰,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很快,一人一鹰便抵达了熊震所在的那座客栈之外。而裴翾,也看到了插在客栈外的猛虎旗,他很快就明白了。原来,猛虎帮早有准备……
“啪,啪,啪!”
掌声传来,一袭锦袍的熊震在一众门人的簇拥之下从客栈里走了出来,而姜楚,则被捆缚着,几人押着她,走在了熊震身后。裴翾看向熊震,顿时瞳孔一缩。
他到底是低估了这个猛虎帮的掌门人。
熊震停止了拍手的动作,一双凌厉的虎目看向裴翾,冷冷道:“果然是玄鹰阁下,来得可真快啊。”
“放人。”裴翾也冷冷的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熊震大笑起来,并未理会裴翾,反而转头看向一脸怒意的姜楚,“小姑娘,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姜楚一脸怒火,根本不回答熊震的问题,开口就骂:“你这个老王八蛋,放开我,不然你会知道后果!”
“说吧,说出来我就放了你。但是,不要糊弄我哦。”熊震仍然面带笑意。
“我呸!你也配!”谁知姜楚根本不从,居然直接朝熊震吐口水,一口口水吐在了熊震脸上。
熊震抹了一下脸颊上的口水,毫不在意,哈哈一笑,“不老实?来,把她带进去,让她老实一下。”
说完,熊震挥了挥手,他手下的几个门人顿时眼睛里冒淫光,就欲拖拽姜楚进客栈……
“姓熊的!你当老子不存在吗?老子叫你放人,你耳聋了吗?”裴翾厉声喊了出来。
熊震闻言,虎目眯了一下:“原来阁下认识我?”
“你少拿女人做文章!有种的,跟老子过过招!”裴翾目光凌厉,双手已经化作了爪,蓄势待发。
眼看裴翾发起了挑战,熊震却没说话,他身前闪出一人,正是孟央,孟央走上前:“哼,想跟我们掌门过招,你还没那个资格,看我拿你!”
孟央说完,脚步一点,一脚将地面踩出一个坑,随后身子如同箭矢一般朝裴翾掠来!
裴翾微微一凛神,这个孟央,比起谷中宵等人还要强上一截!
孟央很快冲至裴翾面前,他劈面一挥拳,拳风如潮,老远就掀起了裴翾鬓边发丝,这正是猛虎帮的绝学,虎炮拳!
可裴翾见这虎炮拳至,却不动如山,只是轻轻一抬左手!
“笃!”
孟央一拳不偏不倚,打在了裴翾左手之中,可是裴翾身形却纹丝不动,他那一拳如泥牛入海。
裴翾抓着他的拳头,手腕一转,作势就要拧,孟央大惊,连忙一抬腿,打向裴翾的左手,裴翾将左手一松,身子一侧,避开他那一腿,右手却顺势向前,一爪掏向孟央的心窝!
“果然是裂空爪!”观战的熊震脱口而出。
孟央见那手爪凌厉至极,急忙用左手一拦,可是裴翾那一爪被他一拦,迅速一翻手腕,再度逼向他胸口!逼得孟央差点手忙脚乱!
“笃笃笃笃!”
两人两手不断拆招,可一连拆了四招,孟央单手根本无法化解裴翾的招式,他情急之下,双手并用!可是,裴翾忽然左手抓起自己的披风,朝他就势一掀!
“鹰羽!”
披风之下,数片羽毛状的暗器朝着孟央飞来,孟央大惊,连连后退,左躲右闪!好不容易避开那些暗器后,忽然一只大手冲至他面前,那凌冽的气劲让他瞳孔圆睁,他已避无可避!
“咔!”
“呃……”
电光火石之间,裴翾一手死死掐住了孟央的喉咙,孟央吃痛,双手去抓裴翾的手,不料裴翾那只手猛然发力,手臂猛地一摁,直接将孟央活活摁倒在地上!
“咚!”
“唔啊!”
孟央被砸了个狠的,顿时口中就喷出血来,不待他挣扎,裴翾将他身子一把翻过来,让他前胸扑地,然后一脚踩在了他后脑上,孟央呻吟了一声,一下子就动弹不得了。
不过数招,孟央就落败被擒,猛虎帮的人顿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熊震心中震惊不已,来人果然不简单!
“熊掌门,无缘无故,你为何抓我的人?”裴翾大声道。
眼下他擒住了孟央,正好可以跟熊震理论一番了。
“你的裂空爪使的不错,聂枭教你的吧?”熊震说道。
裴翾刚才确实使出的是裂空爪,他也没有反驳,只是道:“熊掌门想说什么?”
“杀了祝猛,端了我东湖分舵的,也是阁下吧?”熊震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所想,刚才孟央,已经将裴翾的招式试探出来了,可惜孟央却被擒了。
裴翾心中一沉,这熊震并不简单,居然一下就猜到了……但是,他能承认吗?
正在此时,姜楚又开口了:“你个老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家人定会将你猛虎帮夷平!快放了我!”
“聒噪!”
熊震抬手一掌,打在了姜楚脸上,顿时就将姜楚那脸打出了一个通红的掌印,而姜楚,嘴角也被打出了血。
“你居然对女人动手,你还是不是男人?”裴翾气的大骂。
“那又如何?”熊震一脸挑衅,此时他已经认定,裴翾就是那杀人凶手。
“如何?”
裴翾冷笑一声,伸手捏住孟央的手臂,猛地一扭!
“呃啊!”
只听的“咔嚓”一声,孟央一条手臂顿时就活生生被拗断,疼的他惨叫连连。
“你敢?”熊震震惊了,没想到裴翾居然也对孟央出手了。
“我告诉你,你抓的女人,是楚州安右将军姜淮之女,你动她半根汗毛,他爹若得知,立马就会带兵杀过来,将你猛虎帮屠戮殆尽!你若是想继续拿她做文章,那不妨动手好了!”裴翾高声道。
姜楚闻言震惊了,这个裴翾居然敢这么说的吗?
“裴潜你个王八蛋!亏我那么相信你!”姜楚气的破口大骂。
裴翾的话顿时让熊震震惊了,安右将军?那可是执掌三万兵马的三品将军啊,若是真的,自己小小猛虎帮如何惹得起?等等,裴潜?这个女人居然喊他裴潜?
他姓裴?
难道孟央猜测的是对的?
“熊掌门,我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交换人质好了。交换完了,再说话如何?”裴翾开出了条件来。
熊震死死盯着裴翾,冷冷道:“我若不答应呢?”
“不答应的话……”裴翾抓起了孟央第二条手臂,作势又要动手,“熊掌门,你若眼睁睁的看着你的门人被摧残,你手下的弟兄,只怕会心寒呐……”
熊震闻言虎目一凛,瞳孔一缩,孟央说什么也是他义子,帮中第二高手,这么多手下看着,难道自己见死不救吗?
“好!换人!”
熊震命人将姜楚推了出来,裴翾也将孟央一把拎起,推了过去。
“快过来!”
裴翾朝姜楚喊了起来,可姜楚被绑着,腿伤还未痊愈,又能走多快?她只得缓缓走着,而裴翾,则盯着猛虎帮的人,警惕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在姜楚朝这边走来,孟央朝那边走去,两人交错之时,孟央忽然暴起,一手狠狠的打向了姜楚的后背!
“你敢!”
“砰!”
“啊!”
姜楚背后中拳,顿时往前一扑,裴翾大惊,一掠而出,一把将要扑倒的姜楚抱住,顺势手一撒,一把匕首便飞向了孟央的后背!
“噗!”
受了伤的孟央根本跑不了多快,而裴翾的匕首太快了,他还未跑到熊震面前,后心窝便被匕首扎穿了!
“央儿!”
熊震目眦欲裂,他冲到孟央面前,只见孟央此刻心窝被扎穿,嘴里咕噜噜冒着血,呼吸困难,只怕已经是活不成了。
而姜楚,中了孟央那一拳,也是口喷鲜血,她倒在裴翾怀里,脸色煞白,看了一眼裴翾后,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交换人质的时候,孟央会猝然出手,导致了现在的一死一伤。
熊震虎目直勾勾的盯着裴翾,而裴翾那褐色的眼珠也死死的盯着熊震!
大战,已经无法避免。
第10章 断线
出门在外,不仅会碰到吃人的老虎,更会碰上凶狠狡诈的恶人。
裴翾将受伤的姜楚抱在怀里,怒视着猛虎帮的人,咬牙道:“她不过是个无辜的过路人,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居然下死手?”
熊震那双虎目里同样怒的似要喷火,他指着裴翾:“下死手的是你!你先杀我东湖分舵的人,今日又杀我义子,这笔账,今日一发跟你算!”
“那就来吧!”裴翾厉声大喊。
“小的们,给我上!”
熊震一挥手,猛虎帮的喽啰们一个个呐喊着持刀朝裴翾杀来!
裴翾见来人多达上百人,直接撒开披风,将披风内的鹰羽暗器尽数撒出!
“褪羽!”
披风内的羽毛暗器瞬间飞向迎面而来的猛虎帮喽啰,那些喽啰们如何躲得开?只听得一阵阵惨呼声响起,猛虎帮的人瞬间被暗器射中二十多人,一个个倒地惨呼……
“小子,你狂妄!”
熊震忽然自人群后一跃而出,运起磅礴的劲气,抡起一记虎炮拳,朝着裴翾砸了过来!
这虎炮拳是猛虎帮的独门武功,刚猛无比,熊震这一拳非同小可!
“白虎扑鹿!”
那记炮拳拳未到,风已至,裴翾一手揽着姜楚,伸出一手,朝熊震的拳头猛地一掌打出!
“砰!”
拳掌相交,裴翾顿感体内气血翻涌,他连退了八步方止,而熊震,也被他这一掌打的倒飞而出。落在地上“噔噔”后退,脸色震憾至极。
“上!他带着个女人,腾不出手,给我围杀他!”
熊震再度招呼喽啰们冲上去,想借此消耗裴翾的体力,他自己也顺便捋了一下手。
裴翾方落地不久,一群喽啰就冲到了他面前,抡起刀对着裴翾就砍!裴翾一脚蹬飞一个喽啰,一手抓起砍来的一把刚刀,猛地一捏!
“乒!”
刀身被他一手捏碎,他手顺势一挥,七八块刀片顿时又飞射而出,又放倒了迎面而来的三人!
但是,裴翾毕竟要保护姜楚,无法使出全力,那些喽啰们也不笨,刀子时不时就朝姜楚身上捅,甚至有的还放暗器!裴翾踢开砍来的刀,震落飞向姜楚的暗器,但是很快,便被一群喽啰围在了核心……
“杀了他!砍下他的脑袋者,赏银千两!”远处的熊震大声道。
听得这话,喽啰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的就杀向裴翾,裴翾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又要护着姜楚,很快就左支右绌了……
眼看前后左右的刀子暗器来的甚急,裴翾大喝一声,震开围上来的喽啰,抱着姜楚直接一跃而起!
他知道,这么打下去,两个人都得死!
但是,熊震可一直看着他呢。
就在裴翾跃起时,熊震也一跃而起,他腾至空中,先是袖子一甩,打出三枚飞镖,两枚射向裴翾,一枚射向了姜楚!
裴翾大怒,挥起左手一甩,先将飞向姜楚的那枚打飞,然后身子一腾挪,在空中强行一扭,险而险之的避开了射向自己的那两枚,但是这么一来,他便露出了破绽!
“猛虎啸日!”
熊震老辣无比,趁着裴翾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子的一瞬间,迅速聚集全力,挥起一记比之前那炮拳强上几乎一倍的铁拳,朝裴翾猛砸而去!
“黑虎掏心!”
而裴翾,此刻的他刚收招,强行扭身躲避之后,根本来不及躲开这记铁拳,他只得仓促之中伸出左手,一掌迎了过去!
“砰!”
一拳一掌再度在空中相撞,顿时便激起一阵破空之声,气爆炸响!
“咔!”
“呃……噗!”
裴翾抱着姜楚从空中跌落,口中喷出一口血,那只左手,也被打的脱臼了……
“给我死!”
熊震眼看一击得手,岂能让裴翾有喘息之机?他落地之后,迅速一掠而出,杀向裴翾!
“啾!”
忽然,一个黑影自空中俯冲而下,两只大爪子掠向了熊震的侧脸!熊震闻得风响,急忙一闪,可是耳边还是被那爪子一爪抓掉了一块皮,顿时就溅出了血来……
熊震身子一滞,看向了那黑影,居然是只猫头鹰!
“该死的扁毛畜生!”熊震怒骂了一句。
猫头鹰虽然短暂迟滞了熊震的步伐,可地上的喽啰们岂会放过受伤落地的裴翾?
还活着的喽啰抡起武器,迅速朝裴翾杀了过去!
裴翾望着冲向他的人潮,双眼如炬,他缓缓放下姜楚,抬起还能动的那只右手,嘴里念道:“玄脉冥冥,黄气氤氤,以我之躯,度天之相……”
他念着念着,褐色的眼珠渐渐就开始布起血丝,而他整个人,气势也开始节节攀升,身上的衣服无风而动,一股无声的热浪,以他为圆心朝四周发散了开来……
那些喽啰可不管裴翾有何变化,还是嗷嗷叫的冲杀了过去,眼下,这个人已经被他们掌门打伤,对他们来说,正是赚那一千两银子的好时机!
可是,熊震却看出了异常,这个面具男,现在极其可怕!
裴翾毫无预兆一抬手,一掌朝着冲来的喽啰就是一震!
“轰!”
只听得平地起惊雷,一大群喽啰瞬间惨叫连连,跌倒在地!而那地面,也被那一掌打出无数道裂隙,裂隙如蛛网般蔓延,一路蔓延到了熊震面前!
“这是……”熊震瞪大了眼睛,一掌能打出如此威力,此人足以跻身当世十大高手之列!
可是,不待他震惊完,裴翾已然从人群中杀了出来,他单手一扫,瞬间便将几个还未倒地的喽啰打的口吐鲜血,倒地断气……随着他身影闪动,手影挥舞,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不到片刻,猛虎帮剩下的喽啰已经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不可能……”熊震看着这尊杀神,发出难以置信的呼声。
很快,裴翾就杀到了熊震近前!
熊震抬手一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向了裴翾的胸口!
“梆!”
裴翾随意一抬右手,便将熊震的拳头抓住了,然后一扭,熊震顿感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嗷嗷”的叫了起来……他迅速用另一只手还击,可裴翾身形一闪,他一下打空,他不甘心的用脚去踢,可脚踢出去,却连裴翾的衣角都碰不到……
熊震勉强挣扎了七八招后,裴翾一手拉着熊震的右手,反手一扭,随后一个脚绊打在熊震腿上!
“梆!”
“呃啊!”
挨了裴翾一脚后,接着,他的身子被裴翾一脚踹倒,另一只手刚抬起来,就被裴翾一脚踩住,他一下子便动弹不得了。
熊震输了,输的相当难看。
“这是什么武功?”熊震惊恐问道。
“你猜?”
熊震哪里猜得出?身体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嘴角不断的抽搐,眼下,他已是砧板上的肉,只得任人宰割了。
“熊震,我本来,只想问你点事……”裴翾望着地上的熊震,缓缓道。
“那你为什么杀祝猛?”熊震问道。
“那是因为,祝猛,曾经来裴家村喝酒,打伤过人,我四叔,一双腿被他活活打断了。”裴翾回答道。
“你果然是裴家村的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熊震问道。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裴翾狠狠一脚踩在了熊震左臂上,痛的他龇牙咧嘴。
“你想问什么?我告诉你,裴家村被屠,我们猛虎帮可没有参与过!”熊震大声道。
“那为什么裴家村的血案,要栽赃到飞鹰门的头上?飞鹰门被灭,你熊震可是出了大力的,不是吗?”裴翾问道。
“是,我们猛虎帮是出了力……但飞鹰门被灭跟裴家村毫无关系!”熊震咆哮了起来。
“那飞鹰门为什么被灭?”裴翾咆哮了起来。
“那你得去问朝廷了……”
“灭飞鹰门的时候,你熊震不是跟朝廷站一起的吗?你难道半点不知?”裴翾大声质问了起来。
熊震沉默了。
眼看熊震不说话,裴翾又问道:“飞鹰门没有对裴家村动过手,那是不是你猛虎帮干的?或者说,是你们猛虎帮勾结别人……”
熊震闻言,忽然笑了:“我没事去灭一个村子做什么?你们裴家村有什么值得我动手的?”
“你什么意思?”裴翾更怒了。
熊震匀了口气,说道:“我猛虎帮虽然号称宣州第一帮,可在朝廷眼里,跟虫豸毫无区别……我犯不上做下那种大案,引火烧身……如果你不懂这个道理,你这么盲目的查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熊震的话让裴翾震惊了,如果猛虎帮都不敢犯下这种屠村大案,那么谁敢呢?
渐渐的,裴翾脑海里浮现出了两个字来。
朝廷。
或者说朝廷的人……
只有那些人,既有能力做下大案,又有能力遮掩事实……
但是,看着眼前的熊震,裴翾心中再度生出一个疑惑来,他指着熊震道:“那谷中宵说,你要用重金贿赂朝廷的某个高官,请高手来对付我,这事你怎么解释?”
熊震听得这话后,脸色开始绷紧起来,忽然,他张了张口,似乎是准备说话……可他张开口时,却忽然吐出舌头,迅速用门牙朝着舌头一口咬下!
“噗!”
熊震嘴里鲜血迸溅,一块断舌自他嘴里掉下,而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
裴翾大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熊震居然选择了咬舌自尽……
但是,咬舌之人不一定会死,尤其是熊震这种武功高的,裴翾连忙上前查看熊震的状况,他一把熊震的脉,发现熊震的确还有脉搏,可跳动的相当快,快的一点都不正常。
这不对劲!
“噗……”
“噗……”
就在裴翾震惊时,熊震的两处手腕处忽然筋脉爆裂,鲜血溅出,而他同时也一歪脑袋,当场断了气。
“逆转丹田……自杀……”
裴翾明白了。
熊震当然有秘密,他不可能一无所知,但是,他宁死都不会说出来……
至于他要去洛阳请的那位高官是谁,恐怕永远成了个迷……
裴翾追到熊震这里的线索,一下子就断了。
“不……不……”裴翾望着熊震的尸体,不停摇头,陷入了迷茫之中。
“咳咳……”
忽然,远处的咳嗽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一回头,发现被他放在地上的姜楚,好像醒过来了……
裴翾连忙朝姜楚那边跑了过去。
不管如何,先救人要紧……
裴翾将姜楚从地上抱起,然后看了看四周后,施展起轻功,迅速朝着北边而去……
第11章 故事
“你叫什么?”
“裴……裴翾……”
“抬起头来!”
裴翾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
面前的魁梧大汉看了他一眼:“长得倒是俊俏,可你为什么要入我飞鹰门呢?”
“回头领的话,我想习武!”
“哈哈哈哈……”魁梧大汉大笑了起来,而后朝裴翾一伸手:“你的拜师费呢?”
“拜师费?什么拜师费?”裴翾一脸吃惊,他没想到还要这个东西。
“拜师费,五两银子!你交了五两银子,通过考验之后,便可当外门弟子,若是表现好,还可以当内门弟子。”魁梧大汉解释道。
“我……我没钱……”裴翾低头道。
“没钱?没钱就滚!鹰嘴山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魁梧大汉顿时就大怒。
跪在地上的裴翾哪里肯滚,他冲上前抱住那大汉的腿:“头领,求求你,让我留在鹰嘴山吧!我虽然没钱,但我什么苦都能吃的!”
魁梧大汉本想一脚踹开裴翾,可闻得裴翾说什么苦都能吃,顿时犹豫了一下。
“当真什么苦都能吃?”
“能!哪怕是担水劈柴挑粪刷靴子,我都能干!”裴翾大声道。
魁梧大汉忽然蹲了下来,朝裴翾一笑:“那我这儿还真有个特能吃苦的活,你干不?”
“什么活?我干!”裴翾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来人!”魁梧大汉一挥手,两个飞鹰门的弟子立马来到了他跟前。
“带这小子去鹰房,当鹰奴!”
“是!”
裴翾立马就被两个弟子拖走了……
飞鹰门,自然有鹰。不仅有传信的鹰,也有捕猎的鹰,更有杀人的鹰!
鹰奴,是伺候鹰的,但并不只是喂鹰那么简单,还要伺候训鹰的鹰仆。鹰仆的地位远高于鹰奴,如果鹰奴没有做好,那么,鹰仆就会狠狠惩罚鹰奴,更有甚者,将鹰奴喂鹰……
而鹰奴,自然便是飞鹰门内地位最低的人。曾经有不少鹰奴,因为犯了错,都被喂了鹰……
至于习武,对于鹰奴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
裴翾聪颖,能干,他自打当鹰奴起,便细心照顾着那些鹰,将鹰养的羽翼鲜亮,雄壮威猛。他做事本分,任劳任怨,也从不得罪他人,只希望有一天能得到门主的青睐,能让他学上武功……
但是,人善被人欺,他越是本分,就越有人欺负他。
因为他养鹰养的好,飞鹰门门主聂枭有一次来鹰房参观时,夸了他几句,甚至赏给了他十两银子。他拿着那银子很开心,但是还是给他的上司鹰仆上交了足足七两,自己只留了三两银子。
裴翾表现好,自然有人眼红,于是,鹰房内的其他鹰奴便合起来给他下套。他们半夜里在裴翾喂养鹰的清水里投了泻药,导致第二天裴翾养的鹰一只只都蔫了……
于是,裴翾便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二次噩梦。
他被抓起来狠狠的打了一顿,而那半边脸,也正是在这次酷刑之中,被蜈蚣针毁了容。最后,还是他上头的鹰仆,看在那七两银子的份上,将他救了下来……
但恶人总有恶报,陷害他的鹰奴,事后被查出真相后,聂枭大怒,将这些人通通杀了,而他们的尸体也成为了鹰的食物……
而裴翾,因为被冤枉,又毁了容,作为补偿,裴翾当上了鹰仆,他开始学训鹰的技巧。
好景不长,当上鹰仆没多久的裴翾,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三次灾难。
朝廷与猛虎帮,围攻飞鹰门!
掌门聂枭率众死战,可终究寡不敌众,鹰嘴山被攻破,无数门人弟子被杀!而作为鹰仆的他,只得跟随着其他人一起逃亡!在逃亡途中,有的人被官兵射杀,有的人被猛虎帮擒拿,而他,成为了最幸运的那一个。
当他带着一身伤,好不容易逃进鹰嘴山深处的山坳里头时,他发现了一个山洞,于是便钻了进去。可谁料,山洞里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飞鹰门的掌门聂枭。
飞鹰门遭逢灭门之难,眼下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鹰仆,一个掌门。
“是你?”躺在山洞里奄奄一息的聂枭望着半边脸被毁的裴翾,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掌门,你还好吗?”裴翾走了过去。
聂枭笑了笑:“老天有眼,在我殒命之际,居然还能见到自己人……”
眼看聂枭将死,裴翾于是开门见山,问了起来:“掌门,我是安源县裴家村的人!请您告诉我,两年前裴家村的血案,跟飞鹰门有没有关系?”
聂枭摇了摇头:“裴家村吗?你们裴家村的桂花酒很好喝……我也喜欢喝,你说我有什么理由灭村呢?”
裴翾继续问道:“当真跟飞鹰门没关系吗?”
聂枭苦笑一声:“我都快死了,何必说假话?灭村之举,是会招来朝廷的官兵的……我没那么傻……”
“那官兵为什么找上了飞鹰门呢?”裴翾还是想多知道些东西。
“那你就得去问猛虎帮了……我飞鹰门,从未做过那种事,虽然底下人有过欺压百姓之举……但……但灭村,是不可能做的……”聂枭回答道。
“掌门……我想为裴家村报仇!我来飞鹰门,是想习武的……那一次,我跟您提过,可是您拒绝了……现在,您能否告诉我,我还能习武吗?”裴翾又问道。
聂枭怔了一怔,颤抖着流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秘笈来,递给裴翾:“这,是飞鹰门的飞鹰神功……你年岁已过二十,骨骼已经成型,若要练武,也不是不行,但是若要练至上乘,是难上加难……这也是我当初拒绝你的原因。”
裴翾听完,看着递过来的那本飞鹰神功,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若你以后有机缘,习得上乘功法,打通了筋脉,或许能将这飞鹰神功练成……而我聂枭,也能瞑目了……”聂枭说着,拿着那本秘笈的手再度朝裴翾凑近了一些。
裴翾接过那本飞鹰神功,聂枭笑了笑,似乎终于是找到了托付之人。
正当裴翾望着那本飞鹰神功出神时,聂枭又递过来一把匕首:“这把匕首,乃是陨铁所铸,是我的贴身宝物……这匕首的柄中,藏着地图……地图里,藏着一处我埋在鹰嘴山的财宝……我把这些都……都送给你,你能最后帮我做一件事吗?”
裴翾抬头:“什么事?”
“杀了我……”聂枭最后说道。
“不……我没杀过人,我不能!”裴翾连连摆手。
聂枭呼吸急促道:“帮我这个忙,我不想死在朝廷或者猛虎帮手里,能死在你手里……我也能……能瞑目了。”
裴翾内心纠结着,最终接过了那把匕首。
“你们裴家村的惨案,恐怕你得自己去找答案了……”聂枭说完最后一句,嘴里已经骨嘟嘟冒血,他捂着的胸口上,血已经染透了衣裳……那血,都是黑的,很明显,他已经中了毒,此刻的他,在饱受折磨之中。
“噗!”
裴翾内心挣扎了一番之后,最终用匕首扎了下去,聂枭也带着一丝笑意,离开了人世。
就在裴翾准备埋葬聂枭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喊声,裴翾只得对着聂枭的尸体拜了三拜,然后带着秘笈跟匕首迅速离去了……
事后,冲进山洞的第一个人,是猛虎帮掌门熊震,熊震看着尸体还温热的聂枭,想了想,又在尸体上补了一刀……将杀死聂枭的功劳,安在了自己头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飞鹰门走脱了一条漏网之鱼……
这,便是裴翾在飞鹰门的故事。
第12章 玄黄
自飞鹰门被灭后,时间过去了整整半年。
一身褴褛的裴翾,在寻找吃食的时候,爬上了一座山坡,可是运气不好,他再次踩到了山坡顶上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他就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啊啊啊……”
伴随着一路的惨叫,荆棘割破了他的皮肤,泥土沾上了他的衣服,他顺着山坡一路滚,滚向了山坡底下……
他在混乱中抱住头,蜷缩起身体,尽量护住要害,就这么一直滚到了山坡底下。
“噗通……”
裴翾停了下来,用一个双膝跪地的姿势停在了一块大石头边上,还好没撞到大石。
“干嘛呢?后生,老夫不收徒。”
一个浑厚却散漫的声音响起,他一抬头,发现大石上居然坐了个老人,这老人须白而发黑,甚是奇怪。不仅如此,他那挂满白须的脸上居然没几条皱纹,脸色相当红润。裴翾打量着老人,见老人也正用一双炯炯有神的星目打量着他。
“看什么啊?后生,你走错地方了,老夫不收徒。”老人再次说道。
“前辈……我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裴翾弱弱的说了一句。
“嗯,我看见了,你要是能走动,就赶紧走吧!趁着天没黑,找个安身的地方,若是天黑下来,野狼就得盯上你咯。”老人似乎很喜欢说话。
可是裴翾却没有走的意思,他抬头认真的看着老人,壮起胆子道:“前辈,我看您精神焕发,红光满面,独自坐于此地,一定是当世高人!既然小生有幸能遇见您,也是一种缘分,还望您……”
“哎哟,你好啰嗦啊,老夫说了,不收徒,不收徒,你赶紧走吧!”老人扶了扶袖子,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
裴翾哪里会走,他再次壮起胆子,站起身来道:“前辈,我并非想让您收我为徒,只是想让您为我解惑……”
“解惑?”老人伸手捋了捋须,看着只露出半边脸的裴翾,轻叹一口气:“解惑?嗯,那你说吧。”
裴翾想了想,既然这老人是个好说话的,于是便从怀里拿出了那本飞鹰神功来,双手递了过去。
“飞鹰神功?武功秘笈?你干嘛?想贿赂老夫吗?”老人只是看了一眼秘笈的封面,便又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来。
“前辈……”裴翾重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道:“我有血海深仇未报,可小子却不懂半点武功,好不容易捡到了这本秘笈,可是却一窍不通……还望前辈能替我解惑,小子愿答应前辈任何事,当牛做马都行!”
老人单手捏着那本秘笈,一脸惊愕:“飞鹰神功啊!飞鹰门的秘笈啊!你就这么交给一个陌生人?你不怕我私吞了这秘笈然后杀了你跑路吗?你这孩子好没心眼啊!”
裴翾抬头,也吃了一惊,好像是草率了一些……
“可是……可是……”裴翾可是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眼泪笔直的掉个不停。
看着裴翾那伤心的样子,又看着裴翾那半边被毁了容的脸,老人似乎是心软了,他长叹一口气后,翻起了那本飞鹰神功来……
老人专注的看着,裴翾跪在一旁,默不作声。半晌之后,老人合上了那本秘笈,还给了裴翾。
“前辈……”裴翾接过秘笈,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意思。
“这本秘笈啊,算的上是武林中一流的秘笈,但是跟各大门派的绝学相比,还差点意思……”老人捋须道。
“前辈,就算如此,这本秘笈要怎么练呢?”裴翾问道。
“怎么练?”
“对啊,我钻研了好几个月了,可是招式虽然看得懂,但怎么练都使不出来啊!”裴翾一脸不解道。
“把手拿来。”老人朝裴翾伸出了手,示意他伸手过去。
裴翾伸过手去,老人一把把住了他的手腕脉门,开始号了起来。只是片刻,老人便摇头:“孩子,你没有内力啊,当然使不出招式来啊!而且你这本秘笈上也没有养气练气的法门,你当然什么都练不出来啊!”
“内力?”裴翾似乎明白了,他曾经看飞鹰门的弟子练功,就听说过这东西。
“真是个傻孩子哟,不先练内力,养气蓄力,你怎么使得出招式来吗?这秘笈于你而言,就如同那高树上的果子,内力则相当于梯子,你若没有够得着那果子的梯子,你就根本摘不到果子,明白没?”老人唾沫横飞,打了个鲜明的比喻。
“哦……我懂了。”裴翾挠挠头,他总算是知道症结所在了。
“行了,解惑解完了,你走吧。”老人说完就一挥手,似乎不想跟裴翾说话了。
可裴翾怎么会走?他好不容易撞到一个高人,就算是死缠烂打也得留在他身边啊!
于是乎,裴翾顿时大哭:“前辈,您教教我吧!我求您了!”
“哎哟,又哭……老夫说了,不收徒,不收徒……”老人直接挥手,作势就要赶裴翾走。
可裴翾死活不走,他跪在老人面前,磕起头来,一个个响头“咚咚咚”的磕着,头皮都破了,血都流了出来……
“哎哟,你不走我走好吧!”
老人说着,起身,转身,一气呵成,迈步就要走!裴翾见状,毫不犹豫一扑过去,死死抱住了老人的大腿,大声哀求道:“前辈,前辈,求您了,教教我吧!教教我吧!”
老人被裴翾抱着大腿,没有挪步,他先是长叹一口气,然后自嘲的笑了一声:“该啊,该啊,老夫到底还是心地太善良了啊……”
于是,死缠烂打的裴翾,那天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位名师……
那天傍晚,夕阳绚烂,裴翾坐在大石前,仔细聆听着这位老人的指点,不断的点头。
老人话很多,一说起话来,简直就如滔滔江水一般。但是,裴翾听的相当认真,无论老人说的话有多啰嗦,有多复杂,他都能过耳不忘。因为,他曾是神童,是裴家村唯一的秀才!
话多的人性格自然开朗,跟裴翾相处了几日之后,老人跟裴翾已经很聊得来了。
又是一个傍晚时分,正在练马步的裴翾目不斜视,夕阳照在他脸上,他右脸的伤疤在夕阳中刺眼无比,老人走到了他面前,端看着他,问道:“后生,蹲了两个时辰马步,累不?”
“累,也不累。”裴翾这么回答道。
“哦?哪里累,哪里又不累呢?”
“身体累,但心不累!”
“好啊!好啊!”老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看向夕阳:“后生啊,纵然老夫教了你一点练气之法,你学会了那飞鹰神功,恐怕也只能达到飞鹰门掌门聂枭的地步啊……”
“师傅……”
“我不是你师傅,别乱叫,听老夫说完!”老人打断了他的话。
“哦……”
“我这有两篇东西,若是你能看得懂,练的出来的话,你要报你的血海深仇,基本是没问题的。”老人忽然说出了这番话。
“是秘笈吗?”裴翾连忙问道。
“是,也不是。”老人的回答跟刚才裴翾的回答如出一辙。
“我猜,是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参透了那两篇东西,可以极大的提升武功!不是的意思便是,若是我参悟不了,便跟看天书一般,对吗?”裴翾立马答道。
老人缓缓转身,笑了笑:“好聪明的孩子。”
裴翾也笑了起来。
“拿着,去看吧!但是不要传出去!老夫要走了!”老人说完直接给他丢过来一个布包,然后拔腿就走。
“师傅……您别走啊!”裴翾接过那布包,就去追老人。
老人再度回头,一掌伸出,磅礴的气劲顿时就让裴翾感觉如同一座山压来,他的步子被这股气劲推的不断的后退,最后一个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行了,孩子,你我的缘分到此为止了,记住我的话就行,别送了。”老人神情严肃,看样子是真的要走了。
“师傅……”裴翾瞬间泪流满面,然后跪了下来,不断磕头。
“就这样吧,我走了。”老人说完再度转身。
“师傅!”裴翾大喊了起来,“您能否告知您的名号?若是将来我在他处得知,也好来寻你啊!”
老人沉默了下来,没有继续迈步了。
“师傅,求您告知弟子吧!求您了!”裴翾大声喊道,这一刻,他是真舍不得这位老人离开。
老人犹豫了一会后,忽然将一枚玉佩扔了过来,裴翾立马冲上前,接住了那枚玉佩。
“记住了,老夫的名字里,有一个‘放’字。”
“放?”裴翾拿起那玉佩,只见翠绿色的玉佩上,刻着一个“放”字,而这个“放”字,居然是古代的篆体!
“走了!”
老人这次,没有再回头,他一脚点起,一去七八丈,很快便消失在了夕阳下……
裴翾望着夕阳,可那里却再也没了老人的影子。他抚摸着那玉佩,久久不能释怀。
事后,他打开那个布包,里边是两卷黄帛,打开黄帛,映入眼前的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古篆体……这让裴翾相当吃惊。
裴翾开始对着篆体字认,他念了出来,第一卷黄帛上,第一个字是“玄”。
第二卷黄帛上,第一个字是“黄”。
“玄……”
“黄……”
第13章 涟漪
江如玉带,水似明镜,在这深秋的清晨,大江上烟波缭绕,美如仙境。
一艘客船在这水面上缓缓的往北而去,一个戴着笠子,披着披风的男人正坐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正是此刻的裴翾。
裴翾望着自己的手,那枚玉佩在他手中静静的躺着,上边的那个“放”字,宛如刻进了裴翾心里一般。
他怔怔的望着那枚玉佩,久久不语,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惆怅来……
“师傅……”他默默念着他的恩师……
随后,他又从怀里拿出另一枚玉佩,这枚玉佩上刻着一个“庞”字,是他杀了庞老爷后随手拿的,当时只是想给杨田证明一下,后来觉得这东西毕竟是罪证,留不得,又自己收了起来。
“咚!”
他随手一扔,将那枚“庞”字玉佩扔进了眼前浩瀚的江水之中,荡起了一圈涟漪。
“客官,船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对岸了,到了对岸要怎么安排?”一个摇桨的汉子朝他发问道。
“劳烦小哥几个,寻个合适的地方,帮我买辆马车。”裴翾说完,随手便将一锭银子丢了过去。
“好嘞!”
摇桨小哥接下那锭银子,笑着啃了一口,然后兴奋的去招呼其他人了。
忽然,船舱内又传来一个女声:“公子公子,你家表妹醒了。”
裴翾闻言,收起那枚玉佩,急忙冲向了船舱内,他冲到船舱内的一处软榻旁,望着睁开了眼,脸色好转了一些的姜楚,顿时心也稍稍安了下来。
“快去熬药吧。”裴翾吩咐了一句。
“哦,好的。”榻旁的一个瘦弱小姑娘立马就去了。
醒过来的姜楚茫然的望着裴翾,皱了皱眉后,问道:“这是在哪?我怎么感觉这房子在摇啊?”
裴翾帮她掖了掖被角:“这是江上,过了江,就到楚州境内了。”
“是吗?”
姜楚想起来,可她一动,后背就传来一阵剧痛,裴翾连忙将她按住。
“别动,好好养伤。”
被摁住的姜楚想起那日马家镇的那一战,于是问道:“我们离开马家镇了?怎么就到江上了?”
“唉……”裴翾叹了口气,有些自责道:“马家镇的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了。”
“五天?”姜楚大吃一惊。
“对,今日,是九月二十三了。”裴翾答道。
“五天……我昏迷了五天吗?”姜楚不敢相信。
裴翾点头,随后说起了马家镇一战之后的事情来……
裴翾讲的很慢,姜楚听得很认真,裴翾说了差不多一刻钟才说完。
“这么说来,你带着我跑到了江边的一个村子,先安置好我之后,又回去找马匹跟行囊,然后还找到了猛虎帮的一箱财宝?你将这些东西送到江边的村子里,为我疗伤之后,又遇上了官兵?然后你又带着昏迷的我逃往下一个村子?搞了五天才找到船,雇佣了一帮村民送我过江?”
姜楚终于是捋清了这些天的经过。
裴翾点头:“大抵就是如此。”
“那官兵来是因为猛虎帮在马家镇死了那么多人才来的吗?”姜楚又问道。
裴翾再度点头,马家镇那一战影响很大,猛虎帮死了那么多人,甚至掌门都死了,自然惊动了官府。而他,也成了通缉犯。
姜楚心中惊愕无比,眼前这个男人,果然是个杀人潜逃的通缉犯……
但是,这五天内,他却把受了重伤的她照顾的很好,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裴翾忽然道起了歉来。
“额……”姜楚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按理说,她确实是被卷进去的,裴翾这么说也没毛病。
裴翾说完,再度起身,朝船舱外走去了。姜楚躺在船舱内,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出来这一趟,她本以为自己伪装成男人,就能顺利的买到桂花酒,拿回去孝敬她老爹,她老爹一开心,就能暂时放过她……
到了这个年纪,她必须要面对婚事,而家里早就给她物色了一个夫婿,两家的长辈甚至都定亲了。
可是她知道那个夫婿,是洛阳城内的一个纨绔,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人模狗样。可实际上,却是一个经常出入烟花之地的浪荡子……
可是婚姻大事,全凭父母长辈做主,半点由不得自己。于是她就想到了这一出,离家出走……
谁知道,这一趟出来,不但碰上了老虎,还碰上了裴翾这种杀手,更碰到了一场恶战!而自己,也被卷入这场恶战之中,差点命都没了……
眼下,这个杀手,却要送自己回家……
真的要回家吗?
她想到这里,不由眼睛瞟向船舱之外,那个男人,现在坐在船头边上,望着江水一动不动。他似乎也在思考着接下来的事……
等到了楚州,他就要跟她分别了,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裴潜!裴潜!”
她忽然喊了起来,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喊。
船舱外的裴翾转过头:“怎么了?”
“我身上疼……”姜楚说了这么一个理由来,她身上的确疼,孟央那一拳可是真的下了死手的。
裴翾连忙跑进来,坐到姜楚榻边,轻声道:“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下脉。”
姜楚听完乖巧的伸出了手。裴翾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她手腕上,这一号脉后,眼神中带了些迷茫,可旋即,他便松开了手。
“我再给你疗一次伤,你回去之后,休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疗伤?”姜楚似乎是头一次听说过这个词。
“来,我扶你起来。”
随后,裴翾将姜楚扶着坐了起来,可姜楚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顿时大惊:“谁帮我换的衣服啊?”
裴翾道:“是刚才守在你旁边那个丫头帮你换的。”
“哦……”
裴翾不再啰嗦,他伸出双手,贴在了姜楚的后背,随后运转内力,就给她疗起了伤来。
在他发力之时,姜楚披散的头发无风自动,她顿时浑身一震,随后便感觉一股股暖流从后背的毛孔里进入身体。而她后背的疼痛感也缓缓消失……这让她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
原来这就是疗伤吗?这些江湖中人还真是厉害啊……她这么想着。
不多时,外边摇桨小哥的声音再次传来:“公子,船到岸了。”
“好!”
裴翾答应了一声,随即收了功,转身走向船舱之外。
姜楚坐在榻上,活动了一下身子,感觉身体似乎又好了一点,而裴翾输送给她的那股暖流,从后背渐渐蔓延至了全身,让她浑身都暖暖的,舒服的不行。
很快,船只到岸,两匹马先被牵了下去,随后,几个摇桨的船手开始帮忙搬东西,两人的行囊,还有一个巨大的木箱子都被搬到了岸边的码头上。
而在船舱内的姜楚,在那个小姑娘的帮助下,开始穿起了外衣跟靴子,最后在扎头发时,姜楚问道:“小姑娘,这几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对啊!姐姐,当初那个公子将你抱来我们村里的时候,就是我照顾的你。”
“他抱我?”姜楚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是啊,当时你昏迷不醒,嘴角都流着血呢,他不抱着你,你也走不了啊。”小姑娘解释道。
“可恶……”姜楚生气了,自己的身子居然被那个男人抱了,这让她很不开心……
“姐姐你不是他表妹吗?这个也不过分吧?”小姑娘疑惑道。
“谁是他表妹了?我是……”姜楚说着忽然一顿,接着脑袋里一转,“我是他表姐!他是我表弟!”
“啊?”小姑娘惊呆了。
“走吧!”
姜楚穿好衣服,扎好头发,就下了榻,朝船舱外走去。
出了船舱,迎面吹来了深秋的寒风,姜楚不由捂紧了外衣,这时,她看见裴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朝她走了过来。
“喝了吧。”
“这什么药啊?”
“治伤的,喝了之后,会好得快些。”裴翾答道。
“哦。”
姜楚接过药,直接一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将碗还给了裴翾。
“嗯,还挺利索。”裴翾随口道。
“那是,我可不是杨娟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姜楚被夸了一句后,显得有些开心。
裴翾手一指,指着这泊船的小码头:“在此歇息一会,等马车来了后,咱们就走陆路了。”
“坐马车吗?”
“对。”
“好吧。”姜楚答应了下来,然后迈步下了船,走上了码头。
此处已是江北,楚州也距此不远了,说到楚州,裴翾想起了阮燕提过的那个人。
曾经负责办理裴家村之案的那位提司,据说姓刑,就在楚州。
这一次,送姜楚回去之后,他便要去找这位刑提司了……
而姜楚,内心则纠结无比,回到家,恐怕就要直面她那躲不开的婚事了……她该怎么办呢?区区一囊桂花酒,真的能让他父亲放她一马吗?
姜楚想到这里,相当难受……
江畔的两人各有各的心事,而江的那边,此刻,已经翻天了!
龙山村庞老爷被杀,猛虎帮在马家镇死了一百多人,已经将宣州的官府给惊动了!官兵,衙役,捕快迅速出动,在南岸紧锣密鼓的搜查了起来。
出山不过十日的裴翾,已经开始在这片江湖中,荡起了一圈涟漪……
第14章 恶作剧
哪怕是过了江,到楚州仍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裴翾没有亏待雇佣来的村民,一个个都给足了钱,甚至那个伺候姜楚穿衣吃药的小女孩,都分到了二两碎银。
很快,两匹马拉着一架结实的大马车,离开了江岸,走上了往楚州的大路。
马蹄声“哒哒”响着,车轱辘“咕噜咕噜”的转动着。江北的天,似乎更冷了一些,寒风吹拂而来,姜楚都感到脸上生疼,她连忙拉下车窗的帘子,还是车厢内暖和些。
可是她想到了坐在车头的裴翾,她掀开车门的帘子,看着裴翾那背影,问道:“你不冷啊?”
裴翾没有回答,仿佛木头人一般,坐在车头驾着他的车。
“喂!”
姜楚又喊了一句。
裴翾这时才回过头:“怎么了?”
“你在船上的时候不是话挺多的吗?干嘛现在又变成木头了?”姜楚问道。
“我在想事。”
“想事?你想事就不能跟我说话吗?我们好歹一起打过虎的,也算有交情了吧?”
裴翾没有回答,又沉默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姜楚话很多。
裴翾似乎被她说的有些烦了,回过头道:“想怎么杀人……”
“你……”姜楚这下被镇住了,嘴唇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跟着这个面具男,真的是能郁闷死……姜楚这么想着。
忽然,裴翾将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托着那只猫头鹰,姜楚见状,问道:“干嘛?”
“你若是无聊,你就跟小鹰说话吧!放心,你不弄疼它,它不会啄你的。”裴翾说完将猫头鹰稳稳放在了车厢之中。
“哇!”
姜楚立马伸出双手,将猫头鹰一把抱了起来,托在双手上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
“好可爱哦……头上的那是耳朵吗?我还没见过有鸟儿长耳朵呢?”
姜楚忍不住摸了摸猫头鹰,而猫头鹰也任由她摸着,乖巧的很。姜楚顺势帮猫头鹰梳理羽毛,猫头鹰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甚至伸出喙来,蹭了蹭她的手,这让姜楚更喜欢了。
她曾听说,洛阳城那些公子们都喜欢养鸟,什么鹦鹉八哥画眉的,有的甚至还喜欢提着鸟笼上街玩。可眼前这个男人,养的居然是只猫头鹰,还是放养的那种,这就很神奇了……
而且不仅如此,这只猫头鹰还很灵性,还能跟主人并肩作战……
想到此处,姜楚不由的再度掀开帘子,看着这个男人的后背,心想,这个男人倒是比那些纨绔公子强得多。可遗憾的是,她现在都不知道裴翾长什么样……
好奇的姜楚,忽然想起,裴翾的行囊跟她的似乎都放在车厢内,于是她盯上了车厢内的一个大木箱子。
她放下猫头鹰,伸手打开那个箱子,箱子里头还有一个箱子,箱子跟箱子之间的位置,摆放着裴翾的包袱,她的包袱。两个包袱并排在一起。而包袱中间位置,则是那一囊桂花酒。
好奇的姜楚,将手伸向了裴翾的行囊,可犹豫了一下后,她还是打开了最中间那个箱子。
这一打开不要紧,里边的东西冒出的光差点闪瞎了姜楚的眼睛,那一箱子居然都是金银珠宝!
翡翠,玛瑙,珍珠,玉石堆满了箱子上面,闪闪发光。而箱子下面,则是成块成块的金砖,金光耀眼,差点让姜楚眼睛都花了……
可姜楚到底是将军之女,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有当场晕过去,她只是问了一句:“裴潜,这箱珠宝就是猛虎帮的财货吗?”
“是。”裴翾答了一句。
“我的天,这一箱子,折合银两,最少一万两吧……”姜楚吃惊道。
“不止……最少三万两……”裴翾答道。
“我的天,这能顶上我爹好多年的俸禄了……”姜楚惊叹道。
“喜欢什么,自己拿。”裴翾很大度的说道。
姜楚摇摇头,盖上了箱子盖:“我不要……”
“拿吧,姜大小姐,全拿去都行,就当我的赔礼了。”裴翾道。
“赔礼?”
“对!猛虎帮准备贿赂朝廷高官的财宝,其实只有这么一箱,但这一箱,也很值钱了。”裴翾说道。
“嗯……那你把猫头鹰送我好不好?”姜楚抱着猫头鹰说道。
“不行!”裴翾立马就拒绝了。
“为什么不行啊?我一样会照顾好它的!总比跟着你风餐露宿强吧?”姜楚说道。
“不行!姜大小姐,你有家人,有朋友,而我,只有小鹰了。”
裴翾的回答让姜楚有些意外,可她略微一想:“你不是还有杨家人吗?”
“他们是恩人!是善良的百姓!而我,是个杀手,是个通缉犯!”裴翾声音严肃了起来。
“算了算了!”姜楚摇摇头,“我不要你的小鹰,也不要你的珠宝,你就当欠我……欠我三个人情怎么样?”姜楚说完伸出了三根手指来。
“三个?”裴翾一把掀开车帘,眼神里带着疑惑:“我凭什么欠你三个人情?最多一个人情!”
“我不管,三个,就三个!谁让你让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啊?我都差点死了我……”姜楚嘟囔道。
“姜大小姐,你别忘了!是我打死了老虎救了你,是我治好了你的脚伤,是我跟人讨膏药给你贴的!还有,桂花酒也是我送你的!做人要凭良心,你不要蛮横无理!”裴翾声音更严肃了。
“好好好……那你欠我一个人情好吧……”姜楚终于是让步了。
“我……算了!”裴翾将车帘一甩,似乎懒得跟姜楚计较了。
跟女人计较,本来就吃亏……赢了也亏,输了更亏……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姜楚似乎很开心,抱着猫头鹰放肆的摸。
“行……”裴翾拉了长长的尾声,似乎很不情愿一般。
气氛很快就沉默了,这条大路上,马蹄声与车轮声再次充斥在两人耳中……
后来的两天,两人也没多少话,十句话里边姜楚就说了九句,而裴翾,似乎真的不想搭理了姜楚一般……这让姜楚很不开心。
九月二十六,两人抵达了滁州城外。
滁州,是楚州下辖的一个州城,在江淮平原之上,算是大城了。过了滁州,离楚州也就不远了。
抵达城门外的时间,是上午巳时,此时,滁州南门依然有很多进进出出的老百姓,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这也让裴翾勒住了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在城外等待着。
姜楚一手抱着猫头鹰,一手掀开车帘,看着那长长的队伍,顿时就蹙眉道:“我的天,怎么那么多人啊?我当初过滁州的时候根本没这么多的啊……”
裴翾没有回答,人多就等等呗。
可是姜楚却不耐烦,直接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了车头,她眺目远望,看向城门口时,忽然大惊失色。
“裴潜,掉头!掉头!”姜楚催促了起来。
裴翾道:“掉头做什么?我的通缉令还没传到这儿呢,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姜楚更急了,手一指,指向城门口站在士兵旁边的一个公子哥:“那个人在啊!我不要让他看见我,你快掉转车头啊!”
“谁啊?”裴翾疑惑道,他看向姜楚指着的那个公子哥,只见那公子哥穿着一袭紫色绸缎直裰,头竖玉冠,腰系锦带,手里还拿着一把宝剑,端的是长得人模狗样,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他叫史超!是我爹给我定的夫婿!他来这里等,定然是要带我回去的!你快掉头啊!”姜楚甚至推了推裴翾的后背。
“太好了!有人来接你,那我就轻松了,驾!”裴翾甚至催动马儿就要跑向城门……
“裴潜你脑袋不好啊!”
姜楚气急,一巴掌将裴翾头上的笠子给打飞了!
这把裴翾给惊的不轻,他勒住马,回头道:“姜大小姐,你要干嘛?你不是要回家吗?你家未婚夫都来接你了,是好事啊!”
“好你个头啊!”姜楚指着那个史超,“他就是洛阳一纨绔,别看长得人模狗样的,可是天天流连烟花之地,他娶我不过是想攀上我爹!”
“那关我什么事?”裴翾问道。
“你……”姜楚委屈的快哭了,“裴潜,你怎么能这样,我爹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也把我往火坑推吗?”
裴翾看着姜楚那委屈的样子,双手一摊:“姜大小姐,这么说,你想求我办事?”
“我……”
“那你先把我的斗笠捡起来,好吗?”裴翾淡淡道。
“好!”
姜楚利落的跳下马车,将掉在地上的斗笠捡了起来,然后气呼呼的盖在了裴翾头上。
裴翾扶正了一下笠子,又问道:“你现在不想看到他,回家了难道就不会见了?你早晚要面对的事,何必躲避呢?”
“你好啰嗦啊!你到底帮不帮我吗?”姜楚嚷嚷了起来。
“好说,好说……不过欠你的人情……”裴翾笑了笑。
“不行,这个另算!这个情到了楚州我就还给你,那个你欠我的,我暂时不用!”姜楚蛮横了起来。
裴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姜大小姐,你这样不好吧……”
“哎哟,你就帮帮我吧!等到了楚州,你若是有事要我帮忙,你尽管提,怎么样?”姜楚又提出了条件。
裴翾托着下巴想了想,这丫头的爹位高权重,若是要查那位姓刑的提司,自己说不定要费很多功夫,而她爹的话,说不定查起来相当简单……这么一想,好像这个条件不赖?
“行,那你说吧,你要那个姓史的怎么样?”
姜楚开始思索了起来,思索一下后,说道:“你能不能既让我顺利进城,又让他看不到我?”
“这简单啊!绕路啊!这座城门他守着,咱们从别的门进城啊!”裴翾不假思索道。
可裴翾的回答让姜楚很不满意,她气呼呼道:“你傻啊!这座城门他亲自把手,其他城门难道就会放过了?不瞒你说,他的家丁都认识我,我只要在这滁州任何一座城门露面,他很快就会知晓的!而且这滁州是通往楚州的必经之路,你这馊主意不行!”
“不行是吧?”裴翾笑了起来,“我想,姜大小姐,你是不是很想看他出丑?”
“出丑?”姜楚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巴不得这坨屎栽进臭水沟里!你能办到吗?”
“简单啊!小鹰,来!”裴翾说着,一伸手,姜楚手里的猫头鹰就飞到了他的手臂上。
裴翾一手托着猫头鹰,一手指着那个史超,然后在猫头鹰耳边嘀咕了几句后,猫头鹰立马就振翅飞了出去!
看着猫头鹰飞出,姜楚问道:“你想干嘛?你跟猫头鹰说了啥?”
裴翾笑笑:“等着吧!有好戏看了。”
这只猫头鹰是经过裴翾训练的,哪怕是白天,也能干活,至于晚上,那就更不用说了!毕竟,在飞鹰门当鹰奴的那两年,他不是白待的。
很快,猫头鹰就盘旋到了城门上空,它飞翔了几圈之后,屁股一抖,落下了一坨鸟屎来!
“啪!”
那坨白色的粘稠状粪便自高空落下,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史超的额头之上……
正在城门口打着哈欠的史超,被鸟屎一砸,顿时身体一震,然后他伸手朝额头一摸……
“我……鸟屎!他妈的,干你娘……”
史超顿时口吐芬芳,他气的朝天上一看,这一看不要紧,那天上的猫头鹰屁股一抖,又拉出一坨,而这一坨,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史超的嘴唇之上……
史超更来火了,他想破口大骂,可嘴唇一开,一股恶臭味便钻进了他嘴里……
“少爷,快擦擦吧!”
一个手下连忙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史超连忙擦了起来,擦了嘴唇之后,他一连“呸呸呸”的不知吐了多少口水,然后指着还在盘旋的猫头鹰大喊:“给我射!让弓箭手给我射死那只扁毛畜生!”
“是是是!城头上的,把那只鸟给射下来!快点!”
城头上的兵拿起弓箭,可猫头鹰看见这帮人拿弓箭,立马就飞向了远方!
“派人给我追!他妈的!老子今天居然能让一只鸟给欺负了……”史超碎碎念着,一边念,一边吐口水,他的手下连忙给他擦额头的鸟屎,可他一动,那鸟屎一下擦到了头发上去了……
“王八蛋,狗奴才你会不会擦啊!”史超对着手下破口大骂。
“哈哈哈哈……”
城外排队进城的百姓里,居然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声笑不要紧,随后,更多的笑声传来,接着,城门口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笑声,甚至城门口站岗的士兵都憋笑憋的脸通红……
“笑什么笑?哼!”史超实在是没脸见人了,骂了一句后,在手下的簇拥下,灰溜溜进城去洗漱了……
“啊哈哈哈哈……”远处的姜楚,捂着肚子笑的打跌,她一手拍在裴翾肩膀上,另一手竖起大拇指。
“裴潜,高,实在是高!”
裴翾也笑了起来,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跟一个女人合伙搞起了这种恶作剧……
第15章 惹祸
史超自然是为姜楚而来的。
但是两坨鸟屎让他在城门口出了丑,他待不下去了,急忙进城洗漱。就在城门口起乱子的空当,裴翾驾着马车,带着姜楚进了城。
进城之后,姜楚从马车内探出头,朝裴翾问道:“小鹰呢?”
“它会回来的,不用担心。”裴翾答了一句。
姜楚点头,而后抿了抿唇:“裴潜,谢谢你。”
“我不叫裴潜,我叫裴潜云。”裴翾白了姜楚一眼道。
“都一样吗……”姜楚笑道。
“随你了,先找家客栈歇息吧,等会你下车,记得蒙上头脸。”裴翾叮嘱了一句。
“哦哦,好的。”姜楚答应着,便回车厢里鼓捣了起来。
马车碾过街道,穿过巷子,最后在一家名叫“江淮客栈”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停车之后,早有小二迎了上来,裴翾带着包住头的姜楚进了客栈,随后开了两间上房。让小二将马车内的行囊搬进房间内后,又吩咐小二喂马,忙完这些之后,他回到房间内,便准备休息了。
疲惫的裴翾先是打开了窗户,将笠子斜放在窗户上。然后脱掉披风,便往床上一躺,两眼一闭,都不想起来了。
这阵子,他累坏了,此刻,就好好睡一觉吧,他这么想着。
可是,正当他刚躺下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裴潜,裴潜!”
毫无意外,是姜楚在敲门。
裴翾拖着疲惫的身体,不耐烦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前,打开门,看着用头巾包住头的姜楚,拖着长长的语气问道:“姜大小姐,什么事啊?”
姜楚道:“现在是中午,我饿了!咱们吃饭吧?”
裴翾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呢,原来是只是吃饭?他没好气道:“你自己叫小二给你送房间里就好了,我不吃,我想睡觉。”
裴潜说完就要关门,可姜楚却用手撑着门,大声说道:“这大白天你怎么睡得着的?跟我去吃饭!”
“哎哟,你自己去吃吧!”裴翾都快烦死了。
“你别睡了,吃饱了再睡行不行?”姜楚还是不想放过他。
烦死了的裴翾一把推开姜楚,走出门外,对楼下大喊:“小二,送一只烧鸡,一只卤猪脚,一碟咸菜,一壶好酒,一笼包子上来!”
“好嘞!”一楼的小二立马回应了他。
随后裴翾转身走入自己房间,指了指房间中间的桌子:“坐吧,姜大小姐,咱们就在这吃。”
姜楚坐下来后,问道:“就在这吃?”
“你没住过客栈啊?”裴翾反问道。
“住过啊……可我没在卧室里吃东西的习惯……”
“毛病真多……”裴翾嘟囔了一句。
“我们去下边吃不好吗?”
“姜大小姐,我是通缉犯,你是那个史什么的未婚妻,你难道要跟我在下边吃啊?你不怕被人发现啊?”裴翾没好气道。
“哦……你别那么凶吗……”姜楚低下了头。
裴翾也坐了下来,可他却趴在桌子上,双眼一闭,似乎要去见周公了。
好动的姜楚随即打量起这间房子来,裴翾的行囊被安置在了墙角,那个装满财货的宝箱放在了床底。可当姜楚看见裴翾放在窗户边上的笠子时,立马就走了过去,准备收起来。
“别动那个斗笠!”裴翾的话冷不丁传进了她耳中。
“啊?为什么?”姜楚不解。
“小鹰看见这斗笠,就会从窗户里飞进来的,你收起来它就找不到我们了。”裴翾解释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姜楚连忙小心翼翼的将笠子放好,她现在明白裴翾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斗笠了。
很快,客栈里的小二便将裴翾点的食物送了上来,两人关上房门后,就在这客房里吃了起来。
“这烧鸡好柴……这猪脚太腻了!这咸菜咸死了!这个酒……噗!”
姜楚吃着骂着,将刚喝进去的酒一口喷了出来。
“忍忍吧,姜大小姐,这客栈里的东西比不得你家将军府……在外边能吃上肉都不错了。”裴翾拿着筷子,啃着包子,摇着脑袋说道。
正在两人吃喝的时候,翅膀扇动的声音从窗户边响起,两人同时转头,顿时齐声道:“小鹰回来了!”
猫头鹰出现在窗户口,正站在笠子边,歪着头看着两人。
裴翾朝猫头鹰招了招手:“快来吃饭。”
猫头鹰展翅飞来,一下子就落在了桌子上。
裴翾连忙撕下烧鸡肉,撕了好几条放在猫头鹰面前,猫头鹰低头一啄,一吸溜,就将一片鸡肉吞了下去。
“哇!它好厉害啊!”姜楚开心的喊了起来。
“那是,小鹰早就是我的家人了。”裴翾抚摸着猫头鹰的耳羽簇,眼中满是宠溺。
“来,吃猪脚!”姜楚弄来一块卤猪蹄肉,也学着裴翾的样子,放在了猫头鹰面前。
可是猫头鹰望着那猪蹄肉,却不吃,还是低头啄着裴翾给的烧鸡,似乎很不给姜楚面子一样。
这就让姜楚很不开心了。
“小鹰,我们也是朋友啊!我送你的肉你也可以吃啊……”姜楚嘀咕道。
猫头鹰抬头,看着姜楚,歪了歪脑袋后,又看向了裴翾,然后朝裴翾低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询问一般。
“吃吧吃吧。”
裴翾指了指那块猪蹄肉,猫头鹰似乎明白了,立马就啄起那肉,然后一口就吞了下去。
这下姜楚就开心了。
两人一鹰吃完饭之后,裴翾倒头就睡,猫头鹰则躺在他腋窝里,也睡了过去。而姜楚,则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想了许久之后,她也钻进被窝,沉沉睡去了……
而另一边,滁州城的城主府内,史超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但是脸色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来人,去把这附近的猫头鹰给我杀光!”史超恶狠狠下令道。
“啊?”手底下的人不由“啊”了出来,这命令怎么执行啊?
“还不快去?还愣着干什么?”史超大怒道。
一个胆子大的手下道:“公子爷,滁州这附近人多,山头都是光秃秃的,树都长不起来,这哪有什么猫头鹰啊?猫头鹰可是生活在林子里的……”
“我不管!你们都给我出城去搜,见到猫头鹰就给我射死带回来!他妈的!”史超怒不可遏。
今日在城门口,那两坨鸟屎让他出尽了丑,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哪怕是只鸟,他都忍不下……
“是……”手下人无奈的出去找猫头鹰了。
手下人离去后,史超坐在堂中生着闷气,不仅仅是那只猫头鹰,而是那个女人……
姜楚,将门之女,生的花容月貌。史超当初在洛阳第一眼看到她时,便喜欢的不得了!他央求着父母给他提亲,他爹又特别宠溺他,于是先带着他去姜府拜访,探一探姜府的口风。可父子俩到了姜府之后,他爹看见姜楚的姿色与谈吐,顿时就心中大定。而恰好,姜淮见史超长得一表人才,谈吐举止也相当不错,便也动了联姻之意。
史超的父亲,名叫史泽,是当朝的工部尚书,位高权重。而姜淮也是看上了这一点,两家联姻,他也有机会入主洛阳,家族也会更加兴旺!
因为,眼下是太平盛世,他一个武将,没有仗打便没有升官之道。所以,他也想另辟蹊径。
史泽与姜淮一拍即合,史超更是欣喜若狂,可偏偏,姜楚就看不上史超,迫于无奈之下,九月初,姜楚趁着家里人不备,单人独马离家出走了!
姜楚离家出走,这把姜淮给惊的不轻,由于没有朝廷命令不得擅自调动兵马,他只得派家丁四处搜寻。后来被史家人得知之后,史超也火急火燎的带着家丁来寻了。得知姜楚过了滁州往南去了之后,史超又派人前往江南区搜寻,自己则带着心腹守在了姜楚回家的必经之地,滁州。
可他从九月初十一直守到现在,都没收到姜楚的消息,他手下人也没能打探到姜楚的行踪。他愈发的郁闷,于是心情也越来越差,以至于一只猫头鹰都能让他大发雷霆……
“姜楚,你早晚是我的……”史超握着拳头,咬牙道。
可姜楚才不想嫁给他呢……
正在史超生闷气时,一个八字胡的下人跑来道:“少爷少爷,有人看见猫头鹰飞进城中的一家客栈了!”
“飞进客栈?”
“对啊!”
“那你们还不去抓?愣着干什么?”史超大声道。
“是!”
八字胡的手下立马就去了。
就连裴翾跟姜楚都没想到,史超居然会对这只猫头鹰如此上心……
裴翾躺在客栈内的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而那只猫头鹰就躺在他腋弯里,也跟裴翾一个姿势。隔壁的姜楚则闷坐着发呆,一脸愁容。
下午未时,一队身穿黑色锦衣,头戴瓜皮帽的人,气势汹汹的冲进了江淮客栈内!他们一个个持弓携弩,面相凶恶,冲进来之后,为首一个尖眼薄唇的汉子便大喊道:“给我搜,把那只扁毛畜生找出来!”
“是!”手下十几个人立马撒开,就开始搜索了起来。
这把客栈的店家惊的不轻,他屈身拱手上前,小心翼翼问道:“这位爷,什么扁毛畜生啊?”
尖眼薄唇的汉子道:“有只猫头鹰飞进你们客栈里了!我家公子让我们逮住它呢!”
“这……猫头鹰?逮猫头鹰?”
店家表示不理解,这年头,猫头鹰也有犯天条的?
“快去搜!”
那汉子懒得理会店家,带着人就直奔二楼而去!
这种荒唐事让客栈里的其他人吃惊不已,谁家公子这么横,居然连只猫头鹰都不放过?
但是这帮人来势汹汹,又有弩箭傍身,想来身份很不一般,店家也不敢管,只得任由他们去了……
不过是一只鸟罢了……店家这么想着。
可谁知,店家不敢惹这群人,可有人敢惹啊!
这不,这帮人气势汹汹上了二楼客房走廊后,便开始踹门,惊的客房里边的客人骂声不绝!可这些人哪管那么多,将里头的客人赶出来,又在房间里四处搜索,一时间搞得整个客栈乌烟瘴气。
正在睡觉的裴翾听得外边声响,顿时就醒了,正在此时,一个汉子一脚踹破了他的房门,裴翾见状,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一个闪身,冲至那人面前!
“砰!”
“啊啊啊!”
那个踹门进来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脚踹飞了出去,狠狠砸在门对面的墙上!
但是他飞出去的时候,恰好看见了房间里的猫头鹰……
“猫头鹰在这个房间里!”
那汉子一声喊出,顿时惹得其他人全来了!
裴翾根本不怕,朝后一挥手,猫头鹰又从窗户里飞了出去。而他就站在门口,眼神不善的看着从走廊其他地方赶过来的人。
“你们想干嘛?觉都不让人睡了?”裴翾冷冷问道。
那个被踢飞的汉子爬将起来,眼看自己人都来了,为首的尖眼薄唇汉子也来了,他便壮起胆子,指着裴翾道:“黄管家,就是这个人,我刚才看见猫头鹰在他房里!”
“哦?”
尖眼薄唇的黄管家盯着裴翾,眼看裴翾抱着膀子,根本不怕的样子,他冷哼一声:“猫头鹰是你的?”
裴翾冷眼看着这帮人,冷笑道:“先不说这个,你们踹我门,打扰我睡觉,不该先赔礼道歉吗?”
“赔礼道歉?桀桀桀桀……”黄管家笑了起来,“你当你是谁?我们给你道歉?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呵,既然你们要自讨苦吃,那就别怪我了。”
“上!把这个小子抓起来!”
黄管家一声令下,这些黑衣人立马就朝裴翾冲了过去!
随后,走廊上就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拳脚声,然后是尖叫声,接着是哀嚎声……
而此刻的姜楚,还在睡梦中呢。
裴翾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帮冲上来的人给打趴了。然后他一手拎起一个,直接从楼梯口往下扔。那帮黑衣瓜皮帽的人被他一个个从楼梯口扔下来,一路翻滚接嚎叫,鼻青脸肿的滚到了楼梯底下。最后十几个人通通堆在楼梯底下,把楼梯口都给堵死了……
店家,小二,还有一楼的客人惊呆了。这些瓜皮帽的人气势汹汹的来,结果上个楼就被人打成这样了?
裴翾站在二楼楼梯口,拍了拍手道:“打扰老子睡觉,就是这个下场。”
同样鼻青脸肿的黄管家在人堆里探出头,一脸狼狈的他朝着裴翾露出凶狠的面容,只见他恶狠狠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家主人是谁?”
“呵,不就是史超吗?”裴翾冷冷道,这个一点都不难猜。
听得裴翾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来,黄管家一下子愣住了,指着裴翾:“你……你是谁?”
“我是谁?呵,你们这帮下人,还没资格知道我是谁,赶紧滚吧!”裴翾不耐烦的一挥手,然后就准备转头回去了。
可他刚走几步,就看见了才从房间里出来的姜楚。
“你……你不会又杀人了吧?”姜楚看着走廊上的满地狼藉,弱弱问道。
“没有。不过这里我们恐怕待不下去了,收拾一下,准备走了。”裴翾道。
“哦哦……”姜楚没问为什么,乖巧的回房间收拾起了行李来。
裴翾没有下多重的手,史超的下人们在楼梯口歇息了一会后,都站了起来。现在的他们可不敢上楼了,只得狼狈的回去跟史超汇报……
而就在史超的下人们离去后,收拾好了东西的裴翾跟姜楚,很快结了账,然后驾着马车,往滁州北门而去!
然而,两人到底是低估了史超的能力,两人前脚刚走,便有眼线将这个事报给了史超。史超闻言后,立马就带着城主府的官兵,追向了北门!
回到马车上的姜楚,左看右看没看到猫头鹰,便问道:“小鹰呢?”
“小鹰飞出去了,你家那个未婚夫,居然满城找猫头鹰,都找到客栈里来了!”裴翾解释了一句。
“这个史超,真的是……”姜楚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行了,姜大小姐,为了你的事,我又打了人,现在恐怕已经惹上祸事了!咱们赶紧走吧!”裴翾催促了一句。
“哦,那就走吧。”姜楚脸色有些愧疚起来。
她想让史超出丑,可谁想到这个史超居然追猫头鹰追到客栈里了,眼下裴翾又打了他的人,恐怕这事要闹大了……
第16章 拆婚
还好两人动作快,待到史超带人追来时,两人驾着马车已经冲出了北门。史超冲出城门时,刚好看见了那马车扬起的尾尘,这让他急的大喊大叫。
“叫刘旺带骑兵拦下那马车,快!”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个叫刘旺的骑兵统领,立马带着滁州城的数十骑兵纵马而出,冲过去拦截马车,而他则骑在马上,带着一群没马的家丁在后边追赶!
居然敢打他的人,还想跑?
洛阳城里都没几个人敢打我的人!
“怎么办啊?裴潜!”姜楚闻得身后马蹄的隆隆响声,惊慌不已,连忙问道。
“慌什么?让他们继续追,驾!”
裴翾一甩缰绳,两匹马嘶鸣起来,加速朝前冲,很快又冲出去了老远!但是,马车的速度毕竟不如骑兵快,不过半刻钟,那几十个骑兵已经追到了马车后边,并且左右各分出一队,朝马车两侧包抄而来!
“怎么办啊!他们追上来了!”姜楚从来没这么慌过,哪怕当时在马家镇,落在熊震手里也没这么慌。
“你不要背靠着车厢壁,你趴下来,他们可能会射箭!”裴翾回头道。
“啊?射箭?”姜楚难以置信,这史超居然敢这么干吗?
正在她思索时,一个骑士冲到马车旁边,对裴翾厉声大喊:“给我停下车!”
裴翾懒得回答,继续驾车朝前狂奔,那骑士见裴翾不听,于马上张弓搭箭,纵马奔到裴翾侧面,抬手就是一箭!
“嗖!”
那一箭极快,可是裴翾忽然一转头,嘴一叼,居然用牙齿将那箭杆子给咬住了!
“啊?这不可能!”那骑士震惊了,天底下怎么会有用嘴接箭的人?
裴翾随手一捋,拿起那箭抬手就是一掷!
“噗!”
那根箭矢飞射而出,一下扎中了那骑士的坐下马,马吃痛嘶鸣起来,往前一栽,那个骑士顿时就惨叫着从马上栽了下去……
“不怕死的就上来吧!”裴翾大喊了一声。
这声音洪亮无比,追着马车的骑士每一个都听到了,而那名栽在地上的骑士,此刻在地上打着滚,呻吟不断,似乎受了重伤。
“少爷,少爷!那马车不停,驾车的那个还伤了我们的人!”鼻青脸肿的黄管家朝史超汇报道。
史超闻言大怒,手一扬:“给刘旺传令,给我放箭!”
“是!”
黄管家骑着马连忙去传令了。
很快,得令的骑士们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马车。
“姜楚,趴着别动,找东西挡住身体!你这门婚事,我来帮你拆了!”裴翾回头朝姜楚压低声音道。
“哦哦……”姜楚心中口中答应,心中震惊不已,什么叫我的婚事帮我拆了?
“笃笃笃!”
骑士们的箭矢很快落在了马车上,有的甚至穿过车窗的帘子,射进了车厢之内!
“笃!”
一支羽箭射入车厢,插在车厢壁上,尾羽震颤,趴在车厢内的姜楚看见这一幕,顿时惊的不轻……这个史超,居然敢朝她射箭?
她不仅吃惊,还很生气!
很快,裴翾的车前,被十来个包抄过来的骑兵挡住了路,那十几个骑兵一字排开,然后对准裴翾跟两匹马,张弓搭箭就要射!
“停下,不然把你射成刺猬!”为首一个骑士大声道。
裴翾见状,猛地一甩缰绳,然后一跃而起!
“来吧!”
裴翾说着,一下跳到了车厢顶上。
“放!”
顿时,无数箭矢从马车四面八方而来,射向了车顶的裴翾!裴翾根本不慌,只见他左躲右闪,灵活的跟鸟一样,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箭矢都被他一一躲掉,毫发无伤。
可下边车厢里的姜楚就惨了,她趴在车厢内,用东西挡住身子,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箭雨,心惊胆战不已。
“继续放!”
不甘心的骑士们再度挽起马弓,就要射第二轮箭,可裴翾却望向马车后方赶来的史超,忽然大喊道:“史超,你要不要看看你干了些什么?”
史超听得这话猛然抬头,看着站在车顶的裴翾,大怒:“你是哪个王八蛋?居然敢动我的人?”
裴翾冷冷一笑:“你才是王八蛋!是你先动我的人!”
“放你妈的狗屁,你个戴面具的,有种露出脸面,报上名来!”史超用手指着裴翾道。
裴翾笑了笑:“想知道我的名字,你得打败我才行。”
史超闻言也笑了:“那你先打败我这些兵吧!刘旺,继续上!”
裴翾眯了眯眼,盯着史超,估算了一下两人的距离之后,忽然一掠而出,直奔史超而去!
“哗!”
史超的手下大惊,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有这般轻功,如同一只鹰一般朝他家公子扑来!
“给我放箭!”
史超连忙大喊,他虽然脾气差,可人却不笨,这个面具人一看就是个硬茬子,武功之高,比起洛阳城的许多武师都要强!
箭矢很快射向了空中的裴翾,但多半都射了空,而裴翾随手打开几支射向他身体的箭矢后,人距离史超已不到三丈了!
史超当然是有人保护的,他作为史泽的儿子,身边岂能没有高手?
“休得放肆!”
“看剑!”
史超左右,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剑客立马拔剑出鞘,朝着空中掠来的裴翾迎了过去!
“二流货色……”裴翾看着两人的动作,心中便有了判断,当即冷哼了一声,速度丝毫不减,迎上了两人的剑锋!
两人一人持剑刺向裴翾胸口,一人持剑朝着裴翾当头劈下!
“叮!”
裴翾一手捏住刺来的剑,将剑捏的一弯,然后一转身,避开劈来的剑,然后捏着那刺来的剑,屈指一弹!
“乒!”
刺来的剑瞬间绷直,然后不偏不倚的弹向了使劈剑的那人!
那人一剑劈空,本想继续攻击,谁料同伴的剑朝他弹过来,他立马回剑一防!
“当!”
那一剑弹在他剑身上,震的他手都生痛,不得已后退了几步。而就这几步,等他缓过神来,他的同伴已经被裴翾一个腿绊打倒,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可恶!”
黑衣剑客大喝一声,持剑刺向裴翾,谁料裴翾居然不避,直接一手抓来,剑与掌即将相交之际,裴翾那手忽然五指一捏,准确无误的捏住了他的剑尖!
“破!”
随着裴翾一发力,黑衣剑客那把剑瞬间被震成了碎片,那股磅礴的力道传到他的手上,甚至将他虎口都震出了血……
“呃……”
“滚开!”
裴翾捏碎他的剑之后,撞将过来,一下将他顶的倒飞而出,也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此刻,史超已经被他的家丁团团保护了起来,眼看裴翾几招之下便击败了他的两个护卫,他当即惊慌了起来,这人,怎么这么厉害?
“史超,来吧!”
裴翾速度不减,直奔史超而去,很快就杀到了他面前!他手下的家丁壮起胆子来拦裴翾,不料却被裴翾一巴掌一个扇飞,史超眼中的惊慌很快变成了恐惧!
他拨转马头,作势就要逃,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
“咔!”
随着裴翾一手探出,史超的脖子根本无法扭开,被裴翾一手死死掐住,随后将他从马上一把拽下来,摔在地上,史超当场被擒!
那边的骑兵惊呆了,有的甚至已经赶到了裴翾五步之外,可眼看裴翾已经擒住了史超,一时间,都愣住了。
裴翾一手掐着史超的脖子,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骑兵,又扫了一眼在地上呜呼打滚的家丁,冷冷道:“史超已在我手,你们还要对我射箭吗?”
家丁们才不会回答呢,他们装作没看见,躺在地上哀嚎,而骑兵们则默然不语。
正在此时,骑兵首领刘旺带着两个兵从马车里抓出一个头裹面巾的人,用马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对裴翾厉声道:“放了我家公子,否则,你这个同伴,就得死!”
毫无疑问,刘旺抓的人正是姜楚。
裴翾见姜楚被擒,一点都不慌,甚至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指着姜楚道:“有种你就杀,杀了的话,你可别后悔。”
“你他妈还敢威胁我?”刘旺说着,马刀离姜楚的脖子又近了一分。
这时,裴翾那只掐住史超脖子的手忽然一松,史超当即坠地,大口呼吸了起来,可不待他呼吸几口,裴翾又一把拎住了他的后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史超,你真敢杀我同伴不成?”裴翾问道。
呼吸急促的史超侧过脸,恶狠狠的看向裴翾:“有何不敢?”
裴翾闻言笑了笑,这史超居然没跪地求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于是,裴翾便朝姜楚喊道:“表妹,你听见了吗,他要杀你呢!”
姜楚想起裴翾那句“拆婚”的话,立马意会:“史超,你个王八蛋,你刚才用箭射伤了我,现在居然还要杀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史超听着这话,本想反驳,可那熟悉的声音让他大吃一惊。
而姜楚,也在此时,揭开头上的面巾,露出了自己的脸来。
“我乃安右将军之女姜楚,你们这帮奴才,居然敢对我动手?史超你还敢下令杀我?”姜楚大声喊了起来。
刘旺看着这张脸顿时就惊呆了,他本就是姜淮麾下的将领,姜淮派来寻找姜楚的,他如何不认得?只听得他手中的马刀“哐哐”落地……随后他眼睛一瞄,发现姜楚左臂之上居然有血……
完了!
刘旺感觉自己要完了,而史超,也感觉自己要完了……
他刚才,居然下令让人射杀姜楚……姜楚可是他未婚妻啊!
这事一旦传到姜淮的耳朵里,这门婚事不泡汤了?
“大小姐恕罪!”
刘旺当即下跪求饶,磕头不止!史超也懵了,看着姜楚那愤怒的脸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大小姐恕罪!”
骑兵们纷纷滚鞍下马,跪在地上,而刚爬起来的史家家丁们,也纷纷下跪……他们谁也没想到,史超的未婚妻,安右将军之女姜楚,居然就在马车之上……
“误会,误会啊!楚儿,都是误会啊!”史超连忙赔罪道,然后手一指裴翾,“都是这个家伙,屡屡挑衅我,你在车里你怎么不早说呢!”
“误会?”姜楚指着自己手臂上的血渍,“这也叫误会?史超,你心思歹毒,暴戾不仁!若我们是寻常百姓,此刻不就遭了你毒手了?”
“这这这……你既然来了滁州,你就该告诉我一声啊!”史超满脸苦色道。
“咳咳……”姜楚咳嗽了两声,“告诉你?我身染风寒,吹不得风,只得躲在马车里……我哪知道你来了?”
裴翾听得此话,顿时眉毛一皱。
果然,史超立马指着裴翾:“他知道啊!他在客栈里打了我的人,还说我算什么东西……”
姜楚一蹙眉,这裴翾没跟她说过这茬啊……但好在姜楚是个脑袋灵活的,立马道:“是你的人,先闯入客栈,用脚踹开我表哥的门,你这般无礼,难道要我表哥跟你点头哈腰吗?”
史超闻言一愣,侧头看向裴翾:“表……表哥?他是你表哥?”
姜楚只得点头硬认:“对!他就是我远房表哥!是我三姨的堂姐的二侄子。我此次去江南就是拜访我三姨的,我三姨见我一个人,于是叫表哥送我回来。”
“三姨的堂姐的二侄子……”史超认真思索了起来,然后朝姜楚道:“你有三姨?”
“当然了,我三姨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妹!”姜楚同样认真道。
“啊?”史超一下子就懵了,这错乱的关系让他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
“行了行了,表妹,你说怎么办吧?史超如此无礼,要不要教训教训他,给他几耳光?”裴翾问道。
“算了,表哥,他今日居然差点杀了我,我不想再看见他……”姜楚说着面露委屈之色,好像要哭了一般。
“那怎么搞呢?”裴翾问道。
姜楚这时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刘旺,于是道:“刘旺,你带人护送我回去!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是史超下令放箭的,而且还伤了我,对吧?”
刘旺看了看史超,又看了看姜楚,随后心一沉,只要自己还在姜淮麾下,那么他就只能站姜楚这边……于是他道:“是,大小姐,末将都看到了!回去一定如实禀报给将军。”
“好,我们走!”
“是!”
姜楚一声令下,刘旺立马开始招呼骑兵跟随,姜楚钻进了马车里,这才拍拍胸口,真是吓死她了……还好那支箭只是擦着胳膊而过……
“楚儿,楚儿!你听我说啊!听我说啊!”史超朝着姜楚大喊,他不甘心啊!本来姜楚就对他没有好印象,如今,又生出了这等误会,说不定婚约都要完,他当然要拼命凑上去解释了。
可他没喊几句,就被裴翾拎起,一把扔在了地上,裴翾冷冷道:“别来缠着我表妹,有多远滚多远!”
随后,裴翾也朝马车那边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车头,掀开帘子看着里边的姜楚时,不由问了一句:“受伤了吗?”
姜楚点头:“有支箭擦过了胳膊,出血了。”
“没大碍就行。”
“嗯,我们走吧。”姜楚说着露出了笑容来。
可裴翾却道:“你既然有这些骑兵护送你,那我也该走了啊……”
“走什么走!你都是我表哥了!你要不跟我回去,那我跟史超说的话不是被拆穿了吗?”姜楚看起来很生气。
裴翾挠了挠脸上的面具:“我是不是你表哥,你爹娘还不知道吗?我进了将军府,说不定你爹就会把我抓了呢。”
“你放心吧,不会的,我保证!”姜楚信誓旦旦道。
“那情况不对我就溜了啊,姜大小姐,等到了楚州,我们就两清了。”裴翾这么说道。
“你!我不管,你还欠我一个人情!而且,我到了楚州还要还你人情,你不许跑!”姜楚生气道。
裴翾想了想后,最终坐在了车头,检查了一下马车的情况后,拉起缰绳,开始驾车向前。
“驾!”
马儿嘶鸣,奔踏了起来,载着马车继续往北而去!
而刘旺,则带着骑兵,不远不近的在马车两侧护卫着,他很有分寸,自家大小姐绝不能出半点事。
又吃了亏的史超,望着远去的马车咬牙切齿,他下令对着马车放箭,误伤了姜楚,这事一旦让姜淮知道了,自己恐怕没好果子吃。而且姜楚还带走了刘旺这个人证,到时候他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若是姜楚再添油加醋,说自己如何如何,那这门婚事不就泡汤了吗?
“少爷,咱们进城休息吧,外边冷。”黄管家搀扶着他说道。
“还进城休息?休息个屁,给我跟上去!我要一直跟着她到楚州!”史超对着黄管家唾沫横飞。
“是!是!”
黄管家连忙答应,招呼起史家的家丁,就开始朝前方的马车追去。
“少爷,我们只有几匹马,追不上啊……”黄管家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们这群家丁都没马,就史超跟两个护卫剑客有马……
“那你们还不速速回城里备马?!什么猪脑子!”史超破口大骂,将气一股脑发泄在下人头上。
“是是是!”黄管家连忙点头,又招呼家丁们进城备马去了。
史超郁闷无比,忽然,天空中响起一道鹰鸣,他一抬头,发现一只猫头鹰从空中飞过,直奔北方而去!
“该死的鸟……该死的面具人……”
史超咬牙切齿,拳头捏的嘎嘎响,他暗自发誓,今日之辱,他一定要报复回来!
一定!
第17章 分析
九月二十六日夜,宣州。
这夜,刺史府内,宣州刺史温良正坐在书房之内,凝视着眼前的案卷出神。烛灯照耀着他的侧脸,只见他他眉头紧皱,双眼迷茫,似乎整个人都陷入到了疑惑之中。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温良抬眼看向了门的方向,喊了一句:“进来。”
随着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身材挺拔,满面络腮胡的精壮汉子走了进来,他对着温良躬身拱手,做礼之后,这才开口道:“罗雍见过温大人!”
来人是江南第一名捕,罗雍,字志才。温良见罗雍到来,眉宇间的愁容消散了一些,只见他温和道:“你来啦?坐吧。”
温良朝左手边一指,罗雍便坐在了他下首的椅子上。
“志才啊,这猛虎帮的案子,你怎么看?”温良开门见山道。
罗雍道:“大人,猛虎帮帮主熊震,乃是宣州第一高手,他的武功甚至在整个江南武林都排的上号。能杀熊震的人,恐怕不简单。”
温良点头:“你说的,我也想过……”
罗雍继续道:“大人,马家镇我去过了,尸体我也验查过了,猛虎帮的人一个个死状极惨,从凶手的武功来看,他使的是爪功!而且,内力很高!”
温良挑了挑眉:“比志才你还高?”
罗雍点头:“我罗雍虽然号称江南第一名捕,但论功力,在整个江湖上,我应该排在十五开外了。”
“那凶手呢?”温良顺口问道。
罗雍开始分析了起来:“如今,江南武功最高的人,是金陵城内,安南将军的义子连青云!但连青云在整个武林之中,只排第九!”
“第九?那比你如何?”
罗雍摇了摇头:“连青云虽然排第九,但我曾与他交过手,他的青云剑法很厉害,只是……”
“只是什么?”温良追问道。
“只是他剑法虽好,但轻功不算上乘,若在马家镇与熊震交手的是他,除非他偷袭,否则猛虎帮的人断不会死那么干净。”罗雍分析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凶手的武功,还在连青云之上?”温良瞪大了眼睛。
罗雍沉下脸,慎重的点下了头。
“我的天,谁干的?”温良手不由抖了一下。
罗雍摇头,又侃侃道:“天下第一,是王天行。第二,是魔教教主独孤凤。第三第四,是中原两大门派的掌门人。这四人断不可能对猛虎帮出手……”
“那后面的呢?”温良追问道。
罗雍继续道:“第五,是慈心师太,她武功高绝,却待在落月庵十余年未曾出过门,也不可能是她。第六是独行刀客高凰,但据我所知,他半年前已经去了西域。”
“那就剩第七第八了吧?”温良身子前倾问道。
罗雍眉头更紧了,他抿了抿嘴唇:“第七是洛阳的上官卬,据说当过端王的门客,人称云中散手!第八是江北楚州,安右将军麾下第一人,不笑金刚宋灿!”
“这……”温良听完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些个高手,个个来头都这么大,听上去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吧?
“当然,这些高手的排名是朝廷某个衙门给出的,江湖上藏龙卧虎,说不定另有高手也说不定。”罗雍补了一句。
“志才,会不会是一批人干的?”温良问道。
罗雍摇头:“大人,卑职仔仔细细查验过了,马家镇惨案,就是一个人干的!他一个人,不仅灭了猛虎帮上百人,甚至将猛虎帮两大高手熊震与孟央都击杀了!而且尸体上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这完全就是一场屠杀!”
温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凶手武功如此之高,那该如何是好?这一百多条人命的大案,为什么就落在他管辖的地盘上?
“有没有其他线索?”温良定了定神,再度问道。
“有,据说马家镇大案发生不久后,就有个人在江边,雇佣了一帮村民,一条大渔船,往江北去了。”
“还有吗?”
“还有,据马家镇的镇民讲过,九月十八日,镇上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戴着个铁面具,女的穿着布衣,但是长得花容月貌。”罗雍回答道。
“难道就是戴面具的男人?”温良一下就捕捉到了关键点。
“很有可能!但是大人,谁也不知道铁面具下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孔,或许是上官卬,或许是别的人……又或者,那个铁面具的人根本不是凶手……”罗雍分析道。
温良长叹了一口气:“那也总得查,总得给上面有个交待啊……”
“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找到线索,追查到凶手!”罗雍站起说道。
“嗯……须小心。”温良嘱咐了一句。
正在此时,一个小吏推门而入,见到温良后,直接道:“大人,有一件案子,是安源县县令呈上来的,很可能跟马家镇的大案有关!”
“哦?安源县的案子?”温良有些吃惊。
“是的,大人,九月十七日夜,安源县龙山村的地主庞万千一家四口被人暗杀,死在了家中,墙上留下了‘江湖追杀令’五个字……因为案子不大,当时是县令在查,可谁曾想第二日马家镇却发生了如此大案……”小吏解释道。
罗雍想了想道:“这龙山村到马家镇不过二十里,从时间上来说,这两件案子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只是这‘江湖追杀令’……”
“江湖追杀令?”温良品味着这五个字,随后看向了罗雍,“志才,你听说过这个吗?”
罗雍摇头:“这个我得去问问师傅才行……”
温良的脸上再次布满了愁容,他淡淡挥手:“去吧,志才。”
罗雍很快告退了,小吏呈上龙山村的案卷之后,也离去了,书房内,再次剩下温良一个人。
能做下这等大案的人,究竟是谁呢?
此刻已在江北的裴翾,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马家镇搞出了多大的动静,官府与江湖都为之震惊了……
第18章 归家
九月二十八,裴翾与姜楚终于是抵达了楚州。
望着楚州那高大的城垣,姜楚心里五味杂陈,不过一想起裴翾帮她“拆婚”之举,她还是有些小兴奋的。只要将胳膊上的伤给自己老爹看,加上刘旺作证,自己的婚事十有八九就吹了。
“表妹,楚州到了,你先回家吧。”城门口,裴翾将姜楚从车上拉下来后说道。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啊?”姜楚大为不解。
裴翾指了指车厢内的那个箱子:“这些东西,我还得找个钱庄存起来呢,你先回去吧。”
可是裴翾的话让姜楚起了疑心,这家伙不会是想跑吧?
可不等她开口,裴翾直接对一旁的刘旺道:“刘统领,我表妹就交给你了,我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刘旺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姜楚,他选择让姜楚做主。
姜楚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望着眼前这个面具男,似有不舍,又似有不愿。
可是,正在此时,一道高亮的声音自城内传出:“妹妹!妹妹!你回来了?”
姜楚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身穿赭色皮袍的男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带着几十个侍卫,朝城门口奔来。那男子生的高颧阔额,浓眉大眼,与姜楚有两分相似,正是姜楚的亲哥哥,姜寿。
“哥!”
姜楚立马迎了上去!
姜寿见姜楚跑来,立马跳下马,跑到姜楚面前,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开心。他伸手抓住姜楚的手臂,就寒暄道:“我的好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哥可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哥!”
看着这对兄妹如此情深,裴翾微微笑了笑,然后从车厢内拿出姜楚的行囊,又将那囊桂花酒提了出来,然后递给了刘旺。
“这是她的东西,拿着。”
刘旺接过来,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裴翾:“不是,公子,你什么意思啊?”
“走了!”
裴翾压低斗笠,坐上马车车头,掉转方向后,驱使马车往西边而去。
听得马车声响,还在跟她哥念叨的姜楚猛然回头,她一看裴翾居然要跑,顿时就来了火。
“裴潜,你给我站住!”
可裴翾哪里会站住,他甚至一脚踹在马屁股上,让马加速奔跑,这就更让姜楚来火了。
“刘旺,追!不要让他跑了!”姜楚急了。
姜寿见自家妹妹如此激动,便问道:“那人是谁?”
“你别管!”
姜楚大步往回跑,居然徒步去追裴翾去了……
好不容易,刘旺的骑兵终于是将裴翾团团围住,逼得裴翾停下了马来。
姜楚气呼呼冲到裴翾面前:“你跑什么啊?难不成我家人会吃了你?”
裴翾撇过头:“姜大小姐,我认生……”
“认生?认个屁的生,你不许跑!你得跟我回府去!”姜楚大声道。
裴翾还是没看姜楚:“算了吧,姜大小姐,我一个乡野匹夫,就不进你们那高门大院了……”
“嗯,这位兄弟,在下姜寿,字伯宁,乃是楚儿的兄长……”姜寿拱手上前,想跟裴翾聊聊。
“别别别,姜公子,我是个粗人,我们不必认识,快带令妹回去吧!”裴翾看起来很不想跟他聊。
姜寿愕然……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今天还非得把你拽进家门不可!”姜楚说着就要去拉裴翾的胳膊。
裴翾连忙挣扎,可正巧此时,猫头鹰从远处飞来,落在了裴翾的斗笠顶上。
“啾啾……”
猫头鹰冲姜楚叫了一声,姜楚急中生智,居然飞速伸手,一把就将裴翾头顶的猫头鹰抓来,抱进了怀里。
“你走你走!你走的话,我把小鹰带回去!”姜楚大声道。
这下裴翾就不乐意了:“快还给我!”
“不给!”
“你!”
眼看姜楚死活不给,自己又被姜家的人团团围住,没的辙,裴翾只好道:“好好好……我跟你去一趟将军府好了。”
这下姜楚才笑了起来,但她仍然抱着猫头鹰不放,她笑道:“这就对了嘛……你去我家,我家人又不会吃了你,真是的。”
最终,裴翾还是跟着姜家人,走入了姜府之内。
姜府也就是安右将军府。
安右将军是本朝的武将官职,正三品的地方高官,手握军权!姜家祖上乃是本朝的从龙之将,到姜淮已是第三代。前些年,姜淮率兵平定过叛乱,立有功勋,深得皇帝信任。而他也忠于皇帝,很少与地方文官以及洛阳的高官来往,当然,除了史家……
当裴翾站在姜府门口时,抬眼一看,便惊呆了,只见门口的石狮比人还高,石狮嘴里的石珠都快跟人脑袋一般大!这将军府的朱红大门,门上钉着整整齐齐八十八颗铜钉!而且那门的宽度,起码都能供三辆马车并排行走了,而且还是四匹马拉的那种……至于那围墙,足足三丈高,轻功不好都不可能翻的进去……
光是这门楣就让他震惊了,里边多大可想而知……
进去府门之后,裴翾细细打量起来,他看着这府内的红墙翠瓦,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以及在其中来来去去的仆役与丫鬟,暗自惊叹不已!跟这将军府比起来,龙山村那庞老爷的宅子简直就是个破茅房……到底是将军府啊……
“姐!姐!”
正当裴翾啧啧称叹的时候,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锦衣公子跑了过来。只见此人一脸稚气,眉宇端正,不大的脑袋上顶着个玉冠,身上穿着的锦衣长袍显得有些宽大,跑起来似乎都要绊脚了。
“姜阳!”
姜楚见来人,大喜,抱着猫头鹰就迎了上去。
姜阳如同姜寿一般,见到姐姐相当激动,姐弟两说了几句话之后,姜阳便问起了姜楚怀里的猫头鹰。
“这是小鹰!”
“姐,你的吗?”
姜楚摇头,指了指裴翾:“他的。”
姜阳于是转头看向了裴翾:“你是?”
“我是个外人。”裴翾淡淡道。
“姐,你怎么带外人进来啊?”姜阳有些不开心了。
“笃!”
姜楚抬手就给了姜阳一个爆栗:“臭小子,那是姐的朋友!问人的时候一点礼貌都没有,平时教你的礼数都哪去了?”
“哦……”姜阳捂着额头,退了两步,“姐,我错了。”
“叫裴大哥,知道吗?”
“我知道了……可是姐,爹在堂上等你呢……听说你回来了,爹似乎很生气……”姜阳弱弱道。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生气……哥,我们走!”
姜楚抱着猫头鹰,朝姜寿喊了一嗓子后,便朝姜府里边走去。
“喂!把小鹰还我!”裴翾连忙喊道。
姜楚回头,笑了笑:“不急,姜阳,你带你裴大哥下去歇息。记得礼数要周到,懂吗?”
姜阳忙点头,先是朝裴翾一拱手,然后面带微笑一伸手:“裴大哥,请,我带您下去歇息。”
裴翾无奈,瞄了一眼姜阳,可姜阳还是微微一笑,裴翾只得跟姜阳走向另一处院落了。
没想到被这女人拿捏了……裴翾想想就很不开心……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而姜楚,很快就见到了自己的老爹,安右将军姜淮。
姜淮此刻正坐在主堂之上,他生的虎背熊腰,长着一张方脸,颌下飘着三缕长髯,浓浓的眉毛下,眼窝深陷。那张脸上喜怒不形于色,整个人往那一坐,一股威严之感便油然生出。
真是好一个安右将军!
姜楚跟姜寿踏入堂中,见到这副熟悉的面孔后,姜楚短暂的绷紧了身体,她到底还是有些怕她爹的。
“回来啦……”姜淮盯着姜楚,说了三个字。
“爹,女儿回来了。”姜楚平复了一下心跳后,淡淡答了一句。
“啾……”
她怀里的猫头鹰也叫了一声。
姜淮的眼光顿时就被那只猫头鹰吸引住了:“你哪里搞来的猫头鹰?你抱着做甚?”
“这是我朋友的……”姜楚弱弱道。
“呵,不是你表哥吗?还三姨的堂姐的二侄子?你什么时候有三姨了?我怎么不知道啊?”姜淮冷不丁说道。
“爹……您都知道了?”姜楚试着问道。
“啪!”
姜淮一拳捶在了桌案上,吓得姜楚差点都跳了起来……
“还我怎么知道?你当爹撒出去的眼线都是瞎子?你好端端的家不待,竟然偷摸溜出去……还去了江南?你知不知道江湖上多危险?你知不知道爹有多担心?”姜淮狠狠教训了起来。
姜淮一发火,姜寿就低着个头,默不作声。而姜楚,听着这训斥的声音,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离家出走……至于到这般地步吗?难道我姜淮会委屈了自己女儿?”姜淮厉声问道。
姜楚鼓起勇气:“爹,我就是不想嫁给史超!他是个花花公子!”
“道听途说……”姜淮不以为意。
“爹,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你应该知道史超居然下令朝我射箭的事吧?他这人性情暴戾,心思歹毒,女儿如何能嫁给这种人啊?”姜楚大声说道。
姜淮一下子沉默了,这事他当然也知道了。
因为刘旺,在姜楚回楚州的这两天内,晚上已经秘密派快马回来汇报了。
眼看姜淮不说话,姜楚一把将猫头鹰塞给姜寿,然后撸起自己的臂膀,露出伤疤:“爹,你看,若不是女儿躲的快,我就被他射死了!”
姜楚说完,眼泪笔直掉,可旁边的姜寿却“哎哟”了一声。
“啾啾……”猫头鹰啄了姜寿一口,姜寿吃痛一撒手,猫头鹰立马就飞起来,一下飞到堂外去了……
这下把姜楚惊的不轻,她连忙斥责道:“哥,你怎么连只鹰都抱不住啊!”
姜寿皱着脸,捂着手指:“它……它啄我!”
“你真是……一点都不中用!”姜楚埋怨了起来。
“好了好了!楚儿,带那个人来见我!”姜淮打断了兄妹的争执。
“哪个?”
“你三姨的堂兄的侄子!”姜淮大吼道。
“哦……”
姜楚低下了头……
第19章 下马威
一江隔两岸,两岸不同俗。
“在下姜阳,字季宁,敢问兄台是何名号?”
姜府之内,在一间宽大舒适的偏厅内,姜阳很有礼貌的朝裴翾问道。
裴翾看着这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笑了笑:“我姓裴,就叫裴潜云,乡野之人,无字。”
姜阳脸色笑意不减:“那裴大哥,你是怎么遇见我姐的呢?”
裴翾早知道会被问起这个,于是道:“这个说来也简单,就是偶然遇见了,恰好帮她解了难,然后就认识了。”
姜阳皱了皱眉头,觉得裴翾说的相当含糊,于是又问道:“那裴大哥是特地送我姐回来的吗?”
裴翾摇头:“不是,我正好来楚州办事,她要回家,顺路而已。”
裴翾本以为这毛头小子很容易打发,可没想到姜阳听完后,直接蹦出一句:“裴大哥,我怎么感觉你在敷衍我啊?从江南至此,也得好些天,你跟我姐难道中间就没经历过别的事?”
裴翾嘴角微微一抽,这小子,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这个……你问你姐吧。”裴翾直接拿姜楚当挡箭牌了。
姜阳歪了歪头,愣了一下。
“季宁啊……我是个乡野之人,不怎么会说话,我怕说不明白,你听了误会,还是等你姐跟你解释吧……”裴翾打了个哈哈道。
“误会?什么误会?”姜阳却不依不饶问道。
裴翾却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季宁,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们这茅厕在何处啊?”
“哦,请随我来……”
姜阳说着就起身带裴翾往偏厅外走,可刚走出偏厅,一只猫头鹰自空中飞来,一下钻进了裴翾的怀里,这让他吃了一惊。
“小鹰你没事吧?”
裴翾连忙查看起猫头鹰来,发现猫头鹰没事之后,这才放下了心。
“裴大哥,这鹰是你的吗?”
“是的。”
“好漂亮的鹰啊,能不能让我也抱抱?”姜阳笑着说出了请求。
裴翾摇头:“不行,小鹰认生,它不熟悉你会啄你的。”
姜阳挠挠头:“可是,我看它被我姐抱着的时候挺乖的啊……”
“一会再说吧!茅厕在哪?我有些憋不住了……”裴翾不想搭理这毛头小子了。
“哦哦,跟我来吧!”
就在姜阳跟裴翾离开偏厅不久后,姜楚火急火燎的跑到了偏厅,她一看两人都不在,顿时就来火了。
“裴潜!裴潜!”
没人回答。
“姜阳!姜阳!”
姜阳也不在。
这把姜楚气的叉起腰来,这时一个皂衣小厮凑过来:“大小姐,少爷他带着那位裴……裴公子去茅厕了。”
姜楚闻言气消了一些,她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只猫头鹰?”
皂衣小厮道:“猫头鹰吗?我看见了,它飞到了裴公子怀里,目前被裴公子抱着呢。”
“那他是抱着猫头鹰去茅厕的?”姜楚转头问道。
“大小姐您为何关心这个?”皂衣小厮眼看姜楚脸色不善,有些紧张起来。
“你!带人,把那个茅厕给我围起来,不要让他跑了!”姜楚指着这小厮下令道。
“啊?”皂衣小厮做梦都想不到自家大小姐会说出这种话来。
“啊你个头,快去!”
“是!”
很快,一大堆持刀的卫士便将裴翾进去的那个茅厕给围了起来……
等到裴翾从茅厕出来,看着茅厕外密密麻麻的兵时,他也惊呆了。当他看见站在那些侍卫最前边的姜楚,姜阳两姐弟时,更是吃惊……
“姜大小姐,你要干嘛?抓我吗?”裴翾问道。
“呃……”姜楚也不知道怎么说,把人堵茅厕这事她怎么好意思说呢?
“我姐怕你跑了,所以让侍卫把这里给围起来了!”心思单纯的姜阳瞬间脱口而出。
裴翾愣了一下,看着姜楚,随后摇头叹气:“姜大小姐,我是那种人吗……”
“行了行了,裴潜,我爹要见你,你跟我走!”姜楚撇过这茬,说起了正事来。
“那就带路吧。”
裴翾早就知道姜淮一定会见自己的,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好怕的呢?
姜楚带着裴翾直接就往大堂走,裴翾跟在姜楚背后,而姜阳则跟在裴翾背后。一路上,原本话很多的姜楚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就默默走着路,看上去就知道有心事。
“姜大小姐,你怎么还穿着这身布衣啊?”
“没……没来得及换。”姜楚回答起来有些失神。
“还要走多远啊?你家也太大了吧?”
“快到了。”
“见完了你爹,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当裴翾问出这句话来时,姜楚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瞪着裴翾:“你干嘛要走啊?在我家待一阵不行吗?”
裴翾摇头:“不行。”
“姐,为什么要让裴大哥待一阵啊?”姜阳不合时宜的问道。
姜楚当即狠狠瞪了姜阳一眼:“有你什么事?滚!”
姜阳当场被吓的掉头就跑……裴翾望着离去的姜阳,撇了撇嘴,这大小姐脾气还真不是盖的……
总而言之,姜楚现在心情很不好。
话不絮烦,裴翾终于是踏入了姜府的大堂,也见到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安右将军。
“在下裴潜云,见过姜将军!”
裴翾放猫头鹰放下,让猫头鹰飞走之后,才朝姜淮一拱手,不卑不亢道。
姜淮看着裴翾那戴着面具的脸,脸色波澜不惊,只是点点头:“壮士请坐!来人,上茶!”
裴翾望了望左右,选择了一个靠角落位置的椅子,朝那边走去,可谁料姜淮却道:“壮士,请上座,坐这边!”
裴翾略微一惊,眼看姜淮手伸在他主座位置的下方,也就是下首的位置。他凛了凛神,也不客气的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而姜楚,则站在了堂中,似乎在等候着她父亲的发落一般。
“楚儿,说说吧,你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姜淮盯着姜楚道。
姜楚抿了抿嘴唇后,开始说了起来……前半段是她独自从楚州出发过江,到宣州的经历,这一段裴翾不知道。而后半段则是姜楚遇见裴翾之后所发生的事,这一段姜楚说的有些含糊,只说了裴翾打虎救她一事,至于马家镇的事就一笔带过了……
裴翾坐在一旁仔细听着,这姜楚还真是个聪明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是半个字也没透露,而且脸上也没有任何紧张之色……
姜楚说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才停下来,而姜淮品味着姜楚的话后,很快就质疑了起来。
“你是说,你伪装成男人,一路过江都没有遇到危险?直到在宣州境内碰到老虎?而这位裴壮士,打死了老虎救下了你?随后你们便一路往北,过江抵达楚州?”
“是的,爹。”姜楚点头道。
姜淮不动声色看向了裴翾:“壮士,你能徒手打虎?真的?”
裴翾笑了笑:“将军,我没必要证明给您看,您信就信,不信就不信好了。”
姜淮没想到裴翾会如此回答,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很好,年轻人,有股傲气!”
“将军谬赞了,您继续问吧。”裴翾也摆了摆手,看起来一点都不怕姜淮的样子。
“呵呵……好。”
姜淮别过脸,再次看向姜楚:“楚儿,爹问你,你跟他这一路跋山涉水回来,这么多天,都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的吗?”
姜淮这话直指要害,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人到底是何关系!
姜楚立马道:“当然是朋友身份了!爹你若是不信,你看!”
姜楚说完,一捋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朱砂痣来,裴翾看着那东西眯了眯眼,之前把脉的时候他看见过,没在意,没想到居然是守宫砂这种东西……
姜淮看着那守宫砂,眉头一皱,再度看向裴翾:“壮士,你怎么说?”
裴翾轻笑一声:“将军希望我怎么说呢?”
姜淮眯了眯眼,又问道:“壮士,我姜淮是个通透人,作为一个父亲,关心女儿是正常之举,还望你理解……但是,你们孤男寡女从江南一路到江北,中间发生过什么,还望你们如实道来……”
裴翾听得姜淮这么说,于是站了起来:“姜将军,我理解您。但,我与令嫒,虽然经历过一些事,但我从未做过任何过格之事。”
“那……你如何证明?”姜淮压低声音问道。
姜楚一惊,她爹叫裴翾来果然是不怀好意……
听出了姜淮话里的刁难之意,裴翾冷笑不止:“姜将军,我不需要向您证明任何事!我一个江湖人士,既呆不惯你们高门大院的暖屋,也坐不惯你们这精雕细琢的靠背椅!”
裴翾说完,起身便往外走,姜淮顿时脸色一冷:“站住!”
裴翾没有回头,冷冷道:“那就看你有没有那本事让我站住了!”
“宋灿!”
随着姜淮一声喊,一个高大威武如铁塔般的汉子瞬间出现在了门口!这汉子顶着一个秃头,长相凶狠,眼如铜铃,嘴似血盆,身披铁甲,腰系蛮带!只见他双脚如柱,立于大堂门口,仿佛魔神降世一般!
“不笑金刚宋灿!果然,还是免不了动武呢!”裴翾看着比他还高一个多头的宋灿,冷冷道。
宋灿低头看着堂中的裴翾,也冷冷道:“小子,这安右将军府,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姜楚眼看宋灿出现,当即一慌,冲到姜淮前面:“爹,你要干什么?为什么叫宋灿出来!”
可姜淮却不理会姜楚,他淡淡对裴翾道:“年轻人,你既有打虎的本事,想必功夫不错……你若是不想说清楚你跟楚儿路上的事,那就打赢门口的这位金刚吧!”
裴翾回头,看着姜淮,嘴角一扬:“不笑金刚宋灿,江湖传闻天下第八高手!呵呵呵,不过,他很快就成第九了!”
“哦?那便让本将军开开眼吧!”姜淮沉声道。
姜楚急忙大喊:“爹,不可以,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你怎能如此对他?”
姜淮挑了挑眉,脸都沉了下来:“你为什么护着他?难不成你喜欢他不成?”
姜淮这句话戳的姜楚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呵,早知道安右将军居然是这种货色,我就不来了。”裴翾悠悠来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既然来了,我若要走,你们也拦不住!”
裴翾嘲讽着,然后看向了宋灿:“来吧,让我见识见识,天下第八的本事!”
宋灿眼看这个面具人如此猖狂,顿时大怒,只见他双臂一较劲,胳膊上的衣服就被他震了个稀烂,他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胳膊,然后朝裴翾大吼一声!
“呀啊!”
裴翾急忙运功抵挡,脚差点往后退,姜楚更是被宋灿这一吼震的头皮发麻,当即往后跌去。
“不要!爹,不要!”往后跌的姜楚仍然急的大喊。
可姜淮哪由分说,一把拖开姜楚,将她带到了一边!接着,大堂的后边侧门内涌出许多披坚执锐的甲士,将父女二人团团保护了起来。
裴翾回头冷冷看了姜淮一眼,然后用手指着姜淮:“姜淮,我记住你了!你这恩将仇报的老东西!”
“宋灿,留他一命!让他尽管出手!”姜淮没有理会裴翾的话,开口对宋灿说道。
“将军放心!”
宋灿拍了拍胸膛上的铁甲,冷冷注视着裴翾,在他看来,这个面具人跟他打,毫无疑问是自讨苦吃!
裴翾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用鹰爪功。因为,鹰爪功在宋灿这种横练功夫高手面前,基本没用……他要使出他师傅教他的东西……
玄黄。
至于玄黄代表着什么,他还没完全参透出来……
随着裴翾屏息凝神,他的衣服开始无风自动,随后,他整个人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宋灿看着裴翾那不断上升的气势,刚开始,眼中充满了不屑,可随着裴翾气息源源不断攀升,他终于是变了脸色。
“玄雷!”
裴翾毫无预兆的一拳打向宋灿,宋灿反应也相当快,迅速一拳朝裴翾打了过来!
“砰!”
两拳相撞,气爆声震响,整个大堂似乎都颤动了一下!两人中间的门框更是被震的裂纹都出来了!
“再来!”
“再来!”
两人同时大喊,再度攻向对方,只听得一阵拳掌交击声之后,大堂的大门,门槛,很快就被两人的内力震成了碎屑……
“果然有些本事……”
姜淮看着这人居然跟宋灿平分秋色,不由叹了一声。
接着,裴翾与宋灿两人打出大堂,在大堂外边的院子里激烈的打了起来!
两人一交手,顿感对方都不简单!在裴翾看来,宋灿人高马大,胸腹又披着铁甲,更兼一身蛮横无比的横练功夫,断不可小觑!而在宋灿看来,眼前这个面具人,内力浑厚居然不输于他,更兼身法诡异,出手狠辣,哪怕他一身横练功夫,都不敢轻敌!
“砰!”
宋灿一记鞭腿扫过,裴翾低头一躲,他身后一棵桂花树顿时“咔嚓”一声,被宋灿踢成了两截!
裴翾毫不示弱,起身一掌打去,宋灿双手交叉一挡!
“玄雷,破!”
裴翾大喊一声,掌中磅礴内力再度冲出!
“轰!”
宋灿脸色大变,裴翾这一掌后劲连绵不绝,他双手架住居然稍显吃力,而他胸膛的铁甲,被裴翾一震,居然出现了裂纹……
不甘心的宋灿挥拳杀上,可裴翾丝毫不惧,两人速度飞快,拳脚不断交击,很快,就将大堂外的这个院子打成了一片狼藉!
“轰!”
裴翾一掌轰出,宋灿偏身一躲,他脚下的花坛顿时草飞木断,泥土飞溅!宋灿一拳打去,裴翾身旁地面炸开,砖石纷飞!
宋灿腿沉拳重,裴翾内力浑厚,两人出手毫不留情,一招一式直奔对方要害,招招皆下死手!
冲出大堂门外的姜淮跟随身亲兵,看着两人如此激烈的搏斗,个个脸色震惊!
“我的天,他居然能跟宋金刚打这么久?”一个士兵惊呼道。
“妈呀,他居然跟宋大人硬碰硬?这人是谁啊?”另一个士兵喊道。
“难道他就是连青云?”又一个士兵问道。
姜淮看着看着,心中的震撼感如狂涛一般,不断涌来!这个年轻人,果然有狂的本钱!
“轰!”
很快,裴翾与宋灿再度双拳相对,震的两人脚下的石砖开了一条长长的裂隙!
“呃……”
宋灿吃痛后退,他右手的一只小拇指被裴翾一拳打折了……
而裴翾,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只右手早已鲜血淋漓……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们两个住手!”姜楚放声大喊。
两人的打斗很快震惊了整个姜府,很快,姜寿,姜阳,还有许多丫鬟仆役小厮全来了……
不多时,宋灿跟裴翾已经过了近两百招!两百招之后,宋灿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样,他一双手也是血迹斑斑,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秃头上甚至还多了个包!
而裴翾,双手都是血,嘴角也是血,衣服也破了好几处。可他仍然不顾疼痛,奋力朝着宋灿猛攻!
“呀啊!”
裴翾一脚将宋灿踢的步步后退,随后一跃而起,凌空一掌朝宋灿胸口打下!宋灿眼看裴翾来的凶猛,只得被迫抬手一挡!
“砰!”
“咔!”
“我的手……”
宋灿的左臂居然被裴翾一掌打折了!而裴翾此刻已经双眼通红,他再度挥掌,打向了宋灿的胸膛!
“留手!”
姜淮惊得大喊出声。
“轰!”
“啊啊啊啊!”
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宋灿惨叫着跌落尘埃,而他身上那铁甲,也被打的粉碎,甲叶在空中如落叶般飘洒……
“噗通……”
宋灿倒在了地上,张口喷了口血后,已经无力爬起来了……
他,输了……
裴翾落地站定,猛然回头,看着姜淮:“姜淮,怎么样?你留得住我吗?”
姜淮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此刻双眼通红,双手滴着殷红的血,衣衫也有好几处破烂的地方,可他的身子却挺的笔直!
“裴潜……对不起……”姜楚哭喊了起来。
她本以为带裴翾回家,她爹会如同对待上宾一般,对他礼遇有加,而她也希望裴翾不再流落江湖……
可是……
谁想到姜淮居然给他来下马威……
“走了!姜楚,我们两清了!以后,再不相见!”
裴翾恨恨的说着,然后迈开大步,往府外而去……
宋灿的呻吟声还在他身后响起,可他身前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人与人之间,隔阂或许比江还宽……像裴翾这样的乡野之人,注定跟这朱门大院的人,难以相融……
第20章 模样
高门大户,对普通之人,总带着或多或少的不屑……
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裴翾转身便走,可身后的姜淮却喊道:“壮士,留步!请留步!”
可裴翾头也不回,甚至懒得搭理姜淮,自顾自一步一步的往外走。他一边走,手上的血一边滴,很快,这姜府院中,就被他滴出了一条血路……
他强忍着喉头的咸腥味,将那股将要冒出来的血直接吞了下去……毫无疑问,他伤的很重,宋灿的横练功夫,非常厉害,他每跟他对一拳,身体都会受到或多或少的震伤,两百招下来,他也只能勉强走路了……
“裴潜!裴潜!”
姜楚大声喊着,她拼命挣扎,一把推开了姜淮,然后顺着血路朝裴翾追了过去!
裴翾走的并不快,实际上,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啾~~”
一声鹰鸣传来,猫头鹰再次落下,落在了他肩膀上。裴翾看着猫头鹰,嘴角露出笑容,伸出带血的手摸了摸……
“小鹰……”
“噗通……”
裴翾栽倒了下去,他没能走出姜府……
他趴在地上,喉头一甜,这次他没力气咽下去了,鲜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流在了地上……
小鹰在一旁,急的大叫起来。
在他昏倒的前一刻,他勉强睁开模糊的双眼,看见了一个女人朝他跑了过来。
“裴潜!裴潜!”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姜楚奔跑到裴翾身前,拼命的喊,可是裴翾根本就喊不醒,她急了,眼泪漱漱掉。
“裴潜,你醒醒啊!醒醒啊!”
可眼前的裴翾,已经趴在地上,就是不醒。
很快,姜淮等人闻声赶了过来,听见脚步声,姜楚猛然回头,望着她爹:“他伤成这样,你满意了吧?他救过你女儿几次,而你,却恩将仇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面对女儿的冷言冷语,姜淮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如此强硬,为什么宁愿直面宋灿这尊金刚,也不愿说出他想要听到的话……
“楚儿,爹也是……”
“又是为我好是吧?”姜楚一句话又堵上了他的嘴。
姜淮无言以对,现在,宋灿重伤,裴翾也重伤,女儿更是对他反感至极,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眼看父女俩如此不对付,最后还是姜寿站了出来。
“来人,赶紧将裴少侠带去暖屋治伤,叫楚州城最好的大夫过来!”姜寿跑到姜楚面前,对着后边的丫鬟仆人喊道。然后他蹲了下来,凑到姜楚面前:“妹妹,先治好他的伤,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吧,啊?”
“嗯……”姜楚点头,眼下确实是给裴翾治伤要紧。
姜寿招呼人将裴翾抬走,然后安抚了一下姜楚后,来到了姜淮面前。
“爹,你做的太过了!”姜寿沉声说了一句。
“是……爹承认,但那也是因为爹关心所致……”姜淮喃喃道。
“爹是觉得妹妹跟他生了情愫?想彻底剥开这个茧子,知道两人发生的所有事,对吗?”姜寿问道。
“当然……我不能让我女儿跟一个陌生男人不明不白……”姜淮还是坚持己见。
“这不是很明白吗?”姜寿忽然道。
“很明白?什么意思?”姜淮不解看向了姜寿。
姜寿道:“爹,如果这个男人真的跟妹妹有什么,你说他会把妹妹送回来吗?妹妹长的这么好看,换做是别的男人,早抢回家去了!”
“那他难道不是别有用心?他得知你妹妹身份,难道不想做咱家女婿,来捞好处?”姜淮立马反驳道。
姜寿摇了摇头:“爹,在楚州城门口时,他就要离去,是妹妹强行派人围住他,让他留下来的。”
“哼……”姜淮冷哼了一声,“那难道不是他的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若是如此,他见到宋灿的时候就该腿软了!也不会拼死与宋灿一搏,重伤至此……”姜寿淡淡道。
“他若真清白,怎么不解释?”姜淮反驳道。
姜寿摇头:“爹,你当着他的面,审问妹妹,这难道不是一种逼迫吗?你可曾想过他会怎么想?”
“怎么想?”
姜寿再度摇头:“若是我,我也受不了……”
姜寿说完迈步就离开了,他也对姜淮有些失望……毕竟人家刚进来没多久,若是缓上几天,可能都好些。
眼看姜寿也摇头走了,姜淮一时心更塞……可他一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华服的贵妇人朝他冲了过来,这让他顿时慌了!
“姜淮,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贵妇人怒气腾腾,指着姜淮便破口大骂:“楚儿刚回家,你就跟审犯人一样,哦,还打起来了……老娘在后堂睡觉,你却不让人告诉我,现在,你给我解释解释!”
来人是姜淮的夫人,也就是姜楚的娘。眼看姜夫人如此态度,姜淮怒道:“你吵吵什么?楚儿就是跟你学的,学什么不好,离家出走……”
“啪!”
姜夫人抬手一耳光便打在了姜淮脸上,这把周围的其他人给惊呆了。
“老娘当初不行走江湖,能遇上你?不是老娘救下宋灿,他能成为你手下金刚?你干的缺德事,还怨起我来了?”姜夫人手上丝毫不软,嘴上更是不相饶。
姜淮捂着脸:“你……”
“你什么?你想跟我打一架是不是?”
“我……”
“跟我回后堂,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姜夫人怒气腾腾,甩袖而去。
姜淮深深呼出一口气,只得跟着她后边走,可眼睛一瞟,看见周边的许多士兵仆人都捂着嘴,他气的大骂:“笑什么笑!都给老子滚!”
丫鬟仆人士兵们连忙四散而去……
谁也不知道姜淮被自己婆娘喊到后堂去做什么了,只知道他肯定没好果子吃了。
时至中午,好不容易刚平息下来的姜府,又有人登门了。
来人自然是史超。
他跟在裴翾姜楚后边,走的慢些,这个时候才到楚州。他一到此,便迫不及待的登门,想要将滁州的事好好解释一番。
可是,他刚跨入姜府大门,便遇到了姜寿,而姜寿看起来脸色并不好。
“文生兄,所为何来?”姜寿冷冷开口,文生是史超的字。
史超连忙拱手:“伯宁兄,在下登门,自然是想看望一下姜……”
“不必了!”姜寿直接打断史超的话,“今日我家中多有不便,恐怕无法招待文生兄了。”
“伯宁何故如此?”史超大惊道。
姜寿摇头,并不解释,转身对一个看门的士兵道:“送客吧!”
“是!”
那士兵手一伸,做出了送客的动作。
史超心中顿时怒气上涌,可他不好发作,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转身便离去了……自从他与姜家来往后,还从未碰到这种门都不让进的事……
姜寿没有让他进门,也是为了这个家。自家妹妹本就不待见这个史超,何况上午又因为裴翾跟姜淮大闹了起来,这史超再进府门,自家的丑事岂不传出去了?
迫于无奈,他也只能选择得罪史超了。
姜寿送走史超后,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姜楚的住处,在门外看到了弟弟姜阳。
“他怎么样了?”姜寿朝姜阳问道。
姜阳摇头:“大夫还在看呢,但是伤的很重,姐正在里头照看呢……”
“你怎么不进去呢?”姜寿问道。
姜阳讪讪道:“这不,刚被赶出来吗……”
姜寿恍然。
正在此时,一个老大夫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见姜寿,拱手做礼道:“大公子。”
“人怎么样?”
老大夫点头:“保命是没问题的,你们这位朋友,虽然受了很重的内伤,但他的呼吸却很稳定,脉搏也很有力。看得出,他想活下去的欲望很强。”
姜寿眯了眯眼:“他是练武之人,刚跟宋灿打了一架。”
“原来如此……想必宋金刚留手了吧,不然他的命恐怕没咯……”老大夫摇头道。
姜寿嘴角一抽:“不,是他留手了,宋灿比他更惨……”
老大夫目瞪口呆,惊的说不出话来,这楚州还有人能把宋灿打趴的?
姜寿没有多说,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老大夫:“多谢了。”
“多谢大公子!老朽已经开了药,大小姐命人去抓药了,吃下那些药,疗养一个月,他就应该能下地了。”老大夫接过银子,忙不迭道。
“嗯。”
姜寿挥了挥手,然后让这位老大夫离去了。随后,他上前,敲响了房门。
“不要进来!”敲门声一响,里边就响起了姜楚的声音。
“妹妹,是我!”姜寿喊道。
“你也不要进来!”姜楚还是拒绝了。
“不是,我就进去看看不行吗?”姜寿疑惑不已。
“不行!你走开,你们都走开!”姜楚看起来非常生气。
门外的姜家兄弟无奈,只得离去了。
屋内,裴翾躺在了榻上,他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来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色衣服。而他衣服内的随身物件,也被取下来,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那些物件里,有一把匕首,一枚玉佩,一些碎银,还有一条手绢。
匕首姜楚见过,就是他曾经剥虎皮的那把。而玉佩,是那枚刻着“放”字的玉佩。至于那条手绢,姜楚拿起来一看,只见上边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鸟,鸟的旁边有个“莺”字。
“莺?”
姜楚望着那绣着夜莺的手绢,一下蹙起了眉,这个大男人怎么会有手绢呢?这手绢上的莺代表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只是查看了一会后,就放下了。她转头,看向了裴翾那张面具脸。
她从未见过这张面具脸下的面孔,当初在龙山村,裴翾取下过一半,给杨田看了,她运气不好没看到……那么这次,重伤的裴翾躺在她眼前,她应该可以看到了。
姜楚凝视着那张铁面具良久,随后下定了决心一般,将手伸向了面具。
“小莺……”
正当她将手伸向面具时,裴翾嘴里忽然喊了起来,这让姜楚吓得手一缩。
“小莺……”
裴翾还在念,似是说梦话一般,连续念了好几遍之后,终于是停了下来。
姜楚再次壮起胆子,将手伸向面具,这一次,她一定要看看这个自称长得很丑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
冰冷的质感从指尖传来,姜楚抓住那铁面具,用力一掰!
“咔!”
那张面具被她掰下了一半,裴翾的左脸露了出来。
姜楚望着这半张脸,额头宽阔,眉毛浓密,鼻梁嘴巴都周正无比,这人长得不赖啊……
接着,姜楚再次壮起胆子,将手伸向了裴翾的另一半面具,随着一声响,姜楚将这半边面具也摘了下来……可当她看到那半张脸时,整个人都吓到了。
“这是……”
目光所至,裴翾的右脸极其可怕,从额头到脸颊,都布满了蜈蚣一般的纹路,足足七八道!宛如七八条蜈蚣在脸上爬一般。而他右眼与鼻梁之间,更是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那凹痕比起那些蜈蚣纹路更为刺眼,不知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不仅如此,他的右脸比左脸更黑,更黄……
姜楚惊到了,她拿着那半张面具不知所措,她终于看清了裴翾的面貌,可是这面貌,让她心都在颤抖!
从左脸看,裴翾毫无疑问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让一张右脸变成了这般模样?他此后每天只能戴着面具,可想而知,他该有多痛苦!
姜楚想了想后,先将面具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然后弄来热水,用干净的毛巾过了热水后,就开始给裴翾擦脸。
不论这个人样貌如何,他毕竟救过自己,总得好好照顾他才行……
于是乎,姜楚又给裴翾擦完了脸,擦完脸后,她默默的将面具给裴翾安了回去。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姜楚的好奇心是满足了,可一股惆怅感也随之而来……
该怎么帮助他呢?他这张脸,还有治好的可能吗?
第21章 追捕
深秋的江水,烟波缭绕,手触之,彻骨生寒。
九月二十九,大江之上,一艘客船自南往北,顶着寒风前行。船头,一个身穿皂衣的劲装男子,迎着寒风,凛凛而立。寒风拂过他的脸颊,掀起了他鬓边的乱发,可他似乎感受不到寒冷一般,一动不动。
“罗大人,这天太冷了,进船舱吧?”
立于船头的罗雍回头,叫他的是一个小捕快。只见罗雍笑了笑:“江北更冷。”
小捕快道:“虽然如此,可您也没必要顶着寒风啊……这寒意彻骨啊!”
罗雍摇头:“这点寒意不算什么……我们追捕的那个凶手,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等你们日后见到了,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寒意。”
小捕快愣住了。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吧?”罗雍又问道。
小捕快道:“在路上了,咱们过了江,在约定的地方等,几位老捕快很快就到。”
“那就好。”罗雍点头,然后继续望着这烟波缭绕的江面了。
午时,船只终于是靠岸了,靠岸的地方是江北一处小码头。罗雍带着小捕快下了船后,在码头外找了个空地,点起了一堆篝火,席地而坐。不多时,又有一条船抵达码头,船上下来了三个捕快,三个捕快奔跑到罗雍这边后,也坐了下来,接着就谈论起了正事来。
“诸位,看来你们的速度都不慢,来吧,把你们收集的线索都讲讲吧。”坐在篝火边的罗雍率先开了口。
年岁最大的刘捕快道:“大人,据南岸沐晴村的村民讲,九月十八日下午,有个戴面具的男人,抱着一个受伤的女人,匆忙进了村。他找了一户人家,先是塞了一些银两让那户人家照料那个女人后,就急匆匆跑了。”
“接着说。”罗雍淡淡道。
“下午,那个男人带着两匹马,一个箱子回来了,在沐晴村过的夜。据村民讲,他来的方向是马家镇!而且,他身上有血。”年纪大的捕快说到这里又顿住了。
“说完!”
“是,大人。后来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九,官兵闻讯而来,这个面具男连忙带着那个女人,跑向了东边。后来我们跑到了东边靠江的石沟村打听,那个男人带着那个受伤的女人在那里待了好几天。在九月二十三那日,官兵往石沟村搜捕时,那个男人雇佣了一帮村民,弄了一艘渔船,直接过江了……”刘捕快说完吞了口口水。
罗雍点头:“刘捕快,这就是你收集的线索?”
刘捕快道:“是的……”
罗雍看向了另一个中年捕快:“蔡捕快,你是去了猛虎帮总坛的,你说说吧,你问出了什么?”
姓蔡的捕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据熊震的儿子所言,猛虎帮的东湖分舵在九月上旬遭到了袭击,舵主祝猛身亡!凶手使的是飞鹰门的鹰爪功,熊震于是暗中放出消息,说是去江北请高手,实则是在马家镇设圈套,等那个凶手上套……”
“哦?马家镇是熊震设套之处?”罗雍有些吃惊。
“不错,可是不曾想,凶手过于厉害,居然将设套的熊震等人全灭……”蔡捕快道。
罗雍沉下了眉头,看向了第三个捕快:“张捕快,你在龙山村打听到了什么?”
张捕快深吸一口气:“龙山村的庞老爷家,三个儿子都是被一击毙命!喉咙被割断,按照庞家人的说法,三个人当时是同时毙命的。他们死后不到半刻钟,庞老爷也死了……除了墙上的‘江湖追杀令’,没有任何线索,没人见过凶手长什么样。”
其他捕快闻言,脸色凝重了起来,这凶手,居然恐怖如斯吗?
罗雍品味着这些捕快说的话,随后拿起腰刀就在地上写了起来,边写边念:“鹰爪功,面具人,龙山村,马家镇,还有个女人……”
这时,刘捕快来了一句:“还有猫头鹰!”
“猫头鹰?”罗雍闻言眼睛一亮。
“对,有个村民跟我讲过,那个面具人带着一只猫头鹰,那只猫头鹰几乎跟他形影不离。”刘捕快说出了这个线索来。
“鹰爪功,面具人,猫头鹰……”罗雍念着这三条线索,眼神渐渐明朗了起来。
“罗大人,可是有眉目了?”小捕快问道。
罗雍定了定神:“江湖上,最近半年,出了个绰号叫玄鹰的……铁面鹰爪,夜枭傍身,身如鬼魅,爪似闪电……那应该就是他了……”
“玄鹰?”捕快们大惊。
“罗大人,这人是最近半年才出现在江湖上的?很厉害吗?”小捕快问道。
“厉不厉害我不知道,只是传闻而已……”罗雍摇头道。
“江湖传闻吗?可总不是空穴来风啊……不然别人为什么给他起绰号呢?”刘捕快道。
“是啊……为什么叫玄鹰呢?”罗雍也摇头,他是公门中人,虽然对江湖知道很多,可最近半年才出来的人,他还没接触过……
但是,罗雍身为江南第一名捕,绝非碌碌之才,他手下自然有熟悉江湖动态之人。
又过了半晌之后,一个身穿黑色皮袍子的中年人朝这片空地跑了过来,只见他跑到罗雍面前,满脸带笑:“罗大人,卑职来迟了!”
“老萧啊,你可算来了,说说吧,你在江北找到什么线索?”罗雍也笑了笑,指着篝火边的一个位置,示意他坐下来说。
萧捕快坐下来,拉开皮袍子,席地坐下后,开口道:“江北很安静,没有什么命案,可是前几日,滁州城门发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什么好笑的事?”罗雍好奇道。
其他捕快也很好奇,纷纷看向了萧捕快。
萧捕快道:“有个公子,在城门口晃悠的时候,一只猫头鹰飞到了他头顶上,盘旋了两圈后,对着他连拉了两泡屎……哈哈哈哈……”
“猫头鹰?”
众人齐声道。
“是啊,当时城门口戒严,百姓们排着队进城,不知为什么,那猫头鹰偏偏就对着那个公子头顶拉屎……此事在滁州附近已经广为传开了!哈哈哈哈……”萧捕快露出满嘴黄牙笑道。
罗雍托着下巴上的胡须,面向萧捕快:“很好笑?”
萧捕快立马住了嘴。
“萧腾,我问你,你说当时很多百姓排队进城,那么那时辰应该是上午辰时或巳时,对吧?”罗雍问道。
萧腾点头:“对!”
“那我问你,为什么大白天,猫头鹰会出来呢?”
“这个……”萧腾皱起了眉头,“大人,什么意思啊?”
“对啊,大人,您这问的好奇怪啊!”其他捕快道。
罗雍严肃道:“猫头鹰,俗称夜枭!白天基本不会出来觅食!这是常识!你们居然不知道吗?”
众捕快顿时都摇头,他们似乎没注意这个细节。
“对,你们可能会说,如果有人白天惊扰了它,它也会飞,但夜枭这东西,白天飞行如醉酒……”说到此处,罗雍看向了萧腾:“你刚才说,它是盘旋在那个人头顶,连拉两泡屎的对吧?”
“对……”萧腾点头,可他又道,“大人,您为何对这只猫头鹰如此上心呢?”
“对啊!大人,为什么呢?”罗雍的小跟班捕快也问道。
罗雍深吸一口气:“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这只猫头鹰,是从小被驯养的,它不仅白天能正常飞,晚上更是神出鬼没!江湖上,能训鹰的门派很多,但!能将猫头鹰训成这样的,天底下只有一个门派!”
“飞鹰门?”萧腾试着说了出来。
“不错!天下各门派训鹰,无非都是些鹰隼,海东青,唯有飞鹰门,有一套专训猫头鹰的秘法!”罗雍一口气说了出来。
刘捕快立马梳理了起来:“这么说来,方才老萧所说的那只猫头鹰,就应该是玄鹰的那只鹰!而这个玄鹰,很可能是飞鹰门的人!飞鹰门与猛虎帮是世仇,难怪他要杀熊震!”
“我的天,原来如此吗?”蔡捕快惊道,似乎真相已经很近了。
“既然那只猫头鹰在滁州出现,他恐怕已经过了滁州了!”张捕快道。
“玄鹰……玄鹰……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秘密呢?当初飞鹰门可是全灭了啊……”罗雍喃喃道。
又过了一会,一个白面黑须,穿着捕快服,带着腰刀的人来了,他对着罗雍等人一拱手:“罗大人,江荣来迟了。”
看见眼前这个人,罗雍起身拱手:“老江啊,你总算来了。”
姓江的捕快点头:“罗大人,线索已经收集到了吗?”
罗雍没有回答他这句话,而是沉下眉头问道:“江荣,你对江湖之事较为熟悉,你可知道玄鹰?”
“玄鹰?”江荣挑了挑眉,“知道一些,此人是近半年才出来江湖的人。铁面鹰爪,一身玄衣,带着一只猫头鹰,所以叫玄鹰。”
“此人武功如何?为何叫玄鹰,不叫黑鹰,铁鹰呢?”罗雍问道。
江荣道:“此人武功不祥,出手的次数也不多,他之所以被叫做玄鹰,的确跟他的穿着以及带的那只鹰有关。但另一个理由,是因为他展示出来的武功……”江荣说到此处顿了顿,“他的一门是鹰爪功,而另一门,有人说是玄黄神功!”
“玄黄神功?难道他是王天行的传人?”罗雍大惊。
江荣摇头:“我也不知道,据传他八月份的时候,坐船过江,江上遇到了一群水匪,他使出鹰爪功将那群水匪给灭了!当时船上有江湖人士,于是他的名声便传了出来。”
“那他是什么时候使出玄黄神功的?又是谁传出来的?”罗雍追问道。
“也是八月份,大概是下旬吧,中原名门昭武派有个叛徒,名叫胡迢。胡迢叛出昭武派后,往南而逃,途中做尽了坏事,于是昭武派派出高手捉拿他。可没曾想,胡迢在铜陵一带洗劫某个富户时,撞上了这位玄鹰……”
“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是吗?”罗雍道。
“不错。胡迢原本是昭武派的三大高手之一,论功力,在当今天下,他排在第十三。但是据说他偷了昭武派的秘术,练成了魔功,武功更进一步了……”
“说结果!”
江荣继续道:“当时两人打起来,昭武派的一个弟子刚好看见了。他看见这位玄鹰使出了鹰爪功,可是不敌胡迢,随后便逃窜而去了。他一路追上去,可当他找到胡迢时,胡迢已经重伤濒死,奄奄一息了。”
“那也没见他使出过玄黄神功啊……”一旁的刘捕快道。
江荣清了清嗓子:“但是,昭武派的那弟子靠近胡迢时,胡迢嘴里却念着‘玄黄,玄黄,狗日的铁面人,居然会玄黄神功……’”
“那也就是说,只有胡迢看见他使出过玄黄神功,对吗?”罗雍皱起了眉。
“后来,昭武派的大长老顾念岚也到了胡迢尸体前边,他查验了胡迢的尸体,发现他筋脉俱断!顾念岚当场判断,胡迢的确是被玄黄神功所杀!”江荣说道。
“也就是说,自那之后,这个玄鹰就出名了?”罗雍终于是明白了。
“不错,但没人能肯定胡迢是他杀的,故而也没人对他的武功排名。他相当神秘,却没有做过坏事。而且昭武派那个目击弟子是个大舌头,他回去就传,这个男人会玄黄神功加鹰爪功,穿着又一身黑,又带只猫头鹰,于是就把玄鹰这个绰号给传开了。”江荣补充道。
“这个绰号起的有点牵强了……”刘捕快道。
“不管牵强不牵强,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了。”江荣道。
罗雍沉默了,如果这个玄鹰连胡迢都能杀的话,那实在是不简单……而他在马家镇造成的惨案,就算是排第九的连青云都做不到……
江荣看出了罗雍的想法,于是道:“大人,您是觉得光靠我们,对付不了这个玄鹰,对吗?”
罗雍点头:“不错……我们需要帮手。”
江荣闻言沉默了,要对付如此高手,那得多少人啊?而且这个人轻功极高,一旦他要跑,寻常的官兵捕快恐怕追都追不上。
“大人,猛虎帮的人会来吗?”罗雍的小跟班问道。
罗雍摇头:“猛虎帮的人?咱们公门的人做事难道还要他们帮忙?熊震孟央都被杀了,猛虎帮剩下的那些喽啰又有何用?”
这时,蔡捕快来了一句:“大人,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如果我们能找到玄鹰的软肋,说不定就能将其拿下!”
“软肋?他能有什么软肋?”罗雍问道。
“这……”蔡捕快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啊……
“好了,咱们通过这么多线索,基本确定,马家镇的案子,龙山村的案子,都是这个玄鹰所为!咱们尽快出发,前往滁州一带,寻找他的踪迹!”罗雍说完便准备动身了。
就在他动身时,他的小跟班来了一句:“大人,对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定就是他的软肋!”
罗雍闻言一震,转头看向小捕快:“有道理!”随后他下令,“老张,老刘,你们回江南,去马家镇一带打听那个女人的样貌,然后画个画像来!”
“是!”张,刘二人立马领命。
“我们几个,继续往北,在滁州等你二人!”
“是!”
罗雍一行人商议完毕后,便再次出发了。
此刻,还在姜府养伤的裴翾还不知道,追他的人,已经来了……
第22章 请求
裴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梦到了过去,也梦到了他的意中人。
“哇,潜云,你解试中了,你以后是秀才了啊!好厉害!”裴家村村口,一个梳着垂髫分梢髻的漂亮姑娘跑到他面前,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
她叫林莺,人如其名,她的声音如同夜莺一般动听。而她的容颜,找遍整个宣州,也找不出能比得上她的……
“侥幸,侥幸……”刚看完榜回来的裴翾挠挠头,望着她那迷人的眼睛,讪讪的低下了头……林莺实在是太美了。
“咱们庆祝一下吧,我去买桂花酒来。”林莺浅浅一笑,又露出两个动人的梨涡,她转身而去,身姿如婀娜的嫩柳……
“不用了,我来买!”裴翾连忙止住她。
“没事的,平时去玩都是你出钱出力,这次轮到我了。”林莺答道。
裴翾很不好意思,可是他也没拒绝……
那一天下午,两人偷偷溜出去,跑到牯牛山的坐忘亭里,喝起了桂花酒……
“潜云,你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高中,到时候你恐怕要去洛阳当官了呢。”林莺望着他道。
“哪里哪里,天底下比我聪明的人多的是……要想当官,谈何容易啊!”裴翾道。
“别这么说,我看你连你爷爷的那本古书都看得懂呢!那么久远的文字,跟虫爬一样的,你居然能认出来……光凭这一点,你就比大多数人强了!”林莺言语间对裴翾充满了期待。
“小时候被他教了,就明白了一些……”
林莺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忽然凑过来:“潜云,你以后要是当官了,可不要忘了我哦!”
裴翾听得此话心头一震,他认真看着眼前的心上人,坚定道:“当然!”
“嘻嘻,来喝酒!”
“喝!”
两支酒杯很快碰在了一起……
两人坐在亭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从南聊到北,从东聊到西,一直聊到了太阳落山……而也就是这一天,两人情愫暗生……
那是裴翾终生难忘的一天……
但,美梦,总会破灭,现实,永远残忍!
“小莺,抓稳了,我们走!”
画风一转,又是一个傍晚,这一次,却是裴翾带着林莺逃命!因为他们身后,来了十几个黑衣杀手!
“潜云,那些人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追我们?”林莺上气不接下气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蒙着面带着刀,定然不是好人!”裴翾道。
“呼……呼……我跑不动了……潜云,你放开我,你赶紧走吧!”
“不要放弃,抓紧了!”裴翾大喊着。
“谁也走不了!留下吧!”一个黑衣人持刀冲了过来,他脚踩石头,一跃而起,脚尖在灌丛之上轻轻一点,一下子就追了上来!
裴翾目瞪口呆,这人,竟然如此厉害!
“啊!”
林莺一脚踩空,当场绊倒,而她也趁势将手一松,可嘴里却大喊:“潜云你快走!”
“小莺!”
裴翾朝着那黑衣人冲了过去!
“噗!”
一刀划过,裴翾眼前一黑……
“啊!!”
裴翾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他双手撑着床,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四肢都在发凉……而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小莺,而是姜楚。
“你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姜楚走到他床前,拿起一块毛巾就准备给他擦汗。
“怎么是你?”裴翾望着姜楚,忽然问道。
“怎么就不是我?你在我家晕倒了,你还想见到谁啊?见小鹰吗?”姜楚没好气道。
裴翾眼神变了变:“你怎么知道小莺?”
姜楚哼了一声:“你梦里都叫了几百遍小鹰了!”
裴翾重重呼出了一口气,从姜楚手里接过毛巾,就开始擦起汗来,可他戴着面具,不好擦脸,只能擦擦下巴跟脖子……
“等着,我把小鹰给你带来!”姜楚说完,转身就出了房间。
“什么?”裴翾情不自禁的问了一句。
“你的小鹰啊!猫头鹰啊!”
裴翾眼神再变,小莺,小鹰……原来她误会了吗……
裴翾望了望这房间,房间非常宽大,屋内的装饰摆的整齐有序。门前有香炉,窗下有盆栽,柜子,案台,都擦得干干净净。他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了自己躺的这床榻,床榻足足五尺宽,他盖着的是柔软温暖的绣花被,被子上甚至还有淡淡的香味。他再望向头顶,头顶是青纱帐,摸了摸,居然是蚕丝织的……
最后,他将眼光放在了右侧,塌边的小案上。小案上躺着他的四样东西:匕首,玉佩,碎银,以及那手绢。四样东西整整齐齐放在他手边,手绢更是叠的没有一丝褶皱。
看着这些,裴翾心中顿时就明白了。
正在此时,姜楚抱着那只猫头鹰进门了,她将猫头鹰放在塌边小案上,开口道:“我喂它吃了肉,它精神还算不错。”
“是你帮我换的衣服?”裴翾抬头问道。
“是姜阳,不是我。”
“你们看了我的东西,对吗?”裴翾眼神相当严肃。
“对。”姜楚平静道。
“谁让你乱动我东西了?”裴翾大发脾气。
眼看裴翾语气不善,姜楚顿时也来火了:“动你东西怎么了?你当时流了那么多血,整个人不省人事,是我!是我让姜阳给你换衣服,擦身子,又叫来大夫,给你诊断!让你躺在这暖屋里,好好养伤……”
“没必要……”裴翾别过了头。
“行行行,是我不知好歹!是我姜家对不起你,行了吧!”姜楚一脸委屈,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一般。
裴翾长吁一口气:“我其他东西呢?”
“马在马厩里,你的箱子在这个床底,斗笠在窗外,披风在柜子里!”姜楚一口气说道。
“多谢……”裴翾说着便要起身,可一起身,身上便传来疼痛,让他顿时嘴角一抽。
“你想干嘛?”姜楚问道。
“当然是走了!我说过,我跟你已经两清了!”裴翾说着,挣扎着就要下床。
“你就不能等伤好了再走嘛?”姜楚站起来道。
“不必!我这乡野之人,住不惯你们高门大院的暖屋!”裴翾冷冷道。
“裴潜!”姜楚忽然大吼了起来,吼完眼角通红,一滴辛酸泪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裴翾停下动作,看着这张要哭的脸,重重呼出了口气:“说……”
姜楚声音一软:“我知道,我爹做了错事,我们对不起你,我们姜家恩将仇报,也不配让你待……但是,你能不能把伤养好了再走?让我弥补一下好吗?”
“弥补?”
“对!你救了我两次,我也该报答你!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们有过多的瓜葛,所以,等你伤好了,你就走吧……你要两清,两清便是……”姜楚说完低下了头。
裴翾没想到姜楚会说出这种话来,想来这阵子她也很难受……
“你放心,你在这养伤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打扰你!我爹娘不会出现,甚至我哥,我弟,我都没有让他们进来……你就安安心心养好伤再走,可以吗?”姜楚语气中似是带着请求……
裴翾沉默了下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楚,想来他昏迷的时候这姑娘夹在中间,受了不少委屈……而这些委屈,都是为了他……
“好……”裴翾无奈,答了一个字。
姜楚听到回答后,脸色似是轻松了许多一般,她擦了擦眼泪,转身便离去了,而这一次,她没有再带走小鹰……
“啾啾……”
姜楚离去后,猫头鹰冲裴翾叫了两声,裴翾一把将猫头鹰抱起,放在怀里,久久沉默不语。
其实姜楚,也是个好姑娘……
第23章 还人情
九月二十九这天,姜府,另一处院子内。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躺在一张巨大的床榻之上,头上还包着白布,他呼吸粗重,却至今未醒。而床榻之侧,一个相貌端庄的妇人正默默的看着他。
床上躺着的是宋灿,而妇人则是姜楚三人的母亲,姜夫人。
正在此时,姜寿出现在门口,他轻声喊了一句:“母亲……”
姜夫人回头,见是姜寿,便迈步走到门口,开口询问道:“那姓裴的小子到底是谁?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把宋灿给伤成这个样子?”
姜寿答道:“母亲,据刘旺所言,他是跟妹妹一起出现在滁州的,他甚至还跟史超交恶。至于他的由来,还在查探之中……”
“他伤的怎么样?”姜夫人忽然问道。
“也很重,妹妹一直在照顾他。”姜寿回答道。
姜夫人闻言蹙眉,喃喃道:“你妹妹不会喜欢上这小子了吧?”
姜寿摇头:“这,母亲,这个很难说……但我愿意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清白不清白,我心里有数。不过,我倒是想去看看这小子!”姜夫人似乎对裴翾有了些兴趣。
“母亲,恐怕你看不了啊,妹妹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去看他。”姜寿颇有些无奈道。
姜夫人听着这话生气了:“她下死命令?这姜府还由得她下令?我倒要看看,我去了,这死丫头怎么拦!”
姜夫人拔腿就要出门,姜寿连忙拦住:“母亲,妹妹说了,您跟父亲若是踏进去一步,她就让你们后悔!”
“后悔?怎么个后悔法?”姜夫人轻蔑一笑。
“她说,你们若执意不顾她的感受,她到时候嫁给史超,就把史超杀了……”姜寿无奈,说出了这句话来。
“她敢?这小丫头片子,反了她了!”姜夫人一把推开姜寿,大步一迈,就准备往姜楚那边去!
“母亲……别这样……”姜寿连忙去拉姜夫人的手。
“走开!”姜夫人一把甩开姜寿,大步向前,“我倒要看看,这两人搞什么名堂!”
姜寿心一慌,再度冲上前,拽住姜夫人的手臂:“母亲,您别这样,父亲跟妹妹已经闹掰了!您再跟妹妹闹掰,咱们这个家就……”
“就怎么了?有你娘在,这个姜府垮不了!”姜夫人怒道。
“母亲!”姜寿仍然拽着她的手不放,“母亲……您听我说!妹妹说了,等那裴潜云伤好之后,她就不欠他什么了!从此跟他一拍两散……所以,只要过了这阵子,咱们一家人的关系就会慢慢修复的……”
姜寿解释的非常清楚,可是姜夫人哪里是能听这话的人?她当场眉毛一横:“你给她说情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个姓裴的小子跟楚儿真有什么不成?”
“这……”
“支支吾吾!待我亲自去问个明白!”姜夫人再度甩开姜寿,转头就走!
姜寿再度冲上,姜夫人忽然一转身,一掌打在了姜寿肩头,直接将姜寿打的跌倒在地,然后她厉声道:“来人,把他给我带回去,看好!”
“是!”
附近的卫兵立马就将姜寿的两只胳膊抓住了。在这里,姜夫人可谓是说一不二,就连姜淮都得怕她三分……
姜寿被制住,没得半点办法,他早就该知道,自己母亲比父亲更厉害,这下,妹妹的关难过了。哎,为什么妹妹当初一定要让他进府呢?
很快,姜夫人就杀到了姜楚的院门口。
“开门!”
姜夫人一声令下,院门口的两个侍卫顿时就下跪了,其中一个道:“夫人,大小姐说了,这里不让进……您别让小的们为难……”
“为难?我就进去看一眼怎么了?她一定要把那个男人护到这个地步不成?”姜夫人来火了。
另一个侍卫道:“夫人,可否容我等通秉大小姐一声……让她出来见您?”
“呵……”姜夫人笑了:“在这姜府,我进出地方还要人通秉?给我滚开!”
两个侍卫跪在地上,将头都埋在了地上:“夫人……您不要这样……”
“来人!”
姜夫人立马叫人了。
“在!”
四五个侍卫立马出现在她身后。
“把这两个奴才带下去!真是反了!”姜夫人怒气腾腾,这一座姜府,偏偏搞成了府中有府,院中有院,这还了得?
强势的姜夫人很快进了院门!而这个时候,姜楚正在房间里,她手上还端了一碗药。
“把这个药喝了吧。”姜楚一脸歉意。
“放桌上吧,我自己来。”裴翾没看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声。
当药放在裴翾旁边的桌上时,两人耳边响起了姜夫人的声音:“姜楚!姜楚!人呢!”
姜楚闻言顿时心一慌,裴翾问道:“谁?”
“是我娘!”
“你娘?”
“没事,你休息,我出去见她!”姜楚说完,匆忙就出了门,顺带将门给关上了。
出到院子里,姜楚见到了一脸怒气的姜夫人。姜夫人看着姜楚这有些憔悴的脸色,顿时气也消了一些,她勉强用平和的语气发问:“那小子在你这里养伤?”
“是,母亲。”姜楚低头道。
姜夫人手一指,指向姜楚背后:“就是这个房间吗?让我去看看,能把宋灿伤成这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姜楚立马伸手一拦:“母亲,别看了!”
“怎么?你大哥说你那天非要把他带府里来,怎么又不让我看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姜夫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又起来了。
“母亲!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当初带他回来,只想一尽地主之谊,报答他的恩情……可谁知,父亲把事弄成了这样,让他受了重伤,所以女儿只能让他养好伤再走……您就不要看了,好吗?”姜楚恳求道。
“你爹干的,又不是我干的!我跟他又无冤无仇,我怎么就看不得了?难道你们俩真的有什么秘密不成?”姜夫人质问道。
“母亲……您别那么大声,他在养伤……”姜楚声音越来越小。
“他养伤,宋灿还没醒呢!今天这人我是看定了!你让开!”姜夫人火了。
“母亲!”
姜楚倔强的拦在了她身前:“母亲,您不要让我难做人好吗?等他养好伤,我跟他也就两清了,以后他跟咱们家再也没关系了,您又何必要看呢?”
可是姜楚越是这么说,姜夫人越是生气,她登时大怒:“死丫头,反了你了!为了个外来人,你居然在这里苦苦哀求,你出去一趟怎么变成了这样!”
“母亲,求您了……”姜楚眼眶红了,她没想到继她爹之后,母亲也发难了。
“让开!”姜夫人怒气上涌,已经不想听姜楚说任何话了。
“咔哒……”
正在此时,里屋的门开了,戴着面具的裴翾,从屋里走了出来。
“姜夫人,你不会跟姜将军一样,也要带个人来跟我过招吧?”裴翾开门见山道。
姜楚见裴翾出来,顿时大惊:“你怎么出来了?”
裴翾看了姜楚一眼,再度看向姜夫人:“姜夫人,看来我这个外人给你们一家造成了许多麻烦,实在抱歉,我不该留下的。”
姜夫人听着裴翾这冷言冷语,忽然笑了:“宋灿人还没醒,没想到你却可以站起来说话了,看来你比他要强上不少啊……”
裴翾听出了这话中之意:“姜夫人,莫非想收留我?”
姜夫人道:“我只是好奇而已,我想看看能把宋灿打伤的人,是何模样……至于收留,那也不好说,毕竟,姜淮已经跟你交恶了,我再来当好人,岂不显得我姜家很虚伪?”
裴翾嘴角一扬:“说的是!姜夫人说话很有意思,比姜将军好得多。”
“那么,我能看看你的脸吗?”姜夫人问道。
裴翾低下头,似是在思索,片刻之后,他伸手拿下了整张面具,露出了那半张布满伤疤的脸来。
姜夫人望着这张脸,顿时眼眶猛地一缩,心中震憾至极……
裴翾只露了一下,只让姜家母女看到了一下之后,他又戴上面具:“姜夫人,我的脸您也看到了,您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姜夫人愕然摇头,她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半张脸居然如此可怕……震惊之下,她也没了半句话。
“姜楚,帮我拿下我的东西,我现在就走。”裴翾看向姜楚道。
“现在就走吗?你伤还没好呢!”姜楚也是一脸惊讶。
“没事,我这条烂命,没那么容易死。”裴翾说着,转头就准备回房收拾东西。
“后生!”姜夫人却在此时喊住了他。
“姜夫人还有何见教?”裴翾转头问道。
只见姜夫人略一沉吟,开口道:“你脸上的伤,是江湖上的一种刑具所伤。你这个年纪,经历了如此苦难,足见你身负血海深仇,是也不是?”
裴翾没想到这个妇人眼光如此毒辣,于是点头:“不错。”
“能打败宋灿,说明你的武功足以跻身天下前十!而你急着走,一方面是姜淮做的太难看,另一方面,你应该是准备去报仇了对吧?”姜夫人继续问道。
裴翾没有点头,反而是笑了笑:“夫人,您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听寿儿说,你来楚州,是有要事要办的!我想,你定然是在找人!既然姜淮伤了你的心,那我不妨替楚儿还你个人情!你在这楚州,要找什么人,只管说来,没有我找不到的!”姜夫人一脸自信道。
这话可是说到了裴翾心里了,他正是要找人,找一个姓刑的人。这个人五年前是负责裴家村的案子的提司,阮燕说他被调到楚州来了。至于叫刑什么,长什么模样,裴翾却不知道……
看着眼前这位妇人,裴翾心惊,这个女人好生厉害,单凭一点点东西居然就猜到了这么多!
眼看裴翾犹豫了,姜夫人手一挥:“楚儿,让其他人都离开这个院子!”
“啊?”姜楚吃了一惊。
“快去!”
“哦。”虽然不解,但姜楚还是去了。
很快,院子内就剩下了母女俩,裴翾,三个人。
姜夫人的老道,裴翾相当佩服,于是他也不客气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要找一个姓刑的人,应该是个官,五年前的样子,从宣州调过来的,当时官职是提司。”
“姓刑的,五年前从宣州调过来的,提司?”姜夫人品味着这几条线索,仅仅只是片刻,她眉头便舒展了开来。
“刑勉,五年前从宣州调过来的,目前是楚州刺史府下的文书!住在楚州城梨花巷最里头的那栋宅子!”姜夫人一口气便说了出来。
裴翾震惊了……这姜夫人,居然连这人的住址都记得这么清楚吗?这得省了他多少事啊……
于是,裴翾当即一拱手:“多谢夫人!”
“人情我还你了!但是,别在楚州闹出人命!”姜夫人叮嘱道。
“是。”
裴翾定下了心来,姜夫人这个人情还的,不可谓不重。他没想到,姜楚她妈居然这么厉害……
第24章 争吵
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清晨,裴翾离开了姜府。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姜楚一眼,只有他肩膀上的小鹰朝姜楚叫了两声,算是道别了。
当他离开之后,姜楚立于姜府大门前,望着远处,久久不语,寒风吹拂着她鬓边的青丝,她却毫不在意。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多了一股失落感……
这一段日子,从江南到江北,半个月时间,这个男人在她心中烙下了一道烙印,让她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她也不知道。
姜府大堂内,姜寿正在跟姜淮说着话,父子俩一个是坐着的,另一个是站着的。
“父亲,史超二十八那天来过了,我将他拒之门外了。”姜寿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怎么现在才说?”姜淮似乎有些恼火,瞪着一双虎目看着姜寿。
“二十八那日,宋灿跟裴潜云大战,妹妹又跟您闹别扭,家丑不可外扬……”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史超人呢?”姜淮来火了。
姜寿抿了抿唇:“已经离开楚州,回洛阳去了。”
姜淮闻言大怒:“寿儿,你做事欠考虑知道吗?纵然那日不让他进门,但你可以把他留在楚州!等两天再请他来,这事情也好圆过去……可是他现在回洛阳去了,他回去定然说我们坏话,那我们跟史家岂不就起了嫌隙?”
姜寿低着头:“父亲……都怪我,我考虑不够周到……”
“教了你多少遍了!真是一点都不长记性!以后这个家我怎么交给你?”姜淮大声教训了起来。
姜寿被骂的抬不起头来,根本不敢反驳半句。
“哎哟,这一大早就开始训人了,姜淮你好威风啊!”
正好此时,姜夫人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朝着姜淮就揶揄了一句。
“哪有你威风!”姜淮重重哼了一句,然后别过了头。
“跟女儿闹掰了,又来找儿子的麻烦了是吧?姜淮,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只知道瞎折腾啊?”姜夫人将儿子拉到了自己身后。
“还不是一个个这么不省心?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姜淮大吼了起来。
“我看你是想拆了这个家吧!老娘最近是越看你越不顺眼了!怎么着,还跟我扎刺,想打架啊?”姜夫人同样大吼了起来。
“母亲,父亲,你们不要吵……”姜寿弱弱道。
“有你什么事?”姜淮对着姜寿破口大骂。
“凶谁呢?姜淮,你再给我凶一个试试?”姜夫人一把护住了自家儿子,对着姜淮怒怼道。
姜淮抬头对视着姜夫人,对了一会后,眼皮子一耷拉:“秀儿,我不跟你吵……”
“早这样不就行了吗?”姜夫人嘟囔了一句,
很快,姜家大堂的争吵声停了下来,三个人都坐了下来,心平气和的说起了话来。
“史超这小子,据刘旺所言,在外边的确是纨绔做派……就凭他下令对着楚儿的马车放箭这点,我看这婚事,吹了就吹了吧……”姜夫人叹息道。
“那也是因为他不知道楚儿在车里吧?”姜淮道。
“呵,就算是个老百姓,他也不该贸然放箭!这种人,性格如此狠戾,我看是真不行。”姜夫人道。
“母亲言之有理!妹妹她本就不喜欢史超,不然也不会离家出走……若真的强行将两人凑合,以妹妹那外柔内刚的性子,只怕会做出出格的事来……”姜寿说道。
“那怎么办呢?楚儿年底都满二十了!这么个大姑娘咱们去哪给她找好的婆家?”姜淮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这倒是个问题……”姜夫人罕见的思忖了起来。
正在这时,堂外脚步声响起,姜楚穿着一袭青色长裙,手里拿着一个酒囊,走了进来。
“见过父亲,母亲,兄长。”姜楚随意的打了声招呼。
姜淮望着姜楚,深深呼出一口热气,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不坐了。”姜楚直接将酒囊塞给姜淮:“给您的酒。”
姜淮被姜楚弄了个措手不及,他拿着酒囊,看着转身就要走的姜楚,大喊道:“站住!”
姜楚顿住了步伐,一回头:“父亲有何见教?”
“还有何见教?你这丫头,我让你坐下来,咱们一家人聊聊天都不行了?”姜淮那脾气又上来了。
“父亲有话就直说吧,如果是为了我的婚事,那还是免开尊口好了。”姜楚平静无比的说道。
“你这死丫头……”姜淮顿时就气的破口大骂。
“姜淮!说了不许骂人!你这驴脾气又见长了是吧?”姜夫人顿时就不满了。
姜寿见状,连忙劝道:“不要吵不要吵!妹妹,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说说话,好吗?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姜楚看着姜淮:“你们上次不就为难我了吗?硬要我嫁给史超!加上裴潜的这一次,你们已经为难我两次了!”
“这怎么就为难了?我都是为你着想!”姜淮大声道。
“那还是不要为我着想了好!我受不了!”姜楚大声说了出来。
“你……”姜淮被震惊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好啊,我们的乖女儿,出去了一趟之后,学会顶嘴了啊……不错不错,但你顶嘴归顶嘴,你这辈子总不能不嫁人吧?”姜夫人悠悠说道。
“嫁人也不能嫁史超那种人!一个暴戾无常,品行堪忧的人,你们让我嫁过去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姜楚眼眶一红。
“那你说!你要嫁谁?这楚州的青年才俊,你母亲都了如指掌!还有楚州附近的,你随便挑好了吧?”姜淮也气急乱说话了。
“我懒得挑!既然我待家里这么碍你们的眼,那我不如再次出走好了!”姜楚也火了。
“冷静一点!都冷静一点!”眼看又吵了起来,姜寿又跑出来打圆场了。
“父亲,母亲,你们消消火……妹妹,你也别置气,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吵……”姜寿站在了中间说道。
“寿儿,那你说怎么办呢?”姜夫人问道。
姜寿长叹了一口气:“父亲,母亲,眼下都十月了,没多久都过年了,过完年再说吧……这事就不要提了……”
“那史家那边怎么办?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这……”姜淮又说起这个来。
“够了!别提什么史家了!就算那史泽亲自来,咱们也有说法,怕他作甚!”姜夫人大声道,她也明白这时候不能再提史家了。
姜夫人的这句话算是稳定了局面,姜楚脸色好看了些,姜淮也不作声了。
“今年就这样吧,过完年再说吧。”姜寿再度说道。
姜淮用鼻孔重重呼了一口气,算是默认了姜寿的说法。
“那行,楚儿,你下去玩吧,别离家出走就行,啊。”姜夫人朝姜楚挥了挥手,一脸无奈。
姜楚“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看着姜楚离去的背影,姜淮又来了一句:“我说楚儿,她不会看上了那个姓裴的小子吧?”
“断无可能!”姜夫人直截了当道。
“此话怎讲?”姜淮父子同时出声。
“那孩子,是个毁了容的,而且,他身负血海深仇。他来楚州,本就是为办事而来,送楚儿回来,也不过是顺路而已。”姜夫人说道。
“你确定?他们两个路上就没发生别的?”姜淮还是质疑这个事。
“我相信两个人都是清白的。”姜夫人脸色平静无比。
“秀儿,你就这么肯定吗?”
“当然,我也是走过江湖的!”姜夫人看向姜淮,“江湖上,有一种人被称为侠,你知道吗?”
“侠?侠客吗?”姜淮当然知道。
“对,我观那小子的言行举止,他就是侠客!”姜夫人口中充满了赞许。
“难怪!母亲,您早该去跟他接触的,要知道他是侠客的话,我就去跟他交朋友了!”姜寿道。
“交什么朋友!人家身负大仇,说不定日后要背上人命官司!他这辈子注定只能浪迹天涯,恐怕不会再与我们家有交汇了……”姜夫人叹息了一声。
姜淮父子俩一下子沉默了。
“多好的孩子,其实看他那半张脸,长得还真挺好的……可惜了……”姜夫人再度叹息了一声。
可惜,对,只是可惜,也只能是可惜。
第25章 逼问
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独的人仍要面临重重困难……
离开了姜府的裴翾,又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
不过,这样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
九月三十日,楚州城内,东街。
“啪!”
裴翾将那一箱珠宝放在了一家钱庄的柜台之上。那沉甸甸的份量差点把柜台给砸了……
钱庄内此刻并无他人,只有一个老掌柜跟一个伙计。两人看着柜台上这沉甸甸的箱子,顿时就皱了皱眉。
“掌柜的,看看,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掌柜的看着来人是个戴面具的江湖人士,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但开钱庄的人一般都有背景,他倒也不是很怕。于是他缓缓靠了过去。
“这位客官,敢问这里边都是些什么东西呢?”掌柜的试着问道。
裴翾道:“当然是值钱的东西!”
“那请打开吧!”
裴翾立马将箱子盖打开,顿时,那闪耀的光芒便映照在了掌柜的脸上,而他那张脸也充满了震惊之色。
“玛瑙,玉石,珊瑚,还有整块的金砖……”旁边凑过来的伙计嘴巴张的老大了。
掌柜的看着这一箱子宝货,也不敢怠慢,连忙道:“客官请入内室!您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我等还需核算估价……”
裴翾点头,旋即将箱子盖上,又扛了起来,在伙计的引领之下,走入了柜台后边的内室。进了内室之后,伙计又是奉茶又是搬火炉,而掌柜的则又叫来了好几个伙计,对着那箱子宝货,抡起算盘,一边估价一边算数。
拿一件,便估算一件,就算如此,也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估算完这批宝货的价值。
“客官,您这些东西,都相当干净,既没有土腥味,也没有血腥味,想来都是正经的货色……我们估算了一下,大概能值个两万五千八百两银子。”
裴翾问道:“不止吧,怎么算都超过三万两了吧!单是里头那尊翠玉佛,卖出去都得三千两了,对吧?”
掌柜的讪讪一笑:“客官,我等也是要吃饭的……您也知道,我们钱庄的买卖虽然说是低进高出,可是干我们这行的,总得要打点上面,一轮盘算下来,我们下面的人也就只能混口饭吃……”
“再加一点吧,我之前估算过了,若按顶价卖,大概是三万六千两!平价卖,也有个三万三千两左右,现在的话,我卖给你们,只要三万两!”裴翾严肃道。
“这……”掌柜的面露难色。
“还有两月就过年了,你们也想过个好年对吧?你们要是不想这个价买,那我就去别的钱庄了。”裴翾说完就准备起身了。
“别……客官,别!”掌柜的连忙止住裴翾,然后一咬牙:“行,三万两就三万两!”
“给我银票吧!你们钱庄应该在很多地方有分号吧?”裴翾问道。
“可以!我们怡丰钱庄,在中原有十几家,在江南也有八家,客官拿着银票,进任何一个钱庄都可以兑换成银子!”掌柜利索的说道。
“很好!赶紧办吧,我赶时间!”裴翾说道。
掌柜的不敢怠慢,像这种一出手就是这么一箱财货的江湖人士,绝不是简单货色!而这一箱财货,他们再卖出去,高低也能赚个几千两,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而已……
很快,掌柜的利索的拿出了一叠银票,递给了裴翾:“客官,这是三万两银票……您点点?”
“好!”裴翾爽快的点了起来,这一叠银票里,有一张万两的,十张千两的,剩下的一堆,一百两到五十两的都有,凑起来刚好是三万两。
裴翾点完银票,直接抽出一张百两大票,递给掌柜的:“辛苦了,这是我单独给的,拿去吧!”
“是,多谢客官!”掌柜的接过银票,两眼放光,对于他来说,虽然经常碰金银,可落到他嘴里的,也没几块,这一百两银子,对他来说是笔巨款了。
随后,裴翾朝那些伙计招了招手,一人发了五十两银子,伙计们一个个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听好了,拿了我的钱,以后若是有人问起我的样貌,就说我没来过,知道吗?”裴翾叮嘱着这些人道。
“是是是!我们一定守口如瓶!”掌柜跟伙计连声说道。
“走了!”
裴翾收起银票,很快便出了钱庄。
办完这件事,他接下来,就该去找那个刑勉了……
但愿那位姜夫人,没有骗他。
时间过的很快,很快便到了夜晚。
当夜无月,寒风凛凛,裴翾的身影出现在了楚州梨花巷内!他施展起轻功,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沿着巷子旁边的屋顶走,很快就走到了巷子尽头,见到了那一栋宅子!
宅子的大门关闭着,门楣上头挂着两个红灯笼,红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照在了灯笼中间的牌匾之上。
牌匾上是两个金色的大字:刑府。
裴翾眼神一凛,果然是刑府,想来姜夫人没有骗他……但是,裴翾生性谨慎,他暗暗潜伏着,观察着周围的动向,一直蹲了一个时辰都没动。
一个时辰后,猫头鹰飞了出去,在这宅子四周巡视了一圈之后,又回来了。
“啾~”
猫头鹰的叫声告诉他,这宅子内外,并无埋伏。
子时时分,裴翾当机立断,纵身一跃,跳到了刑府的围墙之上,然后再度一掠,落在了府邸内的屋顶之上。
刑府并不大,只有两重院落,比起姜府来,要小太多了。而这样的两重院落,找主人的卧室是相当容易的。很快,裴翾就找到了主卧所在,令他惊讶的是,主卧此刻还亮着烛灯。
主卧内,一个约莫四十多的男人,正在窗前的桌案上,提着毛笔写着字。他面容消瘦,头发稀疏,胡子也有些凌乱,但他精神看起来却相当不错。
“都说盛世太平,百姓安居,可是这冤假错案,却是从未少过啊……”男子放下手中笔,念了这么一句后,短暂的叹息了一声。
“哐当!”
一阵剧烈的风将他的门吹开了,男子一惊,连忙起身,走到门前,探头观看。只见屋外寒风朔朔,吹的他胡须乱摆,他打了个冷颤后,双手带住两扇门,将门“啪嗒”一声关了。
“寒风入室有奇冤,只盼皇天来昭雪啊……”他又念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
“敢问,阁下就是刑勉,刑大人吗?”一个声音自屋内传来,惊得那男子猛然回头!
裴翾此刻已经坐在了屋内的一张椅子上,平静的看着他。
“你是谁?你找我何事?”男子惊恐问道。
裴翾道:“就如刑大人方才所言,在下自然是身负奇冤之人……特来找刑大人了解一些事情。”
“呵……”刑勉轻哼了一句,“你既然身负奇冤,自当去找官府,干我何事?”
“我去了官府,官府便会将我抓起来,要我的命……事关重大,我想问刑大人一些问题,还望刑大人如实回答。”裴翾郑重拱手道。
“说吧。”刑勉缓缓回到了桌案旁,坐了下来,似乎毫不奇怪一般。
裴翾直白道:“实不相瞒,我乃江南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氏!五年前,裴家村被屠一案,似乎是刑大人您主持办理的,对吧?”
刑勉听得“裴家村”三字,顿时就站了起来:“什么?你是裴家村的人?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裴翾问道。
“最后一个裴家村的人,被李彦给找到了,然后……”刑勉脱口而出。
“然后就杀了是吧?”裴翾瞳孔一缩,李彦自然就是安源县曾经的县太爷。
“不,那人是死了,可不是官府杀的,我也不知道谁杀的……被李彦逮捕了起来,五天之后,就死在了牢里,是被毒死的。”刑勉说道。
刑勉话到此处,裴翾双眼冒火,当初若不是那位李大人偷天换日将他放了,被毒死的就是他了……
这帮凶手,果然毫无人性!
“那凶手是谁?”裴翾站起来问道。
刑勉摇头:“我不知道……别问我!”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裴翾声音冷了起来。
“那桩案子,我没有调查出结果!一个月内,我没有破案,然后就被从宣州调离,调到了楚州,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刑勉一边摇着头,一边说道。
“那换谁去破案的?”裴翾走到了刑勉面前,厉声质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被调离之后,李彦还在……你该去问李彦!”刑勉低声道。
裴翾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拎起刑勉的衣襟,怒道:“你难道是吃干饭的吗?整个村子被屠,你查了一个月,毛都没查到吗?”
“整个村子被屠,官兵去时,遍地焦尸,人都认不出来……你们裴家村又相当闭塞,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那个谷地之内,与别的村子相距甚远……等我们赶到,凶手早就将所有线索毁灭的一干二净了!”刑勉大声道。
“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一个幸存者都没有吗?”裴翾厉声道。
“怎么可能有……你以为那帮人是什么人……”
“我知道……熊震跟我透露过,只有朝廷的人,只有朝廷的人能做到……对不对?”裴翾问道。
“呵……你竟然猜到了……我也猜到了……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弄着这一切,这只能出自朝廷里的某人之手!”刑勉一脸苦笑道。
“谁?到底是谁?”裴翾迫切想要知道那个朝廷里的人是谁……
“我都不知道,你又怎会知道?我是接到吏部的文书被调来此处的……而李彦,也是吏部调走的……”
“吏部?吏部尚书是谁?”裴翾问道。
“那是你惹不起的人!年轻人,不要追查了……吏部人多得很,有尚书,有左右两侍郎,还有……”
“我不管!我一定要查到底!”裴翾打断道。
“你冷静点,冲动是没有用的!你应该先去查,为什么他们要对裴家村动手……你得从根上去找原因!”刑勉提醒道。
“根上找原因吗?”裴翾冷静了下来,一直揪着刑勉衣襟的手也放了下来。
“对!你们裴家村,一定有某些重要的东西,让那些人生出了歹意……你得知道根由,才能按图索骥……”
裴翾想了又想,他也一直在找这个根由,可这个根由到底是什么呢?
忽然,他想起了牛二柱的话……
“你们裴家村十里外的北固镇上,几年前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好像姓裴……”
是了,他之前送姜楚,来楚州,还没来得及去北固镇一趟。看来,他该去找那个疯子了。
“那你可知,李彦大人调哪去了?”裴翾问起了这个县太爷来。
“我都说了,我是被先调走的……我哪里知道李彦调哪去了?但,一定不会高升,只有可能是贬谪到偏远之地!”
“偏远之地吗?”
裴翾再一次陷入了迷茫。
他早该想到的,那只无形大手的操弄之下,刑勉,李彦,还有自己,不过是随波而荡的沙子……
第26章 拒捕
只有明白了根由,才能按图索骥,这句话深深印进了裴翾脑子里。
眼下,他只能选择南返,去北固镇找那个疯子。如果那个疯子是裴家村的幸存者,那么他就一定知道些什么……
起码裴翾是这么认为的。
“刑大人,多有打扰,今晚我没来过,你什么也没说过。”
裴翾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幸运的是,当夜两人的话并无第三人听见。
然而,他一路上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平静的水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那么四面八方的水便会朝着这个漩涡涌来。
裴翾,无疑就是那个漩涡。
十月初二,国都洛阳。
在一座比姜府更加豪华的府邸之内,一个剑眉星目,厚唇阔颐的男子,迈着赳赳虎步,走向了这座府邸的一处大厅之中。他正是江湖排名第七的云中散手,上官卬。
上官卬踏入厅中时,一个身穿黄色锦衣,面容俊秀的中年人早就在等着他了。
“参见王爷!”上官卬当场拱手行礼。
“免了……”那位王爷拉起了长长的语调来,随后随意的看了上官卬一眼,“你应该都知道了吧,猛虎帮居然出了这等大事……”
上官卬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查查,看看是谁干的,怎么处置,不用本王说吧?”这位王爷眼神一冷。
“明白!我这就去!”
上官卬更不啰嗦,迈步就往外走。
当他出到院子里时,忽然迎面走来一个黑发白须,身穿宽松道服的老人,他看见这老人,当场将腰弯的跟虾米一样,拱手作揖,用最诚恳的语气道:“王先生……”
“嗯。”这位王先生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也没看他一眼,就跟他擦肩而过了。
等那位王先生从他身边走过去,上官卬发现自己背后居然冒出了冷汗来,他心中一惊,好可怕的人……
背后冒汗的上官卬不敢多做停留,抬脚便往府外走,可没走多远,又看见迎面来了一个白面无须,俊朗挺拔的带剑男子。这男子看上去相当年轻,可是气息却沉稳无比,比起自己也不差多少。
连青云!
怎么他也来了?
上官卬停住脚步,连青云也停住脚步,连青云率先开口:“上官兄别来无恙!”
“甚好甚好!青云老弟,一别数载,风度更甚从前啊!”上官卬挺直了腰背,寒暄了一句。
“上官兄过奖了。”连青云话不多,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他日相聚为兄请你喝酒。”上官卬又来了句客套话。
连青云脸色波澜不惊:“好。”
很快,连青云也走入了府邸里头。
上官卬心中惊疑,这到底是什么风将这些高手都吹来了?可他也不敢多想,自己既然领了任务,就只能去完成了……
十月初二,滁州。
罗雍一行人在江淮客栈落下了脚来,在二楼裴翾曾经住过的那间房内,刘张蔡萧江几个捕快与罗雍聚在了一起,六个人商量着一件事。
桌上摆着一张女人的画像,画的栩栩如生。可这张画像却让众人犯了难。
“大小姐?安右将军的女儿?”罗雍大惊,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是安右将军的闺女……
“这个女人恐怕是动不得的,这绝不是那个玄鹰的软肋,反而是他的保命符!”张捕快说道。
“难不成这猛虎帮跟安右将军结怨了?不可能吧?”蔡捕快疑惑道。
“绝无可能!安右将军绝不会插手江南之事,他跟江湖帮派并无瓜葛!”罗雍摇头道。
“那该怎么办呢?”刘捕快望着罗雍问道。
罗雍沉吟了一会,看向了江荣:“江荣,你怎么看?”
江荣道:“我觉得,咱们应该去一趟楚州,找这位姜大小姐了解一下情况才行。”
“还要去楚州?咱们一来二去的已经花了很多时间了,若是那安右将军不好相与,又该如何呢?”刘捕快问道。
江荣道:“我觉得,姜大小姐出现在江南,本身就是一件很蹊跷的事,或许,姜府的人也希望知道些东西……而且据我所知,安右将军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想必不会为难我们的。”
罗雍看着江荣:“你确定?如果我们说他女儿跟这个杀人犯有瓜葛,这位姜大小姐牵扯进了命案里,那位是非分明的姜将军会给我们好脸色吗?”
这话把江荣给问住了……
一直没做声的萧捕快却道:“我觉得,咱们还是该去试试,至少得探探姜家的口风。”
江荣赞同道:“不错,我们本身就是公门中人,再怎么样,他姜淮也不会杀我们灭口吧?”
其他几个捕快看向了罗雍,等候着罗雍做决断。
正在这关键时候,房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罗雍的小跟班,只见他一脸惊慌道:“大人,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罗雍当场站了起来。
“玄鹰……他进客栈了!就在楼下吃饭呢!”小捕快声音都有些打颤。
“什么?”江荣大吃一惊。
“就他一个吗?”罗雍挑了挑眉。
“就他一个!”小捕快重重点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得好!”罗雍顿时面露喜色。
“大人!”
几个捕快同时起身,看向了罗雍,似是在询问。
“不要急,你们先在二楼做准备,我下去会会他先。”罗雍手一摆,做出了决定!
“大人小心!”几个捕快叮嘱道。
罗雍点头,整理了下衣摆后,他将刀插在腰间,然后大摇大摆的下了楼。
当他下楼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户边上的裴翾。他眯了眯眼后,迅速的朝着裴翾那张桌走了过去,走到近前,大大咧咧的往裴翾对面一坐。
“我可以坐这里吗?”罗雍面露笑意,朝裴翾问道。
裴翾看着这个满面笑意的络腮胡男子,淡淡道:“你都已经坐了。”
“看来兄台是不介意了,我这人行走江湖,喜欢结交好汉。我见兄台气度非凡,想必是个英雄,故而唐突坐下了,还望兄台不要见怪。”罗雍开口就是一长串客套话。
“坐就坐,真是啰里吧嗦。”裴翾冷冷的回了一句。
“哈哈……”罗雍被他这句话弄的有些尴尬,自嘲的笑了笑。
可裴翾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自顾自的吃着菜,喝着酒,也毫不介意眼前这人。
“小二,来一坛上好的竹叶青,我要陪这位兄弟喝一杯!”为了缓解尴尬,罗雍点起了酒来。
“好嘞!”
小二很快就将一坛竹叶青放在了桌上。
罗雍一把揭开酒坛盖,对裴翾道:“兄弟莫怪,我这人就是这般大大咧咧……”
谁知裴翾却打断道:“说出你的名字!”
罗雍微微一怔:“在下姓熊,名臻,字云轩。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罗雍这化名很巧妙,他套用的是熊震的名字,熊震字运宣,他想以此试探裴翾。
“我姓铁,名面,字无情,你叫我铁面无情就好了。”裴翾飞快的说道。
“呃……”罗雍短暂的愣了一下,这人,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不过嘛,这试探,总归是要多来几次的。
“哈哈哈哈……兄台不要说笑,世上哪有这般取名的?铁面?恐怕不是兄台的真名吧?”罗雍又打了个哈哈。
“你不也不是真名吗?熊震都死了,你还冒充什么呢?”裴翾直白道。
“什么熊震?在下是熊臻……至臻的臻……”罗雍强行解释道。
“别装了!你说你大大咧咧,可你袖袍下的护腕却是束紧的!你的靴子走起路来两边鼓,很明显里头藏了暗器!而你虽然走路是个外八字,可上半身却一动不动,明显是练过四方步的……”
裴翾说到此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罗雍:“还要我说下去吗?这位大人?”
“兄台……说笑了吧?”罗雍表面还在打哈哈,可内心却被震憾了。
“你是官府的人,不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坐下来就会习惯性的把腰刀放在桌上,而你却一直插在腰后。这位大人,你的破绽太多了……”裴翾说道。
罗雍再也无法淡定了,他虽然号称名捕,可一直是公门中人,哪怕是行走江湖,也不会脱离了公门的影子……没想到,这成了他的破绽,而且居然被眼前这人一眼看出来了!
这个玄鹰,果然可怕!
“好!不愧是玄鹰!那我就直说了,我乃江南第一名捕,罗雍!是特地来抓你的,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罗雍说完一拍桌子!
“砰!”
他一掌狠狠的震在了桌子上,可预料中的桌子粉碎垮塌并未出现,只见裴翾一只手死死按住了桌子,不知用了什么功法,居然将他的内劲给化解了……
但是这一掌毕竟有声音,楼上的几个捕快立马就冲了下来,一个个拔出腰刀,将裴翾围了起来!
可裴翾却仍然坐在那里,动都不动,抬眼瞟了一眼罗雍:“罗大人,试探不成,就要动粗了是吗?”
罗雍看着坐着不动的裴翾,心中一凛:“你杀了猛虎帮一百多人,龙山村的案子也是你干的吧?我们找到了许多线索,你这杀人犯,还敢坐在这里安然吃饭吗?”
“我不吃饭,会饿死的,罗大人。”裴翾慢悠悠道。
眼看两边在这对峙起来,客栈的掌柜伙计一时慌了,客人们也纷纷朝这边看来。罗雍的小跟班顿时拔刀大喊:“官府抓捕逃犯,不相干的人,躲一边去!”
小跟班一声吼,客栈内的其他人顿时吓得连忙逃离,很快,客栈内就剩下这群捕快跟裴翾了。
“把人都吓跑了,何必呢?”裴翾仍然淡淡道。
“当然是怕伤及无辜了。”张捕快说道。
“呵呵……”裴翾干笑一声,“口口声声说怕伤及无辜,可你们却拿着刀,对着一个无辜之人,岂不好笑?”
“你无辜?你哪里无辜了?”罗雍反问道。
“既然如此,你们动手好了,不过,就凭你们,恐怕还不够看啊……”裴翾话里带着丝丝嘲讽之意。
“狂妄!”
罗雍一手掣出刀来,对着面前的裴翾就是狠狠一刀劈下!
“笃!”
谁知裴翾一抬手,双指一夹,居然将他的刀给夹住了!那锋利的刀尖在裴翾额头三寸位置停下,怎么也劈不下半分了。
“好快的刀,但,真不够看!”
“一起上!”
江荣大喊一声,几个捕快一起持刀杀向了裴翾!
裴翾不慌不忙,左手一探,一把抓住那坛竹叶青,“砰”的一掌震碎,无数陶片便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出!刚冲上来的捕快们见状,不得不闪身后退!可罗雍却趁着裴翾发力之际,一脚踢在了桌子底下!
“砰!”
一张八仙桌被他踢的粉碎!桌上杯盘爆裂,花生米都弹上了房梁!裴翾不得不松开他的刀,一个闪身,退到了角落位置。
“杀!”
罗雍一声令下,几个捕快结成阵势,朝裴翾杀来,而他也一跃而上,势要将退到角落的裴翾拿下!
可是裴翾冷笑一声,忽然双肘发力往墙角就是一顶!
“轰!”
墙角被他顶出一个大窟窿,而他也顺势一退,从这个窟窿里一下退到了客栈之外了!
“乒乒乒乒!”
几把刀砍下去,都砍在那个窟窿散落出来的砖头上,几个捕快还吃了一嘴的灰。
“妈的!这王八蛋!”刘捕快破口大骂。
“追!”
萧捕快身法快,从那个窟窿里一下钻出,而其他几人则转头往门外跑,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决不能让这个人跑了!
可是,裴翾压根就没打算跑。
萧捕快从窟窿里钻出,忽然一只手从侧面探来,一下就抓住了他的腰带!
“我干!”
萧捕快一刀砍去,可砍到一半,自己手腕被一下拿住,随后一阵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腰刀当场“叮当”落地!他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起,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喉咙,他登时就动弹不得了……
钻出窟窿,瞬间被擒,萧捕快毫无还手之力。
当罗雍几人冲出来,看见裴翾一手拧着萧捕快的喉咙时,个个都愤怒无比。
“我说了,你们真不够看的。”裴翾拧着萧捕快的喉咙,冷冷道。
“放了他!有种跟我单挑!”罗雍将刀一摆。
“哼……好啊。”裴翾松开萧捕快,接着猛地一记掌刀打在萧捕快的后脑,萧捕快顿时身子一垮,躺在地上就不省人事了。
“我不知道你们一个月几两银子,但你们非要跟我玩命的话,我出手就不是打晕而已了。”裴翾冷冷道。
“这人武功极高,你们不要出手!”罗雍对其他几个捕快道,刚才萧捕快一眨眼就被擒,实在是让他心惊。
“大人小心!”几个捕快叮嘱道。
罗雍一咬牙,浑身一震,气势开始攀升,裴翾微微讶异了一下后,嘴角微微一扬:“你再怎么运功,你也不过如此,江南第一名捕,我看比熊震强不了多少。”
罗雍被激怒了,他单手持刀,大步往前,越走越快,很快就冲到了裴翾面前。
“看刀!”
罗雍一刀横斩,带起地上灰尘无数,罡风烈烈,掀起了裴翾的衣角。裴翾后退一步,避开了这一刀,罗雍随即一刀斜挑,强烈的刀风竟然将地面刮出了裂痕!
“卷流云!”
裴翾再度后退,避开这一刀,罗雍步步紧逼而来!他一刀一刀,刀法如流云长水,施展开来,绵绵不绝!
“惊鸿流水刀吗?”裴翾暗暗震惊,这个罗雍,有两下子啊!
罗雍当然有两下子,他的惊鸿流水刀法可谓是独步武林的刀法,刀似流水不绝,气似流云不息!这是一种越出越快的刀法,世间没有多少人能完整接下他的这一套!
罗雍跟裴翾交手数十招后,刀势愈发猛烈,迅如雷霆,残影如梭!已经将裴翾打的往后退了十八步了!
裴翾也心惊,好厉害的刀法!
“长河落瀑!”
眼看裴翾露出了颓势,罗雍猛地一刀劈下,这一刀,刀风凛冽,气势雄浑,似瀑布流下!
裴翾因为伤重初愈,身体还在恢复之中,也不敢大打出手,故而会后退,可眼下,罗雍咄咄逼人,他已无法后退了!于是他一咬牙,往前一冲!
“叮!”
只听得一道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两人周围的地砖被震的“咔咔”响!裂纹如蛛网一般蔓延,掀起了灰尘漫天!众捕快惊呆了,这一刻,恐怕胜负已分了。
灰尘过后,罗雍的刀停下了!在他这一招落下的最后一刻,一把匕首迎上了刀锋,硬生生挡住了这一招!
“怎么会?”
罗雍难以置信,自己这一刀当初连青云都没有硬接,可眼前这人,居然拿一把匕首挡住了?
“砰!”
“呃啊!”
没等罗雍反应过来,裴翾一脚打在罗雍手腕之上,罗雍吃痛喊了一声,裴翾迅速欺身上前,罗雍抬手持刀欲砍,可他劲气已卸,此刻哪里还有之前的气势?
“啪!”
裴翾一手抓住了罗雍的手腕,一扭,罗雍的刀便脱手而出,罗雍另一手立马一掌朝裴翾头打来,裴翾头一偏,罗雍又打了个空!
“砰!”
裴翾一膝盖顶在了罗雍腹部,罗雍顿时脸色剧变,“哇”的一下就吐了口血。
“砰!”
“呃啊啊啊啊!”
“大人!”
“大人!”
裴翾再度一脚,狠狠踢在了罗雍胸口,将罗雍踢得倒飞了出去!好在其他几个捕快眼疾手快,将罗雍自半空中接住,才没让他落地……
“呼……”裴翾打完长吁一口气,罗雍那一刀不简单,他重伤初愈,接这一刀时他体内也是气血翻涌,难受的紧……好在罗雍功力远不及宋灿那种怪物,不然他就惨了……
几个捕快将受伤的罗雍抱住,死死盯着裴翾,裴翾往前走,他们便往后退。
裴翾忽然走到萧捕快那里,从地上一把将萧捕快提了起来,然后随手朝那边一掷。
“接着!”
张捕快眼疾手快,飞身而出,接下了昏迷的萧捕快。
“都说了,一个月才几两银子,你们玩什么命啊?”裴翾嘲讽道。
罗雍被人扶着,强行咽下一口血,伸手指着裴翾:“你……你别太嚣张!”
“罗大人,你既然号称名捕,也很快查到了我头上,想必你还是有些本事的,对吧?”裴翾负手朝他们走过来道。
“你……你想干什么?”几个没受伤的捕快当即持刀护在了罗雍身前。
“有些案子,本就是连在一起的,你查我之前,不如好好去查查五年前裴家村的惨案吧!”裴翾冷冷道。
“什么?那个案子不是结了吗?是飞鹰门干的!”刘捕快说道。
裴翾将匕首一亮:“这是聂枭的匕首!飞鹰门干没干,我还不知道吗?”
罗雍眼神顿时清澈了起来:“你……你是?”
“再找我麻烦,下次我就不客气了!”
裴翾说完,转身就走了,可走了几步后,忽然回头,吓得几个捕快连忙护住了罗雍。
“对了,客栈内的酒钱饭钱结一下,别让老板吃亏了。”
裴翾回头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罗雍当场震惊在原地。
第27章 姜家破事
裴翾很快就离去了,而罗雍,则被众捕快簇拥着,回到了客栈之内。
罗雍受了伤,可伤的并不算严重,他也明白,裴翾留手了,不然自己这一伙人只怕都得交待了。
“大人,咱们该怎么办?这个贼子如此厉害,光靠咱们,实在是……”张捕快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躺在榻上的罗雍,双眼充满了迷茫,他喃喃道:“他亮出了聂枭的匕首,他是飞鹰门的人,他说飞鹰门并没有屠裴家村……要我去查裴家村的案子……查那个的话……”
“大人,那桩大案都过去五年了,案卷都被封了起来,上交朝廷了。就算是刺史温大人,要调这卷宗,也得上报朝廷啊……”刘捕快道。
“对啊,那裴家村被屠,已无半个活口,就算翻了案,又能如何呢?”江荣道。
“没有半个活口?”罗雍品味着江荣的话,忽然迷茫的眼神明亮了起来。
“对啊,那裴家村,多半都姓裴,只有几户人是外姓的,那些外姓的人家也没几个亲戚……就算要翻案,原告何在呢?”江荣补充道。
“不对!”罗雍忽然摇头,“江荣,你说的不对!”
“嗯?大人想到了什么?”江荣问道。
“还有活口!那个玄鹰,他一定就是裴家村的人!”罗雍大声道。
“大人为何这么说?”张捕快问道。
“直觉!”罗雍肯定道。
没有证据,只能靠直觉。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难道回宣州?”刘捕快问道。
“不,我还是得去一趟楚州,拜访一下那位大小姐!或许,她能知道些东西。”罗雍平静道。
“那……那个玄鹰……就这么放他走了?”蔡捕快不甘道。
“没关系,下次会再见面的。”罗雍冠冕堂皇的说着,缓缓闭上了眼。
先养伤好了……
姜府之内,这两日渐渐平静了下来,姜楚也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作为姜家大小姐,她自然是吃穿不愁,然而,富贵人家也有富贵人家的烦恼,她这个年纪,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纵然自己人不提婚事,亲戚也会提。
哪能一直不嫁人呢?
“小慧,你陪我去一趟街上吧,我想买点东西。”姜楚在自己的院子里,对一个丫鬟说道。
名叫小慧的丫鬟问道:“小姐,您要买什么只管吩咐便是,咱们自然有人帮您买,何必要出门呢?”
姜楚道:“不行,我东西我得亲自挑。”
“什么东西要亲自挑啊?难道是胭脂?又或者是珠宝首饰?”
“你别问了,快去准备下车马。”
“哦,好。”小慧立马下去准备了。
这边的姜楚准备出门上街,另一头,姜家的亲戚却在大堂内跟姜淮夫妇谈话。
“楚儿这孩子怎么会跟史公子闹掰了呢?这多好的一桩婚事啊……”
说话的是姜淮的姐姐,也就是姜楚的姑姑,姜河。一个年岁四十有六的妇人,生的一张宽脸,与江淮有四分相似,一看就是姐弟。
“呵,姐,你怎么关心起楚儿来了?”姜淮微笑道。
“那可是我侄女,我能不关心吗?”姜河顺口说道。
“姐你说的是,楚儿的确该成亲了。”姜淮礼貌的回了一句。
“是啊,得趁早!”姜河又补了一句。
“那姐姐可是有人选了?”姜夫人挑眉问道。
“什么人选啊?”姜河回头看着姜夫人,一脸茫然。
“姐姐既然如此关心我家楚儿,那想必姐姐是给我家楚儿寻到良婿了,对吧?”姜夫人试着问道。
“这……呵呵……弟妹说笑了,姐这人脉还不如你们呢,哪里能寻得到啊……”姜河尴尬一笑。
“那冒昧问一句,姐姐你是干嘛来了呢?这大冷天,莫非就是来我家喝茶啊?”姜夫人语言逐渐尖锐了起来。
“诶……秀儿,你怎么说话,姐姐来弟弟家,还得有事不成?”姜淮看了姜夫人一眼,示意她不要那么小气。
“诶……这个……”姜河一下结巴了起来,不敢去看姜夫人,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弟啊……姐来你这,的确是有事……你看,你们能不能帮姐一个忙啊?”
“什么忙?”姜夫人问道,她看向姜河的眼神已经带着寒意了。
“你看,望儿都二十五六了,考功名没考到,天天又是跟狐朋狗友喝酒,也没个正经事……所以我想……”姜河支支吾吾,似是不好说出口。
“你想怎样呢?姐姐。”姜夫人凑近了些,想看看她嘴里会吐出些什么来。
“所以,我想让他来你们军中,不要当什么将军,给他当个校尉就好了,可以吗?”姜河终于是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姜夫人放声大笑起来,还以为这姜河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来姜府是为了给儿子谋差事啊……
“弟妹何故发笑?”姜河不解的看着姜夫人。一脸懵。
“是姐姐你在说笑啊!哈哈哈哈……”姜夫人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姜河于是看向了弟弟姜淮,谁知姜淮脸都黑了。
“老弟啊,你看这事?”姜河此刻似乎还不知道这夫妻俩的想法……
“姐,如果你是为这事来的,那还是请回吧!”姜淮语气冰冷。
“老弟,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你家王望,一个花天酒地,轻浮无德,一无是处的烂人,还想进军伍?你还想给他要个校尉的官职?你做梦呢?”姜夫人瞬间变脸。
“望儿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只是想让他进军伍,好好改正一下……”
“别扯了!就他那德行,当个小兵我都嫌弃,你自己留着吧!”姜夫人毫不讲情面,破口大骂。
“你……弟妹,你怎能如此过分?我们是亲戚啊……”姜河顿时就眼泪直流。
“对,我们是亲戚,可亲戚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干的!你家王执,前些年犯了错,差点进监狱,是我们给你保下来的!可他们非但不收敛,又想作妖,而你,居然还想来我们家讨便宜,给你儿子讨官职?你不觉得你们才过分吗?”姜夫人数落了起来。
“你……”
“你什么你?口口声声说关心我家楚儿,可你进了府邸,都没去看过她,这也叫关心?我呸!”姜夫人差点一口唾沫吐在了姜河脸上。
“好啦好啦,秀儿,别骂了。”姜淮劝了一句。
“老弟……”姜河眼巴巴的看着姜淮,似乎还抱着一丝侥幸。
“姐,你回去吧。”谁知姜淮直接下了逐客令。
姜河无奈,只能眼泪婆娑的走了出去……
等她走后,夫妻俩同时长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亲戚啊!姜淮,我看,你干脆让你姐跟王执和离好了!那王家父子真是两个畜生!”姜夫人毫不留情道。
“嘴下积德!我姐也是个苦命人……”
“我还是苦命人呢!我跟了你二十多年,前边十来年是怎么过的?你在战场上打仗,我甚至跑去给你做饭!你受伤了我还得给你煎药……那时候怎么就不见你这些亲戚来呢?现在倒好,天下太平了,咱们家也富裕了,他们倒是隔三差五来串门,什么尿性这不一眼就看出来了吗?”姜夫人大倒苦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苦过……我这辈子不会辜负你的。”姜淮认真道。
“算你还有良心!”姜夫人嘟囔道。
“哎……说到校尉,咱们军中的校尉确实不怎么的,你说,那个裴潜云,如果他来当校尉,怎么样?”姜淮转移了话题,居然提起了裴翾来。
“嗯,那孩子倒是真不错,有血性,有本事,若是他以后能来我们麾下,那可太好了!”姜夫人深表赞同。
“可惜啊,是我做错在先……哎……”姜淮忽然自责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道:“老爷,夫人,大小姐出门上街了。”
“嗯?她又跑了?”姜淮立马急了。
“不是,她带着丫鬟跟侍卫的,说是去街上买东西。”小厮回答道。
“买东西?还得亲自去?”姜淮起了疑。
“是的,刚出门不久,小的已经派人跟去了。”小厮补充道。
“知道了。”姜淮摆了摆手,小厮立马下去了。
“楚儿买什么东西呢?”姜夫人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要不你也跟着去好了?”姜淮没好气道。
“让她去吧,有人跟着,不怕。”姜夫人也道。
姜楚坐着轿子上了街后,左转右转,转过了楚州城内的七八个巷子,可始终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这让她有些急了。
“小姐,你到底要买什么东西啊?看了那么多家铺子,里边都没有吗?”小慧问道。
姜楚摇头:“没有。”
车驾一直走,直到走到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姜楚忽然眼前一亮,指着某个角落里一个贩卖蓑衣斗笠的摊子:“就是那里!”
“小姐你要买蓑衣?”小慧惊呆了。
“不是,我要买斗笠。”
“斗笠?咱们用得上那个?”一脸青涩的小慧不解。
“我用得上!”
姜楚说完便下车去了。
她走到那个摊子前,摆摊的是个面容黝黑的老农,老农道:“这位姑娘,要买蓑衣吗?”
“我看看这笠子。”
“笠子十文钱一个,随便挑吧。”老农道。
姜楚点头,然后就挑了起来,可是左挑右挑,都没合适的,于是问道:“老伯,你这颜色怎么都是青绿色的啊?我要褐色的那种。”
“褐色的?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都是新做的竹笠,自然是青绿色的。如果是褐色的,要么是陈旧的,要么就是上了漆的。”老农回答道。
姜楚想了想,裴翾的笠子摸起来上头很光滑,不似眼前这竹笠的粗糙,应该是上了漆的,于是道:“老伯没有上漆的笠子吗?”
老农闻言顿时笑了:“姑娘啊,这生漆那可是相当贵的,我们穷苦人家哪里做得起那个?你不如买一个,回去上漆就好了。”
“哦……”姜楚似乎明白了。
小慧却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买笠子呢?”
姜楚不答,转身挑了一个最好的笠子,然后递给老农一粒碎银子:“不用找了。”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农连声道谢,这一粒碎银足够买他十个笠子了。
姜楚拿着笠子,上了马车,然后对小慧道:“等会再去买些生漆吧。”
“小姐你要将这笠子刷成褐色?”
“嗯。”
“做什么用呢?”
“反正有用就是了。”姜楚搪塞了一句。
于是,马车再度出发,在楚州城内转了起来。
转了近一个时辰,姜楚才回府,回府之后,她拿着买来的生漆,按照店家的说法,找来刷子,对着这笠子一遍又一遍的刷着。刷满了之后,又晾了起来,然后就这么望着那笠子发呆。
“小鹰看见这斗笠,就会从窗户里飞进来的,你收起来它就找不到我们了。”
姜楚脑子里回响着裴翾在客栈里跟她说的这一句话。
她实在是太喜欢那只猫头鹰了,或许有一天,它看见这一模一样的笠子,就会飞下来呢?
天真的她是这么想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要买笠子的原因。
绝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正在他发呆的时候,姜寿却跑了进来,一脸沮丧道:“妹妹,哥哥完了。”
姜楚转头:“什么完了?”
姜寿忽然哭了起来:“哥哥的婚事完了……”
“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了年底成亲的吗?”姜楚问道。
“我一个好兄弟告诉我,陈家那边要退婚了……我跑到陈府去,可是人家闭门不见我了!”
“为什么啊?”姜楚大为不解。
姜寿还未成亲,但他早就跟楚州的大户陈家有婚约,约定与陈家大小姐今年年底成亲的,可眼下姜寿居然说陈家要退婚,这让姜楚颇为疑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姜寿擦着眼泪,露出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来。
“哥,你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你哭什么呢?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就算陈家退婚了,你还能没媳妇不成?”姜楚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了起来。
“可是陈纾……我是真的喜欢她啊……咱们楚州,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了啊!”姜寿说着泪流不止。
姜楚顿时不高兴了:“哥你可真是没出息,陈纾那样貌,我看也就一般般,还不如我在江南时见过的那个农村姑娘呢!退婚就退婚了,你有什么好伤心的!”
“妹妹你不懂……你是不喜欢史超,可哥是真喜欢陈纾啊!”
“算了吧,陈纾一副柔弱的样子,我看着就不喜欢,不如我带你去找江南那个姑娘,给你认识怎么样?”姜楚出了个馊主意。
“啊?妹妹,你又要出走吗?”姜寿吃了一惊。
“嗯,暂时不走,但是哥你可以考虑考虑我的话。那个姑娘什么都能干,还温柔贤淑,哥你要是不听我的,她早晚嫁给别人了。”姜楚笑道。
“这样吗?那我去问问父亲母亲……”
“别,这事就咱俩知道就行了,等明年开春啊,我就带你去江南,如何?”姜楚冲她哥眨了眨眼。
“这……这不好吧?”姜寿犹豫了。
“这有什么不好的!哥,你不知道,江湖上可好玩了!尤其那大江,你是没见过,那么宽,那么美,哎……”姜楚开始循循善诱了起来。
“真的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江呢……”姜寿成功被带偏了。
“到时候带你去!别伤心了,退个婚而已,多大事啊?”姜楚一脸笑意。
姜寿成功被劝住了,也不哭了,看着姜楚笑,他也笑了一下。
“走,哥,咱们练剑去!把武艺练起来,以后就可以去江湖上玩了!”姜楚不由分说,就拉起了姜寿的手,往外走。
姜寿点头:“好,咱们练剑去!”
兄妹俩于是开开心心的去练剑了。
下午时分,破事来了。
楚州的大户陈家,果然上门来了,正是为退婚而来。
“退婚?为什么啊?”姜淮听得陈家家主的话,顿时震惊不已。
陈家家主一脸歉意:“小女身体差,大夫说了,得用上好的药物调养好些年才能康复,将军的大公子今年已二十有三,实不能再耽搁了……所以,我陈家只能跟将军提出退婚了。”
陈纾的身体柔弱,姜淮是知道一些的,可陈家人以这个理由说,这反倒让他为难了。
同意吧,自己这边显得不厚道,这不同意吧,姜寿都二十三了,按理说早就该成亲了,这再耽搁下去也不是个事……
“亲家,有话慢慢说,坐下来吧,咱们大事商量着来吗?”姜夫人罕见的说了句漂亮话。
陈家家主于是坐了下来,仍然一脸苦涩,两家人说了半天之后,仍然没商量出结果,陈家退婚的意愿相当强烈……
就在双方都显得很为难之际,兄妹俩来了。
两人穿着劲装一齐走了过来,当姜寿看见陈家家主之后,愣了一下,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伯宁啊……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我们家纾儿配不上你啊!我是来退婚的……”陈家家主摇头叹息道。
姜寿正要开口时,姜楚却抢先一步道:“既然陈叔叔都这么说了,那我们总不能强人所难吧?退婚的事,我哥同意了。”
姜楚的话顿时让姜淮夫妇目瞪口呆,姜夫人立马骂道:“死丫头,你自己的婚事搞砸了,还想把你哥的也搞砸吗?你退婚退上瘾了是不是?”
姜楚昂着头:“这不关我的事啊,既然他们执意要退婚,那就退咯,你们不想做坏人,我来做好了!”
“你这个……”姜淮听得这话顿时暴跳如雷,陈家家主脸色都变了。
“如果我说的不对,那你们继续谈嘛……哥,我们继续练剑去!”姜楚说完拉起姜寿的手就准备离开。
“站住!”姜淮站了起来,指着姜楚:“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你给我面壁反省去!”
“我才不面壁呢!你要敢逼我,我再跑出去就是了,让你一辈子都找不着!”姜楚直接顶了起来。
“你……”姜淮被气到了。
姜寿又跑出来打圆场:“父亲,母亲,陈叔叔,且听我一言。”
“你说!”姜淮强忍住怒气。
姜寿抿了抿唇:“是这样的,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要退婚,就让陈纾亲自跟我说,她若说退,我便退!”
陈家家主闻言顿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伯宁,你……”
“就这样吧,陈叔叔。”
姜寿说完,拉起姜楚转身就走,也不理这三个长辈了。
“反了反了!这两个小兔崽子都反了!”姜淮气的脸色通红。
陈家家主脸色一黯,随意的朝两人一拱手便走了,两人也没挽留。
姜家破事一桩接一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28章 同行
十月寒风如刀,刮在了每一个风中旅人的身上。
裴翾牵着马,走在霜花遍地的江北平原上。马鞍旁的囊袋里,猫头鹰自里头探出脑袋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怔怔的望着牵马的裴翾。
“看我干嘛?”
裴翾宠溺的摸了摸猫头鹰的头。
猫头鹰很快将头缩进了囊袋,白天来了,它得歇息了。
裴翾牵着马继续往南走,再往南边四五里,就是江北的一个小镇了。他得去那里好好歇息一下,然后准备渡江了。
当裴翾牵着马走入小镇时,却发现小镇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扫了一眼那些人,那些人纷纷别过头,有的甚至故意离他远点,不敢与他离得太近。
裴翾疑惑不已,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怕自己呢?
直到他走到小镇中间,在一面墙上看见了一张通缉告示时,这才明白。
告示上画着一个戴斗笠的面具人,不是他又是谁?
画像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江洋大盗,杀人魔头,擒拿者,赏银百两。
“呵,才一百两……”裴翾看着那告示,冷笑一声,随后也没揭下,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
早该想到的,自己已经被官府通缉了,而且,应该是江南岸边那两个村子的村民提供的样貌图。他不会怪那些村民,村民们向来畏惧官府,那能怪谁呢?
既然自己被通缉了,恐怕就不能再用这副模样示人了,招来麻烦也是不好。
想到此处,裴翾骑上马,很快离开了这个小镇。
来到一处无人的田野里,裴翾将斗笠放下,面具摘下,披风收进包袱里,然后弄起了头发来。
他把头发原本束在头顶的一缕放下,耷在了右脸之上,恰好遮住了右脸,只露出左脸来。然后自己对着水潭一看,呵,还算看得过去,那就这样吧。
然后他将猫头鹰从囊子里拿出来,指着自己那被头发遮住的右脸道:“小鹰,你看好了,我现在长这样!”
猫头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歪了歪脑袋,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虽然裴翾用了这招改头换面,但他也尽量小心避开城镇和人群,上回在滁州蹦出罗雍,鬼知道下一次会蹦出谁来,一切还是小心为妙的好。
十月初五,裴翾再一次来到了江边,上了一艘往南的客船。
他牵着马,用头发遮住半边脸,混在上船的人群里,也没有人察觉他的不同。但是船上的客人们却讨论起了他的事。
船家是个白胡子老汉,只见他对一船客人道:“诸位客官,江南不太平啊,尤其是宣州那一带,出了一个杀人魔头啊,你们过了江,可要小心行事啊……”
当即有船客问道:“船家,那个杀人魔头长什么模样?”
“这人很神秘,头戴一个褐色斗笠,身披一件黑色披风,脸上还有个铁面具!诸位,你们要是看见这个样子的人,赶紧跑啊!”船家将裴翾的样貌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裴翾低下头,暗自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都被传成了这样了……
这时,又一个头戴棉帽的船客问道:“船家,这杀人魔头杀的都是什么人啊?”
船家一皱眉,朗朗道:“据说他把猛虎帮都给灭了,把安源县龙山村的庞老爷一家都杀光了呢!”
“啊?”船客们目瞪口呆。
“噗……”裴翾差点笑出声来,这以讹传讹还真是厉害啊……
“那除此之外呢?还杀了什么人没有?”头戴棉帽的人继续问道。
“这……好像没有了诶……”船家终于是不知道了。
“他杀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么说来,他不会为难我们老百姓了?”头戴棉帽的汉子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来。
船家一时哑口,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裴翾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好奇的瞟了那头戴棉帽的汉子一眼,发现好像有些眼熟。
“实不相瞒,你们说的那个面具人啊,我见过,他不但不杀我们老百姓,还对我们怪好的呢!”棉帽汉子朝船家说道。
“这位兄台,何出此言啊?”裴翾问了出来。
那人立马道:“你们不知道,我呢,是安源县隔壁富水县人,今年九月中的时候,俺跟村里人出门打柴,就遇到了你们说的面具人。”
裴翾闻言,眼睛一亮,这人难道是……他送老虎肉的那个村子的人?难怪有些眼熟。
“你们不知道,那个人他打死了为祸我们北溪村多年的一只大虫,还把虎肉送给我们了呢!”棉帽汉子大声说道。
“有这等事?”船家惊问道。
“对啊,当时他还带着他表妹,说要过江呢,匆匆离去了。在我们看来,他可是侠义之士啊!至于你们说的杀人魔头,我可不敢苟同。”棉帽汉子一脸慨然。
裴翾暗自点头,看来,并非所有人都会被官府蒙蔽,世间总有清醒之人。
“兄弟,恐怕你说的人,并非是那个杀人魔头吧?”一个尖嘴山羊胡的船客忽然说道。
“就是同一个人。因为,时间,路线都对上了。他是九月十七清晨来到我们北溪村的,临走时还问了去龙山村的路。当夜龙山村的庞老爷就死了。十八日他到了马家镇,干掉了猛虎帮的人,这一切都对得上。”棉帽老哥分析道。
这位棉帽老哥的话让裴翾眯了眯眼,这人该不会是官府的探子吧?但自己好像是见过他的,他分明只是个普通村民啊……
“这位兄台,你既然是富水县人,为何到了江北来呢?”裴翾发问道。
棉帽老哥笑了笑:“多亏了那位大侠送的那头老虎啊,虎肉俺们村分了,但是我把虎骨收集了起来。那虎骨可是好东西啊,我就拿到江北去卖钱了。”
“江南不能卖吗?”裴翾挑了挑眉。
“江南咱们那山多,老虎时常有,可江北不同啊,江北人多山少,这虎骨在那边可是稀缺的药材,能卖个高价啊!”棉帽老哥眉飞色舞道。
裴翾愕然,感情这人是个奸商啊?
正在裴翾愕然之际,那人却反问道:“兄弟你也是从江北回江南的吗?你往何处去啊?咱们顺路的话就一道如何?”
裴翾笑了笑:“我去龙山村,咱们有一段路可以同行。”
“那好嘞!”棉帽老哥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忽然,有人往江上一指:“你们看,那一条小舟!”
船上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叶扁舟浮于江面之上,舟上一人,负手而立。他既没有船夫,也没有手桨,可他脚下那小舟就这么笔直的往南而行!
裴翾看着那人,顿时瞳孔一缩。
这人,是个武功比自己要高的高手!
“我去,那条小船比我们的客船走的都快!”棉帽老哥惊呼了起来。
“是啊,都不用划桨的吗?”另一个船客道。
“那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吗?”船家也算是开了眼了。
整条船上的船客们纷纷议论了起来,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小舟上的那人朝这边瞟过来一眼。
而裴翾,恰好被他一眼扫中。
隔着老远,裴翾就感受到了这人眼中的锐气!这个人,比宋灿还要强,这人是谁?
这人自然就是从洛阳而来的天下第七高手,上官卬!
此刻的裴翾并不知道,上官卬正是为他而来……
然而,上官卬只是瞟了这边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后,便转过了头,那一叶扁舟载着他迅速驶向了南岸而去。很快,居然就消失在了裴翾等人的视野之中。
由于是深秋,正刮着东北风,往南而行的客船比往北走的要快上许多,没用多久,客船便靠岸了,靠岸的地方正是沐晴村。
沐晴村是裴翾带着姜楚疗伤的地方,当初她被孟央所伤,裴翾便抱着她来到了这个村子。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很多还见过他。或许,官府的人正是从这些村民口中得知了他的行踪,因此,他便被认定为了凶手。
人们眼中的杀人狂魔……
“兄弟啊,咱们一起搭个伴啊!”下船后,棉帽老哥对裴翾说道。
“好啊!”裴翾随口道。
“太好了,你去龙山村,我去北溪村,咱们顺路啊!”棉帽老哥很开心。
“走,咱们先去找个地方落脚!”裴翾爽朗的说着,牵着马就往前走。
棉帽老哥跟着他。从后边追了上来,待到了江岸与沐晴村中间一段无人的小径时,棉帽老哥却忽然道:“兄弟,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打虎的大侠!”
裴翾猛然回头,看向棉帽老哥:“你怎么认出来的?”
棉帽老哥笑了笑,指向了裴翾马屁股后边那个大袋子,只见那大袋子露出一个角来,露出了里边的斗笠。这让裴翾稍稍有些吃惊。
“你的身材,你的声音都没变,这笠子,也只有你的是这种刷了生漆的黑褐色笠子,不是你又是谁?”棉帽老哥说道。
裴翾笑了笑:“那你怎么不怕我呢?”
“哈哈哈哈……兄弟,为兄经常在外边跑,也算见多识广了。你这样的人,心地不坏,压根就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况且那龙山村的庞老爷,本就臭名远扬,乡亲们都欲除之而后快,他死了,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棉帽老哥说的相当洒脱。
裴翾疑惑的看着他,有些想不通,这人也就是个普通村民,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啊?居然敢说出一个江湖人士的秘密?他不怕自己怀疑他的动机吗?
“敢问老兄,怎么称呼?”裴翾拱手问道。
“我姓单,单名一个渠字,北溪村人。那天早上进山打柴的人里边,就有我!”棉帽老哥说道。
“单兄不会是刻意接近我的吧?你这么厉害,居然猜出了我的身份,我都怀疑你是官府的人了。”裴翾直白道。
“兄弟莫要说笑,我若是官府的人,看见你,早吓得叫人去了,又怎么会点出你的身份呢?自古打虎者皆好汉,你打虎的故事已经在我们那传开了,官府不容你,可是百姓容你呢。”单渠笑道。
“你这么一说,倒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
裴翾说到此处忽然脸色一变,一把扼住单渠的手腕,一翻,一压,然后一脚往单渠后膝盖弯一顶,转瞬之间便将单渠压的单膝跪地!
“说!你是谁派来的?是罗雍还是别人?”裴翾制住单渠,厉声问道。
单渠哪里料到裴翾会忽然发难,他疼的龇牙咧嘴,头上的棉帽都掉了。他大声道:“兄弟,兄弟,我不是官府的人,我就是北溪村的一个普通村民而已,我没骗你……”
“你怎么证明你是北溪村的人?”
“我……我刚才都说了,我那天早上是进山打柴的……那只老虎我还扛了一路呢……你进了村里,就给你表妹要膏药,是也不是?”单渠疼痛之下,将自己知道的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是,可我不敢相信你!”裴翾仍然不放手。
“兄弟,我知道,你被官府通缉,你生怕自己的行踪泄露,可我真不是官府的人啊……我一介小民,只是喜欢做点小生意……哎哟……”
“但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若放了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去官府告密呢?”裴翾问道。
“大侠大侠……我错了,你饶我一命吧,我绝不告密!我只是崇拜你这样的江湖豪侠而已……真的!况且,从此处回家,徒步要走三天,我路上也想有个伴,仅此而已……”单渠哀声都出来了。
“哼!”裴翾放开了手,刚才他试探过,这个人,完全不会武功,而且身体也不壮实,除了言语古怪,真的没其他破绽。
“多谢大侠……”
“你自己走吧!”
警惕性极高的裴翾被点出身份之后,选择了独自离开。裴翾说完这句话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迅速奔向了南边大道,只留下单渠一个人捂着疼痛的手臂不断的捋……
捋了一阵后,单渠叹了口气,迈着双腿便往南走,从这里到北溪村,步行起码得三天,而且天还这么冷,这可就有的受了……
裴翾并没有走远,他选择了潜入暗中,这个人他不放心,他要看看这个单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单渠先是进了沐晴村,想要借宿,可是这里的村民看着这个外人,脸色都有点怵。上一次借宿的裴翾,官府说是杀人狂魔,这让不知情的村民们不敢接纳外人。
于是单渠只得继续往南走,他拖着疲惫的脚步,一路往南,过了沐晴村,就是马家镇。可他到马家镇时,天都快黑了。
“哎……这么冷的天,不会要住野外吧?若是碰上了野兽,那我不完了吗?”单渠自顾自念道。
好不容易,他进了镇子,可是天黑之后,镇上的人们早早熄了火,甚至客栈都是关着门的,单渠又借不到宿……无奈之下,他只得靠在一户人家的墙角下,权当避风了。
他的一切,裴翾都在暗中观察着,只见疲惫的单渠往墙下一靠,居然睡着了。这一睡不要紧,他打起了呼噜,呼噜声把这户人家给吵醒了!
然后他就被主人抡起扫把打,声响惊动了镇上其他居民,居民们一路赶他,直到将他赶出了镇子……
暗中的裴翾见状摇头,这个人也太倒霉了吧?
天色已黑,好在今天是个天晴的日子,月初的弯月出现在东山之上,给他带来了点点光明。
他离开马家镇,继续往南,很快他就累的动不了了。找了个山坡,看见山坡上有一棵树,他也不管是什么树,就往那一靠,睡了起来。
可是大树是乘凉的,并不是遮风的,这深秋的寒风吹来,没过多久他就被冻的直哆嗦!人直接被冻醒了!
他将手伸向了放在一边的包袱,想拿出火石打火,可手一伸,却摸了个空,包袱不见了!
“我的包袱呢?”单渠惊恐了起来,他四下摸索,可仍然找不到……
包袱自然落在了裴翾手里,裴翾在不远处翻开了他的包袱,只见里边只有一身换洗的旧衣裳,一包银子,两块煎饼,一对火石,还有一小块虎骨。
包袱里毫无异样,而他观察了一路,也发现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妈的,哪个鬼,居然把我包袱摸去了!老子干……”被偷了包袱的单渠,在树下一阵破口大骂。
骂完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忽然朝自己来了一巴掌:“单渠啊单渠,你这破嘴,点出人家大侠的身份干嘛啊?这不人家不跟你作伴了,这荒郊野岭的,除了跟鬼说话,还有谁搭理你啊!”
他自己骂自己,念叨了许久后,又往地上一坐:“得了,这趟江北白跑了……回家又要挨骂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裴翾观察着,他说的每个字裴翾都听到了。看到这里,裴翾终于从他身后不远处走了出来。
“单兄,你的包袱在这呢。”
单渠听得此话猛然回头,在月色下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我!我观察了你一路,包袱也是我拿走的。实在抱歉,我被官府通缉,不得不谨慎行事。”裴翾说着将包袱递给了单渠。
单渠一脸怪异的看着裴翾:“你跟踪我?”
“是啊,我也没办法,因为我之前遭遇过官府的人,我怕你也是啊。”裴翾无奈道。
“那你……可以跟我作伴了?”单渠问道。
“可以。”
裴翾说着,坐了下来。
很快,两人在这坡顶生了一堆火,对着篝火谈了起来。
“我啊,自小就喜欢做生意,可家里老是反对我,说我不务正业……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赚了几十里银子,比他们种地种十几年都多!”单渠抱着包袱,手摸着那把银子说道。
“单兄啊,你做生意是有什么就卖什么吗?”裴翾随口问道。
“对啊!你看我们那儿,春天卖笋,夏天卖油,秋天弄点山货,送到城里卖都能卖到钱!上次金霞村的桂花酒,我还准备沾手呢,可谁知后来去,人家说不酿了,哎……”单渠忽然说起了桂花酒的事来。
裴谞闻此心中一顿,看来阮燕果然没有再卖桂花酒了……
“单兄,你既然这么擅长做生意,那么对于宣州一带应该都非常熟悉吧?”裴翾岔开了话题。
“当然熟悉了!这十里八乡我哪里没去过!”单渠自信道。
“那我问你,北固镇是不是有个疯子?”裴翾问起了这事来。
“嗯,对啊!”单渠点头。
“那个疯子,你见过几次?”
单渠伸出两根手指:“两次!一次是我卖板栗的时候他上来讨,第二次是我卖芦苇杆的时候,他来要了几根。”
“那你可知他住在北固镇哪个地方?”裴翾细细问了起来,因为北固镇很大,比马家镇要大得多。
“在北固镇东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单渠肯定道。
裴翾一下心都提了起来,没想到今天无意中认识了这个单渠,居然问到了那个疯子的下落……
这个朋友没白交啊……
第29章 上门问讯
十月初六,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姜府,再次出现了波澜。
姜府后院,正在此处练武的姜寿,姜楚,姜阳三个,忽然听到了喊声。
“小姐,有人上门了,老爷命我叫你过去呢!”姜楚的丫鬟小慧急匆匆跑来喊道。
姜楚停下了舞剑的动作,回头问道:“谁上门了?史超?”
小慧摇头:“来人自称是江南第一名捕罗雍,他拿着小姐跟裴公子的画像,跟老爷问事呢!”
“罗雍?”姜楚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听说是名捕,想来一定是问江南那里发生的事的,她想到裴翾做过的那案子,心里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妹妹,怎么这种人都找上门了?莫非那位裴公子身负命案?”姜寿问道。
姜楚没有回答姜寿的话,把剑收起,然后对小慧道:“好,我去。”
很快,姜楚便来到了大堂,而大堂内,罗雍已经带着众捕快坐在了一排。姜淮跟姜夫人则坐在了另一边。
“楚儿,这位罗捕头跟他的捕快,有些话要问你,你如实说来就好。”姜淮拉着脸,很明显心情不好。
姜楚转头看向满脸络腮胡的罗雍,微微屈身拱手:“姜楚见过罗捕头,见过各位捕快。”
罗雍等人纷纷站起拱手:“见过姜大小姐!”
“想问什么,罗捕头你问吧。”姜楚一脸平静道。
罗雍点头,看了刘捕快一眼,刘捕快会意,立马拿出一卷画像,递了过来:“姜大小姐,这个人,你认识吗?”
姜楚拿过来一看,上面的人不是裴翾又是谁?
那正是官府的那一张通缉画像,上边同样有一行字:江洋大盗,杀人魔头,擒拿者,赏银百两。
“认识,可他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更不是什么杀人魔头!”姜楚立马反驳了起来。
一旁的萧捕快冷笑道:“他杀了猛虎帮上百人,就连龙山村的地主庞老爷一家都没放过,这不是杀人魔头是什么?”
“不是这样的!”姜楚红着脸争辩了起来。
罗雍皱眉:“那是怎么样的?”
姜淮夫妇同样看着姜楚,想从她嘴里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山村那个地主,才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他强抢民女,纳了不知多少小妾,甚至还逼死过一个!这种人杀掉那是为民除害!”姜楚一口气说道。
“嘶……”罗雍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姜楚会这么说。
“不信你们就去龙山村查访!看看这个狗东西做了多少坏事!要不是他出手,只怕这个姓庞的又要酿成命案!你们这些捕头捕快,放着恶人不管,却来害好人,简直是岂有此理!”姜楚就差指着罗雍的鼻子骂了。
萧捕快没了声音,张捕快又问道:“那么,马家镇猛虎帮那一百多条人命怎么解释?”
“是猛虎帮先动的手!”
“嗯?怎么说?”罗雍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姜楚道:“九月十八,我跟他从龙山村抵达马家镇,他给我找了家客栈后,就出门了。可没过多久,猛虎帮的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将我绑了起来,然后带到了另一个偏僻的客栈里。”
“竟有这等隐情?”
“不错,裴潜回来后发现我不在了,很快就找到了那里,然后跟猛虎帮的人对峙了起来。”姜楚说道。
“等等!那个人叫什么?赔钱?”
姜楚点头:“对,裴潜云,我习惯了,叫他前边两个字,叫顺口了。”
罗雍激动的一拍大腿:“果然姓裴!他一定就是裴家村的人!”
“裴家村?什么意思?”姜夫人忽然开口问道。
罗雍解释道:“五年前,裴家村一夜之间被神秘人屠戮殆尽,这案子成了悬案!看来我猜的没错,他果然是裴家村的幸存者。”
姜夫人听完心头一凛,她猜的没错,这孩子果然是身负血海深仇……
蔡捕快咳嗽了两声,朝姜楚问道:“姜大小姐,你刚才还未讲完呢。”
姜楚想了想道:“后来裴潜让熊震放了我,可熊震却要以我为质,逼他就范,双方言语不和,熊震手下的孟央猝然出手,跟裴潜打了起来!”
“然后呢?”几个捕快同时问道。
“孟央不是裴潜的对手,不过几招就被裴潜生擒了。裴潜拿住孟央,要跟熊震交换我,熊震同意了。”
“那猛虎帮怎么还死了一百多人呢?熊震又是怎么死的?”罗雍发问道。
“后来交换的时候,孟央忽然出手偷袭,一拳打在了我的后背上,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人已经在过江的船上了。”姜楚说完了。
“什么?你被人打了一拳?我看看!”姜夫人听完直接急了,跑到姜楚旁边,就开始摸她后背。
“已经好了,母亲,裴潜帮我疗伤,好的差不多了。”姜楚答道。
“这么大的事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姜淮也是来了脾气,这狗日的猛虎帮,居然敢对他女儿动手?
“我不是怕你们误会吗……再说了,我昏迷了五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若是说出来,你们一定会误会裴潜,我怕你们会对裴潜动手……”姜楚解释道。
“傻孩子……”姜淮懊悔莫及,他已经对裴翾动手了……
罗雍跟几个捕快同时沉默了,想来是看见姜楚被偷袭重伤,裴翾才下的死手……而姜楚,自然是个无辜之人。
“几位,我该说的我全说了,至于裴潜是哪里人,曾经做过什么,我都不知道。他来楚州是办事的,正好顺路送我回来。他跟我已经两清了……”姜楚补充了一句。
“那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罗雍又问道。
“在富水县的一座林子里,我遇到了大虫,是他路过,打死了大虫,救下了我。”姜楚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也说了出来。
“还有没有……”罗雍还想知道更多。
“行了,诸位,我闺女就知道这么多了,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就去找裴潜云吧。”姜夫人打断了罗雍的话。
罗雍面露难色,摇头道:“实不相瞒,我们来的路上,在滁州碰见了他,然后发生了争斗。”
“那几位莫非是来求助我姜府的?”姜淮问道。
罗雍点头:“此人武功极高,罗某非之对手,若非他手下留情,只怕罗某也来不到贵府了。”
“你还想当他对手?不瞒你说,我家宋灿,就跟他打了一架,现在伤都还没好呢!”姜楚忽然插嘴道。
“什么?!!”罗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嘴巴大的都能塞鸡蛋了……
姜淮夫妇同时瞪了姜楚一眼,这种事也能说的吗?
“他能打赢不笑金刚宋灿……我的天,他到底有多强啊……”蔡捕快喃喃念着,手都抖了起来。
其他捕快脸色极其难看,滁州那一战,想来裴翾是在跟他们玩,都没动真格……这种级别的高手,到底该如何逮捕?
“诸位,你们还是放弃吧。他也是个苦命人,你们或许该去龙山村查访一下,看看真正的恶人是谁。你们身为公门中人,自当为民请命,不要放着真正的大恶不管,反而去迫害那些苦命人,好吗?”姜楚正色道。
罗雍看向姜楚的脸色变了变,旋即起身一拱手:“多谢姜大小姐教诲!”
“那没别的事,我走了。”姜楚说完转身就走了。
罗雍等人也不好待了,也纷纷起身,向姜淮夫妇告辞。
“罗大人,方才小女所言一事,还望诸位不要传出去啊……”姜淮拱手道。
罗雍自然明白姜淮指的是什么,于是道:“这个自然。”
很快,罗雍便带着捕快们离开了,离去时,他们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
这件案子,是越来越难办了!
当罗雍等人离去后,姜淮脸色也冷了下来,自己这个女儿,心眼是越来越多了。要不是罗雍上门询问,他都不知道姜楚还有这么重要的事瞒着他……
“秀儿,我看楚儿刚刚非常向着那个裴潜云说话,他们两个真的没问题吗?”姜淮再度怀疑了起来。
“能有什么问题?你想有什么问题?楚儿不好端端的在家里待着吗?”姜夫人被问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脾气就不能改改?”
“改不了,天生的!”
姜淮又被气到了,指着姜夫人:“你朝我发什么脾气啊?我做错了吗?”
“你没做错吗?楚儿带那个裴潜云回来,本就是想让他成为你麾下的人,可你却不知好歹,跟他交恶,硬生生把人弄得不得不走,这没错?”姜夫人怼的姜淮鼻孔都快冒烟了。
“我……”
“好在现在没仗要你打,等什么时候战事来了,你手下那些将军校尉还不知道有几个顶用的呢!”姜夫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姜淮彻底投降:“我说不过你,我错了行了吧……等我哪天战死了,这个家就交给你,好不好?”
“姜淮你说什么丧话呢?”姜夫人也被气到了。
堂中两人争吵声不断,姜家又是满地鸡毛的一天。
第30章 贵人
十月初六这天,裴翾跟单渠已经抵达龙山村了。
出于考虑,裴翾并未前去杨家借宿,而是继续跟单渠夜宿在野外。
“单兄啊,你这么会做生意,那你这次回去了,准备倒腾些什么呢?”篝火前,裴翾随口问道。
“有什么倒腾什么啊!”单渠随口答道。
“呵呵……单兄,你这次卖虎骨,差不多卖了三十两银子吧?你准备用这三十两银子继续当本钱吗?”裴翾又问道。
单渠点头:“对!我要用这三十两银子,重新进货出货,早晚有一天,我要成为富甲一方的男人!”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单兄,你为何只想做商人,不想干别的呢?我看你谈吐不错,想必是个读过书的,你年纪也不算大,为何不想着去考取功名呢?”
单渠听得这话低下了头:“考过……家里曾经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甚至还请来教书先生……可……可我只对术数感兴趣,至于什么尚书,五经科之类的,我看着就头疼!”
“这样啊……”
“对啊!我术数很强的,不信你考考我?”单渠居然让裴翾考他。
裴翾想了想,便出了题:“鱼头三尺,身等头尾,尾等头身之半,此鱼几何?”
单渠听完,立马便道:“十八!鱼长十八!”
裴翾惊讶不已,这种题他居然转眼就能算出来吗?他当初都想了半天呢。
“再来一个!”单渠继续道。
“算了,不来了,算你厉害。”裴翾中止了这个话题,他已经看出眼前男人有些本事了,至少术数比自己强多了。
“嘿嘿,那是,可惜我也只有这点本事了,比不得兄弟你啊……”单渠叹息了一句。
“单兄无须夸赞,这样吧,明日我送你到北溪村吧。”裴翾忽然下了这个决定。
“好嘞,有兄弟你在,就算碰上老虎也不怕,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翌日,两人顺利抵达了北溪村,一进村,单渠便大喊:“打虎英雄回来啦!打虎英雄回来了!”
随着他那大嗓门喊起,村子里的人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单渠回来,只是随便问候了一声,可见到裴翾,都热情高昂的上前打招呼。
“这位英雄回来啦?哎哟,当初你走的那么急,俺们都没能好好招待你一番呢!”说话的还是那个山羊胡长者。
“我回来的时候,恰好在船上碰见了他,他也顺路,我们就……”
“没问你!”山羊胡长者打断了单渠的话,然后用一张和蔼的笑脸对着裴翾:“英雄啊,多住几日,也让我们好好款待啊!”
裴翾笑了笑:“老丈,我还有事,不能待太久了。另外,单渠这兄弟我跟他也算有缘,我想去他家看看。”
“去他家吗?”山羊胡长者有些吃惊:“这小子不务正业,天天就倒腾东西去卖,他家也不宽裕……”
“不妨事,老丈,我是江湖人,随性惯了。”裴翾仍然笑道。
“行!那我让人准备午饭,吃饭的话你还是来我家吧,老朽是他长辈,你们一起来。”山羊胡长者说道。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随后,裴翾便跟随单渠走向了他家。一路上,单渠念叨道:“刚才那个是我四爷爷,也就是北溪村的村正。他有些嫌弃我鼓捣东西去卖,所以才说我不务正业……”
“那你就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他看。”裴翾笑道。
“嗯,我一定。”
两人进了单渠家里之后,裴翾发现单渠的家跟龙山村杨田的家有几分相似,里头也是土砖泥瓦,家境并不富裕。而他的父母也是寻常的庄稼人,靠着家里三亩薄田维持生计。他家除了他之外,下边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未嫁人。
看到单渠的亲人,裴翾终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溪村人。
打过招呼之后,单家人对待裴翾格外的热情,当单渠掏出那三十两卖虎骨赚来的银子时,单家人更是对裴翾感恩戴德。
“渠儿,这钱留着给你娶媳妇吧!”单母拿着那银子,抖嗦着手说道。
单渠却道:“母亲,我想,再去进货卖货!”
“还来?”单父顿时不满了,“你这次能赚到钱是侥幸,你之前赔了多少你知道吗?”
单渠一脸委屈,可却鼓起勇气道:“父亲母亲,我一定会赚更多的钱的!请你们相信我!”
单父单母却同时摇头。
这时,裴翾道:“兄弟,你这三十两银子,我看,不妨分出去,分给村里的人。”
“啊?”单家人顿时目瞪口呆,没想到裴翾会这么说。
裴翾笑了笑:“单兄,你这虎骨也是每家每户收集起来的,是不是?”
“是……”单渠点头。
“那就分给他们!只有他们得到了钱,村里人才会支持你去经商。不然的话,他们都会在背地里骂你。”裴翾分析道。
“可是这样的话……”单渠很为难,这钱也是他跑江北辛辛苦苦赚的……
裴翾从怀里掏出一张万两银票,放在桌上,推向了单渠:“兄弟,这个,是我给你经商的本钱。你那三十两,太少了!”
单家人四个不识字,可单渠是识字的,他看着那张万两大票,顿时慌得不得了……这是何等多的财富啊……
“不必心慌,只管拿去,不过我可有个条件!”裴翾说道。
“什么条件?”单渠问道。
裴翾不假思索道:“你以后经商所得,我拿三成利,至于这一万两银子,就当我入的股了。”
单渠大惊:“你只要三成?”
“对,我只要三成!”裴翾明明白白道。
“行!我一定不会辜负兄弟你所托的!”单渠坚定道。
“好!此外,我希望,你能带着这一带的人都富起来,你的商队以后越做越大的时候,不要忘了身后的乡亲们。”裴翾说道。
“兄弟放心!”单渠双手拿起那张万两大票,眼眶通红。
“对了,兄弟……不,打虎英雄,不知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单父问道。
“对啊,兄弟,你一直没说你叫什么呢!”单渠这才反应过来,他知道裴翾是通缉犯,他也没去问姓名。
裴翾道:“我姓裴,名翾,字潜云。我身负血海深仇,有很多麻烦在身,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将我来过你们村的消息透露出去。”
“裴兄放心!我们北溪村的人,绝不会出卖你的!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单渠伸出三根手指道。
“对,我们绝不会出卖裴兄弟你的!”单父单母也齐声道。
“好,我相信你们!”裴翾点了点头。
凡做大事,必须要钱财,而裴翾所面对的敌人,不仅位高权重,恐怕势力也极其庞大。他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单独面对这些敌人,他需要从长计议,未雨绸缪,缓缓培养自己的羽翼。
如今,他碰到了这个出身北溪村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经商的本事让他做下了这个决定。
还有一点就是,北溪村西连金霞村,北接龙山村,距离裴家村也不算远,他有一股乡土情怀,他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至于单渠能拿那一万两银子做出多大的成就,那就看他的了。
待一切敲定之后,单渠爽快的将三十两银子换成碎银给全村每户人家发了下去。村民们在土地里刨食,平时见到的都是铜板,三十两银子就算分给六十户人家,那每家也能分到半钱银子,也就是三四百文钱。这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少的钱了。
裴翾此举果然引起了村民们对单渠的刮目相看,而单渠对于裴翾也是相见恨晚!
对他而言,裴翾便是他命中的贵人……
第31章 冰山一角
若要知道真相,唯有追根溯源。
十月初六下午,裴翾离开了北溪村,只身一人骑着马出发了,这一次,他要去北固镇!
北固镇在东北方向,是安源县下的一个大镇,距离裴家村十里地。而距离他现在的富水县北溪村,足足有六十里。
风愈寒,心愈热,再冷的风也拦不住一颗炽热的心。裴翾迫不及待的纵马狂奔,如果那个疯子真的是裴家村的幸存者,那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
当夜,骑着马的他便抵达了北固镇。到了这熟悉的镇子后,他先是找了个还未关门的杂货店,买了个火折子之后,他便按照单渠所言,寻着那镇东的土地庙而去。
夜漆黑,天冰冷,裴翾虽能夜视,可马却不能,他只能下马,牵着马缓缓前行。而小鹰,则早已飞到前边探路去了。
牵着马行走了五六里地后,小鹰回来了。
“啾啾……”小鹰叫了两声,随后立在他肩膀上,笔直的望向了东北方向。
裴翾明了,当即朝着东北方而去。
不过一里地,那座土地庙的轮廓便出现在他眼前。
裴翾的心“砰砰”跳了起来,那座土地庙内,或许存在着他破案的希望。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小耗子,终于是被我逮住了吧?看我烤了你,然后把你吃了,嘿嘿嘿嘿……”当裴翾走到土地庙前时,他听到了庙里边传来的声音。
果然有人!
“嗯,我住土地庙,这耗子,土地爷一半我一半,土地爷保佑我吃饱饭,嘿嘿嘿嘿……”里边的人又自言自语了起来。
裴翾听到此处,立刻丢下马,直接破门而入!
“砰!”
土地庙的大门被他撞破,“轰隆”砸进了庙堂里头!庙里那人听得动静,当场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拔腿就跑!在一团黑暗之中,裴翾看到了一个人影躲到了神龛后边去了。
“你出来,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裴翾大声喊道。
躲在神龛后边的人没了声音。
裴翾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墙壁上有个旧火把,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买来的火折子,吹亮之后,将火把点燃了起来。
火把的光照亮了四周,这座土地庙果然是被废弃的,蛛网罗布,霉味极重,神龛的台子上灰尘不知有多厚。裴翾将目光瞄向了神龛左边的一个角落,发现那里有一个稻草做的窝。而那窝里,还有只死老鼠。
这个庙里没有后门,那个疯子此刻正躲在神龛后边瑟瑟发抖……
裴翾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便朝神龛后边走了过去。
他一动,那个疯子就跑,绕过神龛朝着庙门跑,裴翾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一下就拽住了疯子破烂的后衣领。
“别跑,我不会伤害你的!”
裴翾抓着疯子的后衣领,疯子拼命挣扎,裴翾单手一拉,疯子登时便往后一摔,裴翾怕他摔着了,立马抬腿一垫,托住了他的腰身,一抽手,又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你不要怕!”
“是鬼!是鬼!我怕鬼,我怕鬼!”疯子拼命大喊。
“我不是鬼,我是人!”
“你不是人!不是人!”
裴翾急了,一把将这个不断挣扎的疯子摁倒在地,然后拨开他额前凌乱花白的头发,用火把一照,顿时一惊。
这个疯子的那张脸上,有七八道伤疤,看上去极其可怖,但是他嘴角下的一颗红痣却清晰无比的显露了出来,顿时让裴翾瞳孔一缩!
裴翾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记忆来。
“今儿是翾儿弱冠,该取字了,取个什么字好呢?”发问的是裴翾的父亲,裴植。
周围的长辈一个个取了起来,可裴植听的他们取的那些都不断摇头,直到一人站了出来,说道:“翾者,飞翔之意。咱们翾儿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以后定然一飞冲天!但是,我更希望他这只高飞的鸟儿可以潜入云中,所以,我看,就取‘潜云’为字吧。”
“潜云?鸟飞高空,潜入云中……好!”裴父当场就拍手叫好。
“好!”
“潜云,好!”
裴家的长辈们纷纷叫好。
“翾儿,还不谢谢你三叔公?”
“多谢三叔公取字。”裴翾恭恭敬敬朝这位三叔公拱手一礼。
这位三叔公笑着捋了捋长须,嘴边露出了一颗显眼的红痣。
那颗红痣裴翾记忆犹新,眼前这人,很可能就是他的三叔公。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怕!”被摁在地上的疯子疯狂喊着,口水都喷到了裴翾脸上。
“三叔公,是你吗?”裴翾当场问了一句。
听得这声呼唤,疯子瞬间就平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只露出半张脸的男人,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之色。
“三叔公,真的是你吗?我是翾儿啊,我的字,正是你取的啊……”裴翾说到此处,眼眶通红。
那疯子闻言,眼神似乎明亮了一些,可他盯着裴翾那半张脸,忽然摇头:“不,不,都死了!都死了!没有人活下来,你不是人,不是人!”
“我是人啊!三叔公,你本名叫裴欢,字浩元,小时候,是你教我写诗的,你忘了吗?”裴翾哽咽道。
“你……你……”
“我写的第一首诗叫《咏犬》,我给你背一下。”裴翾翻开了那段往事……
“白面黄身尾巴翘,步伐矫健精神足,动能上山捕野兔,静则安坐守家园……”
这是裴翾小时候写的第一首诗,当时还被村里的长辈夸了好久……
“真的是你吗……翾儿……”疯子听得这诗一下子眼神明亮了起来,他颤抖着伸出脏兮兮的手,摸向了裴翾的脸颊。
裴翾任由他摸着,一点都不嫌弃。
没有什么比见到亲人更让人泪目的了。很快,两人相拥而泣……
不多时,这破旧的土地庙内,亮起了篝火,裴翾坐在火堆旁,安静的看着旁边正抱着炊饼狼吞虎咽的裴欢,一脸欣慰。
“三叔公,你慢点吃……别噎着。”裴翾说了一句。
裴欢吃完一个大炊饼后,裴翾又递过去一个水囊,他抓起水囊“哗哗”的喝了起来,吃饱喝足之后,终于到了说真相的时候了……
“翾儿,我其实是装疯的,脸也是我自己划破的,他们屠村的时候,你可知我躲在了哪里?”裴欢低着头,用哽咽的声音念道。
“躲在哪里?”
“躲在了粪坑里……我忍受着恶臭,在那里躲了一夜,天明之后才敢出去……出去之后,村子没了,人也全没了……”裴欢说着说着,眼泪如流水。
“三叔公,你可知这帮人是什么人?”裴翾问起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来。
“我知道!”
“是什么人?”裴翾心都提了起来。
裴欢抬起头:“五年前,八月初三,那天你不在家,村里来过一个陌生人,那人先是找到了我,然后又去找你爷爷……”
“什么样的陌生人?”裴翾追问道。
“黑发白髯,身材笔挺,穿着一身素青长袍,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裴翾听到此处心都提了起来,黑发白髯,这不是自己师父的模样吗?
他按下了心中疑惑,问道:“那他拿的是一本什么书?”
“那是一本古书!”
“什么样的古书?”
“你等下。”裴欢说到此处,转身跑到神龛边的稻草窝里,摸索了起来,不多时,他从稻草下边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龟甲来,递到了裴翾面前。
“那本书上边的字,就跟这龟甲上的字差不多,我没有认出来……”裴欢说道。
裴翾拿起那块被盘出了包浆的龟甲,只见上边刻着十几个古字,歪歪扭扭,与现在的字相差甚大,但是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曲沃地,六月雪,天降灾,人相食……”
听得裴翾朗读,裴欢脸色欣慰:“我就知道,你一定认识……”
裴翾道:“当然,我记得,爷爷不也有一本古书吗?”
“对!那本古书,是我们家族上千年前传承下来的……这片龟甲,也是我们裴家的家传之物……我们裴家,发源于晋地曲沃,是当地大族,后来战乱,咱们这一支族人南迁到江南,成为了寒门。但是,我们世代流传的那本古书,却从未断过。你爷爷可以读懂那本古书,你也可以。”裴欢道。
“那那个人,拿着一本古书来求爷爷,到底是想干嘛呢?”裴翾问道。
“自然是希望你爷爷能将他那本书用现在的文字撰写出来……”裴欢道。
“难道那个人手里的那本古书,有什么秘密吗?”
“有!你爷爷读了不到半刻钟,顿时就大惊失色,然后死活也不愿意读下去了……无论那个人许什么样的承诺,你爷爷就是不愿意继续干下去……”裴欢道。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很生气的就走了。”
“就这样吗?”裴翾有些不敢相信。
“对,那是出事之前,村里唯一来过的一个陌生人!”裴欢脸色凝重道。
裴翾听到此处,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之中,自己的师傅居然来过裴家村,还带来了一本古书要自己爷爷解读,爷爷不愿意,难道这就是裴家村被灭的理由?
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
正在裴翾疑惑时,裴欢忽然指着龟甲上的那个“天”字,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人的那本古书上,封面就有这个字。”
“天?”
“对!就是这个字!”
“还有没有别的字?”裴翾想知道更多。
裴欢在龟甲上扫视着,不断摇头:“我不如你爷爷,我记不清了,就记得这个字。”
古书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裴家能够看懂龟甲上的古字的,也只有学识最渊博的裴翾爷爷,裴华。以及,自小就聪颖的他。
因为很多古字都是歪歪扭扭的线条,或者繁复至极,有许多字极其相似,寻常人就算是别人讲上一遍,再次见到那种古字,也会难以辨认……
裴翾思索着,自己的师傅也曾交给自己两卷篆体写的黄帛,好在他认识篆体字,学会了上边的武功。自己的那两卷黄帛如今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一卷为“黄”,一卷为“玄”。至于裴欢所言,那本“天”字古书是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
“三叔公,你能跟我讲讲九月初九那一夜的事吗?”
随着裴翾发问,裴欢长叹了一口气:“当时,夜幕降临,我们裴家村的人跟往常一样,男的从田地里收工,女的在厨房做饭……但是就在那一刻,村口处忽然涌进来一帮黑衣人,那帮人不由分说,持刀就冲了过来!他们先是冲进每家每户,将人全部抓到村子中央……我当时正在如厕,见到那些黑衣人冲进来,我心中一慌,掉进了粪坑里,我躲在里头没敢做声,这才逃过一劫……”
“也就是说,您一直躲在那个地方,都不曾出去?”裴翾仔细问道。
“对,因为我听到了外边的惨叫声……我生性胆小,不敢出去……可随后,那帮人就开始点火烧屋子,好在那茅房是土砖砌的,烟火一燎,却只是烧的焦黑,我躲在里头,虽然差点被熏晕,但是我还是活了下来……”
裴翾脸色一沉,他早该料到的,那帮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人,也只有三叔公胆子小,运气好才能活下来……若他知道更多秘密,只怕也活不下来……
“天亮前,我从茅坑里钻出,发现村子已经被毁,遍地焦尸……我四处搜索,只在你家废墟里,找到了这块甲骨……”裴欢泪流满面道。
“三叔公,没有别的线索了吗?”裴翾有些失望。
“我想想啊……”
裴欢努力的想了起来,想着想着,他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躲在粪坑里的时候,听到外边有个黑衣人喊了一句‘上官大人’!”
“上官大人?”裴翾瞳孔一缩。
“对,我想,那一定是那伙人里的头目!”裴欢说道。
“那人姓上官吗……”
“绝不会有错,我听得相当清楚!”裴欢道。
裴翾沉下了头,仅仅知道一个姓有什么意义呢?天下姓上官的人那么多,他又该去往何处找凶手呢?
“三叔公,还有没有别的?”裴翾问道。
裴欢皱紧了眉头,努力想了又想,然后道:“两年前,我听说是飞鹰门干的,而飞鹰门也被朝廷给灭了……灭的干干净净,此事相当可疑……”
“不是飞鹰门,我在飞鹰门待过两年,我问过聂枭,不是他干的。”裴翾当场否定了。
“这……”裴欢说不出话来了。
“三叔公,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裴翾继续问道。
裴欢努力的想着,又是良久,他开口道:“这是一个阴谋……官府定然脱离不了干系!咱们安源县的县令李彦后来被调走了,那么他上头的宣州刺史,肯定有问题!”
“宣州刺史?”裴翾现在才想起这个官来。
对于曾经的他们而言,李彦这样的县太爷便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了。后来负责查案的提司刑勉,也是州里派来的,裴翾于是没有朝刺史那里去想……
但经过裴欢一提醒,他顿时眼神凝重了起来……对啊,照刑勉的说法,那只无形的大手操弄出这么一桩血案,那么必然是层层递进的!那么宣州的刺史,很可能就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不论如何,既然这个案子已经掀开了冰山一角,那么他就要一直追查到底!
第32章 祭奠
暖屋之内,烛光摇曳,庭院之外,寒风如刀。
十月初六夜,宣州刺史府。
刺史温良正半躺在他的暖屋之内,喝着茶,看着书。
茶是今年上好的毛尖茶,书是民间作坊出的奇杂怪谈之书。只见他捧着那本怪谈之书,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拿起杯子嘬上一口毛尖,吮吸着甘甜的茶水,一脸满足。
正当他看的津津有味时,一个声音却传入了他耳中:“温大人,好自在啊!”
这一声惊的温良连忙坐起,书也掉到了桌上,差点把茶杯都打翻了。当他看见来人时,顿时大惊:“上官大人?”
来人正是上官卬,至于他怎么开的门,怎么进来的,只有他知道。他剑眉之下那双锐眼盯着温良,温良慌忙起身,对着他弯腰拱手做礼。
“行了!你站好,我有话要问你!”上官卬冷冷开口。
“上官大人请问。”温良摸着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处,脸色一下子煞白,刚才上官卬的突然出现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猛虎帮怎么回事?熊震怎么会死?凶手是谁?”上官卬一口气问出了三个问题。
温良低头答道:“九月上旬,猛虎帮东湖分舵的祝猛死在了不明人物的鹰爪功之手。熊震于九月下旬在马家镇被杀,至于凶手……”
“凶手是谁?”上官卬厉声道。
“凶手,罗雍还在查……”
“废物!”上官卬厉声骂了出来,吓得温良直接一个哆嗦。
上官卬随后看着桌上那本奇杂怪谈,拿起来翻了翻后,随手一丢,一脸蔑笑:“温良,你当刺史的,居然也看这种玩意?你这个官是不想当了是吗?”
温良吓得直接往地上一跪:“上官大人,下官知错了!知错了!”
“哼!”上官卬重重哼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脸色冷漠,却没有了下文。
跪在地上的温良立马道:“下官一定加大力度彻查此案!一定将凶手抓住,给上官大人一个交代!”
上官卬听得此话,冷冷一笑,他瞥了一眼温良:“你是给我交代吗?你忘了你的官是谁给的吗?”
“下官不敢忘!”
“好,说吧,你要多久才能抓到凶手,破了猛虎帮的案子?”
“这……这罗雍已经查到江北去了……下官不知……”
“你不知?那我给你个期限如何?”上官卬挑了挑眉。
“不不不,下官一个月,一个月内必定破掉此案,擒拿凶手!”温良甚至磕起了头来。
“十日!我最多给你十日!”上官卬冷漠道。
“啊?”温良难以置信,现在这凶手都不知跑哪去了,罗雍也没回来,这十日他上哪去抓凶手啊?
“十日之后,若是你做不到,你就等着被流放吧!”上官卬下达了最后通牒。
“上官大人,再宽限些日子吧……十日真的太短了。”温良语气卑微恳求了起来。
“我宽限你?难道上头会宽限我吗?嗯?”上官卬睥睨着温良,温良顿时哑口无言。
“起来吧,将今年九月你宣州发生的案子都跟我说说吧,如果凶手真的难以对付,我会帮你的。”上官卬缓了缓语气。
温良听到此处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早该料到上官卬也是奉命而来,不可能只让他一个人搞……有上官卬的帮助,他也有了些底气。
上官卬可是天下排第七的高手啊!江南谁打得过他?
少时,两人坐在了一起,而桌上,不仅摆上了上好的毛尖,也摆上了那张裴翾的通缉画像。
“就这个人?玄鹰是吧?”上官卬一脸轻蔑道。
“对,按照罗雍掌握的线索,就是这个面具人无疑!”温良说道。
“呵,猪脑子。”上官卬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温良懵了:“上官大人……您……”
“人家若是摘掉斗笠,取下面具,你们还认得出来吗?就算他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你们又能奈他何?”上官卬轻飘飘的来了这么一句。
温良恍然大悟:“上官大人教训的是,可是我们……”
“你们除了他这副样貌,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对吧?”
“对……所以下官只能等罗雍回来……”温良小心翼翼道。
“他什么时候能回?”
温良又被问住了,罗雍据说去了江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呢……
上官卬眼看温良又没话了,顿时气的一拍桌子:“温良,你最好上点心!否则的话……”
温良吓得再度下跪:“下官现在就马上派人去联络罗雍!另外,飞鸽传书各县,让他们加大搜捕力度!”
上官卬重重呼出一口气,眼下,他也没别的法子,谁知道这个玄鹰还在不在宣州,就算有计策,他若不在,也不好使……
“行了,我就暂且住你这刺史府里了,你办事上点心,可别拖累了我。”
“是是是!”
温良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翌日清晨,北固镇外。
裴欢被裴翾扶上了马,而裴欢看着马下的裴翾,不由问道:“潜云,你要带我去哪啊?”
裴翾笑笑:“三叔公,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好日子。”
谁料裴欢却道:“我想回村看看,可以吗?”
“回村?”裴翾听得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村子是何模样,那儿已经住不得人了……
“咱们回村看看吧,买点香纸,在村口祭奠一下咱们村的人,也算是告慰他们一声吧。”裴欢脸色沉重说道。
“好。”裴翾点头答应了下来。
北固镇距离裴家村只有十里地,并不远。买好香纸后,裴翾牵着马,带着裴欢缓缓朝裴家村进发,一路上,两人同时保持了沉默,提起这个村子,两人心情都沉重无比。
巳时时分,两人一马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
裴翾放眼望去,只见那:枯草遍地没蹊径,残砖碎瓦诉凄凉,虫蚁爬来做其庇,老藤绕梁化作墙,往日房屋今成墟,青葱故里无人应……
望故里,故里成墟,泪满襟。
“噗通!”
裴翾双膝跪地,无声泪流……
下了马的裴欢,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头上,无声的安慰着他……
裴翾想着过往,想起这个村里的每个人,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划过他的脑海,每划过一次,他的泪水就多一滴……
“孩子……不怪你,你不用自责。”裴欢安慰道。
裴翾站起了身体,擦了一把眼眶道:“三叔公,我一定会把那些凶手,找出来,一个个杀死!为咱们村的人报仇!”
“不要勉强……仇要报,但你必须活着。”裴欢道。
“我会活着的……我还要重建裴家村!”裴翾望着这片废墟,立下了誓言。
“三叔公相信你!”裴欢给予了裴翾精神上的支持。
随后,两人朝着村里边走,村子并不大,裴家村原本就只有五十六户人家,五十户都姓裴,只有六户外姓。而六户外姓里边,阮家擅长酿酒,阮家的桂花酒在宣州一带相当有名。
走在枯草齐膝高的路上,裴翾忽然问道:“三叔公,那一晚,你有没有听见小莺的声音?”
“林莺吗?”裴欢立马反应了过来。
“是……”
裴欢摇头:“没有。”
裴翾失望无比,但这也在预料之中的事,小莺落在那帮人手里,只怕已经……
裴翾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是裴欢却似乎被点醒了一般,说道:“潜云呐,听你说起这林莺,我总觉得有些问题。”
“有问题?”裴翾转头看向裴欢:“她有什么问题?”
裴欢道:“你想,她来我们村的时候,是几岁?”
“十五岁。”裴翾答道。
“她姓林,她是村里的黄洲带回来的,她叫黄洲为姑父,是也不是?”裴欢问道。
“是,可这有什么关系吗?”裴翾大为不解。
“我想起了那一晚,还有一件非常可疑的事!”裴欢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什么事?”
“你们两个那天下午就去了牯牛山对吧,可是那天傍晚的时候,我凑巧看见黄家的人正在收拾东西,而且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候,就黄家没有做。”裴欢忽然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来。
“什么?”裴翾大吃一惊。
“是真的,好像他们早就料到会出事一样……”
“不,三叔公,你怎么能这么猜测呢?”裴翾急了。
“潜云,你想啊,林莺随着黄洲来我们村,一待便是三年!哪有侄女在姑父家一待就三年的?而且黄家是什么家境?黄洲他大字不识一箩筐,而林莺那女娃儿,却能背诵《三字经》!我就觉得很奇怪……”裴欢娓娓道。
“我问过她,她说她父母有难,被仇人缠住了,这几年脱不开身,只能寄养在姑父家里……她家里从小就教她识字……”裴翾解释道。
“潜云,那天提亲,我们是跟黄洲提的,因为林莺在咱们村已经待了好几年了,我们也就当她是我们村的人。出事那年,你二十,她十八,她这么大的姑娘了,父母不替她操办婚事,她的姑父姑母也不上心,你觉得合理吗?”裴欢再度说道。
“不,三叔公,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裴翾摇头不信。
“那天上午,我们软磨硬泡,才将黄洲说服,可是傍晚,那群恶人就来了……而下午黄家人就开始收拾东西,我觉得,这不是巧合……”裴欢思路似乎打开了一般。
“三叔公!你昨晚说是那个黑发白髯的人的问题,怎么今天又是小莺的问题呢?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裴翾打断了裴欢的话。
裴欢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裴翾听不得别人说小莺半句不好,最终,也就没提这事了。
两人在村中缓缓走着,待裴翾寻到自己家遗址处时,他望着那一片废墟,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泪如雨下,止都止不住,他在江湖上流浪了整整五年,失去了家的他,如同水上漂流的浮萍一般……这五年来,若不是碰到自己师傅,让自己学会了这一身武功,只怕他还得继续流浪……
哭过了,哭累了的裴翾,望着眼前的废墟,捏紧了拳头。
他心中发誓,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烟火随后开始在村中升起,两人在村子中央点燃一堆篝火,随后便拿来纸钱,有一把没一把的朝火堆里撒着,算是祭奠亡者了。
白烟缓缓的升上了天空,而死去的人,却已经永埋地下了……
“潜云,你知道咱们家那些人,都埋在哪里吗?”裴欢问道。
“知道。”裴翾答道。
“在哪里?”
“在牯牛山下的乱葬岗……县太爷告诉我的。”裴翾道。
“那咱再去一趟那里吧……”
“好。”
两人随即起身,朝着村后的牯牛山下而去。
村里要祭奠一次,乱葬岗也要祭奠一次,假如祭奠真的能让死去的人在地下过得好点,两人也不会吝啬什么香烛纸钱。
午时时分,两人来到了牯牛山下,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那处乱葬岗。眼前的山坳内,碎石嶙峋,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坟包,里边埋葬着的,正是裴家村的死难者。
坟包前边,一个墓碑都没有,长满了杂草的坟堆上,诉说着往日的凄凉。
这个地方裴翾来过,县太爷李彦将他放回后,他便遵循他的话来到了这里,祭拜了一回。而阮燕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亲人被埋葬在这里,官府甚至都没有召唤裴家村在外地的亲属。
在坟前,两人盘坐了下来,裴翾开始点火,一旁的裴欢忽然道:“潜云,咱们祭奠完,把痕迹清理掉,不要让人知道我们来过。”
“我知道。”
裴翾当然知道,别人祭奠都是漫天撒纸钱,而他们选择了用火将纸钱烧掉。
午时一刻,两人祭奠完之后,裴翾清理了痕迹,随后返回村里,因为,村子中间的祭奠痕迹还未清除。
由于裴家村已经荒废,当年的惨案让这里平时没有什么人来,村子沦为了蛇虫鼠蚁的巢穴,所以裴翾没有在第一时间清除痕迹,当时他伤心过度,理智被情感左右了一下……
可偏偏,就是这一下,引来了祸患。
“嗯?这里怎么有烧过火的痕迹?还有马粪?”
说话的是一个衙役,他是大清早接到命令从安源县县衙赶过来的。
“有人来过!”另一个衙役道。
“这有一支烧了半截的香烛,是刚刚留下的!”又一个衙役捡起半根香烛喊道。
衙役头子大惊:“这裴家村五年前就被灭了,人死的一干二净,怎么会有人在此祭奠?”
拿着香烛的衙役道:“大哥,我们应该立即上报!裴家村还有人活着!”
“你速速去上报,我带他们在此搜索,或许能追到那个凶手!”衙役头子当场下令。
“是!”
那个衙役说完,转身就翻身上马,纵马奔腾而去。
此时,裴翾刚刚带着裴欢从牯牛山下返回裴家村,在回到村后时,裴翾远远便看到了这些衙役的身影。
“怎么会有衙役?”裴翾大惊。
“我也不知道啊……”裴欢摇头。
“我们暴露了……”裴翾沉着脸说道。
“那怎么办?”裴欢有些惊慌。
“三叔公,我你先藏起来。”
“那你呢?”
“我去会会他们。”
裴翾说完,身影一掠而出,很快出现在了那些衙役眼前!
第33章 暴露
“干什么的?你谁啊?”
裴翾刚出现,那些衙役立马对他大喊了起来。
“过路的,你信吗?”裴翾嘴角带笑,丝毫不怕的朝着那些衙役走了过去。
“什么过路的?你这头发遮住半张脸的小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抓起来!”衙役头子上前,指着裴翾大声喝道。
裴翾冷笑不止:“那你们又是来这里干什么的?就算要抓我,也得分个青红皂白的吧?”
“只有爷问你的份,哪有你问爷的份!给我上!”
那衙役头子不由分说,指挥手下人便朝裴翾冲来。裴翾见状,脸色一冷,原本想好好问问他们,谁知道这帮狗衙役狗眼看人低,看见不顺眼的人就要动手,他哪里能忍?
一个衙役抡起未出鞘的刀朝他砸来,裴翾伸手一抓,将那刀鞘抓入掌中,随后一脚踢在那衙役胸口,当场将他踢的飞了出去!
“呃啊!”飞出去的衙役刚好砸中了后边人,两人同时呜呼倒地。
“呀,还敢动手?”衙役头子大怒,一把拔出刀来,朝着裴翾劈头就砍!
裴翾大怒,一把探出手,一下抓住了衙役头子的手腕,然后猛的一拧。
“啊啊啊!”
衙役头子痛的惨叫连连,裴翾将他手一拉,一扭,让他背过身来,然后一脚打在他膝盖弯里,衙役头子顿时就跪下了。
眼看大哥都一下被打趴了,其他还没冲过来的衙役傻眼了。
“我才说两句话,你就拔刀要杀人,草菅人命你可真是有一套啊……”裴翾冷冷道。
“饶命啊,大侠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衙役头子瞬间就投降了。
但是,其他几个衙役里边,居然有人转头准备跑,裴翾见有人要跑,大喊道:“一个都别跑,谁跑谁死!”
那些想跑的衙役顿时停住了脚步……
接着,裴翾将这些衙役一一制住,然后取下他们腰间的锁扣,将他们的脚齐刷刷绑了起来,然后扔在了一起。做完这些之后,裴翾拍着手,俯视着他们,一脸冷漠。
“大侠,大侠,您要做什么?小的们知错了啊!”衙役头子慌得不行。
“跟你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我打你们一顿才肯听是吧?”裴翾教训了一句。
“是是是……是小的不识好歹,有眼不识泰山……”
“行了!”裴翾打断了他的话,问道:“我问你,你们来裴家村干什么的?”
“抓,抓捕犯人!”
“抓谁?”
“玄鹰!对,江湖人称玄鹰,是个江洋大盗,杀人狂魔!”一个衙役抢答道。
裴翾听得这话笑出了声来,指着他们道:“就凭你们几个脓包,也能抓到玄鹰?”
“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又一个衙役抢答道。
“奉谁的命?”
衙役头子道:“我们自然是奉县令大人的命……”
“那县令大人又是奉谁的命?”裴翾追问道。
“自然是奉州里刺史大人的命……今儿一早,县里就接到了来自州里的飞鸽传书……”衙役头子道。
“飞鸽传书?州里的命令居然要飞鸽传书?”裴翾闻所未闻,按理说,州里到县里,一般都是快马传信的,没想到这刺史居然动用了飞鸽传书……
“是……是的……看得出来,州里似乎很急……”衙役头子道。
“是刺史的命令吗?”裴翾问道。
“自然是刺史的命令……还能有谁?”衙役头子慌张的什么都说了出来。
裴翾神色严肃了起来,如果刺史都下这种命令了,那他定然是被施压了。能够给一州刺史施压的,那必然就是酿成裴家村惨案的幕后黑手!不仅如此,能逼得刺史动用飞鸽传书这种手段,只怕那幕后黑手的人已经到了刺史府了……
裴翾细思极恐,他看着眼前这几个被锁起来的衙役,脸色更冷了。
该不该把他们杀了呢?
“大侠,大侠,饶了我们吧,我们上有七十老母,下有四岁娃儿,我们也是混口饭吃的啊……”衙役头子告饶道。
“你刚才拿刀砍我了,这怎么说呢?”裴翾问道。
“这……这……”衙役头子说不出话来了。
裴翾忽然将手放入怀里,掏了一阵后,掏出一个黝黑的大丸子来,他看着眼前这六个衙役,将丸子分成六份,然后道:“想活命,就把这些东西吃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衙役问道。
“当然是毒药了。”
“啊?”
几个衙役脸都吓白了。
“放心好了,吃下去不会立刻死,但是一个月之后,若得不到解药就会毒发身亡!而解药,只有我有!”裴翾冷冷道。
“大侠,您是要控制我们?”衙役头子反应过来了。
“答对了!”
裴翾上前,不由分说就将六粒小丸子塞进了这些人的嘴里,让他们吞了下去。这些个衙役吞下后,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慌失措。
“我放你们回去,你们回去之后,可别乱说话,否则,你们就等着毒发身亡吧!”裴翾冷笑道。
“是是是!大侠,敢问您是何方高人?”一个衙役问道。
“不该问的不要问,这裴家村,你们就当没来过,否则到时候怎么死的就难说了,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众衙役齐声道。
但是,一个衙役忽然反应过来:“六子之前已经骑马回县衙禀报去了……”
“那你们还不赶紧去追!”裴翾心瞬间提了起来。
“我们的锁扣……”
裴翾心急,连忙解开了这些衙役的锁扣,将他们放了。
衙役们被释放后,衙役头子道:“大侠放心,我们一定追上六子,不让他乱说话!”
“若是追不上呢?”
“六子没见过您,我们会想办法推翻他的话,我是衙役头领,我说的才算数!”
“好!”
随后裴翾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了过去:“拿去吧,一个月后,这里见。”
衙役头子接过那百两的银票,顿时眼睛都直了,他们月俸都没几个子,这百两银子可是巨款啊!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我们必定信守承诺,为您赴汤蹈火!”衙役头子说起了恭维的话来。
“滚吧!”
“是!”
几个衙役很快就寻到自己拴马之处,骑上马后,飞也似的逃离了。
衙役们走后,裴欢跑了出来,他走到裴翾身边:“潜云,这些衙役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裴翾道:“这帮东西虽然欺软怕硬,但是又怕死又贪财,杀了他们还不如控住他们。”
“有道理,那咱们现在去哪?”裴欢问道。
裴翾想了想后说道:“这样,三叔公,我先带你去龙山村,我在那儿有熟人,您先住在他家里。”
“那你呢?”
“我还有别的事,不过您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裴翾道。
“好……”
两人清理掉村中留下的痕迹之后,便朝着西北方的龙山村而去。眼下,也只能麻烦杨田一家人照顾裴欢了,但应该问题不大。
当天傍晚,两人抵达了龙山村。裴翾再次到来,让杨田一家相当开心,见到裴欢时,他们也颇为震惊。
“原来裴家村居然还有一位幸存者?”杨田惊道。
“杨叔,这阵子,我三叔公恐怕得在你家叨扰了,希望您不要嫌弃……”裴翾笑着说道。
“这孩子,说哪里的话!叔怎么会嫌弃呢?”杨田也笑着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当夜,杨家为二人的到来,搞出了一顿丰盛的晚宴,不仅有鱼有肉,而且饭都是喷香的大米饭,这让裴翾食欲大开。坐在桌前的他顿感心安了不少,每次回到这里,他都有种回家的感觉。
“阿裴,酒还有一点,你喝不喝?”季桂问道。
“喝!”裴翾爽朗道。
于是,仅剩的一点桂花酒也被端了上来,正好每人一杯。
吃着饭,喝着酒,众人都很开心,而裴欢喝了一口桂花酒后,居然哭了起来:“没想到,我落难至此,如今还能喝到咱们裴家村的桂花酒……”
裴翾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三叔公,你放心喝,少了我再去给你弄。”
“哪弄来的?”裴欢惊讶问起。
“您忘了阮燕吗?她嫁出去了,嫁到了富水县的金霞村,如今,她将桂花酒的酿造法学会了,这酒就是她酿的。”裴翾解释道。
“是那个大鼻子丫头啊……难怪……”裴欢感慨不已。
吃喝了一阵后,杨田又说起了龙山村的变化来:“阿裴啊,自从那庞家老爷死后,你是不知道,那庞家的分支,甚至他妻子的娘家都跑来争庞家的财产,前阵子甚至大打出手……如今,那庞家没了主,亲戚又闹的厉害,便开始分崩离析了……”
裴翾听完点点头,这种事他早就料到了。
“是啊,裴哥哥,那庞家的一个分支,想要占据龙山村的庞家老宅,为了取得村民们的支持帮衬,居然开始归还佃农的田契呢……”杨娟忽然说道。
“还有这种事?”裴翾听完不由一笑。
“是的,荒唐的事多的是呢!庞老爷的妻子娘家不同意,又要将那些田契从佃农手里收回来,结果差点引发冲突……庞家到现在还鸡飞狗跳呢!”杨青也道。
“那就让他们鸡飞狗跳吧。”随后裴翾看向了杨娟:“阿娟,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杨娟点头:“好多了,多亏了前阵子你给我们的银子,我爹买来了上好的中药给我补身子,还经常买鱼和肉吃,我身体好多了。”
“那就好。”裴翾欣慰不已,但旋即沉默了下来。
眼看裴翾说完就没了下文,杨娟问道:“裴哥哥,我们听说,你被官府通缉了是吗?”
“是……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我三叔公,就麻烦你们照顾了。”裴翾抬头道。
“啊?”杨青叫了起来,“裴哥哥,你怎么每次都走这么快啊?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裴翾摇头:“还不行,有人要我的命,我不能拖累你们。”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杨田捶了下桌子,脸色一沉。
“正因为是家人,所以我才要为你们考虑,现在的分别是为了以后长聚做打算,只有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不是吗?”裴翾回答道。
杨田不说话了,喝起了闷酒来。
杨娟也低着头,碗里的鱼肉似乎也不香了,杨青更是红了眼眶,脸上多有不舍之色。
只有季桂脸上带着尴尬的笑:“那阿裴,你多吃点……”
“好……”
一顿饭过后,夜幕降临。一轮弯月出现在东边的天空,一只猫头鹰在月光中飞了出去。
裴翾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弯月,怔怔出神。这时,杨娟来到了他身后,忽然问道:“裴哥哥,姜姐姐呢?”
听得杨娟的话,裴翾回头,随便解释道:“她回家了。”
“回家了?”
“是啊,人家是有家的人,我总不能让她离开家园跟我闯荡江湖吧?”裴翾自嘲似的笑了笑。
杨娟抿了抿唇:“裴哥哥,你不要这么说,我们都知道,你人很好,如果姜姐姐能嫁给你,那也是她的福气……”
“以后再说吧……”裴翾摇着头回了一句,心中却起了涟漪。
姜楚,这姑娘确实不错,可是,他的心已经随着小莺而去了……自己前路艰险,又毁了容,他哪里对这些事提得起兴趣?
时间回到傍晚,安源县县衙之内,名叫六子的衙役率先回来,跟县令禀报了一件大事。
“大人,裴家村发现不明人的踪迹,村子里还有烧过纸钱的痕迹,李大哥让我赶紧回来跟您汇报!”
县令名叫张冲,是李彦被调走后上任的,他听得这个消息,当即吃惊不已:“你是说裴家村有人祭奠?难不成裴家村还有活着的人?”
“大人,如果不是幸存者,谁又会去祭奠呢?”六子回答道。
张冲顿时脸色就严肃了起来,连忙离开了。这种事,一定要飞鸽传书给刺史府!这个裴家村的线索太重要了!
于是乎,他一道书信,便被信鸽带往了宣州!
当信鸽发出之后,也正是衙役头子回来之时……
衙役头子找到县令,跪地道:“大人,是我们搞错了,有个过路的在裴家村过夜,我们找到了他,是个四十多的矮子,根本不会武功,他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哦?你确定?”张冲有点不敢相信,这衙役头子的话怎么跟六子的不一致呢?
“是的,大人,当时我起了疑心,让六子回来汇报,后来带兄弟们一查,结果不是这么一回事……”衙役头子解释道。
“你怎么不查清楚再来汇报?本县已经将六子带来的消息发到州里去了!”张冲大怒道。
“什么?”衙役头子大惊,没想到县令大人速度居然这么快……
这下子完了,书信都已经发州里去了,那么恐怕麻烦要来了……
第34章 暗杀
十月初七夜,一只信鸽落在了窗栏上,很快就被一只手抓在了手里。另外一只手取下信鸽腿上的信筒后,信鸽被随手一扔。
“大人,大人,来信了!”
一个仆人拿着信筒冲向了一座大厅内,然后一个滑跪,跪在了温良面前。
温良一手接过那信筒,一手挥了挥,跪地的仆人很快就离开了。
他取出信筒内的信笺,打开一看,顿时眉头一皱:“裴家村有人祭祀?这怎么可能?”
坐在旁边的上官卬听得这句话,顿时就走过来,一把抢走了温良手中的信笺,双眼一瞄之后,顿时就道:“难道当年这个村子还有幸存者不成?”
温良哑口无言,也不敢言。
上官卬一把揪住那张信笺,拧在手中,随着他指节响起“嘎嘎”的声音,信笺很快化为了粉末,从他手中无声飘落了下来。
“不可能!怎么可能?”上官卬脸色都变了。
“上官大人,这……”温良小心翼翼问道。
“调一队兵马给我,我要去一趟裴家村!”上官卬厉声道。
“这,调兵……这天都快黑了。”温良又犹豫了。
“调一百骑兵就行,我明日一早出发。”上官卬眉毛一横,样貌变得极其凶狠。
“是!”温良不得不遵从他的话,立马就去办了。
十月初七这一夜,到底还是平静的过去了。
十月初八,天开始变了。一连晴了好久的天忽然变的阴沉沉起来,朔风起时,天空甚至落下了颗粒状的雪子。
“驾!”
裴翾骑着马在大路上奔驰着,他已经离开了龙山村,准备前往下一处目的地。
鹰嘴山。
鹰嘴山是飞鹰门曾经的老巢,飞鹰门虽然被灭了,但是聂枭给他留下了一笔宝藏,而他将自己的那两卷黄帛,都放在了那里。
马蹄哒哒响,雪子哗哗落,路上本没有多少行人,于是他再次戴起了斗笠。
从龙山村往鹰嘴山,是自西北朝东南直走,中间得从牯牛山脚下过,骑着快马也得走上大半天才到。
而另一边,自宣州出发的上官卬,则是从东南往西北走,这么一来,两人在牯牛山下有一段相汇的路!
事情就是这么巧!
十月初八,上午巳时,上官卬带着一百骑兵气势汹汹的出现在牯牛山脚下,而裴翾,也在此时抵达了这里!
“吁!”
上官卬勒住了马,身后的骑兵同样勒马停了下来,上官卬看着这座山,眼神相当凶狠,山后那个村子,就是裴家村了……而五年前那个晚上,正是他带队进的此处!
一别五年,上官卬没想到自己还会再度来到这里,和当初不同,现在的他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些不祥。
裴翾同样在山的另一侧勒住了马,他停在宣溪边上,让马儿歇息,在溪边吃着还有些绿的草。望着眼前的宣溪,他忽然抬头,望向了高处,宣溪上头,牯牛山的那座崖顶,正是当初他摔落的地方……
又回到此处了吗?
他不由蹲了下来,望着溪水出神,落下的雪子砸在他斗笠上,发出了“哒哒”的声响,这声响与宣溪的流水声融成一片,在他的耳边不断的交织着……
“走,进村!”
上官卬带着骑兵短暂的歇息了一下之后,选择了进村查看!
绕过山口,穿过高岗,那座沦为废土的村子便出现在了他眼前。他望着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杰作”,眼神一冷,纵马便朝着村里冲了进去。
骑兵大队随着他冲进了村子后,在他一声令下,便开始四处搜索了起来。
“仔细点搜,不要放过任何痕迹!”
“是!”
那些骑兵四散开来,纷纷下马,用手中的兵器对着废墟下阴暗的角落里捅,看着不顺眼的烂墙就是一脚……已成废墟的村子他们甚至都不放过。
而上官卬也下了马,他走到村子中央,环视起四周来。
这里,原本是一块宽大的地坪,而如今,却成了草坪。当年,他就是在这块地坪上,将裴家村的人一一杀害的,这些草,也是浸染了他们的血水长起来的……
淅淅沥沥的雪子也同样在他头顶落下,落入了枯黄的杂草里,他低头,忽然看见了一片碎纸。他捡起那片碎纸,那是一片被火烧过的残纸,给死人的纸……
果然有人祭祀……他凝视着那片不过指甲盖大的黄纸,心中一凛。
随后,他继续扫视,忽然他发现有一处地方的荒草比别的地方的高两寸,于是他走了过去,伸手一拔!荒草被他随手丢掉,而那草堆之下,露出了烧过火的黑色灰烬。
“还会掩埋痕迹……看来当年果然有漏网之鱼!”
上官卬脑子里想着,脸上肌肉抖动着,眼神更加凌厉可怕,这个漏网之鱼是怎么活下来的?村里他已经确定不会有半个人活下来,而牯牛山上那对小年轻,女的已经被擒了,至于男的,不是后来到县衙被抓住毒死了吗?
思来想去,上官卬就是想不通!当年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哪里做错了呢?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忽然从一片废墟里扯出了半块牌匾来,这个士兵不识字,他看着牌匾上的两个字直挠头,于是问其他士兵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字啊?”
当即有眼尖的士兵道:“这不是桂花两个字吗?”
“桂花?”
“对啊!你不知道这裴家村的桂花酒,当年是宣州最好的酒吗?”又一个士兵说道。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家里人捎信给我,说他们在富水县临光镇买到了桂花酒,等我过年回去喝呢!”那个拿牌匾的士兵说道。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这话一下子让正在思索中的上官卬听到了……
“你说什么?桂花酒出现了?”上官卬立马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
“是啊……可就出现了几天而已,自九月半过后,就没有了。”那个士兵丢下牌匾道。
“在哪里?”
“隔壁富水县的临光镇!”
上官卬沉思了起来,忽然迈起步子走到那士兵跟前,看了一眼那半块写着“桂花”二字的牌匾,瞬间想起了裴植家隔壁酿桂花酒的阮家……难不成,是阮家的漏网之鱼?
“走,去临光镇!”
上官卬当场下达了命令。
“是!”
骑兵们迅速上马,准备出发。可就在此时,上官卬忽然看向了牯牛山的一片山坳处,那里埋着裴家村死人的地方,他知道那个地方。于是他顿了顿,手一指:“先去那里看看,那里应该还有痕迹!”
“是!”
骑兵们只管听话就好了,至于这位上官大人想做什么,他们根本就不用考虑,因为刺史大人已经给了他全部指挥权。
很快,上官卬就抵达了那处乱葬岗,而毫无意外的,他在这巨大的坟前,也找到了残存的祭祀痕迹……
他随手捻起一把烧焦了的灰烬,重重的哼了一声,他此刻已经确认,裴家村必然还有生还者……不仅如此,这个生还者甚至知道这些死者的埋葬处……
那么这个生还者就不简单了!
他想起猛虎帮的那件案子,不由自主的将这些联系了起来,难不成凶手,就是这个裴家村的幸存者?
“哼!”
上官卬重重哼了一声,看了一眼这个坟堆,重重吐了口唾沫,然后翻身上马,指挥骑兵道:“走,火速去富水县临光镇!”
“是!”
骑兵们呼啸而出,很快转过山坳,奔向村外而去。
此时的裴翾,马儿还放在溪边吃草,他徒步转过山口,想再去看一眼时,视线里便闪出了一彪骑兵!
他连忙躲进一旁的草科里,冷冷注视着这彪骑兵,忽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在江上一舟渡江的身影……
“是他……”
这个人裴翾见过,也估算过,应该比自己要强上不少,他怎么带着骑兵出现在这里?他来裴家村干什么?裴翾思索了起来,他想起昨日那些衙役的话,难不成自己在裴家村出现的事被那些衙役给透露出去了?
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带着骑兵出现在此处?难道他就是……
想到此处,裴翾瞳孔一缩。
正好此时,一个骑兵道:“上官大人,富水县离这里老远了,咱们今天未必赶的到啊!”
“一天赶不到就两天,两天赶不到就三天!哪那么多废话!”上官卬怒道。
“是!”
这一幕,正好被耳朵极其灵敏的裴翾听到了。
上官大人?上官大人?那一晚,躲在粪坑里的三叔公不也听到了这四个字吗?难道说……
裴翾双眼开始发红,透过草科的缝隙注视着那个男人,拳头捏的嘎嘎响……
联系到刚才他们说的话,他们要去富水县,去富水县干什么?富水县……对了,金霞村的阮燕!
想到此处,裴翾再也无法淡定了,阮燕一家上个月卖过桂花酒,想来这件事已经被传了出去,这帮人去富水县是要对阮燕动手吗?
裴翾越想越恐怖,现在已经来不及去鹰嘴山了,他决定,跟着这帮人,看这帮人到底是何目的!
于是乎,等这彪骑兵过去之后,裴翾也骑上马,跟了上去!
朔风正寒,预示着今年冬天的提前到来,而这个冬天,宣州注定不会太平。
裴翾一直远远跟着这队骑兵,一直跟到了天黑。天黑之后,这群骑兵在一座山头露宿了下来,开始四处采集柴草,为过夜做准备。
远处的裴翾,放出了猫头鹰,猫头鹰盯在一处高高的树梢上,仔仔细细的观察着这帮人的一举一动。
躲在一块大石后边的裴翾,也在盯着这帮人的动静,他考虑着要不要抓个舌头来问,但又怕打草惊蛇。那个领头的人,相当厉害,单打独斗他胜算并不大,何况还有这一百骑兵……
该怎么办呢?
裴翾努力的思索着,如果这帮人真是要去富水县金霞村拿阮燕一家,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天很快就黑了,黑咕隆咚的夜里,只有这座山头上,有着十余处篝火。这些士兵就着篝火,十个八个一团,抱团取暖。而上官卬,则独自坐在一堆最大的篝火前,屏神凝思。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猫头鹰,也更没有人注意到暗处的裴翾。
正巧此时,一个士兵似乎按耐不住了,站了起来,就要去尿尿,而他走来的方向正好是裴翾所躲藏的那块石头后边!
于是乎,裴翾计上心头,如果可以偷袭的话,是否可以拿下这个姓上官的家伙呢?
此时不行动,难道要等着他去金霞村抓人吗?一想到阮燕一家那么不容易,再被抓的话……裴翾心中一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个士兵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眼看就到了大石附近时,裴翾忽然手一探,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没让他发出丁点声音,就这么把他拖到了大石之后!
片刻之后,一个士兵摇摇晃晃的从大石之后走了出来,他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随后长出了一口气,大步朝着单头顶上跑了过去!
他的奔跑很快引来了其他士兵的目光,他低着头,一路跑,一直跑到上官卬跟前,然后低着头汇报道:“大人,我刚看见山下有个斗笠人一闪而过!”
正坐在篝火前聚气凝神的上官卬听得此话顿时睁开了眼:“哪里?”
裴翾随手一指:“那儿,那儿还有只猫头鹰呢!”
“猫头鹰?斗笠人……玄鹰?”
上官卬坐不住了,腾的站了起来,然后转头朝那边一望!
好机会!裴翾趁着上官卬观望之际,从袖子里弹出匕首,迅速对着上官卬后腰一捅!
“叮!”
匕首刺穿了上官卬的衣服,可是却被什么硬的东西挡住了,发出了一声脆响,这让裴翾大吃一惊。上官卬五官扭曲了一下,但他的反应丝毫不慢,反手就是一甩,打向了裴翾的脸!
裴翾急忙抽手,极速闪开,可当他腾挪出三五步时,上官卬又是一记大手印拍了下来!
“狗崽子,居然敢偷袭我?我要你狗命!”
“轰!”
裴翾险而险之的避开了那记大手印,可那记手印打下来,他脚下顿时大地颤动,泥土飞溅,自己的双腿差点被内力余波波及……他连忙极速闪身后撤,一击不中,逃命要紧!
“抓住他!给我上!”
上官卬大怒,指挥那些兵杀了过来,裴翾忙不迭往山下跑!可是周围都围上来了兵,身后的上官卬距离他不过七八步!
“呀啊!”
裴翾一跃而起,想跳出重围,可当他跃起时,上官卬也一跃而起,两手手影交织,瞬间打出七八道手印,扑向了裴翾!
“凌空掌力?”裴翾大吃一惊,上官卬果然可怕,那几道手印朝他扑来,每一道都凝聚着可怕的内力,而且已经将他身位锁死,若要躲开,千难万难!
裴翾也不管了,大喝一声,全力使出玄黄之功,猛地一扭身子,堪堪扭开了那几道掌印,人往下一落,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杀!”
周围的士兵立马朝他砍了过来,裴翾不得不再度跃起,他身下那块石头顿时就被刀砍的火花四溅!
“哪里走!”
上官卬猛地追了过来,这人居然能在情急之下躲开他的云中散手,也让他颇为吃惊,这个人他绝不会放过!
眼看上官卬如此厉害,裴翾也不敢轻易跃起了,他仗着自己轻功身法卓越,在兵堆里左冲右突,一边不断的闪避着砍来的兵器,一边迅速往山下冲!这些兵可挡不住他,但却挡住了上官卬。
上官卬几次欲出手,可那些兵不断朝着裴翾靠拢,有的更是被裴翾一巴掌打飞,朝他砸去,搞的他投鼠忌器,频频被飞过来的兵打断出招,气的他牙直痒。
“都给我滚开!”
上官卬一声令下,抓起两个挡住他的士兵就往后一甩,脚下如风,直逼裴翾后背而去!
可是裴翾,此刻已经快到山脚了!
到了山脚,没了篝火的光,那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只要遁入了黑夜之中,上官卬也留不住他!
可就在裴翾冲出兵堆,到达山脚时,上官卬再次追了过来!
“小子,你跑不掉的!”
上官卬双手结印,随后五指不断挥动,晃成了一片云影一般,笼罩着裴翾的头顶与后背,随时威胁着裴翾。裴翾感受到身后那凌厉的杀气,心头都为之一滞……
这个人,轻功不弱于自己,内力更是比自己还高,若此时不能用一击将其击退,自己恐怕得受伤!
裴翾一边跑,一边双手运气,可他运气还未到巅峰之时,上官卬的几道手印已经再次朝他打了下来!
几道手印,封死了裴翾前后左右的所有位置,无论他怎么躲,都是躲不过去的……唯有回身反击,硬碰硬,方有一线生机!
“玄脉通,黄气聚,肺腑雷鸣……呀!”
裴翾猛地回头,双手化掌,朝着身后袭来的大手印猛地一推!
“轰!”
上官卬的手印顿时被裴翾的掌力冲的稀碎,他大惊失色,然而他还有余力!他看准裴翾收招之际,猛地一手朝裴翾再度打出!
裴翾不得已,只得一掌迎上!
“砰!”
两掌一对,地面震颤,空气爆鸣!裴翾顿感手臂剧痛无比,体内五脏六腑翻腾如沸水,他再也忍不住了。
“哇……”
裴翾吐血倒飞而出,砸进了山脚下的夜幕之中……
正好此时,一只猫头鹰从夜空中一掠而来,在上官卬收招之际,一爪子抓向了他的面门!
“呲啦!”
“唔哦……”
上官卬赶紧闭眼,可眼睛那里,还是被那锋利的爪子抓出了一道血痕……
上官卬吃痛,挥手一抓,可只抓到了一根鹰毛,他气急败坏,正好此时,山上的兵都下来了,一个个举着火把跑到了上官卬身边。
“给我去找!他被我打伤了,跑不了多远的!”
“是!”
士兵们举起火把,冲进了夜幕之中,可是,他们搜索了良久,除了在某处看见了一滩血迹之外,再无任何发现……
上官卬听着士兵们回来的汇报,脸沉的快要滴水了。他拿着手上那根鹰羽,咬牙切齿道:“玄鹰……早晚,我要亲手杀了你!”
第35章 风雪
一朝失手,全盘恶化,若能补救,尚有回寰!
回到山头上的上官卬,伸手摸了一把后腰,后腰那里,他的内甲居然被戳的凹陷了下去,后腰那块皮肤甚至也有了点淤伤。他心中顿时一阵后怕,好在是他有这么一件刀枪不入的内甲,不然的话,自己只怕不死也是重伤……然后他又摸了摸右眼那里,那一道鹰爪抓出来的口子让他破了相,他伸手揉了揉,然后撕下一块衣角擦了擦,止住血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玄鹰,出手也太阴险了……人那么阴险,鹰也那么阴险……
“大人,夜里太黑了,兄弟们找不到那人了。”一个校官模样的人汇报道。
“歇着吧,穷寇莫追。”上官卬淡淡道。
“是,我这就让兄弟们戒备。”校官立马下去了。
上官卬坐在篝火旁,再度闭目凝神起来,刚打了一架,他得调息调息……那个玄鹰,这次被他所伤,今晚应该是不会回来的……
出去追裴翾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连带着那个被裴翾拖到石头后边打晕的人也被抬回来了。可是没人注意到的是,有一个步履略显蹒跚的士兵,举着火把走在了最后面。他歪戴着士兵头盔,露出一缕头发遮住右脸,漠然的跟着其他士兵,缓缓前行,眼睛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头上的上官卬……
谁也没想到,裴翾还会故技重施。
朝着山顶前行的裴翾,握着火把的右手不由的颤抖了两下,那不是冷的颤抖,而是刚才跟上官卬对掌受的伤……他如今能动武的,只有一只左手。
裴翾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上官卬练的是手上功夫,并非刀枪不入的铁布衫之流。既然匕首没能戳穿他的后腰,那一定是他穿了一件宝甲……
再度下手,最好的位置便是脖子!
眼下,上官卬一只眼睛已经受伤,自己再度偷袭,胜算很大!纵然他能反应过来,避开袭击,但他眼睛受了伤,黑夜之中是不可能追到自己的……
裴翾走着走着,趁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藏在了左手手心里。他缓缓的朝山头靠近,看着山头上端坐的上官卬,一步,一步,一步的靠近着……
渐渐地,他离上官卬就只有十余步距离了。
而此刻端坐在火堆旁的上官卬,似乎已经进入了忘我之态……
裴翾心中开始计较起来,纵然上官卬现在毫无戒备,以他目前的体力,他也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他不能继续靠近了,一旦继续靠近,被上官卬发觉,或者偷袭失败,他根本逃不掉!
走到预定的距离后,周围的士兵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或许是刚才的慌乱让士兵们也慌了神。但是,裴翾必须尽快出手了。
他用脱力的右手将手中火把往地上一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了天空。
“啾~”
一声鹰鸣响起,随后,一只猫头鹰的身影划过山头的天空!
正在打坐的上官卬猛地睁开了眼,就在此时,在他身后十余步远的裴翾猛地将左手一甩!
那声鹰鸣扰乱了上官卬的心智,也给裴翾的出手打了掩护!
“嗖!”
身后风声起,上官卬顿时脸色一变,猛地一偏头,可是那块尖锐的石头射的太快了!十余步的距离,就算是他,也没法完全躲开!
“噗!”
“呃啊!”
那块尖锐的石头正中上官卬后脖子的右侧!他情急之下一偏头,也只堪堪没让那石子打中后颈椎而已,可是这一偏,却让石子划破了颈部右侧的动脉!
剧烈的疼痛让上官卬五官扭曲了起来,脖子侧方喷涌而出的鲜血更是让他心慌意乱……
“有刺客!”
上官卬的惨叫声让周围的士兵瞬间反应了过来。裴翾出手命中,可是仍然没能要了上官卬的命,他也相当愤怒,但是眼下也只能撤退了!
“哗!”
裴翾掉头就跑,双腿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在士兵们没反应过来之前,大步跑到了山脚,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跑回黑夜里,裴翾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口中再度喷出了一口血来,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内力,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击杀上官卬!
进了江湖的裴翾,第一次感受到了对手的强大与可怕……
强提了一口气后,裴翾很快站起,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他并不知道,上官卬此时有多惨。
上官卬捂着不断流血的脖子,整个人都在颤抖,一运功止血,不料却崩开了眼睛那块的伤口,鲜血又流到了脸上,脸上的血流到了衣服上。在火光下,他那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变得极其狰狞可怕……
“给我金疮药,快拿棉布给我包扎!快!”上官卬嘶喊了起来,那张脸在火光下格外的狰狞可怕。
旁边的校官急的手忙脚乱,没想到这么厉害的上官大人,居然也能受这么重的伤。可他们根本没带什么金疮药,更没有什么棉布,只得撕下内衬的裙摆,将上官卬的脖子缠绕了起来,上官卬拼命用内力压制,搞了好久这才止住这动脉流血……
可是搞完之后,他已经虚弱不堪了,他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玄鹰居然会再来一次,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该死的玄鹰,老子一定要亲手剐了你!”
上官卬恨恨的骂着,这一夜他睡也不敢睡了,聚精会神的坐在山顶,让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些骑兵只得围着山头,戒备了起来。
“清点人数!不要让不认识的人混进来!”上官卬这时候才下这道令。
带队的校官开始清点,清点完只有九十九个人,很明显,有一个刚刚出去搜索的人被抓了,被剥了衣服,让刺客冒充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不要管那个人了,就九十九个,谁也不许擅离,屎尿给我憋裤裆里!”上官卬面对前来汇报的校官怒道。
“是……”校官只得答应了下来。
这一夜,上官卬这一百人谁也不敢睡觉,一个个心惊胆战,鬼知道这个玄鹰还会不会来第三次……
裴翾赌对了,这样一来,他最少可以迟滞上官卬前往富水县的步伐,为自己赢得时间。跟上官卬交锋之后,他也大概了解了敌人的功力,心里也有底了。
在经过一夜粗略的疗伤过后,翌日清晨,裴翾纵马往西而去,他要赶在上官卬面前,前去富水县金霞村,让阮燕一家撤离!
十月初九的清晨,天空布满了彤云,辰时,居然就下起了鹅毛大雪来……
冷……
伤势还未好的裴翾,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冷。
可他不敢拖延,冻的通红的手甩动缰绳,催着马儿往西边冲去!
忽然,他冰冷的手感觉到了温暖,一低头,小鹰从囊袋里探出头,正用羽毛蹭着他的手。
“小鹰,还好有你……”
裴翾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若不是小鹰相助,昨晚他恐怕都难全身而退……
马蹄哒哒响,踩在了刚落下来的浅雪上,踩出了一串串的马蹄印,马蹄印随后又被飘落下来的雪覆盖,老天爷很贴心的掩盖住了他的行踪……
雪一下,就是一天……而带着伤的裴翾,在雪中走了一天……
这天傍晚,疲惫的裴翾总算是抵达了金霞村,当他看见村口那家熟悉的酒馆时,脸上露出了笑容来,随后他忽然喉咙一甜,“哇”的一口血吐出,接着人往地上一栽,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之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张简陋的榻上。
“娘,裴叔叔醒了!”
一个娃娃音在她耳边响起,接着,门帘子被掀开,一身朴素的阮燕走到了他跟前。
“小翾,你醒了?好些了没?”阮燕走到床前,一脸关切道。
裴翾口干舌燥,嘴唇开裂,阮燕见状,立马端来一碗温水,给裴翾喂下之后,裴翾气色才好了点。
“燕姐,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怎么了?你今天倒在我家门前,是牛二柱发现了你,你经历了什么?”阮燕迫切想知道前因后果。
“我……”裴翾正要开口,可忽然喉咙再度一甜,噎的他说不出话来,他勉强咽下那涌上来的血,一脸难受……
“二柱,快来!”阮燕朝门外大喊道。
牛二柱很快来了,他将裴翾从床上扶着坐起来,问道:“裴老弟,到底怎么了?”
坐起来的裴翾顺了口气,然后道:“我暴露了!凶手已经得知我是裴家村的人了,幕后黑手正好打听到了你们上个月卖桂花酒的事,正带人往你们家来呢……”
“什么?”牛二柱顿时就惊呆了。
“所以,你赶过来是?”阮燕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对,走!你们一家,先离开此处!咳咳……”裴翾急切的说着,一咳嗽,嘴里咳出了血来。
“天呐,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阮燕看着裴翾咳血,也急了。
“我跟那幕后黑手派来的人交过手,那人太厉害了……咳咳……好在我拖延了他的时间……咳咳……”裴翾急剧的咳嗽了起来,一咳又是一口血……
“裴老弟,你先好好养伤,我看那些人未必来的这么快……”牛二柱道。
“不,最多一夜,咱们天亮就走!”裴翾说道。
“可是……我还有这么多家当……”牛二柱有些不舍道。
“牛哥,你放心,你的家当我到时候赔给你,如今咱们千万不能落入官府手里!保住一家人的性命才是大事!”裴翾语重心长道。
“行,姐听你的!可是,咱们明日一早往哪去呢?”阮燕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去北溪村!你们知道北溪村吗?”
“我知道!”牛二柱点头。
“我在那有个朋友,我请他照顾你们一家,等我搞定了这些人,再送你们回来。”裴翾道。
牛二柱跟阮燕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下了头。
夫妇俩相信裴翾的为人,既然裴翾带着重伤,冒着风雪来传信,他们又岂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商定完后,夫妇俩便开始收拾起东西来,而夫妇俩的女儿,四岁的小妮,双手捧着着一碗药,来到了裴翾榻前。
“裴叔叔,喝药吧。”扎着两个垂髫的小妮朝裴翾眨了眨眼。
“好。”
裴翾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裴叔叔,不苦吗?”小妮问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裴翾放下药碗,对她说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妮歪着脑袋思索道。
“对!药是苦的,但喝下去对身体好。”裴翾教道。
“那糖是甜的,又怎么说呢?”
裴翾略微思忖后道:“糖虽甜口却伤牙。”
“糖虽甜口却伤牙?”小妮又思索了起来,黑色的大眼睛不断的转动着。
“对,吃多了糖牙就会坏掉的,知道吗?”裴翾又摸了摸她的头。
“我明白了!裴叔叔说得好有道理!”小妮开心的跳了起来。
看着开心的小丫头,裴翾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不禁开始想,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个安稳的家,才能有个跟小妮一样可爱的女儿……
会有那么一天吗?
他也不知道。
就在裴翾到金霞村养伤的这一夜,上官卬带着人也赶到了距离金霞村只有二十里的临光镇!
风大雪大,上官卬却不顾那些士兵的抱怨,更不顾马的疲惫,但他紧赶慢赶,到临光镇时,也已经是酉时了。
酉时,这个季节天早就黑了。
“大人,咱们歇息一下吧,明日再打探消息如何?”校官弱弱道。
“今夜可以歇息,但是既然已经到了临光镇,你们今晚就得去打听到那贩卖桂花酒的那人的下落!”上官卬显得很急。
“大人,这么急吗?”校官有些不愿意,跑了一天,人都快累死了。
“去,去镇上找人打探,今夜我一定要知道,是谁上个月卖桂花酒!”上官卬声音相当冷。
“是……”校官无奈,只得找人去镇上打听了。
篝火升起,士兵们抱团取暖。马匹也被拴在一起,吃着被雪水浸湿的草料。出于防范,上官卬今夜又是在空旷之处宿营的,他害怕裴翾再度来袭……
戌时时分,校官带着人回来了,跟上官卬说起了一个重要消息。
“上官大人,我们打听到了!上个月在临光镇卖桂花酒的人叫牛二柱!而他声称酿酒的是自己的妻子。”
“他妻子?”
“对!他们一家住在金霞村!牛二柱的妻子姓阮,据说是安源县嫁过来的!”
“姓阮?”上官卬抬了抬眉头。
一个士兵当即道:“对了大人,裴家村的桂花酒正是出自阮家之手!”
上官卬顿时眼框一抬:“原来如此……”
他开始回想了起来,当初裴家村一案,他接到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包括外姓人,甚至他们的亲戚……而裴家村有六户外姓人,都是从外地迁来的,甚至都没有开枝散叶……
他曾看过裴家村的户簿,上边写着阮家只有两个儿子,于是他也就没追究了。
他细细想来,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李彦!
安源县当初的县令!
裴家村最后一个活口也是他抓的,被毒死在在了牢狱之中。
可是偏偏,裴家村忽然冒出来有人祭祀的痕迹,他来临光镇的路上遭遇了袭击,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真相!
那就是,裴家村有余孽!
而县令李彦,当初做了手脚!
心思缜密的上官卬很快就想通了……他开始捏起拳头来,捏的“嘎嘎”响!一两个余孽,居然差点弄死他,这他如何能忍?
“陈耀,传令下去,好好休整,明日一早,奔赴金霞村!”上官卬立即下达了命令。
“是!”校官立马领命,开始传达了起来。
传达完之后,校官陈耀回到上官卬身边,上官卬忽然抖了一下,“还有什么事?”
“大人,那个刺客……”
“他就是想阻止我们去金霞村,我偏要去!”上官卬解释道。
“大人,那他会不会已经在金霞村了呢?”陈耀又问道。
陈耀的话让上官卬心头一滞,对啊!这人定然已经在他之前跑到金霞村了!
“叫兄弟们不要歇了,赶紧的,趁夜去金霞村给老子抓人去!”上官卬激动起来。
他激动不要紧,可是那些士兵却一脸苦涩,其中一个道:“大人,我们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冒着风雪赶了一天的路,根本没力气走夜路了啊!”
“是啊,大人,天这么冷,夜这么黑,雪这么厚,马也走不了啊……”
“是啊大人,明天再做计较吧……”
士兵们瞬间哀声一片……
上官卬看着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冻得发抖的士兵,又看了看火光外厚厚的白雪,顿时心一沉……
该死的雪,早不下晚不下,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下?
就算他猜到裴翾在金霞村,可这雪夜,他怎么去呢?脖子跟眼睛处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疼痛感,让他再次扭曲起了脸庞,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作罢……
他不知道的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以后再奋力去追赶,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他的命,在这个冬天,很快就要没了。
第36章 追杀
瑞雪兆丰年,今冬雪下的早,来年田里害虫少。
然而天凉雪冷,过早降临的冬天让缺衣少柴的百姓们,陷入了困境,能不能迎来明年那个丰年,尚未可知……
十月初十,清晨。一辆马车停靠在酒馆门口,一个妇人从酒馆大门里走出,她手中抱着个四岁多的女娃儿。只见她抱着那女娃,将她往车头一放。
“小妮,你先进车厢。”阮燕温柔道。
“嗯,哥哥呢?”小妮眨着大眼睛问道。
“哥哥还在熬药呢,等熬完了药,给裴叔叔喝了,他就来了。”阮燕答道。
“哦,那我去车厢里待着。”小妮掀开车帘子,就钻了进去。
阮燕见小妮进去了之后,这才转身进酒馆内,将大大小小的包袱拿出来,一一放置进车厢内。不久之后,裴翾在牛二柱的搀扶下出来了,他已经换了一身牛二柱的衣裳,脸上重新戴上了铁面具,只是头发有些乱,看起来精神不振。
“裴老弟,你慢点。”牛二柱扶着裴翾,尽量让他慢慢走,而裴翾则脸带笑意,“牛哥,没事……”
很快,阮燕的儿子大壮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也是双手捧给裴翾:“裴叔叔,给。”
“好。”
裴翾接过那碗药,一饮而尽后,将碗还给了大壮,还夸了一句:“大壮是个男子汉呢。”
大壮被他一夸,顿时咧开嘴就笑了,然后红着脸拿着碗跑了。
裴翾被扶上车之后,坐在了小妮旁边,随后,阮燕带着大壮也上来了,而牛二柱,就只能选择驾车了。
车厢里放着阮燕一家的行李,还有裴翾的斗笠,包袱,以及一只很大的背囊。
“裴叔叔,你这个囊子里是啥呀?”好奇的小妮指着那个大背囊问道。
裴翾笑了笑,把手伸进囊子里,然后掏出了一只正在睡觉的猫头鹰来:“看,是只傻乎乎的小鹰哦!”
“哇,好大一只鸟啊,裴叔叔养的吗?”大壮问道。
“是……”裴翾长叹一口气,“是裴叔叔两年前,在山里偶然救下来的。”说完,裴翾又把小鹰塞进了囊子里,那里就是小鹰的窝。
看着裴翾叹气,心思灵巧的阮燕一下子就明白了:“小翾,你还是忘不了她吗?”
裴翾低头,默然不语,这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翾,看开点,你的路还很长,你以后,也要娶妻生子的。”阮燕开导道。
裴翾依然沉默不语。
这辆马车套了两匹马,一匹是裴翾的,另一匹则是牛二柱家的。牛二柱一大早就将马喂饱了,等人都上了车之后,他挥起鞭子,朝着马屁股轻轻一打,马儿拉起马车便缓缓驶入了雪中。
积雪有些厚,马儿拉的相当吃力,好在这车的车轮很宽,不会轻易陷进雪里,勉强能走。但是如果以这个速度,想要抵达北溪村,恐怕一天都到不了。
牛二柱很快就焦虑了起来:“裴老弟,雪很厚,马车走的很慢啊……”
裴翾撩开车帘,望着车门外那被雪铺满的道路,顿时也皱起了眉。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这边不好走,那敌人那边也同样不好走,于是说道:“牛哥,不用急,慢点没事。”
“好。”
牛二柱点头,继续挥鞭赶马了。
马车缓缓行驶在这雪道上,车轮轧的雪“嘎吱嘎吱”响,几人的心情也随着这声响而起伏,这一路往前,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而另一边,在五人离开金霞村之后,仅仅半个时辰,上官卬就带着人来了。
“大人,就是这里,这就是那牛二柱的家!”校官陈耀指着那小酒馆道。
上官卬看着紧闭的酒馆门,又看着两条车辙印从门口延伸到外头,顿时就明白了:“看来他们一大早就跑了!顺着车辙印追!”
“是!”
骑兵们拨转马头,跟着上官卬再度出发,顺着那条雪中的车辙印追去!
马当然是比马车快的,但是这马在没蹄深的雪里,根本跑不太动,因为这批骑兵的马是南方马,不是北方马。北方马耐寒,而南方马很少在雪地里跑动,加上昨日在雪里已经跑了一天,吃的也不好,这批马跑着跑着就蔫了……
很快,从金霞村追出去的骑兵还没走到一里路,就纷纷停了下来,马儿不断嘶鸣,打着响鼻,喷着白气,看上去很不正常。
“怎么回事?”上官卬很快发现了这一点,这马怎么不听使唤了呢?
“大人,这马应该是太累了,不愿意动了。”陈耀解释道。
“马太累了?马能怎么累?我们昨晚跟今早难道没喂过?”上官卬反问道。
“不是啊,大人,我们这批马是南方马,很少在雪地里跑,它们不耐寒啊……加上昨天已经跑了一天,昨晚吃的是潮湿的草料,今早吃的是枯草,加上又是野外露宿的,我猜这些马可能生病了。”陈耀回答道。
“他妈的!我不管,就算把马跑死,也得追上去!”上官卬不顾一切,挥起马鞭狠狠甩在马屁股上,他胯下马极不情愿的嘶鸣起来,踏着雪继续往前。
其他士兵见状,只得跟他一样,催着马前进。其实别说马了,这些士兵也一个个累的不行,都是南方人,谁也不耐寒,在雪里追了一天,露宿两宿,其中一宿都没合眼,谁顶得住啊?
虽然百般不愿,可是刺史大人的命令在,他们也不得不跟上去。
又追了近一个时辰,上官卬终于发现了前方的马车,他兴奋不已,终于是让他逮住了!
“驾!”
上官卬一马当先,朝着前方两百步外的马车就纵马狂奔,而他身后的骑兵也继续催动马匹向前,可是就在这时,那些马因为过于劳累,忽然发出惨烈的嘶鸣声,许多马直接朝前一栽!
“啊啊啊……”
几乎同时,十几个士兵被从马上掀了下来,摔进了雪里,有的倒霉的甚至被侧着倒下的马压住了身子,呜呼哀哉不已。
前边的栽倒,后边的自然追尾了,于是乎,那一百骑兵,瞬间栽倒一大片,直接崩溃了!
听得后边声音不对,上官卬立马回头,可就在他回头时,他胯下马也惨叫一声,一头往前栽了下去!
“我他妈的!”
上官卬情急之下,连忙蹬开马镫,抽身一跃,然后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后,落在了雪地上。可他的马已经一头栽下去,哀鸣了几声后,都没爬起来了……
前边的马车正是裴翾几个坐的那辆,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裴翾,忽然听得身后不远处的嘈杂声,瞬间惊醒,他一掀车窗的帘子,往后一看,顿时心都提了起来。
“牛哥,快走,那些人追上来了!”
阮燕也从另一侧车窗探出头往后看,只见后边纷乱嘈杂,人仰马翻一片,她也吃了一惊:“小翾,那些人怎么都人仰马翻了?”
裴翾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追的太急了,马受不了吧,我们快走!”
“好!”
牛二柱甩动鞭子,拉车的马奋力向前,马车加速往前走去。
后边的上官卬眼看马车越走越快,他也急了!他顾不上自己的马,更顾不上后边哀嚎的士兵,直接施展起轻功,朝着马车一掠而来!
上官卬的动作裴翾看的一清二楚,当下他心中一急,就准备越窗而出!
“小翾,你不要出去!”阮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燕姐,我去拦住他!”
“不用!牛二柱,你快点!”阮燕朝自己丈夫大喊道。
“我已经很快了!”牛二柱回了一句。
“燕姐,那个人的轻功极高,我们的马车跑不过他的!你松手,我去拦住他!”裴翾再度喊道。
“不行!你伤那么重,你出去是送死!”阮燕就是不放手。
这时,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小妮忽然回头道:“娘,那个人飞的好快啊,不过他好像只有一只眼睛诶!”
“一只眼睛?”阮燕吃了一惊,看向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道:“好像那天夜里他的另一只眼睛是被小鹰抓了一下,估计被伤到了。”
“被它抓的吗?”大壮指了指还在囊子里打盹的猫头鹰道。
“是。”
“那能不能让它再抓一次呢?”小妮问道。
“这……”裴翾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居然这么想,但是他摇摇头:“现在是白天,小鹰白天没有黑夜厉害,就算放出去,它也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那怎么办呢?”
阮燕也急了起来。
小妮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道:“能不能用雪球把那人砸下来啊?”
“嗯?”裴翾怔了一下,雪球能砸下来?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个比他还厉害的高手啊!
上官卬施展轻功拼命追着马车,眼看越来越近,就剩下几十步时,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一个扎着垂髫的小女孩从车窗里探出头:“你是什么人,干嘛追我们?”
上官卬见状也停了下来,眼看是个小女娃,他微微一笑:“小娃儿,乖,伯伯是来给你送糖吃的。”
小妮听得这话,顿时噘嘴:“糖是伤牙的,我才不吃,你这个骗子,不是好人!”
上官卬愣了一下,眼睛眯了眯,没想到这年头,小女孩都不好骗。
这时,裴翾跟阮燕大壮也从车里下来了,裴翾看着上官卬,冷笑一声:“追的这么紧,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上官卬这时才看清裴翾的样子,果然是个戴着面具的,他又看了看阮燕,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酿酒的!这两个都是裴家村的余孽无疑!
“小子,你跟这个女人就是裴家村的余孽吧?”上官卬冷冷道。
“你才是余孽!”阮燕气的大骂。
“你是什么人?”裴翾反问道。
“哼,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天下第七高手,上官卬!”上官卬报起了名号来。
“很好!看来我猜的没错,你就是当年杀进裴家村的凶手之一!”裴翾大声道。
阮燕闻言一惊,指着上官卬看向裴翾:“小翾,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我三叔公那时亲耳听到的,我过江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也渡江南下,后来我去裴家村祭奠,第二日他便带人去村子里搜人了!这个人,绝对就是当年的凶手之一!”裴翾指着上官卬道。
“哈哈哈哈……”上官卬大笑了起来,“那又如何?你们这些余孽,活到了今天,也该活够了,通通下地狱去吧!”
“你才下地狱!”
大壮抡起一个雪球,就朝上官卬砸了过来,可是他力气太小,雪球还没飞到上官卬面前,就落在了雪地里。
“呵呵呵呵……”上官卬大笑不止,指着裴翾,“来吧,小子,你偷袭我两回,今日敢跟我堂堂正正干一架否?”
“我干你娘!”
裴翾大怒,也抡起一个雪球朝上官卬砸来,上官卬冷哼一声,随手一甩就将雪球打掉了。可裴翾却双手开弓,不断的将雪球朝上官卬砸了过来!上官卬挥手打开雪球,人也火了!
拿雪球扔我这天下第七高手,侮辱谁呢?
他大步向前,劈手打开飞来的雪球,身子不断朝前窜,可裴翾却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还在朝他扔雪球,那一个小男孩跟一个小女孩则拼命滚雪球,不断递给裴翾。
“找死!”
上官卬大喝一声,一跃而起,凌空落下,如雪燕一般抓向了离他不足十步的裴翾!
裴翾见状,忽然用腿一扫,溅起一大片松散的雪屑,手一推,将扬起的雪屑朝上官卬迎面一推!
无数雪屑铺天盖地,化作了一道雪墙,朝着上官卬推了过去!
“雕虫小技!”
上官卬冷哼一声,一掌震出,将迎面而来的那堵雪墙打的粉碎!
但是,上官卬方落地。裴翾再次左右开弓,这次扔的不是雪球,是石头!
一块一块的石头朝上官卬砸了过来,上官卬大怒,挥动双手,不断击打着这些石头,石头在他的云中散手面前,跟雪屑毫无区别,一块块石头都被打成了粉末!
“好厉害……快跑!”
阮燕惊呆了,拉着两个小孩连连后退,这个人果然可怕!
裴翾也开始后退,趁着上官卬对付石头的间隙,往后跑了七八步。
上官卬大喜,这小子,走投无路了!
“出云手!”
上官卬大喝一声,一手探出,浑厚的掌力将周围地上的雪屑震的漫天飞起,他一掌推过,地面顿时如被铁犁犁过一般,掀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这口子足足近三丈长!
“嘶……”裴翾震惊了,好可怕的掌力,就算他全力施展玄黄之功,只怕也做不到……
裴翾装成了一副惊恐之状,跌落在地。上官卬步步紧逼了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马车侧面了,离裴翾只有五步之遥……
“呀啊!”
裴翾双腿一错,激起一大片雪屑,朝着上官卬飞了过去,随后左手一挥,将一片早就藏在手中的碎石打向了上官卬的脸!
“还来!”
上官卬早就看透了裴翾的把戏,双手挥舞,不仅将飞来的雪屑尽数打散,甚至一抬手,稳稳抓住了夹在在雪屑中的碎石!
裴翾愕然!
“无计可施了吧?小子?”
上官卬冷冷笑着,而此时,他的身后,一大群官兵正徒步朝这边赶了过来。
胜局已定,这几个人,根本就跑不掉!
上官卬这么想着。
可就在此时,他侧面的马车车厢的窗户里忽然探出一个男人头来,那男人厉声道:“狗东西,我砸死你!”
那男人从车窗里抛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砸向了上官卬!
“哼!”
上官卬看都不看,随手一掌打出!
“砰!”
那黑色东西顿时就被震的稀烂,然后一大片水花洒了出来!
“什么?”
上官卬被那些水花洒了一脸,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囊子桂花酒!
桂花酒洒出,正好洒在了他眼皮上那道伤口处,顿时痛的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该死,这帮人居然跟他玩这种伎俩,可恶!
而裴翾,趁此时机,右手一翻,再度将一块石头砸向了上官卬!
上官卬到底厉害,千钧一发之际,他居然又抬手接住了那石头!
“放!”
裴翾大喊一声,牛二柱立马将小鹰连鹰带窝一起,扔了出来!
“呀啊!”
上官卬心一慌,不敢怠慢,快速朝那边一掌打出,可是他视力不太好了,掌风扫中了囊子的一角,但是小鹰的囊子仍然被打的稀碎,小鹰从囊子里一下飞了出来,翅膀一振,双爪一掠,掠向了上官卬的眼睛!
“这是……那只鹰?”
那只大鹰飞速掠来,由于距离太近,上官卬这下根本没法挡了,黑影朝他一冲过来,他顿时眼前一黑!
“呃啊!”
小鹰一爪抓过,响起一道刺耳的破肉声,上官卬惨叫连连,脸上鲜血飞溅!这一次,小鹰的爪子直接带出了上官卬的左眼!眼珠都挂在了爪子上。
“啊啊啊啊!”
上官卬痛的快发疯了,抡起双掌,朝四周拼命的乱打,打的四周雪屑纷飞,裴翾见状立马朝牛二柱道:“牛哥,我们走!”
牛二柱慌忙架起马车,裴翾也一跃而起,落在了马车顶上,阮燕也赶紧将两个孩子送进马车,随着牛二柱马鞭响起,马车再次往前奔腾而去!
几人凭借着智慧,成功让上官卬废了一只眼睛,而马车再慢,也比后边那些踏着积雪跑步的士兵快,这么一来,马车很快将这些人甩在了后边。
“陈耀,给我追!”
上官卬双手捂着眼睛,大声喊着,可回答他的不是陈耀,而是另一个士兵。
“陈校尉他腿折了……大人……”
“废物!”
上官卬破口大骂,好不容易追上了马车,结果这些兵……要不是这些兵拖了他后腿,他怎么会中那些人的计?
“狗日的,这帮臭泥腿子,老子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上官卬疯了一般喊着,可是他身后的士兵却一脸漠然。
我们是废物,你就不是了?你还天下第七高手呢,结果被人几次偷袭,现在都快成瞎子了……
马车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白雪之中。
回到车厢内的裴翾松了口气,上官卬瞎了一只眼,那么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威胁了。等他养个几天伤,就能将他除掉了。
“小翾,你刚才说你三叔公当时听到了?听到了什么?”阮燕回想起上官卬的话,问道。
“我三叔公躲在粪坑里,逃过了一劫,那一晚,他听到了“上官大人”这个称呼。”裴翾解释道。
“这么说,你三叔公还活着?”牛二柱扭头问道。
“对,他就是北固镇上的那个疯子!”裴翾答道。
夫妻俩人震惊无比,没想到裴家村还有幸存者。
“那他现在在哪呢?”阮燕又问道。
“在龙山村,我把他安放在救我的那户人家家里了。”裴翾答道。
“那就好……”阮燕松了口气。
牛二柱又问了起来:“裴老弟,那个上官卬你准备怎么解决?”
裴翾脸色一沉:“我要问出他裴家村的真相,问出幕后黑手,然后亲手了结他!”
“是该如此!”阮燕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马车继续往前,在雪中行驶着,虽然暂时是安全了,但后患还在,这个上官卬,必须得除掉才行!
“娘,你看,又下雪了。”小妮指着窗外,雪花再次飘落,她伸出一只手,一片晶白的雪花落在了她小小的手心里。
“是啊,真是一场好雪呢。”阮燕笑着回答道。
“是啊,真是一场好雪啊……”裴翾也叹道。
第37章 质问
大雪绵绵,覆盖着山丘与田野,让天地融为了一色。
“驾!”
“驾!”
宣州城外,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疾驰着,骏马在雪中踏出了一长串蹄印,从远处一直踏到了城门之内。
十月初十这天,罗雍一行自江北返回了。
火急火燎的他,一回来便直奔宣州刺史府,他要问刺史温良那件案子。
裴家村的案子。
当风尘仆仆的罗雍冒着风雪,抵达刺史府,通禀了之后,很快便见到了温良。只是温良,与前阵子不同,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参见大人!”
只身进入温良暖屋的罗雍拱手做礼道。
“怎么才回来?”坐在太师椅上的温良一开口,语气中便带着不悦之色。
罗雍略微一怔,感觉这温良有些不对劲,自己冒着风雪回来,按道理,他都会先寒暄一句的,可是一开口就是这种话,让他心情顿时也不太好了。
“回大人的话,我们此行追到了楚州,加上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风雪,所以……”
“好了!”温良打断了罗雍的长篇大论,双眼盯着罗雍,“我不想听你说这些理由,凶手呢?查到了没?”
罗雍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大人,人我已交手过,但是……”
“你别吞吞吐吐,赶紧说!那凶手是谁?从哪来的,目的是什么?”温良忽然大发脾气道。
罗雍猛然抬头,看着这极为不对劲的温良,正色道:“大人,我可以说,但我说之前,我有一事得先问你!”
温良听得此话眼神一变,死死盯着罗雍,而罗雍也抬起头,眼神毫不躲闪的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之下,暖屋内瞬间似乎冷了许多……
“什么事?”温良率先别过了眼神,语气也缓了一些。
“五年前,宣州治下的安源县裴家村,是如何一夜被屠的?到底是谁干的!”罗雍直接问出了这个话来。
刚缓和了一下的温良,听得此话勃然大怒:“这个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你还问这个做什么?”
“大人,我一定要问个明白!”罗雍丝毫不怵。
“当然是飞鹰门干的!两年前就结案了,飞鹰门也已经被朝廷平定了,你还要怎么样?”温良厉声大骂道。
“大人,如果不是飞鹰门干的呢?如果这个案子有蹊跷呢?”罗雍大声质问道。
“不是飞鹰门干的,那能是谁干的?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朝廷?”温良气的唾沫星子横飞。
“大人,我只想了解一下那案子的经过,因为当时我不在……”罗雍语气也缓了缓。
“裴家村已经没了,飞鹰门也没了,这不挺好吗?死人安静的躺着就好了,活人过好日子不就行了吗?”温良大声打断了罗雍的话。
“你……”罗雍惊呆了,没想到温良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说的够不够清楚,够不够明白?”温良死死盯着罗雍道。
“够清楚,够明白……”罗雍语气一冷。
“行了,说说你查到了什么?赶紧说!”温良手一摆,就要罗雍将这阵子的经历照实说来。
可罗雍却选择了沉默以对,没有开口。
看着沉默不语的罗雍,温良脸色又变了:“志才,方才是我急了,因为上头来人了,让我限期破案,所以我……”
“呵……”罗雍忽然冷笑一声,“看来大人早就知道裴家村的案子不是飞鹰门干的,对吧?”
温良怔了一下,瞳孔一下放大了,没想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话里头居然露出了破绽……
“大人,您还是跟我实话实说吧,不然这个凶手,早晚会找上您的。”罗雍说出了一句警告的话。
温良冷冷的看着罗雍,放大的瞳孔又缩了回去,瞬间变了变脸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看着变脸的温良,罗雍心中一寒:“大人,你不跟我说,我也不会跟你说的,这个案子,你换人查吧,告辞了!”
罗雍说完转身就走了,温良透露出来的东西已经让他明白了什么,跟温良耗下去他也不会得到结果。所以,失望的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刺史府的大门。
而温良,也没有出言留他。
罗雍走后,温良立马唤来一个仆人,朝仆人问道:“上官大人可有消息?”
仆人摇头:“并无消息。”
“也未派人回来吗?”温良又问道。
仆人还是摇头:“未曾。”
温良抿了抿唇,随后挥挥手:“你下去吧。”
仆人很快就下去了,温良顿时就陷入到了沉思之中,这上官卬带人一去就是两天,现在都没回,不会出事了吧?他想到这些,顿时眉头紧锁,两只手不断的搓着手指,惴惴不安。
刚才的确是急了,他没想到罗雍态度居然会如此强硬……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上官大人将一切查出,将凶手抓捕,一切就会烟消云散的……
罗雍愤怒离去,走出刺史府时,几个捕快迎面走了上来。
张捕快道:“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大人,你脸色这么差,怎么了?”萧捕快问道。
罗雍摇头,看了一眼四周:“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换个地方。”
“好。”
罗雍带着几个捕快很快离开了,几人在宣州城内找了个酒楼的包间,然后点上酒菜,这才说起了话来。罗雍将自己与温良的对话跟几个捕快说了出来,几个捕快听完后,顿时都脸色相当难看。
“这么说来,那裴家村的案子,实际上大有问题?是一桩冤案?”江荣一下子就点了出来。
“很有可能。”罗雍点头。
“照大人你这么说的话,这温刺史是明知是冤案,却根本不想将案子翻出来?”刘捕快也敏锐的抓到了这一点。
“嗯,这才是问题所在!”罗雍拍了下桌子。
几个捕快顿时你看我我看你,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代表着什么了……
裴家村的那桩案子,里头大有文章!
沉默了一阵后,江荣道:“大人,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罗雍想了想后,说道:“咱们暗地里走访一下,先去龙山村查查,抽丝剥茧,一步步来。至于裴家村那个案子,我想只要那个裴潜云还在,他一定也会想办法弄清真相的……”
“所以,大人你是要一查到底吗?”蔡捕快问道。
“对,我一定会一查到底!不然,对不起我这个江南第一名捕的名号!”罗雍坚定道。
众捕快同时点头,罗雍果然是一身正气,他们没跟错人。
而另一边,带人追捕裴翾的上官卬,可就老惨了。
“你他妈轻点……”
雪地里,一个士兵正在篝火旁给上官卬包扎伤口,那衣服上撕下的粗布,裹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极其不适。于是他不断对着给他包扎的士兵谩骂着。
那个士兵一脸委屈,可仍然在帮他弄伤,弄了好久之后,终于是将上官卬的伤给包扎好了。
“嘶……”上官卬嘴角抽搐着,心里头愤怒着,眼下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该怎么办呢?
自己瞎了一只眼,战力大打折扣,若是裴翾趁着某个黑夜,再度来袭,自己岂不是要死?
还是过于自负了,低估了这些泥腿子……
“大人,怎么办啊?您拿个主意吧……咱们现在人马伤损甚众,恐怕是无法追击了……”一个士兵弱弱朝上官卬说道。
上官卬抽动着嘴角,想了想后,下达了命令:“找个就近的村子,在老百姓的家中休养一下,另外,派人去宣州,请温大人派兵马来援!”
“最近的村子只有那个金霞村了……”
“那就去金霞村!”上官卬也不管了,这冰天雪地的外边他也待够了。
“是。”
士兵无奈的执行了他的命令……随后,这些伤员放弃了许多伤损的马匹,徒步朝着金霞村而去。另外,派了五个士兵,骑着没有伤损的马,奔向了宣州。
上官卬连吃几次亏之后,终于是成功的将主动转化为了被动……而他之后的命运,也由不得他了。
第38章 生意经
雪花纷飞,落在发上,白的耀眼。寒风吹拂,拂过脸颊,脸颊顿红。
“小妮,是不是冷了?”裴翾看着车厢内有些发抖的小妮问道。
“嗯,冷。”小妮回答道。
裴翾笑了笑,朝前边喊道:“牛哥,可以停下车了。”
牛二柱回头:“为何停车?”
阮燕也一脸疑惑的看着裴翾:“小翾,你要干嘛?”
裴翾道:“小鹰不知飞哪去了,还没回来,我们先等等它吧。正好,生个火,咱们祛下寒。”
阮燕担忧道:“那,那些人怎么办呢?会不会趁我们休息时追上来?”
裴翾摇头:“不会了,上官卬瞎了眼,不可能再追击我们了。”
“那好吧,牛二柱,快停车!”
随着阮燕一声令下,牛二柱停下了马车。
裴翾等人从车厢内走出后,往四周瞧了瞧,裴翾看见不远处有一座林子,于是道:“我去那边弄点柴来,很快的。”
“嗯,你伤还没好,还是我去吧?”牛二柱道。
“对,让他去。”阮燕道。
裴翾笑了笑,牛二柱立马就往那边去了。
很快,牛二柱抱着一捆枯柴回来了,而裴翾跟阮燕,也在马车附近扫开了一片雪,空出一块平地来,供点火用。
随着火苗点上枯枝,火很快燃了起来。
“小妮,大壮,快来烤火。”裴翾对两个小孩子说道。
两个小孩齐刷刷蹲在了火堆前,伸出小手对着那火苗,嘴里不断的哈着气。
裴翾看了看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是旧棉衣,色泽不光亮不说,甚至裁剪的也不太合身。于是他对阮燕道:“燕姐,等有空了,给孩子换几件好衣裳。”
阮燕笑了笑:“嗯,等我有空去集市了,就给他们买布来做。”
裴翾转头又看了一眼牛二柱,指着牛二柱的衣服道:“牛哥的衣服也该换了……”
阮燕笑容淡了些:“我多买几尺布就是了……”
最后裴翾看着阮燕:“你的衣服也不好看。”
阮燕抬起眼帘,瞪了裴翾一眼:“干嘛啊你?啰里吧嗦的,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然后对牛二柱道:“牛哥,还有桂花酒吗?我喝点。”
“哦,有……”牛二柱想都没想就答道。
“喝个屁,你伤那么重,现在都是半个废人,还喝酒,不要命了?”阮燕生气的教训了裴翾一顿。
“嘴馋了……”裴翾低头道。
“之前送你那两囊子你是不是两天就喝光了?”阮燕问道。
“是……”裴翾撒谎道。
“年纪不大,酒瘾倒不小!我可告诉你,你伤好之前不许喝酒!你们裴家就你一根独苗了,也不知道爱惜身体!”阮燕还在数落着。
“是是是,燕姐说得对!燕姐你比我娘还啰嗦。”裴翾嚷嚷了起来。
眼看两人吵嚷了起来,牛二柱连忙拉住裴翾,转移起了话题:“裴老弟,北溪村还挺远呢,咱们今天恐怕到不了啊!”
“在野外过夜吧。”裴翾说道。
“野外过夜?”牛二柱愣了一下,“野外不仅有狼,还有虎啊!”
“没事,你们一家睡车上,我在旁边看着火堆就好,什么野兽也不敢来的。”裴翾笑了笑。
“这么冷的天,让你一个受伤的人守在外边吹冷风?这种事我们一家人可做不出来!”阮燕当场回绝了裴翾的建议。
“那怎么整呢?”牛二柱问道。
“这……”阮燕也不知道怎么整,毕竟她也没在野外过过夜。
就在这家人纠结的时候,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支车队,正朝这边而来,几人瞬间就被这支车队吸引住了目光。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车队啊?小翾,你看看,那边的不会是官府的人吧?”阮燕手朝那边一指。
裴翾看了一眼立即摇头:“不是的,那边都是驴车,官府还不至于这么寒酸。”
“那难道是商队?”牛二柱问道。
“很有可能!”裴翾断定道,只是他也不明白,这商队在这大雪天的还跑路行商吗?
很快,那支驴车队就过来了,车队只有六辆板车,十二匹驴子拉着,总共二十个人。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杂毛马,头上戴着个棉帽,鼻子以下用毛巾裹住了,看起来是这支商队的领头人。
但是裴翾一看见这棉帽,顿时就笑了,对阮燕道:“熟人来了。”
“熟人?谁?”阮燕不解。
裴翾笑了笑,没说什么,摘下面具,朝着那头戴棉帽的人走了过去,大喊道:“单兄,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啊!”
那人听得裴翾叫唤,定睛一看,眼中顿时充满了喜悦之色,他飞身下马,冲到裴翾面前,双手抓住裴翾的胳膊:“裴兄,你如何在此啊?”
裴翾笑道:“我还想知道你为何在此呢?”
单渠拉下遮住脸的毛巾,说道:“裴兄啊,我正要去临光镇卖货呢!”
“卖货?卖什么货?”裴翾看向了那些板车,只见那板车上的货都被席子盖的严严实实,他没看出来是什么货。
“哈哈哈哈,裴兄啊,你猜,现在大雪天,卖什么最赚钱?”单渠眉飞色舞道。
裴翾摇头,选择不猜。
“卖炭啊!”单渠直接说了出来。
裴翾睁大了眼眶,好家伙,这人可真是个聪明人啊!
“前几天,你走之后,我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就觉得天会变冷,于是我就在附近收购别人的木炭,收了近两千斤呢!我八文钱一斤收的,这一趟卖到临光镇,起码得卖二十文一斤!”单渠直接掏心窝子似的说了起来。
裴翾惊呆了:“木炭价格这么高的吗?”
“当然了,裴兄!木炭比柴要贵得多了,这又是冬天,谁家不要木炭啊?反正临光镇又不远,我先跑一趟,弄清楚那边的买家,然后将这做个长久生意。”单渠道。
“二八一万六,然后收获四万文钱,刨去人工跟其他,你能赚多少?”裴翾托着下巴道。
“两万文,现在一两银子是七百文上下,三十两银子差不多!”单渠说道。
裴翾点点头,三十两银子在达官贵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巨款了……
“得得得,我正要去你那呢,没想到你就来了……”裴翾说起了正事来。
“裴兄去我那?”
裴翾点头,指着阮燕几个道:“我想让他们去你家暂住一阵子,可没想到半路却遇上了你……”
阮燕跟牛二柱朝单渠点头,单渠也微笑致意。
“这样吧,我们先找个地方搭营,我车上有搭营跟做饭的家伙,我们先在此过上一夜,明日我让我们村的几个兄弟护送他们去我家,你看如何?”单渠给出了意见。
裴翾看向了阮燕,阮燕点头:“可以。”
单渠随后大手一挥:“兄弟们,找个宽敞的地方,把营帐搭起来,咱们歇息!”
随着单渠一声喊,他的那些伙计们立马走到一辆最大的板车前,掀开席子,取出物什来,就开始忙碌了起来。二十几个伙计扫雪的扫雪,搭营的搭营,找水的找水,生火的生火,忙的不亦乐乎起来。
阮燕一家也加入了进去,很快,几个简陋的营帐就搭了起来,而营帐前也烧起了热水。
“给!”
一个伙计端来一碗热水,递给裴翾,裴翾笑了笑,接过热水,看向身旁的单渠:“单兄,今天多亏了你啊。”
“裴兄哪里的话,是我多亏了你啊!”单渠回应道。
裴翾收住了笑容,喝了一口热水后,沉下脸道:“单兄啊,不是我说你,我给你那么多钱,你却只赚几十两银子的生意,这是不是有些小家子气啊?”
单渠头一歪:“裴兄有何高见?”
裴翾放下热水碗,随手拿起一个小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你看,这是富水县,隔壁是安源县,再往南,是宣州……”
单渠看着裴翾在地上画的圈圈点点,疑惑的摘下了棉帽。
“你在这乡间小打小闹是没用的,依我看,你应该去宣州,开上一家货栈!”裴翾那小树枝在“宣州”那里重重点了两下。
“货栈?”单渠眼前一亮。
“对!你可以搞一支商队,将咱们这附近的好东西卖到宣州城内去,那里有钱人多。然后你也可以将宣州的好东西带回来……等你搞熟悉了,以后再建立自己的镖行,自己的酒楼……”裴翾给单渠规划了起来。
单渠听得耳朵都直了,原来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样子吗?
“镖行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裴翾白了他一眼:“你的商队要不要人保护?要人保护是不是就得请镖局的人?但镖局的也未必可靠,不如自己建一个,是不是?”
“哦……我懂了!”单渠恍然大悟。
“做大生意不要小家子气!冒着冰雪跑一趟,你这些伙计都没几个会武功的,万一碰上山贼强盗怎么办呢?”裴翾拉下脸道。
单渠挠挠头,好像是啊……
被裴翾一通数落,单渠脑海里似乎打开了一扇大门,果然,贵人就是贵人。
“渠哥,大锅里的水开了,要不要炖肉啊?”一个伙计朝单渠喊道。
“炖,当然炖!”单渠回了一句。
“你还带了肉?”裴翾皱起一边眉毛看向单渠。
“裴兄啊,你还记得你那虎肉吗?”
“虎肉?还有?”裴翾吃了一惊。
“是的,这是大补之物。我娘舍不得吃,腌了一块放在坛子里,这次我出门,她怕我冻着,让我带上了那块虎肉。”单渠眯着眼睛笑道。
裴翾震惊不已,好一个奸商啊……
不过这虎肉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现在自己正是身体虚的时候,那虎肉可是大补之物,如果吃下虎肉,配合自己的玄黄内功疗伤的话……
或许自己的伤势会好转很多!
这么一来的话,他今夜就能找到那上官卬,将其击杀!
“快炖肉,快!我等不及了!”裴翾推了单渠一把。
“好嘞!”
单渠兴高采烈的跑去炖肉了,正好这时,一声鹰鸣响彻天际。
小鹰回来了。
第39章 恶战
锅里的肉在沸水中翻腾着,肉香随着水气一起飘了出来。
“娘,这肉好香啊!”盯着锅的大壮差点流出了口水。
“是啊,我好想吃。”小妮也咽了口口水。
“好,马上就有的吃了。”裴翾笑着摸了摸两个小孩的头,转头却看向了单渠,“单兄,你家家境也一般,怎么会有多余的盐巴腌肉呢?”
一旁戴棉帽的单渠叹了口气:“裴兄啊,你有所不知,俺娘是个最能省的,她这些年省下了一罐盐巴,每次家里有肉的时候,她都只将新鲜肉吃一点点,剩下的用盐巴腌起来……”
裴翾吃了一惊,这盐巴可是老百姓都紧着吃的东西,这单渠的娘居然能省下一罐,那可不得了!
当然,这也跟单渠喜欢倒卖东西离不开,家里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儿子,那自然就有个省吃俭用的母亲……
“令堂很了不起,你以后要好好待她!”裴翾拍了拍单渠的肩膀道。
“当然,我一定会善待母亲的。”单渠说着垂下了眼帘来。
“肉熟了,熟了!都翻起来了!”大壮指着铁锅大喊道。
“哈哈哈哈……”单渠大笑起来,“兄弟们,拿碗来,喝肉汤了!”
很快,一个伙计搬来一摞碗,挨个发下去后,又取出一杆长瓢,放在了锅里,接着洒下一些生姜,香叶……看着这伙计熟络的操作,裴翾瞥了一眼:“兄弟,你是厨子出身吗?”
“咦,你怎么知道?”那伙计看了裴翾一眼。
“生姜去腥膻,香叶增味,不过还差点东西。”裴翾笑道。
“差点东西?”那伙计挠挠头,不知道差了什么,这荒郊野外,也没新鲜的葱蒜啊!
“牛哥,往锅里倒点桂花酒,这肉才鲜香!”裴翾说道。
“哦,对对对!差了点白酒,兄弟你真是厉害!”那伙计朝裴翾竖起了大拇指来。
很快,桂花酒倒入了锅中,鲜香味一下子更浓了!
“来,吃!”
裴翾拿起勺子跟碗,就开始舀起了肉汤来,第一碗分给了单渠,第二碗分给了牛二柱,第三碗分给了阮燕,然后又给其他伙计分……
看着裴翾这么分法,小妮急了:“裴叔叔,我要我要!”
裴翾笑了笑:“小妮啊,这肉太补了,你可不能贪吃,吃多了会流鼻血的!”
“怎么可能?”小妮撅起嘴来。
“那你试试。”
裴翾舀起一碗肉汤,在上边加上了两三块肉片,递给了小妮。
“试就试!”
小妮双手捧着碗,一边吹气,一边喝了起来。
随后,所有人都分到了一碗肉汤,而锅里,已经见底了,就剩下一锅肉渣汤了。
“剩下的就是我的啦!”裴翾毫不客气,将那一锅肉渣汤尽数倒入了自己碗里。
正当裴翾要喝时,两片大肉一下子到了他碗里,让他愣住了。他一转头,便看见了牛二柱跟阮燕朝他笑。
“小翾,你多吃点,你要养身子。”阮燕说道。
裴翾看着碗里的两块肉,有些恍惚,这夫妻俩还真没把他当外人……顿时让他有种找到了家人的感觉……想到此处,他眼眶渐渐泛红了。
一个人孤独飘零了五年,没想到在阮燕这里,感受到了家人的关爱。
“好……”
裴翾说着,低下头就大口炫起了肉来。
腌过的肉有些咸,可这肉吃到嘴里,却是喷香喷香的……
“啊,娘,我流鼻血了,呜呜……”小妮忽然放下碗,指着自己的鼻子朝阮燕大喊。
阮燕笑了笑,忙拿出手绢给她擦:“不信你裴叔叔的,你看,遭罪了吧?”
“娘,我也流鼻血了……”大壮也嚷了起来。
“哈哈哈哈……”
裴翾跟其他人都大笑了起来,这虎肉大补,小孩子经不住,流鼻血是正常的。但是并无大碍,过一阵就没事了。
吃完了肉汤后,阮燕忧心忡忡的将裴翾拉到一边,问裴翾道:“小翾,那个上官卬怎么办?”
裴翾指着那口还有一点点汤以及碎肉沫的锅,说道:“不用担心,这个人已经是我们的锅中肉了!”
“嗯?什么意思?”阮燕问道。
“我想,他一定会回金霞村,然后进你们家里住着,一边派人去找援军,一边调查你们的底细。今夜,我就去把他做了!”裴翾说到那个“做”字,眼睛里冒出了杀气。
“可是你的伤?”
“没关系,燕姐,我练的内功是一种很奇特的内功,疗伤很快,加上这大补的虎肉汤,我只需在今天白天打坐疗上两个时辰,今晚便有力气料理那上官卬!”裴翾自信满满道。
“那我们能为你做什么?”阮燕想帮点忙。
“不用!你留在此处等我好消息就行了!”裴翾朝阮燕露出了笑容来。
趁着天没黑,裴翾赶紧回到马车上,开始打坐调息。他打起手诀,运转周天,长吸了一口气之后,便开始梳理全身的经脉……
玄者,脉也,经络疏流,伤痛减缓,脉畅通,则力无穷!
黄者,气也,气息绵长,五脏相安,气和畅,则劲自发!
熟悉的文字从脑海中浮现,老人赠与他的那两卷黄帛,写的是疏经养气之道,教的是绵绵藏蕴之功!故而,裴翾能仗着此功,极快的调息内伤,恢复功力!
那虎肉汤,让他胃中暖和舒畅,随着他发功,胃中的肉汤加速消化,化作了丝丝暖流,流入了身体的四肢百骸!
不愧是至阳至刚的大补之物,与他所练的功法相契合,他感觉到自己的内伤在慢慢变好……
裴翾这一打坐,很快就到了天黑时分。
“小妮,你要干嘛去?”
阮燕喊住了蹑手蹑脚想要爬上车的小妮。
小妮回头:“娘,我看看裴叔叔是不是睡着了。”
阮燕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不可以打扰你裴叔叔,知道吗?”
“那他到底在干嘛呢?”小妮问道。
“在疗伤。”
“什么是疗伤?”
“疗伤就是自己给自己治伤。”裴翾的声音从车厢内响起,接着他撩开车门的帘子钻了出来。
此刻的裴翾,顶上了笠子,披好了披风,戴好了面具,将自己整理了一番。
“小翾,你怎么样了?”看着裴翾这副行装,阮燕关切道。
裴翾抬起双手,长吸一口气,在胸口平复了一下,然后将双手下沉:“好了七成了。”
“七成?”
“七成,已经够了!”
裴翾从车头一跃而下,落在那口大锅前,一只猫头鹰立马飞到了他肩膀上。
“裴兄,来,这里还有一碗热汤,喝了垫垫肚子。”
单渠连忙将一碗热乎乎的汤递了过去。
裴翾接过,闻了闻,居然还是虎肉汤!他不由挑起眉毛问道:“怎么还有?”
单渠神秘一笑:“特意留给你的!中午切肉的时候,我让他们特地留了一小块没动,因为我看到你气色不好。”
裴翾哈哈大笑,这个人,凡事都留一手,跟他娘一样,还真是……真是让他开了眼界了。
随着最后一碗虎肉汤下肚,裴翾感觉自己浑身暖暖的,精神更好了。于是他对几人道:“诸位,我去了,你们在此等我好消息便是!”
“去吧!裴兄,你是翱翔九天之鹰,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单渠道。
“裴老弟,小心些。”牛二柱道。
“小翾,若是打不过,不要勉强,赶紧回来!”阮燕叮嘱道。
“放心,我有把握!”裴翾朝三人点点头,然后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转身便奔向了夜色之中。
夜色浓,寒气重,可裴翾却身子暖,意志坚!今夜,他就要收拾掉上官卬,将裴家村的真相问出来!
裴翾踏雪而行,小鹰飞在他头顶,一人一鹰在夜色之中,奔向了金霞村!
裴翾所料不错,上官卬果然歇在了金霞村的小酒馆里。他手下的那些兵,不仅用起了阮燕家里的锅灶炉子,甚至将他们家没能带走的粮食也搜了出来,用阮燕家存的柴炭,烧饭菜……
阮燕家的物资当然不够这近百人用,于是这帮人又盯上了金霞村的其他村民,找他们索要粮食,木炭,布匹……
“军爷,求您了,我们家就这点粮食了,不要拿走啊!”一个六旬老妪正在门口对前来的官兵苦苦哀求道。
“我们在此过夜,保护你们,让你们捐献点粮食怎么了?又不住你家,拿来!”
当士兵面对百姓时,那股丑恶的兵痞脸便显露了出来。
一个士兵不容分说,抢过老人手里的粮袋就走,另一个士兵随手将老人一把推到在门前,两个士兵拿着粮食就走了。只留下那老人在门前哭泣……
类似的事情在村子其他百姓家门口上演,随着这帮兵痞的入驻,金霞村跟遭了劫匪一般,这让裴翾始料未及!
上官卬住在阮燕酒馆二楼主卧内,他躺在床榻上,房间里有温暖的火炉,床边的案台上,有一碗热腾腾的粥。
瞎了一只眼的他,一边脑袋被布包裹着,如同一个粽子般。他脖子上的伤口才好,也缠着布带,这么一来,他转头就相当费劲了。
他睁开那只上下眼皮被划伤的右眼,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粥,伸出手去端,好不容易端起来后,就着嘴巴一吸溜!
“噗!”
他直接吐了出来。
“他妈的,熬的什么玩意?没油没盐的,还这么烫!”
上官卬破口大骂,甚至端起那碗粥就想砸地上,可他到底忍住了,现在能有东西吃都不错了。
“大人,您将就一下吧……”一个士兵弱弱道,脸上充满了忧郁之色。
上官卬缓了口气,问道:“怎么样,兄弟们都吃上饭了没有?”
“吃上了,在村民们那里借了点粮食……”
“咱们的马呢?还有几匹好的?”
“就十几匹了……剩下的,折了腿的,伤了身子的,死了好多,兄弟们都带不回来。”
“行了!”上官卬挥了挥手,“让兄弟们做好防备,轮流值夜,固守待援。”
“是。”
“只要宣州的兵马一到,事情就会迎刃而解,那个玄鹰,跑不掉的!”上官卬说起“玄鹰”二字,那只仅剩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士兵很快离开了,可上官卬的火却难消,他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正是忍一时怒火中烧,退一步七窍生烟,他恨不得抓住玄鹰,将其碎尸万段……
如他所愿的是,裴翾,今晚来了。
酉时三刻,裴翾已经抵达了金霞村,他藏在村口外边,在夜色中观察着。只见酒馆旁边都是巡逻站岗的士兵,这些士兵在酒馆四周点起了几堆篝火,将四周照的亮堂堂的,屋顶上甚至还有举着火把的哨兵在警戒。
看着这阵仗,裴翾冷哼了一声,这上官卬,看来一定躲在了阮燕家的酒馆里头。外边搞这么大的阵仗,足以说明,他是真的被裴翾偷袭搞怕了……
既然他已心生恐惧,那么也就不复当初了!
这一次,裴翾并没有继续想着偷袭,反而是大摇大摆的走了上去!
“谁?”
守在门口的士兵看见裴翾的身影,立马吓得大喊。
“我,玄鹰!你们要抓的人!”
头顶斗笠,身披披风,脸戴面具的裴翾,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酒馆前。
“快,快告诉大人!”
那些士兵顿时就乱做了一团。
“告诉上官卬,老子来了,要他命来了!”裴翾大声道。
“哗!”
门口的士兵吓得往门里缩,其中两个飞快冲上酒馆二楼,跟上官卬汇报去了。
裴翾可不会安然等上官卬下来,他当即上前,大喊道:“你们这些兵痞,不想死的给我滚!”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这个男人的可怕他们早就领教过了,他们一时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要不要抵抗……
楼上的上官卬很快得知了消息,他大惊,眼下的他伤势未愈,还被包裹成了个粽子,战力早就大打折扣了。于是他立马道:“你们速速拦住他,我一会就下来,然后咱们将他一起擒拿!”
“是!”
没看出上官卬心思的士兵立马就下楼去了,可等士兵一走,上官卬就打开了窗户,跳了出去……
打架?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夜里,他又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不好使,打架风险太大了,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砰!”
“唔啊!”
随着一声闷响,四五个士兵的身体砸进了酒馆之内,裴翾撞了进来!
一个士兵战战兢兢拿起刀就要砍裴翾,裴翾一瞪眼过去,他吓得立马手一软,刀都掉了!
“滚开!”
裴翾浑身气势一震,又将几个士兵吓破胆,然后他扫开条路,将七八个拦路的士兵打飞,身形一掠,冲上了二楼!
正当此时,上官卬也穿好了衣服,从卧室内的那扇窗户口,一跃而下!
裴翾冲进卧室,扑了个空,他看着打开的窗户口,瞬间明白了一切,然后顺着窗户口也一跃而下!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已经扭转,现在,成为了猎物的上官卬,正在雪夜里拼命狂奔!
可他似乎忘记了,夜里,才是玄鹰的主场!
上官卬跳下窗户后,慌不择路的跑着,可他不知道,当他跳下窗户的那一刻,那只猫头鹰就已经盯上了他。今夜,他无处可逃!
上官卬顺着金霞村的村中大道一直跑,可他瞎了一只眼,情急之中辨认不出方向,他跑出村子后,村子外又是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很快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砰!”
“哦呵……”
走路不看路的上官卬居然一头撞在了一棵树上,好在他头包的像个粽子,倒是没撞出一个包。但是当他一抬头时,睁开右眼时,便看见了头顶有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睛。
“啾~”
猫头鹰!
上官卬听得这声音顿时毛骨悚然,这只鹰,该死的夜猫子,居然又来了!
他气愤不已,抬手就是一掌!
“去死!”
“砰!”
只听得一声气爆响,他头顶的树枝“哗哗”晃动,然后一堆枝杈就掉了下来,掉在了他头顶上。那只鹰却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连忙拨掉落在头顶的树杈,正要继续往前时,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跑啊,你跑得了吗?”
上官卬浑身一颤,他,来了!
裴翾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而那只鹰,也落在了他肩膀上。
上官卬回过头,嘴角一抽:“你这阴险东西,只会耍这种伎俩,若不是……”
“若不是你蠢,你自大,你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裴翾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种作恶多端的狗东西,也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哈哈哈哈……”上官卬放声大笑,指着裴翾道:“无知的小子,老子现在还有一战之力,谁落得好下场,还两说呢!”
“不见棺材不落泪!”
裴翾不再犹豫,猝然出手,一爪抓向了上官卬的喉咙!
上官卬运起内力,双手朝前一推!
“轰!”
裴翾立马收手,侧身一闪,上官卬那一推,浑厚的掌力带着赫赫的劲风,瞬间将裴翾之前站立之处打出了一条沟壑!
“你也不过如此!”
裴翾再度出手,这一次,他将体内的气息凝聚起来,对着上官卬的侧面开始猛攻!
“笃!”
两手相击,裴翾顿感五脏六腑为之一震,而上官卬也感觉体内澎湃不已……两人一交手之后,便开始贴身短打,拳掌不断交织,腿脚互相踢蹬,很快就恶战了起来!周围的地面不断扬起雪屑泥巴,空气中充满了杀气!
上官卬的云中散手并不简单,兼具拍、打、掸、震、戳、截等六种手段,变幻莫测,而裴翾所使出的内功同样不简单,不仅让他身法极快,内力也更强,功力达到巅峰时,甚至不惧疼痛!
裴翾的用玄黄功与上官卬的云中散手恶战五十招过后,上官卬已是大汗淋漓,而裴翾,也是疲惫不已。
裴翾没想到,这个瞎了眼的上官卬,居然还有如此战力。刚才要不是他瞎了眼,无法精准判断裴翾的攻击,恐怕自己还未必能跟他打平手……
“来啊,继续来啊!”上官卬恶狠狠喊道。
“我今晚,一定要宰了你!”
裴翾重新聚集内力,双拳握紧,手臂青筋暴起,再度朝着上官卬扑了过去!
“玄雷破!”
上官卬也运起内力,抡起双拳,朝裴翾一打!
“探云手!”
四拳相撞,气爆轰鸣,两人皆是一凛,上官卬后退了两步,裴翾似乎占了上风。他不顾手上的疼痛,再度冲上去,极速一拳打向了上官卬的左脸!
“哒!”
上官卬抬起左手,居然挡住了他这一拳,裴翾立马腿一蹬,蹬向了上官卬的胸口!谁知上官卬右手一拦,也稳稳拦住了他这一脚!
“呀啊!”
裴翾发力震开上官卬的双手,身子朝前一探,左手一伸,戳向了上官卬的咽喉!
“暮云乱!”
上官卬两手翻飞,在裴翾即将戳中他咽喉时,忽然手臂交叉一锁!
“咔!”
裴翾那只手居然被他一下锁住了,进不得,退不得……
“给我断吧!”
上官卬发力就势一绞,想用双手绞断裴翾的左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翾大喝一声,左手再度青筋暴起,他全身的力气全部凝聚到了左手手腕之上!
“黄潮涌!”
“砰!”
三只手猛地一撞!
可上官卬却脸色大变!
裴翾的左手并没被绞断,反而他的两只手如同撞上了铁墙一般,痛的要死!
“呃啊……”
“给我死!”
裴翾抽出同样痛得要死的左手,右手一把探出,一下掐住了上官卬的喉咙!然后推着上官卬步步后退!
“砰!”
也不知推了多少步远,只听得一声巨响,上官卬撞在了一棵大树之上,只撞得他脊椎欲断,脸色歪扭……
“咕唔……”
上官卬闷哼一声,嘴角当场就溢出了血来。
可裴翾根本不给他还击的机会,再度伸出左手,朝着他那只未瞎的右眼就是一戳!
“噗!”
“呃啊啊啊啊……”
上官卬彻底成了瞎子!
但是还没完,裴翾抓起上官卬的手,一扭,一拗!
“咔嚓!”
上官卬惨叫连连,两只手很快都被裴翾拗断,但是还没完。
裴翾一把拨开他的衣襟,掀开他的内甲,然后对着他的小腹处,先是在小腹处的穴道上连戳八次,然后狠狠一掌,打在了上官卬小腹正中!
“唔啊啊啊……”
上官卬发出了惨嚎,他丹田被裴翾震废,彻彻底底成了个废人……
做完这一切,裴翾这才停下了手来,他大口喘息着,体内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但是,站着的终归是他,而上官卬,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赢了。
剩下的,就只剩审问了。
第40章 上官卬之死
倒在地上的上官卬,已经没有能力反抗了,他大口的喘息着,双腿不断颤动,想站也站不起来了。
裴翾沉着脸,怒视着地上的上官卬,胸膛一起一伏。几番恶战后,他终于是击败了这个强敌,可他也累得不轻。
“玄黄神功……你……你到底是谁?”瞎了双眼的上官卬嘴里发出低鸣来。
“什么玄黄神功?”裴翾反问道。
“呵呵呵呵……真是讽刺啊,原来……派我来……只是让我来当别人的踏脚石吗?哈哈哈哈……”上官卬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极其渗人。
“上官卬,你到底想说什么?”裴翾一脚踩住了他胸口,厉声问道,“什么是玄黄神功?”
裴翾行走江湖,自然听说过玄黄神功,但却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不是,因为老人也没告诉过他,他自己也不确定。
“别装了……”上官卬重重的呼吸着,“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算计我的局……你别说你不知道!”
“呵……”裴翾也笑了,“算计你的局?我还说是算计我的局呢!”
“你们一老一小,联合起来算计我,让我……咳咳……”上官卬咬牙切齿的说着,嘴里再度咳出了血来。
“什么意思?老的是谁?你说清楚!”裴翾踏在他胸口的脚又加重了一分力,他想起了裴欢的话,那个黑发白髯的老人曾经去过裴家村……
而教他功法的老人,正好也是黑发白髯……
“唔……”上官卬又吐了口血,扭曲着一张脸,似乎痛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八蛋!”
裴翾大怒,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拎起来,然后劈手一耳掴子打在了他脸上。
上官卬什么也看不见,挨打了之后,却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裴翾气急,劈手又给了他一耳光,将他两颗牙都打飞了!
“你不给我说清楚裴家村惨案的前因后果,哪会让你痛痛快快的死?”裴翾说罢,抡起左手,大耳掴子一路扇,上官卬惨叫着,牙齿一颗颗飞了出去……
打掉牙齿,他就不能像熊震一样咬舌自尽了。
“你这个阴险的小人……我干你全家……”上官卬还在骂。
“你他妈的,你带人杀我全家,屠我全族,还说我是小人?那你是什么东西?”裴翾大怒。
“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上官卬呢喃道。
“奉谁的命?说!”裴翾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个。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可上官卬就是不说。
裴翾火了,一把拎起上官卬的头发,倒拖着就走,边拖边喊:“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我会让你受尽折磨!让你死之前尝尽一切苦痛!”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赶紧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死都不会说的!”上官卬蹬着两条没被弄断的腿,拼命挣扎,他满嘴血沫横飞,其状凄惨至极。
“那可由不得你!”
裴翾拖着他一路走,上官卬拼命挣扎,可现在,他怎么挣扎也没用了……
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深夜丑时,驻扎在雪地里的阮燕等人,还守在火堆前。
寒风吹着,篝火的火苗随风而偏,牛二柱跟阮燕夫妇守在火堆前,望着篝火,一言不发。
“你去睡吧,我守着就行了。”牛二柱拍了拍阮燕的肩膀。
“不,你去睡,我守着。”阮燕面无表情道。
“孩他娘,哪有女人守夜,男人睡觉的道理啊?你去吧……”牛二柱又劝道。
“我不去!那个上官卬,是我的仇人!我一定要等小翾将他带回来!”阮燕坚决道。
牛二柱听完,放在阮燕肩膀上的手滑了下去:“我陪你一起等。”
“咱们仨一起等吧。”正在这时,单渠也从营帐内走了出来,还伸起了懒腰。
“单渠兄弟,你去歇着吧,这不关你的事。”牛二柱道。
谁知单渠却坐了下来,坐在夫妇俩的对面,他笑了笑:“两位,你们可是金霞村酿桂花酒的那户人家?”
阮燕怔了一怔:“是,是我酿的。”
喝肉汤的时候,桂花酒已经被裴翾说了出来,所以阮燕也觉得没必要隐瞒了,单渠应该是裴翾的人。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裴家村的人,五年前裴家村被灭,你与裴兄应该就是幸存的两人了,对吗?”单渠说道。
“不错,小翾今夜出去,便是要将那贼子带回来!”阮燕道。
“都是可怜人啊……”单渠叹了一声。
牛二柱有些疑惑的看着单渠:“不知单兄弟,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单渠笑了笑道:“我是个生意人,裴兄是我的贵人,既然两位有酿桂花酒的好手艺,我想,以后我们不妨合作赚钱如何?我想裴兄也会答应的。”
阮燕摇了摇头:“单兄弟,我答应小翾,不会再卖桂花酒了。”
单渠笑了笑:“不不不,牛夫人你误会了。不是让你们酿桂花酒,我是想既然牛夫人有酿桂花酒这手艺,那么酿出其他好酒应该也不难吧?咱们换一种酒,我在宣州开个货栈,而两位可以开个酒坊,咱们合作赚钱,不是皆大欢喜吗?”
单渠的话让阮燕一愣,她看向牛二柱,牛二柱也愣住了。
对啊!可以酿别的酒卖啊!
“牛夫人,话我就这么一提,咱们还是等裴兄回来再做计较。不过,我想,他会觉得我这个主意不错的。”单渠保持着微笑道。
“好。只要小翾说可以那就可以。”阮燕点头。
说小翾,小翾就到了。
“啾~”
一只猫头鹰飞过夜空,落在了阮燕肩膀上,阮燕怔了一下,顿时一喜:“他回来了!”
裴翾回来了,手里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了。
浑身血渍的裴翾,累的气喘吁吁,他一把将浑身是血的上官卬扔在了雪地里,然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小翾,你怎么样?”阮燕连忙上前询问起来。
裴翾笑了笑:“我没事……”然后他指着半死不活的上官卬,“总算是把这个王八蛋生擒回来了!”
阮燕闻言,立马冲到上官卬面前,看着要死不活的上官卬,顿时心中火起,狠狠一脚踢在了上官卬腰上!
“砰!”
“哟啊……”
上官卬痛的叫出声来,现在一个妇人都能踢得他嗷嗷叫了。
“王八蛋,你杀我们全村人,还想杀我们活下来的,你也有今天!狗贼!恶贼!”
阮燕一脚接一脚,每一脚都狠狠踢在了上官卬腰身上,踢得上官卬身子都扭成了泥鳅状……
阮燕红了眼眶,泪水狂涌而出,她当初得知裴家村全村被屠时,哭的死去活来,可是当时有身孕在身,她没法回去……后来悄悄回去,都不知道亲人埋在哪里……
而今夜,仇人就在她眼前,她岂能不恨?
“王八蛋,我踢死你,踢死你!”阮燕不顾一切的宣泄着,神色极其激动。
“算了,燕姐,别踢了,这狗贼暂时还不能死……”裴翾过来拉住阮燕的手臂道。
“为什么?”阮燕反问道。
“他还没说出幕后指使的人,他只是个刽子手!”
“那就让他说啊!”
阮燕大声吼着,声音差点将营帐内休息的人都惊醒了。
裴翾也想让他说,可这个上官卬,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杀了我……杀了我……我不可能告诉你的,你休想从我嘴里知道任何东西!”上官卬大口喘着气,犹然大喊,俨然摆出一副一心求死之态。
裴翾怒视上官卬,可现在他也没好手段,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这个上官卬开口呢?
“裴老弟,之前跟在这家伙后边的是官兵吧?他既然能带官兵来,想必跟刺史府脱不开关系。”牛二柱忽然说道。
裴翾眼前一亮,是了,刺史府……
这官兵只有刺史府有,因为普通的县衙是没有能力调动上百骑兵的。
“我知道了……”裴翾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小翾,你知道什么了?”阮燕急忙问道。
裴翾指着上官卬:“这个王八蛋定然跟宣州刺史有勾结!刺史是个文人,不似这人骨头硬,只要我将刺史也抓来,他看着上官卬这副惨样,我就不信他不说!”
“抓刺史?”牛二柱大惊,这可是宣州最大的官啊,刺史一旦出事,朝廷必然震动的,这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我们那个村子到底哪里得罪了官府了?连刺史都是幕后黑手之一吗?”阮燕问道。
裴翾郑重的点点头,从种种迹象来看,已经很明显了。
上官卬虽然是个刽子手,但他不会轻易出卖指使他的人,哪怕是死……而能指挥上官卬这等高手的人,又岂是寻常之辈?
若追查到底,就算知道了幕后黑手是谁,他又有赢的把握吗?
“哈哈哈哈……小子,今天我落在你手里,不是……不是我不敌你,实在是你们太……太阴险……联合算计我……太阴险!你们……你们卑鄙无耻!”躺在雪中的上官卬又骂了起来。
阮燕气的又要上前踢人,裴翾一伸手拦住了她:“燕姐,他就是想激我们杀了他!不要上这个当!”
阮燕顿时就停下了步伐。
这时,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单渠道:“裴兄,这个就是你的仇人吗?你是不是想让他说真话啊?”
裴翾一回头:“单兄,你有何办法?”
单渠道:“他不怕死,但不代表他不怕别的……”
“比如呢?”裴翾问道。
“比如,痒。”
“痒?”裴翾跟阮燕同时一愣。
“对!人最怕痒的是脚底板。有一种刑罚就是将人绑起,双脚拉直,然后在他脚底板上洒上盐水,然后让一只羊去舔他的脚……”
“羊刑?”裴翾立马反应过来了,这个他是听过的。
“对,就是羊刑!没有人能忍受这种折磨,羊喜欢盐,会对着犯人的脚板一直舔,刚开始会舔的犯人痒的难受,可舔到最后,会舔的他一双脚鲜血淋漓,让他生不如死啊……”单渠轻描淡写道。
裴翾不由正色看了一眼单渠,好家伙,这个奸商也是个狠人啊!
“那就搞!小翾,我们一定要让他把真相说出来!”阮燕道。
“哪有羊啊?”牛二柱问道。
“这个……”单渠挠挠头,“没有羊,那驴也是可以的……我们商队正好有驴……”
“走,小翾,我们牵驴,弄盐水去,牛二柱,你看住他!”阮燕催着裴翾就去拉驴子了。
裴翾也只好试试了,反正对于这个上官卬,无论怎么折磨,他心里也不会有愧疚感,这个杀人魔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谁料,千算万算,还是出了差池。
就在裴翾跟阮燕牵着驴子,拿着盐水过来后,却发现了不对劲,这个上官卬身子已经从躺着的变成了扑着的,扑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
“上官卬,别装死!”
裴翾上去踢他了一脚,可上官卬一动不动。
阮燕也踢了一脚,上官卬还是一动不动,没半点反应。
裴翾急了,冲过去一把将上官卬拉起,一看他的面目时,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上官卬满嘴都是泥巴,腮帮子鼓的跟个球一样,再一探鼻息,他已经没气了……
“怎么会?”裴翾将上官卬的身体一丢,一脸不可置信。
“死了吗?”阮燕看着上官卬那面目时,也反应过来了,然后她瞪着牛二柱:“让你看人,你怎么看的?”
牛二柱双手一摊:“我就踢了他一脚,他身子翻过去,我就没管了啊……”
“牛二柱,你是他的人吧?就这么一会,你就把人给弄死了!人弄死了,我们怎么知道幕后黑手?”阮燕大怒,说着就要去打牛二柱。
裴翾望着断气了的上官卬,如同望着当初断气的熊震一般,让他再次有了一种断线的感觉……
“行了,别吵了!”裴翾打断了阮燕跟牛二柱的争吵,指着上官卬的尸体,“他是自己寻死的,我断了他的手,打掉了他的牙,以为可以阻止他自杀,没想到……”
裴翾没有说下去了,上官卬为了死,扑在地上便用还能动的嘴不断的含着地上的泥土,居然含了整整一嘴巴的泥,那些泥巴塞满了口腔,甚至堵住了气管,他是把自己活活弄的窒息而死的……
这种死法让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
守在旁边的不止牛二柱,连单渠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扑在地上只是挣扎而已……谁知道是在用这种法子自杀……
裴翾跪在地上,双目失神,这个上官卬,居然为了死,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小翾,怎么办?”阮燕问道。
裴翾双眼木然道:“只能……只能去找宣州刺史了……”
阮燕也愕然,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了吗?
裴翾不断回想,回想着上官卬说过的每一句话来。
“玄黄神功……你们一老一少,联合算计我……原来只是让我来当别人的踏脚石……”
上官卬说的话让裴翾脑海里更加紊乱了,师傅教给他的,难道就是玄黄神功?可玄黄神功是王天行的绝学,他从不传人的……而师傅却说自己名字里有个“放”字……
师傅是谁?
上官卬肯定是认识王天行的,他恐怕是误以为自己是王天行的传人,这才说是一老一少联合算计他……
这么说来的话,裴家村的惨案,难道跟王天行有关?
想到这里,裴翾手不由抖了起来,这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就已经如此厉害了,那天下第一的王天行得有多强?
这案子的最后,真的要查到这个天下第一高手那里吗?
第41章 血誓
大雪过后,阳光再现,暖阳照在洁白的雪上,闪出耀眼的光芒来。
当冰雪开始消融时,马儿开始奔腾,马蹄在融雪的道路上踏出一长串的脚印来!
“吁!”
十月十四,一匹快马停在了牯牛山下,马上之人勒住缰绳,远望着前边那废弃的村庄,口鼻里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是罗雍。
他手下的捕快再次四散分开,而他,在龙山村等地走访了一遍后,只身一人,来到了这裴家村!
这个村子他没有来过,但是看着那荒凉的村落,他心中也是一滞,忽然,他观察到村落中有升起的白烟,他定了定神,缓缓下了马,牵着马,徒步朝村里而去。
那股白烟是什么,他很想知道。
而此刻的村子里,在原先祭祀的那个地方,再次烧起了一堆火,火堆前有个土砖垒砌的案台,案台上,摆放着一些祭祀的果品,还有,一个人头。
案台前,有两个人跪在了那里,他们面朝原先家的位置,磕起了头来。这两人,正是阮燕与裴翾。
“爹,娘,爷爷,诸位叔公,伯父,叔父,裴翾将仇人的头颅带回来了,以此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裴翾嘴里念着话,眼中噙着泪,再度顿首磕头。
一旁的阮燕也同样念道:“爹,娘,两位兄长,今日我与小翾将仇人之首带来,祭奠你们,愿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阮家儿孙,平平安安!”
阮燕说完,也再次顿首磕头。
祭奠逝者,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上官卬死后,裴翾选择了割下他的脑袋,带来村里祭奠。阮燕也执意要来,两个孩子则没有带过来,牛二柱带着两个孩子被单渠安置到了北溪村。
两人告祭后,双双起身,准备离开时,可正巧,罗雍来了。
裴翾看见罗雍,并不惊讶,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罗兄,伤好了没?”
罗雍没有笑,他看了一眼裴翾,又看了一眼阮燕,最后将目光放在了供台那个人头上。
“你……你又杀人了?”罗雍惊问道。
“对,我又杀人了。”裴翾淡淡回答道。
“裴潜云!你难道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吗?纵然你身负奇冤,你也不该再造杀孽!”罗雍大声道。
“呵,我不自己报仇,谁帮我?我又能相信谁?罗兄,你太天真了!”裴翾回怼道。
“你……”罗雍被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裴翾指着那人头:“你可知此人是谁?”
罗雍道:“既然你拿来祭奠,莫非就是你仇人?”
“不错!”裴翾一把提起上官卬的人头,“这个人,叫上官卬!武功排名天下第七的上官卬!五年前,正是他带人杀入我裴家村,酿成了这惨案!”
罗雍目瞪口呆,上官卬?
天下第七的上官卬都死在他手里了吗?这个人也太可怕了吧?
“笃!”
裴翾将上官卬的人头重重放在案台上,又道:“这个人,我从江北回来时,亲眼看见他渡江的。后来,他带着宣州的骑兵来追捕我们裴家村的幸存者!想要将我还有这位一起,斩草除根!”
裴翾说着指了指阮燕:“她是我邻居,因为外嫁的早,所以幸免于难,但是她的父母兄长,皆死在了这里!”
罗雍听着惊呆了。
“官府的人不放过我,幕后之人还想斩草除根,罗兄,你告诉我,我若不杀了他,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呢?”裴翾质问道。
罗雍被裴翾一通话说的沉默了,他皱起眉头,没想到这阵子居然又出了这样的事……
“小翾,他是谁?”阮燕这才问起罗雍来。
“江南第一名捕,罗雍。”裴翾拉着长长的语气道。
“原来是公门中人啊……这位罗大人,是想抓我们俩归案吗?”阮燕问道。
罗雍看向阮燕跟裴翾:“我不抓你们俩,但你们两个既然仇也报了,我希望你们收手!”
“呵呵呵呵……”裴翾又笑了,“谁告诉你我已经报完仇了?”
“什么?你又要做什么?”罗雍眼眶一睁,脸色一变。
“我还要提着这人头,去宣州刺史府,见见那位刺史大人。既然他派兵相助上官卬,那么他也不是个干净的主!你说是不是?”裴翾冷冷道。
“你可知你这么做的后果?裴潜云,我劝你不要乱来!”罗雍急了。
“闭嘴吧你!”阮燕厉声叱骂道,“当初裴家村惨案时,你们这些公门中人在哪里?我们被仇人追杀时,你们又在哪里?如今,我们自己报仇了,你却想来横插一脚,让我们不要造杀孽,你凭什么?凭什么!?”
阮燕的厉声叱骂骂的罗雍低下了头,是啊,凭什么?
“未经人苦,莫劝人善。罗兄,我劝你不要干扰我们做事,否则——”裴翾再次提起上官卬的脑袋,重重往土案上一放,“你的本事,可比上官卬差远了……”
罗雍听得此话,抬起头,直视裴翾:“你在威胁我?”
“不错,上一次我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你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裴翾也直视着罗雍道。
罗雍不再与裴翾对视,他摇了摇头后,又抿了抿嘴唇,再长吁一口气,这才道:“裴潜云,如果官府可以还你一个公道,为死去的人昭雪,让幕后之人绳之以法呢?”
“哈哈哈哈……”裴翾听得这话大笑出声,差点没笑背过气去,笑了一阵后,他看着罗雍那冷峻的脸,说道:“罗大人,你还真是天真啊……你知道吗,当年我侥幸活下来之后,前往官府报案,是什么结果吗?”
“什么结果?”
“我被当场抓了起来,关在了牢里三天三夜!若不是县太爷看我可怜,用一个死囚将我换出,我现在已经是一堆不知埋在何处的白骨了!”
罗雍闻言脸色绷紧了起来。
“在江北时,我去问过当年查案的提司,他告诉我,那个换下我的死囚,在监狱里就被人毒死了。我们整村人被杀,幸存者去报案,结果官府却要将幸存者也杀掉……你告诉我,我还能相信官府吗?我还能相信公道吗?”
罗雍心跳加速,呼吸顿时就不畅了,可他却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反驳……
裴翾指了指天:“我连这老天都不敢相信!我能信的,只有我自己!”
裴翾说着用手指戳着自己胸口:“我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学的一身本领能为家人报仇!不管是上官卬还是其他更厉害的人,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裴潜云,你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罗雍还想劝。
“够了,你不要说了!这裴家村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们不欢迎你!滚回衙门里去当你的江南第一名捕吧!”阮燕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被狠狠奚落了一顿的罗雍,脸色黯然,他漠然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木头般。
“燕姐,我们走吧。”
裴翾不再看罗雍,用布将上官卬的人头包起,然后提着那人头,带着阮燕,转身就走。
“等等!”
眼看两人要走,罗雍又开口了。
两人止住脚步,裴翾挑眉问道:“有何贵干?”
罗雍正色看向裴翾:“你要去宣州刺史府吗?”
“不错。”
“我与你一起去!”罗雍忽然说出了这么句话。
“你?”裴翾疑惑起来,这罗雍想去干什么?
“我身为公门中人,查案缉捕是我的职责!如此大案,牵连这么广,却在某些人的操纵下草草了事,实属不该……”罗雍说到此处顿了顿,“如果刺史大人真的知道内幕,那么他也是个嫌疑人,我罗雍,愿为你破了此案!”
裴翾听得此话眼神变了变,他嘴角一扬:“罗兄,你可想好了,若是你掺和进来,恐怕以后你这名捕是做不了了。那可是一州刺史,是要震动朝廷的!”
“若是不敢对权贵下手,只敢查平民百姓,那我这个名捕不当也罢!”罗雍咬牙道。
“哈哈哈哈……罗兄,你不是诓我吧?我怕你有诈哦,而且你手下的捕快都不在,是不是埋伏起来了?”裴翾问道。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罗雍忽然取下腰刀,一把拔出,在左手掌中一割!
鲜血溢出……
裴翾皱了皱眉,这人几个意思?
罗雍举起左手道:“我罗雍,自入公门起,就曾发下血誓,一定要为人间伸张正义,昭雪冤屈,绝不为权贵折腰低头!今日,我在这裴家村,再发一次血誓……若不能彻查此案,缉拿元凶,还这些屈死之人一个公道,日后便死于此!”
眼看罗雍说的铿锵动容,阮燕也变了变脸色。
“锵!”
罗雍将刀插入地上,再度道:“此刀为证,不破此案,我罗雍誓不取此刀!”
裴翾眼神再变,这罗雍,是来真的吗?
“好!你既然有此心,我也希望你能做这样的人!”裴翾走上前,走到了罗雍对面。
罗雍忽然伸出那只血淋淋的左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愿与我击掌否?”
裴翾想了想后,也伸出左手。
“啪!”
一声脆响,两只手爽快的拍在了一起。
然后,罗雍朝裴翾笑了笑,裴翾也笑了笑。
阮燕走上来道:“这位罗大人,你当真要彻查此案吗?”
“真的!”罗雍点头。
阮燕抿了抿唇,看向了裴翾。
裴翾道:“既然罗兄都发血誓了,我们暂且相信他吧。”
裴翾跟罗雍在滁州打过一次交道,这个人,他觉得还是可以信的。
“那么两位,可以跟我说说这个案子吗?我知道让你们重新提起这个你们很难受,不过,我有公门的身份,我只有知道内情,才能帮助你们。”罗雍诚挚道。
“好,跟我去个地方吧。”
裴翾答应了下来,然后提起上官卬的人头就走。
阮燕跟上了裴翾的步伐,罗雍也跟在了两人后面。
三人走了一会,便来到了牯牛山下的乱葬岗,裴翾指着这座巨大的坟,开口道:“我们裴家村的死难者,都被官兵草草收尸,埋在了这里。”
说完,他将上官卬的人头往坟前一放。
罗雍看着这座大坟,神色一凛:“裴……裴兄,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这五年又做了什么呢?”
裴翾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席地而坐,伸手指了指边上的草堆:“坐,我慢慢跟你说。”
罗雍坐了下来,阮燕也坐了下来,裴翾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自己这五年的经历说了出来……
裴翾缓缓的说着,面无表情,而罗雍与阮燕两人听着,却是心惊肉跳!罗雍没想到,裴翾会活的这么艰难……若不是他有一番奇遇,习得这么一身武功,只怕早就……
说了半个时辰,裴翾总算是说完了。他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罗雍,开口道:“罗兄,这下你听明白了吧?”
罗雍点头:“我听明白了……”
裴翾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罗兄,有一事,我想问你。”
“你说。”
裴翾清了清嗓子:“这天下第一的王天行,是何模样?”
罗雍一惊,不想他会问起这个,于是反问道:“你走江湖的,你不知道?”
“当然,我并未见过他。而且,我一向独来独往,行走于黑夜之中,所以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裴翾解释道。
罗雍想了想道:“王天行,天下第一高手,练的是玄黄神功!他的样子很特别,黑发白须,世间仅有他是此样貌……”
“什么?黑发白须?”裴翾大惊。
“正是,头发是黑的,胡须却是白的,有何疑问?”罗雍问道。
裴翾惊呆了,难道自己的师傅就是王天行?可他为什么说自己的名字里有个“放”字呢?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那王天行,性格如何?”裴翾又问道。
“这个……他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深不可测。这是天下第二的独孤凤对他的评价。”罗雍又说道。
这让裴翾更疑惑了,自己的师傅是个啰里吧嗦爱说爱笑的,全然不是这性格。
“为何提起王天行呢?”罗雍好奇道。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五年前的八月初三,有个黑发白须的老者,来过裴家村……”裴翾将这条线索说了出来。
“什么?”罗雍惊呆了。
裴翾看着一脸震惊的罗雍,忽然问道:“罗兄,假如幕后之人,真是王天行,你会坚持你的誓言吗?”
罗雍沉默了,可沉默了一会后猛然抬头:“当然,我罗某人发的誓,绝不会有假!”
“好……罗兄,你若真的是正直之人,我裴某,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裴翾正色道。
“若破了此案之后,你我还活着,我不介意!”罗雍笑着回答道。
“好了好了,小翾,咱们下一步去哪?”阮燕问道。
裴翾手指东南方:“宣州,刺史府!”
第42章 发难
盛世之下危机掩,秋去冬来又一年。
十月十四,楚州姜府。
“哥,别哭了,不就退个婚吗?咱再找一个不就好了吗?”
姜楚的小院子里,姜寿伏在桌上放声大哭,眼泪止都止不住,姜楚怎么劝都没用。
“呜呜呜……”姜寿哭的稀里哗啦,双眼通红,因为陈纾真的当面跟他说退婚了。
“呜你个头啊!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姜楚来火了,抬手就在姜寿的发髻上来了一巴掌。
姜寿被打的一懵,抬起头看着姜楚:“妹妹你打我干什么?”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男儿志在四方,不就一个陈纾吗?我给你找个比她更漂亮的,给你当嫂子……不是,给我当嫂子,怎么样?”姜楚叉起腰说道。
“呜呜……”姜寿根本不听,当初陈家来提退婚,他虽然被姜楚劝住了,可当陈纾亲自提出来,他是真的没想到事实如此残酷,他心中一时无法接受……
“哎哟,我怎么有你这个没出息的哥啊……”姜楚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无奈的念叨着。
“说得好像你有出息一样!”
一个严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姜楚一抬头,发现她母亲不知何时进来了。
“母亲?”
姜夫人迈着快步走了进来,看着还在哭的姜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别哭了!以后给你找个好姑娘就是了,这么大了还哭,亏你还是将门之子,传出去别人都会笑掉大牙!”
“就是,哥,咱老弟都比你强!”姜楚补了一句。
母女俩连番说教之下,姜寿终于是停住了眼泪。
姜夫人走到姜寿身旁,坐了下来,语气变缓:“儿啊,你放心,未娘一定会给你找个好姑娘的,啊?”
姜寿不说话了,双手捂着脸,似乎不好意思一样。
忽然,门外又来了人,来人正是姜家三个里最小的姜阳,只见他脚步匆忙,手里还拿着一封信笺,看起来那封信笺里有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母亲,兄长,姐姐,不好了,要打仗了!”姜阳走过来将信笺递给了姜夫人。
“打仗?”姜夫人一脸不可置信,接过信笺,打开一看,扫了几眼之后,蹙起了眉头。
姜楚跟姜寿同时将头凑过去,看完信笺之后兄妹俩同样脸色沉了下来。
“你爹看了没?”姜夫人朝姜阳问道。
“还没……”
“走,找你爹去!”
随着姜夫人一喊,三个儿女便齐齐跟在了她身后,朝姜府大堂走去。
信是从洛阳来的,是一个熟人的信,信里提到了一件大事,交趾复叛!
不久之后,这信就到了姜淮手里,姜淮看着这信,也皱起了眉,他看完后,放下那信笺,看向了自己的三个儿女,重重的叹了口气。
“爹,要打仗了吗?”姜楚问道。
姜淮再度叹了一口气,说道:“不错,信上所言,交趾复叛,叛军已经攻占了交州。不仅如此,他们还聚众往北掠夺,兵锋最远时,离邕州只有五十里……这么庞大的叛军,朝廷是不可能单靠边军平息的,所以一定会调大军去平叛……”
“所以,皇帝陛下会点爹爹去平叛?”姜楚问道。
姜夫人皱眉道:“既然你褚伯伯来信告知,那么咱们家很有可能被点名……”
姜家三个小的听得此话都沉默了,半晌之后,姜寿道:“爹,若您平叛,儿愿相随左右!”
姜楚也道:“爹,我也去!”
姜阳见哥哥姐姐都请命了,于是也道:“我也去!”
“去什么去?啊?还早着呢!就算朝廷要调兵平叛,那么多将军也不一定点你爹我去!”姜淮大声道。
“那如果,真的点了爹爹您呢?”姜楚问道。
“我去就行了,你们跟你娘,守好这个家!”姜淮别过头,摆了摆手。
“哥哥跟老弟守家,我跟你去,爹!”姜楚喊道。
“胡闹!你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那可是要死人的!”姜夫人顿时就教训了起来。
“我一定要去!”姜楚大声道。
“胡闹什么?”姜淮也火了,指着姜楚:“你老老实实待家里就行了!”
姜楚挨了一顿骂,别过头,撅起嘴,很不开心。
这时,最小的姜阳却道:“父亲,您是虎将,向来不怕战事,以前您在北边打完仗都说打的痛快,可现在为何愁眉不展呢?”
姜阳的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按理说不就边境有点战事么,带着精锐平了叛,立了功,对于将门之家来说不是好事么?
姜淮看了姜阳一眼,语重心长道:“南边那地方跟北边不一样……北边的蛮人是凶悍,可真刀真枪的打,咱们不怕,论用兵,那些蛮人远不如我们,可南边……”
“南边怎么了?”姜阳问道。
姜淮摇头:“南边自古就是蛮荒疠瘴之地,交州,邕州那一带,山高林密,毒虫甚多,瘴气弥漫。前朝南征时,十万大军,因伤病而亡者就达数万之众……那可不是个立功的地方啊……”
“这……”姜阳不说话了。
“不错,交趾那里,的确是块恶地,谁去平叛,都难全胜而归……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姜夫人也道。
说到此处,姜家三个小的都沉默了下来。
正在这时,外边有小厮来报,史家来人了。
“史家?来的是谁?”姜夫人问道。
小厮答道:“是史太公与史超。”
“史太公?”姜淮一惊,这史太公可是史泽的老爹,史超的爷爷,早已致仕的前殿阁大学士,他来干什么?
姜楚闻得这两人来,顿时就道:“父亲,母亲,我先回去练剑了。”
“别想躲,躲有用吗?”姜夫人厉声呵斥道。
姜楚顿住了步子,一回头,眼泪笔直流:“母亲,我不喜欢那个史超,他们今天过来肯定是想让我再嫁过去的!”
“你有爹娘在,你慌什么?安心的给我坐着,我倒要看看史家人出什么招!”姜夫人大声道。
“哦……”
姜楚只得坐了下来,可心中却忐忑不已。这该死的史超,怎么又来了?
“走吧,姜淮,人家史太公都来了,我们难道在这里等啊?”姜夫人朝姜淮道。
“对对对!”姜淮连忙答应着,跟姜夫人并肩走向了大堂门外。
长辈来了,自然没有坐等的道理,而且史家可是高门大户。史泽位高权重暂且不说,就是这致仕的史太公,在朝里朝外都有许多门生故吏,影响力极大。
姜淮夫妇如何敢怠慢?
两人疾步出去,一路走到了府门外,可当他们走到府门外时,那边的史太公才从轿辇上被扶下来。
史超则站在史太公身旁,看到姜淮夫妇出来时,他既不打招呼,甚至脸上也没有半点笑容。
“太公,您如何来了?这大冷天的,您来也不跟我们提前打声招呼……”姜淮热络的上前,寒暄道。
不是他想寒暄,实在是这个人他得罪不起。
史太公今年六十有二,耳不聋眼不花,头发还是黑的。他生的一双锐利的尖眼,高高的颧骨,下颌溜尖,一看便是刻薄之相,尤其是他那双尖眼,看谁谁都得心头一凛。
“姜将军,这一别数载,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威武啊……”史太公微微一笑,溜尖的下颌上,稀疏的胡须迎风摇摆。
“太公,您也是风采依旧啊。”姜淮伸手上前搀扶道。
就在姜淮伸手搀扶时,这史太公忽然将手搭在了史超手上,脸上微微一笑:“老夫可不禁夸,哈哈哈哈……”
旁边的姜夫人脸色微变,史太公此来,必然是来发难的……
话不絮烦,史太公跟史超被姜淮夫妇迎进了府中,在大堂里安坐下来,寒暄了一阵后,终于开始进入了正题。
“姜将军啊,老夫都听说了,文生这孩子,确实有些毛躁,是我们管教不周,得罪了令嫒,老夫在这里跟你道歉了。” 史太公说着便站起来,摇晃了两下身子,就要躬身致歉。
姜淮连忙起身,冲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太公,这如何使得?”
“子孙做错事,理应长辈出头道歉……”史太公还在坚持。
一旁的姜夫人看着这史家做作的样子,眉头顿时紧蹙起来,这老东西,好会来事。
这让姜淮就不好受了,只得道:“太公,真不必如此……”
一旁的史超趁机道:“姜叔叔,是小子莽撞,做错了事,伤害了姜姑娘,回去之后,我深刻反省了许久,今日特地登门道歉,还望姜叔叔能原谅小子。”
“这……”姜淮有些下不来台了。
姜夫人脸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这史超,带着家里那老不死一起来,名为登门道歉,实则是施压……而坐在角落位置的姜家两男一女,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尤其是姜楚。
“都过去了,那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姜淮有些无奈道。
“这么说,姜将军是愿意原谅文生,让两家人重归于好了?”史太公问道。
“这个……自然。”姜淮点头,眉头却皱了一下。
“好!既然姜将军宽宏大量,不计前嫌,那么之前两家定下的婚事,我看今年年底就找个黄道吉日,办了吧。这样也好了了两家人的心愿,你说是不是?”史太公缓缓道。
姜淮哑然,不知怎么回答了。
姜夫人打圆场道:“太公啊,此事缓缓吧,小女归来后,又生了一场病,身子有些差,年底还是急了些……”
“哦?”
史太公看向了姜楚,见姜楚脸色红润,皮肤细腻,他顿时笑了笑:“我看姜姑娘,不像生了病的样子啊。”
姜夫人正要回话时,姜楚“腾”的站了起来:“我是心病!心情不好就会发疯,一发疯就喜欢拿着剑乱砍,前阵子我家的狗就被我活活砍死了。”
史太公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
姜淮夫妇顿时尴尬无比,这妮子,怎么说话的?
“史太公,如果你被射上一箭,甚至差点被射死,你会原谅那个放箭之人吗?”姜楚大声问道。
“姜姑娘,是文生的不是……”史太公勉强露出微笑。
“我问你,你会原谅吗?你会吗?回答我!”姜楚大声道。
史太公顿时脸色就变了。
姜楚眼光瞟向史超:“史超,我问你,如果你是那个中箭之人,你会原谅射你的人吗?”
史超一愣,旋即脸色变得铁青。
“只怕你恨不得杀了那个人吧!史超,你对我做出这种事,还想让我嫁给你,做梦吧!”姜楚愤恨道。
随着姜楚一通质问,史家的一老一小脸色都沉了下来。
“楚儿,不得无礼!”姜淮大声呵斥了一句。
“我就无礼了,怎么样?爹,站在你面前的是下令朝你女儿射箭的人,而你在为他说话!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姜楚火了,全然不顾场面,怼起了自己老爹。
姜淮怒极,可看着怒火冲天的姜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楚儿,你别说了。”姜夫人用稍稍温和些的语气劝道。
“我就要说!你们史家仗着家里官高权重,来我家里施压,名为道歉,实则是拿捏!我告诉你们,我不怕你们拿捏,你们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让我嫁入史家,绝无可能!”姜楚一口气吼了出来。
“好!”
史太公站直了身子,先是说了个“好”字,然后歪嘴一笑:“不愧是将门之女,有血性!没想到姜淮还有你这种女儿,今天还真是让老夫开了眼了……”
姜淮夫妇心头一咯噔,这老东西,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史太公站直了后,开始缓缓踱步,他走了两步后,再度看着姜楚:“既然你们姜家如此有血性,也实在是国家之幸……眼下,南蛮复叛,陛下正在为调兵遣将而发愁,依老夫看呐,你们正好可以去平叛。”
“什么……”姜寿瞪大了眼睛,这史太公。
“哼,姜将军是天下公认的虎将,国之良臣,我想如果陛下委你以重任,你应该不会推脱的吧?”史超同样嘴角一歪,笑了出来。
“真是好手段啊!”姜夫人冷笑起来,“论打仗,我们家还真没怕过,既然太公想把军功送给我们,那我们也只能接着不是?”
“呵呵……姜夫人真是个通透人啊……”史太公继续歪着嘴笑道。
“那是自然!我们姜家,从不贪生怕死,行于世间,光明磊落,不像有些人,只会躲在后边使阴招……”姜夫人也阴阳了起来。
“你!”
史超差点骂出来,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既然你们这么光明磊落,那么这战功,一定会是你们的。”史太公那双尖眼看向了姜淮,然后手一指姜淮的脸,“一定是你们的。”
“那就多谢史太公了,慢走不送!”姜淮绷着脸,直接一伸手,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哼!”
史太公也不装了,直接拂袖而去,史超连忙上前搀扶,可史太公却一甩手,甩开了史超,大步迈了出去。
姜家人一个没动,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人离开,待两人走后,大堂内气氛很快变的无比的压抑……姜淮脸色沉的要滴出水来,姜夫人则皱紧了眉头,三个小的也一个个低头不说话。
半晌之后,姜楚开了口:“爹……我……我……”她一开口,眼泪就如珠帘一般掉。
“这不怪你……”姜淮长叹了一口气。
“怪你!姜淮,都怪你,没事去搭史家这条线做什么?”姜夫人骂了出来。
“对,都怪我!怪我!”姜淮也大声道。
“可恶的史家,没想到居然这么阴险!”姜阳握着拳头,咬牙切齿。
“父亲,去交趾平叛真的那么凶险吗?”姜寿再次问道。
“凶险……那个战场,比任何地方都凶险……”姜淮回答道。
姜楚擦了把眼泪:“爹,事情是女儿惹出来的,要上战场的话,女儿陪您一起去!”
“胡闹!”姜淮回头骂了一句,显然这个事是不可能同意的。
姜楚想了想后,忽然道:“爹,如果我能找到裴潜,让他来帮您,胜算会不会大一些?”
当姜楚提到裴潜时,姜夫人眼前一亮,可姜淮却道:“他一个人,就算武功再高,又能顶什么用?”
“不是啊,爹,你不知道,他有一只什么都懂的猫头鹰,那只猫头鹰能听懂他的话。如果他能帮我们的话,什么刺探军情,前方探路方面,那只猫头鹰就可以做到啊!”姜楚直接说了出来。
“有这种本事?”姜淮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对,他就有这种本事!您试想,我们不需要派斥候出去,那只猫头鹰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在夜间将敌情摸的一清二楚,这样一来,咱们打仗是不是胜算会大很多呢?”姜楚分析道。
“啪!”
姜淮猛地一拍手:“何止大很多,若他真有此等本事,这平叛,简直是手到擒来!”
“可是楚儿,你还能找的到他吗?”姜夫人问道。
姜楚想了想:“我知道他在宣州的一个村子里,有亲人。如果我们能搭上线的话,应该可以知道他的行踪!”
“好!若他愿意相助,你爹我,愿意给他躬身道歉!”姜淮大声道。
“这可是你说的,爹!”姜楚同样大声道。
很快,姜家一家人就开始谋划了起来,如果真的要陷入战事之中,只能先未雨绸缪了……
而另一边,裴翾已经准备对宣州刺史温良,动手了。
第43章 刺史府刺刺史
十月十四午后,宣州刺史府。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一个浑身脏乱的士兵慌慌张张跑到了刺史府前,大声喊了起来。
“何事喧哗?”门口的小吏喝止住了那个士兵。
那士兵咽了口口水道:“我是大人麾下千骑营,陈耀校尉的手下,有要事特来跟刺史大人禀报啊!”
门吏听得此言一惊,认真看着这士兵身上脏乱的衣袍,一下认了出来,此人果然是千骑营的兵。
“随我进去!”
小吏带着那个士兵,来到了刺史府内的一座偏院里。
那个士兵看见温良,顿时就磕头道:“大人,不好了!我们跟上官大人追查那个玄鹰,出事了……”
“啪嗒!”
温良手中的那本奇杂怪谈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他仓惶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士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士兵再度咽了口口水:“大人,那个玄鹰在半路上两次偷袭我们,致使上官大人重伤,后来在金霞村附近,上官大人一人追击他的马车,不料被他反戈一击,瞎了眼睛……”
士兵说到此处狂咽口水,显然是口干的不行。
温良拿起桌案上的茶,直接递给他,士兵接过茶,咕噜咕噜喝了起来,喝完之后,平复了下呼吸,这才继续道:“眼下,我们的人人困马乏,上官大人重伤,被困富水县的金霞村,他派我来跟大人求援呢……”
士兵总算是说完了。
温良大惊:“连上官大人都打不过他吗?”
“不是的,是那个玄鹰过于阴险狡诈……他不敢正面跟上官大人对打,只敢偷袭……”
温良眼中充满了震惊之色,然后他又问道:“这是哪天的事?”
士兵想了想道:“初十,十月初十!”
“今天都十四了!你怎么才回来报信?宣州到那里有这么远吗?”温良大怒。
士兵一脸委屈:“大人,我们的马不耐寒,这几日又是风雪,马都焉了,我们本来有五个人回来报信的,路上马也倒毙了,他们四个生了病,只能寄宿在村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徒步回来给您报信……”
温良听完一个踉跄,连退几步后,又问道:“也就是说,那个玄鹰,至今都没抓到吗?”
士兵摇头:“那人是个疯子,上官大人都被他弄成重伤了,我们又怎么抓得住他。”
温良听完心头咯噔一下,脸色难看至极。
坏了……
上官卬十月初十就瞎了眼,今天都十四了,恐怕他已经……温良不敢想下去了……上官卬死在自己管辖境内,这消息要是洛阳那边的人知道了,自己只怕是难以交代……
他不由摸了摸头,头上的乌纱帽估计要没了,这可怎么办呢?
“大人,我们还有很多兄弟都在那边,急需支援呢……”那个士兵一脸苦涩道。
温良摇了摇头:“不,今日已经十四了,你觉得,那个玄鹰,会放过他们吗?只怕他们已经……”
“这……”士兵一脸惊愕,是啊,那个玄鹰,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瞎了眼的上官大人只怕是……
温良再度叹了口气,就算上官卬死了,收尸也是要收的,何况那边还有几十个兵呢,这也不是小事。于是他大手一挥,叫来仆人:“传命,让千骑营火速前往富水县金霞村,救人。”
“是。”仆人立马下去传令去了。
随后,那个报信的士兵也下去了,屋内很快就只剩温良一个人了。
他坐在躺椅上,皱起眉头思索着,这个玄鹰,绝对不会放过上官卬,那么他解决了上官卬之后,下一步会干什么呢?他不断的思索着,甚至掉在地上那本奇杂怪谈也没去捡,忽然,他眼眶猛然睁大,浑身颤抖了起来。
解决了上官卬,下一个不就会来解决我吗?
一想到这个,温良就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也难受,躺也难受,站着更难受。
就这么,他难受了一夜。
翌日,三个乔装打扮的人出现在了宣州城外。
这三人正是裴翾,阮燕,以及罗雍。
裴翾抬头,望着那高大的宣州城城垣,眼神有些恍惚,他驻足于城门外,望着城楼上的“宣州”二字,久久没有挪目。
“裴兄,这宣州城,你应该来过吧?”罗雍问道。
“当然来过,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是在这宣州城内,过的解试,考上了秀才。”裴翾淡淡道。
“小翾,都过去了,看开点。”阮燕劝道。
罗雍摇摇头,看着阮燕,有些不解:“裴兄,为何要让她也来呢?她一个弱女子,打起来的话咱们难以照顾啊!”
阮燕正色道:“我当然要来了!我也想知道真相。”
裴翾朝罗雍笑了笑:“谁说一定会打起来呢?”
“嗯?裴兄何意啊?”罗雍感觉裴翾话里有话。
裴翾道:“罗兄,我们两个是裴家村的幸存者,不该是你抓捕的对象吗?等到时候,你那些捕快兄弟赶来了,你们就押着我俩去见那位刺史,如何?”
罗雍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裴翾道:“只有我们束手就擒,那位刺史大人才会吐露真相,是不是?”
阮燕蹙眉:“小翾你是想,诈他一诈?”
“不错!只有我们装作被擒,罗兄才能趁势将我们带入刺史府!这总比我们潜入进去要好!”裴翾顿了顿,“既然裴家村的幸存者他们不会放过,那么这位刺史大人就一定会选择见我们的。”
“若是他直接下令将我们打入大牢呢?”阮燕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是我知道现在他很慌,因为上官卬不见了。”裴翾笑了笑,“心里慌乱的人,做事就不会按章程来,我想他一定会先见我们一面,确认我们的身份以及上官卬的死讯后,他会将我们送上槛车,押去洛阳,将功赎罪!”
罗雍听到此处笑了笑:“裴兄,你不会要去洛阳,顺藤摸瓜吧?”
裴翾摇头:“不可能,在把我们送上槛车之前,这个狗官一定会将我们弄残,我可不想当残废。洛阳那边,只能慢慢来,我现在实力还不够。”
阮燕点头,确实只能慢慢来,但眼下,这宣州刺史府,他们一定要去。
“好!两位,我也想听听这位温大人会说出什么来,这样,你们等上两个时辰,我那些兄弟们应该就快回来了。”罗雍道。
“他们快回来了吗?”
“对,我们约定的,十五日在城外的杨树集汇合。”罗雍说道。
“好!那我们先不进城,去杨树集等他们吧。”阮燕道。
“走!”
“走!”
三人很快消失在城门口,宛如没有来过一般。
十月十五,午后,宣州刺史府。
一个仆人激动的冲进温良的暖屋,面带喜色道:“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啊!”
正在发愁的温良抬眼一看,只见仆人满面笑容,不由问道:“什么好消息?”
“抓……抓……抓到了!”
“什么抓到了,抓到了谁?”温良大惊。
“那个玄鹰,被罗大人抓到了!”仆人高声道。
“什么?”温良震惊的站了起来。
“是真的,罗大人跟他的捕快们已经将此人押解进城了!除此之外,还有个女的。”仆人补充道。
“女的是谁?”温良立马问道。
“罗大人没说,但他说这两人身上有重大秘密,需要押解至大人面前才能说。”仆人解释道。
“好!让志才押解他们进来,我在东院那里等他!”温良下了命令。
“是!”
仆人很快就跑了出去……
而此刻,宣州城中大街上,一身捕头装束的罗雍,带着他的几个捕快兄弟,正押着被绑住的裴翾跟阮燕朝刺史府走来呢!只不过裴翾跟阮燕都被黑布蒙上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快走!”张捕快推了裴翾一把,裴翾一个踉跄,回头恶狠狠盯着张捕快。
“我去你的!”
萧捕快见状抬脚一脚踢在了裴翾屁股上,又将裴翾踢了个踉跄……这把裴翾气的不轻。
罗雍暗暗撇嘴,这一脚多少有点私人恩怨了。
“别看了别看了,这两人是江洋大盗,看了对你们没好处!”
罗雍大声喝着,让周围的百姓退开,几个捕快也驱赶着百姓,不让他们上前。
很快,一队骑兵出现在罗雍等人面前,罗雍一看,为首骑马的正是温良的仆人,于是拱手道:“兄弟,可曾通报了刺史大人?”
仆人点头:“罗大人,随我来!”
于是,骑兵将罗雍以及裴翾等人护在中间,隔开街上的百姓,朝着刺史府而去。
阮燕被捆住了手,她有些难受,悄悄问裴翾道:“小翾,真的行吗?我们不会真的被抓起来吧?”
裴翾摇头:“不会的,我这绳子打的是个活结,我弹指间便可解开。”
“哦……”阮燕点头,放心了下来。
在城内走了近两刻钟后,裴翾终于是看到了刺史府的大门。
而他的心,也加速跳了起来。
进了刺史府,裴翾的心跳的更快了,而一旁的阮燕,眼角处已经出了汗了。
“燕姐,忍一下。”裴翾悄悄道。
“嗯……”
很快,一行人穿廊过殿,被温良的仆人带到了刺史府内的东院。而刺史温良,早就在东院内堂里等着他们了。
进了东院,裴翾抬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甲胄之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些甲士是宣州的精锐军士,是温良特意调来保护他自己的。
罗雍押着裴翾阮燕,进了东院内堂,几个捕快将两人押的跪在了堂中。
“老实点!”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裴翾,被萧捕快一脚踢在腿弯里,又跪了下去。
“大人,卑职幸不辱命!昨日在裴家村生擒了两人!但是这两人身上有重大秘密,卑职不敢声张,特地带来大人处,请大人明断!”罗雍大声道,随后让张捕快揭下了两人的头巾与面罩,让裴翾与阮燕露出了脸来。
江荣拿出一个面具,蔡捕快拿出一个斗笠,两人同时将面具斗笠丢在了温良身前,以证明裴翾的身份。
温良坐在高椅之上,俯视着下边跪着的两人以及丢在地上的物件,然后看向了罗雍:“好,志才,你成功将这江洋大盗缉拿归案,不愧是江南第一名捕!”
跪在地上的裴翾抬头,露出狰狞的半张脸,双眼死死盯着温良,破口大骂:“狗官!你个狗官!”
“老实点!”
萧捕快想抬起脚,可一抬脚,他犹豫了下,还是抡起巴掌,一巴掌拍在了裴翾脑袋上。
裴翾挨打后,转头怒视萧捕快:“你们这群走狗!什么狗屁江南第一名捕,要不是老子受了伤,你们一起上都不是我对手!”
“还敢聒噪!”罗雍气急,一脚踹在裴翾屁股上,让裴翾栽倒了下去。
温良点点头,看来这人的确是个丧心病狂之辈,但是他脑海中旋即冒出了一个问题,他再次看向罗雍:“志才,你有没有遇到本官千骑营的人?”
温良自然关心上官卬的死活。
“这……”罗雍低头,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哈哈哈哈……上官卬是吗?他已经死了,被我宰了,哈哈哈哈……”裴翾肆意大笑了起来。
“什么?”温良当即惊的从高椅上跌了下去,幸亏他仆人将他扶了起来。
温良起身后,继续问罗雍:“志才,可有此事?”
罗雍点点头,看向了刘捕快,刘捕快将一个大包提了过来,然后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这是……这是何物啊?”温良惊问道。
刘捕快打开那布包,一个人头赫然出现在了温良眼前。
“啊!!!”
温良再次吓得跌倒在地,他手足无措,五官木然,勉强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人头:“上官大人……已经……已经……”
“哈哈哈哈……被我宰了!”裴翾大笑道。
“你……你……”温良指着裴翾,脸色愤怒至极,上官卬死了,他又该怎么跟洛阳那边交代?
“大人,请问,这位上官大人,是从何处来的?他到此多久,为何会跟这个玄鹰斗了个你死我活呢?”罗雍率先问道。
温良在仆人的搀扶下再度起身,他听得这个问题蹙起了眉头:“志才,这个你不要管……”
罗雍顿时脸色一沉:“大人,上官卬乃天下第七高手,却跑来咱们宣州,只为了追捕一个玄鹰吗?他到底有何理由?还请大人明示!”
“志才!有些事你管不得!听我的,你可以带着你的兄弟们离开了,日后,我会给你们发奖赏的……”温良大声道。
“既然大人还是跟之前一样防着我,那么,这两人身上的重大秘密我也就不必告诉大人了。”罗雍摇头,招呼自己的捕快兄弟就要走。
“慢着!什么重大秘密?”温良喊住了罗雍。
罗雍回头:“大人,既然你不愿与我推心置腹,那我也不必对你事事明言了……”
“志才,我是为你好!”温良劝道。
“狗屁!”裴翾忽然骂道,“什么为他好,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杀人,他放火,装什么清高!”
“哼,你这种杀人恶魔也配跟本官论高低?”温良不屑道。
“大人!”罗雍再次喊了起来:“要么你告诉我上官卬来的理由,要么你永远也别想知道这两个人身上的秘密!”
温良脸上肌肉一抽,他死死盯着罗雍,这罗雍居然将他军?
眼看罗雍丝毫不怕他,居然还敢威胁他,温良当场就火了:“罗雍,你不过是一个捕头而已,这种大事轮得上你来掺和?”
“我若非要掺和呢?”罗雍丝毫不让。
“哼,那你这捕头就别干了!”温良反过来威胁道。
“呵呵……”罗雍笑了,随后他忽然上前,将上官卬的头颅再次包起,提在手上,转身就走。
温良看见罗雍这般举动,顿时火了:“你,你拿走人头干什么?”
罗雍一回头:“大人,忘了告诉你了,上官卬才是造成裴家村惨案的凶手。而这两位,不过是裴家村的幸存者,他们是人证。既然裴家村的大案你这里不让翻,那我就只能让我师傅,去洛阳,直接告知刑部的官员上奏朝廷了。”
罗雍的话好似给了温良一记重锤,他一脸震惊,旋即大喊:“什么?不行,志才,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罗雍再度问道。
“这……不……不行……我不能……我说不了……”温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就是不说。
“大人,你可真不是个爽快人!我们走,带上他们一起。”
罗雍一挥手,让几个捕快带起阮燕跟裴翾,作势就要离开此处。
温良哪里敢让罗雍带人离开,他当即大喊:“来人,挡住门口!”
随着一阵甲叶铿锵响,无数军士涌入堂中,持枪携弩,将门口死死挡住了!
“大人,你什么意思?”罗雍怒了。
“志才,你跟你的兄弟可以走,这两个人,还有上官卬的人头,必须留下!”温良厉声道。
“给我个理由!”罗雍大声道。
“我没有理由给你!但你不这么做的话,你是离不开这里的!”温良脸色阴沉道。
“大人,我若执意要带走他们呢?”罗雍固执道。
“呵,那就是玄鹰闯入刺史府,想刺杀本府,志才你跟你兄弟,为了保护本官,在一番激烈的搏斗之中,跟他同归于尽了。”温良将这种话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罗雍大声笑了起来,现在的他总算是看清了温良的面目,那斯文儒雅的外表之下,居然是一副凶恶丑陋的内心!
“哈哈哈哈……狗官,狗官!”裴翾也喊了起来。
温良不理会裴翾,看着罗雍,一脸惋惜道:“志才,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休怪本官无情了!”
罗雍片刻都没有犹豫,直接摇头了:“我不能,我罗雍,绝不会跟你这种人蝇营狗苟!”
温良闭上了眼,一挥手:“给我拿下!”
甲士们得令立马冲向了罗雍等人!阮燕大惊,就在此时,裴翾忽然一跃而起,捆住他身体与手的绳索被他一下震断,他三两步一窜,瞬间就到了温良面前!
“什么?”温良大惊,他没想到,这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犯人居然一下子就杀到了他面前!
“咔!”
一只大手伸出,温良还未反应过来,脖子就被裴翾一手掐住了。而他的仆人见状,立马出手来救,谁料裴翾手更快,左手猛地一掌震出,一掌打在了那仆人的脑门之上,温良的仆人还未出招便当场断气……
“谁都别动!”裴翾一手抓住温良,厉声朝那些甲士喝道。
正冲过来的甲士们顿时就惊呆了,一下停住了手脚,而罗雍则带着捕快们将阮燕保护了起来,阮燕连忙收拾起了地上的斗笠与面具。
“退后!”罗雍对那些甲士大喊道。
裴翾掐着温良的脖子,冷笑一声:“怎么样?刺史大人,你还能嚣张么?”
温良被掐着脖子,根本说不出话来,满眼都是绝望。
“噗通!”裴翾一把将温良掷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厉声道:“你这个狗官,与上官卬勾结,屠我裴家村一村二百余口,我要你血债血偿!”
“不!咳咳……”扑在地上的温良大喊,“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你跟上官卬勾结,不是你是谁?”
“我……我……我不知道……”温良吞吞吐吐道。
“咔!”
裴翾一挪脚,一脚踩在了他手指之上,当场将他小拇指踩断了,顿时痛的温良哇哇大叫。
“呃啊啊啊啊……”
“不是你,那是谁?”裴翾问道。
“我,我不能说……”温良还是不敢说。
“不说,我就杀你全家!你可想好了!”裴翾大声道。
“不……”
裴翾挪开脚步,将脚踩向了温良的另一只手:“你说了,你的家人还能活,你要是不说呢,你全家都得死!我知道你怕那些幕后之人,但我告诉你,我要是出手,那会比幕后之人更快!你可想好了。”
温良犹豫着,冲进来的甲士也犹豫着,场面一度胶着了起来。
罗雍见状,立马道:“裴兄,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刺史府还有很多人,一会那些人都来了可就麻烦了,他要是不说,咱们就先带走他!”
“好!”
裴翾听取了罗雍的建议,一把将温良拎起,拎着就走,那些甲士看着这些人抓着他们的刺史朝他们逼来,只能步步后退!
“下令吧,温大人,让他们滚开,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再断一根手指。”裴翾威胁道。
“你们退下,都退下……”温良无奈下令。
甲士们得令后步步后退,却仍然将他们围着,只是保持着距离。裴翾拎着温良,步步朝那些甲士紧逼,最终,在这些甲士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刺史府。
出了刺史府,一辆马车早就停在了刺史府外,备车的正是罗雍的小跟班,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匹马。
“上车马!”小跟班大喊了一声。
出了府门的裴翾等人,将温良押到车内,然后众人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一溜烟就往城外走!
“你们,要带本官去哪?”车内的温良惊恐问道。
裴翾冷冷道:“裴家村,那儿埋着我们全村二百余口,昨天,我们用上官卬的人头祭奠了他们……”裴翾说到此处,伸手摸了摸温良的头,“我看你的脑袋也挺适合当祭品呢……”
温良吓得面如土色,一下就晕了过去。……
第44章 动荡
刺史被抓的消息,很快就在宣州城内传开了,于是动荡开始了。
刺史是一州长官,被抓可不是件小事,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脑袋。当天下午,刺史府下属的官员们很快就得知了消息,汇聚在了一起商讨起了对策来。
刺史府下属官员里,最大的三个官已经在府内吵了起来。这三人分别是长史杨元,主簿贺方,司马寥阜,都是清一色的长胡子老头。
“怎么能让这些人出了城门?守城的门吏怎么敢放行的?”司马寥阜大声骂道,口水都快喷到其他两人脸上了。
“门吏说是温大人下令放行的,这真是玩忽职守!”主簿贺方不断摇头,一脸愤怒。
“当速派府中兵马,前去援救刺史大人!不可耽误啊!”长史杨元急的不行。
“我们岂能自作主张,我看此事只能报给江南道秦都督,让都督定夺!”主簿贺方说道。
“报给秦都督?那秦都督要是报上朝廷,我们三个岂不是得丢官?”杨元不同意。
贺方大怒,也喷起口水:“刺史已经丢了,我们没有把握从贼人手里救他出来,兹事体大,若不上报,只恐性命都难保!”
“不妥不妥,岂能让都督知道?我们得赶在都督知道前,将刺史大人救出来!”杨元还是坚持己见。
“好啦!你们不要吵了!”司马寥阜大声喝止了两人,“我看,咱们一边要上报都督,一边要派人追查,另外,还得去请一个人。”
“请谁?”杨元与贺方同时问道。
寥阜捻须道:“温大人被抓,是那个罗雍帮的忙,既然罗雍也参与了,那么我们就该去请他的师傅,张维!”
“张维?那个老捕头?”杨元问道。
“不错,这个老捕头能耐不小,只要我们去请,他一定会出来的!”寥阜道。
“那秦都督那边,就不要报了吧?”杨元问道。
“那也要告知!这可是大事,就算我们救回了刺史大人,也同样要上报!”贺方道。
“还是不要了吧……”杨元弱弱道。
“要!”寥阜也站在了贺方这边。
最终,三人终于是商定了计策,分头出发,下达指令去了。
雪虽融化风却寒,另一边,裴翾,罗雍正走在去裴家村的路上,两人骑着马并行,走在雪融化后的泥路上,聊起了天来。
“裴兄,我们将温良带到裴家村,你不怕官府的人会追过来吗?”罗雍问道。
“正是要他们追过来呢……”裴翾淡淡道,他看着罗雍,“只有把天捅破,才会出现来补天之人,不是吗?”
罗雍摇了摇头:“你还真是疯狂……”
“我是被逼的,如果他们愿意正视裴家村的惨案,我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罗兄,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不是吗?”裴翾神色凝重道。
罗雍低下了头,没有回答这句话。
马蹄哒哒的响着,车轱辘吱呀的转着,两人同时选择了沉默,没有开口了。
半晌之后,裴翾忽然转头问道:“罗兄,你会后悔吗?”
罗雍摇头:“我不会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早点看清温良的面目,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呵呵……罗兄,我以为公门之中,都是温良这般货色,没想到,还有你这等正直之人。”裴翾夸了起来。
“哈哈……”罗雍干笑一声,“只怕此后,我也不再是公门中人了……”
“罗兄是准备跟我一样,闯荡江湖吗?”裴翾问道。
罗雍摇头:“我不知道,这一次,是我生平最冲动的一次,至于后果,应该很严重吧……但,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去面对吧!”
“说的不错,既然做了就要去面对!”裴翾赞许道。
“只是……”罗雍皱起了眉。
“只是什么?”裴翾问道。
罗雍道:“我是个孤儿,从小是被师傅收养的,没有家人。但是,我的兄弟们……他们有家人……”
他的兄弟们自然是他手下那些捕快们了。
裴翾听到这话也拧起了眉头,这些捕快们也跟着自己一道干了,事后官府追究起来,那他们的家人怎么办呢?
“罗兄,不必惊慌,现在宣州城内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不如让你这些兄弟们回去安顿家眷!”裴翾给出了建议。
罗雍摇头:“不,他们有些不是宣州人,家眷也在很远的地方,而且就算安顿,又能安顿到哪去呢?”
裴翾沉默了。
几个捕快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开始紧张了起来。凭着一腔子热血,将刺史给抓了,那以后官府追究起来,自己倒是可以跑,可家人只怕是逃不掉……
得想个两全之法才行啊!
“对了,罗兄,我之前听你在刺史府提到了你师傅,你师傅既然能联系上朝廷刑部的人,那可不可以让你师傅帮忙呢?”裴翾想起了这个。
罗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而罕见的沉默了,似乎不愿意提起一般。
眼看罗雍沉默,裴翾也不说话了,催着马往马车边上靠,这时阮燕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小翾,这个狗官要怎么处置?要跟上官卬一样吗?”
裴翾摇头:“看他说不说吧……如果他肯乖乖招供,或许还能让他活。”
阮燕点头,回头看着车厢内被五花大绑还在昏睡的温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就呼在了温良脸上。
“啪!”
“别装睡了,狗官!”
温良被扇醒,一脸愤怒的看着阮燕:“你这乡下农妇,居然敢对本官动手?”
“啪!”
温良又挨了农妇一巴掌。
“你妈的……”
“啪!”
“再骂一个试试?”阮燕丝毫不惯着他,管他什么刺史大人呢。
温良不敢试了。
“我告诉你,趁早把实情说出来,免得我们动手!”阮燕威胁了一句。
“呵呵……动手又如何?无非一死罢了……”温良冷笑道。
“是吗?你可得想想,你还有家人!”阮燕再度威胁道。
“哈哈哈哈……我的家人我不需担心,因为他们都在洛阳,你不知道吗?”温良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什么?”阮燕脸色变了。
“在洛阳我也可以去杀了他们的,姓温的,你别以为我办不到!”裴翾掀开一边车帘,对车内的温良说道。
“你……你敢?”温良紧张了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上官卬我都杀了,你上头的人定然会找我麻烦,有道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我手上已经有了这么多条人命,还怕再多几条吗?”裴翾冷冷道。
“你……你不是人!”温良怒视裴翾。
“对,我不是人,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一只复仇的厉鬼,怕了吧?”裴翾继续施压。
温良大怒:“你们在宣州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朝廷一定会派人下来追查的!你们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这群恶鬼早晚会下地狱!”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起来,“姓温的,还威胁我呢?你若想带着秘密就此死去,那我也不介意把你当祭品!现在,我就让你去看看,你的埋骨之地!”
裴翾不再啰嗦,手一挥,将车窗帘子盖了下来,随后车马继续朝着裴家村而去。
马车内的温良心惊胆战,埋骨地?他今年才不到五十啊……难道自己真要死了吗?
十五日这天傍晚,在宣州城郊的一个清净小院前,来了一队兵马,为首之人,素衣长袍,瘦面长髯,一脸焦急。只见他下马之后,站在小院门前,高喊道:“张前辈在否?宣州刺史府主簿贺方求见。”
他连叫了几次后,小院门终于是开了,一个肩宽臂长,白发苍苍,却满面红光的俊俏老男人出现在了门前。
此人正是罗雍的师傅,张维。
“张前辈,小生有要事,恳请前辈出山!”主簿贺方躬身拱手道。
张维冷冷道:“我早已不管公门之事,有事去找志才吧。”说罢他作势就要关门。
“张前辈,正是志才出了事啊……”贺方大喊了出来。
张维那白眉一挑:“他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贺方于是将刺史府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下,说完之后,张维皱起了眉头来。
“你是说,志才跟那个玄鹰,两人劫持了温良?将温良带走了?”张维确认道。
“是啊……当时我等并不知晓,因为刺史大人是在东院秘密见的那些人,我们也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啊……等我们得知消息赶来,这帮人已经劫持了刺史大人出城了……”贺方说道。
“派人去追了没?”张维问道。
“去了。”
“好,既然是志才出事,那我就走上一遭!”
张维回院内收拾了一下后,换了一身长袍,随后跟着贺方,离开了此处。
作为罗雍的师傅,张维非常明白罗雍的为人,如果他做出这等不合常理的行为,那么其中一定有缘由!
当夜,裴翾等人抵达了裴家村,夜宿在这个荒废的村子里。
他们在村子里搭起了简陋的棚子,用来遮挡寒风,棚子中间的空地上,烧着一堆篝火,用来取暖。几个捕快靠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罗雍独自坐在篝火前,一言不发,阮燕则在车厢内睡了过去,而裴翾,也靠在一处角落睡着了。
对于裴翾而言,此处就是家,不论村子如今变成了何样,他都能心安理得睡着。
而对于温良来说,就不一样了。此刻的他,身上还缠着五花大绑,被丢在离篝火比较远的角落里,寒风吹着他的脊背,让他瑟瑟发抖。他一向养尊处优,如何过得了这种日子?而且这荒废的村子人几乎都死光了,屋子也只剩废墟残垣,在这初冬的寒风天宿营,对他来讲无疑是一种折磨!
“志才,有吃的吗?”
饿了大半天的温良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罗雍瞪了他一眼:“饿着吧!”
温良吓得身子一缩,他转动了两下眼珠,随后朝罗雍挪近了一点:“志才,你别这样……”
“你要怎样啊?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个不错的官呢,没想到,你居然想杀我们!”罗雍咬牙切齿道。
“不是这样的……实在是干系太大……”
“多大的干系?难不成这裴家村,是皇帝老儿下令屠的不成?”罗雍厉声质问道。
温良被罗雍的话呛的哑口无言。
“这么大一个命案,两百多口人,而你却选择了当个糊涂官!温良啊,温良,你还有良心吗?啊?”罗雍大骂了起来。
“呵……你说得对,良心都长在你们这些人身上,我没有良心……”温良忽然别过头道。
“没有良心,那你就该付出代价!”罗雍指着温良道。
“对,你说的都对!”温良也不争辩了。
这时,刘捕快道:“大人,我看这老小子恐怕想自杀了,得将他的嘴巴堵住,绑在柱子上才行呢。”
“没那个必要,他要死就让他去死好了。”罗雍生气道。
温良脸上肌肉抽动着,这帮人,居然已经不在意他的死活了吗?
“行了,都累了,睡吧,明天再做打算!”罗雍对那些捕快道。
“好。”
捕快们靠在一起,倒头就睡,罗雍则盘坐在篝火前,运气凝神。谁也没有去管这个温良了。
温良忍受着寒冷与饥饿,又被绑缚着,浑身难受至极,可他此刻想的根本不是什么自杀,而是,逃!
对,如果有机会逃走,为何不逃呢?
温良于是假寐起来,靠在一垒废墟上,闭上眼就假装入睡……
夜越来越深时,寒意也越来越浓,两个时辰过去,温良睁开了眼。
他悄悄观察起来,眼前的篝火还在烧着,篝火边上的罗雍还在打坐,但是眼睛闭着,好像睡了。而捕快们已经靠在一起,响起了鼾声。他将目光一移,移到了另一边的裴翾身上。
裴翾已经趴在那里,身子动都没动,看上去也是睡的深了。
坐在地上的温良小心翼翼的挪动双腿,身子依靠着背后的废墟,双腿不断的搓着,身子不断抬高,很快,他就站了起来。
“哼,还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呢?当年我赶考的时候,一天徒步走了六十里,我有的是力气!”
温良心里这么说着,接着,他挪动双腿,悄悄的往外走去……虽然身上的绳索解不开,但腿能动,他就有逃生的机会!
他也不管夜有多黑,就这么朝黑夜里走了出去,可没走多远,他就听到了一声鹰鸣!
“啾~”
一只猫头鹰飞到了他面前,瞪着一双绿油油的圆眼珠望着他。
“啊??”
温良吓得仰面栽倒,当他想挣扎着站起来,那只鹰又飞过来,一翅膀扇在了他脸上。
“啊哟!”
温良被扇的再次躺下,他猛地抬头,脑袋却撞上了两条肉腿……
“哟,还想跑啊?”
温良大惊,不知不觉,裴翾已经到了他身后了。
裴翾一把将他拎起,冷冷道:“看来你不想死,你想跑,想活对不对?”
温良不说话,别过了脑袋。
“想活的话,最好是将幕后之人说出来,我能让你改头换面活下去。”裴翾开出了条件。
温良眼珠子拼命转着,似乎在思考。
“在考虑是吧?行,那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在那里慢慢考虑!”
裴翾不由分说,拖着温良就走,而他去的方向,正是乱葬岗!
“放开我,放开我!”
温良拼命挣扎,可根本无济于事,现在的他,早已不是什么刺史大人,而是一个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弱者!
弱者是没有资格提条件的!
随着裴翾一步步的动作,事态在一步步升级,很快,一场可以预料的动乱,即将到来……
第45章 劝与被劝
“看,这就是我们裴家村的人!你看!”
裴翾将温良扔在了坟前,温良睁开眼,望着夜色中那黑乎乎的大坟,顿时惊得毛骨悚然!
“裴家村二百余口人,尽数埋在这里,这么多人都是屈死的!而你,这个宣州的父母官,居然跟杀人犯勾结,你他妈的真是个杂种!”
裴翾狠狠的骂着,温良口都不敢还,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忽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东西,顿时吓得他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
“笃!”
那东西从他身后滚了出来,裴翾一看,是个光滑的石头,想来温良还以为摸到了骷髅头呢。
“你就在这待到天亮吧,狗官!”
裴翾说完转头就走了,可他那只猫头鹰却落了下来,立在一块石头上,圆溜溜的眼珠盯着温良看,看的温良直发毛……
“啾~”
猫头鹰叫了起来,温良吓得不断往后蹭,在这寒冷的冬夜,眼前是一只夜猫子,背后是一座荒坟,是个人都怕。正当温良紧张冒汗时,一阵阴风吹来,风吹过这乱葬岗,发出“呜呜”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一般,更是吓得他魂不附体!
温良再一次晕了过去……
及至天明,当裴翾等人来到此处时,温良已经是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完全没有了昨日在刺史府内那副端庄的样子,变得如同孱孱老叟一般。
“哗!”
一瓢冷水泼在了温良脸上,他打了个寒颤,从昏睡中惊醒了过来。
“温大人,昨晚睡的怎么样啊?”裴翾问道。
温良摇着头,晃着脸上的水渍,牙齿打颤,他看着裴翾:“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裴翾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头顶的发髻,让他扭过头,看着眼前这坟墓:“你看好了,这里边,埋葬的就是我们裴家村死去的人,如果你今天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也埋进去!”
“你要我说什么实话?你们裴家村的案子我没参与……我也不是主谋……你为何要这般对我?”温良终于是怕了,语气也软了。
“那你应该知道上官卬是从何而来的吧?”裴翾问道。
“这个我知道。”罗雍忽然道,“上官卬据说曾经是端王府的门客!”
“端王府?罗兄你怎么不早说?”裴翾大惊。
罗雍道:“上官卬此人本就是个朝秦暮楚之辈,我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为那位端王爷效命。”
“端王吗?”裴翾沉思起来,这端王远在洛阳,又有什么理由对千里之外的裴家村动手呢?
“呵呵呵……端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根本没有实权……你们瞎猜也是没用的。”温良忽然笑了起来。
“那你说是谁?上官卬带着你宣州的骑兵来追杀我,你凭什么给他兵?”裴翾厉声质问道。
“我有不得不给的理由,可我不能说,你杀了我吧……”温良一脸无奈道。
“你不怕死?”裴翾厉声问道。
温良摇头:“我跑也跑不了,而且上官卬已经死了,就算你们放过我,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你口中的‘他们’到底是谁?”裴翾双目通红,一心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你杀了我吧……把我埋在这里,就当给你们村的人报仇了吧……”温良用最软的语气说着最残酷的话。
“好,那我就成全你!”
怒极了的裴翾一把拎住温良的发髻,另一手作势就要将他一掌打死!而温良,居然没有半点害怕,直接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他既定的结局!
“住手!”
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裴翾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带着一大队官兵朝这边涌了过来!而罗雍看见那人,顿时大惊。
“师傅?”
罗雍直接喊了出来,来人正是罗雍的师傅张维,除了张维之外,还有主簿贺方,他们是连夜赶过来的。
张维带着数百官兵涌了过来,那些官兵将这乱葬岗团团包围了起来,铿锵的甲胄声,刀剑晃动声,军靴的踏地声响个不停。
阮燕看着这么多官兵出现,吓得就往裴翾那边靠,罗雍手下的捕快也纷纷往一起靠,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裴翾一手掐住温良的喉咙,朝张维那边大喊:“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宰了他!”
“后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张维并未停下,骑在马上边跑边喊道。
“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没有人能阻止我!谁来都一样!”裴翾红着眼大喊,而被他掐在手里的温良几乎快窒息了。
“那是一州刺史,你若是杀了他,你以后会被朝廷在全天下通缉的!不要做这种傻事!”张维再次劝道。
“我早已被通缉了,我不怕!”裴翾犹然大声争辩道。
“你不怕?你可曾想过你的亲人朋友?你知道诛九族会牵连多少人?你身边这位,我听说也是你们裴家村的幸存者,你武功高,你可以一走了之,可她怎么办?”张维指着阮燕道。
这句话让裴翾心头一震,他不由看向了阮燕,阮燕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一旦朝廷真的下达海捕文书,她又如何躲得过去?
张维打马走过来,罗雍上去牵马,低声道:“师傅……”
张维没有理会罗雍,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到裴翾不远处站定。他看着被裴翾掐在手里的温良,长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你身后埋着的是你亲人的尸骨,你们裴家村遭此惨案,我也知道你很难过,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老夫身上,恐怕老夫也会跟你一样,做出这种复仇之举……”
裴翾冷冷的盯着张维:“你继续说下去!”
张维再度瞟了一眼温良:“他是负有责任,为官不正,不守初心,成为了某些人谋权夺利的棋子,可他不是主谋,你杀了他,没用。”
“那谁是主谋?难道是洛阳的那个端王?”裴翾质问了起来。
“主谋是谁,不是你现在查得出来的,就算你能查得出来,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你这般鲁莽之举,只会让你死的更快!”张维说道。
“那又如何?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不能为亲人复仇,要这五尺之躯何用?”裴翾反驳道。
张维脸色一冷,指着那坟堆:“愚蠢!你们全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还要去刀尖舔血,做这种冒险之举,招来杀身之祸,纵然你能跟仇人同归于尽,可你们裴家的根,到底是断了!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随后张维手朝身后的裴家村废墟一指:“那个村子,也会永远成为废墟,只要你死了,那便再无重建的可能!”
张维的一番话让裴翾眼神渐渐由凶狠变成了木然,可他仍然抓着温良不放,看样子还没有被完全说服……
“放了他,我可以将你的冤屈上诉朝廷,上诉给皇帝陛下……”张维给了裴翾一条出路。
裴翾听着这话,木然的眼神忽然再次狠戾起来:“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放了他,你们照样会下海捕文书,全天下捉拿我们!将我们置于死地,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为官之道?”
“后生,我知道你恨,恨这些官,但是,你不相信我们,你也应该相信皇帝陛下!”张维凛凛道。
“呵,天高皇帝远,他会管我这么一个草民的死活?而且,你凭什么能将我的冤屈告诉他?”裴翾再度质问道。
张维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老夫的兄长,正是当朝刑部尚书,张岩。”
裴翾闻此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小小的宣州,居然还有这么一位大人物。一旁的阮燕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你可以将你的冤屈尽数说出来,我会一字一句都记下来,带给兄长,让他转呈皇帝陛下!”张维将这话说了出来。
“你不是在哄我吧?”裴翾怀疑道。
一旁的罗雍开了口:“裴兄,这不是在哄你,我师傅的兄长,的确就是当朝的刑部尚书……”
裴翾这下呆住了,掐着温良脖子的手松了一下。
“小翾,如果我们裴家村的冤案真的能呈给皇帝陛下,说不定我们真的能……”阮燕说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燕姐,就算皇帝陛下知道了此事,恐怕也一样会治我们的罪,我已经挟持了一州刺史,做出了这种触犯律法的事,到时候他一样会要我们的命!”裴翾还是不敢将希望寄托给他人。
张维忽然看向罗雍:“这事,志才也做了。”
“他是你徒弟,他自然不会有事!”裴翾大声道。
“后生,话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信不信在你。我也知道你武功高强,上官卬都死在你手里,你今天甚至可以将在场的人都杀光……”张维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是,你若是这么做了,你的退路就彻底断了……”
张维的话让裴翾犹豫了……
“想想他们吧……”张维再度指向阮燕,“你要是今天把温良杀了,难道让她以后跟着你颠簸逃亡?我看她眉眼已开,想必早已生儿育女,你要为了一己之私,将她以及她的儿女拖入深渊吗?”
张维掐准了裴翾的软肋,是的,阮燕一家就是裴翾的软肋,他不可能置之不顾……
纵然他这次没有带阮燕来,可金霞村那里,上官卬带的兵已经打听到了,阮燕是裴家村的幸存者的身份曝光,也是迟早的事……
这时,罗雍再度开口:“裴兄……相信我师傅一次吧……他老人家,从来没骗过人的……”
可裴翾还是不信,指着张维朝罗雍道:“呵,若是他把我卖了呢?”
张维脸色一冷:“那你到底要怎样?”
裴翾冷冷道:“好,既然你今天要插手,你又是罗雍的师傅,那么这个案子就交给你……”裴翾说到此处忽然话锋一转,一手指向那座大坟,“你若要管,便在这坟前给我发个誓,如若不能彻底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将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你便不得好死,你敢不敢?”
罗雍惊呆了,张维也同样脸色冰冷。
“敢不敢?”裴翾大声逼问道,这声音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感觉耳膜一震。
张维还是没说话,若是答应了,这肩上扛的担子不是一般的重,若是不答应,那之前劝说裴翾的话都白说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武功极高,他们根本没有制住的把握!如果假意发誓,选择稳住裴翾,那后果更严重……
“好!我发誓!”
张维脸色冰冷,竖起三根手指,立于坟前,大声道:“我张维,如若不能侦破此案,将裴家村一案的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便不得好死!”
张维说完这番话后,忽然一道劲风扫来,他大惊,一旁的罗雍也大惊,两人纷纷看向了裴翾,只见裴翾一手拿着一缕张维的头发,轻轻放在了坟墓前的墓碑上,淡淡对张维道:“发了誓,那就得留证,你若是有违此誓,我们裴家村的英灵不会放过你的。”
“裴兄,你这也太过了吧!”罗雍有些生气道,因为头发对人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意割人头发,那是大不敬。
裴翾没有理会罗雍的话,伸手一指,指向了主簿贺方:“我看你是个官吧,今天发生的,你最好都记录下来。”
贺方脸色一沉。
裴谞还没说完,再度伸手指向了围住乱葬岗的那几百官兵:“你们,今天也都看到了,以后也做个见证!我裴翾,敢作敢当!我敢为我们村屈死的几百人伸冤,而且我也没有多生杀孽。”裴翾说到此处,指着还被他掐在手里的温良,“这个刺史,我不杀!”
裴翾手一松,温良身体一下滑落到了地上……
张维松了口气,这温良,终于是没有死……作为劝说者,他毫无疑问成功了,可是,他却被裴翾反将了一军。
第46章 远方
阴暗苟生终不易,向阳而活方为人。
没有谁想一辈子活在阴暗当中,如果朝廷能为裴家村的人沉冤昭雪,惩治幕后凶手,让裴翾等人能够大大方方行于世间,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而张维,给了裴翾这么一个希望!
“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在一张简陋的石案上,张维放下笔,将那一份篇幅极长的诉状呈现在裴翾以及阮燕面前。这是裴翾所言,张维执笔的诉状。
“有,猛虎帮祝猛,我杀他是因为他曾来裴家村闹事,弄断了我亲人的双腿。至于熊震,是他先发难,挟持无辜之人为人质,逼我就范,我不得已才出手的,他挟持之人乃是江北楚州安右将军之女姜楚。猛虎帮那百余人,皆是我所杀,熊震,却是自杀。”裴翾说道。
张维皱眉:“还有吗?”
“龙山村的庞家也是我干的,庞家为非作歹,危害乡里,民怨沸腾,此事可查!”裴翾补充道。
一旁的罗雍补充道:“不错,我去龙山村查证过,那庞家的确为非作歹多年,暗中弄出了好几条人命了。”
张维摇头:“我要的是别的隐情!”
裴翾想了想道:“熊震与洛阳某高官有勾结,我问及要害之处,他便咬舌自尽了。上官卬我亦不知是何人所派来的,但他的目的,便是追杀裴家村幸存者。”
张维点头,在诉状上又补了几条之后,吹了口气,让裴翾再看。
裴翾认真看完那诉状后,想了想,咬破大拇指,在上边摁下了一个血指印。
“好。”
张维点头,旋即看向了温良:“温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温良摇头,虚弱的说道:“我无话可说,我会回刺史府,等候朝廷处置。”
“好,江南道的秦都督,会派人来接管刺史府,在朝廷旨意下来前,我希望你们不要再生事了。”张维看向裴翾,“你也不要再杀人了。”
“好。”裴翾点头,却话锋一转,“但是,若朝廷下旨擒拿我,我也不会束手就擒的。”
“哼……”张维轻哼了一声,看向了温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双方,谁也不许再追究了,明里暗里都不行,明白了吗,温大人?”
“明白。”温良无力道。
“好!”张维拿起那份诉状,再度看向裴翾:“后生,看在你没有滥杀无辜的份上,我会尽力为你办理此事,你自己找个地方安心待着吧,不过,得让我们能找到你才行。”
裴翾道:“我就在此处,哪也不去。”
张维听得此话沉下了眉头:“这里已成废墟,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对,我会在这里重新建起房屋,这儿就是我的家,我的根!”裴翾认真道。
张维点头:“好,后生,后会有期。”
张维说完,转身就走,罗雍也准备走时,裴翾喊住了他:“罗兄,麻烦帮我个忙。”
“你说。”罗雍回头道。
“帮我将燕姐送回去吧,多谢了。”裴翾请求道。
“好。”
罗雍答应了下来。
阮燕却问道:“小翾,你,你真的要一个人在这里?”
“嗯,我会守着这里,你先回去吧。”裴翾朝阮燕笑了笑,“对了,把我的马留给我。”
“好……”阮燕点头,她知道裴翾决定了的事是没法劝说的。
最终,在张维的调解之下,一场动乱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人,该放的放,该走的走,很快,人马散去,裴家村就剩裴翾一个人了。一人,一马,一鹰,矗立在村子中间,漠然的望着远方。
此处是故乡,亲人却已在远方……
张维带着温良,以及刺史府的人往宣州方向走,途中,主簿贺方问道:“张前辈,为何不让官兵捉拿那个玄鹰归案?”
张维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开口道:“我跟他谈话之时,你几次朝我使眼色,就是为了这个吧?”
“是……”贺方答道。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闹出那么大动静了,你还要继续折腾下去吗?你当我那誓言真是戏言不成?”张维质问道。
“张前辈,挟持朝廷命官毕竟是触犯了律法啊,按律法,这种罪可是要问斩的啊……”贺方还是想抓裴翾。
“那刺史被抓,你们这些刺史府的下属官员是不是该先治罪呢?”张维反问道。
“这……”贺方被噎住了。
“上官卬这种高手都能死在他手中,你知道对付他要费多大的劲?真打起来要死多少人?”张维厉声质问了起来。
“这……下官……”贺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再将他逼入黑暗之中,让他重新成为一个杀手,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他随时可以在你们睡梦中,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你们的命!”张维提醒道。
“可是,就这么将他放了的话,还不是没人能制他吗?”贺方弱弱道。
“那就等朝廷的信吧!现在,只能如此了。”张维道。
不是他不想将裴翾抓起来,而是,这个能杀掉上官卬的高手,要抓起来,太难了……现在只能稳住他了。
这便是张维的想法。
而温良,一直默不作声,一言不发。他已经不会去考虑这些东西了,他明白,自己这个刺史,也做到头了……
而另一边,在去往富水县的路上,护送阮燕回家的罗雍一行人,在路上说起了话来。
“罗捕头,你说,皇帝陛下真的会重查我们裴家村的案子吗?”坐在马车上的阮燕掀开帘子,朝罗雍问道。
骑在马上的罗雍道:“我师傅只能将诉状上呈给他兄长,至于他兄长会怎么做,皇帝陛下看了诉状后会怎么做,我也不清楚……”
“也就是,一半一半?”阮燕试着问道。
“不错,但现在是太平盛世,人人都说皇帝陛下是个明君,我相信他一定会秉公办理的!”罗雍朝阮燕说道。
这话,既像是在安慰阮燕,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一样。
可阮燕听得此话却蹙眉,她问道:“如果……如果皇帝陛下并非是你说的那种明君呢?如果,他只是大手一挥,将案子交给某个像温良一样的官员来审查呢?”
罗雍皱起了眉:“应该不会吧……”
“罗捕头,既然你也不确定,那我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阮燕忽然说道。
“什么最坏的打算?”罗雍问道。
阮燕抿了抿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跟小翾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官府不放过我们,那我们只能抗争到底!”
“抗争到底”这四个字,阮燕是咬着牙说的,可见她下了多大的决心……
罗雍沉默了,抬头望向了天边。
雪已经融化了,可天却仍然是阴沉沉的,那久违的阳光,却还未出来……
远方的路,永远那么漫长。
第47章 磋商
天上阴云笼,人间寒风啸,不知风与云,何时方能消。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十月十八了。
这一天,宣州刺史府来了人,不仅有穿蓝绿官袍的文官,还有顶盔贯甲的武将。文官在拼命的抄写案卷,武将则在卖力审问刺史府的人。
而刺史温良,已经被关了禁闭,等候着审查。
刺史府大堂内,上首坐着两人,也是一文一武。文的那个,约莫五十多岁,着紫袍,系玉带,一脸端庄富态,举手投足间,尽显高官之风度。
此人正是江南道都督秦灵。秦灵文武双全,可他这个都督在本朝却是个文职。
而武的那个,看着年轻些,他穿金甲,披赭袍,眉宇英气勃勃,谈吐说话时,那嘹亮的嗓音充满了武将的雄浑。
此人正是安南将军,晁覆。晁覆是实打实的武将,与江北的安右将军姜淮平级,手里同样有着军权。
江南道文武之首聚集于此,自然是为了前阵子刺史府发生的事。毕竟刺史被挟持,劫出府外,差点被弄死,朝廷追究下来,这两人也是有干系的。于公也好,于私也好,怎么给朝廷上奏,正是这些官员现在要磋商的事。
这是大事。
“秦都督,这宣州的事,你做主就好了,我晁某不过是一介武将,这种地方案子,又不是有人造反,何必叫我来呢?”晁覆用那浑厚的嗓音打着哈哈道。
“晁兄,见外了不是,咱们都在江南为官,自然得同舟共济。我宣州出了这等事,自是归我管不假,但是我想,有个人,青云会很感兴趣。”秦灵也笑着说道。
“青云感兴趣?”晁覆眯了眯眼,秦灵口中的“青云”正是他的义子,天下第九的连青云。
“不错,前几日挟持温良的那人,杀了天下第七的上官卬。”秦灵淡淡说着,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什么?”晁覆却大惊,“他是谁?居然能杀天下第七的上官卬?”
秦灵笑了笑,随后道:“来人,速请张先生前来。”
一身素袍的张维很快就进来了,他对着两位高官拱手做礼:“张维见过二位大人。”
秦灵跟晁覆同时起身相迎,晁覆满脸笑容道:“张先生,别来无恙啊。”
张维笑了笑:“劳将军挂念,一切尚好。”
“哎呀,张先生真是厉害,我听说你三言两语便让那玄鹰放了温良,你这口舌如剑还真不是白说的啊。”秦灵笑着打趣道。
“秦都督过奖了。”张维淡淡道,其实他也没占到便宜。
“你那份诉状本都督看过了,那个什么,叫裴翾是吧?他抓温良是为了五年前裴家村的案子,对吗?”秦灵问道。
“对,那案子本就疑点重重,着实应该重新彻查。”张维正色道,那份诉状是大事,他也不可能瞒着秦灵这个江南道最大的官。
“呵,可真是不巧,我是四年前来上任的,既然张先生说要彻查,那就彻查好了,我看此事就交给张先生办如何?”秦灵说道。
“这……”张维有些听不太懂,“都督,那人的诉状某已书信给身在洛阳的兄长,这是否彻查,还得看朝廷的态度……”
“诶……不管朝廷态度如何,本官作为江南道的父母官,总不能要等朝廷下旨才有所动作吧?这几百口人命的大案,咱们自己得先查个底才行啊……本都督也好写奏本告知陛下啊。”秦灵还是笑着说道。
张维这些听明白了,他试探道:“都督,此事若要彻查,还是都督亲自派能人好些吧。”
“诶……”秦灵摇了摇头:“张先生,你有如此大才,本都督手下之人远不如你啊,而且,你那日在裴家村的誓言,可是都传开了啊……”
张维脸上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想到自己那日发的誓居然连秦灵都知道了……于是谨慎问道:“那敢问都督,要怎么查呢?”
秦灵沉吟了一下,捋须道:“温良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还请张先生去审问出来,另外,那猛虎帮我看也不干净,区区民间帮派,居然能跟洛阳那边搭上关系……不如张先生先从这两方面下手,查出了东西来,只管告诉本都督便是。”
张维睁大了眼睛:“都督,您是想?”
秦灵笑了笑:“这些东西,是有大用的,张先生做这些事,也是为国为民,于你也并无坏处,是不是?”
张维彻底明白了,这个秦灵,不愧是老狐狸,他要的是温良背后之人的把柄。在官场之上,抓住了别人的把柄,那就等于抓住了别人的命根子!这些把柄一旦到手,是抛出来,还是不抛出来,什么时候抛出来,只有他说了算。
说的好听,要当个好的父母官,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权谋着想?
张维犹豫了:“都督,此事……”
秦灵再度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张先生若不答应的话,本都督可要治志才的罪了……挟持刺史,他也有份是不是?”
张维闻言瞳孔一缩,好家伙,这个秦灵也是掐准了自己的软肋……他在裴家村发了誓,自然会查,可是他并不想被秦灵节制,但无奈人家是一道的都督,地方高官,自己根本没能力说不……
“好……”张维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行,张先生果然爽快,你且去吧,本都督等你的好消息。”秦灵说完还拱了拱手,礼貌至极。
张维只是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离开时,他脸色极其凝重。一边是个不要命的高手逼他发誓,另一边是个精通权谋的高官让他做事,他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张维离开后,旁边一直没做声的晁覆看着秦灵拿捏张维,也笑了笑:“秦都督,我也看明白了,不知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秦灵也不含糊:“那个裴翾,武功高强,这么放着不管,实在令人担忧……我想,让青云去会一会他如何?”
“哦?”晁覆故作惊讶,其实他早就看出秦灵的想法了。
“天下第七的上官卬都死在了裴翾手里,青云才排第九,让青云去打他,不好吧?”晁覆试探着道。
“哈哈哈哈……将军啊,我听闻青云今年才二十五岁,他这个年纪,正是要多磨练的时候,能跟高手切磋,不是好事吗?”秦灵笑道。
“嗯,还是问问青云吧。”晁覆淡淡道。
“那青云何在呢?”
晁覆立马朝外喊道:“来人,唤青云过来!”
很快,一个俊朗无比的年轻人,跨着大步走了进来,一身青衣的连青云,长身玉立,他立于堂中,锐气逼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表人才!
天下第九的连青云,不仅武功高强,人长得也没的说。
“参见义父,参见秦都督!”
俊朗的连青云朝二人拱手,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青云啊,秦都督说有个人打败了天下第七的上官卬,不知你可有意去会会他呢?”晁覆开门见山道。
连青云听着这话顿时眉毛一挑:“何人?”
“是个叫裴翾的,在江湖上的绰号叫‘玄鹰’,不知你可曾听说过?”秦灵问道。
“是他?”连青云皱起了眉。
“认识?”晁覆问道。
“听说过,但不认识。”连青云说话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现如今,这裴翾就在宣州西北方的裴家村,青云想不想与他切磋一下武艺呢?”秦灵试探道。
“哦?那倒是可以。”连青云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好,青云果然是人中龙凤啊!”秦灵大声夸赞道。
“那么,我这就去。”连青云毫不含糊,说完拱手就准备走。
“青云,且慢。”晁覆喊住了他。
“义父,还有何事?”
“我调一队兵给你!记住,你若跟那裴翾打起来,切不可有任何闪失!”晁覆叮嘱道。
“义父放心,无论是胜还是败,我都会平安回来。”连青云自信道。
“好!”
连青云点点头,一言不发便退了出去。
看着连青云那背影,秦灵感叹道:“青云可真是个好孩子,若是我有这种儿子,我做梦都得笑醒啊……”
“哈哈哈哈……青云本是个孤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能成长至此,我也很欣慰啊……”晁覆大笑道。
这时,秦灵忽然诡异一笑:“我听闻,前阵子,青云去了洛阳,对吗?”
晁覆闻言,笑容一收:“不错。”
“他是去洛阳,见一个姑娘吧?”秦灵又说道。
晁覆脸色一绷:“秦都督,消息很灵通嘛……”
“让将军见笑了,青云这孩子,已经二十多了,还未成亲,想必也是将军的烦恼事……不知,他看上那姑娘没?”秦灵再度试探道。
晁覆轻轻摇头:“说出来不怕都督笑话,那姑娘有倾国倾城之颜,青云自是看上了她,可那姑娘,却没有看上青云……”
“哦?”秦灵惊讶了起来,“青云这孩子,万里挑一啊,还有姑娘看不上他的?”
晁覆道:“青云长于武艺,却短于文采,那姑娘却让青云作诗……你说这……哎……!”
看着晁覆唉声叹气的模样,秦灵笑了笑:“将军勿忧,我老家有个侄女,年方十八,性情温柔,貌美如花,若是青云有意,不妨抽空去看看?”
“哦?”晁覆来了兴趣,“那敢情好。”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秦灵手段齐出,磋商相当顺利,接下来,就看连青云的了。
第48章 比试
牯牛山,是裴家村村后的一座山,在靠近村子的地方,有个凸出的山头,山头上,有一座亭子,名为坐忘亭。
风吹过,日晒过,雨淋过,这亭子却不曾倒下过。
而裴翾,现在就在这坐忘亭里,他望着那斑驳开裂的亭柱,凝视着柱子下陈旧泛黑的木椅,再眺望着阴云沉沉的远方天空,眼眶渐渐的开始泛红……
“清风知我意,流水明吾心……”
裴翾抚摸着亭柱上刻着的那句诗,轻声念了出来。随着他念出,往日的回忆自脑海里翻涌了出来……
“潜云,你看,夕阳好美!”
“是啊,但没有你美……”
“真讨厌,你现在说话怎么这样了……”
“小莺,我喜欢你……”
“不要说这种胡话……”
“我是说真的……”
然后,亭柱上就出现了两行诗:清风知我意,流水明吾心。
这两行诗现在还在,可那个俏皮可爱的身影,却不见了……
裴翾望着这两行诗,流下了眼泪,半晌,他拿出匕首,在那两行诗下边再度刻了起来。
青山依旧在,不见故人来……
四句诗组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可他与她的人生,已经不再完整了。
“啾~”
猫头鹰的声音响起,让裴翾回过了神来,猫头鹰跳到他肩膀上,用喙轻轻的啄了啄他,他顿时就笑了起来。
“小鹰,别闹。”
可猫头鹰却又啄了啄他,然后将喙努到山下的位置,裴翾这才明白它的意思。
猫头鹰这是在告诉他,山下,有人来了。
裴翾立马擦了擦眼睛,走到亭子的边缘,朝山下裴家村的方向看,果然看见了一队骑兵,正绕过山口,往村里来,他顿时凛了凛神。
这队人马,定然是为他而来的!
而来的这帮人里头,为首的正是连青云,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因为宣州城至此,不过五十里而已。
连青云带着兵,来到村中,看见了一个简陋的木棚子,于是上前大喊:“玄鹰何在?连青云前来讨教!”
远在山上的裴翾见此人一来便通报了名号,于是也高声回应道:“我在此处!”
连青云撇过头,只见裴翾自那山头上一跃而起,如一只鸮鹰般往村子的方向滑翔而来,仅仅十余息的功夫,裴翾便飘落在了村子外围,他脚尖一点,复一掠,又是几个呼吸间,便落到了连青云不远处。
两人差不多高,身材也相似,可连青云的脸俊朗无比,无可挑剔,而裴翾,却只能戴着面具。
“好轻功!”连青云赞了一声,裴翾刚才施展出来的轻功相当厉害,他这是由衷的赞赏。
“你就是连青云?”裴翾问道。
“不错,听闻你杀了上官卬,特来跟你讨教!”连青云直白道。
“我曾听闻,你是金陵城安南将军的义子,你来此,可是你义父的意思?”裴翾问道。
“非也,乃是我的意思。”连青云冷冷道。
“好,你要定胜负,还是论生死?”裴翾也冷冷道。
连青云皱了下眉:“自然是定胜负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定生死。”
“那就请出手吧!”裴翾手一摆。
连青云则拔出了自己的长剑来,他手中那把剑出鞘时,裴翾眼色一变。只见那把剑寒光熠熠,杀意森森,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且这把剑剑尖上端,居然有并排的三个锯齿凹槽,更让裴翾一惊。
连青云似乎注意到了裴翾的眼神,开口道:“此乃义父所赐的金鳞剑,请阁下亮兵器吧!”
裴翾可没有这么长的兵器,只有一把匕首,于是他拿出了那把匕首来,横在胸前:“我只会使这个。”
“好!”连青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的那队兵,说道:“你们走远些,无论我们打成什么样,都不要靠近,明白吗?”
“是!少将军!”
那队兵识趣的跑到了远处。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各自聚精会神,而远处的那队兵也睁大了眼睛,这场决斗,他们可不想错过。
“来吧!”
裴翾勾了勾手。
连青云长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忽然,身子如箭矢一般,窜了出去!而那把带着锯齿的金鳞剑,也一瞬间朝裴翾刺了过来!
裴翾瞳孔一缩,这人的剑好快!他连忙运功,右手挥起匕首一挡!
“叮!”
匕首不偏不倚卡在了连青云剑尖的锯齿处,硬生生的将他的剑挡了下来!
“呀啊!”
连青云气势不减,持剑猛推,推得裴翾步步后退,裴翾连退八步,忽然他感觉到连青云气势陡然上升,他连忙一个翻身,将匕首一扬,侧身一闪!
“剑挽狂澜!”
连青云挥剑一掀,顿时一股可怕的剑气瞬间涌出,在裴翾之前的地上掀起了一条深深的裂痕,那剑气撕裂着触及到的一切,废弃的土灶被一剑劈成两半,散落的砖屑四散飞扬……
裴翾惊叹不已,这个连青云,居然有如此功力吗?
“再来!”
连青云大喝一声,挥剑再刺,裴翾手执匕首,不断的遮挡,剑刃与匕首不断擦出火花来,两人交战数十招,居然不分胜负!
但是一寸长一寸强,拿长剑的定然是处于优势,而拿匕首的自然只能被迫防守……
“玄鹰,拿出你的本事来!就凭你现在这点本事,你是打不过上官卬的!”连青云大声道。
裴翾当然知道打不过上官卬,可是自从他使出玄黄神功,被上官卬认出来后,他就不怎么敢用了……因为上官卬认得,连青云大概也认得!若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是王天行的传人,那自己恐怕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面对那天下第一高手了……
为了避祸,裴翾决定,就用鹰爪功好了!
“好,我看你剑法不错,那我也给你亮点真本事!”裴翾回答道,虽然说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紧张的很,这连青云,剑法高超,毫无破绽,他要怎么样才能奈何他呢?
“速速使出来!”
连青云舞剑如轮,连抖几个剑花后,用剑气将裴翾逼退,然后再度一剑猛劈而来,裴翾只得握着匕首再度迎了上去!
“叮!”
剑砍在匕首上,火花四溅,裴翾的手也被震麻了。
“呀啊!”
连青云抡起剑就往下压,裴翾奋力将那剑往上抬,可没有使出玄黄神功的他,如何拼得过连青云?只见那金鳞剑一点点往下挪,很快离裴翾的脑门就只有一寸距离了……
那剑尖气势凌人,杀气腾腾,裴翾咬着牙,奋力的抵着,可他目光一瞟,看连青云也是那咬牙切齿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对付我很轻松呢……
他再看连青云的身体,连青云现在一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双臂上,脚跟虚浮,小腿甚至有些抖……这是?
裴翾一下看明白了,这小子虽然剑法高超,但是下盘不稳!是典型的练上不练下,只追求高深武功招式,不巩固基础的那种!看到这里,裴翾顿时知道怎么办了……于是他突然劲气一泄,施展飞鹰门的轻功,身子急速往侧面一闪!
鹰别翅!
连青云丝毫没料到裴翾居然这么滑溜,居然就这么滑开了……随着裴翾劲气一泄,他的剑立马落下,堪堪擦着裴翾的肩膀而过,然后狠狠的劈向了地面!
“咚!”
连青云的大剑狠狠劈进了泥巴里,劈的地面震动,泥土飞溅,他的手也被震的一麻。
观战的士兵目瞪口呆,这个戴面具的,这种情况下也能脱逃的吗?
连青云大惊,自己长剑砍进了地里面,那自己侧后方不就露出了破绽了吗?
裴翾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看准时机,右手将匕首朝着连青云的侧腰刺了过去!
连青云头一撇,见裴翾只是刺过来,顿时也没那么慌张了,因为匕首很短,如果是长一些的刀剑,他恐怕就来不及应对了……
可是连青云没料到的是,裴翾那匕首,忽然脱手而出,朝他飞了过来!
裴翾看的很准,连青云下盘不稳,自己这一匕首飞过去,他不可能用弹腿打开,只会腾出一只左手来拨开这飞来的匕首!
果不其然,连青云那冷峻的脸上出现了慌乱之色,连忙伸出左手朝着那飞向他的匕首一拨!
“当!”
匕首被连青云一手打飞,可裴翾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呀啊!”
连青云右手拔起剑想反击,可忽然一只大手一下探出,死死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而他的左手手腕,也同时被裴翾的另一只手抓住了!
“裂空爪!”
裴翾喊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扼住了连青云的手腕,然后一脚踩在了连青云的靴子上,顿时让连青云动弹不得。
“啊你……”
正想动脚的连青云被裴翾这么一踩,顿时疼的龇牙咧嘴,而裴翾趁此时机,猛地将头朝着连青云那俊脸就是一磕!
“砰!”
两个额头猛地撞在了一起!
“哦豁……”
连青云痛的龇牙咧嘴,鼻血都流了出来,裴翾也好不到哪去,可他到底踩住了连青云一只脚,抓住了他两只手,占据了绝对上风!
“砰!”
裴翾一松脚,复一踢,一脚打在连青云小腹,同时手一松,连青云就这么倒飞了出去!
“呃啊……”
连青云跌落尘埃,那把剑也“叮当”一声,落在了他身边。
“承让了……”
裴翾朝落地的连青云拱了拱手,嘴角一扬。
观战的军士连忙上来搀扶连青云,却被连青云赶开。连青云爬起来,擦了一把鼻血,又摸了摸额头,那里居然被撞出了个大包,一摸就痛,一痛他的那张俊脸就皱了起来。
“果然厉害……”连青云摸着自己额头的包道。
“胜负已分,阁下请回吧,我这不管饭。”裴翾装作轻松的说道。
“好,后会有期。”
傲气的连青云站直了身体,捡起自己的剑,转身就走,可走了没几步,忽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噗……”
裴翾差点笑出来,可还是忍住了。
等连青云走后,裴翾连忙打坐运功,调息了起来,之前那一闪,凶险无比,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还好连青云这小子根基不怎么行……不过厉害倒是真的厉害!
而连青云,狼狈输掉这一战后,脸色铁青,走在回去路上的时候,旁边的士兵看他这副脸色,顿时不满道:“少将军,这个姓裴的,好生阴险,我看他胜之不武!”
“对,就是,他居然拿匕首当飞刀用!简直不讲武德!”另一个士兵附和道。
“不必说了,输了就是输了!我连青云,输得起!”连青云斥责道。
士兵们住了口,不再多嘴了。
骑在马上的连青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眼中顿时冒出火光来:“裴翾,我记住你了……早晚有一天,我会击败你……嘶……”
额头上的包让他倒吸了一口气,这裴翾,都学的什么破招式,居然拿头撞……
第49章 向南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人才,而人才,也是每个时代的掌权者最为看重的资源。
裴翾,毫无疑问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人才……
“青云,你……你脸怎么了?怎么成了这样子?”
刺史府内,晁覆望着额头起包的连青云,惊呼出声。
“义父,孩儿不敌那玄鹰,败了……”连青云低头道。
“这……”晁覆虽然心中有所料,可结果出来,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曾经的连青云,是他最看重的人才,当初在校场,多少武功高强的人挑战连青云,都以连青云的胜利而告终……那时的晁覆,满眼都是喜悦……
现在,突然蹦出个不知名的玄鹰,居然把连青云打的鼻青脸肿,他到底有些难受。
“速速去治一下,好生养着。”晁覆拍拍连青云的肩膀,聊做安慰道。
“是,义父。”
连青云很快离开了……
可他离开不久,秦灵却出现了。
“晁兄,我听说青云居然败了?”秦灵轻描淡写问道。
“是的,没想到江南,还有这种高手……”晁覆应答道。
秦灵眉毛一挑:“不错不错……这个裴翾,能蛊惑罗志才,绑了温良,足见其有智谋;不仅如此,他还能杀了上官卬,又击败青云,可见其勇力……晁兄你说,这样的人才,是不是该收归囊中呢?”
晁覆听得这话冷冷一笑:“秦都督,你可真是不挑啊,他可是个杀人犯!万一哪天朝廷怪罪下来,查出你包庇罪犯,那可没好果子吃啊!”
“哈哈哈哈……”秦灵大笑了起来,“晁兄,我也就这么一说而已,我秦某人不过是个文官,不似晁兄你能带兵打仗……若是你军中多了这么一个人才,那可是如虎添翼啊!”
秦灵满脸都是笑意,他的话让晁覆一怔,是啊,这个人,若是充入他军中,最少都是一员猛将啊……
至于杀人犯什么的,他跟秦灵两个地方大员还搞不定这个?
晁覆认真的考虑了起来,而且他也得到了消息,朝廷真的要打仗了……这些大官消息都灵通的很,谁都知道,朝廷很快要对交趾动兵了!
十月二十,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天,正是姜楚满二十岁的生日。
这天的姜府,热闹无比,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屋子里燃起了熏香,里里外外,都是忙碌的身影。
大小姐生日,自然要大办了,纵然没有请客人,自家人热闹一番也是应该的。
当天夜里,姜家一家人以及宋灿六个人坐在了桌前,桌上,摆着喷香的珍馐,有玲珑鸡丁,沧州狮子头,花炊鹌鹑,鸳鸯肚胘脍,鳝鱼羹……这些平时都少有的菜,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
坐在主位上的姜楚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今天的她格外的漂亮……脸蛋红扑扑,眉毛细又长,大眼睛闪着光,身上更是穿着一套订做的青绿色绸裙,配上头顶那火彩耀眼的钗钿,端的是光华动人。
“楚儿,今天是你生日,爹啥也不说了,爹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坐在姜楚对面的姜淮笑着说道。
“谢谢爹!”姜楚低头道。
“楚儿,娘也不说啥了,你也知道娘脾气臭,爱骂人,过去的就算了,咱们一家人今天开开心心过啊!”姜夫人也笑着说道。
随后,姜寿跟姜阳也送上了祝福的话语,最后,宋灿居然也开口了。
“大小姐,你宋大哥祝你找个好夫君,长命百岁!”光头宋灿咧着大嘴说道。
“谢谢宋大哥!”姜楚朝宋灿笑笑。
“来,楚儿,爹给你倒酒!”
姜淮说着,从旁边侍女手里拿来一壶酒,然后接过一个杯子,就给姜楚倒酒,酒一倒出来,那香味就弥漫了开来。
“什么酒?好香啊!”宋灿顿时就来了劲。
姜楚也闻到了香味,她惊讶的问到:“爹,这酒,是我带回来的那个酒?”
姜淮点头:“是啊,我的好女儿,知道我爱喝酒,特意跑到江南,给我带回来那么几斤……爹啊,当时抿了一口,就不敢喝了……”
“为什么呢?”姜楚问道。
姜淮笑笑:“楚儿啊,那是你历经生死带回来的,爹不敢一个人喝啊……今天你生日,正好拿这个庆祝,爹也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姜楚蹙眉,这酒让他想起了那个男人……一别多日,不知他如今在哪,过得还好不好……
姜夫人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道:“楚儿,这酒,是裴潜云给你的吧?”
姜楚点头:“是,是他送我的。”
“那小子……真是个好人呢……”姜夫人似是无奈的说了一句。
“嗯,其实他还挺不错的。”姜寿来了一句。
“哎呀,上次没打过他,下次还能见到他的话,还想跟他打一架呢!”宋灿说道。
宋灿话说完,整桌人都沉默了。
怎么老是惦记着这个裴潜云呢?
姜淮见众人话冷,于是开始劝酒:“来,喝酒,都喝,喝我闺女带回来的好酒!”
“好!”
“好!”
姜家一家人纷纷举杯,然后将杯中桂花酒一饮而尽!
喝完一杯酒后,姜淮看着姜楚,开口道:“楚儿,今天你满二十了,虽然你是女儿身,但也该取个字了……爹昨晚想了一宿,终于是想出了个好字给你。”
姜楚愣了一下:“爹给我取字了?”
“对,你看,你哥叫伯宁,你弟叫季宁,按理说,你该叫仲宁……”
“打住打住,姜淮,你不会给楚儿取仲宁这个字吧?这不好听啊!”姜夫人不乐意了。
“怎么会?”姜淮打起了哈哈,“我给楚儿想了一宿,最终,我给她取字雁宁!”
“雁宁?姜雁宁?”姜楚惊呼而出。
“不错,大雁的雁,安宁的宁,好不好听?”姜淮得意道。
姜楚品味着这两个字,很快,脸上露出了笑容来:“爹,我喜欢这字,姜雁宁,好听,好听!”
“爹爹取的好!”
“不愧是爹爹!”
姜家两兄弟附和了起来。
“来,喝酒!”
姜淮再次倒酒,众人脸上都是喜色一片,可正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敕旨到,姜淮接旨!”
这一声敕旨让姜家众人勃然变色,来不及喝酒,众人就纷纷离开桌子,齐刷刷走到门外,跪了下来。
一个马脸宦官带着敕旨走到门前,端着那圣旨,拉着尖锐的嗓音就开始念道:“门下:今有交趾蛮夷,不服王化,聚众叛乱,兵祸连结邕交十余州,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朕心甚痛,与众卿商议过后,决心王师出征,平此祸乱,生擒贼酋,斩首示众……幸朝有忠臣,国有良将,安右将军姜淮,恪尽职守,忠勇过人,麾下军将骁勇,累有战功……特遣安右将军姜淮及其所部,克日出发,南征交趾……”
那宦官念到此处时,姜家众人齐齐变色,没想到,前几日那史太公才走,今日,这南征的敕旨就来了……
虽然不突然,可来的真的快……
好不容易,那宦官总算将敕旨念完了,这才将那敕旨递给姜淮。
“接旨吧,姜将军。”
“是,臣姜淮,接旨!”
姜淮一脸严肃的接下了那敕旨。
这黄绢做的敕旨不过四两重,可押上的,是他全部的身家……他一家人的性命,麾下将士的性命,都会被这轻飘飘的敕旨给捏的死死的……
“爹……”姜楚轻轻的喊了一声,这一喊,眼角的泪水不由就流了下来。
“好孩子,没事,没事……”姜淮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不好受。
自己到底是被史家给算计了!
“好了,姜将军,给老奴安排个地方过夜吧,这大冷天的,陛下这敕旨又急,老奴都未曾好好休息呢……”那马脸宦官拉着尖嗓子说道。
“好,寿儿,快些安排上使去歇息用餐。”姜淮起身对姜寿道。
“是。”
姜寿立马带着那宦官去休息了。
“爹,我跟你去!我先行南下,去找裴潜,让他帮我们!”姜楚立马道。
姜淮看着姜楚:“雁宁,你行吗?”
姜楚笑道:“爹,我都满二十了,都是大人了,怎么会不行呢?我一定会将裴潜给带到爹爹军中,让他帮爹爹破敌!”
“好,爹相信你……”姜淮勉强笑了笑。
姜夫人拉着姜楚的手:“雁宁啊,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相信他会再帮我们一次的!”姜楚认真道。
“好……”姜夫人也点了点头。
这孩子,似乎这一天,就长大了……
(第一卷 完)
第五十章 朝论
天子坐明堂,百官皆俯首。
十月二十一,洛阳皇宫之内,早朝。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俯视着下边的百官,脸上闪过一丝愁容。皇帝今年四十有三,正值壮年,可他头发不密,胡须也稀,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若隐若现的皱纹。但是皇帝眉目依然有神,鼻梁高挺,那略凸的颧骨让他这张脸显得不怒自威。
“启奏陛下,六百里加急军报,交趾叛军已经逼近邕州,邕州外围村落皆被洗劫,邕州已经岌岌可危了!”
开口的乃是尚书令赵谦。
皇帝答道:“洛阳至南疆几千里远,纵然是六百里加急,也得七八日,都是七八日前的消息了,那邕州还在么?”
赵谦答道:“陛下,邕州是大城,城高池坚,未必能那么快沦陷……只是这叛军气焰过盛,据传已经多达十万之众,若是援军去的迟了,恐怕……”
“前些日子,不是已经下达诏命给姜淮了吗?若他起兵抵达邕州,需要多久呢?”皇帝问道。
赵谦旁边闪出侍中郭约:“回陛下,姜淮应该昨日就接到旨意了,他今日出发的话,抵达邕州,最少也要二十四五日。”
“二十四五日?”皇帝皱眉,“等姜淮兵马抵达,那邕州岂不是已经落入了贼寇之手?”
“这……”郭约也绷紧了脸,忽然回头看向了一人。
郭约回头看的,正是工部尚书,史泽。
史泽立马出列:“陛下,臣以为,可派监军与姜淮同行!催促他早日抵达南疆!”
“嗯……”皇帝沉吟起来,用余光瞟了一下史泽,似乎在考虑这个建议。
“陛下,这监军是能当驴子还是能当马啊?自江北前往南疆,一路山高水险,本就难行,能二十四五日抵达已经算快的了,何况还要带辎重,臣以为切不可给姜淮派监军施压。”
反驳史泽的乃左仆射陈钊。
“陈爱卿说的是……”皇帝点点头,觉得陈钊说的有道理。
陈钊又道:“陛下,可下旨命江南道安南将军晁覆,让他负责在江南一带筹措粮草辎重,运往前线,而姜淮率军轻装前行,再命岭南道都督周烨率岭南军与叛军周旋,如此三手齐下,方可保无虞。”
皇帝闻言不断点头:“陈爱卿言之有理。”
正当皇帝点头时,史泽再次跳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朝中当派一主帅前往,管制姜淮,同时节制岭南边军!”
“哦?”皇帝看向了史泽,“史爱卿,姜淮为主帅不可吗?”
史泽舔了舔嘴唇:“陛下,姜淮虽能征惯战,可毕竟是将,不是帅!若要平定交趾,必须一可靠之帅才统筹全局,而这帅,必须是朝中之人!”
皇帝闻言也点了点头,“那史爱卿,可有人选?”
史泽当即道:“臣推荐太子殿下任主帅!”
“哗!”
史泽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如今太子年方二十二,刚立东宫,正是年少轻狂之时。而且太子也并未表现出惊人的才能,反而略显平庸……
“不可!陛下,太子千金之躯,那交趾乃蛮荒之地,国之储君岂能亲身赴险?”赵谦第一个反对了起来。
“不可!陛下,太子年少,如何能总揽大局?这是打仗,可不是儿戏!”陈钊也强烈反对。
皇帝也摇头:“皇儿还没那个能力,换个人吧。”
史泽眉头一挑:“陛下,既然如此,臣推荐端王前往!”
“端王?”皇帝眉头一挑。
“哗!”
满朝再次发出了哗啦声,端王?
“陛下,端王年轻时也曾征战沙场,跟随先帝冲锋陷阵,当年破铁勒时,他便担任副帅之职,臣以为,端王可为帅!”史泽大声道。
皇帝皱紧了眉头,却没有说话。
端王,是皇帝的堂兄,比皇帝大两岁,论起文韬武略,都不输皇帝。当年跟随先帝征战时,累有战功,可这位端王却命运多舛,大儿早夭,小儿痴傻,还有一个女儿,十五岁时突发恶疾逝世了……
“陛下?”史泽再次问了一下。
皇帝看着史泽,摇了摇头:“皇兄已经受了太多苦了,朕不忍他再去那蛮荒之地,此事休要再提。”
皇帝此话一出,满朝寂静无声。
其实这些人心里都清楚,朝里论打仗,无出端王之右!既然端王都不让去,那还有谁更合适呢?
这时,左仆射陈钊又站了出来:“陛下,若无合适人选,臣愿前往南疆,与安右将军一道,并肩退敌!”
皇帝闻言看向了陈钊,一脸惊讶:“陈爱卿?你去?”
“陛下,我去!”陈钊肯定道。
皇帝闻言点头,这个陈钊,确实是个可靠之人。
然而那史泽又跳出来道:“陈大人,你本户部出身,如何能当一军主帅?”
陈钊看了一眼史泽,然后道:“陛下,臣虽才识浅薄,但统筹局势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带兵打仗的事,臣会全权交给姜将军,管理后勤辎重,这是臣的长处。”
史泽听完这话顿时就要反驳,可谁料旁边一人道:“史大人,要不你去好了?那南疆乃疠瘴之地,你当陈大人是想抢功呢?”
“你……”史泽哑然,旁边发声的人正是刑部尚书张岩。
“好了,就这么定了吧!”皇帝最终拍板了,“陈爱卿,朕赐你帅印,金甲,此次南征,干系重大,还望陈爱卿不要辜负了朕……”
“臣,领命!”
陈钊郑重的跪了下来,朝皇帝叩首道。
史泽只能暗自咬牙,好不容易让姜淮领命去了南疆,本想再弄一个监军或者主帅去,给姜淮掣肘的,结果跳出来个陈钊毛遂自荐要当主帅,这……
这朝里的忠臣还是太多了些……
罢朝之后,皇帝回到了寝宫,准备稍歇时,内侍太监来报,刑部尚书张岩求见。
“张岩?他有何事?”皇帝疑惑道。
内侍太监道:“张大人言江南有一重大冤案,关系重大,需要面呈陛下。”
“嗯,让他进来吧。”皇帝挥了挥手。
很快,张岩就进来了。张岩正是宣州那个老捕头张维的亲哥,两人长相有五分相似,而他今日来,正是来呈那封诉状的。
裴翾的诉状。
当那封诉状被呈到皇帝面前时,皇帝打开一看,越看眉头拧的越紧,看完之后,直接一拍桌子!
“啪!”
“朗朗乾坤,泱泱盛世,怎地还有这等冤案?”皇帝脸色很难看。
“陛下,这原告为了翻案,已经在宣州掀起了波澜,甚至一度将宣州刺史给劫持了!若此案不重新彻查审理的话,只恐……”张岩欲言又止。
“只恐什么?”
“只恐那幕后之人做大啊……”张岩谨慎答道。
皇帝陷入了沉思之中。这诉状上不仅提及了裴家村被屠,也提及了事后官府将飞鹰门当替罪羊,更提及了上官卬带着官兵追杀裴家村幸存者……这一切都影射着,官场,相当不干净……
官场,自然是皇帝的餐桌,这餐桌都不干净了,皇帝能高兴吗?
第51章 消息
彤云布,战事起,人心惶,马蹄疾!
“驾!”
一匹骏马踏过古老的石砖路,马上,是一个身材矫健的青衣女子。她头戴斗笠,腰悬长剑,长长的辫子飘在脑后,眼神专注直视前方,英姿飒爽!
她身后,二十余骑士紧随着她奔行,这些骑士一个个身穿玄衣,腰挎长刀,威武不凡,一看便是身经百战的骁勇之士!
女子是姜楚,她身后的,是姜家的亲兵!
姜楚带着自家的亲兵,疾驰出楚州城,直奔南方而去!
她要先行一步,前往宣州,寻找裴翾。
人马出了楚州城,奔出几十里后,姜楚停了下来,她扶了扶自己戴着的那褐色斗笠,看向前方,然后转头朝身后的刘旺问道:“刘旺,我们现在到宣州,要多久?”
刘旺道:“大小姐,我没去过宣州啊……您不是去过吗?”
“你个废物……”姜楚骂了一句,然后又打马向前了,她可不敢耽误,自己老爹现在在整备兵马准备出发,她得先一步抵达宣州,找到裴翾后,再赶去跟他老爹汇合。
虽然计划是这么计划的,可找到裴翾要多久她也不知道。毕竟裴翾从楚州离开后,就杳无音讯了。
“驾!”
姜楚再次打马往前冲,可很快,刘旺冲过来拉住了她的缰绳:“大小姐,咱们已经出城几十里了,得歇一下,不然马受不了的。”
眼看马都累的打起了响鼻,姜楚眉眼一沉,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骑士们纷纷下马,然后从马鞍旁边的囊袋里拿出水跟谷料喂马,让马补充体力。
下了马的姜楚凝视着南方,朝刘旺问道:“刘旺,现在是冬天,那邕州冷不冷呢?”
刘旺一脸苦瓜相:“大小姐,我宣州都没去过,还邕州……”
“刘旺,你能不能顶点用啊?”姜楚生气了。
“大小姐,我只是没去过那儿,我哪不顶用了?”刘旺一脸委屈,“我们也是奉将军的命来保护您的啊……”
姜楚叉着腰叹着气,正所谓欲速则不达,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该沉下心来才对。
“你们歇会,把马喂饱了后咱们再出发。”姜楚对身后的骑士道。
“是,大小姐!”
骑士们安静的坐在了地上,开始啃起了干粮来。
姜楚抬头望天,此刻的她,希望有一只猫头鹰能飞到她斗笠上……可是天空阴沉沉,什么鸟都看不到……
而江的另一边,裴翾已经在裴家村建起了一个木屋,此刻的他,正在木屋旁边的院子里,练着功呢。
只见他双手画圆,捋气顺息后,脚踏九宫,开始踩起了步子来。他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不同方位,每一步脚印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一样。每一次落脚,都会在地上踩出一个新脚印,而随着他不断运气踏步,这些脚印,最终成了一个图。
一百零八个脚印画成的九宫图!
画完这图后,裴翾看了又看,随后再次聚气凝神,快速的踏了上去!
他每一脚都踩在脚印上,速度却比之前踏步快多了,他身如风,行如电,不过十余息,便将一百零八个脚印全踩了一遍,踩完之后,他跳出图外,开始对着那些脚印端详了起来。
他看着看着,忽然眼神一沉,因为他看到四处脚印并没有完全重合,而是在旧脚印的边缘出现了新脚印的痕迹,虽然不多,但很显眼。
他不由摇头:“这玄黄步,也太难练了……”
让脚以极快的速度在一百零八个脚印上重新踏一遍,做到脚印完全重合,当然是非常困难的……
而且裴翾还只是稍微用了些内力,就已经有四个脚印出现了错误,若是全力施展,那错误可就太大了……裴翾想到此处,盘膝坐了下来,看来他在武学这一途上,还差得远呢……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冥想,可没多久,就有声音传了过来。
“裴大侠,裴大侠在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出来。
正打坐的裴翾睁开眼,朝声音发来的方向一看,便看见了一队衙役,他们手里还抱着瓶瓶罐罐。这些衙役,正是那时候发现他们在裴家村祭祀的那几个,安源县县衙的衙役。
眼看裴翾将目光投过来,为首的衙役便讪讪笑着拱手:“裴大侠,我等不是来与您为敌的……”
裴翾站了起来:“那你们是来干嘛的?”
为首的衙役露齿一笑:“裴大侠,我们是奉县令大人之命,特地来给您送东西的。”
说罢,他身后的衙役们便将手里的瓶瓶罐罐放了下来,摆在了裴翾面前。
“裴大侠,这都是些油盐酱醋之类的,俺们兄弟受了您的恩惠,后来听说您独居于此,于是特意给您买了这些……”为首的衙役带着一脸笑意道。
裴翾冷冷道:“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我这个杀人犯,你们在公门当差的居然给我送这个?”
“大侠,您不要误会啊!我们没有害您的意思啊……我们前阵子不是拿了您一百两银子吗……而且,您还给我们下过那个……如今,事情都过去了,您看,我们身上的毒,能不能解啊?”衙役头子终于是将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裴翾见状,没有理会那些瓶瓶罐罐,径直走到那衙役头子面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李安民。”衙役头子答道。
“小的叫王六。”
“小的叫刘三顺。”
“小的叫张剩财。”
“小的叫孙二狗……”
“没问你们!”裴翾打断了那些衙役的话,直接看着那名为李安民的衙役,“你是不是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呢?我们在裴家村祭祀的消息,是你泄露的吧?”
裴翾早就怀疑这件事了,若不是这群衙役通风报信,那上官卬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裴翾这一盯,李安民吓得顿时就跪在了地上:“裴大侠,不是我!是我们那时候出了差错……”
“什么差错?”裴翾问道。
李安民指着一旁的王六:“是他,我们来村里查探时,看见了痕迹,然后我让他先回去报信去了。谁料等我们回去时,六子的口信已经被县令大人飞鸽传书传到了宣州!”
李安民一口气说了出来。
“哦?是这样啊?”裴翾又看向了王六,“是你将裴家村有祭祀痕迹的消息告诉县太爷,然后县太爷传书去宣州的,对吗?”
“是!裴大侠,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啊!”王六拼命磕头。
“哼,没骨气的东西……”裴翾看着这些磕头下跪的衙役,反感不已,手一挥,“滚吧,你们带来的东西都拿走,趁早滚开这里,别惹我发火!”
“可是裴大侠,我们身上的毒?”李安民弱弱问了一句。
“老子没下毒,那是老子身上的污垢,滚吧!”裴翾眼皮都不抬。
“啊?”
除了王六之外,其他衙役大惊,自己吃的原来是那种玩意?污垢?难怪又酸又臭……
呕~
几个衙役差点吐了出来。
“滚!”
“是是是!”
这些衙役拿起那些瓶瓶罐罐就走,可裴翾忽然眼睛一睁:“回来!”
李安民又跑了过来:“裴大侠,您还有何吩咐?”
裴翾看着这个李安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问道:“你在安源县当差多久了?”
李安民道:“当差六年了。”
“六年?那你应该认得李彦李大人了?”裴翾问道。
“当然,李大人待我们极好……”
“你可知他被调任去了何处?”裴翾想起了这个事,李彦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很想知道他的下落。
谁知这个李安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裴翾一把揪住了李安民的衣襟,激动至极,总算找到知道消息的人了。
“对对对,李大人被调到了边疆,据说是邕州治下的桂坪县,对,就是桂坪县,在那里当县令呢!”李安民连忙道。
“邕州吗?”裴翾思索了起来。
“对对对,裴大侠,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李安民问道。
“没了,你们走吧!”裴翾手一挥。
“是是是。”
衙役们很快就走了,这个脾气不好的裴大侠,他们可不敢惹……
裴翾望着南方的天空,邕州,自己要不要去一趟呢?
第52章 论战
十月底的霜,再次蔓延在了这广阔的山川田野间。
十月,已是年尾,寒意愈浓,而家家户户在这个时候,都在为最冷的年终做准备。一家人守在炭火前,吃着热饭过着年,本就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
可这个冬天,有些人注定无法在家过年了。
十月二十三,在一条铺满寒霜的大道上,来了一大队骑兵,这些骑兵头戴毡笠,身裹棉裘,打着马,举着旗,朝着南方前行。而为首的一面大旗上,一个“姜”字显眼无比。
他们,正是安右将军姜淮所率领的楚州军!
楚州军有三万之众,骑兵一万,步军两万,皆是骁勇善战的精兵。而现在,这支精兵已经开始往南进发,朝数千里外的邕州而去!
姜淮骑在马上,他同样也戴着毡笠,披着棉袍,打扮与军士并无太大差别,但是他身边簇拥着的是一群膀大腰圆的精锐亲兵,那些亲兵中,一个最强壮的光头汉子擎着一面大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跟在了姜淮身后。
擎大纛的正是不笑金刚宋灿。
“将军,我听说了,叛军有十万之众,而我们只有三万人马,加上南边岭南道的边军,也最多八万人,我们这么点人,又是在不熟悉的地方作战,有胜算吗?”宋灿忽然问道。
姜淮脸色暗沉:“兵不在多而在精,交趾那边,山高水险,人带多了,需要的辎重粮草也更多……朝廷不是拿不出十万二十万大军……”姜淮说到此处顿住了。
宋灿歪了歪头,他不是太明白姜淮的意思。
一旁的一个校尉补充道:“宋金刚,朝廷其实是在拿我们当试金石……”
“什么叫试金石?”宋灿问道。
那校尉叹了口气:“我们就是去探底的,说白了,就是去吃苦的!”
“不错……”姜淮点头,看向宋灿,“我们三万人马,就是去试探叛军的实力跟战场状况的,若是我们赢了,自然是我们的功劳。若是我们输了……”
“输了的话怎么样?”宋灿又问道,他实在是不太聪明。
“输了,朝廷就会再派精锐大军前去讨伐!有我们探了底,朝廷有了把握,就可以以数倍于叛军的兵力将它碾压!”姜淮冷冷道。
“我明白了!好歹毒的朝廷!”宋灿气的骂了出来。
“所以,此战,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姜淮沉声道。
“当然,我一定会替将军将那些蛮子的头拧下来!”宋灿愤愤道。
“嗯,传令,继续前进,不管前路如何崎岖,我们楚州军都会将其踏平!”姜淮大声道。
“是!”
兵马继续向前,铿锵的马蹄声将路上的霜花尽皆踩碎,人马所过之处,只留下了凌乱的印子。
而此刻的姜府之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姜寿,姜阳两兄弟跪在堂前,而姜夫人则背身而立,脸色铁青。
“母亲,您让我去吧!”姜寿大声道。
“母亲,我也要去!”姜阳也道。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说了不许你们去就不许你们去!”姜夫人大怒。
“那妹妹为什么能去?”姜寿反驳道。
“她好歹走过一趟,可你没有!”
“那她能走我为什么不能?我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也可以上阵杀敌!”姜寿大声道。
“你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退个婚哭哭啼啼的,哪有男子汉的气概?你若是跟那个裴潜云一样厉害,你老爹会不把你带身边?”姜夫人破口骂道。
“娘,给我次机会行不行?”姜寿声音小了些。
“不行!此次你爹远征,过于凶险,我们姜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两兄弟,好好待在家里就行了!”姜夫人沉着脸说道。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娘,哥守家就好了,我去!”姜阳大声道。
“去你个头!你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想上战场,门都没有!”姜夫人厉声呵斥道。
“母亲,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姜阳感觉被打击到了。
“母亲,我可能没有那个裴潜云那么厉害,可我也练过武,上阵杀敌绝对不是问题!”姜寿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勇敢的说道。
“好啊,那我问你,你以为的战场是什么?”姜夫人端正身子,坐了下来,轻飘飘问道。
姜寿想了想道:“金戈铁马,旌旗烈鼓,迎着箭雨冲锋,短兵相接,陷阵杀敌……”
“还有吗?”姜夫人问道。
“还有……摆兵布阵,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还有呢?”姜夫人继续问道。
姜寿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了……”
姜夫人冷哼一声,指着姜寿:“你若上战场,必死无疑!”
姜寿,姜阳闻言顿时就呆住了。
“德徽元年,也就是当今陛下即位的第一年,铁勒人大举入侵襄平,你爹当时只是个六品的偏将,他率军前往襄平支援,在襄平城下,被铁勒人围困,你知道他是怎么撑过来的吗?”姜夫人眼里闪着光芒问道。
“爹带了足够的粮草?”姜寿试着问道。
姜夫人摇头:“那一年,天降大雪,你爹的兵马是带着干粮先行的,可后方的运粮队被暴雪迟滞了,所以你爹到襄平城外时,已经是断粮状态。”
“啊?”姜阳发出了惊呼,“母亲,这种事你们怎么没说?”
“母亲,那干粮吃完了,吃什么呢?”姜寿问道。
“对,干粮吃完了就没得吃了,然后只能吃马肉,最后吃死人肉,先吃敌人的肉,再吃自己人的肉……”姜夫人声音冰冷,这些话似乎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样。
姜寿听着这话陷入了沉思之中,脸上满是惊恐,因为这么惨的战事父母从未跟他说过。
“最后,营地里到处都是尸骨……活着的人,忍受着风寒,吃着同伴的肉,跟尸骨为伴……那种日子,自然谁都不想提……”姜夫人说到此处,动容的流下了眼泪。
姜寿被这话给震憾到了,他爹打仗的时候,他还小,没上过战场的他根本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
“最后,朝廷的运粮队就成了收尸队,而你爹,是靠着士兵们的血肉活下来的……此战之后,他虽然升官了,可他痛苦了不知多少年……他每每想起此事,就会饮酒来麻醉自己,长此以往,他也就沾上了酒瘾。”
随着姜夫人娓娓说来,两兄弟同时沉默了。
“还有啊,瘟疫,这种东西比刀枪剑戟更恐怖,德徽五年,你爹在关西打仗,那时候,天气炎热,战况持久,死人尸体没时间处理,很快就发臭,然后军中就生出了瘟疫……那些染病的军士,虽然身上没伤口,可是却一个个枯瘦如柴,军中当时又缺乏药材,你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
姜夫人冷冰冰的话让两兄弟毛骨悚然。
姜阳问道:“母亲,那爹此次去南疆,也会如此凶险吗?”
姜夫人抿唇道:“南疆,自古便是疠瘴之地,毒虫猛兽数不胜数,大山里又瘴气弥漫,你爹此去,若无高人相助,只怕很难……”
“那裴潜云难道就是高人?”姜阳问道。
姜夫人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高人,但既然他会驭鹰,还是猫头鹰,那对你爹是大有帮助的。而楚儿,跟他熟识,也只有她,能请到他吧……”
“若是请不到怎么办呢?”姜寿问道。
姜夫人话语冰冷:“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兄弟俩闻言心头同时一咯噔,若真找不到裴潜云,该如何是好呢?
第53章 远行
十月二十三,裴家村再次迎来了客人。
“裴兄!”
“单兄?”
头戴棉帽的单渠兴奋的抓起了裴翾的胳膊,高兴的摇晃了起来。而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一眼看过去尽是些精壮的庄稼汉。
裴翾疑惑不已:“单兄,你带人来干嘛?”
单渠笑道:“裴兄啊,我这不听那阮大姐说你一个人住这里吗?她说这里已经破落了,所以我就想着来给你盖房子呢!”
裴翾看着单渠身后那些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顿时恍然,原来这单渠是想给自己盖房子啊……
“呵呵呵,单兄啊,这个不急的……”裴翾摆手道。
“怎么能不急呢?”单渠走到那木棚子前,用手摸了摸,然后又用脚踢了踢,顿时就道:“这木棚子也忒不结实了,眼下都已经入冬了,裴兄你怎么能住这种屋子啊?你放心,我来给你盖,你什么都不用做!”
裴翾笑了笑:“单兄,没事的,我可能很快就要出门一趟了,估计这个冬天,也不在这过了。”
“什么?你要去哪?”单渠当即问道。
裴翾道:“去邕州,你知道这个地?”
“邕州?”单渠惊问道。
“对啊,那儿,我有个故人,得去看看他才行。”裴翾淡淡道。
“我的天!”单渠再度惊呼起来,“裴兄,那邕州可去不得啊!”
“怎地去不得?”裴翾疑惑不已。
单渠神情严肃道:“裴兄,你不知道吗?邕州在打仗呢!南边那些交趾人,复叛了,贼人已经逼近邕州了!”
裴翾闻言大惊:“打仗?这年头还有仗打?”
“对啊!我劝你啊,千万别去那里,那本就是蛮荒边远之地,现在又在打仗,你若是卷进去,不好!”单渠绷紧了脸色道。
“那我就更该去了!”裴翾也郑重道,“那位故人,乃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既然在邕州,我自当也去邕州,说不定我还能救下他呢!”
“哎哟,裴兄啊!你听我的,别去!邕州距此两千多里呢,等你到了那里,说不定叛军已经攻占邕州全境了!”单渠大声道。
“怎么可能?朝廷的边军不是一向精锐吗?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裴翾有点不敢相信。
“裴兄,听我的吧……”
“我不听!我有一身武功,我足以自保!我一定要去看看我的那位故人!”
单渠越劝,裴翾就越坚决,搞得最后,单渠双手一摊:“随你了……不过,你要平安回来……”
“好!放心吧。”
裴翾说着就开始准备了,先是抱了一把草料给拴在木棚外的马吃,然后就跑进木棚子里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看着裴翾已经开始整顿行装,单渠急了,跑进木棚内一把拉住裴翾的手:“裴兄,你现在就要去吗?”
“当然了!我一刻都等不了了!”裴翾答道。
“可是阮大姐说,你不是要在这等官府断那个什么案子吗?”单渠将这事抛了出来。
“去他娘的官府!还能给我画地为牢不成?我自在此留书一封,告知他们我去邕州了便是,案子就算要重审,也等我回来再说!”裴翾继续收拾行装,骂骂咧咧道。
他知道官府重新来查案要多久,他可不想浪费时间。
“这……”单渠难受了。
裴翾迅速收拾好行李,然后想了想,拿起匕首,在棚子的木墙上,刻下了一句话:我已前往邕州,年后方回。
字体是裴氏字体,寻常人难以模仿的那种。
看着裴翾在墙上留字,单渠心中一凉,他知道眼前这位裴兄定然是去意已决,他再劝也没什么用了……
“裴兄,那你去吧,你这房子,我会给你建好的……”单渠低声道。
裴翾心中一动,转身看着单渠:“单兄,何必如此?”
单渠忽然眼眶一红:“你待我这么好,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兄弟的家,自然要建好了!”
裴翾被这句异父异母的兄弟感动到了,他拍了拍单渠的肩膀:“单兄啊,我这儿不忙,你还是忙着赚钱吧。”
“额……”单渠哭声被一下噎住,因为他并未找到赚钱的门路。
“走了!”
收拾好东西的裴翾,走出木棚,然后开始解拴马的绳子,可解着解着,忽然想起一事,他走到单渠身边,看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认真道:“单兄啊,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什么法子?”单渠问道。
裴翾想了想:“既然南疆在打仗,朝廷自然会派军队前去,这兵马一动,需要的东西可就多了,你不如找个时机,贩卖东西给军队……”
“啊?”单渠惊呆了,“贩卖东西给军队吗?”
“对,我相信以你的才智,你一定能赚到钱的!”裴翾说完拍了拍单渠的肩膀。
单渠陷入了沉思之中,跟军队做买卖,裴兄玩这么大的吗?
少时,裴翾便跟他告别,匆匆纵马离去了,只留下单渠原地发呆。
“单掌柜的,这屋子怎么说?”一个络腮胡大汉问道。
单渠道:“你们看看该怎么建吧,嗯,等裴兄回来,一定要让他住进砖瓦房才行。放心,工钱绝不会少你们的。”
“好嘞!”
庄稼汉们纷纷在木棚子一带转悠了起来,一个个琢磨着地基该怎么打,屋子该怎么建,最后甚至画起了图来……
而裴翾纵马离去,他跨过宣溪上的木桥后,听着这潺潺流水声,想起了龙山村的那些人,于是他想了想,打马往宣溪下游的龙山村而去。
龙山村距离裴家村并不远,裴翾骑马下午便到了。
裴翾来到龙山村杨田家时,杨家人正好在准备晚饭,看见他来,一个个顿时开心的不行。
“阿裴,你怎么来了?”季桂相当开心,甚至伸手拂了拂裴翾的衣裳。
裴翾嘴角带笑,开口道:“我来看看你们啊,你们都还好吧?”
季桂忙不迭点头:“好,好,都好!”
进了屋内,裴翾再次见到了自己的三叔公裴欢,如今的裴欢穿着干净衣裳,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虽然脸上的疤痕还在,可看上去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三叔公!”裴翾上前抓住了裴欢的双臂。
“潜云……”裴欢再度看见裴翾,顿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叔公,最近还好吗?”
“好……”裴欢眼泪止不住的流,哽咽道,“自从来了这儿,他们就把我当亲人一样……”
裴翾感动不已,这时杨娟走到了他侧面:“裴哥哥,你今晚不走吧?”
裴翾摇头,看着杨娟那清秀的脸庞,换了下语气:“不,我要走。”
杨娟一惊,杨青的声音随之传来:“裴哥哥刚来又要走吗?”
“潜云,你要去哪?”裴欢问道。
裴翾松开裴欢:“我要去南边,李彦大人在南边的邕州!那边如今在打仗,我要去看他,保护他!”
“李彦?咱们安源县曾经的县太爷?”裴欢反应了过来。
“对,就是他。”
“那是该去见见他……”裴欢点头道。
“邕州,离这里多远呢?”杨娟问道。
裴翾道:“几千里吧……我今年过年,八成是回不来了……”
“啊?这么远吗?”杨青惊呼道。
“是的,看见你们安好,我也放心了。”
裴翾说完就准备跟他们告别,谁料杨青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裴哥哥,歇一晚再走嘛……”
裴翾摇头:“我不便久留,现在的我,身份已经公开,我来过龙山村的事你们也不要传出去!”
杨青听到此处沉默了,抓着裴翾的那只手也松了下来。
裴翾朝众人笑笑,然后看向一直没做声的杨田,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杨叔,拿着这个。”
“这是?”杨田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不认识银票上的字。
“这是银票,在宣州城内的怡丰钱庄可以换成银子。”裴翾道。
“啊?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再要你的钱了!”杨田立马就拒绝了。
“拿着!”
裴翾将银票硬生生塞进了他手里:“我三叔公还要你们照顾,哪里都要钱,没钱怎么行呢?而且我出门在外,也希望你们过得好不是?”
杨田不说话了,捏着银票的手都在抖。
“好了,我走了,你们保重!”
裴翾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催动马匹便朝远处而去!
“保重啊!”
“保重啊!”
杨家一家人纷纷冲到门后,挥手相送,裴翾没有回头,只是在马上扬起一只手,以作告别。
他来得快,走的也快,如雄鹰一般……
裴欢望着裴翾那远去的背影,眼睛朦胧,他喃喃道:“潜云,他是雄鹰,早晚要飞向远方的……”
第54章 寻觅
冬日渐寒,当雪粒再次飘扬时,姜楚终于抵达了龙山村。
龙山村的杨田一家,是姜楚唯一知道的裴翾的落脚点之一。
“吁!”
姜楚在山坡下勒住马匹,翻身下马后,对身后的刘旺道:“吩咐下去,牵马上去前边那屋子,不得大声喧哗,惊扰百姓!”
“是,大小姐!”刘旺很快吩咐了下去。
一行人牵着马,走上杨田家前边的山坡,但仍然惊动了杨田一家。
“杨叔!你还好吗?”
抵近屋子时,姜楚大声喊了起来,身后的刘旺则忍不住撇嘴,让我们不要大声喧哗,你自己嗓门咋那么大呢?
刚走出屋的杨田被这一喊,吃了一惊,连忙走近一看,当他看清姜楚的面容时,顿时微微一惊。
“这不是,姜楚,姜姑娘吗?”杨田喊了出来。
“大胆,竟敢直呼我家大小姐名讳!”一个亲兵立马就呵斥起了杨田来。
姜楚大怒,回头怒视那亲兵:“混账东西,不许对杨叔无礼!”
刘旺见状抬手就给了那亲兵一巴掌,那亲兵顿时就把头低了下去。
杨田大惊,之前他就知道姜楚不是穷苦人家,现在看来,这个丫头还真不是一般人。就她身边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雄壮挚猛,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杨叔,我是特意来这里的,请问,裴潜来过没有?”姜楚面带笑意问道。
杨田心里一咯噔,裴翾这都走了三天了,怎么这姑娘这会找过来了呢?
杨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答,虽然州里经过上次裴翾那么一闹,不会有人去为难他了,可他的行踪还是不要暴露的好,杨田这么想着。
“姜姐姐?”
不知何时,杨娟走了过来,姜楚看见杨娟,热络的上前抓起她双手:“阿娟,越来越漂亮了呢!”
“哪有姜姐姐你好看啊……”杨娟被夸的小脸一红。
姜楚转头看着未答话的杨田,继续道:“杨叔,裴潜到底来没来过啊?”
“来过,又走了。”杨田低头答道。
“什么时候来的?去哪了?”姜楚追问道。
杨田摇头:“他没说……”
姜楚当然不信,看向了杨娟:“阿娟,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杨娟也只低头道:“他不曾说。”
姜楚一颗心跌入了谷底,上一次杨家人就不透露裴翾的秘密,这一次她来,他们还是不肯……
姜楚一脸懊恼,抬手拂了拂额头,这该怎么办呢?
“大小姐,既然他们不知道,那咱们怎么办?”刘旺问道。
姜楚哪里知道怎么办,她一脸失落的蹲了下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很快,杨家所有人都出来了,季桂见是姜楚,连忙热情上来道:“姜姑娘,进来坐吧,外边冷。”
姜楚一抬头,一脸恳求:“婶子,你们一定知道裴潜去哪了对不对?告诉我好不好?”
季桂脸上笑容僵住了。
最后出来的裴欢走到姜楚面前,他不认识姜楚,但见这姑娘长得端庄大方,于是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找他做什么呢?”
“你是?”姜楚也没见过裴欢,看着这张刀疤脸她满脸疑惑。
裴欢道:“我姓裴,也算是他的亲人,你找他有事吗?”
“当然有事!很重要的事!”姜楚大声道,说完人也站了起来。
“诸位,我家大小姐找裴潜云确实有重要的事,如果诸位方便,还请说出他的去向,事情紧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刘旺在旁边说道。
杨家人同时将目光看向了裴欢,因为这里裴欢才是裴翾的亲属,说不说全在于他。
裴翾捻了捻胡须,看着姜楚,认真道:“小姑娘,你跟潜云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当初他送我回楚州的。”姜楚这么说道。
裴欢再度问道:“那你那重要之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姜楚心一横:“实不相瞒,家父乃楚州安右将军姜淮!此次领兵南下,前往交趾平叛。然那里穷山恶水,瘴气弥漫,行军探路千难万难!而裴潜有训鹰之能,他那只猫头鹰可以在夜间侦查探路,所以我想请他帮忙!”
姜楚没有隐瞒,直接说了出来。
“你是要他去帮你打仗?”杨田大惊。
“是的……”姜楚低头,“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我能想到的帮手,也只有他了……”
杨家一家人面面相觑,裴欢也抿唇沉思着,没想到姜楚说出的是这种大事……
“这位爷爷,你现在能告诉我他去哪了吗?”姜楚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道。
裴欢往南一指:“他往南去了,但不知道是南边何处,也不曾跟我们说。”
“南边?”姜楚心里顿时再度生出了一丝希望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沿途能打听到他……
“对,小姑娘,往南走吧,或许你能遇到他。”裴欢说道。
姜楚无奈,只得朝众人告别,临行前她看了一眼杨娟,开口道:“阿娟,你婚事定下了吗?”
杨娟一愣,然后摇头:“没有呢……”
姜楚于是道:“阿娟,下次,我带我哥来见你,好不好?”
杨家人听得这话吃了一惊,这姜楚是要给她哥和杨娟牵线搭桥吗?
“阿娟,你是个好姑娘,我哥也是个好男儿,到时候我带他来见你,好不好?”姜楚再度问道。
杨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看向了自己父母。
可杨田夫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姜大小姐身份金贵,他们穷苦人家哪里敢说“不”字呢?
“先这么说定了啦,阿娟,杨叔,婶子,我走了!”
姜楚也不再多言,带着手下人翻身上马,然后就往坡下走去。
她也来得快,去得也快,跟裴翾一样!
姜楚骑着马继续往南,刘旺纵马追上来道:“大小姐,你想给大少爷提亲啊?”
“怎么了?杨娟长得不好看吗?”姜楚问道。
“哪有……只是大少爷身份金贵,这穷苦人家的女儿如何配得上……”刘旺碎碎念道。
“那又怎么了?你爹不是种地的啊?”姜楚眉目一横,呵斥道。
“不是……”刘旺欲言又止。
“哦……”姜楚看明白了,笑了笑,“原来是你看上她了是吧?”
刘旺小心思被看穿,瞬间脸红了。
“杨娟是我未来的嫂子,我告诉你们,谁也不许打她主意,否则我饶不了你们!”姜楚回头朝那些亲兵喊道。
那些亲兵一个个打着哈哈笑了起来,至于笑谁,那自然是笑单身汉刘旺了……
风在吹,马在跑,雪粒仍然下个不停,姜楚一行人沿着大路奔走,很快到了一处分叉的路口。她停下马,看着两条路思索了起来,这一条路是通往东南边的,一条路是通往西南边的,她该走哪条呢?
“刘旺,怎么走啊?”姜楚问道。
“我哪知道?我都没来过这里……”刘旺毫无意外的回答道。
“连个路牌都没有……”姜楚抱怨道。
刘旺道:“大小姐,邕州应该是西南方向,咱们走往西南的这条路好了。”
姜楚却蹙眉道:“那万一裴翾走的是东南方向呢?”
“这……”
姜楚手往远处一指:“西南方向是条小路,那边可能通往西边的某个小村子,而东南方向这条却是大路,我看咱们还是走大路吧!”
“但凭小姐吩咐。”刘旺无奈道。
最终,姜楚走向了东南方的大路,她不知道,这条大路,其实是通向裴家村的……
于是乎,姜楚一行人莫名其妙的就来到了裴家村。
抵达裴家村,已经是下午申时了,此时,天色开始昏暗,而眼前这个破落的村子让姜楚等人惊讶不已。
“这什么地方啊?怎么这里还有个荒村呢?”刘旺嘟囔了起来。
“不管了,天都黑了,今晚就在这对付一宿吧。”姜楚说道。
当她骑着马来到村里唯一的那个木屋前,望着这个简陋的木屋,顿时歪了歪头:“这好像有人住吧?”
刘旺下马,上前一脚将门踹开:“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那“哐当”一声响,木门被踹开,里头空无一人。
裴家村当然没人了,单渠就算要建房子,也得先去弄砖头木材等东西,而今日又是下雪粒的天,自然也不会动工。
“得了,没人住,今晚咱们就守在这里歇息好了。”刘旺大大咧咧道。
姜楚骂道:“刘旺,你是兵还是匪啊?就这么踹的啊?”
刘旺挠挠头:“大小姐,我……”
“什么德行!等会记得把门修好!”姜楚说罢下马,走进了屋子内。
屋子里简单的很,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两个木椅子,一个土灶,一张木桌,木桌上有一些瓷碗,罐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姜楚打量着这简陋的屋子,眼睛瞟向那木床上时,忽然发现了一根羽毛,于是她立马拾了起来。
“这是?”
“大小姐,这羽毛很长,应该是鸡毛!”一个亲兵答道。
“明明是鸟毛!”
“是鹰毛!”
亲兵们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别插嘴!”姜楚骂了一句,仔细端详起来,越看越觉得很像,忽然,她眉毛一挑,这难道是小鹰的羽毛?
正当她疑惑时,一旁的刘旺喊道:“大小姐,你看,这上边有字!”
刘旺指的正是木墙上裴翾刻的那一行字。
“我已前往邕州,年后方回。”
姜楚看着那行字,顿时就感觉什么冲进了脑子里一样,因为这字迹她认得!
这是裴翾的字迹,他的裴氏字体太好认了!
“这是他写的!这是他的屋子!”姜楚喊了出来。
“他是谁?”刘旺问道。
“啪!”
姜楚拍了下刘旺脑袋:“你笨啊,他就是裴潜啊!只有他才会写这种字!他原来去了邕州吗?”
“好啊,大小姐,咱们终于是知道他去向了!”刘旺呵呵笑道。
“好,快去准备生火,今晚在此过夜,明早咱们直奔邕州!”姜楚下令道。
“是!”
亲兵们齐声喊着,然后准备过夜的东西去了。
可刘旺却道:“大小姐,那门还要修吗?”
“当然了!谁让你踹门的!”
刘旺吃了个瘪,悻悻离去了。
就这样,姜楚在裴翾的木屋里,过了一夜。
翌日清晨,姜楚等人准备走时,忽然远处传来了嘹亮的声音。
“裴翾!裴翾!连青云来了,想再与你一较高下!”
听得声音后,姜家的亲兵连忙戒备起来,看向了村口位置,只见一大队骑兵朝这里冲了过来……
“大小姐,是连青云!”刘旺惊慌道。
“我听到了!连青云就连青云……谁?”正在屋子里梳头的姜楚猛然反应过来……
连青云怎么会来这里?等等,刚才他叫的是裴什么来着?
第55章 冲突
姜楚就这么在木屋外见到了连青云。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见,两年前的年尾,姜淮跟晁覆进洛阳述职时,两人相伴在各自父亲左右,见过两回,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只是互相不对付的那种熟人。
“嗯?姜楚,你为何在此?”连青云骑马走到近前,勒住缰发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此?你想干嘛?”姜楚叉起腰,毫不示弱道。
连青云冷漠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直白问道:“裴翾呢?”
“什么裴翾?”姜楚真不知道裴翾,只知道他叫裴潜云。
连青云指着那木屋:“这就是裴翾住的地方,你一大早就出现在这,昨晚难不成在里边过夜的?”
“要你管!”姜楚生气了,这个连青云说话是真的直,直的呛人。
连青云冷着个脸,再度大喊起来:“裴翾,给我滚出来!老子这次要跟你一较高下!”
“别喊了,他不在这。”姜楚悠悠道。
“那去哪里了?”连青云顺势问道。
“我哪知道,我也是来找他的!他不在,我就在这里过了一夜。”姜楚解释道。
“哦?你找他?是找他帮你爹去打仗吧?”连青云一下就猜到了。
“那又怎么样?我跟他是朋友!我找他不行吗?”姜楚来火了,这个连青云,屁事真多。
“朋友?住一个屋子的朋友?”连青云俊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连青云你!”姜楚生气了。
“妈的,连青云,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刘旺指着连青云就骂了起来。
连青云身边的骑兵也来火了:“你算哪根葱?你们楚州兵这么没教养吗?”
刘旺火了,指着那个出声的骑兵:“小子,有种下来跟老子比划比划?让老子看看你们金陵的兵有几斤几两!”
那个骑兵瞬间哑口,这刘旺长得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他于是目光瞟向了连青云。
连青云一跃下马,直接走向姜楚,姜楚身边的亲兵迅速将她护住,刘旺更是手都放在了刀柄上,横眉怒视连青云:“连青云,站那里,别靠过来!”
连青云看都不看刘旺一眼,轻哼一声:“宋灿不在,你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我若要出手的话,你们早死光了。”
“大言不惭!有种你试试?”刘旺脖子一昂,站在了连青云面前。
“行了刘旺,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姜楚开口了,她也怕真的起冲突,这连青云可不是简单角色。
“姜楚,让开,让我看看他在不在?”连青云直言道。
姜楚想起裴翾留在那木墙上的字,顿时蹙眉:“我说了他不在,他要是在,还怕你不成?早出来打趴你了!”
连青云脸色铁青:“让你闪开就闪开!别逼我动手!”
“小子,别那么嚣张——啊!”
刘旺说到一半,连青云就陡然出手,一记耳光狠狠的扇在了刘旺脸上,刘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抽飞了!
“噗通!”
刘旺跌落在一边的泥土地上,脸上出现了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刘旺!”姜楚被连青云突如其来的出手震惊了,她手下的亲兵纷纷拔出了刀来,怒视着连青云,将她团团护住了!
“连青云!你居然敢打我的人?”姜楚怒了。
“那又怎么样?这里是江南,不是江北,在我们的地盘上,还没有我连青云不敢打的人!”连青云嚣张道。
“你……”姜楚气的咬牙切齿,可是眼下是真拿连青云没办法。
连青云说的没错,就算他们所有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姜楚,我再说一遍,让开,我要亲自去屋子里看!”连青云再度露出凶光道。
姜楚咬着牙,最终妥协了:“让你看就是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身边的亲兵缓缓让开路,连青云重重哼了一声,穿过人群,径直走入了屋子内。
屋子当然不大,摆件也一览无遗,连青云进去里头,先是看了一下床,床上没人,接着他又趴下看床底,床底更没人……他不甘心的左右扫视了起来,似乎想找到什么线索……
姜楚也进来了,不过她却停在了门口处,伸出一只手到背后,用指甲轻轻的在木墙刮着……
她挡住了木墙上的那行字,指甲轻轻的刮着,不动声色,而连青云居然没发现。
连青云检查了一遍整个屋子,没找到任何线索,顿时猛然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姜楚:“姜楚,你在干什么?”
“我看你找啊?我看你能找到什么啊?”姜楚轻笑道。
连青云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大喊道:“你给我让开!”
姜楚听话的挪开了身子,那行字便出现在了连青云面前。
“我已前往巴州,年后方回。”
连青云念了出来。
“巴州?他去了巴州?”连青云看完字迹,又朝姜楚问道。
姜楚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这里怎么有字?我怎么没发现?”
“姜楚,少跟我玩这种把戏!刚才你是想挡住这字吧?你当我是傻子吗?”连青云冷冷道。
“对对对,你厉害,这都让你发现了,行了,该看到的你也看到了,满意了吧?”姜楚双手一摊。
“哼!”
连青云重重哼了一声,然后径直出门了。
姜楚松了口气,刚才她将那个“邕”字的上半部分悄悄用指甲给刮掉了,这连青云都没发现,那他可不就是个傻子吗?
当然,这也是因为裴翾的裴氏体的缘故,那个“邕”字,刻的是上边小,下边大,上边痕迹浅,下边痕迹深。姜楚用指甲刮些木屑,填满上半部分,所以下半部分就只留下一个大大的“巴”字了。
连青云带着不满离去了,而姜楚这边更是不满。
“刘旺,你没事吧?”姜楚查看起了刘旺的伤势来。
“没事,被野狗打了一下,不碍事的,到时候让宋金刚给我出气!”刘旺恨恨道。
“放心好了,我早晚让这个嚣张跋扈的狗东西栽跟头!”姜楚对刘旺道。
远去的连青云,骑在马上,不断的念着“巴州巴州”,若有所思,然后他问手下人:“巴州在哪?”
手下人答道:“少将军,巴州可是在西川啊!”
“西川吗?”
“少将军,西川太远了,您还是等他回来再与他比试吧!”手下人劝道。
连青云没有回答,沉着脸打马往前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姜楚这边,收拾了一番后,也上路了,今日天晴,但寒风依旧,吹得人身心俱冷。
“大小姐,裴潜云真的去邕州了?”刘旺问道。
姜楚点头:“十有八九不假,而且连青云来找他,也证实了这一点。”
“那连青云为何非要找裴潜云呢?”一个亲兵问道。
姜楚笑了笑:“你没听他喊的吗?他要再跟裴潜比试一场,想必是之前打过,打输了呗。”
“那是,裴潜云连宋金刚都能打赢,这个连青云定然是之前吃到了苦头。”刘旺道。
“行了,我们速速前往邕州吧!”姜楚道。
“是!”
一行人纵马驰骋起来,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
两方人马离去后,裴家村再次变得安静无比。那间孤独的木屋孤零零的矗立在这村子中央,无声的诉说着这里的凄凉……
而今日的冲突,也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第56章 勾心斗角
当江南飘起雪粒时,江北早已是大雪纷飞。
十月二十六,在大雪铺满的官道上,一大队人马迎着风雪向南前行。在这队人马中间,有一辆显眼的大马车,而车里坐着的正是南征的元帅,陈钊。
陈钊作为主帅,朝廷给他拨了三千禁军,而他也一刻没耽误,接到帅印就出发了。
“咳咳……咳咳……”
坐在车内的陈钊剧烈咳嗽了起来,他旁边的仆人连忙给他拍背,让他缓下来。
陈钊咳了一阵后,脸色通红,他长吸一口气,接过仆人端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后,长舒一口气,看起来总算是好了些……
“老爷,您为何要领这个苦差事呢?您身体又不好……”仆人问道。
陈钊笑了笑:“恭平啊,你不懂……”
名叫恭平的仆人诧异道:“老爷,我懂,您是怕有人陷害忠良,对不对?”
陈钊正眼看了一眼仆人,点了点头。
“我就不明白了!这朝里的奸臣陛下怎么不杀掉呢?非要让老爷您这样的人出来受苦受罪!”仆人大为不满道。
陈钊摆了摆手:“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啊……这朝中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我不管这水深不深,老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仆人哭了出来。
“行了行了,大军出征,你哭什么哭?不吉利!”陈钊虽然这么说,但却亲自用手给他擦眼泪。
正在此时,一个骑马的校尉在车窗边拱手道:“陈帅,前方就是随州城了,您看要不要进城歇息一两日?”
陈钊撩开车帘:“告诉将士们,军情紧急,不要停留了!全速前进!”
“这……”校尉面露难色,“陈帅,这风雪太大了,兄弟们都冷着呢……”
“我知道你们冷!我车里也没有暖炉!传令下去,今天必须过了随州才能扎营过夜,十一月前,必须渡过大江!”陈钊斩钉截铁道。
“是!”
校尉立马下去传令去了。
随后,大队人马加速向前,朝着南边进发而去。
就在陈钊抵达随州时,姜淮的前锋军已经在大江的船上了。此刻的姜淮正站在船头,迎着那落下来的雪粒,看着手中的地图,不断的在地图上指着。
“溯江而上,至岳州,然后往南,入洞庭湖,沿湘水往南……”姜淮念着念着,指着图上那条越来越细的河流,问旁边人道:“船队能从湘水一直到零陵吗?”
“将军,不好说,这要看水情,眼下可是冬天,湘水水位并不高……”一个校尉回答道。
“先走水路,能到哪就到哪!如果能到零陵的话再好不过了……”姜淮说道。
“将军,就算到了零陵,咱们还要翻山过桂林,再从桂林抵达邕州,那也要好久啊……”一旁的宋灿道。
“我岂不知……可咱们只有到的越早,才越能掌握主动……若迁延日久,只怕抵达时,邕州都已经沦落了……”姜淮忧心忡忡道。
“将军,若咱们抵达时,邕州已经沦落了,又该怎么办呢?”宋灿问道。
“那就只有夺回邕州了!”姜淮沉声道。
忽然,一艘小船自江北而来,船上有七八个头戴毡帽的士卒,其中一个士卒背后插着一根旗子,旗子上有一个“信”字,一看就是个传信兵。
“报!启禀将军,朝廷任命左仆射陈钊为主帅,统筹南征大事,他前几日已经率领三千禁军出发了,现在估计已经到随州了!”传信兵道。
这传信兵乃是姜淮的心腹。
“陈钊?陈仲甫吗?”姜淮念了起来,他沉吟了一下后朝那报信兵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传信兵道:“将军,据可靠情报,那史泽一直在朝堂挑唆,又是让陛下弄监军又是弄主帅的,是他包藏祸心,故意害我们!”
“知道了……”姜淮挥了挥手。
很快,又有传信兵来,传来了来自金陵方面的消息。
“将军,安南将军晁覆已经领旨了,说正着手准备粮草器械呢……”传信兵道。
“准备?”姜淮冷冷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不会先将府库里的粮食器械先运出来吗?”
传信兵回答道:“将军,那晁覆好像没怎么上心……他甚至说敕旨来的慢,他还得四处征集粮草才行……”
“荒唐!”姜淮怒了,“这个狗日的晁覆,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灿也道:“将军,那我们南征,若是粮草短缺了怎么办?”
姜淮被问住了,刀山火海他不怕,可若是粮草短缺那就要命了……
“我们先行军!等到时候见了陈大人,我再跟他说这事。”姜淮神态冷漠,鼻孔里重重的呼着热气,看起来很不舒服。
“那个陈钊?他是不是好人?”宋灿问道。
“当然是好人!整个朝堂里,没有比他更好的官了!还好是他为帅,若换一个,咱们恐怕都回不去!”姜淮用冰冷的声音道。
宋灿等人不说话了,此番出征,哪怕是兵精粮足,都相当艰难……而现在,朝中之人又勾心斗角,包藏祸心,让他们这一趟远征变得更加凶险……
“放心好了!我姜淮,一定带你们回来!”姜淮说着,拍了拍宋灿的肩膀。
宋灿咧嘴一笑:“将军,我相信你!”
船队继续溯江而上,在这漫天霜雪之下,大江美不胜收,但是在这江上之人,都充满了迷茫……
在外的人顶着风雪前行,而不在外的,则生起了满肚子坏水。
十月二十六,洛阳端王府,一座偏厅内。
一封密信被送到了一个身穿黄色锦衣,面容俊秀的中年人手里。他打开密信,瞄了两眼之后,眼睛里顿时冒出杀气来,他重重的一拳打在桌子上,激动的浑身发抖。
“可恶!上官卬,上官卬居然……”中年人气的鼻孔冒火。
“爹,怎么了?”
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一个二十五左右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看着发火的中年人,好奇问了出来。
中年人正是当今的端王,而这个公子,正是他的儿子,端王世子。
“别问这些事!回你的屋子里去!”端王对于儿子根本没好脸色,大声叱骂道。
“爹,你告诉我,我也可以为你分忧的啊!”端王世子又朝前走了一步。
“滚!”端王直接吼了出来。
端王世子强忍泪水,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对父子为何是这种关系。
端王拿着那封密信,攥在了手里,整个手都在抖,上官卬可是天下第七的高手,怎么会……
这时,一个仆人站在偏厅外,对端王道:“王爷,史大人来了。”
端王定了定神,将那封密信藏进抽屉里,然后整理了下衣裳后,抬手道:“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史泽进来了。
他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进到偏厅内,才用手掀开,露出头脸来。
“史泽见过王爷!”
史泽恭恭敬敬朝端王行礼,端王笑呵呵上前:“敬之如何来了?”
敬之是史泽的字。
史泽眼珠转了转道:“史泽特来拜会王爷!”
“坐吧。”
端王随意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吩咐仆人上茶。
两人坐了下来,史泽立马打开了话匣子:“王爷,前几日我在朝堂上举荐王爷为南征主帅,不料却被陛下否决了……”
“敬之啊……”端王摆了摆手,“朝堂之事就不必跟我讲了,陛下是不会让本王掌兵的。”
史泽言语一滞,舔了舔唇后又道:“王爷,那是陛下现在还有人可用而已……”
“哦?”端王淡淡哦了一声,“敬之,你的意思是?”
“王爷,朝中派系我早已明了,当今陛下,虽然号称仁君,但优柔寡断,常常遇事不决……尚书令赵谦,是太子派,坚决站在太子那边的,中书令程皋,立场不明,但总是跟赵谦对着干……”
端王没有打断他,搭在桌案上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晃了两下,示意他说下去。
史泽继续道:“侍中郭约,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但是跟我合得来……只有那个左仆射陈钊——”
“陈仲甫可是个好官呐……”端王又打断了史泽的话,“陈仲甫此人出身寒微,竟能靠着科举一跃为官,从地方官做起,步步往上,做官三十余载,如今官至左仆射,也是不容易啊……”
史泽愣了一下后,笑道:“王爷说的是。”
“他就是现在的南征主帅吧?”端王又问道。
“不错,是他自己毛遂自荐的。”
端王站起身:“好个陈仲甫啊,一把年纪了,还要去那蛮瘴之地为国平叛,了不起啊!”
史泽低头道:“确实了不起……”
端王走了几步,忽然看向史泽:“敬之啊,本王听闻此番南征,你推荐的是安右将军姜淮,是不是啊?”
“是……”
“就因为他女儿退了你儿子的婚?”端王直勾勾盯着史泽,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史泽一愣,随后又低头:“这……这……”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敬之啊,不要做小人,得大气一点,勾心斗角的,没什么好处知道吗?”端王劝道。
“是,王爷说的是。”史泽头低的更厉害了。
“不过嘛,这南征的将帅,你倒是推荐的都对,姜淮是个有勇有谋的,陈仲甫是个一心为国的。他们两个都是国之良臣,想必一定可以平定叛乱的……”端王娓娓道。
史泽有些摸不准头脑了,问道:“王爷,这陈仲甫可不是我推荐的……”
“行啦,既然你来了,你帮我办件事可好?”端王再次露出了笑容来。
“请王爷吩咐!”史泽连忙起身拱手。
“帮本王查一个人,这个人在江湖上绰号玄鹰,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面具人……”端王缓缓道。
“是他?”史泽当场喊了出来。
“你认识?”端王瞬间甩来一记狠厉的眼神。
“这个人,在滁州欺负过我儿!姜家却说这人是他们的远房亲戚!”史泽说起这个,眼中也带上了怒气。
“哦?这个人居然跟文生有过节?”端王惊讶了一下。
“是,这个人曾经跟姜家那个姜楚走的很近,我儿婚事被退,也是这人从中作梗!”史泽气呼呼道。
“好,既然如此,敬之你就去查吧!”端王淡淡道。
“是,王爷!”
史泽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端王随后挥了挥手,就当送客了。
史泽很快离开了,端王府这座偏厅内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端王再度拿出那封被揉的皱巴巴的密信,看着上边的一行字,眼中顿时冒出了凌厉的杀气。
“裴翾,字潜云,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士,江湖绰号‘玄鹰’,十月中,上官卬死于他手……”
第57章 战争伊始
北方的雪落下时,南方的战火已经熊熊燃起。
十月二十七,邕州。
一个黑脸大将立在城头,凛目注视着城头下那黑压压的军阵,脸色铁青,放在城墙垛口的左手不安的摩挲着,而右手,则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战刀。
他是邕州的守备官,洪铁。
在他目光之下,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叛军摆出了十余个方阵,骑、步、弓、盾、弩俱全。不仅如此,还有数不清的云梯,冲车,攻城棰等攻城武器排在军阵前头,而更令人恐惧的是,叛军军阵里头,还有二十几头大象。
不错,交趾叛军有象兵。
“咚,咚,咚……”
城下的大象之上,叛军开始擂鼓,随着鼓声响起,叛军举起手中武器,大声呐喊了起来,一时间响声震天!
城头上的守军望着下边气势如虹的叛军阵势,很多人面带恐惧,脚步都不自觉的开始往后退……
“不许后退!”洪铁拔出刀来,厉声喝道,“将士们,邕州是大城,绝不可丢,不管敌人如何凶残,我们都要坚持到朝廷大军到来!谁要是敢后退一步,我一刀宰了他!”
城头上的军士听着洪铁的话,一个个脸色变得坚毅了起来,纷纷拿起弓弩刀枪,开始准备作战。
叛军山呼海啸的呼声很快停了下来,忽然,前端军阵分开,一个骑着白马,身穿布衣的文人手持一杆节杖,走到了军阵最前端,喊起了话来。
“洪铁,投降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邕州城内就两万残兵,是挡不住我们的十万大军的!”那个文人大声喊道。
这文人,长着一张圆脸,五官都挤在一起,胡须却极长,长的拖到了肚子上,看上去活像一只蝌蚪。洪铁听得此人喊话,当即认了出来,手指着这人就开骂了。
“井归田,我干你娘!你他妈的居然投降了叛军!现在还来怂恿老子投降,你他妈还是人吗?”
名叫井归田的文人面对洪铁的辱骂,丝毫不恼,居然大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后道:“洪铁,这个朝廷不值得我们效忠,想我堂堂中原名门,就因为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得罪了一个人,就被贬谪至交趾。从四品官贬成了七品官,在交趾一待就是七年!”
“那是你自作自受!”洪铁大声骂道。
“好……我自作自受,那你呢?”井归田指着洪铁,“你祖父乃开朝名将,你父亲战死边关,可你呢,却被朝廷扔到这穷山恶水之地,当了一个小小的守备官,这一当就是八年!朝廷待你如此不公,你又凭什么为它效力?”
“吾乃军人!军人自当守土保国,守卫边疆乃吾之所求,朝廷也不曾亏待于我,你这种酸臭腐儒少跟老子来这一套!”洪铁根本就不为所动。
“你这个人怎么就冥顽不灵呢?”井归田恼了。
“呵,你这叛徒,畜生,少来聒噪,有种的,就来攻城好了!”洪铁发出了坚硬如铁一般的声音。
“洪铁,你可想好了,你们洪家可就剩你一根独苗!战端一开,你们洪家可就没人了!”井归田威胁道。
“纵然我洪家一人不剩,我也不会投降的,开战吧!”洪铁大声道。
洪铁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在城头萦绕着,守军的士气顿时就高昂了起来。一个校尉指着下边的井归田,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叛徒,有种来啊!”
“有种来啊!”
“下边的杂种,有本事就上来!”
“来啊!”
“来啊!”
军士们开始对着城头下的敌人发出了挑衅的声音,城头上的挑衅声甚至盖过了叛军之前的喊叫声。
眼看洪铁心如铁石,井归田也只得作罢,灰溜溜的回到了军阵中,来到了叛军首领身边。
叛军首领是个交趾人,姓范,名则有些长,叫柳合河,念起来就是范柳合河。此人生得脸颊极长,眉短眼细,下颌溜尖,头顶梳着十七八条长长的绺辫,身上披着虎皮袍子,看上去凶狠古怪至极。
“大王,那洪铁不降……在下也无能为力了……”井归田来到范柳合河面前,下马跪地道。
“辛苦了,井军师,既然他不降,那就让他死好了!”范柳合河冷冷道。
井归田默不作声的站了起来,回头望着邕州城头上的洪铁,眼中出现了一丝不忍。
因为七年前,他被贬至此,路过邕州时,是洪铁招待了他,两人同在异乡,一见如故,于是相谈甚欢,成为了朋友……可谁曾想,今日却成了敌人。
“攻城!前三阵步卒,准备填壕,弓弩手,压制城头,上!”范柳合河当场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象兵开始擂鼓,前方的三阵士兵背起麻袋迅速向前,准备填护城河外的壕沟,而弓弩手则在盾兵的掩护下,跟在填壕兵的后边,稳步前行!
城楼上,洪铁掣出刀来,举在手中,也喊道:“弓弩手准备,等敌人靠近后齐射!”
“是!”
很快,随着叛军的填壕兵抵近护城河外的壕沟时,便遭到了城头密集箭雨的齐射!
“嗖嗖嗖!”
箭矢如蝗,落在了填壕兵的阵列之中,瞬间激起一片惨叫哀嚎,冲在最前头的填壕兵被射的七零八落,死者纷纷倒在壕沟边,鲜血流入了壕沟之中。
“继续上!弓弩兵,盾兵推进,压制城头!”看着前边死伤一片,范柳合河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填壕的要么是些抓来的壮丁,要么是叛变的降卒,根本不是他手下的精兵。
只要弓弩手压制住城头,再填掉壕沟,在护城河上架起浮桥,剩下的事就不难办了,范柳合河这么想着,因为前边的城池都是这么打下来的。
眼看填壕兵后边的盾阵与弓弩手开始抵近,洪铁立马看向了城头的床弩兵,大喊道:“床弩准备,给我瞄着他们的弓弩手和盾兵,狠狠的射!”
“是!”
随着洪铁下令,城头上的守军开始拉开弩栓,装填弩箭。这床弩的箭又大又长,一支弩箭堪比标枪大小,每台床弩可以一次压上三根弩箭,威力极其巨大!
“放!”
洪铁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十六台床弩顿时发起了齐射,四十八支巨箭极速射下,猛地扎进了正朝前推进的盾兵与弓弩手堆里!
“噗噗噗!”
“呃啊!”
“呃啊啊!”
威力巨大的弩箭势如破竹,挡在弓弩手前边的盾兵压根就抵挡不住,许多弩箭甚至将好几个人连人带盾射成了糖葫芦般,串成了一串,士兵们惨叫着,哀嚎着,一列列倒下,阵型顿时就松动了起来。
“继续放!”
床弩再次装填,随着操弩手熟练的操作,城头源源不断射下巨箭,直射的下边进攻的叛苦不堪言,护城河前边的壕沟很快就堆了一地的尸体,鲜血横流,惨不忍睹。
叛军一次次的推进,壕沟没能填多少,可阵亡的数量却直线上升,填壕兵死的多,精锐的弓弩手同样死的不少,都是被床弩给贯穿的!
床弩虽然杀伤力大,但一次只有四十几根弩箭,其实也杀伤不了多少,只是那将好几个兵串成一串的惨象,让前沿的叛军慌了神,而自己手中那小破弓根本就奈何不了城头一点,盾兵那盾牌更是跟纸糊的没区别。
“那是什么兵器?居然有如此威力?”范柳合河指着城头的床弩惊问道。
井归田答道:“那是床弩,威力是寻常弓箭的数倍……”
“何不早说?”范柳合河大声质问井归田,那双尖锐的细眼里充满了怒火。
“大王,之前您打的都是小城,像钦州,廉州那种小城,城池矮小,守军也少,自然不会配备这种武器,可邕州是大城啊……我还以为您知道呢?”井归田来了这么一句。
范柳合河口气缓了缓:“似这般,怎么破?”
井归田想了想:“大王,自古有弓弩就有盾,既然这弩箭穿透力如此强大,那寻常盾牌是很难防的,依我看,咱们可以造一种大盾来防御。”
“大盾?”
“不错,这种大盾厚达数尺,立于推车之上,其下用卯榫与推车连为一体,上置凹槽。作战时,运兵推车,弓弩手立于车上,于凹槽处架弓弩瞄准射击,彼床弩射来时,只需低头躲避即可。如此一来,就不惧他那床弩了。”
井归田所言者,正是攻城利器楯车。
“好!来人,速速传令给后方的工匠,按照井先生之法造此武器。”
“还有。”井归田补充道,“既然他们有床弩,那咱们不仅要造楯车,还要造投石车!”井归田补充道。
“投石车?”范柳合河怔了一下。
“对,投石车配上弓弩,再用楯车防护在前,纵然不能立下此城,也能让他们守的相当艰难!”井归田献计道。
“好!”范柳合河一拍手,立马转头看向了传令兵。
“是。”
范柳合河手下兵答应一声,飞马便去传令了。
“井军师,那今日还要不要攻?”范柳合河问道。
“当然要攻!大王,这等城池并非一朝一夕可破,咱们先浅攻,后围困,围三阙一,然后伏兵一路,专打援军!”井归田冷冷道。
“好,传令,继续进攻!但是不要冲的太猛,壕沟能填就填,填不了就换地方填。”范柳合河再次下达了命令。
“是!”
随着范柳合河命令再度下达,攻城的叛军攻势开始缓了下来,阵型变得松散,填壕的士兵也不哇哇叫着往前冲了,在城头床弩的范围外不断的游曳,趁着城头不注意,就冲一波,一旦城头床弩射下,就立马往后退。
“将军,叛军被我们的床弩打怕了,不敢上来了!”校尉周安朝洪铁说道。
洪铁摇头:“不,他们是在想办法,或许,他们会围城……”
“围城?”周安大惊。
“不错,周安你速速带五百骑自北门而出,绕到东边的梧州去,找岭南道都督周烨求援!”洪铁下令道。
“是!”
周安立马就下城去了。
洪铁脸色铁青,敌人吃了一次亏,定然就会思索对策,而他也该做出新的对策了。
“来人,传令城中工匠,给我造投石车!”洪铁下令道。
“将军,造投石车?”另一个校尉武昆走过来问道。
“对,造投石车,另外,把城内的粪便,桐油都给我收集起来!能拆的破旧房子全给我拆了!动员城内的百姓,一起帮忙!”洪铁大声道。
武昆问道:“将军,咱们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洪铁指着叛军军阵之中的井归田:“那个狗东西知晓的太多了!咱们只能按最坏的打算来守城!如果朝廷大军不来,老子就只能战至一兵一卒了!”
武昆听着这话双眼通红,大声答应了一声后,立马下去发令了。
城外的叛军浅攻一阵后,果然开始朝两侧运动,包围城池,很快,东西两面城墙的守将都派人传来了城下来了叛军的消息,唯独北面,叛军却没有管。
“围三阙一吗?井归田,真有你的!”洪铁仍然铁青着一张脸,对此他并不觉的意外。
随着天色渐晚,叛军也停止了攻击,开始往后退去,在城外十里处扎下了营盘来。城中的守军今日虽然没什么损伤,但谁都知道叛军已经开始围城,于是整个邕州城都被洪铁动员了起来,开始打造各种防守器械。
邕州的这场大战,才刚刚开始。
第58章 抵抗
就在邕州大战打响之时,东边的梧州城内,却是安静无比。
周烨,岭南道都督,此刻已经身在此处。
此刻,他手下还有数万兵马,却没有朝邕州方向发去援军,反而是坐等于此,至于缘由,那就是野战不利,要避叛军锋芒。
战争初期,周烨以为这范柳合河不过是交趾的乌合之众,仅仅调拨了五千兵马前去镇压,后来被打的大败!不甘心的他派出大将王齐,调集两万骑步大军再战,谁料王齐轻敌,在镇南关外的蕉林里中伏,被敌人的象兵冲垮了军阵,而王齐也在兵败之时被大象踩死……
自此战之后,官军士气迅速跌落,叛军则迅速攻占交趾,一路北上,聚众十万,兵临邕州!
周烨惶惶无措,开始接二连三的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发兵来援。而他,却手握着岭南道最精锐的数万边军,不敢反击……以至于叛军很快席卷邕州周边,让局势接连恶化。
“都督,叛军已经兵临邕州,邕州若失,叛军便可挥师东进,到时候就难了啊!”
说话的是周烨麾下司马姚智。
“本都督岂不知啊……奈何如今叛军势猛,咱们当先避其锋芒啊……”周烨一脸无奈道。
姚智闻言,神色激动起来:“都督,那邕州城内只有两万残兵,咱们不救的话,难道要坐视邕州落入贼人之手不成?”
周烨摇头:“未必,那洪铁乃将门之后,英勇善战,本都督估计他最少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朝廷的大军也该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反击!”
姚智皱紧了眉头:“都督,若洪铁撑不了一个月呢?”
周烨不说话了,居然直接拂袖而去。
当官场上的官开始计较自己的得失时,腐败也就随之而来……
十月二十八日,叛军在邕州东,南,西三面的外围筑下营寨,将邕州围定。而在北面二十里外的林子里伏下了万余精兵,掐住了自北往南通向邕州的咽喉,彻底断绝了邕州与外面的联系。
情报传来,洪铁心惊,不想这井归田如此狠毒!
“将军,邕州城内的粮食只够军民吃一个月了,咱们能顶住吗?”校尉武昆问道。
“当然,顶不住也要顶!顶到援军到来!”洪铁斩钉截铁道。
“可是眼下路已经被封死,就算援军来,恐怕也会中贼人的埋伏啊……”武昆忧心忡忡道。
“不管这些了,只要邕州不丢,叛军就无法东进或北上,咱们就像一颗钉子,要死死钉在这儿,明白了吗?”洪铁大声道。
“是,明白了!”武昆点头道。
“速速去监督守城器械的打造,明日,我便要看见投石车安上城头!”洪铁下达了命令。
“是!”
武昆立马下去监督了。
而城外的叛军,也没有闲着,也在不断的打造攻城器械,由于叛军人多,那楯车很快就被打造了出来。
范柳合河望着营地前一辆刚制好的楯车,笑着走上前,先是看了看那前面的大盾,那盾乃是坚硬的格木所制,厚达两尺,宽三尺,高四尺五寸,顶端有凹槽,可供军士探头射箭。
范柳合河再看向那楯车的其他地方,盾牌的侧下方是车板,车板上可供两人站立其上。车板的后方,是两根长长的车把,当车把放下来时,楯车可立于原地,要行走时,只需运兵抓住车把,便可前行或后退。
车板之下,便是木轮了,由于楯车很重,需要六个人推动,所以下方安了四个木轮。
范柳合河看完后,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拍了拍那盾牌,问道:“如此厚实的盾牌,想必那床弩也射不穿吧?”
旁边的井归田道:“大王可教军士试试便知。”
“好!”
很快,一队弩兵就被叫了上来,站在了楯车五十步外。
“放!”
随着范柳合河一声令下,那弩兵朝着楯车攒射出一波弩箭,弩箭射在那盾牌之上,纷纷陷入其上。范柳合河命人将箭矢取下,测量过后,发现没入盾牌最深的弩箭,也不过三寸而已。
“好!”范柳合河很满意,回头对井归田道:“井军师,你这法子好啊!寻常弩箭最多射进去三寸,那么就算是床弩,也顶多射进去一尺吧?”
井归田点头:“大王,那床弩若想洞穿这大盾,绝无可能!我军将士可立于此车之上,缓步推进,与城头对射!”
“好!”范柳合河很满意,接着他又问道,“如此楯车,只要打造上数百辆,配上强弩,投石车,管教那洪铁城破身亡!”
“是,大王!但依在下看来,咱们不必着急,着急的该是他们。”井归田说道。
“哦?井军师请细说之。”范柳合河来了兴趣。
“大王,他们一定在等朝廷的援军,只要咱们在城下将朝廷的援军击溃,这邕州城必乱!所以,现在咱们不需要跟洪铁死磕,只需先扫清周边各县,然后派出哨骑往北打探朝廷援军的行踪就可以了。”井归田说出了馊主意。
“嗯……言之有理。”
“介时,大王先败朝廷援军,后取邕州,无论是南边称王亦或是发兵北进,都可以!”井归田一脸谄谀道。
“就依军师所言,先扫清邕州周边各县!”
“大王英明!”
很快,范柳合河就派出了几股兵马,开始对邕州四面的县城,村镇进行扫荡!一时间,邕州之外的乡野,无数村庄被屠,城镇被破……
然而,就在叛军清扫邕州西北边的桂坪县时,却遭到了当地军民激烈的抵抗!
带头抵抗的,正是桂坪县的县令李彦,也就是裴翾的那位救命恩人!
十月三十日,当千余叛军出现在桂坪县低矮的城墙下时,便遭到了城头上守军箭雨射击,一时间人马被射死射伤百余,这让这股叛军的头子相当恼火。
叛军头子是个交趾人,名叫李店淘沙,生的凶恶无比。他看着城头上盔甲不全,兵器驳杂的守军,勃然大怒。
“勇士们,上!弓箭压制城头,攻城棰直接撞门,杀进去将这帮汉人给我宰了!”
“杀呀!”
叛军呐喊着,举起盾牌,拽起弓箭,开始冲向那城墙,随后,一队二十余人的叛军抬着一根长长的攻城棰,在弓箭的掩护下冲向了那城门,势要一鼓作气,将这个小小的桂坪县给夷平!
由于桂坪县只是小县,没有护城河的阻拦,所以叛军的攻城棰可以直接撞门!
这也是小县城无法抵挡叛军的原因,实在太容易被破了。
眼看叛军来势汹汹,城头上的县令李彦并无半点惧色,他手持一把单刀,大喊道:“将士们,决不能让贼寇攻入这里,我们身后有我们的父老乡亲,妻子儿女,现在,正是我们拼命的时候,杀贼!”
“杀贼!杀贼!”
城头上的守军士气高昂,凭借着低矮的城墙垛,跟下边的叛军对射了起来,一时间城上城下飞矢如雨,惨叫连连,城下的叛军不断的中箭倒地,城头的守军也死伤颇重……
桂坪县仅有三百官军,数十衙役,李彦全部动员了过来。此外,城中的百姓也纷纷出人出力,协助他守城。叛军虽有千余人,可面对这气势高昂的守军,居然一时间打不下来……
“砰!”
攻城棰猛的撞击着城门,城门为之颤抖。李彦见状,大喊道:“拿石头砸,砸死他们,不能让他们撞开城门!”
城头上的青壮纷纷抬起石头,朝正在撞门的叛军扔下去,一时间石如雨落,很快就将撞门的叛军砸死了个七七八八,那攻城棰也“轰”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李店淘沙大怒,打马上前,下令道:“继续上,将城门撞开!”
不要命的叛军再次冲了起来,几十个人重新抬起那根攻城棰,迎着城头的箭矢继续冲向城门!李彦见状大喊道:“准备热油!”
他身后衣衫不整的衙役立马抬来了一锅火油,放在了城门上方。
很快,攻城棰逼近了城门,再度朝城门撞击了过来!
“砰!”
城门再次受到撞击,震颤不已,李彦见敌军已至,大喊一声:“倒油,扔火!”
“哗!”
一锅热油轰然倒下,尽数淋在了攻城棰前端,最前边的几个叛军也被波及,被热油烫的哇哇叫,将手一松时,热油顺着棰杆一路往下流,很快,攻城棰一半的长度都染上了热油。随后,城头上火把扔下,火把遇油,瞬间燃烧了起来,那杆攻城棰,瞬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几个倒霉的叛军,也被火点燃,顿时就变成了火人!
“呃啊!”
“救我啊!”
被烧成火人的叛军惨叫不止,在地上翻滚嚎叫着,这让旁边其他叛军顿时肝胆俱裂,趁着这些叛军惊愕之时,李彦一挥手,身后的弓箭手再度射出箭矢,将叛军再度逼退,那根攻城棰再次“轰”的跌落在地,熊熊燃烧着,再也没用了……
李店淘沙也惊呆了,没想到小小一个桂坪县,居然有如此人物……
由于来的仓促,加上对桂坪县不熟悉,叛军就带了一根攻城棰,连云梯都没有。眼下,攻城棰已废,撞破城门已是不可能之事……刚才两度攻击,叛军已经折损了三百余人,再打下去,也是徒增伤亡而已。
“撤!”
李店淘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谁料,他刚下达这命令,忽然城门就大开,一彪强悍的骑兵直接就冲杀了出来!
“杀啊!”
“杀啊!”
仓惶撤退的叛军瞬间被这支骑兵打懵了,这支骑兵虽然只有百余人,可个个精悍,骁勇无比,为首一个大汉,身穿布衣,抡着一杆铁枪,上下挥舞,左右翻挑,他纵马杀入叛军阵中,直杀得叛军屁滚尿流,无人能挡!
“什么?”李店淘沙大惊,这小小县城,哪来这般悍勇的人物?
本以为这个县令能拼死守城,毁了他的攻城棰就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还能派兵反击?
“贼子,拿命来!”
那大汉纵马驰骋,在叛军阵中冲杀出一条血路,直奔李店淘沙而来!
李店淘沙大怒,这个大汉身无片甲,居然敢跟自己叫嚣,这能忍?
他也抄起一杆长枪,折身纵马就朝这大汉杀了过去!
很快,两人在阵中相遇,李店淘沙挥枪就是一刺,谁料那大汉左手一伸,一下就抓住了他的长枪,右手迅速一挥,那杆铁枪的枪刃直接朝他咽喉划来!
“不!”
“噗!”
李店淘沙瞬间人头落地……
有战争,自然就有抵抗,纵然官军按兵不动,百姓也会奋起抵抗。
第59章 秀才遇见兵
李彦,字奉化,楚州安泰人,现任邕州桂坪县县令。
他今年四十有五,生的其貌不扬,身材偏矮,站在人群里,几乎一眼找不出的那种。
不仅相貌差,还不会做官,从不懂得逢迎上司,说好话,更别提给上司送礼物了。
但是,他会做人。
“忙牙,怎么样,受伤没?”
击退叛军后,李彦站在了那个大汉面前,仰着头问道。眼前这个大汉,名叫忙牙,乃是当地的侗民。他天生神力,擅长捕猎,是当地最厉害的猎手,而那一百多骑兵,也都是侗民部落的人。因为李彦治理有方,跟侗民关系很好,故而这些侗民都自愿来帮他。
忙牙笑了笑,将手上人头掷于地上,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渍,露出洁白的牙齿道:“大人,这贼人看似凶狠,实则脓包一群,这贼首被我给斩了!”
“好好好……”看着那贼首的头,李彦不住点头,可笑容里边却带上了一丝愁容。
这次是挡住了,那下次呢?下次怎么办呢?
“大人,且放心,有我等在,桂坪县必不会陷落于贼人之手。”忙牙捶着胸口道。
李彦却摇头:“忙牙啊,此番贼人不过千余人,兵败于此皆是大意轻敌所致。倘若贼寇下次来,那就不止这么点人了,咱们能击退小股贼寇,可退不了大军啊!”
忙牙笑容一收,立时问道:“大人,那该怎么做呢?”
李彦道:“当趁此时机,先将城内的老弱妇孺迁移出去,去到北面的大冬山里,而本县则率县中官军青壮在此与贼人周旋!”
“大人,您与妇孺一起去大冬山吧,这儿我来!”忙牙说道。
“不可!本县不能离开此处,你速速护送妇孺老幼去大冬山!”李彦坚决道。
忙牙有些不愿意:“大人,那我们走了,贼人再来,谁来保护您呢?”
“听话!快些去!本县自己能保护自己,你不要管这么多!”李彦甚至推了忙牙一把。
忙牙慎重点头:“那大人您保重,我护送完他们后立马赶回来!”
“好,去吧!”
李彦再度露出笑容,挥了挥手。
很快,忙牙便遵循李彦的命令,开始转移桂坪县内的老弱妇孺,护送他们前往大冬山。可是这份差事哪里是能快速完成的?谁家没有老人孩子呢?纵然桂坪是小县,可老弱妇孺几千也是有的,这拖家带口,赶牛牵驴的,怎么可能快的起来?
一时间,桂坪县县城内,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带着大小包袱,推着车,牵着驴马,抱着小孩,朝北边的大冬山而去。由于人数众多,又缺乏维持秩序的人员,导致城门一度堵塞……
忙牙带着侗民青壮,拼命的引路,维持秩序,纵然他一身本领,可也没法让逃亡的队伍快起来……
而叛军进攻桂坪县失败的消息,不过一日便传到了叛军头子范柳合河耳中。
“嗯?李店淘沙居然被一群村民给打败了?他本人还被砍了头?”
邕州城外的叛军大营内,范柳合河听着败兵回报的消息,顿时惊讶不已,还有这种事?
“大王,给我两千人马,我一定扫平那桂坪县,给李兄弟报仇!”
说话的是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乃范柳合河手下大将乌司墨。
范柳合河摇摇头,看向了井归田:“先生,你怎么看?”
井归田想了想后道:“大王,在下听闻这桂坪一带乃是侗民的聚落之所,侗民生性好斗,战斗力极强。所以依在下看来,大王应该以招降为主,侗民里的青壮若是编入了大王军中,那大王不是如虎添翼吗?”
范柳合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乌司墨却大喊了起来:“那我李兄弟是白死了吗?什么侗民,我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直接剿灭就好了!”
井归田笑了笑:“看大王怎么说了。”
范柳合河想了想后,说道:“不如让乌司墨带两千人再度去桂坪县,若是他还打不下来,再招降未迟。”
井归田皱了下眉,随后舒展开来:“可也。”
乌司墨则冷笑一声,瞪了井归田一眼,然后出帐去了……
前线战火如荼,而路上,奔赴战场的人更是火急火燎!
十月二十三自宣州出发的裴翾,一路快马往南奔袭,他风餐露宿,翻山越岭,不敢停歇。他胯下的那匹马,都被他累瘦了一圈。
由于马的缘故,裴翾只能走这么快,不过,他还是比朝廷大军要快的多!
十一月初三,裴翾便已经抵达了桂林。
这些天来,他几乎睡得很少,人也瘦了下来,好在他的马禁得起奔波,紧赶慢赶,十天时间总算是赶完了那么长的路。
但是,桂林距离桂坪县仍然还有几百里!
这几百里他最少还要两三天。
十一月初三傍晚,当他牵着马出现在桂林城城门前时,发现城门紧闭,他走上前去,却被城门口站岗的军士瞬间围了起来。
“什么人?干什么的?”
守城的军士朝他厉声问道。
“我姓裴,来自宣州,要去桂坪县,你们知道桂坪县么?”裴翾朝军士问道。
“桂坪县在南边,你要去南边干什么?”军士惊问道。
“我家一位长辈在桂坪县,我听闻那边打仗,所以我要过去救他。”裴翾答道。
“嗯?去救人?”军士们疑惑了起来。
“不错,诸位军爷,你们把我围起来干什么?我很像细作吗?”裴翾伸开双手道。
“有点像。”一个军士道。
“我看很像。”另一个军士道。
正好此时,猫头鹰从马鞍边上的囊袋里钻了出来,探出脑袋,望着前边这些军士,眨了眨溜圆的眼睛。
“什么玩意?你带着这什么鸟?”一个军士大声问道。
裴翾抓起猫头鹰,抱在手里:“这是我的伙伴,小鹰。”
“你不会真的是细作吧?你带的这东西不会是给叛军通风报信的吧?”为首的校尉指着裴翾道。
裴翾道:“怎么可能?我从北边来的,我怎么可能是细作?你们听口音听不出来吗?”
“什么口音?我哪知道你是什么口音?”一个士兵不屑道。
“哼,桂林城内这阵子已经抓了好多细作了,我看你就很像!先抓起来再说!”那校尉不由分说,就让士兵动手抓人。
“等等!老子千辛万苦,不远千里来此,你们却说我是细作,凭什么啊?”裴翾来火了。
“就凭你戴着个面具,还有个鹰,看着就可疑!”校尉大声道。
“我看你才可疑呢!”裴翾怼了一句。
“放你妈的屁,你居然敢诋毁老子?”校尉来火了。
“放你奶奶的屁!赶紧让老子过去,我要赶路,没时间跟你们瞎扯!”裴翾大声道。
“抓起来!”
校尉不由分说,就让士兵动手,可这些士兵哪里是裴翾的对手,一个伸手去抓,被裴翾一把打开手,另一个去抓,又被裴翾一脚踹翻在地。当五六个军士一起上时,裴翾一巴掌一个,将冲上来的兵尽数掀倒在地。
眼看士兵不济事,校尉一把拔出刀来,一刀朝裴翾劈去,却被裴翾两指夹住刀刃,“乒乓”一下捏成了两截!
“什么?”
那校尉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徒手捏断刀刃,他平生未见。
“滚开!”
裴翾一脚踢翻那校尉,翻身上马,夺路而走,趁着城门未关闭,他火速纵马冲向了城门。
谁知那倒地的校尉起身便大喊:“抓住他!所有人一起上,告诉刺史大人!”
城头上的兵闻言立马就开始动了起来,可裴翾仗着马快,飞速冲进了城内,然而他进了城还没跑多远,就被黑压压的一大群甲士给堵住了路……
这把裴翾给气的,这些人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有道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第60章 同乡
战事起,人心惶,阴霾之下,风声鹤唳。
冲进城的裴翾,很快被一大帮甲士拦住了去路,他立于马上,朝那些甲士大喊道:“让开,我不是什么细作,我是去前方救人的!”
甲士岂会听他的话,要听也得将他抓起来控制住才会听。
只见甲士们中间,闪出一个将官,那将官拔刀而出,指着裴翾道:“不管你是何人,给本将下马,接受我们的查验过后,才能放你走!”
“凭什么老子要受你查验?你他妈的不去前线,居然拿刀对着自己人?”裴翾眼看这些兵不讲理,大为恼火。
“拿下!”那将官更不讲理,大喝一声,周围的甲士纷纷将长枪对准裴翾,弓箭拉开弓弦,逼了过来。
裴翾大怒,自马上一跃而起,脚步凌空连点数下,直奔那将官而去!
“放箭!”
将官大怒,大喊一声,随后甲士们纷纷朝裴翾射出箭矢,可裴翾轻功极高,那些箭矢射来,他早就窜了好长一段距离了。待到甲士们再次拉弓,裴翾居然已经冲到了枪兵面前!
“呀啊!”
几个枪兵抡起长枪就戳向裴翾,裴翾再度一跃而起,让枪兵戳了个空,他一脚踩在一个枪兵头盔上,然后直奔那将官而去!眼看裴翾身形诡异,动作奇快无比,那将官也慌了。
“围住他,围住他!”
可他怎么叫也没用,裴翾在空中一掠而过,霎时间就到了那将官面前!
“咔!”
裂空爪猛地探出,在那将官来不及挥刀之际,一下就掐住了那将官的喉咙!
“呀啊!”
裴翾一手将那将官手中刀打掉,再拧着他一翻,让他掉转身子,背对着自己,随后落进人群之中厉声大喊:“你们这帮王八蛋,听不懂人话是吧?再过来我就宰了他!”
眼看将官一下就被擒,甲士们慌了,拿着刀枪弓弩一时不知所措,裴翾掐着那将官的脖子,站在中央,不断的喝退那些兵,一脸怒火。
正在此时,从远处的街道传来一阵马蹄声,一群身穿甲胄的骑士簇拥着一个身穿白衣的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那文人朝这边大喊了一声:“何事喧哗?”
随着他一喊,这边的甲士纷纷让开路,而裴翾也看向了说话的这个文人。
“刺史大人,就是他,他是个细作!”城门口那个被裴翾打过的校尉一路跑过来大喊道。
“你才是细作!我说了,我是前往桂坪县救人的。”裴翾反驳道。
“桂坪?你要去桂坪救谁?”那白衣文人问道。
“去救李大人,桂坪县的县令李彦,曾是宣州安源县的县令,于我有恩,我听闻南边战火已经蔓延至邕州,故而前去相救!”裴翾大声道。
“原来如此……”那白衣文人点头,“听你口音,的确是宣州一带的,看来你也是救人心切,因此与他们产生了冲突是吗……”
裴翾听得这个文人这般说,顿时便道:“不错,刚才听闻他称呼你为刺史,难道阁下就是这桂林的刺史?”
那文人点头:“正是,我乃桂林刺史倪华。因前方大战,交趾叛军又派来了许多细作,这阵子城中已经抓捕了十余人,所以本刺史不得不加强盘查。”
“原来如此。”
裴翾这才松开那将官的脖子,对倪华拱手道:“既如此,大人能否放我过去?”
“可以,报上你的姓名,籍贯,说明缘由,登记过后,你方可过去。”倪华回答道。
“好。”
裴翾点头,这刺史还好没为难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可是那校尉不干了,嚷嚷起来:“大人,这人打伤我十几个兄弟,如何能放?该将他下狱拷问一番才是!”
倪华闻得此言,再度看向裴翾,眼眶微张:“哦?这么厉害吗?怪不得你能擒住我手下的将军,好身手!”
“大人过奖了,在下曾行走江湖,有一身武艺,前者这几位军爷不放行,还要抓捕我,故而动了粗。”裴翾不卑不亢道。
“好!去登记吧,登记在册过后,就可以放行了!”倪华大手一挥。
“多谢大人!”裴翾再度拱手一礼。
随着这位刺史出来解围,裴翾也松了口气。随后,裴翾便在许多甲士的陪同之下,开始登记了起来。
在一间昏暗的小房间内,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递过来一本册子,让裴翾在上边写上名字,籍贯,来此缘由。裴翾迟疑了一下,翻开那本册子,看了一眼后,提起笔,用他的裴氏体在册子上写了起来。
裴翾,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氏,前往桂坪县救县令李彦。
裴翾写了这么一句话。
裴翾写完后,忽然听得身后有马叫声,一回头,只见那位刺史居然从马上下来,径直走到裴翾面前,他看了看裴翾在册子上所写的那句话,顿时和蔼一笑,操起一口宣州口音道:“果然如此,这位壮士,我也是宣州人。”
裴翾一惊,不曾想原来这位刺史居然也是宣州的……
“大人宣州何处?”
“我乃宣州郎溪县人士,方才听出了你的口音,故而得知你我乃同乡也。”倪华笑道。
“原来如此……”裴翾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位刺史这么爽快给他解围了,原来是同乡。
“我观你谈吐不凡,这字也写的极好,想必你是文武全才,眼下前线在打仗,正需要你这种人才啊!”倪华道。
“大人过奖了,我可以去桂坪县了吗?”裴翾问道。
“可以!”倪华也很爽快。
裴翾点头,然后转身而出,寻到自己的马匹后,小鹰也飞到了他肩膀上。
正当裴翾要离去时,倪华却走过来道:“裴老弟,你这匹马太瘦了,不如先寄存在我这,我给你换一匹好马。”
裴翾怔了一怔:“大人,您说真的?”
倪华笑了笑:“当然是真的。”随后他朝侧面喊了一声,“来人,牵我的黑鹰过来!”
很快,几个军士便牵来了一匹高大的黑马,那匹马浑身乌黑油亮,没有半根杂毛,四肢有力,双眼如炬。跟这匹马比起来,裴翾胯下的那匹简直就是头驴。
裴翾看着这匹大黑马,顿时惊呆了,他不由上前摸了摸马鬃,顿时不住点头:“好马啊!这马足可日行几百里吧?”
倪华笑了笑:“它可以日行三百至四百里!虽然称不上千里马,可也是万里挑一的了。”
“多谢大人!待我救得人后,必将宝马奉还!”裴翾朝倪华郑重做了一礼。
裴翾正缺一匹好马,不曾想今日这位宣州老乡居然借给他一匹如此好马,他岂能不感激?
“好!祝你凯旋而归!”倪华也回礼道。
裴翾点头,将自己的行囊换到大黑马身上,然后翻身上马,于马上对倪华再度道谢后,一夹马腹,纵马直奔南方而去!
裴翾走后,倪华的侍从便问道:“大人,您怎么能轻易相信这个面具人,不仅放他走,还借马给他呢?”
倪华笑了笑:“此人千里奔赴此处,必是着信义之辈。他文武双全,堪称英雄,宝马赠英雄,有何不可?”
宝马赠英雄,有何不可?
第61章 沦陷
得益于倪华这位同乡送的宝马,裴翾很快出了桂林城,在夜色中奔向南方而去。
裴翾有很好的夜视能力,可他没想到这匹黑鹰同样也有,在昏暗的夜色中,这匹马居然能准确无误的找到方向前进,这让裴翾相当欣慰。
有这种宝马,那么最多两天就能抵达桂坪了!
“驾!”
想到此处,裴翾再度策马奔腾,黑鹰在夜色中飞踏而驰,飞快的冲向了南方!
而此刻,南方的桂坪县,再度直面着叛军的攻击!
叛军大将乌司墨,领兵两千,带着云梯,钩锁,攻城棰,兵临桂坪南面城墙下。他望着这低矮的城墙,没有护城河保护的城门,以及城头上甲胄都不齐全的官军,顿时冷笑连连。
“李店淘沙这个废物,他妈的连这种小破城都打不下来,看来真是死的不冤。”乌司墨没好气道。
他身边的副将开口道:“将军,不可小觑,据说斩杀李店淘沙的是一个侗人汉子,人高马大,李店淘沙跟他交手只一合就被斩了。”
“哼,什么侗人,一群衣衫褴褛的猴子,看本将军宰了他们!”乌司墨不屑道。
“将军说的是,以将军的武艺,何人能敌将军啊!”副将一脸奉承道。
“传令,进攻!杀进城中,鸡犬不留!”乌司墨下达了进攻命令。
“弓箭手,云梯队,上!”
随着副将大喊一声,前方的上千人架着云梯就开始冲向城墙,弓弩手随后,大队人马直扑桂坪县的城墙而来!
城头上的李彦脸色绷紧了起来,他冷静的喊道:“贼人来了,兄弟们,准备杀贼!”
“杀贼!杀贼!”
城头上的官军大喊了起来,弓箭手拉开了弓弦,搭上了羽箭,民夫青壮在后边备好了热油,城墙垛口下,一排排的石头早已准备就绪!
很快,叛军的云梯队冲到了离城墙不足五十步的距离时,城头上便射出箭雨,前头的叛军纷纷中箭倒地,云梯也跌落了几架。可叛军毕竟人多,后续的人重新捡起云梯,再度冲向了城墙,云梯队后边弓箭手也朝城头射来箭矢,掩护云梯队攻城!
一时间,城上城下,矢石如雨,喊杀声,惨叫声,交织成了一片!
“笃!”
一架云梯搭在了城头,下边的叛军便开始朝上爬,城头上的守军见状,拿起三股叉对着那云梯就是一推,一下就将那架云梯推翻了下去!
“啊啊啊!”
还爬在云梯上的叛军瞬间被推的朝底下砸了下去!
可是一架云梯被推掉,第二架又来了,当守军再度去推时,城下的叛军弓箭手纷纷射来箭矢,顿时让城头好多人都中了箭。
“噗噗噗……”
三个射箭的官军同时中箭倒下,这让李彦心惊。
“注意箭矢,不要露头!”李彦大喊了起来。
城头上的官军并没有几副盔甲,多半都是穿着紧身军衣,戴着毡帽的那种,由于没有盔甲的防护,一旦躯干中箭,基本就失去了战斗力……
于是,城头的守军开始蹲在城墙垛口,一边躲避着弓箭,一边抱起石头砸!脑袋大的石头落在叛军的脑袋上,基本就打开了花,叛军被石头砸的惨叫连连,一个个哀嚎着从云梯上跌了下去,脑浆洒了一地……
攻城,本就是一场消耗,谁要是消耗不起,谁就得输……
城上城下,杀成了一片!可随着交战的时间一长,城头上的伤兵越来越多,而城下的叛军,眼看城头处于颓势,立马开始全军压上!
不仅是云梯队,还有钩索队,攻城棰,全部都冲了上来!
城头的守军推下一架云梯,便又有两三架架了上来,当推翻三架云梯后,叛军已经靠着钩索,从下边爬上来了!
“杀!”
李彦大喊一声,拿起一把刀,一刀朝着一个刚爬上来的叛军砍去!
“噗!”
那叛军还没反应过来,瞬间人头飞了出去。
“杀啊!”
城头的守军被李彦的勇敢所激励,纷纷英勇杀敌,与爬上来的敌人肉搏了起来!
一个叛军刚爬上城墙,就被一杆长枪戳中胸口,倒仰着滚落了下去,一个官军刚起身斩杀一个叛军,便被城下飞来的流矢射中了额头,仰面倒下……
一时间,城头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城墙。
开战一个多时辰,气势汹汹的叛军仍然没能攻下城头,当攻城棰猛烈撞击城门,将城门撞烂时,叛军这才发现,城门后边全是大石头,不知堆了多少,早已将城门后方的通道给堵死了!
城门后边的通道被堵死,那么叛军只有占据城头才能攻破此城,这也是李彦的计策。
“勇士们!冲上去!只要杀进了城,里边的东西都是你们的!财物,女人,随便拿!”乌司墨大喊着,鼓励起士气来。
乌司墨这一喊,叛军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不顾一切的抢过云梯钩锁,就朝那城墙上爬!而上边的守军同样在李彦的激励下,奋勇杀敌,一刀一枪,将爬上来的叛军尽数打下!而城墙之下,早已是尸山血海,叛军,守军的尸体堆叠着,层层叠叠,根本就没人管……
眼看城头上的守军受伤的越来越多,战力越来越差,李彦大喊:“倒热油,准备火把烧!”
随着他一声令下,后边的青壮民夫抬过热油来,放在垛口,对着城墙下的尸体堆就是一浇!
“哗啦啦……”
十几锅热油从城墙垛口淋下,随后几十个火把也朝着下方扔了下来!
热油淋在了尸体上,火把扔下,瞬间就起了熊熊大火,城下的尸体堆燃烧起来,很快就连成了一道火墙!
乌司墨眼看这火墙突然出现,顿时瞪大了眼睛,好些没来得及跑的叛军被火油淋到,身上也燃起了火来,在城墙下乱喊乱跑,最后哀嚎着死在了地上……
叛军的攻势被这道火墙迟滞住了,纷纷往后退,谁也不敢爬了。
眼看攻城的队伍开始后退,乌司墨大怒:“不过一点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用沙土把火灭了,继续爬!”
在他的命令下,叛军只得硬着头皮开始灭火,而城头上的李彦立马下令:“速速带着伤兵撤!”
当然要撤,李彦也知道,这么打下去,定然是全军覆没。
城头上的官军跟青壮开始带着伤兵撤离,待这些人全部撤离后,李彦回顾四周,跟着他的仅剩下四五十个人了。这些人都是他县衙的衙役。
于是,他对这四五十个衙役道:“兄弟们,我们再坚持一个时辰,等伤兵们完全撤离这座城后,我们再撤!”
“大人!”
一个脸上带伤的衙役哭了起来:“大人,您撤吧,这儿我们顶住就行了!”
“本县暂时不能走!我们还得挡住他们一阵子才行!”李彦摇头道。
“您放心,我们挡住就行了,您撤吧!”那个衙役再度说道。
“休得多言!本县岂能丢下你们?”李彦厉声斥责道。
谁料那个衙役脸色一变:“来人,将大人带走!”
衙役一喊,顿时几个衙役站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把李彦架起,往城下而去。李彦拼命大喊,让这些衙役放他下来,可这些衙役怎么都不放,架着他,飞速的往北边跑……
就这样,李彦被手下的衙役给带走了……
而这些衙役的决定,救了他一命……
十一月初四夜,桂坪县城告破,被叛军占领。而守在城头的那四五十个衙役,城破之时,全部壮烈牺牲。
当乌司墨冲进桂坪县城内,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再无半个人影的民居时,勃然大怒!
“把这个破城,给我烧了!还有那个县令,一定要给我抓起来,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
随着乌司墨这道命令一下,桂坪县城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叛军手段之恶毒,可见一斑。
第62章 奔袭
一念恩情记于心,千里奔赴为还情。
极不情愿的李彦,被手下死命带走后,大声挣扎着要回去,无奈之下,一个衙役在他后脑给了他一拳,让他晕了过去。
十一月初四夜,桂坪县城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四周,甚至远在大冬山上避难的百姓,都能看见那灿烂的火光……
撤退出来的百姓们满眼泪水,这该死的叛军,根本没有人性可言,居然放火焚城……
“弟兄们,速速跟我去县城,去救大人!”
忙牙望着那火光,擦了一把眼泪,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侗民兄弟们直奔县城而去!
曾经,他们侗民跟汉人是合不来的,经常打架斗殴,就连官员也将他们侗民当做未开化的蛮族对待。自可从这位李大人来了之后,情况就慢慢的发生了变化。李彦不仅非常爱护侗民,还鼓励侗民学习汉人的文字,话语。他一视同仁,秉公断案,五年来,得到了桂坪县大部分百姓的认可与尊敬。
忙牙是个懂得感恩的淳朴侗民,李彦为他们着想,他自然也得为李彦着想了。
但是忙牙只能在远处看见火光冲天的县城,根本没法看到李彦等人,就这样,他带着兄弟们骑着马,在黑夜中奔行了一夜,只找到了叛军扎下的营寨,却没找到李彦等人。
黑夜之中,忙牙等人可以靠着县城的火光寻到方向,但李彦打发走的那批伤员以及他本人,却在混乱中走散了,没有碰上忙牙的骑兵……
叛军的营寨位于县城北边的一片空地上,在黑夜之中,同样灯火阑珊。深夜寅时,忙牙等人在外围停了下来,望着那营寨,开始生出想法来。
“忙牙大哥,恐怕李大人已经不在了……”一个侗民含泪道。
忙牙听着这话满眼流泪,握着长枪的手臂,青筋暴起。
“忙牙大哥,咱们要为李大人报仇啊!”
“对啊!为咱们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侗民们不断的说着,忙牙听着这话心头波澜渐起,眼前的叛军营地里不过千余人上下,他于是决定试一试!
十一月初五凌晨,短暂休息了一个时辰的忙牙率着一百多侗民骑兵,对叛军营寨发起了偷袭!
“杀啊!”
“杀啊!”
“为李大人报仇!”
“报仇!宰了这些猴子!”
侗民们瞬间从营地外围的树林里冲出,直奔叛军营地里最大的那座主帐而去!忙牙一马当先,他手持长枪,不断挥舞,长枪扫过之处,叛军血花纷飞,惨叫不断!
这支突然杀来的侗民骑兵,让叛军措手不及,瞬间就被打懵了!
“杀!”
忙牙一枪挑出,将一个迎面而来的叛军挑在了枪头上,而后狠狠一甩,那叛军惨叫着,在空中连肠子都被甩了出来……
他身后的侗民骑兵个个勇猛无比,跟在他身后不断的将侧面冲来的叛军扫开,这支骑兵如同一把尖刀一般,直戳向了叛军营地内最大的那座营帐,也就是乌司墨的营帐!
但乌司墨并非李店淘沙可比,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警惕性很高,之前攻城之时一直没见到这支击杀李店淘沙的侗民骑兵,他可防着呢!
“弓弩手,齐射!”
就在忙牙等人快冲到那中军大帐前时,叛军忽然搬来鹿角,并成一排,而弓弩手则迅速站在鹿角后边,对着这支冲过来的骑兵就是一顿齐射!
“嗖嗖嗖!”
箭矢如蝗,朝忙牙这边飞速射来,忙牙离得最近,慌乱之中,他连忙挥舞长枪磕打飞来的箭矢,可不料手臂中了一箭!
“呃,可恶……”
忙牙咬牙,一把拔掉那支箭,可那箭簇的倒钩却拽出了他一块肉来,疼的他龇牙咧嘴。
他身旁的其他人则运气更差,有的马被射中,有的人被射中,霎时间,人喊马嘶,队伍开始乱了起来!
“他妈的,有埋伏——呃啊!”
一个侗民大喊一声,旋即被一支利箭射中喉咙,当场翻身落马,不甘的咽下了气……
“冲!”
忙牙杀红了眼,他鼓起力气,纵马继续冲,双手拼命挥动着长枪,打掉飞来的箭矢,眼看离那些弓弩手越来越近,他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起!”
忙牙提着战马缰绳,战马纵身一跃,在叛军惊慌的眼神中,一下跃过那排鹿角,杀进了弓弩手堆里!
“给我死!”
忙牙一枪扫出,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弓弩手顿时就被忙牙的长枪扫中,衣甲平过,血如泉涌,瞬间被忙牙杀的七零八落!忙牙杀散那些弓弩手后,回身一枪挑出,将一架鹿角直接掀的飞了起来,狠狠的摔到了别处,让这条被鹿角拦住的路重新畅通了起来。
“兄弟们,跟我来!杀!”
忙牙打通了道路,身后的侗民连忙从那条缝隙间纵马奔驰进来。可忙牙一转头头,却发现一队骑兵早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了。
那队叛军骑兵盔甲齐全,马匹高大,兵器锋利,为首一个黑脸大将,手持长刀,正冷冷看着忙牙。
“果然有两下子,怪不得能杀了李店淘沙。”乌司墨将手中长刀舞了个花,冷冷道。
“狗贼,拿命来!”
忙牙更不答话,纵马挺枪就直奔乌司墨而去!乌司墨冷冷一笑,也纵马持刀前来相迎!
“乒!”
两马相交,长刀碰上枪刃,擦出了火花!
交手一合,忙牙便大惊,这个黑脸的家伙好大的力气,那一刀震的他虎口都快麻了!
“再来啊!”乌司墨冷笑道。
“来!”
忙牙直取乌司墨,两人两马抵近后,旋转着厮杀了起来,而忙牙的兄弟也没闲着,跟乌司墨手下的骑兵杀在了一起!
十一月初五凌晨,也正是裴翾抵达桂坪之时。
他也不认得路,沿途也没碰上几个知道情况的老百姓,他就这么一路快马,来到了他的目的地,桂坪县城之外……
清晨,在一座山丘上,裴翾终于看见了一群往北而来的人,他见那些人几乎人人带伤,手里还拿着刀,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这些人不会是叛军吧?
可他仔细观察之下,却发现有的人带着皮毡帽,有的人竖着发髻,更有的人,穿的是一身公门中的衙役服,不过那衣服已经破损了好几处了。
他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了,这难道是自己人?叛军可不会穿这破烂的衙役服吧?
于是,他打马上前,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开始询问了起来。
“诸位且慢,敢问前方可是桂坪县?”
裴翾下马拱手,朝着一个身穿衙役服的人问道。
那衙役受了伤,一只手是被白布缠着的,白布上还有血。他看着裴翾,疑惑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去桂坪县?”
裴翾道:“我从宣州而来,特来找李彦李大人,他是我的恩人!”
当裴翾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因为这帮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彦下令先撤的那些伤兵。
“李大人让我们先撤……他还在县城跟叛军周旋,但昨夜桂坪县火起,大人他恐怕已经……”那衙役说着眼泪就笔直流了下来……
“什么?”裴翾当下一个踉跄,差点往后栽倒。
“壮士,叛军人多,李大人带着我们打退了他们几回,可朝廷援军迟迟不来,我们也扛不住了……李大人,他说不定已经……”另一个伤兵哽咽着说道。
裴翾听得此话顿时眼眶一红,他顿时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叛军在哪里?”
那衙役头子往南一指:“在那边,他们的兵穿着的是黑白颜色的衣服,一般的兵头上裹着黑褐色头巾,精兵是带着头盔的。”
“多谢……”
裴翾朝这些伤兵一拱手,然后迅速上马,坚定的望向南方,纵马驰骋而去!
李彦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我裴翾,来救您来了!
裴翾心中不断念着,眼眶越来越红,眼中杀意越来越盛……
第63章 斩将
战火之下,生灵涂炭,刀枪之上,污血横流!
“看枪!”
忙牙一枪戳去,这一枪又快又准,直戳乌司墨的喉咙,谁料乌司墨将刀一横,只听得“叮”的一声,枪尖被刀身稳稳挡住!忙牙大怒,枪尖往下一划,就要戳乌司墨的胸口,可乌司墨丝毫不惧,居然胸膛一挺!
“当!”
忙牙的枪尖戳在了乌司墨的护心镜上,再次被挡住了。乌司墨早已看出忙牙气势已衰,且手臂还有箭伤,所以才敢如此大胆,用护心镜接他的枪。
“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乌司墨冷笑一声,用刀柄掀开忙牙的枪,然后抡起长刀,来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拦腰斩!
忙牙大惊失色,连忙身子一侧,踢开一边的马镫,撩开腿,躲避那一刀,可那记拦腰斩过于强悍,虽然被忙牙躲开了,可马鞍处却被乌司墨一刀砍中!
“呲啦!”
忙牙胯下战马的马背上,直接被他一刀砍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马血迸溅而出!战马登时就惨叫一声,往侧面一翻,将忙牙压倒在地!
“死吧!”
乌司墨一刀朝着忙牙的脑袋劈下,忙牙瞪大了双眼,这一刀他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忙牙大哥!”
正在此时,一道喊声响起,一杆长枪从侧面伸过来,堪堪拦下了这一刀。忙牙视之,乃是自己的一个侗民兄弟救了他。
“忙牙大哥,快走!我们的人不多了!”
那个汉子大喊一声,抡起长枪就战乌司墨,忙牙连忙将自己的腿从马身下拔出。可他刚站起来,周围就冲来了好几个叛军的骑兵,围着他,抡起长枪就戳!
忙牙连忙提枪遮拦,混乱之中他后肩又被戳中一枪,疼的他龇牙咧嘴。他拼尽全力,终是杀掉了三个,打跑两个,然后夺下了一匹马。可他翻身上马时,却发现刚才救自己的那兄弟已经被乌司墨一刀砍成了两段,跌落马下……
“慢青!”
看着救自己的兄弟战死,忙牙眼眶通红,正准备继续杀向乌司墨,可旁边忽然冲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拉住了他的缰绳。
“忙牙大哥,快走!咱们的人要死光了!”
“我一定要杀了这狗贼!”忙牙不甘心道。
“快走……纵然你杀了他,你也出不去……咱们百十个兄弟,现在就剩二十几个了。”浑身是血的侗民说道。
忙牙没得办法,眼下再战,只怕全部都得交待!
“撤!”
不甘心的忙牙拨转马头,招呼仅剩的兄弟们往后撤退。乌司墨见状,手中长刀一挥:“追!把这些侗民给我杀光!”
于是乎,这一场偷袭战就打成了追击战,忙牙还是被追击的一方。
他虽然有一身蛮力,可到底缺少战争经验,不懂得用计谋,蛮力对冲,人少打人多,又是在对方有备的情况下,输是必然的。
但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忙牙一路纵马突围,二十几个兄弟时不时就被身后的羽箭射中落马,待他冲到敌人营门前时,身后只剩八个人了,而且个个带伤。
前有拦路的强兵,后有追杀的悍将,忙牙见此情况,一咬牙,对身后的八个侗民喊道:“兄弟们,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那八个侗民当然不愿意,同时大声道:“忙牙大哥,咱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可是身后却响起一道雷鸣般的声音:“谁都走不了,都给我死在这里吧!”
乌司墨纵马冲来,忙牙身后的八个兄弟连忙上前抵挡,可仅仅两三合,那乌司墨便一刀砍翻了两个侗民,径直朝着忙牙杀了过来!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忙牙双眼通红,折身就要回战乌司墨。
就在这时,叛军营门口忽然大乱,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脸覆面具的黑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冲了进来,他随手一挥,手中射出不知是什么暗器,便将营门口的叛军打死十几个,几个叛军想要上前阻拦,可被那匹黑马猛地一撞,直接被撞的倒飞而出,砸的当场吐血……
这一刻,裴翾,来了!
“李彦大人何在?”
裴翾纵马冲来,伸手拔起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朝着忙牙那边大喊道。
忙牙等人大惊,只见那黑衣斗笠人手持长枪杀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将沿途拦路的叛军杀得七零八落,如入无人之境,直把他看呆了。
裴翾从那衙役口中得知这些穿着黑白色军袍,头上裹着布巾的是叛军。于是更不留手,长枪起处,叛军披靡!不仅看呆了忙牙等人,更是把乌司墨也看呆了。
“李彦大人在哪里?”
裴翾一枪挑起一个叛军,将他挑在枪杆上厉声问道。
“不……不知道……”
“噗!”
裴翾随手一甩,将那要死不活的叛军甩飞了出去,然后继续往前冲杀!这时,他正好看到了乌司墨!
乌司墨在一群穿着盔甲的骑兵正前方,他个头魁梧,脸色黝黑,头上戴的还是凤翅鎏金头盔,身上披着的是山纹甲,于是裴翾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是敌军大将!
“那蛮子,李彦大人何在?”裴翾用枪指着乌司墨发问道。
“什么狗屁李彦,早死了!”乌司墨答道。
裴翾顿时大怒,挺枪纵马便朝乌司墨杀了过去!
乌司墨冷笑一声,持刀来迎!可裴翾纵马冲上,眼看离乌司墨就剩八九步远时,忽然手中长枪脱手而出,直奔乌司墨面门而去!
乌司墨顿时一慌,哪有这么打架的?上来就扔长枪?
心中虽慌,可手上却不敢大意,他挥起刀用力一磕,却只是将那杆飞来的枪磕的一偏,那枪尖仍然擦着他的肩膀而过,把他惊出了一身汗!
可没等他回过神,一道黑影已经掠到了他马前!裴翾抬起右手,照着乌司墨坐下马的马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砰!”
乌司墨坐骑惨叫一声,被裴翾那大力一巴掌直接打翻,马上的乌司墨顿时身形不稳,随着马往侧面一倒!
“什么?”
马被打翻的同时,乌司墨看见那个黑影自空中掠下,伸出那可怕的手掌,朝自己抓了过来!
“呀啊!”
乌司墨拼尽全力,挥刀一砍,可砍到一半,他的刀杆便被一只手稳稳抓住了!随后那只手将他的刀杆狠狠往下一压,一下就压到了他脖子上!
“唔啊……”
乌司墨瞬间动弹不得,眼珠子都被压的凸了出来……然后他手一脱力,裴翾顺势将他长刀一把抽走扔开,然后手一弹,匕首便抵在了乌司墨咽喉上!
这一切发生的极其突然,等到乌司墨被制住时,他身后的骑兵这才反应过来,要去救时,裴翾已经将乌司墨提在了手里,用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说!李大人在哪里?说!”
裴翾想从他口中知道李彦的下落,可乌司墨哪里知道?
乌司墨被擒,叛军一时手足无措,纷纷停了下来。而忙牙等人也得脱险境,朝裴翾这边靠了过来。
“说!说啊!”
裴翾用匕首抵在乌司墨喉咙上,血都扎出来了,乌司墨却摇头:“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李彦……”
“李彦是桂坪县县令,就是你身后这座县城的县令,你这个狗东西怎么会不知道?”裴翾大怒,匕首又扎进了一分。
这时,忙牙道:“我知道李大人,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你们又是什么人?”裴翾盯着忙牙道。
忙牙勉强用稍稍标准的汉话解释道:“我们是这儿的侗民,也是为了来找李大人的……前两天奉李大人之命转移城中妇孺,现在过来寻他,撞见了这股叛军,然后厮杀了起来。”
另一个侗民补充道:“昨夜桂坪县城被焚,想必李大人已经……”
裴翾听到此处目眦欲裂,难道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吗?
“呀啊!”
匕首狠狠划过乌司墨的咽喉,直接将他喉管割裂,鲜血溅了裴翾一脸!乌司墨瞪着大眼,瞬间断了气……
眼看主将被杀,叛军顿时大乱,很多叛军望着乌司墨那死不瞑目的样子,顿时吓得手中刀都掉了。
“你们这些畜生!”
裴翾发起狂来,将乌司墨的尸体随手一扔,从地上抓起他那杆长刀,就杀向了那些叛军!靠的最近的叛军措手不及,被裴翾一挥刀,瞬间削掉了一排脑袋……
“跑啊!”
不知哪个被吓破胆的叛军大喊了一声,随后叛军就开始慌忙逃窜了起来!有一就有二,随着那一声喊,叛军迅速瓦解,没了主将的指挥,顿时乱作一团,争先恐后的往后跑,人跑马窜,被践踏而死者比比皆是……
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叛军主将被杀,顿时成了一盘散沙……裴翾像个杀神一般,抡起大刀就砍,甚至施展轻功追着他们砍,直杀得这片营地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当他砍累了的时候,残余的叛军早就逃光了。他无力的坐了下来,眼中泪水不断的流,流淌在他满是血渍的面具上,然后带着血渍流到了衣服上……
“李大人……如果当初没有您救我一命,裴翾早就死在牢里了……如今,裴翾来了,可您却……”
裴翾痛哭了起来,他以为李彦已经死了,他终究是没能报答他的恩情……
他哭了很久,最后忙牙等人朝他走过来,忙牙问道:“这位兄弟,你是李大人的什么人?”
裴翾答道:“他是我的恩人……”
忙牙想了想:“兄弟,昨夜桂坪县被焚,但是李大人不一定死了,如果我们回去找,或许还能找到……”
裴翾听得这话猛然抬头:“真的?”
忙牙点头:“只能试试看了……”
忙牙的话激起了裴翾心中的一丝希望,他站了起来,一把拔起乌司墨的那杆大刀,说道:“那好,我们去桂坪县里头看看!”
“好!”
这时,忙牙身边另一个侗民道:“忙牙,我们战死的兄弟怎么办呢?”
忙牙沉下脸:“等回来咱们再埋葬他们吧……现在寻到李大人要紧。”说罢他提起乌司墨的人头,咬着牙道,“到时候,用这个狗贼的人头,祭奠咱们死去的兄弟!”
“好!”
忙牙看向了裴翾:“兄弟,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李大人。”
裴翾点了点头,提起刀,跟着忙牙往前走去。
第64章 教训
满城破败灰烬飘,一念心愿随风来。
当裴翾与忙牙抵达桂坪城时,空中飘扬的灰烬散落在了他们头顶,无声诉说着这场战火带来的创伤。
“小鹰,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裴翾摸了摸小鹰的耳羽簇,在它耳边嘀咕着,小鹰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就展翅而去了。
看着裴翾放鹰,忙牙问道:“兄弟,你这只鹰是放出去送信的吗?”
裴翾摇头:“不,是去找人的。”
忙牙道:“我们这儿,也有人驯养鹰,可多半是送信或者狩猎的,寻人的话还真没有这种。”
裴翾望着这破败的县城,眼中尽是惆怅之色:“走吧,我们也去找找……”
几人缓缓走入破败的县城,空中飘着的烟味依然很浓,县城内的街道,屋舍,很多都还有余火未熄。在街道上,偶尔能寻到几具尸体,每看见一具,裴翾心都会提起来,他冲上去查看,抚开面目上的灰烬,直到发现不是李彦时,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一路走,尸体一路有,但是不多。有叛军的,有侗民的,还有衙役的,官军的,可就是没有李彦的……
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路顺着县城中央大街从北走到南,直至登上城头,看见城南城头上那堆积起来的尸体时,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纷纷冲上去查看了起来。
城头上的尸体,正是最后那几十个衙役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叛军的。每一具尸体都伤痕累累,城头上的过道甚至被干涸的血染成了黑红色,许多尸体上都插着残破的刀枪羽箭,甚至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那种惨象让裴翾看了心底都发寒……
“他们……都死了……”忙牙望着这些尸体,眼泪不住的流,这些人显然是最后掩护撤退的那帮人。他们与叛军血战城头,最终全军覆没。
“快找找,李大人在不在?”一个侗民喊道。
侗民们也开始翻找了起来,而裴翾,早已冲进尸体堆里,一个个查看了起来。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不是……不是……”
他一边翻找,一边辨认,嘴里一边念叨着,不知不觉,他一双手已经染成了黑红色,他却浑然不觉。
几人翻找了许久,城头上的尸体几乎翻遍了,都没有发现李彦的尸体。裴翾于是将目光放在了城头之下。可城头之下,尸积如山,起码得有几百具,这翻找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可裴翾却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一头扎进尸体堆里找了起来。他不断的找着,眼神渐渐变得麻木了起来……
这时,城头上忽然有个侗民喊道:“这有个活的,活的!”
裴翾闻言,迅速踩着尸体一跃,一手抓住城头垂下的一根钩索绳子,抓住之后,三下五除二就上了这低矮的城墙,朝侗民们那边冲了过去。
“咳咳……咳咳……”
那个还活着的人慢慢的睁开了眼,他是个衙役,重伤却未死。
“兄弟,醒醒,醒醒!”忙牙将那个重伤员搂在怀里,大声说道。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看见来人是忙牙,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忙牙……”
“兄弟,李大人呢?”忙牙急忙问道。
“李大人……李大人……李大人……”衙役说了好几次,却始终没缓过那口气,无法继续说下去。
裴翾见状,立马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了过去:“快,喝口水,慢慢说。”
那重伤的衙役喝了水后,终于是缓过了一口气,缓缓道:“城破之前……我哥他们……将李大人带出去了……”
“带出去了?带哪里去了?”裴翾听到这话精神一振。
“不……不知道……”那衙役说完,又昏了过去……
得到了这个消息的裴翾与忙牙,精神一振,两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同时道:“走!”
几人迅速离开了城头,将那个重伤的衙役放在马背上,折返回去,继续寻找李彦等人的踪迹。
这一寻,就是一天。
直到傍晚,猫头鹰飞回来,在裴翾肩膀上不断的叫着,疲惫的裴翾跟忙牙等人再度振奋起来。
“找到了?”
猫头鹰“啾啾”的叫着,翅膀扇了扇,裴翾立马明白了,小鹰要带他们去!
“走!”
裴翾跟忙牙等人翻身上马,他们身上的伤都被处理了一下,除了那个衙役外,其他几人伤的都不重,还能骑马行走。
很快,前方带路的猫头鹰带着几人飞到了县城西郊十里外一个荒废的院子里。而裴翾等人,也在此处找到了李彦跟四个衙役。
当裴翾见到一脸沧桑的李彦时,他冲过去,直接跪在了李彦面前,泪如泉涌:“李大人,裴翾来迟了。”
李彦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扶起裴翾,他端看着这张面具脸,疑惑道:“你是裴翾?”
裴翾揭下半边面具道:“李大人,是我,当初在安源县县衙,是您给了我一条生路,您忘了吗?”
李彦看着裴翾那半张脸,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顿时皱起了眉头,双眼瞳孔骤缩:“真是你……你怎么会来此?你的另外半张脸怎么了?”
裴翾于是将自己的经历简单的说了一遍,李彦听着,震憾不已,没想到自己当初的善举,居然让裴翾记了这么久……现在居然千里迢迢来此保护他……
“大人,您不知道,若不是这位裴兄弟,我们几个已经死在那些贼子手里了。”忙牙说着,顺便将那乌司墨的人头拿了出来。
李彦看着乌司墨的人头,顿时惊讶无比:“潜云,这……这人,是你杀的?”
裴翾点头:“是的,大人,怎么了?”
李彦问道:“此人乃叛军猛将,你是怎么杀的?”
裴翾道:“就……就冲上去,然后一巴掌拍死了他的马,让他落地,然后掐住他的喉咙,就杀了啊……”
李彦不信:“怎么可能?你不过一介文人,怎么可能杀得了这种彪形大汉?”
一旁的忙牙道:“是真的,大人,这位兄弟的身手远在我之上,当时他冲进叛军营地,如入无人之境,我们都看见了。”
李彦还是不敢相信:“不可能,潜云,你根本不会武的啊……”
裴翾笑了笑,随手拿起一块石头,朝着小院门外就是一扔,只听得“笃”的一声,门外一棵荔枝树顿时晃动了起来,而李彦一转头,却发现那块石头已经完整的镶嵌进了树干里头……
“这……”李彦目瞪口呆,旁边的忙牙等人同样瞠目结舌。
“大人,我早已不是当初的裴翾了,现在的我,已经有了一身武功,所以现在该我来保护您了。”裴翾认真无比道。
李彦点头,眼神复杂的看着裴翾,然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啊……潜云,想不到你如今有了这么一身本事,真是好啊……”
裴翾笑笑:“大人,看见您无事,我心也安了,我带您去安全的地方吧?”
李彦听得这话忽然一撇嘴:“潜云,你来此,只是怕我被贼人杀害吗?如今见到我了,就想带我去安全的地方待着?”
裴翾当即答道:“是啊,大人,前方打仗那么危险,我当然要带您去安全的地方了。”
“仅仅如此?”李彦挑眉问道。
“对,我来正是为此。”裴翾答道。
谁知李彦当场大怒,指着裴翾道:“糊涂啊你!潜云,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裴翾震惊了:“大人,这是何意,为何这般骂我?”
“我骂的就是你!”李彦气呼呼道,“你当初读书,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可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裴翾沉下脸道。
“现在国难当头,正是你该出力之时!你有这一身本领,甚至能斩杀敌人的大将,却来保护我这个小小的县令,当真可笑至极!”
裴翾不明道:“我本就是来保护您的……”
“荒唐!你这样的人,有一身本事,就该为国出力!大丈夫不为国出力,当什么大丈夫?”李彦大声教训道。
裴翾轻轻撇嘴:“大人,如今的官场,早已腐败堕落,您被调到此处来,全是上头那些官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使的坏!交趾叛乱,也离不开南疆官员的横征暴敛,分化欺压!如今的朝廷已经成了这般模样,我凭什么要为国效力?”
“朝廷是朝廷,国是国!这不一样!”李彦大声喊了起来,“潜云,我知道你被人害过,你不相信官府!可你把你的眼睛擦亮点好好看看——”李彦说到此处,手指都在发抖,“你今天看过桂坪县城了吧?看过死的人了吧?那些死去的,可都是平民百姓!你也是一个平民百姓,你所牵挂的,关心的人,同样也都是平民百姓!”
裴翾沉默了。
“潜云,你当初考秀才,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有朝一日得一官位,为民谋福祉吗?”李彦大声质问了起来,“现在,你的初心已经变了吗?还是你的初心,本就是为了自己,考秀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升官发财……”
“不是的!”裴翾大声打断了李彦的话,“我从未想过升官发财……我知道怎么做人!”
“好!眼下大敌当头,生灵涂炭,你说你会做人,那你就做给我看!”李彦大声道。
“好,大人你说,我怎么做给你看?”裴翾沉着脸问道。
李彦看了看地上,一脚踢了下那乌司墨的人头:“你,带着这个人头,去邕州,投奔洪铁将军麾下!他是一个忠勇为国之将,你跟着他,并肩作战,平定这场叛乱!”
裴翾咬咬牙:“好,我去!可是您怎么办?”
李彦笑了笑:“我死不了,你放心,我会回大冬山,重新组织一支队伍,支援邕州的。”
“大人……”裴翾心被触动了,相较于他,眼前的李彦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好了,潜云,去吧,我相信以你的本事,定然能在这个世道闯出一番天地的……”李彦挥了挥手,也不看裴翾了。
裴翾抿着嘴,眼神慢慢的开始坚定了起来,随后他一把提起那个人头,朝着李彦一拱手:“大人,您保重,裴翾,走了!”
李彦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裴翾告别了李彦跟忙牙后,将人头绑在了马鞍旁,然后翻身上马,拎起乌司墨的那杆长刀,回头看了一眼李彦后,纵马离去了……
马蹄声越去越远,李彦忽然冲到小院门口,低头望着荔枝树树干上那颗镶嵌进去的石头,喃喃道:“潜云,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你科举这条路已经断了,那么就走军功这条路吧……”
第65章 从军
赶路,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大军赶路,那就更加辛苦了。
十一月初六,姜淮的兵马方抵达潭州。他大军开拔,只带了十来天的粮草,好在是走水路,战马都停在船上,并不需要多少草料,但到了潭州,也已经濒临断粮了。
好消息是,陈钊也在这一天抵达了潭州,跟他汇合了。
当陈钊迎着寒风从官船上走下时,姜淮已经带着宋灿站在了码头上等候了。
“末将姜淮,见过陈帅!”姜淮率先拱手道。
“参见陈帅!”宋灿也拱手道。
陈钊在仆人恭平的搀扶下走下船,他松开恭平的胳膊,径直走到姜淮面前,一把握住了姜淮的手:“人言姜元龙英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
元龙是姜淮的字。
姜淮也紧紧握住陈钊的手,点头道:“陈帅过奖了!”
细心的陈钊看向姜淮,察觉到他脸上的一丝忧愁,于是发问道:“元龙啊,可是有什么难处想说啊?”
姜淮叹了口气:“不瞒陈帅,大军开拔,粮草为先。如今我楚州军三万人已尽数来到了潭州城,而晁覆的粮草却还在大江之上……军情紧急,末将又不敢耽搁,可这粮草总不能我们一路走一路征吧?”
陈钊听得此话皱起了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晁覆干什么吃的?陛下让他调集粮草,筹措辎重,他居然如此懈怠?”
姜淮道:“陈帅,这事只能您出面了。”
“放心吧,元龙,此事包在我身上!”陈钊沉着脸说道。
“您要怎么做呢?”姜淮试问道。
陈钊挑了挑眉:“一催,二奏,三征!”
姜淮有些没明白,继续问道:“这是何意?”
陈钊道:“其一,我立刻以南征元帅的名义发文书去催;其二,我以他耽搁军情的理由上奏陛下;其三,用我的帅印,先将这潭州城内的府库余粮给征了!征多少再让晁覆补多少!”
姜淮心头一震,好啊,这陈仲甫果然是雷厉风行的能臣啊!
“元龙,你先带着你的人马,继续往南,我会给你一道盖着帅印的书函,你沿途缺粮草,只管拿我的书函去征!一切后果我来负责!”陈钊再次给姜淮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多谢陈帅!”
姜淮感动不已,顿时单膝跪了下来。
“快快请起!”
陈钊立马扶住了他,又道:“元龙,不必如此,我这就给你写书函,盖帅印,你只管放心去迎敌便是!”
姜淮被陈钊的话感动的都快掉眼泪了,好在主帅是这么一个好人,若换成别人,他都不敢想……
陈钊也不含糊,立马叫仆人恭平拿来纸笔印信,在这江畔的码头上拉来一张桌子就写了起来。只见他在纸上写着:南征乃国之大事,凡此书函所至,沿途官府务必调粮随军而行,否则严惩不贷!
书函右侧,署名:南征大元帅陈钊。
然后将帅印盖在了书函空白处。
姜淮接过这书函,顿时心中大定,有此征粮令,沿途州县哪个官敢不调粮?误了军国大事,管你刺史还是县令,可都是要杀头的!
“多谢陈帅,我姜淮代三军将士感谢您!”姜淮这下眼泪都掉出来了。
“哎,不用谢,你们赶紧去补充粮草吧!”陈钊道。
“好!”
姜淮得了书函后,立马就让手下人行动了起来,很快,潭州刺史便将官仓内的粮草尽数取出,供姜淮大军使用。
就在姜淮看着军士搬运粮草之时,忽然想起一事,问宋灿道:“楚儿呢?有没有她的消息?”
宋灿摇头:“不知道诶……”
姜淮心一急,忽然有一骑朝他奔驰而来,大喊道:“将军,将军,大小姐来信了!”
姜淮连忙冲上去,从那骑兵手中接过信来,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裴潜已往邕州而去,吾先前方赶路,日后与父亲邕州汇合。
姜淮看完那信,顿时就问那送信的:“楚儿为何不来与我汇合?”
“属下不知啊,大小姐就吩咐小的送这封信过来啊……”那骑兵说道。
“那裴潜云往邕州去了?”姜淮再度问道。
“是的,将军,我们在宣州发现了线索。”骑兵回答道。
姜淮脸色稍稍好看了些,随后道:“好,我知道了。”
一旁的宋灿道:“将军,我们何时启程?”
姜淮道:“告诉将士们,尽早启程!咱们直奔邕州!”
“是!”
宋灿立马下去传令去了。
姜淮的大军还在路上,而千里之外的邕州,局势已经相当紧张了……
十月初六这天,乌司墨被斩的消息也传到了范柳合河耳中,他顿时勃然大怒。
“区区一个破县城,一帮侗民,居然能斩杀我的大将?真是反了他了!”范柳合河怒不可遏,在大帐中暴跳如雷。
井归田默不作声,其余的叛军将领则纷纷叫嚣了起来。
“为乌司墨报仇!”
“报仇!”
“大王,请给末将三千人马,末将一定杀光那群侗民,为乌司墨将军报仇!”
请战的是范柳合河麾下第一猛将,花颜台。此人同样人高马大,面目凶恶,那隆起的眉骨下,深邃的眼睛透着凶光,宽大的嘴唇在说话时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跟野兽一般吓人。
范柳合河重重的呼吸着,胸口一起一伏,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将军,反而看向了默不作声的井归田。
“井军师,你怎么看?”范柳合河问道。
井归田捋须道:“大王,此事不是我怎么看,而是您怎么看了……”
范柳合河一脸疑问:“怎么说?”
井归田悠悠道:“若大王只是想在此地劫掠一番便返回交趾为王,那么自然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倘若大王是想彻底占领此地,消化于治下,那便要以安抚为主。”
“安抚?”范柳合河再度发出了疑问。
“安抚个屁!这帮刁民,胆敢跟我们作对,一定要杀光!”不等井归田解释,花颜台便大声道。
井归田冷哼一声,不理会花颜台了,这种没有头脑的匹夫,他才懒得与之争辩。
“井先生,如何安抚?”范柳合河用最平和的语气问道。
“那自然是不破坏农田,不毁坏房屋,不劫掠财物,大军过处,出榜安民了。”井归田一条条说道。
“呵,井军师,那我们的人不是白死了?不杀不抢,我们吃什么?”花颜台又站了出来。
“就是啊!不杀不抢,我们吃什么?难道还要给那些贱民发粮食吗?”又一个叛军将军站了出来,指着井归田道。
随后,接二连三的反对声纷纷响起,都开始指责起了井归田来……井归田沉下了脸,什么话也不说了。这帮人,太野蛮了,正所谓井蛙不可言海,夏虫不可语冰,莫不如是。
范柳合河也有些无奈,部将都反对安抚,他若强压,必然出事,于大军不利,于是他也就不谈安抚之事了。
谁知那花颜台又站了起来:“大王,我看咱们的攻城武器也造的差不多了,这邕州,也该拿下了!”
范柳合河顿时发问:“这邕州跟个铁刺猬一样,你多久能拿下?”
花颜台道:“末将愿领兵攻城,三日内必下此城,若三日不下,请斩我头!”
范柳合河顿时又看向了井归田,井归田却一言不发。
“井军师,你以为如何?”范柳合河问道。
井归田无奈道:“大王,这邕州守备洪铁,我深知其能,邕州不可强攻,若强攻,必损兵折将,恐大伤元气……”
“放你娘的屁!”花颜台指着井归田,“我大军自南往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区区邕州焉能挡住我们的兵锋?”
井归田立马站起身:“既如此,诸位将军便在此商议军事吧,井某先下去了。”
范柳合河眼睁睁的看着井归田离去,却没有说半句话。这几天来,因为采用的是井归田的围城之法,尽是干粗活而不打仗,他手下的将军多有怨言。加上这两日来折损了李店淘沙与乌司墨两员将领,于是矛盾便爆发了。
井归田不过是个投降过来的,花颜台等人却是范柳合河的心腹,于是乎,这个交趾的大王也不知道该偏向谁了……
最终,范柳合河还是被这些手下将领鼓动起来,开始着手准备攻打邕州!
然而,在十月初六这天傍晚,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绕开叛军的营寨,趁着夜色掩护,悄悄的溜到了邕州城北门之下。
他,正是裴翾。
“城头上的兄弟,速速开门,我乃桂坪县县令李彦派来援助洪铁将军的人!”裴翾朝着城头大喊道。
城头上的守军闻得城下有人喊门,顿时大惊,校尉武昆厉声问道:“你有何凭证证明你是援军?”
裴翾从马尾后摘下那乌司墨的首级,扬了扬道:“此乃叛军大将的首级,请过目!”
裴翾说完,用力将人头一掷,那人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确的落在了五丈多高的城头之上。城头守军大惊,连忙解开来看,武昆凑上去一看,顿时认了出来。
“乌司墨?这是叛军的猛将乌司墨的首级!”
“什么?这人居然被宰了?”周围的士兵纷纷大惊。
“如若查验无误,请速速放下吊桥让我进城!我乃宣州人士,是桂林刺史的同乡!”裴翾大声道。
武昆望着下边这个穿黑衣戴斗笠的,有些怀疑,可眼前的乌司墨人头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这人若是叛军的细作,也不可能这样打入进来吧?
裴翾眼看城头上的守军还不开门,顿时急了:“请快些开门,叛军的巡逻队就在不远处,再不开,我只能走了。”
武昆想了想后,觉得他只身一人,没有什么可怕的,顿时下令:“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快!”
随着武昆一声令下,吊桥被迅速放下,城门也打开了,裴翾迅速纵马入城而去!
凭借着这颗他亲自斩获的叛军大将的人头,裴翾终于见到了邕州守备官,洪铁。
“在下裴翾,宣州人士,见过洪将军!”
城中将军府内,裴翾立于堂中不卑不亢道。
洪铁看着这个面具人,很是惊讶:“你说你是桂坪县的县令李彦让你来的?”
“正是,李大人曾经是宣州安源县的县令,我与他相熟。”裴翾答道。
“就让你一个人来?”洪铁咧开嘴角笑了笑。
裴翾点头:“是,就我一人。”
“好!”
洪铁站了起来,走到裴翾面前,笑了笑:“李奉化我知道,他可是我们南岭道有名的好官,既然他推荐你来,想必你也不是寻常人——”
洪铁说着,忽然一手抓住了裴翾的肩膀,用力一摁!
然而,想象中的裴翾吃痛的样子并未出现,无论他怎么用力,裴翾始终纹丝不动,而他摁着裴翾的肩膀,宛如摁到了铁块一般,根本就抓不动……
而裴翾只是轻轻一抖肩膀,洪铁的手顿时就被弹开了,裴翾看着洪铁:“原来将军想试探我武功吗?”
洪铁笑笑,将那只被弄疼了的手放在身后,开始绕着裴翾转圈打量:“好小子,看来是个练家子啊?”
“将军过奖了。”裴翾淡淡道。
洪铁走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把单刀,扔了过来:“练练刀法如何?”
裴翾接住那把单刀,在手中舞了几个花,轻笑一声:“这刀太轻了。”
说罢,他单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晃!
“叮叮叮叮!”
那把单刀顿时化作几段碎铁片,落在了地上。
洪铁惊的下巴都快掉了,这什么本事这是?一把刀居然被他随手一晃就断成了几节了……
“将军,怎么样,我的武艺能派上用场吗?”裴翾问道。
洪铁不笑了,眉头紧皱,神色严肃:“能!当然能!你这等武艺,不知比本将军高了多少,你不仅能派上用场,而且是派上大用场!”
“那就多谢将军了!”裴翾拱手道。
洪铁爽朗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唤来武昆道:“武昆,带他下去歇息,让他好好吃一顿。”
“是!”
武昆很快就将裴翾带下去了,而裴翾,也算是正式来到了军队之中。
翌日清晨,号鼓声响起,叛军开始自城外的大营中鱼贯而出,朝邕州城逼来,看起来是要攻城了。
洪铁一大早就来到了城头,他望着下边整齐的叛军军阵,眉头紧蹙,自己这边还有许多守城武器没造好,这叛军就要攻城了吗?
正当他一脸愁容时,裴翾来到了他身边:“洪将军,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洪铁转头看向他,笑了笑,然后指着城下叛军的万人大阵问道:“此等军阵,你见过否?”
裴翾望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刀枪剑戟,冲车攻城棰,顿时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那你怕不怕?”洪铁又问道。
裴翾依旧摇头:“有何可怕?”
“好!”洪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不怕,那就战!”
“那就战!”裴翾慷慨激昂道。
正在此时,城下军阵内闪出一将来,只见那将头裹黑巾,身穿黑甲,腰间系着一条狮蛮带,手上拿着一根三股钢叉,胯下一匹红鬃烈马,看起来凶狠无比。
那将用手中钢叉指着城头上的洪铁:“洪铁,久闻你镇守南疆,人称南中猛虎,你敢下来与我比划否?”
洪铁冷笑一声,回顾武昆:“将那乌司墨的人头拿来。”
乌司墨的人头很快就来了,洪铁拿起那快要发臭的人头,朝着城下一掷,大声道:“你比乌司墨如何?”
那人头从城上抛下,“啪嗒”一声摔在了护城河外。那将见到乌司墨的人头,顿时人都傻了……
不光那将人傻了,就连他身后不远处的范柳合河,花颜台,井归田等人都傻了……
短暂的傻了一下后,那些叛军将军再度骂了起来,一个个扬言要为乌司墨报仇,要跟洪铁单挑!
裴翾望着下边气急败坏的叛军,顿时就对洪铁道:“将军,不如我下去与之一战,砍下那蟊贼的人头来!”
“不可!若是放下了吊桥,开了城门,敌人便会乘虚而入的……打仗可不是单挑!不要上他们的当!”洪铁严肃道。
裴翾沉默了,忽然他看到城墙垛口有一把宝雕弓,顿时便道:“将军,这把弓我可以试试吗?”
洪铁一把拿起那宝雕弓,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裴翾道:“这可是一把二石的硬弓,你想干嘛?”
裴翾拿过那把弓,试了试后又问道:“将军,还有没有更强的?”
“更强的?”洪铁吃了一惊,旋即朝武昆喊道:“速速将我那把五石硬弓拿来!”
“是!”
不过一会,一把沉重的五石硬弓就出现在了裴翾手上。
裴翾试着拽了一下这把硬弓,一时拉不开,他于是便开始运转内力,蓄力一拉,居然将那把硬弓拉成了一个满圆!这让旁边的洪铁跟武昆以及众多士兵都惊呆了。
“将军,请看我试弓!”
裴翾说着,拿起一支羽箭,搭在了弓上,然后瞄准了下边那个拿着三股叉的叛军武将。
“呵呵,那个距离,床弩都够不着,你射的着啊?”洪铁笑道。
裴翾笑笑:“那可不一定哦。”
随着裴翾将那五石硬弓再度拽起满圆,他眼中的杀气也凝聚了起来,他的手很稳,眼睛也很亮,那个距离,应该没问题!
“嗖!”
那叛军武将还在骂骂咧咧,忽然,一支羽箭从城头射下,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额头飞来,他想躲避时,已经来不及了!
“噗!”
一箭穿颅!
那名搦战的番将当场惨呼未出便从马上栽下,死于非命……
“什么?”
城下的范柳合河等人大惊失色,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他又一个将军阵亡了……
城头上的洪铁等人也瞪大了眼睛,我的天,这还是人吗?
裴翾第一次亲临战场,便给洪铁露了一手,让他震惊了。
正是:城头一箭敌将殁,初入沙场第一功!
第66章 攻城
“攻城!”
愤怒的范柳合河当场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随即,战鼓声隆隆响起,呐喊声响彻天际!
叛军前锋的方阵开始推进,一架架造好的楯车也开始缓步向前,楯车上有两个戴着铁盔的弓弩手,后边则有六个运兵推着。那面厚实高大的盾牌将后边的人挡住了,这样可以确保床弩射不着……
楯车后边,则是一排排投石车,这面城墙下有足足二十架,也被一排排的叛军推着缓缓前行。
要攻城,得先填壕填河,才能摸到城墙跟城门,而这个过程,伤亡是极其惨重的,尤其是面对邕州这种城高池深的大城。这也是井归田不建议强攻的原因。
“放!”
随着叛军的推进,城头上的床弩开始发射,看见床弩发射,前头的填壕兵立马四散躲开,于是床弩瞄准了那些楯车!
“笃笃笃!”
床弩的巨箭射在了楯车那面大盾之上,稳稳的插在了上面,根本就没伤害到后边的弓兵,城头上的士卒顿时大惊。
“哈哈哈哈……”后边督阵的范柳合河笑了起来,“果然,箭就怕盾,现在他们的床弩可用处不大了!”
“大王说的是。”井归田笑道。
“这个距离,投石车能打到城头吗?”范柳合河指着前方的投石车问道。
“还差一点……”井归田摇头,“我们的投石车造出来算过距离,填石抛射最多也就比弓箭远一点,若要抛射到城头,必须抵近到第一条壕沟边。”
“那就推进吧!”范柳合河朝前方指挥的花颜台下令道。
“是,大王!”前方的花颜台立马下令推进。
随着他一声令下,楯车开始排排推进,上边的弓箭手抵近第一道壕沟后,便开始朝着城头射起了箭来,城头上的守军很快就有了伤亡。
“还击!”
校尉武昆当场大喊,城下的箭能射上城头,城头的羽箭当然也能射到城下了。于是城上城下的弓箭手开始互相对射了起来,顿时,城上城下利箭如雨……
楯车能挡住箭矢,城墙自然也能挡,可是这么对射下来,叛军的其他部队就会趁机填壕填河,朝着城墙推进,开始步步蚕食,这显然是叛军所乐意看到的。
洪铁皱了皱眉,旁边的裴翾看着这箭如雨下的场景,也颇为震惊,这确实让他开了眼界了。
“那是何物?”裴翾指着城下那楯车问道。
“是楯车而已,挡床弩用的。”洪铁眼中并无波澜,他是熟知这类军械的军人。
“那那个呢?”裴翾又指着楯车后边的投石车问道。
“是投石车。”洪铁又答了一句,随后他指着叛军的投石车对裴翾道,“他们并不擅长攻城,造的楯车虽然还看得过去,但这投石车吊臂太短,射程不行,根本算不上威胁。”
“那我们怎么对付他们呢?”裴翾问道。
洪铁笑了笑:“他们有投石车,我们也有啊,而且,我们的可比他们的强多了!他们赶得急,造投石车的木头是生木,水分多又重,容易被砸断,而我们的可是干木做的,坚固的多!”
裴翾豁然开朗,这洪铁到底是能人,知道的很多。
“传令,让投石车开始砸!”洪铁不慌不忙下令道。
“是!”
投石车是安放在城墙后方马道附近的,而不是在城头之上,放在城头会占用通道,而且容易暴露,达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所以老道的洪铁选择将投石车放在了城墙之后。
很快,投石车开始运转,一架架投石车甩起长长的吊臂,将一颗颗大石甩上了高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护城河对岸的叛军迎头砸了下去!
“砰!”
第一颗大石运气极好,砸在了一架楯车之上,刚好将上边两个弓兵砸的脑浆迸裂,瞬间倒毙。
随后越来越多的石头自城墙后方飞出,砸向了叛军的楯车阵,随着一阵刺耳的撞击声响起,一个个大石头砸向了车阵之中,楯车阵顿时就开始骚乱了起来。范柳合河大吃一惊,连忙朝井归田问道:“他们居然也有投石车?”
井归田皱眉道:“大王,这洪铁并非泛泛之辈,能造出投石车并不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那我们那些楯车怎么办?”范柳合河指着前方乱作一团的楯车阵,“你看,他们被石头砸的都抬不起头来了。”
井归田低下头,解释不出来……
他毕竟只是个文人,统兵打仗从来没干过,更何况这种攻城战了。他只能想到如何破解床弩,可却没想到洪铁还会打造别的器械来对付他……
正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楯车阵被城头后方的投石车砸的苦不堪言,排在一排的楯车顿时出现了裂隙,由于前边还有护城河挡着,叛军前进除了填河也没有其他意义,于是一下乱了起来。
洪铁的投石车抛射的不仅有巨石,还有粪球!燃烧的粪球!
那粪球是马粪牛粪所制,里边甚至掺杂了一些有毒的东西,点燃后抛射出来,落地便浓烟滚滚。那些浓烟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前沿的叛军被这浓烟一熏,顿时就呛的剧烈咳嗽了起来……
“那又是什么?”范柳合河指着那冒烟的粪球问道。
井归田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根本就回答不出来。
“他妈的,传令,投石车压上去,给老子瞄准城头狠狠的砸!”
范柳合河不甘心,哪有人总走背运,哪有攻城老吃亏的,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不信邪的范柳合河再次命令前沿的士兵进攻,将投石车往前推,可刚推到预定的距离,准备开动时,忽然一颗大石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一架投石机的横杠之上!
“砰!”
生木做的横杠直接被大石砸断,投石机当场就被报废一架……
推投石车的叛军顿时吓得往后一缩,这守军的投石车能打这么远的吗?
花颜台也惊到了,他看向后方督阵的范柳合河,范柳合河也是一脸震惊。
“他们之前是故意只砸楯车的?”范柳合河朝井归田问道。
井归田愕然,这洪铁还有这种操作?投石车还能操控距离?他抬起头,看向城头,可石头都是从城头后方抛起来的,他根本就看不见投石机……自然也无法估算洪铁投石机的射程了……
城头上的洪铁看着下边投石机上来,顿时也下令:“给我狠狠的砸,趁着他们还没拉后,将他们的投石车全部砸烂!”
洪铁一声令下之后,铺天盖地的石头从城上抛了下来,砸的下边的叛军苦不堪言,投石机当场又报废了三架……
而床弩也没闲着,在那些楯车阵大乱之后,床弩趁机瞄准楯车后方的敌军,开始了一波一波的攒射,直射的城下的叛军惨叫连连,横尸相枕,血流成河……
裴翾也没闲着,拉起他那把五石硬弓,瞄着城头下的敌人,突施冷箭,已经射死好几个戴头盔的军官了。
范柳合河看着前沿的惨象震怒无比,前方指挥的花颜台更是脸色铁青……
“继续上!强攻!勇士们,打下这座城,里边的东西,女人,都是你们的!”
花颜台大喊起来,可忽然一支羽箭射来,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吓的他直冒汗。他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拿弓瞄准他的人,顿时一阵后怕……他不由将马往后拉退了几步。
“可惜,太远了。”城头上的裴翾放下弓,这一次他没射到花颜台,距离还是远了些。
“不必强求,他们那些贼头可都防着你呢。”洪铁淡淡道。
裴翾看向城下开始不顾一切压上来的叛军,不由道:“他们这是要强攻吗?”
“让他们强攻好了!”洪铁冷冷道,这样的强攻,他可一点都不怕。
战鼓隆隆响,号角泱泱鸣,风吹旗帜动,矢石收魂灵……
这场攻城战打了整整一天,三面城墙都遭到叛军攻击,可这一天,叛军都不曾越过护城河半步,城上城下,矢石如雨,一条条生命被无情收割,一天打下来,叛军伤亡极其惨重……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眼看根本摸不到城墙,士卒又疲惫不堪,范柳合河于是下令鸣金收兵了。
当叛军退去之后,邕州城终于是变得稍稍安静了些。
在城内的将军府内,洪铁召集了手下的裨将与校尉,商议起了之后的事来。
“将军,咱们的箭矢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床弩的箭,只剩不到两千支了。”裨将林末说道。
洪铁点点头,他早有预料,于是道:“城中尚有铁匠与铁料,关键缺的是造箭矢的木材,是不是?”
林末点头:“正是。”
“把那些废弃的,或者老旧的房屋先拆了,取出里面的木头来,打造箭矢。”洪铁说道。
“可是将军……”武昆站了起来,“前阵子造投石车,已经将那些房子拆的七七八八了,城中能搜集到的木材已经不多了,况且咱们还要吃饭,还得留木材生火呢……”
洪铁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就相当要命了,眼下城池被围,最重要的自然是资源了,尤其是木材,这该怎么办呢?
“先撑着吧,今日叛军受挫,明日不一定有这般猛的攻势……”洪铁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一事,“周安不是出城去找周烨周都督求援军了了吗?这都几天了,怎么没个信回来?”
洪铁问及此事,所有人都沉默了,周安是十月二十七日去的,现在已经十一月初七了,自邕州到梧州,十天时间,怎么也能走个来回了……
“莫非被周烨扣押了?”裨将万固起身道。
“不会的,周烨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扣押我的人,这种事他还做不到……”洪铁摆手道。
“那难道是迷路了?”武昆说道。
“更不可能!自邕州至梧州,官道大的很,怎么可能迷路?”洪铁再度摇头。
裴翾听着他们的谈论,顿时心里升起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他试着说道:“莫非,他被叛军拦截了不成?”
“拦截?”所有人都朝裴翾看了过来,洪铁更是瞪大了眼睛,这种事,很有可能,而且,可能性相当大!
裴翾点头:“将军,现在叛军三面围城,且北面他们也布有巡逻队伍,我猜他们出城送信应该是送到了,可能是回来的路上被叛军拦截了!”
“那怎么办?”武昆急了。
洪铁神色凝重,三条皱纹蔓上了额头,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开始握紧,慢慢的握成了一个拳头……
“将军,不如,我去打探一番?”裴翾主动请命道。
“你去打探?”洪铁看向了裴翾,旋即摇头,“开什么玩笑,敌人的营寨扎的密不透风,你去不是送死吗?”
裴翾站起来,朝着洪铁一拱手:“将军,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去打探军情了!我轻功高,擅长隐匿行踪。你们只需在城头悬下一根绳索,我顺着绳索趁夜出城,打探完后,我还可以顺着绳索回来。”
“不可能!”林末大声质疑道。
“这城墙五丈多高啊!你单凭一根绳索就能进出?”洪铁不相信,这种人他都没见过。
“请相信我!将军,我今夜必有去有回!”裴翾说道。
“不行!”洪铁还是摇头,“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将军!”裴翾再次发出了请求,“将军,咱们邕州已经被围,且城北有敌人的伏兵,日后朝廷大军前来,咱们早晚是要派人秘密去联络才行的,今夜,您就让我试试吧,我擅长这个!”
眼看裴翾再度恳求,洪铁叹着气,最终点下了头。
当夜酉时,裴翾自北门悬下一根绳索,然后带着小鹰在夜色中溜了下去……
酉时一刻,叛军中军大帐之内,叛军的将领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色难看至极。他们知道邕州难打,可没想到这么难打……
“说吧,损失了多少人?”范柳合河看向了花颜台。
花颜台低头道:“大王……咱们今天,折损了三千多人……”
范柳合河听得这数字当场“腾”的站了起来:“是伤亡三千多还是阵亡三千多?”
花颜台低头:“是阵亡三千多……伤的还在算……”
范柳合河倒吸一口气,才攻一天,就阵亡三千多……他拢共才十万出头,而这十万里头还有近半是运兵……今天折损的大部分都是精锐的战兵,这损失他如何承受的住?
“狗日的洪铁,他妈的,王八蛋,龟孙……”范柳合河气的破口大骂,把他能想到的脏话一股脑的骂了出来。
等他骂完之后,花颜台抬头:“大王,还有两日,两日之内,末将必定攻下邕州!”
“攻?你拿什么攻?用人命去填那条护城河吗?还没摸到城墙,就死了这么多人,再给你两天,就算你打下城池,咱们也要死一万多人!这些人可都是咱们从交趾带过来的战兵,死一个少一个,等到汉人朝廷的大军来了,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打?你说,拿什么跟他们打?”
范柳合河大声吼了起来,直吼的花颜台低头耷耳,一言不发……
正在此时,帐外忽然一小卒来报:“大王,大王,我们抓到人了!”
范柳合河一惊,立马问道:“抓到什么人了?”
小卒兴奋道:“抓到了他们的报信兵,还抓了好几个呢!”
范柳合河顿时一改脸上的颓色:“带我去看!”
“是!”
小卒子兴奋的在前边带路去了。
范柳合河跟众将走出大帐,他脸上划过一抹窃喜,就说人总不会一直背时的,这不,抓到了敌人的报信兵,这运不就转了吗?
第67章 夜探敌营
正如裴翾所料,前去求援的周安所部,在回来的时候,有人被擒了。
周安部有五百骑兵,出去求援时便遭到了叛军的追杀,死战逃脱后仅剩几十人。去到梧州求援后,折返回来又碰上了叛军的哨骑,为避免损失,只能选择远离邕州外围,可叛军根本不会放过这支流落在外的兵马,一路派人追杀,导致最后那几十人又减员过半。
等到十一月初六时,周安趁着叛军攻城折损,休整之际,绕到邕州北面,想穿插过来,谁料却被叛军的伏兵发觉,在一度恶战之后,周安跟剩下的几人被擒,其余皆战死……
战争,从来都是有来有往的,你围城攻城打的头破血流,我出城求援也同样会损兵折将。
范柳合河跟着小卒来到了一处营房,在营房内,他看见了一个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的人,这人身上穿着破烂的校尉军袍,一看就知道是个带头的。
“哈哈哈哈……前阵子我就知道洪铁去求援了,可出去容易,回来难了吧?”范柳合河走到周安面前,露出不屑的狞笑道。
“我呸!”
周安一口血痰直接吐在了范柳合河脸上:“你们这些南蛮杂种,早晚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范柳合河伸手抹了下脸上的痰,却没有生气,轻描淡写道:“哦,好硬的口气,死无葬身之地,我好怕哦……”
周安见无法激怒他,于是再度开骂:“你这狗日的蛮夷,狗娘养的贱种,披着人皮的禽兽,长着人脸的怪物,早晚有一天,洪将军会剥了你们的皮,碾碎你们的骨头,把你们的烂肉扔去喂狗!”
“哈哈哈哈……”范柳合河指着周安,“有文采,好文采,老子头一次听人骂人骂的这么有文采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范柳合河身后的将军也纷纷笑了起来,看着那怒不可遏的周安,仿佛在看小丑一般。
“你……”周安咬着牙,看着这帮笑话他的恶魔,却根本无计可施。
范柳合河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周安的脸:“小子,你要不要考虑投降本大王啊?”
周安横眉道:“我数百个兄弟都被你们追杀致死,你觉的我会投降吗?趁早杀了我吧!”
“本大王不喜欢杀人,你既然是洪铁的部下,想必知道城中的情况……”范柳合河托起下巴,“你既然不愿说,那我就只好动刑了。”
“你动吧!有什么手段尽管朝爷爷使出来,爷爷若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爷们!”周安破口吼道。
“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笑了起来,随后转头对花颜台道:“去,叫巫师过来!”
“是!”花颜台立马就去叫了。
周安听得心中一慌,巫师?什么是巫师?
很快,一个穿着棕色破袍,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浑身散发着难闻气味的人走了进来。这人眉尖眼锐,脸瘦长,下巴溜尖,却没有一根胡子,一看就不像正常人。
“巫师。”范柳合河朝这人微微点头。
这巫师也点点头,随后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大王,想要我做什么?”
范柳合河朝周安一指:“请巫师帮我审问一下这个人。”
巫师抬头看了一眼周安,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左手伸进右手袖口里,掏出了一条蛇来。那条蛇通体碧绿,鲜艳无比,最让人瞩目的是这蛇头上还有一簇如同鸡冠一样的肉瘤,只不过那冠很小。
“你想干什么?”周安惊恐的喊了起来,他不怕刀剑斧钺,可看见这种蛇,却害怕至极。那条蛇也看向了周安,吐出了长长的信子,似乎是在挑衅周安一般。
巫师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放心,它咬你一口,不会死,但是,你可能会有点难受……”
“不要!”周安大声喊出,拼命挣扎,可根本无济于事。
“本大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不说,可就别怪本大王无情了。”范柳合河在一旁说道。
周安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是不可能跟你说半个字的,你死心吧!”
范柳合河不再啰嗦,手一挥!那巫师也一松手,他手上那条蛇瞬间窜出,张开口,露出毒牙,咬向了周安的脖子!
“呃啊!!!”
周安大声叫了起来……
营房内的周安在饱受折磨,而营房外的一处柱子上,一只猫头鹰正盯着这处营房,它看了几眼之后,很快展翅离去了……
猫头鹰飞到了营寨外的一处阴暗中,落在了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
黑衣人正是裴翾。
一人一鹰交流了一下后,裴翾眼神凝重了起来,他不由探出脑袋,望向叛军那亮堂堂的营寨,陷入了沉思。
该怎么混进去呢?
营寨之外,一队队叛军举着火把在巡逻,除此之外,还有一排排的哨塔,哨塔上都有两三个哨兵在放眼看着外边,这防卫相当森严。
他观察着来来往往巡逻的叛军,忽然看见其中两个叛军在交头接耳后,迅速跑向了一边黑暗的草丛里,他顿时眼神变了变。
于是,裴翾也悄摸摸的朝那两个叛军去的地方溜了过去。
两个叛军站在营寨外的草丛里,拉开裤子就对着草丛撒起了尿来,这把裴翾看的直皱眉,还以为这两人干嘛呢,原来是撒尿啊……
两个叛军一边撒尿一边说话,可说的全是裴翾听不懂的,他顿时头一阵大,可恶啊,要是能听懂就好了,说不定能透露出军情呢……
忽然他灵机一动,自己不好混进去,可若是穿着这叛军的衣服呢?
只要裹上那棕黑色的头巾,在这黑夜里,低下头,或许就能进去了吧?
想到这里,裴翾抬头,猫头鹰正立在高处望着他,对,有小鹰在,它知道路,就算自己暴露,也能杀出来!
于是裴翾心一横,一跃而出,出现在了两个撒尿的叛军身后。
“咔嚓!”
裴翾左右手齐出,同时将两人的脖子拧断,两个叛军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死于非命了。裴翾将这两个叛军尸体轻轻放下,随后,开始剥他们身上的衣服……
头一次干这种事,裴翾说不紧张是假的,他面对的可不是什么猛虎帮,刺史府,而是叛军的上万人的大营!稍有不慎,他可能就有进无出了……
但是,他下了决心,既然出来刺探军情,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短暂过后,裴翾穿着一套叛军的衣服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他想了想后,直接朝着营寨深处走去。
在走过叛军那些岗哨与巡逻队时,他有些紧张,但是好在那些人都没理他,他走入叛军营盘深处后,这才松了口气。
营盘深处,又是另一番景象,这里营房错落,却少有岗哨塔,巡逻的也很少,许多叛军三三五五的坐在营房外的篝火堆前聊着天,说的都是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可当他走到一处靠里头的营房前时,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汉话。
“邕州难打啊,照大王这么打下去,说不定要打一个月啊……”一个士兵拉着悠长的语调说道。
“不是吧?”另一个士兵不解。
“大王的兵马擅长野战,尤其是山地战,但是攻城不行,你看今天攻城死了多少人了?那些象兵,虫兵都派不上用场。”刚才开口的士兵道。
裴翾听到此处一愣,象兵他见过,但只看见象兵擂鼓,那大象比马还高得多,若是野战自然是利器,可虫兵是什么玩意?他闻所未闻。
“那怎么办呢?难不成明天还要这么打?”又一个士兵问道。
“谁知道啊……恐怕朝廷的援军就快来了,这若是城下折戟,朝廷兵马反推过来,大王恐怕要败了……”那个悠长的声音说着叹息了一句。
“不会吧?”
“很有可能啊!朝廷的兵马必然是精兵强将,绝不是周烨那种软脚虾的边军,一旦轻敌,咱们也得跟着完犊子。”
这个声音落下后,附近的其他叛军纷纷叹起了气来。
这时,又一个士兵道:“大哥,你说今天抓的那几个报信兵有没有用?大王应该审完了吧?”
“或许有用吧……”那个悠长的声音回答道。
裴翾听到此处心惊,果然有人被抓了吗?
他绕到一处营房后边,在一处阴暗里停了下来,而小鹰也立马飞到了他的肩膀上。随后翅膀拍了起来,一只翅膀指向了最营寨深处的一间营房。
裴翾立马明白了,被抓的人,关在那处营房里!
他没有犹豫,立马朝那边走了过去。
但是那最后一间营房外,却齐刷刷站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叛军,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守在那里。裴翾当即明了,这里,就是关押俘虏的地方!
裴翾躲起来观察着,发现这间营房是独立的,与其他营房相距较远,除了这十几个叛军外,周围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看到这里,裴翾想起了对策,他数了数,总共十二个叛军,如果要干掉他们,自然不难,可要悄无声息的做掉,那就要看运气了。
他蹲了下来,发现地上有石子,都是指甲盖大小的,于是他开始捡拾了起来,他捡了正好十二个,一手放六个,准备两手齐出。
“小鹰……”
裴翾朝那边努努嘴,小鹰会意,直接飞了起来,朝着那间营房上空飞去!
那十二个看守的兵看见头顶的空中出现一只猫头鹰,顿时同时抬头,就在此时!
裴翾双手齐动,十二颗石子飞速出手!
“噗噗噗噗~”
他运气很好,十二颗石子尽数打在了那些士兵的咽喉上,一个不差!
“唔~”
一个石子射偏了,那士兵差点叫了出来,裴翾连忙一窜而出,冲至那士兵面前,一手摁住了他的嘴!
十二个士兵齐刷刷躺下了。
裴翾见状,立马冲进了营房内。
在营房内,他见到了被俘的周安。
“喂,喂,醒醒,你还好吗?”裴翾推了推周安。
周安被他推醒了过来,可当他看见穿着叛军衣服的裴翾时,顿时一张嘴,一瞪眼,就要大骂。
裴翾立马捂住了他的嘴:“我不是叛军,我是洪将军派来的人,你怎么样?”
周安被捂着嘴,想喊喊不出,裴翾立马放开手,谁知周安一开口就骂:“少来这套,想冒充我家将军的人套我的话……门也没有……”
裴翾解释道:“我不是叛军,我也不要你什么话,我要救你出去!”
“什么?”周安大惊,这人居然真的是洪铁派来的吗?
裴翾说完立马除下周安的镣铐绳索,将他放了下来,可看着周安脖子上那个显眼的黑色伤口时,他大惊:“你这伤口?”
周安道:“我……我被他们的蛇咬了,那蛇毒,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我头很晕……”
“我带你走!”
周安摇头:“我浑身无力,走不了了……”
裴翾心一横,伸手在周安胸口一摁,直接运转内力,将自己的真气度入了周安体内。随着真气度入,周安感觉身体渐渐有了劲,他不由问道:“你这是……”
“这是真气,能保证你走的了路。”裴翾解释道。
周安立马试着走了起来,走了两步后,忽然问道:“这叛军的营盘守卫森严,咱们怎么出去?”
裴翾立马出到门口,拖进来一具叛军的尸体,开始剥衣服,一边剥一边对周安道:“你换上他们的衣服,跟我走!”
“好……”
周安也动了起来,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跟眼前这个人拼一把!
两人整理了下衣服后,迅速出了营房后,周安忽然道:“我还有几个兄弟也被抓了,你能不能……”
裴翾摇头:“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走……这里很快就会被叛军发现,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
周安闻言顿时心沉到了底,但这就是事实。
再不走,来不及了。
“走!”
裴翾拉起周安的胳膊就往前走,可忽然听见了前方叛军嘈杂的喊声。
“怎么了兄弟?”周安看向裴翾,出声问道。
“我杀了两个撒尿的叛军,夺了衣服进来的,现在定然是被发现了,咱们赶紧走!”
裴翾说完拉着周安就迅速走,两人低下头,在叛军营盘内穿梭着,好在裴翾认得路,可没走多久,后边又响起了叛军的喊叫声。
“跑了,跑了,有人跑了!”
裴翾大惊,带着周安急忙跑了起来,眼看前方已是叛军的营门,而营门那里早已聚集了大堆的叛军,叛军整整齐齐排列在营门处,那个花颜台正在那里点人呢!
“怎么办?”周安立马朝裴翾问道。
裴翾想了想,忽然亮起嗓子大喊:“有人混进来了,在后边营房杀了人,朝大王那边去了!”
这一喊不要紧,花颜台立马转头看了过来,裴翾趁势朝营寨最大的主帐一指,周安也一指,那花颜台慌了,立马朝着眼前的大堆叛军大喊:“速速去保护大王!”
叛军乌泱泱的冲向了叛军中军大帐而去,而裴翾跟周安,则趁机跑到一边,借机冲出营门,朝着邕州城的方向跑了出去!
但是,花颜台带着兵没走多远,立马反应了过来,随即掉头:“那两个才是真正混进来的人,速速去追!”
于是叛军又掉头追裴翾跟周安去了……
两人趁着混乱出了营门,可同样没走多远,周安就跑不动了……他毕竟身上有伤,又被蛇咬了,而裴翾供给他的真气也快耗尽,伤痕累累的他已经没力气了……
“坚持住啊!”裴翾鼓励道。
“还有多远?”周安喘着粗气问道。
裴翾道:“咱们才跑出来一里地,这叛军的大营离邕州还有五六里呢……”
“五六里……”周安笑了笑,“兄弟,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我不会丢下你的!”裴翾道。
这时,后边喊杀声响起,花颜台带着叛军追了过来,周安立马推了裴翾一把,“你快走!不要管我了!告诉洪将军,我周安没能求到援军,跟着我突围而出的兄弟们都没了,我周安……周安愧对他……”
裴翾看着双眼噙泪的周安,心中升起了一股苦涩感,没想到眼前人真的是派出去求援的人,而他们的命运却如此悲惨……
“不用多说了!”
裴翾一把将周安背起,施展起轻功来,疯狂的朝邕州方向冲去!
出城一趟,刺探军情,总不能白来一趟不是?
裴翾背着周安,用两条腿拼命的跑着,身后的骑兵也越来越近了!
花颜台带着一彪骑兵一路追,很快便靠着马力追到了裴翾跟周安,他大怒,在马上拉弓搭箭,对着裴翾背后的周安就是一箭!
裴翾耳朵灵,听得后边风声,立马一闪,恰好闪开了那一箭。
“他妈的!怎么可能?”花颜台被惊到了,这也能躲开的吗?
于是他再次搭箭,他身后的敌军也一起拉弓,准备将两人射杀!
裴翾回头一看,看见那些叛军纷纷拉弓,顿时大惊,他大喝一声,运转全力,玄黄之功被他使了出来,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腿,开始加速往前!
刚搭好箭矢的花颜台准备射时,突然发现前边的裴翾背个人居然跟他拉开了距离,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他妈的,居然人跑的比马还快?这是什么妖孽?”
裴翾运转全力,一刻也不敢放松,终于,那亮着火的城头离他越来越近了……
“我是裴翾,速速放吊篮下来!”
裴翾一口气冲到吊桥外,朝城头大声喊道。
“速速放吊篮!”
很快,吊篮就放了下来,裴翾背后的周安已经晕了过去,根本不可能顺着绳索爬上去,所以也只有城头悬下吊篮才能接人了。
“裴兄弟,你怎么过护城河啊?”城头上的士兵问道。
裴翾再度发功,纵身一跃,在城头上守军的目光之下,背着周安一下跳过护城河,稳稳落在了城墙根下。
正好此时,吊篮也被放了下来,裴翾背着周安,上了吊篮,终于是松了口气……
可也恰在此时,花颜台的骑兵也追到了护城河外,他趁着城头守军还未拉动床弩,立马下达了命令。
“乱箭齐射,射死他们!”
叛军的骑兵在护城河外张弓拉箭,对着上升中的吊篮就是一顿乱射!
裴翾将周安放在身后,自己站在最前边,伸手拨开那些乱箭,可他刚才背着周安跑了那么远,又给他灌输过真气,现在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了……
“噗!”
一支利箭射在了他胸口……
第68章 中毒
“唔……”
裴翾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支利箭,心一横,直接一拔!
“噗!”
鲜血从他胸口溅了出来,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吊篮内,可好在此时吊篮已经快到城头了,下边射上来的箭矢纷纷射了个空。
“床弩,放!”
城头上的军士此时也刚好开始发射床弩,随着床弩的巨箭射出,护城河对面举着火把的叛军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花颜台见城头开始还击,心有不甘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当裴翾被士兵们从吊篮里捞出来时,他已经浑身脱力,胸口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了……
“裴兄弟!”
“裴兄弟!”
士兵们急忙将他抬起,当另一个人被抬出来时,有士兵立马认了出来。
“这是……这是周安校尉!”
“是周校尉,快去禀报洪将军!”
城头上的士兵们抬着两人就跑,急速奔向了城内的将军府……
而另一边,叛军的营寨之内,范柳合河怒气冲冲,此刻他站在了关押周安的那个营房门口,他先是看着那地上的十二具尸体,又看向了营房内那空荡荡的柱子,以及散落一地的枷锁镣铐,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他妈的,谁干的?居然深夜敢潜入我营中,不仅杀了老子的兵,还救走了俘虏?”
范柳合河破口大骂,他身后的将军一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发,因为谁也不知道。
范柳合河目光扫了一圈,忽然扫到了两个士兵的尸体之上,他看见那尸体衣服有些不一样,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他走上去揪起那衣裳,有一件衣裳也是叛军的,不过却是门口巡逻的士兵穿的那种,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原来换成了我们的人的衣服,鱼目混珠……”范柳合河咬着牙,没想到洪铁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大王,还有几个抓来的兵没有被救走……”一个部将弱弱道。
“留着干什么?杀了,全部杀了!”范柳合河大喊道。
“是!”
随着周安被救,他其他几个兄弟面临的,只有死……
“花颜台呢?”怒气未消的范柳合河问道。
“带人去追了!”
范柳合河重重的哼了一声,没了下文。
可是忽然,巫师跑了进来,一脸慌张问道:“谁看见我的蛇了?谁看见我的蛇了?”
范柳合河一惊:“巫师,你的蛇不是你保管的吗?”
“不知道哪去了啊……我才放开一会,就不见了啊!”那巫师惊慌失措道。
范柳合河看向他的部将,可他的部将们都是一脸懵,这时候了,谁还管巫师的蛇啊……
另一边的裴翾跟周安被士兵火速抬到了洪铁面前,洪铁看着一个重伤的裴翾,一个濒死的周安,额头上一下就出现了三条皱纹来。
“洪将军,我……我打探到军情了……”躺在榻上的裴翾忍着伤痛说道。
“你别说话,来人,快叫军医,给他们治伤!”洪铁心也急了。
军医很快就来了,军医是个六十多的老人,满头白发,一脸枯须。他先给裴翾止住血,简单包扎了一下后,又给周安号了下脉后,顿时就脸色大变。
“将军,周校尉身中剧毒,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啊!”军医当场开口。
“什么?”洪铁脸色大变,“不可能!你赶紧治,给周安治好,要是治不好,老子打你军棍!”
“将军,您就是打我军棍也没用啊……”军医一脸为难指着周安脖子上那处伤口,“此乃蛇咬的痕迹,这蛇毒诡异无比,正在一步步蚕食周安的身体,我也无能为力啊……”
“不管你有能为力还是无能为力,你今天一定要将周安给老子救活!”洪铁朝老军医大吼道。
“是……”
老军医无奈,再次给周安把起了脉来。
这时,裴翾又开口了:“将军,我打听到叛军除了象兵之外,还有虫兵。”
“虫兵?”洪铁眉毛一挑,这兵种他也闻所未闻。
“是的……还有,他们的兵员参差不齐,说着很多种我听不懂的话,但是里头有汉人……”裴翾将这点也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你歇着吧……”洪铁轻轻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裴翾闭上了眼睛,渐渐的,他的呼吸缓了下来,看起来好似睡着了一般。
老军医给周安再度号脉之后,说道:“将军,我可以先用银针给周校尉医治,可以让他苏醒过来,至于这蛇毒怎么解,除非……”
“除非什么?”洪铁急忙问道。
“除非……除非能让我亲眼看到这条蛇……”老军医说道。
“这……”洪铁说不出话来了,亲眼看到这条蛇,怎么可能呢?
然而,他的愿望下一刻就实现了。
只见一只猫头鹰自外飞来,落在了裴翾身边,而它两只爪子上,正抓着一条通体碧绿的蛇。那蛇还活着,只是蛇颈跟蛇尾处被猫头鹰用爪子抓的死死的,蛇只能扭动身躯,却根本无法逃脱。
这条蛇,正好就是咬了周安的那条!谁也没想到居然落在了小鹰的爪子上。
“这……”老军医望着这带着蛇回来的猫头鹰,惊呆了,指着猫头鹰,看向洪铁:“将军,这是?”
洪铁解释道:“这是这位裴兄弟的伙伴,他叫它小鹰。”
“那这条蛇?”老军医指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蛇再度发问。
“你先把周安弄醒,等周安醒过来,就知道了。”洪铁说道。
“是。”
老军医很快用银针给周安扎了起来,只见他在周安的胸口扎了起码五六十根银针,用了许久时间,才将针拔出,当银针被拔出时,每一根银针上都有着黑色的血浆……
半个时辰后,周安苏醒了过来,而小鹰也没有跑,就抓着那条蛇立在裴翾榻上等着,乖巧的很。
周安醒了过来,洪铁连忙给他喂水,周安喝了一口水后,眼泪笔直掉。
“将军……周安无能,那岭南道都督周烨不肯发兵……我来回途中又多次遭到叛军追杀,兄弟们已经死伤殆尽,就剩我一个了……”周安泣不成声道。
洪铁拿在手里的瓷碗“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他眼眶渐渐泛红,眼睛里布上了血丝……
“将军,我周安,对不起你,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周安哭着说道。
洪铁手颤抖了起来,他用他那颤抖的手摸着周安的脸:“不怪你……不怪你……”
一旁的老军医打断道:“周校尉,你中了蛇毒,你看看,是不是这只猫头鹰抓的那条蛇咬的你?”
周安闻声看向了一旁的猫头鹰,当他看见猫头鹰爪子下那条绿色的蛇时,立马激动的喊了起来:“就是这条蛇,就是这条蛇!它咬了我之后,我很快就昏迷了过去,然后做起了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老军医也看向了那条蛇,那条蛇依然还活着,小鹰就这么抓着它,它都已经没力挣扎了,只是躯体偶尔扭动一两下。
“可有办法?”洪铁连忙朝老军医问道。
“我取些它的毒液试试!”
老军医说着便要去取那条蛇,谁知小鹰见他伸手过来,立马伸出喙啄了他一下,嘴里甚至还发出了警告的咕咕声。
“噢哟……”老军医捂着手,手已经被啄出血来了。
“它不让你靠近,这鹰什么意思?”洪铁问道。
军医道:“只能问他了。”
当然只能问裴翾了。
很快,裴翾被弄醒了,当他醒过来时,小鹰一把将那蛇叼进嘴里,然后一歪头,就要喂给裴翾吃……
裴翾连忙偏头:“小鹰别闹,我不吃。”
洪铁跟老军医恍然大悟,原来这鹰抓蛇居然是想给裴翾吃……
“裴兄弟,能不能让你这只鹰把蛇给军医?”洪铁问道。
“能……”
裴翾勉强坐起,从小鹰嘴里取出那条蛇,递给了军医。
军医捏着那条蛇,不住点头,既然有了这毒液的源头,那应该能根据毒液配出解药来……
谁料裴翾刚坐起不久,然后又睡了过去。
“裴兄弟,裴兄弟!”洪铁摇着裴翾,可裴翾却没有再被弄醒过来。
忽然,洪铁一慌,对老军医大喊道:“你看,你看,他的嘴唇怎么变黑了?”
老军医这才观察起裴翾来,他一看顿时大惊,连忙扯开裴翾胸口缠着的白布,发现伤口也开始泛黑了……
“箭上有毒!”老军医大喊了起来。
“什么?”
洪铁彻底慌了,这一个周安中了毒还在想办法,没想到裴翾中的居然也是毒箭!周安的毒找到了源头,可裴翾的毒箭是什么毒?
“快救他!一定要救他!”洪铁大吼了起来。
“将军,这……”老军医一脸苦涩。
洪铁神情激动至极,他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裳:“无论如何,你都得把他救活,你要是救不活,老子砍了你!”
老军医连连顿首……
这一夜,城外的叛军没有睡好觉,城内的守军同样也是……
裴翾第一次探敌营,却不料回来时身中毒箭,他沉沉的昏迷了过去,做起了梦来……
在梦中,他梦到了很多人。
第一个是他的心上人,小莺。
“潜云,等你以后高中了,不要忘了我哦!”梦中的小莺笑颜如花,美不胜收……
然后,他又梦见了姜楚。
“裴潜,你不要跟我一刀两断好不好?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是我会尽力弥补的……”梦中的姜楚脸上写满了恳求。
两个人影如过眼云烟般,很快就不见了……
接着,他又梦到了杨田一家。
“阿裴,记得要回来啊!”杨田一脸不舍的对他说道。
“裴哥哥,你还要教我写字呢!”杨青一脸渴望道。
“裴哥哥,你要保重……”杨娟如是说道。
这些人影一晃就消失了,画面一转,他出现在一条船上,他的对面,一个黑发白髯的老人正在摇着桨。
“师傅!”裴翾激动的喊了起来。
“说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师傅,我不是你师傅!”梦中的师傅仍然还是那个模样,性格也还是啰里吧嗦的,嘴巴照样絮絮叨叨……
“师傅,你在哪里?我好想再见你!”裴翾说道。
“我可不想你,你也别叫我师傅!烦死了!”老人不耐烦道。
“你教给我的玄黄两篇我都已经学会了,你看,我现在是个高手了!”裴翾说着当场运起了功来。
“屁的高手!”老人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屑道。
“我打败了上官卬!”
“他算个屁!”
裴翾一下子愣住了,上官卬算个屁?
“我走了,你慢慢玩吧!”
老人说完松开手中的桨,直接化作一阵云烟,消失不见了。
裴翾大喊着,在船上找了起来,可这小船上哪里有师傅的身影?他环顾四周,自己脚下的这艘船,被无边无际的水包围着,四面八方都看不到尽头……
随后,天空中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有船,也有桨,怎么走出这苦海,只能靠你自己啦!”
裴翾仰头看着那同样无边无际的天空,神色木然,靠自己?
只能靠自己?
裴翾没有在梦中醒来,但是随着他身上的毒素蔓延,他的身体也起了变化,他的脸先变得通红,随后耳朵,脖子,胸膛都开始变红!变红之后开始变烫!
“嘶!”
坐在裴翾榻前的武昆,在给裴翾擦拭时,手一摸裴翾的胸口,顿时立马一缩。
“好烫啊,裴兄弟怎么这么烫啊?”
武昆惊呼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快引来了洪铁。
“将军,你看,裴兄弟他现在浑身通红,身上还烫的要死!这不会是毒发了吧?”武昆说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洪铁看着上半身赤红的裴翾,也伸手一摸,这一摸他也被烫了一下,顿时手也一缩。
“还不快去叫军医!杵在这里干什么?”洪铁急的朝武昆破口大骂。
“哦哦,是!”
武昆连忙去叫军医了。
老军医过来一瞧也傻眼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状况,他掀开裴翾胸口的白布,看向伤口,伤口已经开始泛黑,周围都变成了紫色。随后他给裴翾把起脉来,发现裴翾的脉搏相当混乱,可是心跳却相当快!
“这是……”老军医脑中出现了一个猜想来。
“他怎么样?是不是毒发了?”洪铁问道。
老军医道:“这非常罕见,我猜,应该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跟这毒素交战所致。”
“体内的某种东西?是什么?”洪铁问道。
“我不知道,但你们说他武功高强,想必是他体内的内力吧……”老军医道。
“不对!”洪铁直接否定了,“他已经昏迷了,不可能用内力去抵抗的,我见过练内功的人,都是需要在清醒的时候才能疗伤或者祛毒!”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军医也摇头。
裴翾仍然处在昏迷之中,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体为何会出现这种异常,但幸运的是,他的呼吸渐渐趋向平稳,一个时辰后,他那发红发烫的迹象渐渐消失了……
但是他这些迹象消失后他也没有醒,仍然沉沉的睡着,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
十一月初八到来,这一天,姜楚带着自家的亲兵抵达了桂林城。
她的速度也不慢,也只用了十多天就从宣州抵达了此处,对于她一个女子来说,算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而她在桂林城外,就没有像裴翾那样被阻拦了。
当刘旺将姜淮的名号告诉桂林城的守军时,桂林刺史倪华连忙亲自出城来迎。
姜楚见到倪华,第一句话便是:“请问倪刺史,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戴着斗笠,脸上有面具,还有一只猫头鹰的男人?”
倪华当场一惊:“姜大小姐所说之人,可是姓裴?”
“对对对,就是姓裴!你不知道,我一路找他找过来的呢!”姜楚听到倪华的话相当兴奋。
“呵,他往邕州去了,不过却将他的马留在了此处。”倪华笑道。
“何日的事?”姜楚问道。
倪华捋了捋胡须:“十一月初三。”
“大小姐,就是前几天的事!”刘旺插嘴道。
“我知道,不用你讲!”姜楚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然后继续看向倪华:“倪刺史,前方战况如何?”
倪华摇头:“不太乐观,听说邕州已经被叛军围了……”
“啊?”姜楚惊呼了起来。
“大小姐,那我们还继续往邕州吗?我看还是留下来等将军好些!”刘旺说道。
“是啊,大小姐,敌军既然围城了,那我们肯定是进不去邕州的,咱们在这里等将军来吧?”她的亲兵们也这么劝道。
可姜楚却道:“裴潜去得,我也去得!我们也立马出发!”
倪华一摆手,拦住了姜楚:“姜大小姐,那位裴兄弟是你何人?”
“是我朋友!”姜楚想都不想就说道。
倪华笑了笑:“姜大小姐,裴兄弟有一身卓绝的武功,他一个人足以潜入邕州,本刺史并不担心。可你跟你的亲兵却都是普通人,我看,你们还是在此等待姜将军一起的好。”
“我也可以啊,我也练过武啊!”姜楚天真的说道。
倪华还是摇头:“姜大小姐,你要是如此,本刺史就不敢放你过去了。你是姜将军的千金,万一你出了差池,本刺史担待不起……而且,你那位朋友,只怕也不会希望你就这么去邕州的。”
姜楚愣了一下,看向了刘旺,刘旺道:“大小姐,倪刺史说得对,咱们在这等就好了。”
姜楚很不甘心,她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最终选择了点头……
第69章 南方来人
千山万水赴边关,一念心愿向南来。
姜楚被倪华请进了刺史府内,倪华让人奉上茶果招待,两人于席间再次谈起了裴翾来。
“姜大小姐,那天的情况就是如此,这位裴兄弟还在本刺史这里留下了手书呢。”
倪华说着,让下人拿来那本册子,翻到裴翾写的那一页,递给了姜楚。
姜楚拿过来一看,只见上边写着:裴翾,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氏,前往桂坪县救县令李彦。
她秀眉一挑,他的真名原来叫裴翾?那为什么他告诉自己他叫裴潜云呢?
“倪刺史,这位李彦是何人,跟裴潜……不,裴翾是何关系,你知道吗?”
倪华仰起头:“李彦五年前,乃是宣州安源县的县令,至于他们是何关系,本刺史就不知道了……”
姜楚稍稍有些震惊,为什么裴翾会千里迢迢来找这个李彦呢?想必这两人一定有着她不知道的关系……
“那倪刺史,他这么单人独马的来此,你就放任他走了?他戴着个面具,一身黑衣,你不怀疑他吗?”姜楚忽然问道。
“哈哈哈哈……”倪华笑了起来,“我有什么好怀疑的,我难道会怀疑一个来自宣州的同乡不成?”
“同乡?”姜楚一蹙眉。
“是啊,他是宣州安源县的,本刺史祖籍是宣州郎溪县的,自己同乡总不可能是叛军的细作吧?”倪华带着笑意说道。
“原来如此!”姜楚明白了。
这时,倪华看着姜楚放在一旁的黑褐色斗笠,忽然眼睛一亮:“姜大小姐,也喜欢戴斗笠?”
姜楚笑笑:“是的呢。”
“那位裴兄弟,也有一顶同样的斗笠啊……”倪华笑着说道。
姜楚再度笑笑:“我知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倪华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却没有再多嘴了,而是招呼姜楚喝起了茶来。
姜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顿时皱眉,这茶好苦。
看着姜楚那喝完茶后的样子,倪华问道:“是不是很苦?”
姜楚点头。
“我们岭南道,从百姓到官员,都很苦,这里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相当湿热,多蚊虫鼠蚁,人容易生病。所以,我们渐渐喜欢上了这岭南的苦茶。”倪华说道。
“这苦茶,有什么讲究吗?”姜楚问道。
“没什么讲究,它只能清热祛湿而已,但是这味道一般人都喝不惯,而喝惯了之后,也就离不开了。”倪华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姜楚听完此话后,再度喝上一口,说道:“倪刺史,我不嫌这茶苦,现在岭南道的百姓才是最苦的,说不定,很多人连这种苦茶都喝不上。”
“是啊……”倪华长叹了一口气,“这阵子,我每天都会派人去打探军情,城内则让官兵戒严,抓奸细,一刻也不敢放松,南边过来的流民,也分地方安置了起来……”
姜楚听到此处,忽然问道:“那打探军情的人,有没有生命危险呢?”
倪华撇头看向了姜楚:“当然有!我派去的人,起码有二十个没回来。”
姜楚眼眶微睁。
“姜大小姐,你还是不要擅自行动的好,现在我这桂林城,暂时还是平安无事的。你要是出了这里往南走,那可就难说了……”倪华对姜楚严肃道。
姜楚默默点头,自己的确是没有经验。可要等到自己老爹姜淮到来,起码还要十几天,难不成她这十几天就要一直待在这里?
然而,一个自南方而来的人让她改变了主意!
“大人,南边来人了,他们自称是桂坪县县令李彦的部下,前来拜见大人的!”一个仆从匆忙走入刺史府的堂中,对正在跟姜楚喝茶的倪华说道。
“李彦的部下?”倪华挑了挑眉,随后手一摆,“将他们带头的带进来!”
姜楚见李彦要见客,于是道:“既然刺史大人有事要处理,那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必!”倪华摆摆手,“既然是南边桂坪县的来人,定然带来了南边最新的消息,姜大小姐也正好可以听听。”
“好!”
于是姜楚端坐了下来。
很快,倪华的仆人带进来了一个高高的汉子,那汉子见到倪华,恭恭敬敬一拱手,随后跪了下来,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道:“草民忙牙,见过刺史大人!”
“忙牙?”倪华怔了一怔,仔细观看起忙牙的形象后,问道:“你,不是汉人吧?”
忙牙抬头:“回刺史大人的话,草民乃是侗民,不是汉人。因李大人于我族人有恩,所以草民特来为李大人送信。”
眼看这个侗民礼貌有加,倪华点头道:“想不到,你们侗民居然如此懂礼。”
忙牙憨厚一笑,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封文书,双手恭恭敬敬递上:“这是李大人的书信,请刺史大人过目。”
倪华的仆从忙接过信,转递给倪华,倪华拿过来一看,只见这书信信封面上写着:倪刺史亲启。背后盖上了桂坪县县令的印章。
倪华打开信,一看之下,顿时,皱起了眉。
“倪刺史,这上边写的什么?”姜楚好奇问道。
倪华将书信递给了姜楚,姜楚一看过后,也皱眉不已,对忙牙问道:“你们李县令想要组织一支义军?所以派你来找倪刺史要军械?”
忙牙点头:“是的,李大人是这么说的。”
倪华道:“叛军虽有十万之众,但朝廷大军一来,必土崩瓦解,这义军,应该不需要吧?”
忙牙摇头:“刺史大人,叛军并不简单。且岭南道多穷山恶水,李大人说了,朝廷大军一来,叛军必然短时间溃退,但若要彻底击败他们,就得有一支能适应这穷山恶水,毒虫猛兽的兵马,否则,朝廷大军走后,他们还会卷土重来的!”
倪华听着这话顿时皱眉,看向了姜楚,姜楚也蹙眉,再度问向忙牙:“这叛军,都有什么手段啊?”
忙牙看向姜楚:“这位姑娘是?”
“我叫姜楚,我父亲乃朝廷的安右将军,他现在正统帅着朝廷大军在后边赶来,我也是来平叛的!”姜楚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忙牙舔了舔唇,开口道:“叛军手段极多,首先,他们有象兵,成群的象兵!”
“象兵?”姜楚看向了倪华。
“就是大象,大象比马高的多,跑起来势不可挡,骑兵都不是对手!那象兵列阵冲锋,如山呼海啸,之前岭南道都督周烨的边军就是被叛军的象兵野战击败的,他手下大将王齐就是被大象踩死的。”倪华解释道。
“啊?”姜楚怔了。
“象兵还不算什么,他们还有巫师!他们的巫师能操纵毒蛇毒虫,一旦朝廷的大军进入山区,面临的就是步步陷阱,有些毒虫,只要被咬上一口,不出一个时辰,人必死。”忙牙道。
“这……”姜楚又吃了一惊。
“还有,瘴气!叛军一旦失败,就会躲进瘴气丛生的大山里,他们有特殊的法子可以避免瘴气的伤害,但从北边来的朝廷大军,如果没有当地人的帮忙,进山就是死。除此之外,还有能让人打摆子的病虫,人一旦打摆子,就要吃药医治许久才能好……”忙牙补充道。
姜楚沉下了秀眉,这就有些严峻了,她爹的楚州兵,都是北方人,之前就从他爹口中得知,这岭南跟交趾都是蛮荒之地,凶险万分,没想到今日从这本地侗民口中得知,形势居然如此凶险……
“所以李大人觉得很有必要带出一支本地人组成的义军,但是我们手中没有好的军械,所以只能来求刺史大人了。”忙牙将缘由说了出来。
这也是他来此的目的。
倪华眉头紧皱,他看着眼前这个侗民,缓缓开口:“这位兄弟,若是要军械,我桂林城内虽然有一些,但这军械可是属于军资,即便是本刺史,也没有这个权利调拨啊……”
“这……”忙牙听得这话一脸茫然,难道求错人了?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姜楚。
姜楚想了想后,问道:“忙牙,那位李大人,能拉起多少人的义军?”
忙牙伸出一只手:“五百!我们大冬山的侗民最多能出五百精壮……”
“那你们都要些什么军械呢?”姜楚继续问道。
忙牙回答道:“我们要弓弩,箭簇,还有腰刀,长矛,钩索,皮靴!”
姜楚看向了倪华:“倪刺史,这些东西你有吗?”
“有倒是有……但是……”倪华欲言又止。
姜楚看出了倪华的想法,他并不相信这个侗民……于是她朝忙牙问道:“忙牙,你见过一个戴着斗笠,脸上盖着面具的黑衣人没有?”
谁知忙牙听得此话,当即点头不止:“见过见过,你说的是裴兄弟吧?这位裴兄弟身手极好,他还救过我一命,甚至杀了叛军一个大将呢!”
“真的吗?”姜楚听得他直接说出“裴兄弟”三个字,顿时神色激动了起来。
“真的!他是李大人的旧人,后来李大人说了他一通,让他去邕州投军去了!”忙牙说道。
“他已经去了邕州吗?”姜楚再次问道。
“是的!”忙牙肯定道。
姜楚激动了起来,她也想去邕州,一方面好为他爹分担些压力,掌握最新的情报;另一方面,她确实有些想裴翾……的那只鹰!
“倪刺史,如果以安右将军的名义,能不能从桂林城的府库里取军械呢?”姜楚忽然朝倪华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这……”倪华一脸为难,这姜楚想干嘛?
“这样吧,倪刺史,你先打开府库,派人将这些军械给我运出来,我跟这位忙牙一起去他们那儿组建义军!”姜楚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怎么能行?”倪华当场站了起来,“姜大小姐,南边危险无比,叛军的主力虽然在围困邕州城,但是他们的小股部队却时刻在邕州外围扫荡!你千金之躯,岂能犯险?”
姜楚也站了起来:“倪刺史,我父亲此番南征,我这做女儿的,自然要替他排忧解难,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日后就一定会上战场!我姜楚不过是一个将门之女,并非什么千金之躯,既然裴潜他能去,我也能!”
“裴潜是谁?”倪华惊愕道。
“额,就是裴翾!他能去,我也能去!”姜楚昂起头道。
“可军械这事……”
“你就说安右将军派人来征的就是了!如今是战时,一切以平叛大局为主,朝廷不会怪罪你的!”姜楚说道。
倪华惊呆了,还能这么干的吗?
忙牙听得姜楚这么说,立马大喜:“多谢姑娘仗义相助!多谢姑娘仗义相助!”
姜楚笑笑:“不客气,我正好也要往南去的,等到时候,你先带我去见那位李大人好不好?”
“好!好!好!”忙牙点头答应起来。
这两人开心了,可倪华不开心了:“姜大小姐,你就听本刺史一次劝好不好?”
姜楚正色道:“倪刺史,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以后我父亲来了,你就将事情推到我头上就好了,他知道我的性子,不会怪罪你的。”
“这……”倪华还是犹豫。
这时,忙牙道:“刺史大人,我们桂坪县已经被叛军烧成了灰烬,我们那里死了很多人,我们都希望消灭这些叛军,请您帮一把吧!若是求不到这些东西,我忙牙也没脸回去见李大人了……”
“你先下去——”
倪华还未说完,只见忙牙掏出一把短刀,一刀刺在了他自己的腰腹上!
“忙牙,你干什么?”姜楚惊呼了起来。
倪华也傻眼了,不是吧,这侗民求不到东西居然挥刀扎自己?这也太……太性情了吧!
忙牙忍住痛楚,朝倪华道:“刺史大人,求您了!我忙牙,家里本有兄弟四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我的弟弟们,都死在叛军手里……”
“倪刺史!你就答应他好不好?”姜楚走到忙牙身边,将他扶起,朝倪华说道。
倪华无奈,最终点下了头。
十一月初九,姜楚跟忙牙带来的人汇合在了一起,带着一批军械出了桂林城,一路往南而去。
路上,姜楚看着骑在马上的忙牙,关切问道:“忙牙,你的伤没事吧?”
忙牙憨厚一笑:“不要紧的。”
“你跟我说说你那位裴兄弟的事好不好?”姜楚聊起了这个话题。
“好啊……那天晚上,我们在大冬山上,看见桂坪县城着火,于是我就带着人出发了……”忙牙用他那不太熟练的汉话娓娓说了起来……
姜楚在一旁认真的听着,听到叛军焚城的时候,姜楚愤怒无比;听到忙牙与叛军恶战时,她神色极其激动;在听到裴翾如杀神一般陷阵冲锋,直取叛军大将时,她甚至惊呼了起来。
“他……他三招两式就把叛军大将给擒了?”
“对啊!裴兄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如果我有他一半厉害就好了。”淳朴的忙牙说道。
“那他之后呢?”姜楚再次问道。
忙牙挠了挠头:“之后就是跟李大人见面了,裴兄弟说要带李大人去个安全的地方,可是李大人却骂了他一顿,说了一通什么为国为民的道理,然后让裴兄弟拿着叛军大将的人头去邕州投军……”
“只是这样吗?”姜楚还想知道更多。
“嗯!就这样了。”忙牙点头。
姜楚蹙眉,目光投向了南边的群山,等到了邕州,应该就能见到他了吧?
不,是见到小鹰了!
姜楚想到此处,不由摸了摸头顶上的黑色斗笠,小鹰什么时候会看见这斗笠落下来呢?
第70章 矛盾
自从上次强攻失败后,叛军这两日就没了动静。战争,不是每时每刻都打仗,更多的是在胶着中互相消耗,相互忍耐。
十一月初九,邕州城将军府内。
裴翾醒了过来,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洪铁在他榻前。洪铁用手撑着额头,就这么在榻前的桌子上撑着,双眼闭着,看起来正在睡觉。
裴翾挪动身子,忽然一声“啾啾”的鸟鸣从他腋下传来,他一看,原来是躺在他腋弯里睡觉的小鹰被他弄醒了。
这一声“啾啾”,让桌旁的洪铁也睁开了眼睛,他看向裴翾,目光柔和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翾坐了起来,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情况,又晃了晃脑袋,才对洪铁道:“我感觉有些头晕……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洪铁点头:“你几乎睡了一天一夜,中途你醒过一次,但是双目无神,问你什么你都不说。”
裴翾惊道:“我怎么会睡那么久呢?”
忽然他感觉胸口一疼,他低头,看着还包着白布的胸口,然后伸手一扒拉,将那白布扒开后,看见了一个紫红色的箭疮。
“你中了毒箭……”洪铁沉下眼帘道。
“毒箭?”
裴翾有些不敢相信,他伸出左手开始把自己右手的脉,把了一下又伸出右手把左手的脉,把完后说道:“我体内没有异常啊……”
“没有异常?”洪铁抬起眉头,忽然眼神一变,朝门口大喊:“快去叫军医!”
门口的卫兵立马答应一声就跑去了。
裴翾朝洪铁问道:“将军,周校尉怎么样了?”
洪铁道:“他还没醒。”
“哦。”
裴翾一把抓起小鹰,放在自己怀里,小鹰看向他,忽然“啾啾”的叫个不停,甚至拍起了翅膀来。裴翾一愣,随后手往脸上一摸,这才明白小鹰的意思。
自己面具没戴!
可当他伸手去拿面具的时候,洪铁却盯向了他:“裴兄弟,你这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裴翾摸向了自己的左脸,随后苦涩一笑,简单解释道:“曾经流落江湖,被小人所害,一张脸就成这样了……”
洪铁不说话了,他拿起裴翾的面具,缓缓递给了裴翾。
裴翾戴上面具后,小鹰也不叫了,他摸了摸小鹰的脑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将军,那条蛇呢?”
洪铁抬起头:“那条蛇军医正在试其毒液,军医说它的毒非常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洪铁再度看向裴翾:“那条蛇的毒液,能让人中毒之人很快产生幻觉,然后三天之内,毒发身亡……军医他说这种蛇不是野生的,是西南大山里的一个族群养出来的。”
“这样吗?”裴翾很吃惊,这种蛇居然是某个族群养出来的?
“我们的那位老军医,不是汉人,他名字很长,长的我都记不清,他正是从那大山里走出来的,所以对这些东西懂的非常多。”洪铁解释道。
“原来如此……”
洪铁随后看向了裴翾怀里的猫头鹰:“你这个小家伙立了大功啊,若不是它,周安估计必死无疑……”
裴翾摸了摸小鹰的脑袋,笑道:“它是我捡来的,跟我一起生活了许久,也算是我的伙伴。”
洪铁忽然看向裴翾:“裴兄弟,我看没那么简单吧?纵然它是你养的,但它几乎与你形影不离,而且还能听懂你的话,你,应该懂得训鹰吧?”
裴翾稍稍有些吃惊,没想到洪铁居然一下看了出来。
“是……曾经我在一个江湖门派待过,当过鹰奴。”裴翾这么说道。
“鹰奴?”
“对。”
洪铁很吃惊,裴翾对他来说跟谜一样,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洪铁也不好多问。
“那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洪铁换了一个话题。
当这个话题被提起,裴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还有大事没完成,裴家村的案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重审,但,这边疆,他应该不会久留。
于是他说道:“将军,等打完这仗再说吧。”
洪铁沉下了眼帘,裴翾没有给到他想要的回答,他是希望这个年轻人能留在他麾下的,毕竟没有人会不爱惜人才……
“你可以在我麾下,先做个校尉……”洪铁还是说了出来,“等这次战争结束,我会上奏朝廷,说明你的功劳,若你日后还能立功,你应该可以当个偏将……”
“多谢将军美意,但,裴翾还有大事尚未做完,恐怕不能久留于将军麾下……”裴翾委婉的拒绝了。
“为什么?”洪铁直白问了出来。
裴翾低头:“将军,裴翾有难言之隐,还请将军您不要追问了。”
洪铁看着裴翾,眼神复杂,而裴翾也看着他,眼中却有些迷茫。两人短暂对视过后,洪铁撇过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老军医进来了,他看见已经在榻上坐起来的裴翾,顿时就一惊:“你,你居然能坐起来了?”
“是啊,老先生,周校尉好些了没。”
老军医坐了下来,说道:“他还没醒,我先给你看看。”
老军医说罢就给裴翾号起了脉来,这一号不要紧,号完之后他大惊失色:“你……你的毒哪去了?不是,你中了毒箭怎么自己好了?”
裴翾吃了一惊,连忙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你睡下不久后,你的皮肤就变红了,而且滚烫!我一看你就不同寻常,你到底练的什么武功啊?”老军医问道。
“这……”裴翾不想说,眼神看向了洪铁。
洪铁道:“你就别问了,他已经好了,说说周安的事吧!”
说起周安,老军医神色立马严肃了起来,他起身对洪铁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洪铁一挑眉,这还要借一步说话?
随即洪铁就被老军医拉走了,裴翾也没有跟过去,但既然他们借一步说话,定然是不想让自己听到,于是裴翾思考起了原因来,难道周安恶化了?
话说老军医拉着洪铁走到了另外一间房内,开始说了起来。
“将军,那毒蛇我辨认出来了,它叫粽叶鸡冠蛇!这种蛇我小时候见过,毒性不是特别强,但是相当难对付……”
“怎么个难对付法?”洪铁问道。
“需要多种草药,内服外敷,治上半个月方能完全消除。”
“那就去弄草药啊!”洪铁不假思索道。
“这……”老军医摇头,“将军,咱们邕州被围了啊!”
“城中难道没有你要的药材?”洪铁问道。
“差,差两味主药啊!一味名叫落枝花,另一味唤作不夜兰!”老军医一脸苦涩道。
“这两种药哪里有?”
老军医道:“北边的大冬山里,才有,但是……”
洪铁立马就明白了老军医的意思,现在能够从城中出去,到大冬山找药的人,只有一个!
裴翾。
“所以,你想要裴翾去?这就是你将我拉出来借一步说话的原因,对吗?”洪铁说了出来。
老军医点头,眼下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裴翾能去采药了。
“周安还能撑多久?”洪铁问道。
“五日,最多五日,如果五日之内拿不到这两味药,他必死无疑……”老军医噙泪道。
洪铁听完往后退了一步,裴翾好不容易从叛军手里将周安救回来,现在周安毒发,又得派他去大冬山挖药吗?裴翾现在伤还没好全啊!
洪铁眼眶一红,周安是他得力部下,曾经甚至救过他的命,他当然不想失去。可裴翾,才来投靠他多久,就又要派他去出生入死吗?
他很为难,该怎么办呢?
听完老军医的话,洪铁一脸愁苦的回到了裴翾的房间内。
“将军,何事如此苦恼?”裴翾问道。
洪铁看着裴翾,脸色并未好转,他想开口却又不好开口,内心极其矛盾的他只得重重的叹起了气来……
“将军,到底怎么了?”裴翾继续问道。
洪铁再度叹气,内心矛盾之下,终于是将老军医的话说了出来……
一旁的裴翾听完后,眼神微变,原来是这个事吗?
洪铁低下头:“裴翾啊,你才来我这没多久,又是斩将,又是探营,还把周安救了回来……我洪铁,按理说不该再使唤你……”
裴翾听得这话之后,丝毫没有犹豫:“将军,既然如此,我出城一趟便是。”
“你……”洪铁有些不敢相信。
“将军,我既然来投您,便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而且对于我而言,出城并不难,这也不算冒险。何况大冬山那边,有李彦李大人在,他也会帮我的。”裴翾说道。
洪铁低着头,不作声,没有回应裴翾。
裴翾道:“将军,放心吧,我有把握,而且,我去了北边,说不定还能打探到朝廷大军的动向,如果朝廷大军来了,我正好可以跟他们联络,将叛军的情况告知他们!”
“你真有把握?你只有五天时间啊!”洪铁问道。
“五天,足矣!我那匹黑鹰宝马,可日行三百余里,五天往返,没有问题。”裴翾自信道。
“好!”洪铁双手一拍,“你若能带回药材,救得周安,我洪铁立马就升你为校尉,不,偏将!不不不不……”
洪铁说着摇起了头来,忽然,他脑袋一顿,正色看向裴翾:“我洪铁与你结为兄弟!”
“这……”
裴翾愣了,结为兄弟?
洪铁说完居然郑重朝裴翾一拱手,做了一礼。
“将军!”
裴翾连忙扶住了洪铁的手:“我裴翾何德何能,能让将军说出结为兄弟之言?”
“你有德有能,洪某若能与你结为兄弟,也是洪某之幸!”洪铁慷慨道。
两人四手相握,目视对方许久后,同时点下了头。
天黑时分,邕州北门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打开,裴翾骑着黑鹰纵马冲出了城门,往北而去!有着小鹰的探查,裴翾很轻松的避开了北面叛军的眼线,趁着夜色,在缝隙中穿插,一路奔向了北方!
命运的轮盘再次转动了起来,裴翾也没想到,他还有再次见到姜楚的时候。
而他们的敌人,范柳合河的叛军,因为前一次的攻城受挫,这夜便在营寨里生出了阴谋来。
叛军中军大帐之内,花颜台起身,对范柳合河道:“大王,末将想到了一个攻城的好主意!”
“什么主意?”范柳合河忙问道。
花颜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大王,咱们可以将附近的贱民抓来,让他们充当攻城的先锋,去消耗洪铁的箭矢,等他们死光了,咱们的人再上!”
一旁的井归田皱起了眉,还以为花颜台这脑袋有多好使呢,原来是出这种馊主意……
范柳合河看向了井归田:“井军师,你怎么看?”
井归田当即起身:“大王,这等军机要事,在下不敢置喙。”
“井军师何出此言?什么不敢置喙,只管说来!”范柳合河手一挥,硬要他说。
井归田扫视一圈,眼看范柳合河手下的部将眼神都带着不善,于是起了自保之心,他说道:“在下觉得,花将军所言可以……可以试试。”
他说的声音很低,而且有些结巴,范柳合河当即看出了他的想法,顿时大怒:“井军师,你只管畅所欲言,不要管别的!在本大王这里,还没人动得了你!”
井归田抿了抿唇,开口道:“大王,花将军的计策,可行归可行,但是其害过深……”
“其害过深?”范柳合河皱起了眉。
“民一旦被伤,必定反啊……大王试想,这岭南虽然号称化外之地,可人口也不下百万,我们如此做派,日后朝廷兵马一来,他们必定支持那边啊!”井归田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花颜台当场站起来,朝井归田吼道:“呵,区区些许贱民,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们自攻入岭南道以来,四处扫荡,杀了何止上万人?”
“对,大王!”另一个部将也站了起来,“什么伤民?我们早就伤了不知多少了,这井军师现在说这话已经没用了!”
井归田缓缓看向范柳合河,正色道:“大王,您是只要邕州一城,还是想要整个岭南道呢?”
“当然是整个岭南道了!”范柳合河答道。
井归田道:“大王若真想统治此地,那么就得好好想想怎么对待当地的百姓,还请大王三思。”
范柳合河闻言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下来。
可他那些部将却叫嚣了起来:“大王,这姓井的纯属放屁!只要我们打下了邕州,谁还敢与我们作对?”
“就是就是!”
“这个狗头军师,一点用都没有!”
范柳合河的部将们毫无顾忌的针对起了井归田来。
“够了!”
“啪!”
范柳合河大怒,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部将脸上,居然将他打的倒飞而出!
花颜台等人瞬间闭了嘴,没想到范柳合河真的发火了。
“你们,明日给我去抓些百姓来,告诉他们,愿意为我们效力者,本大王绝不会亏待,但若是执意反抗者,格杀勿论!”范柳合河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是!”
他的部将们答应了下来,可井归田却深深的皱起了眉。
在他看来,范柳合河此举完全是脱裤子放屁,岭南道的民心早就被他伤透了,他还要抓老百姓过来威胁一顿……这,真真是蛮夷之举,只怕他难以成事,早晚要凉……
“都他妈的给老子去准备去,还有,以后本王再看见谁跟井军师说话这么冲,本王一定要他好看,滚!”
范柳合河大发脾气,朝着他的部将们一甩手,花颜台等人立马悻悻的退了下去。
范柳合河再度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井归田,开口道:“井军师,我这些部将都是些莽夫,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大王且放心,在下不会跟他们起冲突的。”井归田淡淡道。
“有先生这话,本王就放心了,以后军略方面,还请先生多多指教。”范柳合河用尽量和气的语气说道。
“好的,大王。”井归田也只淡淡回答道。
但是,人心中已经产生的裂隙是无法用几句好话弥补的,井归田此刻已经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也深知,一旦无法在邕州这一带站稳脚跟,等朝廷大军一来,这范柳合河只怕是要完……
叛军内部已经起了矛盾,生出了裂隙,当矛盾爆发,将这道裂隙彻底撕开时,也必将带来灭顶之灾。
第71章 路遇巫师
大冬山,是桂坪县北面的一座大山,距离桂坪县城都有五十里远,到邕州是两百三十里上下,而到北面的桂林城,足足有五百多里。
时间一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十,姜楚跟忙牙此刻还在路上。由于他们除了军械外没有其他辎重,一日奔行最多五个时辰,最多走一百多里,按照路程,他们抵达大冬山,最少还要三天到四天左右。
姜楚骑在马上,望着官道两侧那秀丽的青山,清澈的江水,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清风,顿生感慨。
“这地方真美,我都没想到世间还有这般青山绿水。”姜楚直接说了出来。
旁边的刘旺道:“是啊,大小姐,这南方跟北方不一样,北方现在多半是冰雪天,但这里,却好生暖和。”
“可惜,这么美的地方,却遭遇着战火……”忙牙来了一句。
姜楚转头,看着忙牙那愁闷的脸色:“忙牙,你放心,我们早晚会平息战火的!你们以后,会继续生活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
忙牙笑了笑:“姜姑娘,谢谢你,你是个好姑娘。”
姜楚笑笑,问起了正事:“我们抵达大冬山还要多久?”
忙牙道:“我们昨日清晨从桂林城出发,到今天已经走了一百五十里,还有三百七八十里,最少还要三天。”
“三天?这么远?”刘旺惊呼了起来。
“是有这么远啊……如果没有带着这些军械,我们就可以快些……我来的时候就只用了三天。”忙牙低头道。
姜楚蹙眉:“我们要加快速度了,这么慢的话会耽误时间的。”
刘旺惊讶道:“大小姐,咱们已经很快了,日行一百多里,以前行军都达不到这个速度呢!”
“那我们从宣州到桂林,那么远怎么才用了十一天呢?”姜楚问道。
刘旺解释道:“大小姐,将军配给我们的都是军中上好的军马,耐力足,跑得快,一天两三百里都不在话下。可倪刺史给我们配的拉军械的马不行啊,一天能走一百多里都是极限了。”
姜楚蹙眉,这其实她想到了。
忙牙道:“姜姑娘,放心吧,不必那么着急,邕州还不会那么快沦陷的,何况裴兄弟进了城,定然能改变局面。”
姜楚点头,裴翾已经进了邕州,那么他一定能发挥作用的,自己这边确实没必要那么急,再急这车马也只能跑这么快,急也没用……
她不知道的是,裴翾昨晚就已经出城了!
裴翾是初九晚上出的城,他骑着迅捷的黑鹰,一路往北,在初十的上午便抵达了桂坪以北的大冬山下!
他望着眼前那座大山,勒住了马,朝山上望去,却蹙起了眉,因为他眼前的大山,郁郁葱葱,巍峨挺拔,但是一眼望去却没有半点人烟,他跟李彦分别时出来的急,忘了问李彦的住处,这就让他犯难了。
他目光一转,看向了山下其他地方,环顾一周,在山的左侧一条河边看见了一个村落,于是他打马朝着那村落走了过去。
黑鹰载着他冲向了那村落,很快他就到了村口,他当即下马,朝那村落里走了过去。
“有人吗?”
裴翾开口喊了起来,但是无人应答。
他张目远望,打量着这村落,只见那:碧树参天藤萝布,阡陌纵横走兽鸣,小河潺潺无浣女,屋前棚下桌椅破。
这个村子,放眼望去,居然没有半个人!
裴翾眼神一敛,这村子里的人莫非都因为战乱而躲起来了?这要是找不到人,问不到李彦跟那些侗民的下落,自己岂不是要耽误时间?
不甘心的裴翾翻身下马,他将马缰绳系在村口的大树上,然后徒步朝着村里走了进去。他并不打算就此离开,这村子里或许还有人存在,因为村子非常完整,并没有被叛军毁坏的痕迹。
他穿过小路,走上小河中间的木桥,走上了一处台阶,来到了一栋老屋前。
“有人吗?”裴翾再度喊了起来。
仍然没有人回答他,裴翾于是直接推门而入。
可当他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心惊,只见老屋内的床上居然躺着一具骷髅,那骷髅的头正对着门,那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正在望着裴翾一样。
“嘶……”
裴翾虽然有些心惊,但他还是见过死人的,于是他大胆走了进去。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腐烂的霉味,他捂住了鼻子,走到了那具骷髅面前,端详起这具骷髅来。
这具骷髅身上穿着灰色的布衣,上边有着奇怪的纹饰,跟忙牙他们的衣服有些相似,裴翾猜测,这死人应该也是个侗民。他将目光放在了那骷髅头上,只见那骷髅头颜色泛黄,而且黄中带黑,看起来似乎年代有些久远……
但是,裴翾意识到了不对,他伸手摸了一把床旁边的小几,然后看向了手指上的灰尘。灰尘并不厚,这个人并非是死了许久的……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人是中毒死的。
什么毒这么厉害呢?
裴翾不知道,他不再理会这骷髅,转身出了这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出门之后,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在现在是白天,要是夜黑风高的晚上,自己岂不得被吓死……
出了这间老屋后,裴翾看向了村子其他的屋子,心想此处既然有死人,那么定然不会有村民住着了,于是打算走。他走到那小河边,蹲下来开始洗手,可洗着洗着,他忽然感觉不对,只听得耳后风声响,他连忙身子一侧!
“嗖!”
一条黑影从他耳边飞了过去!他定睛一看,居然是条蛇!
那条蛇一击不中,落入河中,可却立马回游,继续朝着裴翾冲来!裴翾后退两步,只见那蛇飞快的游到河边,然后一探头,张开大口,再度扭动躯干一跃而起,咬向了裴翾!
可裴翾眼疾手快,只是一伸左手,就攥住了那蛇的脖子,死死的将它掐住了。那蛇张开口,露出两根长长的毒牙,拼命的挣扎,蛇身迅速的缠绕在了裴翾的手臂上。
裴翾冷冷的打量着这蛇,只见这蛇足有鸡蛋粗细,身上布满了绿松花纹,那尖锐的三角头上,长着一双铜黄色的眼睛,三角头顶上,还有一根红色的线条。
“难道屋里的人是被这种蛇咬死的?”裴翾望着这蛇,思忖了起来。
那条被他抓住的蛇,依然在不断的发出“丝丝”声,毒牙上,甚至渗出了毒液来,这把裴翾给恶心到了。
于是他抓起那条蛇,就往桥上走,这蛇这么凶残,一定要喂小鹰才行!
可是他刚走过桥,就听到了小鹰的声音,他连忙冲过去,只见在他拴马的树下,小鹰正跟一条蛇打的激烈无比呢!
他看向那条蛇,花纹与自己手上的这条无异,但是却比自己手上的还要粗,还要长!他估算了一下,这条蛇拉直了起码得有五尺,最粗的地方跟人手腕差不多!
小鹰扑腾起翅膀,抡起锐利的爪子跟那条蛇不断的斗着,由于那条蛇很长很粗,小鹰一时半会都拿不下!
反了天了,这蛇居然敢朝鹰亮毒牙了!
裴翾很生气,左手猛地一发力,将手上那条蛇一把捏死,随手一扔,然后掏出匕首,直接朝着那条正在跟小鹰打斗的大蛇一掷!
“小鹰让开!”
裴翾大喊一声,小鹰立马拍翅飞起,那把匕首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一下扎中了那条蛇,直接将它钉在了树干之上!
那条蛇被匕首一扎,在树干上拼命的扭了起来,甚至扭过头,张开大口,伸出毒牙,朝着匕首猛啃,毒液甚至都流在了匕首的锋刃上,让匕首泛起了青光……
裴翾惊讶至极,这里的蛇也太诡异了吧?主动攻击人不说,这小鹰白天可是躲在鞍囊里睡觉的,都被蛇给引出来了……还好自己是会武功的,若是个寻常人,岂不是……
裴翾想起了那具骷髅,难道说,这村子里的人,是被这蛇给逼走的?
可是谁会这么干呢?
正当裴翾发呆时,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远方响起:“泷滴小蛇……”
裴翾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赤着脚,罩着一件黑袍的男人出现在村外的田垄上。这个人脸色煞白,眼神尖锐,一脸凶相。裴翾看见此人,顿时心一提。
这个人是什么人?
那个披头散发的男子忽然一掠而来,落在了裴翾十步之外。裴翾见状,立马伸手朝着树干上的匕首一吸,那匕首顿时一下被裴翾用内力吸出,稳稳的握在了手上。
而匕首一抽,那条蛇自然也掉了下来,可它流了许多血,已经没什么力气扭动了,死只是个迟早的问题。
“泷的蛇!”
那个男子尖叫了起来,而后一双尖眼死死看向了裴翾。
“这蛇是你的?你养这蛇,是用来害人的吧?”裴翾直白问道。
那男子见裴翾说起了正宗汉话,神色微变,然后也用汉话答道:“你是何人?居然敢杀本座养的宠物?”
“本座?”裴翾听得这个自称,轻蔑一笑,“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自称本座,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男子脸上涌起怒气:“本座乃梓华山千蛇洞大巫师,你敢杀本座的宠物,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裴翾冷冷一笑,“我说怎么这个村子没人,原来是你这种毒虫在此作祟呢,我管你什么梓华山千蛇洞的大巫师,你今日既然撞上了我,运气也就走到头了。”
“竖子狂妄!”
那大巫师一掠而出,左手掀起袖袍一挥,他袖口中顿时射出七八道泛着蓝光的细针,劈面朝裴翾射来!
裴翾不敢大意,这个养蛇的巫师定然手段不凡,他运起玄黄功,左手朝着这些飞来的毒针大力一推!
“轰!”
只听得一声气爆响,飞来的毒针尽数被震飞,那巫师大吃一惊,可他身形却不停,趁着裴翾收招之际,右手袖袍一甩,一条蓝绿斑点的毒蛇自他袖袍里窜了出来,那蛇在空中扭动身体,张开蛇口,直接朝裴翾脖子上咬来!
“哼!”
裴翾右手匕首一划,一下将那条飞来的蛇斩成两段!随后身子一偏,右手一爪抓向了窜到了他面前的大巫师!
裴翾自认出手绝对不慢,但眼看自己的手将要抓到那大巫师时,那巫师忽然双脚一并,身子诡异的一扭,如一条灵活的蛇一般避开了裴翾那一爪,随后他绕到了裴翾的身后,一甩袖袍,一掌朝裴翾的后心窝打来!
裴翾连忙一跃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避开了巫师那一掌,落地之后,猛地一压身子,来了一招地扫乾坤!
巫师轻易避开了他一脚,双腿一并,往后一滑,朝着村口那棵大树而去!
裴翾一惊,不料这巫师身法居然如此之高,他双眼一看,顿时大惊,因为树下还有自己拴在那里的马!
巫师退到那树下,猛地就朝裴翾的黑鹰一掌打去!正在此时,裴翾手中匕首如闪电般脱手,巫师眼色一变,连忙撤掌后退,那匕首再一次扎进了树干里!裴翾趁势一跃而出,也冲到树下,再度与巫师缠斗了起来!
“砰!”
十余招后,两人双掌相击,打的那棵树震颤不已,巫师滑退数步,停了下来,一双尖眼死死盯着裴翾。
“好小子,居然能跟本座过这么多招?”
“你不过如此,我若要杀你,也不难!”裴翾冷冷道。
“桀桀桀桀……”巫师笑了起来,“好大的口气!”
“这村子成了死村,是你干的好事吧?你这毒虫,难道是范柳合河的人?”裴翾质问了起来。
那巫师听得“范柳合河”四字,眼神一变:“你居然知道我们大王的名字?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裴翾陡然发力,猛地朝那巫师一窜而出!一双鹰爪朝那巫师猛地抓去!
巫师连连后退,裴翾步步紧逼!裴翾爪出如龙,双手甚至化为了残影,逼得那巫师手忙脚乱!他引以为傲,形如游蛇的轻功也被裴翾的双爪压的死死的,裴翾这密不透风的爪影让他那煞白的脸色更白了!
“震裂长空!”
裴翾双爪一绞,巫师连忙一仰头躲过,可那呼啸的劲风却将他的脸刮的生痛!裴翾一招不中,再度伸手袭来,他皱起了眉,再度使出蛇形轻功,拼命的闪躲着。
两人很快又过了二三十招,二三十招后,那巫师抵挡不住,被裴翾打的节节败退,半边袖袍都被撕烂了,手臂上更是被撕出了血痕来!
“你这狗日的汉狗!”
巫师被裴翾打的窝火不已,破口骂了出来。
“你才狗日的!你这毒虫,到处害人,老子岂能饶你!”
裴翾再度冲上去,猛打猛攻,巫师招架遮拦不住,忽然他往后一退,一张口,从嘴里吐出一条虫子来!
此时的裴翾正在进攻,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只见那条虫子从那巫师口中一飞出来,然后一口咬在了裴翾的铁面具上!
“梆!”
裴翾听得面具上传来的声音,顿时大惊,眼帘一垂,那虫子已经落了下去,裴翾发现那不是什么虫子,而是一条四五寸长的小蛇!
那条蛇一口没啃到裴翾的脸,往下一掉,眼看就要掉到裴翾的胸口,裴翾大怒,浑身发力,猛地一震!
“呀啊!”
随着一阵气浪自他身体上荡开,那条小蛇瞬间被撕成了好几段,血肉横飞!
“不,泷的小蛇!”
巫师大喊了起来,他藏在嘴里的小蛇居然就这么被裴翾给震死了,他心痛至极,这可是他的宝贝啊!
“我去你妈的!”
裴翾大怒,自己要不是戴着面具,就中招了!他怒气冲冲的朝着巫师杀了过去,他一手往前一伸,一手往后一探!往前伸手是虚招,而往后一探,则是一下将自己的匕首从树干上吸了过来!
眼看裴翾杀来,巫师慌了,他忽然将手一把伸进自己裆部,不知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朝着裴翾脚下猛地一砸!
“去死吧!”
“噗噗……”
裴翾脸色一变,只见巫师扔出那玩意一落地,就爆出一阵烟雾来,裴翾连忙捂着鼻子往后退,这巫师一身都是毒,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但是他瞄着那巫师的身影,也趁着巫师转身之际,猛地将自己手中匕首一下甩出!
“唔哦……”
远处传来了巫师的闷哼声,之后便是匕首掉地的声音……
裴翾不敢冒着烟雾去追,他退出那烟雾之外,再度往远处看时,那巫师早已没了踪影……
待烟雾散去,裴翾寻到自己的匕首,他拾起来一看,匕首上居然有血。
他望着匕首怔怔出神,忽然,他想起了不得了的事,这匕首,之前是被那条大蛇咬过的,那蛇的毒牙里溢出的毒液,似乎正好流到了匕首的锋刃上……
呵,裴翾轻笑了一声,这巫师回去恐怕有好受的了……
打完了一架,裴翾不敢逗留此处,他回去牵马,带上小鹰,开始重新找起进大冬山的路来。
骑在马上,他越想越心惊,如果叛军里头像这样的巫师有很多的话,那可怎么得了呢?想了想之后,他折返回去,从树下捡起那条大蛇的尸体,塞进了马鞍后边的囊子里。
或许侗民们知道这种蛇吧,看来这南疆的敌人的确不好对付啊……
第72章 采药
远山藏幽径,深谷有人家。
裴翾离开了那村子后,牵着马就开始往山上走,好在他运气不错,在山中走了半个时辰,就遇到了一个打柴的侗民。
“兄弟,请问,你知道忙牙吗?”
裴翾上前问道。
那侗民是个中年汉子,一脸黝黑,他看着裴翾,略微一惊,然后咧嘴一笑:“你,你就是那个救了忙牙他们的英雄?”
“额……是救过他们。”裴翾点头道。
“你怎么来大冬山了?你不是去邕州参军了吗?”那侗民问道。
裴翾解释道:“我受洪将军之托,前来大冬山寻找两味药材,用来救人。”
“药材,什么药材?”那侗民问道。
裴翾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两张纸上各画着一种草药,上边还标注了一种是落枝花,一种是不夜兰。顺带的,他把药方都拿了出来。
那侗民不识字,可却会看图,他盯着两张图只是看了一眼,便惊呼:“这是落枝花与不夜兰!你怎么找这个呢?”
“这个药材怎么了?大冬山没有吗?”裴翾问道。
“有!大冬山有,但是找起来有点难!”那个侗民说着,可脸上却划过一丝疑惑。
“难?哪里难?”裴翾问道。
“你跟我走吧,去我们寨子里,李彦大人也在那里,我带你去!”那侗民没有解释,只是这么说道。
“好!”
于是,裴翾牵着马,跟着那侗民走入了这大冬山之中。
走在这蜿蜒的山道上,裴翾好奇问道:“兄弟,此处为何叫大冬山呢?”
那侗民咧嘴一笑,解释了起来:“因为啊,这大冬山是一道分界线,冬天山上冷,甚至会有冰雪。而再往南边,就没有冬天了。所以我们把这山叫做大冬山,而你说的那两味药材,也正是只有大冬山才有,南边没有。”
“原来如此吗……”裴翾明白了。
他不由望向了这座大山,只见目光所及,山峦高耸,绿荫成林,甚至在山谷间,还有鲜花绽放。耳边时不时传来鸟兽的鸣叫声,蜂蝶更是肆意游荡在这山间……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真是一座好山啊,没想到十一月间,他还能见到如此美丽的山景……
两人在这大山间走了上十里山路后,裴翾跟着那侗民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峡谷里,在这宽阔的峡谷之中,他看见了一个相当大的村落,而这个村落,正是侗民们的村落。
进了村落后,带路的侗民大喊:“兄弟姐妹们,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哗!”
随着他一喊,这个村落里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来,屋子里更是涌出许多人,他们穿着侗族服饰,老老少少样貌各异,一一双双眼睛纷纷盯着村口牵着马的裴翾,看的裴翾一愣一愣的。
“就是他吗?比忙牙哥哥还厉害的那个?”一个小男孩指着裴翾问道。
“戴着面具,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一个小女孩说道。
“他的体魄看起来好结实啊,不知成亲了没有呢……”一个老人说道。
裴翾看着围上来的侗民,朝着众人一拱手:“裴翾见过各位!”
“哇,英雄来了!”
“哇,他声音也这么好听!”
几个未嫁的侗族少女高呼了起来,甚至朝他跑了过来,裴翾惊的往后一退,连连摆手。
这时,从侗民人群中走出几个穿着汉服的人,为首一个朝裴翾喊道:“潜云,你怎么又回来了?”
裴翾定睛一看,说话那人不是李彦是谁?
于是他连忙上前,跟李彦说明了原因。
“嗯,是这样吗?洪将军让你来采药?”李彦也没想到是这个事,听完这事后他沉下了眉头。
“是的,我只有五天时间,五天内我必须带着药回到邕州去,大人,我想请这儿的乡亲们帮忙。”
李彦点了点头,这时,忽然有个小孩从裴翾马鞍后边的囊子里将那条蛇掏了出来,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是这个东西,这怎么会有这种蛇?”
那个小孩吓得连连后退,而那条蛇也被他扔在了地上。
“不用害怕,这是条死蛇。”裴翾连忙走过去说道,“这是我进山之前打的,这蛇我不认识,但是很诡异,所以我就带来问问你们,这是什么蛇?”
李彦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那条死蛇,瞳孔一缩,说道:“这种蛇,这两天,大冬山里也出现了,还咬伤了好几个人!”
“有这种事?”裴翾大惊。
“不错,这种蛇以前大冬山没有,是最近才有的,它见到人非但不跑,还会主动袭击人,极其可怕!”一个年老的侗民说道。
“我知道了……”裴翾将那个巫师联系了起来,这蛇应该就是那个巫师培养,故意放到山里来的!
“潜云,你知道什么了?”李彦问道。
“大人,我进山之前,在山下的一个村子外,遇到了一个巫师,他自称是什么梓华山千蛇洞的人,还说这蛇是他的宝贝!当我提及范柳合河的名字时,他居然称他大王。”裴翾将这事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吗?”李彦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叛军如此阴险,居然往山里投这种毒蛇!
裴翾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来之前还以为这大冬山安全,没想到这叛军里头的巫师居然干出这么阴险的勾当,看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兄弟,你,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儿子?”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裴翾转头一看,是个侗民妇女。
“大婶,怎么了?您儿子怎么了?”
那妇女哭泣道:“他被这种蛇给咬了,已经昏迷两天了,我们没办法……你能不能?”
裴翾眼神一变,这他又不会解毒……
“我们寨子里的老先生都看过了,我也是没办法了……”那个侗民妇女再度哭了起来。
裴翾明白了,这妇人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李彦也看向了他:“潜云,你是会内力的,我听说内力高的人可以将毒素从人体内逼出来,是不是?”
裴翾没有点头,只是道:“是有能逼出的毒,可是这蛇毒不一样……”
“蛇毒怎么了?”
裴翾道:“要是我能用内力逼出蛇毒,我也就不用从邕州跑来找药了啊!”
李彦愕然,是啊!
这时,那个侗民妇女忽然跪了下来:“英雄,李大人说,你武功高强,内功深厚,请你无论如何都试一试,好不好?”
“这……”裴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难道要死马当活马医?
忽然,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那是老军医给他的药方,正是治疗周安的蛇毒用的,临行前他特地找老军医要了一份。
“大人,这个药方乃是治疗蛇毒的,是邕州城洪将军的军医给我的,我不知道这个药方能不能见效……”
李彦接过那个方子,看了一眼,又往后看向了一个年长枯瘦的老侗民,开口道:“桂老先生,你看看这药方,能不能治蛇毒?”
那老侗民看了一眼这方子,忽然深邃的眼睛一凛,问道:“这是治什么蛇毒的?”
裴翾想了想,老军医在他临行前说过,那种蛇的名字,于是道:“这种蛇,名叫粽叶鸡冠蛇!”
“粽叶鸡冠蛇?”
“老先生知道这种蛇?”裴翾问道。
“当然!”那个老侗民走到裴翾马前,看着地上那条巨大的绿松纹毒蛇,忽然蹲下来,伸出长长的手指,指着那条蛇头顶那条红线,“这也是粽叶鸡冠蛇!只不过它的头上的冠还未长出来而已。”
“不会吧?”裴翾吃了一惊,“那条粽叶鸡冠蛇,是我的鹰从叛军大营抓回来的,但是相当小,身体是碧绿色的,可这条蛇这么大……”
老侗民摇了摇头:“你说的那条蛇是蛇王,类似于首领一般的,而这些,则不是。”
“有什么分别呢?”裴翾问道。
“蛇王是可以控制的,是专门培养的,毒性不强,体型也不大。但它下的蛋,产出来的蛇可以长到很大,而且毒性相当可怕!甚至攻击性极强!你刚才所言,遇到的那个巫师是什么梓华山千蛇洞的,就是岭南一带一个最为隐秘的门派,傩蛇派的!而这种蛇,也是他们特地培养出来的!”
“傩蛇派?”裴翾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门派。
“是的。”老侗民拿着那张药方,继续说道,“这张药方里,提到了落枝花与不夜兰,还有其他一些清毒的药,寻常的大夫是开不出来的,想必你口中那位老军医,应该也是从梓华山出来的吧……”
裴翾又是一惊,洪铁跟他提过那位老军医,说他不是汉人……
“老先生,这落枝花与不夜兰,究竟是两种什么药呢?”裴翾问道。
裴翾这一问,可谓是问到了要害之上,只见那老侗民神情严肃开口道:“这是两种剧毒之物!”
“什么?”裴翾大吃一惊,没想到老军医让他找的是剧毒药材!
“他为何不跟我说?”裴翾问道。
“跟你一说你便心有忌惮吧,他怕你有负担,所以才不告诉你吧,毕竟以毒攻毒,可是兵行险招……”老侗民道。
“那老先生,既然这药方能解粽叶鸡冠蛇的毒,想必也能解这绿蛇的毒吧?”裴翾问起了这个来。
“如果这药方有用,自然可以,只是……”老先生脸色凝重了起来,深邃的眼光望着裴翾,“万一这药方没用,人就会被毒死……”
“这……”裴翾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既然要这个药材,那么我们就去采吧,反正有你这个药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老侗民叹着气说道。
“好,我们这就去采药吧!”裴翾看向了那老侗民。
“走,我带你去!”
老侗民也不含糊,立马转身回屋,拿起一个背篓,一把小锄头,然后对裴翾道:“走吧,时间紧迫,裴少侠!”
“好,我们走!”
裴翾跑过去,跟李彦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黑鹰马身边,指着马鞍前另一个囊袋,对李彦道:“大人,小鹰白天在睡觉,您帮我看着它。”
“好,你去吧,潜云。”李彦答应了下来。
话不絮烦,老侗民带着裴翾,行走在村后一条向上的山道上,一边走,一边对裴翾道:“裴少侠,这两味药寻常人是采不到的,但是老朽听李大人说,你身手不凡,那么今天咱们就一定能采的到。”
裴翾笑笑,随后拨开一根拦路的枝丫:“老先生,不知这两味药,都长在什么地方呢?”
“落枝花,药如其名,如同枝头落下来的花瓣一样,但是却长在沼泽地里。”老侗民喘着气说道。
“沼泽地?”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沼泽地,那沼泽里的水是有毒的。毒水只要渗入皮肤,人就会感觉剧痛无比,然后是痒,痒到无法自拔,直到挠的皮破血流也停不下来的那种……”
“这么可怕?”
“对,所以那个沼泽,我们叫死亡沼泽!”
“死亡沼泽?”
“对,这落枝花就生长在死亡沼泽里。”老侗民低声道。
“那不夜兰呢?”裴翾问起了另一味药来。
老侗民笑了笑,手往上一指,指向前方一处高耸的悬崖道:“不夜兰,长在悬崖峭壁之上,它是傍晚开花的,开花之时,在夕阳映照下,悬崖被花朵点缀的如星空一般,所以名为不夜兰!”
“原来如此!”裴翾点头,这两味药果然是难采,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位老军医的意图了。
两人继续往前,在林间穿梭,又走到一处瀑布之上,裴翾站在瀑布上往下看时,下边村落的房屋如同小纸盒一般大小,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走吧,继续往上!”老侗民手往前一指,“不夜兰就在最高的那座悬崖之上!”
裴翾看向瀑布上游那高耸的悬崖,顿时心头一凛:“好,咱们走!”
老侗民此时已经累的气吁喘喘了,而裴翾却如同没事人一般。
裴翾搀扶起老侗民,将他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然后道:“老先生您先在这里歇息,我去采不夜兰就是了!”
“记得它的样子吗?它的花是六瓣,白紫色的,叶子是长条形,叶子背面有小刺。”老侗民嘱咐道。
“记住了!”
裴翾说完,施展轻功一纵而出,在山涧之间飞快的跳动着,很快,就到了前边那悬崖底下!
他看着这光滑的悬崖,双手化爪,忽然猛地一爪抓了下去。
“咔!”
那光滑的石壁被他一爪抓出五个洞,他另一手也一爪,又抓出了五个洞!他仰头一看,看见高处隐约有几朵白紫色花苞,于是他施展起鹰爪功,一爪一爪的朝上抓着,爬了上去!
此时,已是傍晚,裴翾爬的很快,没过多久,他就已经爬到了山壁中间,他一抬头,发现几丛带着花苞的植物出现在他三丈高的地方,那些花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正是不夜兰!
裴翾大喜,加速爬了上去!
“裴少侠,小心啊!”
正当裴翾加速时,老侗民的声音从下边传来,裴翾一转头,发现老侗民在他很远的地方,身影如同灯芯一般大小,他恍然,自己已经爬到这么高了吗?
他咬咬牙,继续往上,终于是来到了那几丛花的地方,他数了数,这里一共十二株,目光再往远处一看,却没有了。
“不夜兰,来吧!”
裴翾一跃而起,猛地一爪抓在悬崖上,稳住身形,然后另一只手伸手一拔,一下就拔出了五六株来!
“好!”
裴翾有些小兴奋,他再度一抓,又将剩下的不夜兰都拔了起来,握在了手中,随后塞进了胸口内。
而下边的老侗民看见他已经采到了药材,立马兴奋的大喊:“裴少侠,可以了,快下来!”
“好!”
裴翾大声呼应着,可他一转头,却发现那位老侗民忽然摔倒了下来,他定睛一看,那老侗民腿上居然有条绿色的东西,他瞳孔一缩,是那粽叶鸡冠蛇!
该死,这里都有这种蛇吗?
裴翾纵身一跃,将披风展开,施展出飞鹰门独有的轻功,如同一只鹰一般,往下滑翔而去,很快,他就来到了那老侗民面前。
“老先生,你不要紧吧?”裴翾连忙上前问道。
老侗民脸色扭曲,他从脚边一把提起一条粽叶鸡冠蛇来,咬着牙道:“一时不察,被这畜生咬了一口……”
裴翾立马道:“老先生,我先带您回去!”
“不用……老朽是大夫,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你快去采落枝花!落枝花就在这悬崖后边,那后边就是死亡沼泽!快去!”老侗民咬着牙道。
“好,我这就去!”裴翾大声道。
“等你采到那落枝花,记得拿回来,给老朽第一个试药!”老侗民大声道。
裴翾眉头一沉:“好……”
第73章 试药
南疆多疠瘴,古来人难行。
翻过山岭,映入裴翾眼前的,是一片薄雾茫茫的山谷。
这片山谷,四周皆是高大的树木,有些大到甚至能让几人合抱。而那片雾气氤氲的山谷中间,什么都看不清,除了雾,还是雾。
老侗民所言,翻过这座山岭,前方便是那死亡沼泽……裴翾心头一凛,眼前这山谷,恐怕就是了。
他不敢大意,既然这地方名为死亡沼泽,恐怕就不简单。他缓缓靠近山谷边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观察着四周,可是四周相当安静,既没有走兽,也没有鸟鸣,甚至虫子都少见……这让裴翾感觉到了不正常。
裴翾来到山谷边缘,忽然,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皱起眉,屏住呼吸,再度往前走时,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他一个踉跄,好在站稳了,他心一惊,怎会如此?
屏住呼吸的他,开始缓缓提气,当他双手提到胸前,用真气梳理筋脉之时,忽然感觉胸口一痛,他心头一震,再度梳理,发现自己居然中毒了!
而且就是刚刚中的毒!
裴翾不敢大意,掉头就走,走出那片雾气范围后,开始运功逼毒,那毒素并不强,他很快逼了出来,他长吁一口气后,再度看向这片雾气蔼蔼的山谷,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山谷里的雾气,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瘴气!
这也是裴翾第一次真正见识到瘴气!
裴翾定了定神,既然要采到那落枝花,那就只能进去里头了。他思索片刻之后,运起玄黄功,将真气溢出体外,护住身体,然后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后,脚步一点,朝那雾气深处冲了过去!
他将一身轻功施展到极致,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冲入了雾气之中!
雾气之下,果然是一片沼泽,他冲入沼泽之中,在一块干地上落了下来,落下来才走两步,脚下便响起了“咔嚓”声,他一低头,自己踩中的居然是一截骨头……
他弯下腰,看着那截骨头,顿时瞳孔微睁,那是一截人的腿骨!
他退了两步,再度朝着这四周观看,只见这沼泽里头,随处可见尸骨,有动物的,有鸟的,也有人的……
原来死亡沼泽,就是这么来的吗?进入里头的人,不知不觉中,就会被瘴气侵蚀,然后死在沼泽中,永远的留在里头……不仅是人,飞禽走兽也一样,难怪叫死亡沼泽……
虽然心中震惊,但是他不敢呼吸,他再度施展轻功,跳到另一处干地上,再度环视,忽然,他看见不远处的一潭死水里,有一株睡莲一般的植物,那些植物开出点点小花来,而那些花,颜色居然是紫黑色的。
落枝花!
裴翾一掠而去,用卓越的轻功掠过那水潭上方,随后伸出手轻轻一摘!
蜻蜓点水!
一朵紫黑色的花便落入了他手中!
停下来后,他端详起这只有指头大小的花朵,眼眶一睁,是的,这就是那落枝花!
他将花小心翼翼的收入怀里,然后再度环视起来,可是雾气之中,他只能看那么远,他并没有看到别的地方有落枝花……
而此刻,他屏息已经快到极限了,于是他只得再度施展轻功,一掠而出,冲出这片迷雾,这才大口大口的呼吸了起来。
呼吸着新鲜空气的裴翾,不觉已经浑身是汗,他没想到,世间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地方……
可是一朵落枝花远远不够,他调息一会后,再度冲了进去……
等他带着七朵落枝花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好在他夜里也能视物,他并没有迷失方向,而是顺着原来的路,来到了之前那瀑布上。
而那位老侗民,仍然坐在那石头上,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等他。
“老先生!”
裴翾连忙冲到了那老侗民身边,老侗民听得声音,缓缓抬头,可他一张脸已经扭曲的笑不出来了……裴翾大惊,往他脚上一看,这一看不要紧,那处被蛇咬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紫红色,肿的老大,他根本就没法走了……
“老先生,我带你回去!”
裴翾不由分说,将落枝花与不夜兰放进药篓,然后一把将那老先生背起,一手拿起药篓,施展起轻功,朝着瀑布下边的寨子一跃而去!
当裴翾背着那老侗民冲到寨子外围时,正好撞见了前去寻他二人的侗民队伍,一群拿着火把的侗民看见裴翾背着老侗民回来,连忙上前问道:“英雄,桂老先生怎么了?”
裴翾道:“他在瀑布下等我的时候,被那蛇咬了。”
“什么?那里都有蛇?”一个侗民惊呼了起来。
那个带裴翾进来的中年侗民问道:“那你可采到那两味药?”
裴翾点头,拿出药篓给他们看:“采到了!”
“快,快进寨子里!其他的药我们这一下午也弄好了,就等你那两味药救人呢!”侗民急道。
很快,裴翾便被迎入了寨中的一个大厅内,他先是将那位桂老先生放下,然后将采到的落枝花跟不夜兰通通从那个药篓子里拿了出来。
此时,李彦也出现在了裴翾眼前,他看着药篓里的两种花,顿时脸色稍安,而后重重拍了下裴翾的肩膀。
“潜云……”
裴翾笑了笑:“大人……”
李彦别过头:“你是个好孩子……别人能做到的,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你也能做到……”
“大人,先别说这些了,咱们按照药方先配药吧!”裴翾转移了话题,他知道李彦此刻想跟他说什么,但眼下救人要紧。
“好……”李彦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老侗民,也就是那位桂老先生,此时醒了过来,他朝裴翾喊道:“裴英雄……快……快让人给我试药吧……”
裴翾问道:“老先生,您确定?”
“对,我确定!”老侗民郑重点头。
“好!”
裴翾看向了李彦,李彦道:“你们下午出去后,我已经让其他人把药方上的其他药都按照份量配好了,就等你的两味药了!”
“好!”
李彦手一挥,很快就有两个侗民女子行动了起来。一个女子拿起一株不夜兰,取下两朵花瓣,两片叶子,放入了药盅之中,然后又拿起一朵落枝花,轻轻取下一片紫黑色的花瓣,也放入了药盅之内。随后将药盅放在了一个火炉子上,熬了起来。
另一个女子也熟练的取出同样份量的不夜兰与落枝花,却是放进另一个杵臼里,用小杵在那里捣着。
“一份是内服的,一份是外敷的,缺一不可,药方上是这么写的。”李彦对裴翾道。
“是。”裴翾点头,但又疑惑了起来,“大人,我看她们很熟悉这两味药,他们是不是经常去采呢?”
李彦摇头,指着那两个侗民女子对裴翾道:“你有所不知,这两个女子,不是一般的侗民女子,她们乃是侗民里的巫婆……”
“巫婆?”裴翾惊讶不已,原以为有巫师就很奇怪了,没想到这侗民还有巫婆……
“你不知道,这两种毒药,通常是他们侗民用来惩罚族人的。那些忤逆不孝的,犯上作乱的,或者是通奸偷人的,就会被她们喂下这毒药,那些人在经历非人的折磨后,会痛苦的死去……而喂药的,就是这些巫婆。”李彦解释道。
裴翾又长知识了,难怪这些巫婆对这两种药这么熟练,难怪给他带路的那个中年侗民听闻这两味药后会露出奇怪的表情……原来如此吗?
那老军医呢?他怎么知道这两味药的?难道他也跟这大冬山里的侗民有紧密的关系?
回去得好好问问才行!
不久之后,杵臼里的药材已经捣烂,而药盅里的药也熬好了。两个巫婆拿起两份药,便走到了桂老先生面前。
“来吧!”
桂老先生朝两个巫婆点头道。
两个巫婆有些犹豫,又看向了李彦,李彦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给桂老先生试药。
若是不试,这桂老先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烂了,甚至发出了腐臭的气息,极其吓人……
两个巫婆点头,一个将药盅里的药沥出来,盛在碗里,另一个将杵臼里的混在一起的药渣子,用勺子挖了一块出来。
“来吧!”桂老先生催促道。
“是!”
桂老先生先是接过那碗口服的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随后另一个巫婆将那一勺混着汁液的绿色药渣敷在了桂老先生的伤口之上,然后用白布缠紧。
内服,外敷,双管齐下!
谁知喝完药的桂老先生忽然捂着肚子大喊了起来,这把周围的侗民吓了一跳!那桂老先生一把爬起来,双手不断的挥舞着,嘴里流着口水,眼角渗出泪,哇哇大喊着裴翾听不懂的侗语……
“潜云,制住他!”李彦立马道。
“好!”
裴翾冲过去,伸出双指,在那桂老先生胸口连点几下后,将他穴道点住,让他停了下来!裴翾然后一把他的脉,顿时大惊:“他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可能那毒要出来了!”
“什么?”李彦也大惊。
裴翾不再犹豫,他将桂老先生转个身子,伸出手,朝他后背一掌!
“笃!”
玄黄内力注入那桂老先生的体内,他五脏六腑内的毒素瞬间冲上了他的咽喉!
“噗!”
桂老先生当场喷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来,把周围的侗民吓得连连后退。
但是这血一吐之后,那桂老先生却缓过了一口气,神色渐渐好转,呼吸渐渐平稳了起来,半晌过后,他看向裴翾,忽然一把攥起裴翾的手:“英雄,成了,成了!多亏了你也!”
裴翾大喜:“老先生,你是说,这方子有效?”
“当然!”
桂老先生大喜道:“果然这方子能治蛇毒!以毒攻毒,老朽头一次见识啊……”
裴翾看着兴奋的他,忽然抓起他的脉搏,一把,把完之后裴翾摇头:“老先生,你体内还有余毒未清。”
桂老先生摆摆手,指着自己脚上的伤口:“无妨,你看,这里还在用药,这些外敷的药,会缓缓渗入皮肤,通过伤口渗入体内,这外敷的,就是解决余毒的。”
“那您现在感觉这伤口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很清凉,很舒服。”
裴翾这才点头,看来老军医的药方的确管用。
“行了!”李彦一摆手,“速速照此方给寨子里被蛇咬伤的人用药!”
“是,大人!”
两个巫婆立马忙活去了。
裴翾松了口气,正当他想着可以回去交差的时候,周围一圈的侗民却朝他走了过来,然后围住了他,“噗通”,“噗通”一排排的跪了下来!
“英雄,你前阵子救了忙牙他们,今日又带来药方,采到两味药材,你是我们侗民的恩人,请受我们一拜!”
说话的正是那个带裴翾进山的中年人。
眼看人群齐刷刷朝他一跪,裴翾立马急了,连连弯腰扶住那个中年人:“大家不必如此,我裴翾也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
“拜!”
那个中年人却不让裴翾扶,他喊了一声后,那些侗民纷纷朝裴翾磕起了头来,一个个虔诚无比。
裴翾连忙也跪了下来:“大家快快请起,你们这一跪我受不起啊!”
谁知旁边的李彦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潜云,你受得起……你做了正确的事,你就应该是英雄!”
“大人……”
“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你速速带着药材返回邕州!”李彦又在他耳边道。
裴翾点头:“好。”
这一夜,这些侗民们欢呼了起来,甚至摆起了宴席来招待裴翾。而这里的族长,也就是那位姓桂的老侗民,甚至叫来好几个漂亮的姑娘来陪裴翾喝酒!
在明亮的篝火下,裴翾被一群漂亮的侗族姑娘环绕着,他脸上充满了尴尬的笑容,但是那些侗族少女并未跟他产生肢体接触,一个个只是给他倒酒,夹菜,然后用粗糙的汉话跟裴翾聊着天,这让裴翾虽然有些抵触,可终究没法拒绝……
“英雄,你家住何方啊?”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女问道。
“宣州。”
“宣州,那里风景有没有我们大冬山好啊?”另一个身材丰满的少女问道。
“额,大冬山有大冬山的美,宣州有宣州的美……”裴翾尴尬道。
“你们那儿的姑娘有我们美吗?”又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问道。
“你们的美如同大冬山一般,宣州姑娘的美恰似那一江碧水……”裴翾又尴尬道。
“一江碧水?什么意思?”身材丰满的少女问道。
“一江碧水就是一江碧水啊……”裴翾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什么是江?”长相甜美的少女问道。
“江河湖海,你们不知道江吗?”裴翾问道。
所有少女都摇头:“我们只知道河跟溪,还有沟。”
裴翾恍然,原来她们没见过江吗……也是,她们都住在这大山中的寨子里,根本没见过那宽阔的大江,想来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
“那什么是湖?”
“什么是海?”
“对了,英雄,你有喜欢的姑娘没?”
“你成亲了吗?”
“你今年多大?”
几个少女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了起来,这让裴翾头都大了!他只得尴尬的笑着,笑而不答。
还是赶紧回邕州吧,这女人比敌人都可怕……
忽然,裴翾想起一事,他立马起身走到李彦面前,问李彦道:“大人,有件事情,还要解决!”
李彦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说的是防蛇之事?”
“对!”裴翾点头,“我们不知道这大冬山来了多少那种蛇,虽然我们知道了解毒的配方,可药材却难弄,尤其是落枝花与不夜兰!所以我们还是得防蛇才行!”
李彦沉下了眉头:“潜云,你有什么法子呢?”
裴翾立马道:“养鹰,鹰是蛇的天敌,若是这寨子里能养出一大群鹰,那么周围就不会有蛇了。”
李彦猛然抬头:“养鹰?怎么养?”
裴翾道:“我可以教你们养!”
“你教……”李彦摇了摇头,“你明天就要赶回邕州,你哪有时间教呢?想想别的法子吧……”
裴翾想了想后,说道:“你们可以先养鹅!将鹅关在这寨子周围,鹅的粪便里有蛇害怕的东西,蛇一般不敢靠近,就算靠近,鹅也能及时发现蛇的存在,它遇到蛇便会大叫,这样也就能提醒人们。”
李彦眼睛一亮,是啊,这个法子可以啊!
“平常出门,最好都带一只大鹅在前边走,应该可以起到防蛇的作用!”裴翾补充了一句。
李彦眼光变了变,他轻叹一口气:“潜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裴翾笑笑:“经历多了,就知道的多了……”
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他曾经在飞鹰门里学来的……
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份财富,在飞鹰门的那两年,他虽然受尽了苦难,可也学到了太多的东西……
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第74章 叛逆的鹰
当夜,裴翾被安排到了寨子内一个最大,最舒服的房间里。这是侗民们对于他这位英雄最顶级的待遇。
洗漱过后,裴翾躺在床上,怔怔出神,忽然,他想着想着,想到了一些不合理之处。
首先最不合理的,便是那与他一同去采药的桂老先生!
死亡沼泽,危险万分,自己一个练武之人进入里边尚且险象环生,他们这些侗民又是怎么进去的?那桂老先生被蛇咬了,却劝自己独自去死亡沼泽,又不告诉他隔绝瘴气之法,这不是害他吗?
还有,这两种毒药是用来惩罚人的,可采药就已经艰难无比,若是还未惩罚到人自己便采药死了那不是亏大了?
这些侗民,到底是怎么想的?
裴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他从床上起来,穿好外衣与靴子,走出了房门。
夜已深,寨中的火也已熄灭,在这个季节,大冬山的晚上风很大,吹得他一身凉飕飕的。裴翾看了看四周后,朝自己的马那里走去。
他的那匹黑鹰,就拴在离他那木屋不远的一个棚子里,侗民们给它喂了草料。此时的马也是伏在那棚子里的,晚上它也要休息,而裴翾要找的,则是小鹰。
小鹰的窝就在马鞍旁边那个囊袋里。
裴翾朝马走了过去,往那囊袋里一瞧,发现里边没有小鹰的踪迹,这并不奇怪,猫头鹰总是夜间觅食的,小鹰经常晚上就不见了的。
可是裴翾有些怕,万一小鹰飞到了那死亡沼泽里怎么办?
忽然,他耳畔传来了“啾啾”声,他转头,只见小鹰落在了棚子顶上,爪子上正抓着一条蛇,小鹰落下之后,用喙一下一下啄开蛇的皮,然后吃起了蛇肉来。裴翾见状唤了一声,小鹰立马飞了下来,裴翾仔细一看,那条蛇正是一条粽叶鸡冠蛇。
“小鹰,不要乱跑,这山里有些地方很危险,知道吗?”
裴翾摸着小鹰的耳羽簇,轻声说道。
小鹰瞪着一双大眼睛,茫然的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忽然,脚步声响起,裴翾转过身,便看见一个年轻的侗民举着火把朝他走来,那侗民对裴翾点头,然后走过来道:“英雄,你怎么还不睡啊?”
裴翾定睛一看,这个侗民是曾经跟在忙牙身边的,有些脸熟,名字叫念青,于是回答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哦,请放心吧,我们族长安排了人守夜巡逻的,保证不会让那些蛇进来!”念青说道。
裴翾问道:“念青,你们进入那死亡沼泽,是怎么应对那些瘴气的呢?”
“瘴气?”念青似乎有些不解。
裴翾道:“那沼泽上面不是有一层雾气吗?那不就是瘴气吗?”
“你说那个吗?那个对人无害的,只是那沼泽里的水是有毒的。”念青回答道。
裴翾眼神一变:“不对,我吸入了那雾气后,眼睛就开始花了,你怎么说那个没毒呢?”
“真的没毒啊……”念青一脸茫然,“那死亡沼泽我都去过几回,那雾气没毒的。”
“不可能。”
“不信我哪天跟你去试试,你看就知道了。”念青昂起头道。
“可是我看到那沼泽里边有死人,是怎么回事?不是你们去采药死的人吗?”裴翾再度问道。
“不是,我们寨子里没有人死在那里头,就算是脚被沼泽水毒了,也会被同伴带回来的。不过我们寨子里的人,今年一年都没去过死亡沼泽。”念青回答道。
裴翾震惊了,那那些死在里头的是什么人呢?
“那不夜兰长在这么高的峭壁上,你们平时是怎么去采的?难道你们也练武功?”裴翾又问道。
“不夜兰的确很难采,在峭壁上,但我们一般是绕路到峭壁顶上,然后悬着绳索下去采的……我们侗民世代生活在大山里,爬悬崖峭壁还是可以做到的。”念青回答道。
裴翾恍然大悟,他打量着念青,可念青脸色没有丝毫异常,他沉下了心来,难道这些侗民真的天生不怕瘴气?
“对了!”裴翾又想起了一个一直忘了问的问题:“念青,忙牙去哪了?”
“忙牙大哥去了桂林,李大人派他去做事去了,不过应该快回来了。”念青回答道。
“哦……做什么事呢?”
“找桂林刺史,要一些军械。”念青老实将这事说了出来,“李大人想要组建一支义军,但是缺乏军械,所以让忙牙去桂林了。”
裴翾点头,原来如此。
“英雄,你早些睡吧,你今天应该累坏了。”念青露出笑容道。
“好。”
念青的话让裴翾的疑惑少了些,但他还是要确认一下,难不成这些侗民真的不怕瘴气?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一。
一大早,裴翾就起来了,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马棚里寻找小鹰,可他将头一探,那个囊袋里却空空如也,小鹰不知哪去了。
“英雄,吃早饭吧!”
一个甜美的声音传了过来,裴翾一转头,便看见一个长相甜美的姑娘端着一个托盘朝他走了过来。姑娘正是昨晚在篝火边跟他说话的其中之一,名叫纤红。
纤红走过来,露出甜美的笑容:“英雄,昨晚睡得可还好?”
裴翾点头:“尚好……”
“英雄,你为何一直戴着个面具啊?”
“因为我长得丑。”裴翾淡淡道。
“怎么可能?我看英雄你一双眼睛如此明亮,宛如星星一般,而你脸廓也相当周正,怎么会丑呢?”纤红不相信。
裴翾闻言,淡淡一笑,直接将面具一摘!
“啊啊啊!”
那纤红看见裴翾的右脸,顿时吓得连连尖叫!
“哐当……”
她手中的托盘也在惊慌失措中掉在了地上,一盘子食物被打翻在地,她被吓得转身就跑……
裴翾合上面具,摇了摇头,缓缓拾起地上的托盘,哎,至于么,看见他这半张脸就被吓跑了,这女人胆子也太小了吧……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但是,纤红却在侗民里却将这事传开了,说裴翾那张脸好可怕……而这,正是裴翾想看到的。
早饭过后,李彦找到了裴翾,先是将两株不夜兰跟两朵落枝花递给他,然后叮嘱道:“潜云,去了邕州,要好好保重,立不立功不要紧,记得保全自己!”
裴翾微微颔首,却问道:“大人,这儿的人,是不是都不怕瘴气?”
“瘴气?”李彦沉下了眉头,“你遇到了瘴气?”
裴翾道:“那采落枝花的死亡沼泽,就是被一片瘴气笼罩的,我差点中了招。”
李彦闻言,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转头就去找那位桂老族长了。
很快,桂族长出来了,听得裴翾说起瘴气,他也是一脸疑惑:“那里确实有雾气,但我们的人进出都不会有事,英雄你吸了那雾气身体出了状况吗?”
裴翾点头:“是的,那雾气里充斥着腐烂的腥臭味,我闻了之后身体就有了些问题。”
其他侗民也大惊,他们一个个都摇头:“我们进那里不会有问题,除了沼泽里的水沾不得,其他都没事。”
这让裴翾眼神变了,莫非这些侗民,天生就能抵抗瘴气不成?
“潜云,你先带着药材回去邕州吧,这个问题,以后我会告诉你答案的,你放心!”李彦说道。
“好!”
裴翾点头,然后收拾东西,将自己的马牵了出来。当马被牵出来时,裴翾看向了那个囊袋里边,可里边仍然空空如也,小鹰不在里头。
裴翾吃了一惊,不应该啊!小鹰一般不会白天主动出来的啊!眼看日头都已经照耀大地了,裴翾心中更慌了,连忙朝众人问道:“你们大家,谁看见我的猫头鹰了吗?”
“猫头鹰?”
李彦明白了,连忙对侗民们说道:“你们有谁见到潜云的猫头鹰?那是他的伙伴!”
侗民们纷纷摇头,念青道:“昨晚不是还在吗?”
“对啊!”裴翾想起昨晚出门,看见小鹰正抓蛇来吃呢……
“所有人,分头找!”桂老先生立马大喊道。
于是侗民们纷纷行动了起来,可是他们找遍了整个寨子,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发现小鹰,这让裴翾心里更着急了!
不会真去那死亡沼泽了吧?
裴翾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小鹰不见了!
当天,裴翾没有离开大冬山,而是跟侗民们再度走向了死亡沼泽,他一定要确认,小鹰是不是来了这里,因为只有这里,才会让小鹰飞不出去……
走到死亡沼泽边缘,那腐烂的腥臭味再次传来,裴翾捂紧了鼻子,可念青等侗民却跟没事人一般,直接钻入雾气之中,吆五喝六的开始寻找了起来。
这些侗民们在死亡沼泽里找了一个下午,几乎将这片区域找遍了,也没找到小鹰……
而这也证实了一点,这些侗民真的不怕瘴气,可能就是与生俱来的……这也打消了裴翾的疑虑,那位桂老先生确实没想害他……
可是他的小鹰,到底去哪了呢?
十一月十一夜,大冬山北边百里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亮起了几堆篝火,篝火外,搭起了几个简易的帐篷。
姜楚跟忙牙等人已经到达了此处,他们紧赶慢赶,终于是快到大冬山了。
篝火旁,姜楚拿着她那个黑褐色的斗笠,左看右看,什么时候,小鹰能来啊?
“啾啾~”
一声鹰鸣从她头上传来,然后一只猫头鹰精准的落了下来,落在了她的斗笠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
姜楚望着眼前这只猫头鹰,顿时眼睛都直了!
“小鹰!”
她一把将小鹰抱起,兴奋大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哈哈哈哈……”
她甚至抱起小鹰转起了圈圈来,这是她来南方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了。终于是等到小鹰了,她可太开心了。
姜楚那魔性的笑声将周围的人都引了过来,一群亲兵望着他们那兴奋的大小姐,一个个歪头疑惑起来,这大小姐干嘛突然笑的这么开心?还有,她手里怎么多了一只鹰呢?
“小鹰,你知道吗,我可想死你了!你看,那斗笠,都是我为了你亲自刷的漆!”姜楚大声的说着,眉眼里的笑意绽放开来,等了好久终于是等到今天了。
忙牙跟刘旺也被她的声音惊的走了过来,当他俩看见那只鹰,同时指着说道:“那不是他的鹰吗?”
这两人自然都认得,这就是裴翾的鹰!
裴翾的鹰怎么飞到这里来了?
他们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姜楚完全不思考,小鹰来了就来了,管他裴翾在不在呢……她抱着小鹰,不断的撸着,甚至还想亲一口……
“大小姐!这鹰怎么到您这里来了?”刘旺还是问了出来。
“小鹰想我了,自然就来啦!”姜楚想都不想就回答道。
“姜姑娘,这是裴兄弟的那只鹰吧!”
“是啊!”姜楚脱口说道。
“不对啊,这只鹰跟裴兄弟不是形影不离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忙牙道。
“哦,我知道了,那他一定就在附近!”刘旺说道。
“管他在不在附近呢!小鹰,我的小鹰,我喂你吃肉好不好?”姜楚兴奋过了头,眼里只有小鹰了。
“大小姐,要不要派人去四周找找,说不定他就在附近呢!”刘旺问道。
“不找!咱们这几堆篝火,是个人都看得见,他如果来了,自然会寻过来的!”姜楚根本不担心这个,仍然抱着猫头鹰转圈圈。
其他人见状只得作罢,可忙牙却忽然道:“不对啊,这鹰可是跟裴兄弟形影不离的,它出现在此,莫非是来求援的?难道裴兄弟出事了?”
“不是吧?”姜楚终于回过头来,“他能出什么事啊?”
忙牙道:“姜姑娘,或许真的出事了呢?”
姜楚摇头:“不会的,他要是出事,小鹰会叫个不停的,可你看,小鹰乖巧的很,什么事都没有。”
“这……”忙牙说不出话来了,他看向姜楚怀里那只鹰,那只鹰的确表现的很正常。
“我跟他经历过许多事,小鹰我也很熟悉,放心吧,他现在应该没什么事。”姜楚自信道。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现在的小鹰的确很安静,躺在她怀里乖巧的像一只小猫一般。
“好吧……”
忙牙只得作罢。
姜楚重新坐回火堆边,她将小鹰放在了膝盖上,问道:“小鹰,你想不想我啊?”
小鹰歪着头,用圆溜溜的眼珠盯着她,一言不发。
“那就是想我了对不对?你都默认了。”姜楚笑道。
小鹰还是不作声,也不飞走。
“要不要吃肉啊?”
小鹰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一样。
“刘旺,拿点肉干来!”
“好。”
刘旺很快将肉干拿了过来,姜楚将肉干送到小鹰嘴边,可小鹰却摇头,表示不吃。
“吃一块吗,很好吃的。”姜楚劝了一句。
小鹰仍然摇头,就是不吃。它立在姜楚膝盖上,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好吧,明天再喂你,现在我们去休息吧。”
姜楚说完,抱起小鹰就走进了她的帐篷,进去时不忘了回头说一句:“刘旺,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好嘞,大小姐。”
刘旺答了一句,然后就转过了头来。
忙牙道:“刘兄弟,你说裴兄弟不会出事吧?”
刘旺摇头:“他很难出事的,你不知道,他可是天底下数得着的高手,厉害的紧呢!”
“啊?天底下数得着的?排第几啊?”
刘旺掰起手指算了起来,算完后,直接道:“第七,他排第七,他是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忙牙震惊了。
两个人在篝火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而帐篷里的姜楚,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姜楚睡得很安稳,而小鹰,居然撒开翅膀,就躺在她腋弯之下,就和跟裴翾在一起时那样……
可今晚的裴翾却是睡不着了,这小鹰失踪了一天都没回来,他可急得不得了!再加上他又得必须尽快返回邕州,留给他找小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翾做梦也没想到,小鹰居然飞到了姜楚那里……
第75章 阴招
十一月十一夜,洛阳,大雪。
一辆马车停在了端王府门前,车帘拉开,寒风吹入,车门处露出了一个穿戴着斗篷的中年男子,这男子正是史泽。
史泽下了马车后,快速趋步向前,在端王府仆人的引领下,来到了府中。
穿过被扫的干干净净的庭院,史泽在仆人的引路下,最终来到了一座灯火阑珊的偏厅,而偏厅内,端王已经命人泡好了茶,烧好了炉子,在那里等着他了。
“史泽参见王爷!”
史泽恭恭敬敬的朝着端王一拱手。
“敬之,坐。”一脸富态的端王随意的伸了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史泽坐下来后,还未充分感受这偏厅的温暖,便迫不及待的就打开了话匣子。
“王爷,前些日子您让我查的那个玄鹰,已经有眉目了!”
“哦?都查到了什么呢?”端王装作有些不在意的样子说道。
“据宣州带回的消息,这个玄鹰,名叫裴翾,乃安源县裴家村人士,习得一手鹰爪功,并且随身携带一只猫头鹰,擅长夜里刺杀,是个冷血刺客!”史泽说道。
谁知端王听得这些并未露出惊讶之色,仍然将手随意搭在几案上,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示意史泽继续说。
史泽舔了舔嘴唇,继续道:“这个人,在宣州掀起了风波,前阵子,甚至抓了宣州刺史,意图将五年前的一桩案子翻案……他先是动了猛虎帮,后来又跟官兵起了冲突,最后居然找上了上官卬!”
端王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些东西,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而史泽又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据下官所知,上官卬也是死在了他手里,此人武功高强,擅长隐秘行事,极难对付!但是他跟姜淮一家似乎关系匪浅,或可从姜淮一家身上下手……”
“好了……”端王终于是打断了史泽的话,他不动声色,将茶杯端起,“敬之辛苦了,且先喝杯茶吧。”
史泽端起茶,默默喝了起来,他确实口干了,没两口就将那杯茶喝掉了一大半。
端王喝完一口茶,轻轻一笑,别开了话题:“敬之,如今南征之事,进展的如何?”
史泽略微一怔,随即说道:“王爷,南征这才刚开始呢,那陈钊跟姜淮,还没到邕州呢!”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江南的晁覆,押送粮草辎重的,应该已经抵达前线了吧?”端王问道。
“呵呵呵呵……”史泽笑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王爷,哪有这么快啊……”
端王似乎看明白了里边的道道:“敬之何意啊?”
史泽眉飞色舞道:“南征本来就是个苦差事,若是个好差事,安南将军晁覆早就上书请命了,又何必派人来到下官处请求周旋……”
“哦?是这样吗?原来晁覆是不想去?而姜淮跟你有仇,所以你把姜淮推过去的?”端王挑了挑眉,脸上带了一丝鄙夷。
“王爷,下官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何况您之前也说过,让这两个忠臣良将去南征,不是好事吗?”史泽说道。
端王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道:“所以,现在负责运送军粮以及辎重的晁覆,还在慢慢赶,是吗?”
史泽没有说话,但眼帘一垂,这事他已经默认了。
“真是糊涂!”端王听得此话顿时就骂了起来。
“王爷何出此言?下官难道错了?”史泽不明所以道。
端王站起身,严肃道:“你是想让晁覆被安上一个贻误军国大事的罪名吗?你当姜淮缺心眼,陈钊是糊涂蛋吗?”
史泽闻言愕然。
端王指着史泽:“敬之,你也太想当然了!你以为这事以后追究不到你头上?本王告诉你,你这么做,是取死之道!”
史泽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拱手:“请王爷教我!”
端王长吁一口气:“你既然推荐了姜淮,你就该不遗余力的支持他的南征,粮草也好,辎重也好,务必让晁覆备足!而且不仅如此,你还得反复叮嘱晁覆,不得搞任何小动作!”
“这……王爷,这不是帮他们吗?”史泽不解。
“当然得帮他们!姜淮要是打赢了,你是功臣!晁覆也是功臣!可若是他打输了……”端王说到此处转头看向了史泽,“那么这战败之过便算不到你与晁覆头上……”
史泽眼睛一睁,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有不遗余力的支持他,你才会立于不败之地,知道吗?那样子,无论他是胜是败,都没有人能够诟病你,你在圣上那里的恩宠,才不会动摇,明白吗?”端王冷冷道。
“可是王爷,万一这姜淮得胜归来,深得圣眷,那该怎么办呢?”史泽问道。
“呵呵呵呵……敬之你啊……”端王用手朝他指了指,“你懂权谋二字否?”
“权谋?”史泽有些不解,“这与权谋何干?”
端王昂起头,负着手,娓娓道:“权谋权谋,自古权在谋之上!当今圣上,并不糊涂,国力也是鼎盛之时,做臣子的,只能表现得忠君为国,才能圣眷长隆……现在可不是用计谋弄险之时,别看你是个工部尚书,可人家陈钊一言便能定你罪,圣上更是只要一挥手,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史泽听完此话,顿时浑身冒起了冷汗,这端王的话好似醍醐灌顶,让他幡然醒悟了过来!
“是,是,王爷,下官明白怎么做了!”史泽立马一拱手,腰更是弯的跟虾米一样。
“行,去吧。”端王挥了挥手。
史泽很快便告辞了。史泽离去后,端王望着他的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呵,真是个目光短浅的小人……翅膀还没硬就想飞,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十一月十二,邕州,重整旗鼓的叛军再一次对邕州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他们使出了阴招。
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叛军推到了军阵前头,其中甚至有不少女人孩子。他们哭着,喊着,被身后的叛军用长矛顶着,一步步向前,走向护城河。
城头上的洪铁看着下边的百姓被当做人质,他心头愤怒至极,气的他破口大骂。
“范柳合河,你这狗东西,你还是人吗?居然将这些老弱妇孺抓来攻城,真是卑鄙下流无耻!”
洪铁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响彻城头。
下边叛军大阵里,范柳合河听得此话,也不恼,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洪铁,你看好了,这可都是你们岭南道的百姓!你难道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吗?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多可怜,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范柳合河用同样的高声回应道。
洪铁怒不可遏,手指着城下的范柳合河:“你这狗贼,有本事就堂堂正正来攻城,欺负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
“呵,洪铁,你既然如此关心他们的死活,那你就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啊!”范柳合河大笑道。
“哈哈哈哈……”他身后的叛军齐声大笑起来。
叛军肆意的笑声充斥在守军将士的耳中,守军将士一个个怒目睁眉,可是却毫无办法。
这范柳合河太卑鄙了!
然而,范柳合河又继续叫嚣道:“你看,这些女人,老人,孩子里边,说不定就有你手下士兵的亲人!洪铁,你难道要你的士兵看着他们的妻子儿女惨死在城下吗?赶紧开门吧!”
“就是,赶紧开门投降吧!”
“开门吧!”
“洪铁你个废物!”
叛军其余将军一起叫了起来,城头上的洪铁一张脸已经气的通红了。
这种攻城法古来便有之,虽然这些老弱妇孺填河填壕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这对守军的心理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若要保住城池,只能紧闭城门,不闻不问。一旦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洪铁到底是洪铁,他思索片刻后,便高声道:“范柳合河,老子不会中你的奸计的!就算我洪铁的妻子儿女都在城下,我也不会动摇半分的!你尽管来吧!”
“是吗?”范柳合河咧嘴一笑,他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凶光一现,随后一挥手:“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百姓被叛军逼着上前,一个个被迫拿起麻袋,扛起沙包,蹒跚着朝护城河而去……
眼看那些百姓开始进入床弩范围,武昆当即看向了洪铁:“将军……”
洪铁面无表情,他既没有回应武昆的话,也没有下达命令,只是死死的望着城头下缓缓推进的百姓,内心陷入了两难之中。
“对,就这么让他们压上去,慢慢的,填掉壕沟,填掉护城河,让他们再加快点速度!”范柳合河下令道。
叛军得令后,百姓身后的叛军督战队开始大吼了起来。
“快点!”
“快点填河!”
“上,你个糟老头,磨磨蹭蹭!”
百姓的哭喊声瞬间高涨,一个个被迫搬着东西往前,用木板将壕沟铺平,将沙袋,石头丢进护城河里,一波一波,来来回回的摆弄着。而那些叛军也聪明的很,就在床弩射程之外等候着,就盯着那些百姓在那里填壕,填河……
“将军!”
武昆又喊了一声,他眼眶已经红了,照这么下去,护城河早晚被填掉,一旦护城河被填,城墙失去了保障,敌人可就能大举攻城了……
洪铁回头,看着身后的军士,军士们一言不发,一个个脸上充满了悲愤之色,他们都在等待洪铁的命令。
可洪铁,到底不是冷血之人,城下的那些百姓,可都是自己人。而且其中甚至有三四岁的小孩子,他无法想象自己一挥手,那些女人孩子便葬身于弩箭之下的惨状……
该怎么办呢?洪铁犹豫着,这命令他始终不敢下……一旦下了,他会痛苦一辈子,可若不下,城破了怎么办?
他很需要一个人给他出谋划策,他一回头,忽然喊道:“裴翾!裴翾在不在?”
武昆摇头:“将军,裴兄弟,还未回来呢……”
洪铁心头一凉,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走到了他身后,这人正是老军医。
“将军,在下有一法。”老军医说道。
“说!”
老军医捋着长须:“在下这些天鼓捣出一种药,这种药不需要多少分量,一旦点燃后,就能释放出大量的烟雾,而且那烟雾很容易刺激到人的眼睛,只要一点点,就会把人熏的眼泪直流……倘若风向合适,只要点燃那药包,用投石车投出城外,不论敌军还是百姓,都会被熏的难受无比。我想那么一来,敌军也会很难受,说不定就会暂时退兵了。”
洪铁闻言,立马道:“那你还啰嗦什么?快让人装上药包,用投石车投出去!”
老军医摇头:“将军,现在是南风,投不得,只能先做准备,恐怕得等到北风才能投。”
“只能等风?”洪铁惊愕不已。
“是的,只能等!”老军医点头。
“先备好你说的药包,等风!”洪铁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大声下令道。
“是!”
老军医立马带着军士下去准备了。
可城下的百姓依然在被迫填河,每一颗滚落进护城河的石头发出的响声,都如同敲在洪铁心中锤子一般,这种折磨,实在让他难受无比,不仅是他,城头上的守军同样难受……
“裴翾为何还没回来?老子给他五天时间,今天都第三天了!”洪铁莫名其妙的朝边上的武昆吼了一句。
武昆摇头:“将军……这……”
洪铁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冷冷注视着城下,城下的百姓仍然在搬东西填河,不过一个个速度很慢,而叛军也不上前,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似乎都在等待着。可是一旦有百姓搬不动东西了,就会被后边督阵叛军一箭射死,当场倒地……
短短片刻,城下就已经有五六个无辜百姓丧生在叛军的箭矢之下,洪铁气的将拳头握的嘎嘎响,却一言不发……
范柳合河看着城头无动于衷的洪铁,冷哼一声,转头朝身边的井归田问道:“井军师,你说这洪铁在等什么呢?”
井归田摇头:“在下猜不透。”
“哼!等到这护城河一平,咱们的人就可以直接压上去,只要半天,定能让那洪铁城破人亡!”旁边的花颜台插嘴道。
井归田冷冷瞥了一眼花颜台,没有说话,这么损的攻城招数到底是被他们使了出来,他一个人劝不动范柳合河,只得选择默默明哲保身了……
时间过了两刻钟,城下的百姓,城头上的守军,每一刻都在承受着煎熬,忽然,洪铁旁边的旗帜一下飘起,他一转头,看着旗帜飘动的方向,这是,北风?
“投石车,砸!”
洪铁毫不犹豫下达了命令,随后,城头马道后方的投石车一齐运转了起来,将点燃的特制药包狠狠朝城下抛了出去!
一个个火球从天而降,朝城外砸来,城外的百姓顿时吓得大乱,哭喊声,求救声顿时沸腾一片!有不少人摔倒,甚至被踩踏,更有的掉进了护城河里,大声求救!
可火球却只是轻轻落地,燃起烟雾来,烟雾一蔓延,城下百姓顿时咳嗽声一片,那北风一吹,烟雾顺势蔓延,站在后边督阵的叛军顿时也被呛的眼泪直流,阵型一时乱了起来。
“好!继续砸!”
洪铁再度下令,点燃的药包一个个再度抛出,随着北风一吹,城外的叛军顿时也被熏的不行,一个个捂住了口鼻,但是这药却是对着眼睛来的,捂口鼻根本没用,叛军一个个仍然被呛的眼泪直流,弯腰咳嗽不止……
“咳咳……”
就连范柳合河都被蔓延而来的烟雾熏的眼泪直掉,他剧烈咳嗽着,转头朝向井归田:“他妈的,这洪铁弄的什么玩意?”
井归田也被熏的眼泪直流,他连连摇头:“大王,我也不知啊……咳咳……”
“可恶,又只能撤军了吗?”花颜台来了一句。
“撤吧,大王,我也没想到洪铁这么阴险啊……”井归田顺势说道。
眼看自己的军士被那烟雾熏得一个个抬不起头来,根本无法作战,范柳合河只得下令:“撤!撤!咳咳……咳咳……”
叛军被这烟雾打退,开始撤退,洪铁一看这烟雾奏效,立马道:“速速放下吊桥,将老百姓救回来!”
武昆大惊:“将军,万一他们回头冲杀怎么办?”
洪铁道:“这是唯一救人的机会,如果不救,我洪铁这辈子都无法心安!传令,让床弩瞄准敌人,掩护百姓入城!”
武昆只得一咬牙:“是!”
城头上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开始放下,随后吊桥也“轰”的一声砸了下来!
吊桥下来的同时,城门也打开了,大队守军冲着还在护城河边挣扎的百姓大喊:“速速入城!快!快!”
老百姓们听得这话,纷纷挣扎着起来,朝着城门冲,可是百姓到底是太多了,成千上万,一时半会根本就无法全部进城……
而正在撤退中的叛军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报给了范柳合河,范柳合河当即大怒,给花颜台下令:“花颜台,你率领骑兵,直接冲过去,夺下城门!”
“是!”
花颜台身先士卒,带着骑兵就开始掉头冲锋,眼下,吊桥放下,城门大开,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叛军骑兵顶着那烟雾,山呼海啸朝着吊桥冲来,城头的洪铁见状,立马大喊:“床弩准备!投石车准备!”
“杀!”
花颜台一马当先,很快就冲到了距离护城河仅仅百步之处,而正好此时,城头的药包再次落下,落地便再度燃起了滚滚浓烟……
“可恶……这该死的烟,咳咳……”
花颜台顾不上那么多,纵马就冲,可忽然一支巨箭自城头射下,一下正好射中了他胯下马!
“我干……”
花颜台直接被马掀翻,他一个翻身落地,擦了擦眼睛后,看见还有无数百姓冲向吊桥,有的甚至直接趟着河水过去,过去便冲向城门,这气的他大怒。
“兄弟们,给我杀!不惜一切代价!”
“杀!”
他身后的骑兵不顾一切朝着吊桥冲去,挥起屠刀,砍向了那些还未逃入城内的百姓……
“噗……”
“噗……”
马蹄所至,鲜血飞溅,尸体横陈……
而城头上的军士,愤怒的将床弩巨箭射出,一支支巨箭穿过叛军的躯干,马匹,带着鲜血插入了地面……
出到城门外,掩护百姓入城的军士,也同时拔出了刀剑,拽起了弓弩,大喊着,杀向了冲向吊桥的叛军……
随后,城门口便是一场混战……
当落日的余晖撒下时,邕州城下,已是一片尸山血海……那面吊桥,被重新拉起,吊桥之上,已是一片殷红……
第76章 相见即相离
残阳映血,魂归大地,戡乱之下,苍生如萍。
十一月十二日的这一战,成了洪铁这辈子都抹不去的心伤。
当夜,饭都没有吃的洪铁,坐在将军府的大堂里,听着下边人的汇报。
“将军,我们救回的百姓,清点之后,是四千四百五十二人,其中有一半人受了伤……而今日在城门口的大战,我们自己折损了八百六十四人……好多弟兄都是为了掩护百姓,跟叛军血拼死的……”武昆念着这些话,眼泪不由的落了下来。
“知道了……”洪铁双眼无神,如同木偶一般开口道。
“那些救回来的百姓,都在城中安置了下来,可是,这样一来的话,我们的粮食撑不了半个月了,最多只能撑十天。不止是粮食,药材更是紧缺……”武昆继续道。
“知道了……”洪铁神色木讷道。
“将军,我们的箭矢也快不够用了……城中现在极其缺乏木材……”武昆又说出了第三点。
“知道了……”洪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手下人下去之后,一名军士端来了晚饭,放在了洪铁桌子上,可洪铁仍然面容呆滞,看都没看那饭菜一眼。
“将军,吃饭了。”军士好意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洪铁还是回了这么一句。
军士眼看洪铁根本没有半点吃饭的想法,于是再度提醒道:“将军,您都一天没吃饭了,吃点吧!”
“知道了……”洪铁还是这句话。
“将军!”
军士直接跪了下来,哭着道:“将军,您是咱们邕州城的主心骨,您千万不能倒下啊!您要是不吃饭,我就跪在这里,等到您吃为止!”
听得这话,洪铁那茫然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他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军士,淡淡道:“好,我吃,你下去吧。”
军士抬头,看着洪铁拿起了筷子,于是破涕为笑,起身重重点头,然后就出去了。
拿起筷子的洪铁,看着眼前那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嗅了嗅,那汤竟然是一碗鸡汤。
“来人。”他轻轻喊了一句。
门外很快进来了士兵。
“将这碗鸡汤,拿去给伤兵喝。”洪铁伸手将那碗鸡汤一推。
“将军,您看您都瘦了一圈了,这鸡汤……”
那士兵还未说完,洪铁打断道:“执行命令!”
“是……”士兵端着那碗鸡汤,走出了房门。
洪铁望着那碗米饭,那盘青菜,怔怔出神,眼下,城里的粮食就只够撑十天了,这可怎么办呢?朝廷大军再不来的话,他恐怕只能困死邕州了……
而另一边,叛军营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大王,我看这邕州城守军的战力不过如此!今日那护城河已经填了一半的,明日咱们全力进攻,定然能攻破城墙!”花颜台大声道。
“好!明日由你全力攻城!”范柳合河点头道。
“多谢大王!”花颜台很高兴,咧着嘴笑了起来。
忽然,一个蛮兵来报:“大王,不好了,大巫师他……他……”
范柳合河脸色一变:“大巫师回来了吗?他怎么了?”
“大巫师被人打成重伤,甚至还身中剧毒,已经要死了!”那个蛮兵说道。
“什么?快带本王去看!”
范柳合河急忙带着花颜台踏出了大帐。
当他来到一个充满药味的营房内时,他看见一个披头跣足,脸色乌青的人躺在床榻上,而床榻旁,还有一个同样披发跣足的巫师在那里哭着。
“我的哥啊,哥啊,你怎么遭贼人毒手了啊……呜呜……”旁边那个巫师恸哭了起来。
范柳合河走入房内,大声质问道:“巫师,这是怎么回事?大巫师怎么了?”
巫师见来人是范柳合河,当即哭的更厉害了:“大王啊,我哥他在大冬山之下,遭遇了一个强敌,一番交战之后,我哥被他打成重伤了……”
“什么样的强敌?”范柳合河问道。
床榻上的大巫师睁开眼,他神态虚弱,眼神涣散,他望着范柳合河,忽然伸出一只手。
范柳合河急忙拉过他那只手,上前问道:“大巫师,您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强敌?”
大巫师张开口,低声道:“一个……一个面具人……黑衣服,戴斗笠……他……他还杀了……还杀了我的蛇……”
“面具,黑衣,斗笠……”范柳合河立马想到了一个人。
跟在他后边进来的花颜台立马道:“大王,会不会是洪铁那个帮手!当日在城头射我的那个!”
“是他?”
“对,不然今日他怎么会没出现?”花颜台说道。
范柳合河脸色绷紧了起来,他想到了不合理的事:“不可能,邕州被我们包围着,他怎么可能出城到大冬山去?”
花颜台道:“大王,您忘了那日来营中捣乱的那个人了吗?很可能就是他!”
范柳合河恍然大悟!
“大王,这个人不能留!一定要派高手解决掉他!”花颜台大声道。
但旁边的巫师却开口道:“大王,还是先救救我哥吧……我哥他……”
巫师说完一把掀开大巫师的袍子,只见他胸腹之间有一条三寸长短的伤口,但伤口附近大片的肉都变成了紫红色,而且散发出难闻的腐烂气味。
“这……这中的什么毒?”范柳合河看着那伤口吃惊道。
巫师抿着唇,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大巫师,大巫师睁大眼睛道:“蛇毒……他匕首上淬了蛇毒……我……我……噗!”
大巫师话未完,便当场喷出一口黑血来,然后头一歪,睁着大眼睛就断了气……
“哥啊!!!”旁边的巫师顿时激动的大声喊了起来,涕泗横流,哀声不止。
范柳合河大惊失色,大巫师就这么没了吗?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大巫师,大巫师!”范柳合河也大喊着,一脸不敢相信。
可大巫师就这么死了,而他所中之毒正是自己养的蛇的蛇毒。他做梦也想不到那把匕首上会残留着蛇的毒液,就这么飞入了他的体内,等他发现时,为时已晚……
他是十一月初九遭遇裴翾的,而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二,三天,他只撑了三天……
“大王,您要为我哥报仇啊!”巫师忽然抱着范柳合河的大腿,哭诉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给大巫师报仇的!”范柳合河道。
“大王,咱们派出高手,前往大冬山去吧!”花颜台献计道。
“不可!”巫师忽然道。
“为何?”花颜台不解。
“我哥在大冬山一带投放了许多蛇苗,那些蛇都是剧毒,且喜欢主动攻击人,咱们还是不要去那里的好!”巫师提醒道。
“那怎么办呢?”范柳合河皱起了眉。
花颜台没了声音,巫师也想不出好办法,这个能弄死他哥的人,实力远在他哥之上,有那么容易对付就好了……
裴翾阴差阳错碰上了范柳合河的大巫师,又阴差阳错将大巫师给弄死了,而这一切,他甚至都不知道……随着他的到来,形势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这天的裴翾,还在大冬山着急的寻他的小鹰呢!
时间回到十二日中午,找了一圈没找到小鹰的裴翾,失魂落魄的坐在寨子外的一块大石上,他戴着斗笠,望着湛蓝的天空,一脸惆怅。
他多希望小鹰能看到他的斗笠,然后从天空飞下来,可头顶上那湛蓝的天空别说小鹰了,连只过路的鸟都没有。
正当他叹气之时,李彦走了过来:“潜云,你该启程了回邕州了……”
裴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是……
“大人,我回邕州,必须得晚上,而晚上,我需要小鹰在前边帮我探路示警……否则,我骑马很容易被外围的叛军发现……”裴翾答道。
李彦闻言沉下了眉头,他没想到这只猫头鹰作用这么大……
“那你还有多少时间?”李彦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洪将军给了我五天时间,我初九来的,今天就得返回,明日天亮前就得到邕州……”
李彦思索片刻道:“那你,准备等到晚上再出发?”
裴翾点头,如果没有小鹰,他只能选择午夜到凌晨那个时间段回去,那个时候,大部分人都睡了,说不定他就能穿过叛军的防区了。
同时,他也希望今夜出发之前,能看到小鹰回来。
于是,裴翾就这么等啊等,等到了太阳落山。
当太阳落山之后,夜幕降临,裴翾也该出发了。
可是,当他将要跨上马的时候,寨子外却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忙牙他们回来了!”
“忙牙他们回来了!”
裴翾闻声一惊,连忙下马,朝寨子大门走去,原本听到消息有些振奋的他,走过去看见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神却复杂了起来……
姜楚!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姜楚手里抱着的,不是他的小鹰又是什么!
于是,裴翾那复杂的眼神里划过了一丝愤怒。
“忙牙,怎么样?我看你们后边那么多东西,难道在桂林要到军械了?”念青上前问道。
忙牙咧嘴一笑:“是啊,多亏了这位姜姑娘呢!不然那倪刺史还不肯给我们呢!”
忙牙说完,就给人介绍了起来:“众位,这位就是姜姑娘,她父亲正是此次朝廷南征的主将,她帮了我们大忙啊!”
寨主跟李彦闻言,也纷纷走了上去跟姜楚见礼,而立于后边的裴翾却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一步都未动。
李彦跟族长桂老先生走到姜楚面前,跟姜楚搭起了话来,而姜楚也热络的跟他们攀谈着,两拨人七里八里的说着,似乎忘记了裴翾的存在。
裴翾终于是耐不住了,他大步上前,径直冲到姜楚面前,一探手,就将小鹰从姜楚怀里抓了出来。毫无戒备的姜楚大惊,当她看清抢鹰的人时,顿时惊愕住了。
“裴潜?你,你果然在此?”
裴翾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姜楚道:“是不是你抓了我的小鹰?你知不知道小鹰不见了我有多急?”
“我什么时候抓你的鹰了?它是自己飞到我身边的!”姜楚争辩了起来。
裴翾看着她头上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斗笠,顿时就明白了,指着姜楚那个斗笠道:“你这点小心思还瞒得过我?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打我小鹰的主意!我跟你们姜家人,早就毫无瓜葛了!”
姜楚闻言,顿时眼睛一红:“裴潜,你至于对我这么凶吗?我承认,我们姜家人是对不住你,可你能不能让我们弥补……”
“不需要!”裴翾冷冷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到自己马前,将小鹰塞进囊袋里,打马就往寨门口而去。
可是姜楚却一冲过来,双臂一张,拦在了马前,逼得裴翾将马勒停了下来,姜楚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裴潜,不,裴翾,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让开!别耽误我的事!”裴翾毫不客气回答道。
“我不让!你听我把话讲完行不行?”姜楚死死挡在马前,就是不让。
裴翾大怒:“姜楚,我说了,我跟你已经毫无关系了!你不要再纠缠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你就不客气好了!来呀,撞我啊!”姜楚倔劲一上来,甚至将胸膛一挺,死死拦在了马前。
裴翾正要发作时,忙牙,李彦,都走了上来,忙牙道:“裴兄弟,你跟姜姑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先下马,好好说嘛。”
李彦一把拉住了裴翾的缰绳:“潜云,要走也不急这一刻,你们先别吵。”
刘旺上前道:“裴少侠,还请你听我们大小姐一言,以前多有误会,还望见谅。”
在众人的劝说下,裴翾眼色渐渐平静了下来,而姜楚仍然死死拦在马前,瞪着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裴翾翻身下马,别过头道:“要说什么,赶紧说。”
姜楚终于是把张开的双手放了下来,她说道:“裴潜,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我十月下旬再次回到了宣州,去了你住的地方,看见了你刻在木墙上的字,一路找过来的……”
“说正事!”裴翾不耐烦道。
姜楚低头道:“我想请你帮忙……帮助我爹平定这次叛乱,因为我们都知道叛军不好对付,所以……”
“呵?请我帮忙?你爹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当初我将你送回家,他却那般刁难我,甚至让宋灿擒拿我……他长得人模狗样,做的事却猪狗不如,我凭什么帮他?”裴翾毫不客气奚落道,对于姜淮,他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姜楚仍然低着头,对于裴翾这么说她爹,她也没反驳,只是弱弱道:“我爹已经知道错了……裴潜,我爹说他会亲自跟你道歉的,你能不能……”
“不能!”裴翾直接拒绝了,他看向姜楚,冷笑一声,“姜大小姐,我们已经没有瓜葛了,我也不想跟你们有瓜葛。你爹是安右将军,又号称当世虎将,我这种出身卑微,低贱的江湖杀手,哪有帮他的本事啊……”
裴翾说着极其难听的话,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刀子扎进了姜楚心里,她一抬头,眼泪笔直掉,可她却睁着那双大眼睛死死看着裴翾,大吼了起来:“裴潜,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们家有那么不堪吗?我哥,我弟,我娘跟你没过节吧?我爹是对不起你,可是错误已经犯下,他也很后悔,我们家想补偿你,你为什么就不给我们一个机会呢?”
“机会?机会就是让我给你们卖命吗?”裴翾反问道。
“谁要你卖命了?”姜楚再度吼了起来,“我们姜家,做不出这种事!就算是我姜楚亲自拎刀上阵,也绝不会亏待你这个恩人,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没?你满意了吗?”
姜楚的吼声震的周围的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裴翾重重呼出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眼睛通红的姜楚,心情无比的复杂。
“我话已经说完了,你要走就走吧。”姜楚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了身,给裴翾让开了道路。
裴翾没有犹豫,再度翻身上马,可李彦却拉住了裴翾的缰绳。
“大人?”裴翾有些不解。
“潜云,我不知道你跟这位姜姑娘以前有什么过往,但是大敌当前,我希望你先放下过往,共同退敌,好吗?”李彦说道。
裴翾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合适,他低下头,忽然看见小鹰从囊袋里探出头,于是随手在小鹰脑袋上一拍,将小鹰又打回了囊袋里。
“那你回邕州吧,路上小心。”李彦叹了口气,不再啰嗦,松开了缰绳。
裴翾转头,看了族长与忙牙一眼,点点头后,打马朝着寨子外而去!
当裴翾离去后,姜楚猛然转头,看着裴翾离去的背影,想起裴翾今天的态度,眼眶再度一红。
马蹄声声远,泪水滴滴落。
“大小姐,这裴翾也太不识好歹了……他怎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旁边的刘旺嘟囔道。
姜楚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这个男人,曾经多次救过她的男人,如今已经跟她渐行渐远了吗?
第77章 布置
一朝误会起,半载心中忿。
裴翾骑着马,奔驰在山道上,身后那灯火辉煌的寨子离他越来越远,而他的前方,则是浓浓的黑暗。
“啾~”
小鹰再次从囊袋里探出头来,朝裴翾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越来越野了你,怎么就跑她那里去了?”裴翾没好气的再度伸手拍了一下小鹰的头,这傻鸟,害的他好找,他很生气。
小鹰这次没将头缩回去,仍然朝着裴翾叫,一连叫了好几声,好像在解释一样。
裴翾一把勒住马,将小鹰拿在手上,大声道:“你想说什么?说!”
小鹰仍然“啾啾”叫着,但裴翾也听不太懂这鸟想表达什么,但大概是这鸟觉得自己很委屈的样子……好像在拼命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姜楚那里一样。
“聒噪!前边带路去!”
裴翾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随后把它一抛,猫头鹰便飞了起来,一下飞到裴翾前边探路去了。
正当裴翾要打马继续前行时,身后却传来了喊声。
“裴兄弟,且慢,且慢!”
裴翾回头,见一人手执火把,打着马正朝他而来,他定睛一看,这人正是忙牙。
“忙牙,何事啊?”
忙牙打马冲到裴翾面前,说道:“裴兄弟,忘了告诉你了,朝廷大军最多十日便可抵达邕州,领兵的主帅乃是朝中左仆射陈钊,统兵将军则是安右将军姜淮,战兵共计三万三千人,你将这个消息带回邕州。”
“还有吗?”裴翾问道,这个消息的确对于邕州的军民相当重要。
“还有就是,在姜姑娘的帮助下,我们从桂林城得到了一批军械,李大人可以组织起一批义军,到时候训练好了,我们也可以帮忙!”忙牙微笑说道。
“你们……你们义军有多少人?”
“五百!五百人,但是你放心,我们这五百人非常熟悉岭南道的环境,尤其是山中,以后若是追击逃窜入山的叛军,我们绝对派的上用场!”
“好!”裴翾郑重点头,这些侗民天生不怕瘴气,他已经见识过了,如果有这么一支义军,确实作用会很大。
“还有……”忙牙收起了微笑,说完两个字后,脸色有些局促。
“还有什么?忙牙,你尽管说!”裴翾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催促了一句。
“还有,裴兄弟,姜姑娘其实真是个好姑娘,我跟她一路从桂林过来的,这几天相处我看的出来……我想你们之间一定是有误会的,希望你以后再见她,不要说那么刻薄的话……”忙牙终于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裴翾短暂的惊愕了一下,旋即别过头:“好了,我走了。”
“嗯,保重!”忙牙在马上拱起了手。
裴翾点了下头后,便与忙牙告别了,他骑着马奔驰在山道上,脑海里却不断的梳理起忙牙说的那些话来……尤其是最后一段话。
姜楚是个好姑娘……
裴翾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姜楚是个好姑娘……但在他看来,他与姜楚,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做朋友都难,还不如恶言恶语让她远离自己……
就这样吧。
裴翾再度长叹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加速奔驰着。夜晚的寒风吹拂着他的鬓边碎发,天上的星光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他很快便消失在了这夜色之中……
裴翾离去之后,大冬山侗寨一间木屋之内,李彦与姜楚在烛光下说起了话来。
“姜姑娘,潜云这孩子,有过一段悲伤的过往,他今晚说的那些话的确很伤人,但他的本心不是这样的……”李彦试图跟姜楚说说裴翾的好话。
“李大人,那他都有些什么过往呢?”姜楚问了起来,这一直是她很好奇的事。
李彦叹了口气,随后缓缓说了起来。
“他原本是个读书人,十八岁那年,在宣州的解试中,中了第一名,成了一个秀才。”
“秀才?也就是他曾经是个读书人?难怪他会作诗……”姜楚惊讶道。
“对,可是五年前,他所在的安源县裴家村,遭遇了一场惨案,那一夜,他全村人被杀,而他,侥幸活了下来……那时候,我正是安源县的县令。”李彦低头说道。
“原来你跟他……”姜楚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不错,我跟他有渊源,他考上秀才前,我曾指点过他。”李彦淡淡道。
“那……他,之后呢?”姜楚有些急切的追问道。
“之后……”李彦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星光闪烁的天空,“之后,大概是案发后的一个月,他只身寻到了县衙……但是,上边的刺史给了我命令,裴家村但凡有任何活着的人,都要被抓起来审问……于是我就将他抓了。”
“你把他抓了?”姜楚听得这些话心惊肉跳。
“对,但是后来我意识到那位刺史并非好人,于是我在狱中用一个死囚将他换了,悄悄的把他放出了生天……而那个死囚,之后被刺史府来的人,毒死在了安源县牢房里。”李彦将这段过往说了出来。
“那个刺史这么阴险吗?所以……李大人,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姜楚终于明白了。
“对,他这次过来邕州,就是因为听说了这边战乱,而我正在此处的消息而赶过来的……潜云这孩子,记得恩情,千里迢迢过来只是为了保护我,所以……哎”李彦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这才是他来邕州的缘由吗?”姜楚恍然大悟。
“是的,潜云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现在的他,文武双全……我不希望他这块璞玉沉沦于江湖,所以我劝他去邕州投军,为国效力!倘若他能凭着一刀一枪,挣出一番功名,也是好事。”李彦将自己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姜楚闻言全明白了,为什么裴翾总是戴个面具,一来他确实已经破了相,那半边脸极其吓人;二来,他需要面具来隐藏自己的身份去查案,所以只能行走于江湖之间……
他的故乡,裴家村,已经成了一片废墟荒土,所以他才会在那里建起木屋……想起第一眼看见那个废弃村子的样子,姜楚一下子就能理解了。
“李大人,那么你还知道裴翾的其他事吗?”姜楚又问道。
李彦笑了笑:“姜姑娘,你为何想知道这么多呢?”
姜楚也笑了笑:“因为,我这次要请他帮忙,所以,我想多了解了解他。”
“哈哈哈哈……好!”李彦爽朗的答应了下来,随后讲起了裴翾年少时的故事。
“他年少时便喜欢读书,七八岁便能作诗,那时候,他的神童之名整个安源县都知道……他们裴家,曾经是北方没落的世家大族,他们这一支迁徙到安源后,裴翾是第一个中秀才的人……他长大之后,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他们家族,后来还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李彦不断的说着,姜楚眨着大眼睛认真的听着,越听,越震惊……
桌上的蜡烛很快便烧过了一半多,而李彦之后的话越说越沉重,最后又说到了那件案子上……
“我也不知道裴家村的人招惹了什么凶神恶煞,但是那些人一定有着可怕的背景……当年我上头的那位刺史,我就感觉是个帮凶……潜云这孩子,若要翻案,仅仅凭他一个人,太难了……”李彦说到这里,嗟叹不止。
姜楚认真的听完了一切,她看着低头叹息的李彦,忽然说道:“李大人,你说,如果裴潜他在这次南征之中立下了莫大的功劳,引起了朝廷的重视,那么他翻案是不是就有希望了呢?”
李彦抬头,看着姜楚:“此话怎讲?”
姜楚掰起手指道:“李大人你看,我爹,是南征主将,而主帅,是朝中刚正不阿的陈钊陈大人!战后他们一定会将战况与立功者上报朝廷,只要他们两人都提起裴翾的功劳,那么皇帝陛下是不是会重重奖赏裴潜呢?”
李彦点头,笑了笑:“姜姑娘你能做到这些?”
“当然能了!”姜楚自信满满道。
李彦笑了笑:“潜云他已经在邕州立了大功了,只怕到时候洪铁将军也会上书,着重写他的功劳……”
“那可太好了!”姜楚高兴的拍起了手来。
“但是,朝廷大军还未到,姜姑娘,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这叛军的手段太多了,而且相当恶毒,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李彦提醒道。
“叛军都有哪些恶毒手段?”姜楚问道。
李彦神色凝重起来,伸手抓起桌子上一根竹签拨了拨蜡烛的灯芯,然后说道:“我李彦,本是桂坪县的县令,如今被叛军赶到了这里来了,桂坪县被叛军一把火烧了个磬净……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很多人只能逃入大山之中,苟且偷生……”
“这么凶残?”姜楚怔了一下。
“不止如此……你以为这大冬山安全吗?”李彦放下手中竹签,严肃说道。
“大冬山怎么不安全了?莫非叛军潜入进来了?”姜楚不解。
李彦摇了摇头:“叛军里边,有巫师,那巫师,极其恶毒,他培育出一种喜欢咬人,毒性极强的毒蛇,悄悄的放进了大冬山,前些天,就咬伤好几个人了……”
“什么?有这种事?”姜楚惊的站了起来。
“对,要不是潜云从邕州带来药方,又深入大冬山深处寻找解药,我们这里那几个被咬的人,只怕已经死了。”李彦沉着眉头说道。
“那怎么办呢?那解药容易配吗?”
李彦摇头:“解药非常稀少,所以我们只能打起精神防蛇,姜姑娘你出入大冬山,千万要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姜楚重重的点下了头。
“对了,姜姑娘,还有一件事需要办,最好是你的人办!”李彦忽然想起了重要的事。
“李大人你说。”
李彦起身,将桌上的蜡烛拿到一边,然后用手沾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他先是画了一个方形,然后指着方形道:“你看,这,便是邕州城。”
姜楚点点头。
李彦继续在邕州东,西,南,三面又画了好几个小圆圈,“这,便是三面包围邕州城的叛军营寨!”
“围三阙一?”姜楚立马喊了出来。
“不错。”李彦再度用手指沾着水,在邕州北面华起了两道横线,“此处,名曰乌林,两侧是山岭,中间一条大道,乃是大军自桂林通往邕州的必经之路!叛军在此处两侧的山岭之中,有伏兵!此处距离邕州城,有二十里路程。”
“可是中间有间隙,应该可以寻机突破吧?”姜楚指着那两道横线与邕州中间问道,因为她觉得那二十里有些空旷。
李彦摇了摇头:“叛军在这一片区域,布置了许多游骑,他们随时都会注意邕州北面的动静,所以千万不要低估他们。”
姜楚慎重点头:“所以李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派人将叛军的布置告知我父亲?”
李彦点头,姜楚果然是将门之女,一点就通。
“这情报,应该也是裴潜送过来的吧?”姜楚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李彦笑了笑,点了点头,这当然是裴翾送过来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那片区域呢?
“好!我立马就让人将这些画成图,告诉我父亲!”姜楚说道。
李彦会心一笑:“如此,甚好。”
姜楚很快离开了这栋木屋,而此时,桌上的蜡烛,也燃到了底。
这一夜,侗民的寨中并未安静下来,由于军械被搬进了山,组建义军,分发武器,这些事就被提到了台面上。侗民们看着忙牙运过来的兵器,一个个兴奋不已,拉弓的拉弓,抡枪的抡枪,弄得整个侗寨,喧嚣一片。
很快,忙牙那嘹亮的声音在侗寨中央响起:“兄弟们,从明天起,都开始练起来!记住了,那些交趾蛮子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拿起武器,为的就是将那些王八蛋赶出我们世代居住的土地,让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侗民们举起手中的兵器,大声呼应着忙牙,一时间喊声震天。
可是喊完话后的忙牙,忽然皱起眉挠了挠头,转头看向李彦:“李大人,咱们怎么训练啊?我,我不懂啊……”
李彦自然也不懂,于是看向了姜楚:“姜姑娘,你是将门之女,应该懂些行军作战之法吧?”
姜楚笑笑:“当然了!从明天开始,我来负责训练他们!”
“好!”李彦高兴极了,邕州那边有裴翾,大冬山有姜楚,这两人可是帮了大忙了!
裴翾能将叛军的情况送出,让大冬山的人能掌握叛军的第一手消息,而姜楚能留在此处训练义军,又能派人联络朝廷大军,无意之中,李彦发现,邕州,大冬山,桂林,竟然因为这两个人的到来,连成了一条线……
如此,平南有望!
可惜的是,这一男一女,居然吵翻了……
第78章 回城迎战
夜深人静,万家静谧,然重围之下,人心难安。
十一月十二深夜,邕州。
吃不好的洪铁,自然也睡不好,坐困孤城,不知何时能盼来援军。
洪铁这一夜,先是巡视了一遍城防;接着,他又来到了军营,查看伤兵;之后,他又去了军械库,看着士兵点检军械;从军械库出来,又去了货仓,查看剩余的木材,药材……
他一边看着,心里头一边默默的算着,算着这些东西能用多久。可是越算,他的眉头就越皱越紧……
当夜,月上中天,一脸皱纹的洪铁,孤身一人,走到一处墙角,他顿住脚步,忽然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快要满的月亮,怔怔出神。看了半晌,他喃喃念道:“万里赴王事,戎马戍边关,明月何相照,异乡客难还……”
异乡客难还……他念到这最后一句,眼角默然流下了一滴眼泪来。
“将军!周校尉他……他……”
武昆的话忽然打断了洪铁的思绪,他伸手抹掉那滴眼泪,转头看着武昆:“怎么了?周安怎么了?”
武昆眼泪直流:“周校尉他又吐血了,吐的是黑血……”
“快带我去看!”
洪铁抬脚一迈,急速奔走了起来,朝着周安的住处而去。
他大步冲到周安的房间内,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的周安,连忙冲上前,大喊道:“周安!周安!”
可是周安却没有回答他,依然闭着眼睛。
洪铁心中不觉一痛,他一转头,看着身后的老军医,大吼道:“军医,周安为什么会这样?”
老军医道:“将军,周校尉的蛇毒已经开始发作了……我的银针也压不住毒性,除非……”
“除非什么?”洪铁激动的抓起老军医的双臂,不断摇晃着。
“除非日出之前,裴翾能带回解药……否则……”老军医说到此处没有说下去了。
否则什么,大家都明白。
“裴翾呢?怎么还没回来?”洪铁大喊道。
没人回答洪铁,武昆跟军医都低下了头。
洪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抓起老军医的衣襟:“你,你老实说,你让裴翾去大冬山找药,找的是什么药?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老军医低头,默然不语。
洪铁厉声喝道:“呜噜波拉皮得罗!你给老子说话!”
洪铁情急之下,居然将老军医的名字都念了出来……
老军医低着头道:“将军,那两种药,有些难找,不仅如此,那两种药还是剧毒之药……生长在极其危险的地方,裴翾要采到那两种药,有点难……”
“你说什么?”洪铁瞪着大眼,狠狠的将老军医推到了墙上。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非要等到现在才说?裴翾他冒着生死来投军,帮我们杀敌,我已是有愧于他,你……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能让他去犯险?”洪铁怒不可遏,老军医的隐瞒让他愤怒不已。
“将军,咱们邕州城里,能出去的只有他一个……若要保周安的命,只有他能冒这个险……”老军医低声道。
“可是现在!周安都快死了,裴翾也没消息,万一……万一……”呼吸急促的洪铁有些说不下去了。
万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万一裴翾采不到药,反而落入险境,而周安又没等到解药,也含恨而亡,那对于现在邕州的形势而言可就是元气大伤了……
“将军,请相信裴翾吧……”武昆上前道。
“可他为什么还没回啊?”洪铁满脸失落问道。
“将军,裴翾他不是寻常人,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老军医也说道。
“你这个老东西!若是他回不来,老子一定把你宰了!”洪铁大发脾气道,可是说完却松开了老军医的衣襟。
“咳咳……咳咳……”忽然,床上的周安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咳嗽起来,嘴角便溢出了黑血……
“周安,周安!”
洪铁冲上去,一把将周安扶着坐了起来,轻轻的拍着他的背,然后用干净的白布擦拭着他嘴角的黑血,擦了两下后,洪铁眼泪不觉从眼角滑落……
“周安,你挺住啊!裴翾很快就回来了!”洪铁说道。
“咳咳……”周安又咳嗽了两声之后,已是脸色通红,眼神迷离。他转头看着洪铁,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将军……”
“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洪铁轻抚着他的后背说道。
“将军……倘若……倘若我死了,我妹周燕,还请你……照顾一二……”周安居然交待起后事来。
“不要说这种傻话!”洪铁斥责道。
周安再度挤出笑容:“将军……求你了……”
洪铁不说话了,复杂的脸色上,哀伤占据了一大半……周安说完话后,那通红的脸很快又煞白了下去,紫色的嘴唇开始泛黑,一股黑气冲上了他的额头,他恐怕熬不了多久了……
一旁的武昆早已泣不成声,战乱之下,生死难料,但最难过的是看着昔日的战友在眼前死去……
老军医眼中也流出了泪,纵然他医术高超,可若是缺少药材,他也无能为力……
时间过得很快,周安又躺了下去,老军医再度给他行针,可再怎么行针,周安的呼吸却一直在变弱,那张脸也越来越白,甚至已经看不见血色了……
守在周安床头的三人,彻夜未眠,直到一声鸡鸣响起,三人才猛然惊起。
“天亮了吗?”洪铁望着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色说道。
武昆默默点头,天亮了,也就意味着离日出不远了……
忽然,一个亲兵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他面带喜色道:“将军,裴兄弟他……他回来了!”
屋内的三人同时大惊,大惊之后同时拔步,跑出了屋子!
裴翾,终于是在十一月十三拂晓,回到了邕州!
他将解药带了回来,立马交给了老军医,老军医看过那落枝花与不夜兰后,连连点头,就开始忙去了。很快,日出之前,内服的药熬好了,外敷的药也捣碎了,在日出的前一刻,这药都被用到了周安身上。
周安的房间内,四个人并排站着,老军医道:“周安能不能醒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一旁的裴翾道:“老先生,如果用内力帮助的话,他会不会好得快些呢?”
老军医看着裴翾:“当然,内力有助于药性发挥,如果能用内力打入他的五脏六腑,便可以加速催化他体内的药效……”
“那我来!”
裴翾说完,走到床边,将周安扶起,然后一掌贴在了他后背,施展出玄黄功,将自己的内力不断的输进周安的体内!
随着裴翾发功,周安的脸上变得忽明忽暗起来,不久之后,周安忽然睁开了眼,张口“哇”的一下,就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来!
“咳咳……”
周安吐完一口血后,脸色再度转红,而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起来。
“好厉害的内力!”老军医脱口而出,他看向裴翾:“裴兄弟是哪门哪派的高徒?年纪轻轻居然有这等内力?”
裴翾瞥了老军医一眼:“先生又是何方高人?与梓华山千蛇洞的巫师又有何关系?”
老军医没想到裴翾居然反问了出来,他听到“梓华山千蛇洞”这六个字时,顿时瞳孔微张,眼角一抽。而洪铁也转过头来,看着老军医:“他问你话呢,说呀!”
老军医别过头:“这种事就不要追究了……”
“老先生,我看得出你本事不浅,这粽叶鸡冠蛇是梓华山千蛇洞的巫师培养出来的。而你不仅知道这蛇的名字,甚至还知道要去大冬山找两种剧毒之药当解药。我看,你曾经是大冬山的人,后来拜入傩蛇门门下的吧?”裴翾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老军医听得“傩蛇门”三个字,顿时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裴翾:“你……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裴翾猜中了,这个老军医果然不简单。
“我在大冬山脚下,遇到了一个披发跣足的巫师,他在那里培养毒蛇,将毒蛇放入大冬山里头,残害里边的侗民。我与他打斗一场后,将他打成了重伤。后来我进去大冬山后,从侗民口中得知那些蛇已经开始伤人,于是我将你的方子拿了出来,巧的是,你这方子正好解了大冬山侗民中的蛇毒。”
裴翾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看着老军医,等候着老军医的回话。
老军医最终点头:“不错,我本就是大冬山的侗民。十二岁那年,我随傩蛇门的巫师进了梓华山千蛇洞,在那里待了二十几年……后来我厌倦了在那里与毒物共居的日子,出来邕州,因为解了一队军士的瘴气之毒,从而当上了一名军医,在遇到洪将军前,我已经当了二十年军医了……”
洪铁听完这话后,顿时斜着眼看向老军医:“老东西,你藏得够深啊!”
“大冬山的那位族长,正是我的亲哥哥。”老军医补充了一句。
裴翾听得这话眼神一变,怪不得……
“咳咳……”
正在这时,周安又咳嗽了起来,不过这次咳嗽,咳出来的血不是黑色的了,而是有一部分殷红的,看起来已经开始好转了……
老军医上前一把周安的脉,把完之后郑重点头:“将军,周校尉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好!”
洪铁终于是露出了笑容,他重重的拍了下裴翾的肩膀:“裴兄弟,快去歇息吧,好好睡一觉!等你休息完后,我洪铁,跟你拜把子!”
裴翾也笑了笑,起了身,他赶路赶了一夜,在入城之前又要小心翼翼的避开叛军的眼线,着实是累的不轻……他早就想睡觉了。
可是,偏偏有人就不让他睡觉。
“将军,不好了!叛军来攻城了!”一个士兵飞速来报道。
“他妈的!”洪铁脸上顿时笑意全无,他咬着后槽牙,眼中冒出杀气来,朝武昆喊道:“我们走!”
武昆当即便跟在了洪铁身后,裴翾也道:“将军,我也去!”
“你去休息!今天打仗没你的份!”洪铁没好气道。
裴翾却一把拉住了洪铁的手臂:“将军,没关系的,我练武之人,三天不睡觉都没事的。”
“不行,你赶紧去睡觉去!等你睡醒了,咱们拜把子!”
洪铁丢下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十一月十三,叛军再度整顿旗鼓,逼向了城墙!
邕州南面,昨日的尸体尚未清理完,护城河两岸,尸骸相枕,护城河内,河水都为之不流,那吊桥上的血迹,在朝阳的照耀下,刺眼无比。
“擂鼓,攻城!”
叛军阵中,花颜台毫不犹豫的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
随着隆隆鼓声响起,叛军前阵的楯车,投石车,弓弩开始推进!眼下,护城河已经堵塞,只要再填一点,云梯,冲车,鹅车都可以直接推过去!
“投石车,给老子砸!”
冲到城头的洪铁大喊起来,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守军也开始了还击!
城上城下,很快矢石如雨,一条条生命被无情的收割,无数才吃完早饭的叛军就死在了城下,随后尸体被同伴扔进了护城河……而城头上,许多连早饭都没吃的军士,被叛军的弩箭,飞石砸中,带着遗憾死去……
当照耀大地的太阳出来时,那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成为了无数人死前的最后一缕光辉。
攻城战,很快就开始白热化!
当护城河被彻底填实,叛军的云梯,冲车,鹅车,便疯狂涌向城墙!而城头上的金汁,滚木,火油,也派上了用场!
“倒!”
一坛热油从城墙垛口倒下,尽数淋在了一架叛军的云梯之上,云梯上爬着的三个叛军当场被热油淋的皮开肉绽,惨烈的嘶喊着从云梯上掉了下去!
热油当然不止这一坛,许多坛子淋的淋,砸的砸,靠在城墙上的云梯,冲车,鹅车都被热油照顾了个遍,随后,无数火箭从城头射出!
“噗!”
“噗!”
火箭射在了那些攻城器械之上,借着热油,瞬间燃起了大火!
“额啊啊啊!”
一个还爬在云梯上的叛军被点燃的云梯一下子烧成了火人!他大喊着,掉了下去,掉到了同伴身上,将自己身上的火引燃到了其他叛军身上……
“唔啊!”
城墙下的叛军被波及,纷纷大喊大叫起来,很快乱成了一团!
而那冲车,被热油一淋,火箭一射,也燃起了冲天大火,冲车下的叛军被这灼热的温度烫的纷纷弃车而逃!那冲车还没撞几下就被抛弃,像个乌龟壳一般趴在了城墙根下,熊熊燃烧着……而鹅车更惨,车头的鹅颈梯被烧的直接断落,正好砸在了下边的士兵头上,当场砸死一片……
随着守军的热油加火箭,城墙下很快一片火起,进攻的叛军被烧的纷纷跳进护城河,可护城河河面上也有油,油遇火即燃,一时间,护城河都冒起了大火!十几架云梯,两架冲车,五架鹅车,尽数被焚毁在城墙之下……
花颜台看着第一次进攻便遭遇了这般惨败,他大怒,当场下令:“投石车,给我砸!把毒坛给我砸上城头去!”
“是!”
叛军继续上前,用新造出来的十几架投石车开始朝城头抛射!抛射的毒坛,是叛军最近弄出来的东西,所谓毒坛,就是一坛子毒物,里边包括蜈蚣,蛇,蟾蜍,蜘蛛,蝎子等五毒!这些毒物不仅毒性猛,而且攻击性极强,是叛军的巫师弄出来的东西!
“砸!”
“嗖嗖嗖!”
十几架投石车甩起长长的吊臂,将一个个坛子甩上了城头!
“啪!”
一个坛子摔碎在了城头上,里边瞬间游出了七八条毒蜈蚣,这些毒蜈蚣一出来,看见人就开始咬!
“呃啊!”
“啊!”
城头上的守军一下就被咬了好几个!守军顿时大乱!
洪铁看着这些毒坛子里边掉出来的东西,顿时大惊,连忙大喊:“不要大意,别被这些毒虫咬了!”
正说间,一条半尺长的蜈蚣就朝洪铁爬来,洪铁一把拔出刀,一刀扎下,将那蜈蚣钉死在了砖头上!可忽然,他脸一转,发现一条花斑蛇朝他脸上一口咬了过来!
“将军小心!”
一个声音响起,随后洪铁的身子被撞的一偏,一只大手一探而出,正好死死的抓住了那条毒蛇!
洪铁一看,救他的不是裴翾又是谁?
裴翾抓着那条毒蛇,狠狠朝着城下一扔,那毒蛇掉入下方的火海之中,很快就被火光吞噬了……
“裴兄弟,多亏了你!”洪铁心有余悸道,他没想到这叛军居然阴毒到了这个份上!
“将军,让盾牌手挡住城墙垛口,其余人,专心对付毒虫,不要让这些毒虫近身!”裴翾大声道。
“好!”洪铁立马答应了下来。
城下,投石车不断的抛射这些毒罐,城头上的士兵不敢大意,按照裴翾跟洪铁的吩咐,全神贯注的应付着,可是仍然有不少军士被这些毒物给咬伤了,咬伤了的人,立马就被送走了。
就这么一小会,被毒物咬伤的人便多达百余人!
裴翾不敢大意,一边清理着城头上的毒虫,一边警惕着下边敌人的动静。此时城墙下由于刚才的火油引起的大火,导致叛军还不敢推进,所以叛军只能抛射毒罐来妨碍城头上的守军。
裴翾看着不断飞来的毒罐,忽然拿起旁边的一把弓,从箭筒里抽出羽箭,瞄准那些毒罐,一箭射出!
“咣!”
一个毒罐被他从空中一箭射落,毒罐裂开,一罐子的毒蜘蛛顿时洒落了下去!
裴翾再度拉弓射箭,其余军士纷纷开始效仿,拉起弓箭对着那些毒罐射了起来!
“咣咣咣!”
七八个毒罐子被射落,里边的毒物掉了下去,有的掉进了火海里,有的掉进了泥土里,而砸在城头上的,也被守军迅速清理掉了。
忽然,一个大罐子从城下投石车上飞出,朝着裴翾砸来,裴翾见状,大喊道:“兄弟们,不要射,看我的!”
那个大罐子很快就飞向了裴翾,裴翾一探手,一下稳稳接住,随后拿在右手,猛地发功一甩!
“嗖!”
那个毒罐子顿时就飞向了城下的叛军大阵里,落在了叛军头上……
“呃……”
“啊……”
“是蝎子!”
那一片的叛军顿时就鸡飞狗跳了起来。
花颜台大怒,他看着城头上的裴翾,气的脸上的肉都在抖。这个戴面具的,又坏他好事!
“老子一定要宰了你!”花颜台大怒道。
花颜台的话被裴翾听到了,裴翾立在城头,死死盯着下方的花颜台:“尽管来吧,你们这些狗杂种,我可不怕你们的蛇虫鼠蚁!”
花颜台抖着脸上的横肉,大喊道:“继续进攻,今天不攻破这面城墙,谁都别想吃晚饭!”
“杀!”
叛军再度擂鼓,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
城头上的守军全神贯注的准备着,裴翾也在准备着,这场恶战,要来就来好了!
第79章 结义
一泓鲜血自城头顺着城墙滑落,流下了四五道殷红的血线,阳光照在那血线之上,血光熠熠……
“兄弟们,杀,把这些贼人给我打下去!”
邕州南边城墙上,洪铁抡着战刀,一刀劈死一个爬上来的叛军,随后又一脚将一个刚爬到垛口的叛军踢下了城墙!接着,他不断的挥舞战刀,杀向其他垛口冲上来的敌人,他一身铁甲早就被血染红,脸上都被溅了一脸。
“噗!”
洪铁一刀刺穿一个冲上来的叛军,那叛军惨叫着,鲜血从口中溢出,洪铁猛地一抽刀,又是一彪鲜血溅到了他脸上!
“呼……”
洪铁解决完这个敌人后,将刀往地上一插,伸出左手就开始擦拭溅到眼睛上的血渍,可就在他擦拭血渍之时,城下一支流矢射来,一下射中了他的胸膛!
“呃……”
洪铁的身子摇晃了两下,低头看着插在自己铁甲上的那支流矢,正欲拔时,一个叛军从垛口爬上来,抡起刀就朝洪铁劈来!
洪铁急忙抬刀一挡,只听得“当”的一声,洪铁堪堪架住了那个叛军的刀,可那叛军猛地一发狠,一脚踹中了洪铁腹部,将洪铁踹的连退了好几步!
“呀!鸡窝洗!”
那个叛军兴奋的喊出一句土话,然后举着刀就朝洪铁砍去!
“将军!”
洪铁在四周助战的亲兵终于是回过了头来,几个亲兵急忙冲过去,几支长枪一戳,顿时将那个叛军戳了几个透明窟窿!然后同时挥枪一挑,将那叛军挑落城头!
“将军,你没事吧?”洪铁的亲兵立马围了过来!
“老子没事!不过被血溅到了眼睛里,让这狗日的钻了空子而已,扶我起来!”洪铁大声道。
几个亲兵立马扶起了洪铁,洪铁咬着牙,将那支插在自己胸口的箭一拔!
“呃……”
洪铁眉头皱了一下,那支箭被他一把拔了出来,箭簇上流着鲜红的血渍。
“狗日的,这朝廷的铁甲居然连箭矢都挡不住……”洪铁骂了一句。
“将军,您去养伤吧!”一个亲兵说道。
“养什么伤?这点伤算什么?你们别愣着,赶紧杀敌!都给老子杀人去!”洪铁厉声呵斥了起来。
忽然一块大石自城下的投石车上抛出,径直朝洪铁这边砸来,那块大石来势凶猛,等洪铁的亲兵察觉之时,已经快到面前了!
“将军小心!”
亲兵们一把将洪铁扑倒,准备用自己的后背挡住这块大石,可忽然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块大石没有落在他们后背,反而周围地上响起了石子散落的声音。
亲兵们一转头,便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裴翾,毫无疑问,那块大石是裴翾震碎的。
“裴兄弟?”亲兵们见裴翾到来,顿时大喜。
“赶紧把洪将军带下去治伤!这里我来!”裴翾厉声道。
洪铁大为不满,怒斥裴翾:“老子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老子还能打!”
“打个屁!听我的,把将军带下去!”裴翾大声喊了起来。
“裴翾,你——!”
洪铁还要开口,裴翾径直一指探出,一下戳在了他胸口的关穴之上,洪铁一下就被戳晕了过去。
“快,带将军走!”裴翾对洪铁的亲兵们道。
“好,裴兄弟你小心!”
亲兵们慌忙将洪铁抬了下去!
城头上的攻防战早已白热化,三面城墙上,都在激战!武昆守在西面,林末守在东面,洪铁守在南面,裴翾则负责四处支援。眼下洪铁受伤,那么这面城墙,只能由裴翾来指挥了。
裴翾武功高强,应付这些爬上来的杂兵自然不在话下,只见他抡起一杆长刀,左挥右砍,将爬上来的,爬到一半的,还刚露头的叛军一刀一个,甚至还有空一脚踹翻叛军刚架好的云梯。他沿着城墙一路杀,边杀边喊道:“弟兄们,朝廷大军没几日就能抵达了,撑过去!”
裴翾的声音穿透力很强,整面城墙的守军都听到了他的话,在他的激励下,一个个鼓起了劲来,跟爬上来的叛军鏖战了起来!
上了城墙的叛军很快被打的七零八落,但是裴翾正砍翻一个叛军的时候,城墙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砰!”
“砰!”
裴翾急忙朝城下一看,顿时大惊,只见叛军推着好几架高大的冲车,正在猛烈的撞击城墙!
那冲车,可不是之前的小型王八车,而是比王八车大的多的房屋式冲车!车上头是个人字形的宝盖,宝盖极厚,足以抵挡箭矢与砖石,宝盖下边是一杆长长的圆木杵,木杵顶端,则是一块铁质的三角杵头。推动冲车的人,都躲在那宝盖底下,什么石头,箭矢是伤不到里头的人的。而冲车那根铁杵头,却可以对城墙造成极大的损伤!
“火油呢?还有火油没有?”
裴翾大喊了起来,之前敌人的冲车上来,就是被火油加火箭烧掉的。
“裴兄弟,没有火油了……”一个士兵回答道。
裴翾眼神一变,如果没有火油,那该如何应对这冲车?
正好此时,城下的投石车又抛来一块石头,裴翾见状,一把扔下刀,双手一探,一下就抱住了那块飞来的石头。接着,他大喊一声,抡起那块石头对着城下的一架冲车狠狠一砸!
大石顺着城墙落下,精准的砸在了冲车的宝盖之上。
“咚!”
然而那严实坚固的宝盖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响,冲车底下的叛军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推动着那杵头撞击城墙!
“砰!”
冲车撞击的声响宛如城墙发出的哀嚎……裴翾心惊,若不能毁了这些冲车,城墙被这么撞击,只怕早晚要垮!
“喂,除了火油,还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冲车?”裴翾朝一旁的士兵问道。
“不知道啊……”旁边的士兵弱弱道。
裴翾心头一咯噔,这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吗?
他看着城墙下的那五架冲车,又看着叛军后续又搭在城墙上的云梯,顿时有了主意!
只能冒险一试了!
裴翾看准那冲车的位置后,忽然从城头纵身,一跃而下!
“裴兄弟!”
“裴兄弟!”
周围的士兵看着裴翾跳下城墙,顿时纷纷大喊了起来。
而城下指挥攻城的花颜台见裴翾跳下城墙,也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可他将下巴合上后,立即下达了命令。
“杀了那个穿黑衣戴面具的人!谁取下他的首级,赏千金!”
随着花颜台一声令下,进攻的叛军纷纷看向了落在一架冲车上的裴翾!
落在冲车顶上的裴翾,双手运足内力,猛的朝着冲车那宝盖就是一震!
“力透乾坤!”
“轰!”
在他双手全力一震之下,那冲车的宝盖响起了隆隆的震响,裴翾那两掌虽然没能击碎宝盖,但是宝盖之下的叛军,却被他的内力震的一个个惨叫吐血!
“呜啊……”
“呃啊!”
宝盖之下的叛军瞬间崩溃,那架冲车也一下就没了动静!
干掉一架冲车的裴翾松了口气,但是他才松气,无数箭矢就朝他射了过来!
“嗖嗖嗖!”
叛军的弓弩手对着裴翾万箭齐发,裴翾连忙一窜而走,很快掠到了另一架冲车的宝盖之上!
“喝!”
裴翾再度双掌一震,这架冲车下的叛军也发出了一阵惨嚎,鲜血从冲车下流淌了出来,裴翾又干掉一架!
“杀了他!给我上!”
花颜台大怒,指挥叛军朝着裴翾杀去!
叛军得了命令,也不扛着云梯爬城墙了,一个个持刀舞枪,拽弓扣弩,朝裴翾涌了过来!
“鸡窝洗啊!”
“搞洗他!”
“剁他滴脑壳!”
叛军气势汹汹,嘴里操着各种口音朝裴翾杀来!而城头上的守军也纷纷朝着裴翾大喊:“裴兄弟,快上来!快上来!”
裴翾了结了第二架冲车后,准备继续去弄第三架冲车,可看着那些叛军乌泱泱的朝他涌来,他也知道不能硬来了。于是他看着附近一架被叛军架好的云梯,转身一掠,一脚踩在了云梯上,然后“噔噔噔”的就往上冲!
对,就是冲!别人爬梯子是爬,他是冲!
他一边冲,下边叛军就一直放箭,可是那些箭矢纷纷落在了他脚后跟下,没一根箭矢射中他,他凭着高超的轻功,很快便冲上了城头!
“我的天!裴兄弟好厉害!”城上的守军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知道裴翾很强,没想到这么强……
跳下城墙毁掉两架冲车,还能借着云梯回来的,这是什么妖孽?更何况他还躲开了那么多箭。
“他奶奶的,鸡窝下来!”
“下来!”
城下的叛军骂骂咧咧,裴翾回头,猛地一脚将那架云梯踢翻,冷笑一声:“你们上来啊!”
下头的叛军顿时急眼了,一个个指着裴翾破口大骂,各种方言的骂声都有,听得裴翾一愣一愣的。
花颜台更是气的嘴都歪了,他厉声大吼:“给我继续猛攻!今天之内,这面城墙一定给我打烂!”
裴翾也大声回应道:“来吧,不怕死的就上来吧!我很愿意送你们这些鸡窝里出来的鸡仔子下地狱!”
“杀!”
“杀!”
很快,城上城下,再度打成一片!
而此时,被抬下城墙的洪铁,也在一座简陋的军营里醒了过来。
当他醒来时,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扒下,老军医正在给他包扎胸口的箭伤。
“他妈的,裴翾居然敢把我打晕……”洪铁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骂裴翾。
“他是为你好!你这箭伤,再晚一点抬回来,可就内出血了,到时候就麻烦了!”老军医回答道。
“呵呵……呵呵呵呵……”洪铁听完这话,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笑的竟然相当开心。
“将军何故发笑?”老军医问道。
洪铁脸上笑容未退,他说道:“我在想啊,老天还是对我不薄的……我困守孤城,周烨拒不发兵,朝廷援军也不来,城中粮草也即将告罄,本是必死之局……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老天爷会给我送来这么一个高手帮我……他进出邕州,如入无人之境,不仅救回了周安,今日还救下了我……我洪铁何德何能,能有这般兄弟……”
“将军,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城头上还在打着呢。”老军医提醒道。
“我知道,但,我看到了希望!”洪铁用有力的声音说道。
老军医点头:“是的,我也看到了希望。”
不一会,洪铁的亲兵便来禀报战况。
“将军,裴兄弟刚才跳下城头,亲手毁掉了叛军两架冲车,又踩着云梯上来了!”
“什么?他怎么这么乱来!”洪铁骂了一句。
就在洪铁说完这句话后,又有士兵来报:“将军,裴兄弟又下城去了……”
“他妈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洪铁嘴里骂着,挪动身体就要起身,可却被老军医死死摁住了。
“你就别想上城头了,你兄弟比你强得多,他不会有事的。”老军医道。
“去,告诉我兄弟,悠着点!”洪铁无奈给亲兵下了命令。
“是!”
亲兵立马下去传令了。
洪铁想起了守卫另外两面城墙的将领,又朝身边的士兵问道:“林末跟武昆那边如何?”
士兵回答道:“也在与叛军交战,但叛军攻势不如南面城墙猛,他们还顶得住。”
“那就好……”洪铁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现在又受了伤,很想睡觉了。
“行了,你先休息吧,等你醒来,他们也该打完仗了。”老军医说完挥了挥手。
士兵们懂事的将洪铁抬回了将军府……
十一月十三这一天,是叛军有史以来对邕州攻势最猛的一天,这一天,城墙几乎被鲜血整片染红,叛军数度攻上城墙,却数度被打了下来,五架费了大力打造的大型冲车,皆被裴翾所毁……
然而,守军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之前投上城头的毒罐子,里头的毒物就咬伤了一百多人,那一百多人里边,有很多还未撑到天黑,就永远的闭上了眼。除此之外,今日的攻防战,军士伤亡多达两千七百多人……
当洪铁醒来时,他看见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是他最熟悉的人。
武昆。
武昆,今日战死在了城头。
洪铁走到武昆的尸体前,眼泪瞬间滴落,他看着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朝旁边人问道:“他,怎么死的?”
裨将林末答道:“武昆今日,在指挥守城之际,不慎被藏在城墙里的毒虫咬中,他一直撑着,当叛军下午杀上城头时,他冲上去杀敌,正好遇上毒发,被叛军钻了空子……”
洪铁闻言,伸手拨开武昆的手,看见他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而那伤口附近,已经肿了起来。洪铁又看向武昆的身躯,拨开他衣服时,洪铁看见了三条深深的刀痕……
洪铁没有哭出声,但是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流,他已经料到这场战争会失去很多人,可没想到这一刻来临时,心却仍然会这么痛……
“将军,叛军实在是太阴险了……那些毒虫,我们谁也没料到……”林末哭着说道。
洪铁一言不发,伸手抹了一把红透了的眼睛,挥了挥手:“林末,去布防!去你的位置,做你该做的事!”
林末叶抹了一把眼睛,低头道:“是!”
洪铁环视一圈,发现裴翾不在时,立马问道:“裴翾呢?他人呢?”
士兵回答道:“将军,他在南边城头上。”
洪铁立马迈步:“带我去!”
很快,洪铁就在南面的城墙上,找到了裴翾。
裴翾此时正坐在一处城墙角落里,手里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一壶浊酒,正在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洪铁走了过去,他打量着裴翾,裴翾那一身黑衣上也染上了不少血,手臂上更是包扎着一圈白布,很明显,裴翾也受了伤,不仅受了伤,人也累得不轻。
他昨夜从大冬山回来,一夜未睡,今日又在城头血战了一日,他也已经筋疲力尽了。
“给我喝一口。”
洪铁直接伸出了手,毫不客气道。
裴翾毫不介意,随手就将酒壶扔了过去。
洪铁拿起那酒壶,喝了一口后直摇头:“真难喝,你哪来的酒?”
裴翾道:“从一个死掉的叛军身上拿来的。”
洪铁随手将酒壶扔给裴翾,然后走到他身旁,学着裴翾的样子,坐了下来,然后道:“武昆死了……”
“我知道……”裴翾低声答道。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武昆,跟随我多年,他不仅是我的部下,更是我的兄弟……”洪铁说到此处,又掉了一滴眼泪。
裴翾没有说话,又将酒壶默默递了过去。
洪铁接过酒壶,犹豫了一下后,就将酒壶一横,将里头的酒往地上倒,倒了一些后,这才把酒壶收起。
“武昆兄弟,走好……”洪铁默默念道。
“走好……”裴翾也默默念了一句。
洪铁再度将酒壶一横,这一次将酒几乎全部倒了出来,倒完之后,又念道:“邕州战死的兄弟们,我洪铁对不住你们,你们一路走好……”
裴翾也在旁边默默念道:“走好……”
洪铁忽然将酒壶朝裴翾一掷:“还留了一点,给你的。”
裴翾回了一声:“好。”
洪铁转头看着裴翾,认真伸出手:“从今以后,我洪铁,愿与你结为兄弟!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死浮沉,永不相负!”
裴翾看着洪铁那认真的样子,问道:“将军你真的要跟我结为兄弟?”
“当然!我洪铁,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得履行!”洪铁无比认真道。
裴翾也不犹豫了,也伸出手:“好,我裴翾,也愿与你结为兄弟,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生死浮沉,永不相负!”
“啪!”
两只手重重的拍击在了一起。
第80章 送信
战乱之下,死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当夜,洪铁来不及为武昆的死伤感,便召集手下的校尉将军们在将军府商讨起了对策来。
“武昆没了,但是我们的仗还要打……朝廷大军虽说是十天之内会到,但我们要做好死撑十天,甚至十天以上的准备!”洪铁用沉重的声音开口道。
“是,将军!”洪铁手下齐声答道。
洪铁将眼光看向了裴翾,随后用手一指:“从今夜起,裴翾,接替武昆的位置,指挥武昆的那一营人马,谁有话说?”
众校尉没一人开口,裴翾的本事他们已经见识过了,他当校尉是迟早的事。
可裴翾却开口了:“将军,我初入军中,对于领兵作战之事尚不熟悉,我恐怕不能担当此大任。”
“你今天不是已经指挥了吗?你在南面城墙不是打的挺好吗?”洪铁有些不悦道。
“那是非常之时,我也是行非常之事……”裴翾解释道。
“不必多言,你的本事足以担当校尉,就这样吧!”洪铁一摆手,此事就被定了下来。
在洪铁一句话下,裴翾暂时成了一名校尉。
此事确定之后,洪铁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城中物资已经不多,如今伤员又剧增,导致药材匮乏,我们得想点办法才行啊……”洪铁说出了这个难题。
这个难题让所有校尉都露出了忧愁之色,很多人都看向了裴翾。
裴翾没有开口,这种事他也无能为力,难不成他还能一个人去大冬山带一批药材回来?再说了除了药材,木材,粮食都开始短缺了,这个问题太大了,他一个人如何解决?
可洪铁环视一圈后,却再度看向了裴翾,问了一句:“裴翾兄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裴翾想了想后,问道:“将军,城中能不能飞鸽传书出去?”
“飞鸽传书?”洪铁挑了挑眉,随后露出一脸苦笑,拉起了长长的音调,“当然能……但是鸽子飞出去都没回来过,现在城内都已经没有信鸽了……”
“怎会如此?”裴翾有些吃惊。
洪铁道:“我们的鸽子只能飞两个地方,一是梧州,二是桂林,在你来之前,信鸽大部分都飞到了梧州去了,而周烨这个贪生怕死的岭南道都督,根本没有理会,这才有了周安不顾生死去求援……”
“那桂林呢?”裴翾问道。
洪铁摇头:“桂林飞去了两只鸽子,桂林刺史应该是知道的,可是他手中兵力仅有千余,物资也短缺,叛军围城,他也没有办法来援助……”
裴翾沉默了,这该怎么办呢?照这个情况下去,邕州恐怕未必守得住十天……
“你们,都想想办法,都想想……”洪铁再度环视周围的人,眼神中带着期盼。
校尉与裨将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城内能利用的东西都利用了起来,总不能拆民房吧?城内还有那么多百姓要住呢。
面面相觑之后,很多人再度看向了裴翾。裴翾想了想后,最终开始开了口:“我可以试试联络朝廷大军,将我们现在的情况告知他们,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你有办法?”洪铁顿时眼睛就亮了起来,如果能联络朝廷的大军,让他们加速赶来,那说不定真能破局!
“对,我想,我可以用我的鹰,传信。”裴翾想到了这个法子。
“鹰?你那只猫头鹰?”洪铁一脸难以置信,这猫头鹰能传信吗?
“对!我试试。”
说干就干,裴翾很快就把小鹰拎了过来,小鹰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裴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裴翾先是在小鹰腿上绑了一个信筒,然后将一封写好的信塞入信筒里头,接着,他拿起了他的斗笠,在小鹰面前晃了晃。
“把这个!”裴翾指了指它腿上的信筒,“带给她!”说完裴翾又晃了晃斗笠。
小鹰瞪着大眼睛,脑袋跟着裴翾的手势转圈圈,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周围的洪铁等人也是一脸懵,莫非这猫头鹰能听懂人话?让它带给谁就带给谁?
裴翾也不管它听没听懂,做完这些后,抓起小鹰,走到门外,一撒手,小鹰直接从夜空中飞了出去!
“小鹰,靠你了,让朝廷大军快点来吧!”裴翾朝着夜空说了一句。
他一回头,便看见洪铁等人齐刷刷的看着他。
“兄弟,你这鹰,又能抓蛇,又能探路,还能送信吗?”洪铁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裴翾点头:“对,不过这是它第一回送信,我不敢保证它能不能送到,上次在大冬山,也是因为它莫名其妙走丢了,我才回来这么晚的。”
“哦?走丢?”洪铁来了兴趣,“我看这鹰跟你很亲近,也很有灵性,如何会走丢呢?”
裴翾无奈道:“之前,我邂逅过安右将军姜淮的女儿姜楚,小鹰因此认得她,后来,我无意间透露小鹰在天上是看到我斗笠就会落下来的,她也知道这事……”
“所以,那位姜姑娘,就做了一顶一模一样的斗笠,让你的鹰找她去了,对吧?”洪铁一下就猜到了。
裴翾无奈点头:“是的,所以小鹰这信是带给她的,而她爹姜淮,正是此次南征的领兵主将。”
“哦……原来如此!”洪铁明白了。
但是洪铁旋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兄弟,那你为何不在姜淮手下当差呢?”
裴翾摇头:“姜淮这老东西古板的很,我不想跟他有瓜葛!当然,这次是例外,这是打仗。”
“嗯……”洪铁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行,将军,没别的事我去睡觉了。”裴翾打了个哈欠道。
“去吧。”洪铁挥了挥手,他知道裴翾很累了。
裴翾很快离开了,而洪铁又跟其他人商量起了防御城池之事来……
而小鹰,从邕州城飞出去之后,很懂事的就飞向了大冬山!它在夜色中飞了几乎整整一夜,在天明时分,它飞到了大冬山的侗寨里,正好落在了姜楚的斗笠上!
此时的姜楚正在训练这些侗民呢!她每天都起了大早,训练着这些侗民如何结阵,如何对敌,忙的不亦乐乎。
正在训练侗民列阵的她,忽然听得头顶上传来的声响,她愣了一下,将斗笠端下来,便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和一对竖起的耳羽簇。
“小鹰?”姜楚惊喜不已,连忙双手将它抱起。
旁边训练的侗民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他们都知道这只鹰是裴翾的,可怎么会飞到这里来呢?莫非跟上次一样又迷路了?
“诶,它腿上有个信筒!”忙牙指着猫头鹰的腿说道。
姜楚这时才发现,她迅速取下信筒,从里边抽出来一卷信,打开一看后,脸色一变。
“怎么了姜姑娘?”忙牙问道。
姜楚道:“邕州城撑不了多久了,裴潜要我们速速通知朝廷大军加速前行!”
“这样吗?”忙牙沉吟了一下,“那朝廷大军到哪了呢?”
姜楚立马朝着一侧大喊:“刘旺,刘旺!”
刘旺很快跑了过来,回答道:“大小姐,我们派去通知将军的人昨天早上才出发呢!咱们的快马到桂林起码都要三天……”
“废物!怎么那么慢啊!”姜楚气的骂了一句。
刘旺一脸委屈:“大小姐,这实在是太远了啊!”
姜楚将那封信往刘旺怀里一塞,厉声道:“现在,立马派人骑最快的马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将军情告诉我爹!快!”
“是!”
刘旺不敢怠慢,立马拔腿叫人去了。
而此时,姜淮的大军才刚刚抵达零陵。
由于是冬季,江水水位枯竭,一到湘水上游,便行不得大船了。加上又要沿途征粮,运粮,于是大军走的速度并不快。能在十一月十四日抵达零陵,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骑在马上的姜淮,望着湘水岸边那些运粮的骡车,看着那些民夫在泥泞的河畔卖力的推车,他皱起了眉头。
“宋灿,按照咱们的路程,还有多久才能抵达邕州?”
宋灿摇头:“将军,据前方探马来报,若是正常行军,零陵抵达桂林,就需要三到四天时间,而桂林到邕州,又要五六天时间,可现在咱们沿途征粮,边征边走,要慢上许多……估计咱们到邕州,最少还要十天!”
“最少还要十天?”姜淮大为不满。
“将军,十天已经很快了!”宋灿无奈道。
姜淮摇头:“恐怕邕州已经撑不到十天了……一旦邕州沦陷,咱们面临的就是据守坚城,以逸待劳的叛军,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
“不是还有岭南道都督周烨的兵马在周旋吗?”宋灿问道。
“周烨不过是个废物!他若真有本事,岂能让叛军围困邕州?我看他是一心想等我们去邕州解围,这个王八蛋!”姜淮毫不客气的骂了出来。
“那将军,咱们怎么办呢?”宋灿摸着光头问道。
“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办?”姜淮朝宋灿一瞪眼,他也没了主意。
宋灿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人本来就不聪明,面对眼前这复杂的形势,他根本拿不了主意。
“楚儿呢?楚儿在哪里?”姜淮忽然问道。
宋灿又摇头,表示不知道。
姜淮气的胡子直抖,这也是个不省事的主,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走,继续行军!加快速度!”
无奈之下的姜淮只得下令兵马加速前行,可运粮的民夫再怎么加速也快不到哪去……
行至中午,忽然前方来了探马,来人是桂林刺史倪华派来的人,是一个信使。
“姜将军,启禀姜将军,我们刺史有信在此!”信使说道。
当一封信递到姜淮手上时,姜淮沉下了脸,因为他看见了信封上的字,那是姜楚的字迹。
姜淮打开信封一看,只见上边写着:父亲如唔,吾已找到裴翾行踪,他已在邕州。吾已于十一月初九离开桂林,前往邕州外围大冬山。因听得前方军情紧急,故先前行为父亲开路。叛军之中,有成群的象兵,有操纵毒物的巫师,其手段吾闻所未闻,父亲须小心应对,女姜楚拜上。
姜淮看完信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信使:“这是楚儿留给我的?”
信使道:“正是,姜姑娘托我们刺史将此信送给将军,她已经跟着侗民往南去了。”
姜淮点点头,随后看向了宋灿,宋灿会意,从衣襟内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信使。
“劳烦你回去告知倪刺史,我大军缺粮,让他在我们抵达桂林之前备好粮草!”姜淮说道。
“这……”信使感觉有些为难,手也不敢接宋灿递过去的银子。因为桂林本就是南疆小城,辖下耕地不多,也没多少粮草存储,何况最近又来了那么多难民……
“有什么难处吗?”姜淮问道。
信使不敢隐瞒,于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姜淮再度皱起了眉,但是眼下他也没有办法,只得拿出陈钊给他的书函,悬在信使面前说道:“朝廷南征元帅有命,大军行军途中,凡官府一律得按照命令筹措粮草辎重,否则严惩不贷!”
信使看着这盖着元帅印的书函,只得点头:“是,小人马上回去回禀刺史大人!”
“去吧,不是我姜淮要为难你们,你们看着办,能征多少是多少,我也有我的难处,若是倪刺史能尽心尽力,战后我姜淮也不会吝啬在功劳簿上多他一笔!”姜淮补充道。
“是!”
倪华的信使很快上马离去了。
形势越来越急迫,可有人却一点都不急,这个人正是安南将军晁覆!
负责筹措南征粮草辎重的他,此刻人还在金陵城。他与别的高官一样,在这个冬天,坐在自己将军府的暖屋里,靠着软椅,喝着热茶,舒服的不行。
甚至他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本奇杂怪谈,他正如当初的宣州刺史温良一样,看这本奇杂怪谈看得津津有味呢。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让他转过了头。
“义父!”
来人正是连青云,连青云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递到了晁覆的桌子上。
晁覆瞟了一眼信函,见上边写着“陈钊”二字,顿时就撇过了头去。
“义父,那陈钊又在催我们了,怎么办?”连青云直接问道。
“不是告诉他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吗?不要理他!”晁覆心不在焉的说道。
“义父,这……这真的没事吗?万一以后这陈钊在陛下面前说我们贻误军机怎么办?”
晁覆摇摇头,埋怨了起来:“这大冬天的,筹措粮草本就困难,何况还要千里迢迢运到前线……你让他来运个试试?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贻误军机之罪,还想算到我头上?”
连青云不懂这些,只是道:“义父,那咱们就这么不理他了?”
“莫睬他,咱们又不是不运……对了,粮草押送到哪了?”晁覆看了一眼连青云道。
连青云回答道:“粮草还在大江上呢,现在还未到岳州。”
“辎重呢?”晁覆又问道。
“辎重已经进入洞庭湖了。”
“可以了,不要管他。”晁覆随手一挥,示意连青云可以出去了。
懂事的连青云立马就出去了,可不久后,他又进来了。
“义父,你看这个!”
连青云将一个小信筒递到了晁覆桌上,很明显这是飞鸽传书来的。
晁覆懒洋洋的抓过信筒,从里头取出信笺,打开一看时,顿时脸色一变。
“快,青云,快让运粮运辎重的快些运!不要耽误了南征大事!”晁覆急不可耐的说道,态度与之前的散漫截然相反!
“义父,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急了呢?”连青云不解道。
“你别问了!速速派加急快马去催!快去!”晁覆用力的挥手道。
“是!”
连青云立马跑了出去。
连青云走后,晁覆将手中那信笺放在了桌子上,信笺的一角上,赫然露出了“史泽”二字。
这,是史泽发来的信……
第81章 说亲
话说身在侗寨的姜楚,打发人去送信后,抱着猫头鹰,找到了李彦。
“李大人,现在邕州危急,咱们能不能帮上点忙?”姜楚开门见山道。
李彦沉下了头:“咱们这里,多是妇孺百姓,五百精壮侗民,已经是咱们这里能出的最多的人了,可这五百人,若想对抗成千上万的叛军,无异于螳臂当车啊……”
“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吗?”姜楚再度问道。
李彦却看向了姜楚:“姜姑娘有何办法呢?”
姜楚道:“李大人,咱们纵然无法正面对抗叛军,但可以骚扰一下吧?”
“骚扰?”李彦顿时就来了兴趣,“怎么个骚扰法?”
姜楚抱着手中小鹰,想了想后说道:“李大人,你看,咱们侗寨里总共有一百五十多匹马,而且都是良马,我看忙牙他们这些兄弟很擅长骑马,而且夜间都能作战……”
“姜姑娘的意思是,夜袭?”李彦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对,当年我爹在对付北方的铁勒人时,曾经用过骑兵夜袭之计,一举焚毁了铁勒人的粮草,因此大获全胜!”
姜楚说到此处眼神亮了起来,随后将小鹰放在腿边,用手沾上杯子里的水,在桌子上画起了邕州形势图来。姜楚画图,画的就是之前李彦画给她的那幅,围三阙一,北侧伏兵的形势图。
“李大人你看,叛军主力围困邕州,派出小股部队四处劫掠,但这么长时间了,邕州周边早就被劫掠一空了。”姜楚指着桌子上画着的那个圆圈说道。
“嗯,不错。”李彦点头。
“而且,叛军围困邕州已经多日,他们那么多人,一天人吃马喂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粮草。而邕州周边被劫掠一空后,他们就只能从南边运粮过来……”姜楚说到此处,将手指从邕州那个圆圈往下一划。
李彦一下懂了,他轻笑一声:“姜姑娘不愧是将门之女,居然能想到断人粮道这种计策……”李彦说到此处摇了摇头,“可咱们就这么点人马,骑兵最多就一百五十人,莫非你想凭借这一百五十人就去劫叛军粮道?这可太冒险了……”
姜楚道:“有何不可?我们都是骑兵,来去如风,只要指挥得当,不陷入叛军重围,那咱们就大有可为!”
李彦听到此处,稍稍有些心动了起来,这时门口走入一人,开口道:“姜姑娘所言,其实我倒觉得可行。”
“桂老先生?”姜楚看着来人吃了一惊。
来人正是大冬山侗寨的族长。只见他继续道:“叛军席卷岭南道,岭南的百姓早就不堪其苦了,躲入大山中的人,何止我们这些?”
姜楚闻言眼睛一亮:“老先生的意思是?”
桂老先生神秘一笑:“据我所知,在大冬山西边的八座大山里,都有像我们一样的侗族人,他们也有良马鞍弓,也有一腔热血,只是苦于人力薄弱,无人领头对抗叛军而已。若是能将他们联合起来,咱们最少能组建一支超过八百人的骑兵!”
“八百?那足够了!”姜楚眼睛一亮。
李彦当即起身:“那么,能否联络他们呢?”
桂老先生道:“当然,我在此生活这么多年,哪座山没去过?看在那位裴兄弟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桂某也要尽一份力才行!”
“那就烦请老先生去联络那些部族了!若是他们愿意出人出马,我们就可以绕道袭扰叛军的粮道,给叛军来个釜底抽薪!”姜楚大声道。
“好!事在人为,想不到姜姑娘年纪轻轻有如此胆略,我看你跟裴兄弟很般配啊!哈哈哈哈……”族长说着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后他发现李彦跟姜楚都没笑,于是干咳了一声,立马严肃道:“老朽这就带人去联络那些部族。”
族长说罢连忙转身离去了。
李彦看着绷起脸的姜楚,别开话题道:“姜姑娘,那咱们这里抽走一百五十人,还有三百五十人的训练怎么办呢?”
姜楚道:“无妨,我留下几人训练即可。”
“好,这支骑兵组建完后,谁当头领呢?”李彦又问道。
“我,我来!”姜楚毫不犹豫道。
李彦吃了一惊,眼前这个姑娘,莫非想亲自上战场?
“我让忙牙跟刘旺当副将,我跟父亲学过指挥骑兵,我相信我可以!”姜楚自信道。
李彦点点头,这女娃儿果然有胆略,在朝廷大军没来之前,恐怕她是最适合的人选了。
“哦,对了,姜姑娘,这只鹰?”李彦看向了站在姜楚脚边的那只猫头鹰。
“我会写一封信,回复裴潜的,大人放心。”
“好,我放心。”
李彦笑了笑后,转身出门了,他负手走在侗寨之内,嘴角带笑,这个丫头,确实很适合潜云啊……
很快,姜楚细思一番后,给裴翾回复了一封信,写完之后,她将信塞进了小鹰腿上的信筒里,然后学着裴翾的样子,用斗笠在小鹰眼前晃了晃后,将小鹰放飞了出去。
十一月十四夜里,又打了一天仗的裴翾,在城头上收到了小鹰带回来的信。
他打开信一看,映入眼前是一副娟秀的毛笔字,只见上边写道:裴潜,你带给我的消息我已派人前去告知父亲,只是尚需时日。这几日,你们固守邕州就好,其他的我会想办法,桂老族长已经去联络周边大山里的其他部族,届时我们会组建一支骑兵,绕路去扰乱叛军后方,为你们减缓压力。
署名是:姜雁宁。
姜楚写的是白话,是生怕人看不懂的那种,裴翾看着这信皱起了眉,这丫头要干嘛?要在大冬山组建一支骑兵,去扰乱叛军后方?
她胆子挺肥啊!
裴翾顿时拔步就走,从城头一路来到洪铁书房内,大声道:“将军,借纸笔给我!”
正在书房内冥思苦想的洪铁吃了一惊,当他回过神来时,裴翾已经将纸笔拿在了手里,只见他用毛笔沾上墨汁,提笔就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你别犯傻!
洪铁惊呆了,连忙问道:“兄弟,你这是?”
“我回信给她!”裴翾想都不想道。
“给谁?”
“姜雁宁!”
“姜雁宁是谁?”
“你别管!”
裴翾说完卷起那张纸就要塞信筒,可是不料姜楚发的那卷信却掉落了下来,正好被洪铁拾了起来。
那卷信一下子被洪铁看完了。
洪铁看完之后居然直接一拍大腿:“妙啊!这位姜姑娘居然能想到袭扰敌后的办法,我看行啊!”
裴翾听得这话回过头,大声道:“不行!将军你是不知道,姜楚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娃子,只会捣乱,根本就不会打仗!她要是这么做,早晚要送命的!”
“我看不一定哦。”洪铁笑着走来,拍拍裴翾的肩膀,“你跟她才聊多久?她可是跟他爹学了好多年呢!”
“不行!将军,这绝对不行!”裴翾大声反驳着,然后大步走出了洪铁的书房。
裴翾走出来,找到小鹰,将写着那四个大字的信塞进信筒,然后提起小鹰一扔!
可谁知小鹰却“啾啾”叫着,在空中打了个转又飞回来了。
“你干嘛啊?去送信啊!”裴翾指着小鹰不满道。
小鹰站在地上,撒开翅膀,仍然朝着裴翾“啾啾”叫着,似乎在抗议一般,就是不去。
“你去啊!你不去她又要干傻事了!”裴翾劝道。
可小鹰不但不听,一边叫着,一边还抬起一只爪子拼命挠着绑在脚上的信筒……裴翾这才想明白了,这小家伙现在不想去送信!还闹起脾气来了!
“我说你,老子待你这么好,你怎么才几天就跟一个女人一条心了呢?翅膀都往外拐了是吧?”裴翾叉着腰,瞪着小鹰教训道。
小鹰听不懂,甚至低下头拼命去啄腿上的信筒,它那锋利的喙居然两下就将绑信筒的细线给啄断了,信筒一下“咣咣”掉落在地,这把裴翾看懵了。
啄完信筒后,小鹰展翅就飞走了,裴翾大惊,连忙追了过去!
小鹰一路飞到裴翾的房中,然后落在了裴翾床上,接着身子一倒,撒开翅膀往床上一倒,就不起来了。这把裴翾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下裴翾总算明白了,这只鹰昨夜出去,今天回来,根本就没休息,它要睡觉,所以不想送信……
“好吧……那你就睡吧……”裴翾无奈摇头,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出门之后,他又遇上了前来寻他的洪铁。
“老弟啊,来,喝一口。”洪铁直接朝他扔来一坛酒。
裴翾一伸手接住,然后一仰脖子就大口喝了起来。
洪铁走到他身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叹起了气来。
裴翾见他叹气,于是将酒坛一递过去,也往门槛上一坐,问道:“将军,何故叹气?”
“叫我大哥!”
“好,大哥何故叹气?”裴翾撇撇嘴问道。
洪铁喝了一口酒后,放下酒坛,眼睛仍然望着天上那轮圆月:“你大哥我在想家人……”
提到家人,裴翾眼神变了变,轻叹道:“大哥的家人不在邕州吧?”
“知道还问?”
“那大哥的家人在哪呢?”
“在洛阳,洛阳郊外的一处园子里。”洪铁答道。
“大哥想必儿女双全?”
洪铁摇头:“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
“原来大哥妻妾成群?”裴翾打趣了一句。
洪铁当即变脸:“胡说八道!你大哥我只有一个妻子,等你以后见了,得叫嫂子!”
“是是是,小弟知错,小弟自罚一坛。”裴翾笑了笑,拎起酒坛就开始猛灌。
“你小子,给老子留点!城里都没几坛酒了,你还喝这么多……”洪铁大为不满,抢过酒坛就开始数落裴翾,数落完后自己赶紧猛喝几口。
裴翾擦了擦嘴角:“大哥,等仗打完,或许你就升官了,那样的话,就可以回去跟家人团聚了。”
洪铁听着这话也笑笑:“谁知道呢?我已经八年没回家了,我离家时,我小女儿才一岁,连路都不会走,等我回去,她都不认得我……”
裴翾沉默了下来,这些话,洪铁是不会说给别人听的,他是真把他当兄弟,才告诉他这些。
“对了贤弟,你成亲了没?”洪铁忽然问道。
裴翾被问到了心中最柔软的那里,他低下头,眼帘一耷:“尚未成亲。”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洪铁沉思了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对裴翾道:“贤弟,为兄给你说门亲如何?”
“说亲?”裴翾嘴角一撇,“大哥,现在打仗呢!说什么亲啊!”
“哈哈哈哈……”洪铁爽朗的笑了起来,“那不行,现在不说你大哥我今晚要睡不着觉的。”
裴翾摇头:“大哥,你也知道,我长得丑,谁家姑娘能看上我啊?”
“诶!”洪铁将酒坛递过来,“兄弟啊,你别这么想啊,这男女之事,熄了灯不都一样么!”
“噗!”
裴翾闻得此话,喝到嘴里的酒一下就喷了出来。
“大哥,什么叫熄了灯都一样啊?”裴翾从未听过这种虎狼之词……
“你这脸吗,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看啊,贤弟你身手好,人品也好,你这样的人在江湖上叫什么来着?”
“叫大侠……”
“对对对,大侠!你呢,有侠义之风!就凭你那出神入化的武功,哪个小姑娘不着迷啊?你优点太多了,你那张脸不妨碍你娶妻,不妨碍!”洪铁说道。
裴翾摇了摇头:“大哥,你太低估那些小姑娘了,你知道吗,我在大冬山侗寨,把面具一摘,那些个侗族小丫头吓得一个个尖叫逃窜……然后‘鬼啊’‘鬼啊’的喊,喊得整个寨子都听到了……”
“哈哈哈哈……还有这种事?”洪铁也大笑了起来。
“是啊,大哥,所以你就别费心给我说亲了,我这人啊,估计这辈子就一个人过了。”裴翾低头道。
“不行!我贤弟岂能无妻?”洪铁大口喝了一口酒后,吐着酒气道,“贤弟,你知道大哥给你物色的媳妇是谁吗?”
“谁啊?”裴翾好奇问道。
“周安的妹妹,周燕!”
“啥?”裴翾惊呼起来,“周安,他还有妹妹?”
“对啊!我告诉你啊,周安的妹妹周燕,那可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今年十八岁!不仅长得好,甚至性格也很温柔,还会读书识字呢!贤弟你可千万不要错过啊!”洪铁激动的喷着酒气说道。
“不行不行!”裴翾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大哥,既然是这么好的姑娘,嫁给我岂不是委屈了她……不行不行,就算我救过周安,可我也不能挟恩图报啊……”
“什么挟恩图报?你这是什么话?有道是美女配英雄,像贤弟你这样的英雄,没有哪个姑娘嫁给你会觉得委屈了的!”洪铁大声道。
“不行不行……我不娶,不娶!”裴翾依旧摇头道。
洪铁看着脸色通红的裴翾,忽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掏出一张信纸,伸出手在信纸下边署名处一点:“我知道了,姜雁宁,哈哈,这才是你的心上人对不对?你们两个用鹰传信,啊,她要绕道敌后扰乱敌人你死活不同意……啊,对对对,正因为你在乎她,哈哈哈哈……”
“胡说八道!”裴翾抢过洪铁手中那张信纸,一下攥成个球,然后用力一掷,扔进了黑暗之中。
“贤弟啊,你的小心思被你大哥看穿了吧?哈哈哈哈……”洪铁大肆的笑了起来,然后拎起坛子又要喝酒。
“喝不了别喝!明天还打仗呢!”裴翾一把夺过洪铁手里的酒坛子,直接一仰脖子,将里头剩余的酒喝了个精光!
“你给我留……”
“留什么留?睡你的觉去,你身上箭疮痊愈了吗?还喝酒?赶紧去睡!”裴翾一反常态,厉声朝着洪铁呵斥了起来。
“你小子,居然敢呵斥你大哥来了?”洪铁吐着酒气不满道。
“少在这里发酒疯了,去去去!”裴翾直接推搡了起来,看起来像生气了一样。
“我……你……臭小子,你给我等着!”被裴翾推到门槛外的洪铁,指着裴翾,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等着,我这就告诉周安去,等仗打完了,让你跟周燕见面……”
“好好好,等仗打完再说吧!我睡了!”裴翾走入门内,直接把门一关,懒得理门外的洪铁了。
回到房间内的裴翾,深呼吸了一口后,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姜楚,姜雁宁,雁宁应该是她的字?裴翾不断摇晃着头,他怎么老想起她呢?
一定是酒喝多了,一定是。
第82章 内与外
日子一天天过,死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守军如此,叛军亦是如此。
十一月十四夜,叛军大营内,范柳合河召集众将商议起了破城之事来。
“大王,这邕州南面城墙已经被我们打的千疮百孔了,估计最多再过三五日,咱们就能攻入邕州了!”花颜台一脸兴奋道。
“嗯……”范柳合河沉吟着,没有回答花颜台的话。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花颜台脸上笑容一收:“大王,何事忧愁?”
范柳合河道:“我所虑者,朝廷的大军也,据我们安插在桂林的细作来报,朝廷大军已经不远了……”
“朝廷大军?”花颜台一惊。
其余将领也同时一惊,既然范柳合河都这么说了,那么恐怕不久之后就要面对朝廷大军了……
范柳合河点头,脸上带着浓浓的忧愁,转头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井归田:“井军师有何高见?”
井归田舔舔唇,眼光一扫,扫向了花颜台等人,花颜台登时脑袋一偏,看都不看他,脸上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大王,在下胸中有两策,就看大王要用哪一策了。”井归田说道。
“军师尽管说来!”范柳合河一脸期待。
井归田道:“其一是速取邕州,不计一切代价,大军分为两拨,昼夜轮流攻城,确保三日之内将邕州攻下!但是此策风险极大,且会给军士造成相当大的伤亡。然只要占据了邕州,咱们便可凭借坚城,逼朝廷大军与我们野战,以象兵,虫兵给朝廷兵马猛烈一击,只要击溃了朝廷大军,那么大局便定!”
“嗯,此计尚可,但是……”范柳合河听完又犹豫了起来,“军师,若是三日之内攻不下呢?”
井归田摇头道:“若是攻不下,等朝廷大军一来,咱们正好兵疲势颓,那周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咱们只会被周烨与朝廷大军合力围剿……”
井归田没有说下去了,没有攻下,后果只能是败退。
“那第二策呢?”范柳合河问道。
“第二策,则是稳妥的法子,只围不攻,养精蓄锐,只待邕州城内粮草耗尽,他们必乱!而朝廷大军一旦到来,咱们便可以逸待劳,给他们迎头痛击!”
井归田这第二策也就是他之前的那围城之法。
“这……”范柳合河再度犹豫了起来,虽然第二策是稳妥,可是他手下将领绝对不同意的啊,不然为何要对邕州发起攻击呢?这都打了好几天了!
“大王,咱们现在已经伤亡过万了,将士们的士气也已经远不如前了。要么大王拿出奖赏来,让他们昼夜猛攻邕州;要么,只能选择养精蓄锐了。这么打打停停,咱们跟洪铁互相消耗,等朝廷大军一来,咱们可就没什么胜算了……”井归田再度劝道。
范柳合河低头沉思了起来,井归田的话说的很透彻,而且也是正确的,但是,他难以取舍……
这时,花颜台站了出来:“大王,我看咱们既不能昼夜攻城,也不能只围不攻!”
“嗯?花颜台你有何见解?”范柳合河问道。
花颜台冷冷看了井归田一眼,然后道:“大王,这邕州咱们早晚必下,昼夜攻城不仅没必要,而且愚蠢!至于围而不攻,那更是可笑!”
花颜台短短一句话就将井归田的两策全盘否定了。
“花将军,愚蠢在哪里?可笑又在哪里?”井归田神色不满问道。
花颜台冷哼一声:“我军不擅夜战,夜里攻城,只对敌人有利!至于围而不攻,呵,我大军囤聚邕州城下,日耗粮食数千石!邕州周边早已被我们扫荡一空,如今粮食得从镇南关一带运过来。”花颜台说到此处,转头死死盯着井归田,“井军师,恐怕我们现在的粮草还没邕州城内的洪铁多呢,你觉得我们耗得起吗?”
“你!”井归田站了起来,颤着手指着花颜台:“你简直是胡说八道!”
“你这汉人降臣,少在这里聒噪了!你打仗一窍不通,你献的计策就没有一条有用的,你个废物!”花颜台毫不留情骂道。
“花颜台,给我住口!”范柳合河“腾”的站了起来,指着花颜台,“本大王可是说过,谁敢对井军师不敬,别怪本大王不客气!”
“大王……我们在前边拼死攻城,将士们累归累,可都还撑得住,因为他们心里都憋了一口气!”花颜台说着又指着井归田,“可他这两条计策,要么想累死我们的士兵,要么要让敌人喘息,这……这我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就出去领二十军棍!”范柳合河大怒。
“领就领!”
花颜台脾气也上来了,直接转身就出了营帐,然后营帐外传来了军棍打在躯干上的闷响声。
井归田也面带怒色,这个花颜台,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蛮夷,屡屡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都快气炸了。
“井军师,你先下去休息,本大王好好考虑一下。”范柳合河安慰道。
“是,大王。”井归田朝着范柳合河一拱手,然后下去了。
眼看自己下边的人产生了分歧,范柳合河将眼光看向了帐中其他将军,问道:“你们,都说说,现在怎么办?是继续照这样打,还是昼夜猛攻,还是围而不攻?”
底下的将军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久后,一个名叫阮沙的将领站了出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道:“大王,我看,咱们不如照这个样子打下去……我相信,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咱们一定能攻下邕州的。”
这个阮沙毫无疑问,是站在花颜台那边的。
“要多久?”范柳合河死死盯着阮沙问道。
阮沙想了想,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天?朝廷大军最多十天抵达邕州,好,本大王就给你五天!从明天起,你就是负责攻城的主将!”
“是,大王!”阮沙大声答应道,脸上露出了喜色。
“但是……”范柳合河话锋一转,“五天之内,你若是拿不下邕州,我要你的头!”
阮沙闻言脸色一绷,旋即眼神一沉:“是!大王,末将五日之内必定攻下邕州!”
“好!去吧!”
范柳合河一挥手,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于是乎,自十一月十五日起,叛军再度朝着邕州发起了猛攻!
猛烈的攻城战从日出一直打到日落,一天都不知死多少人,邕州城墙几度被叛军攻上,可又几度被守军守住了。叛军使出了所有能用的手段,但都被守军顽强的防守住了。
这一天,邕州城头,城下,变成了尸山,护城河为之变赤,成为血河……
叛军内部不稳,邕州守军更是陷入了困境。
十一月十五夜,邕州城将军府内,洪铁也召集手下众将商议了起来。
“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几天?木材,药材,箭矢这些又能撑几天?”洪铁发问道。
裴翾回答道:“由于上次救回来四千多百姓,咱们的粮食最多只能撑五到七天了,这还是只给百姓吃两顿的情况下……木材也堪堪够用,药材已经见底,床弩的巨箭已经耗光了,普通箭矢也只剩两万多支了。”
洪铁听完眉头拧成了“川”字,用拳头重重的捶了一下桌子,却没有做声。
“咱们伤员极多,现在能战之士还有一万两千人,但是军械损耗严重,城中军械也已经所剩无几了……”林末补充了一句。
洪铁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裴翾:“咱们还能撑十日吗?还有什么办法能撑十日?”
裴翾摇头:“早上我出门时,都看见有百姓在街头捉老鼠,更有人在墙角挖蚯蚓……将军,除非……”
“除非什么?”洪铁站了起来。
裴翾没有说出那个答案,可是旁边的林末却也想到了,他开口道:“吃人。”
“吃人?”洪铁也震惊了,他看向裴翾,裴翾默不作声,显然这就是答案。但这个也并不意外,战争打到最后,就是吃人的……
“对,将军,那些攻上城的叛军,我们杀死了他们之后,可以留下他们的尸体……当做食物……”林末沉声说道,眼下这也是仅能想到的办法了。
如果不吃敌人,那就只能吃自己人了……否则,城池一破,谁也活不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好……”洪铁最终做出了抉择,随后下令道:“告诉弟兄们,明日将攻上城头的敌军尸体,留下来……”
“是……”将领们低声回答着,很多人甚至面露难色。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
十一月十六日,战争继续,这一天又是日出打到日落,双方在城墙上下激烈交锋,鲜血染红了城墙,城墙之下,已经是尸山血海……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守军没有将叛军的尸体扔下来,而是选择将死去叛军的尸体给收了起来。
十一月十七日,当叛军再次整顿好,准备攻城时,城头上居然飘过来了肉香味,让叛军大惊。阮沙在骑在马上,望着城头,只见城头上架起了大锅,那肉香味正是从大锅里飘出来的……
城头的守军看着城下推进的叛军,一个个顿时哈哈大笑,随后一个军士从一口锅里捞出一条人的手臂,朝下边的叛军挥舞着,大喊道:“你们看,你们的同伴已经下锅了,你们也想进来锅里吗?”
城下的叛军看着那条残破的手臂,顿时脸色纷纷一变,很多人顿感不适,更有甚者已经低头呕吐了起来……
“哈哈哈哈……想进锅里的,就来吧!”城上的守军大喊着,肆意的笑着,城下的叛军闻着那飘过来的人肉香味,顿时呕吐声一片……
负责攻城的阮沙也没想到,城头上的守军居然吃起了人肉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阮沙大怒,手中长枪一挥:“兄弟们,攻城!杀进去,将这些人杀光!”
“杀!”
叛军迎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香味冲了上去……
邕州的攻防战已经打到了吃人的地步,而另一边,大冬山的姜楚,终于是行动了起来。
经过两三日的联络,十一月十七日,大冬山迎来了附近八座山头的八部侗寨头领。这些头领在桂老族长的游说下,纷纷响应了起来,各自带着人马来到了大冬山。
人马汇集之下,居然凑出了上千骑兵,在姜楚跟李彦的遴选之下,最终挑出了八百八十个身强力壮,马术尚可的精壮侗民。
由于有桂坪县县令李彦出面,这些头领都愿意听从姜楚调遣,而这位安右将军之女也不负众望,凭借她从她爹那里学来的统兵之法,征服了这些侗民。
“诸位,事不宜迟,若要解邕州之困,咱们必须出力,绕到叛军后方,在他们的粮道上,给他们沉重一击!”姜楚在所有人面前大声说道。
“不错!这些交趾蛮子欺人太甚,毁我们家园,杀我们兄弟姐妹,咱们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忙牙带头道。
“对,让他们血债血偿!”大冬山的侗民们大喊了起来。
“好,所有人,上马,听我命令,即刻出发!”姜楚大声道。
“出发!”
很快,八百多人在姜楚的带领下,一窝蜂下了大冬山,然后绕道大冬山西侧,拐过山头,笔直南下而去!
十一月十八日,姜楚带着侗民骑兵,绕开叛军游骑,直接来到了叛军邕州大营南面八十里外的一个谷口处。这个谷口名曰交南口,乃是邕州通往镇南关的必经之地,如果叛军想从南边运粮去邕州,这里是必经之地!
而姜楚猜的也没错,叛军扫荡完了邕州附近后,这些日子只能从镇南关调粮草上前线,而她,恰好碰到了!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正在谷口外围一处林子里埋伏的姜楚,等到了斥候念青带回来的消息。
“姜姑娘!那叛军的粮队果然来了!我仔细查看了一下,有好几百辆车呢,押送的人马也不少于两千人!”
“两千人?”姜楚略微一惊,“两千人是骑兵还是步兵?”
念青答道:“骑兵只有一百多,剩下的全是步卒和民夫。”
“好!传我命令,忙牙带三百人,包抄歼灭那支骑兵,我带剩下的人,杀散那些步兵跟民夫,然后把他们的粮草烧了!”姜楚下令道。
“是!”
说干就干,姜楚跟忙牙迅速分兵,行动了起来。
忙牙先是带着几十骑,装作劫匪,冲至了叛军骑兵面前,叛军一看,这劫匪居然敢劫粮,顿时大怒,那叛军运粮的头领当即率着那一百多骑兵朝忙牙杀了过来!
忙牙边打边撤,将这股叛军骑兵引到了树林外后,随即发出一支响箭,随着那支响箭升上天空,埋伏在树林内的侗民骑兵顿时就杀了过来!
三百对一百多,又是伏击,没有不赢的道理,侗民们一个个奋勇争先,杀向了这股叛军,忙牙也掉头,一转颓势,狠狠的挥动长枪杀向了叛军头领。
前阵子叛军对邕州外围凶残的劫掠,换来了现在侗民们肆意的宣泄,他们一个个奋力挥动手中武器,将一个个叛军狠狠打落马下!
“噗!”
一个叛军被一个侗民一刀刺穿,惨叫着从马上跌下,随后被马蹄践踏如泥……
“砰!”
一个叛军被侗民一锤子砸中脑袋,顿时脑浆迸裂,落马而死……
忙牙对上了那叛军头领,他天生神力,一杆长枪几招就压的那叛军头子喘不过气来!几招之后,叛军头领抵不住忙牙,拨马便想逃,可被忙牙纵马追上,背后一枪捅去,一下戳了个对穿……
姜楚也没闲着,她带着其余五百多人,就在忙牙引开叛军那些骑兵之后,猛地杀向了运粮的步卒!
“给我死!”
刘旺纵马一掠,一枪戳去,一个想反抗的步兵便被他一枪刺穿!
眼看刘旺如此勇猛,其余侗民骑兵也纷纷冲了上去,追着那些步卒杀,而没杀过人的姜楚一下子蒙了,握着手中的长枪,有些不敢上前……
“大小姐,你在此观看就行,我们去厮杀就好了!”姜楚的一个亲兵朝她说道。
谁知姜楚被这话激发出了血性来,她大喊道:“你们能杀,我也能!”
说罢,她纵马一冲,加入其中,找准目标后,开始冲杀了过去!
她找的是一个守在一辆粮车边上的一个士兵,那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杆大刀,膀大腰圆,一看就不好惹。
可姜楚偏偏要惹!
“杀!”
姜楚纵马一冲,冲至那士兵面前,右手伸出长枪就势一戳!
可谁料那膀大腰圆的士兵一抬刀,一磕,就把姜楚的长枪打偏了!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力道,姜楚心头一震,这人好大的力气……
“再来!”
姜楚稳住马,掉头回来再冲,这一次,她可不会硬拼了,既然她有马,就得借助马的力道!
那士兵眼看姜楚掉头冲了回来,也是大怒,一个箭步冲上前,然后俯身挥刀一扫,就要斩断姜楚胯下马的马腿!
“给我起!”
姜楚马术相当不错,她直接将战马缰绳往上一提,战马立即高高跃起前蹄,堪堪躲开了那个士兵的贴地斩!
“嗯?”
那个士兵大惊,急忙一抬头,身子一起,可姜楚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藏在马头后边的右手,猛地将长枪朝前一甩,一下砸在了那士兵头上!
“梆!”
长枪砸在那士兵脸上,没有将他杀死,只是将他打的摔倒在地!姜楚见那士兵居然想要爬起,顿时猛地用枪杆一打马屁股,战马被她一打,立马往前一冲!
“砰!”
那个士兵刚站起,便被迎面冲来的马“砰”的一撞!
“呃啊!”
“给我死!”
姜楚顺势一枪戳去,一下子戳穿了那个士兵的喉咙!
那个士兵带着不甘倒了下去,姜楚也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
“大小姐威武!”
“大小姐好厉害!”
远处姜家的亲兵立马大喊了起来。
姜楚立马一脸正经,装作杀个人不过如此的样子,转头厉声道:“喊什么喊,速速解决残兵,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是!”
得令的亲兵们带着侗民纷纷行动了起来,半个时辰后,交南口燃起了熊熊大火……
裴翾在邕州拼死抵挡叛军的同时,姜楚也在邕州外围起了势……
谁也没猜到,左右着战局的,居然是这两个人。
第83章 鏖战
叛军只顾前方猛攻,却不料后院竟然起火。
焚烧了叛军的粮草后,姜楚收拢队伍,呼啸而去!
骑在马上的忙牙嘴咧的跟荷花一样,他兴奋道:“姜姑娘,你那诱敌围歼之计真是厉害啊!那一百多叛军骑兵都被解决掉了,我还弄来了几十匹好马呢!”
谁知姜楚却问道:“你们伤亡多少?”
忙牙道:“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几个。”
姜楚叮嘱道:“远处尽量用弓箭,你们没有盔甲,不要轻易犯险!”
“是。”忙牙立马端正了姿态。
可一旁的刘旺却道:“大小姐,你也身无片甲啊!”
“所以我们只能偷袭,绝不可正面对敌,咱们只有八百多人,必须小心谨慎才行!从现在开始,超过一百人的叛军巡逻队直接避开,都听明白了没?”姜楚大声道。
“听明白了!”
身后的侗民们齐声答道。
“大小姐,咱们现在返回吗?”刘旺问道。
姜楚想了想后,对忙牙道:“拿地图来!”
忙牙很快取出了一份地图,这是侗民们刻绘的一幅草图,虽然画的不怎么标准,但是距离却都相当准确。
骑在马上的姜楚,看着地图,忽然手指向邕州东南面的一个小圈问道:“此处是哪里?”
忙牙答道:“此处名曰新池镇,乃是钦州通往邕州的必经之路!”
姜楚思忖了一下后,说道:“我们刚刚焚毁了叛军的粮草,今夜叛军便会得知,到时候便会派人来对付我们……”
“那大小姐,我们怎么办呢?”刘旺问道。
姜楚眼神一凛:“若要再度偷袭,今晚便是唯一的机会,走!咱们直奔新池镇去,看看能不能再给叛军添点乱!打完就走,绝不纠缠,走!”
“走!”忙牙高兴的喊了起来,之前被叛军逮着杀,被赶到大冬山里避难,现在,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很快,在姜楚的指挥下,骑兵们呼啸着往东而去,消失在了东边的原野之上。
当夜,押送粮草的败兵,果然将消息告知了邕州城外大营的范柳合河!
“啪!”
一只白瓷碗被范柳合河一下摔的粉碎!
“哪里来的蟊贼,居然敢烧毁我大军的粮草?是可忍孰不可忍!”范柳合河破口大骂了起来,这几百辆车的粮草被焚,比死一千个兵还难受!
败兵弱弱道:“大王,他们那些人身无片甲,可是身上穿的服饰,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范柳合河横着眼睛一瞪!
“像是邕州附近的侗民……”
“侗民?”范柳合河抬起了头,一脸震惊,随后转头看向了井归田。
井归田并不惊讶,前阵子叛军扫荡邕州外围,杀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相当多的侗民,如今遭到了侗民的报复,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不就是石头砸进了茅坑里,激起了民粪(愤)呗。
“大王,请给我三千骑兵,我去灭了这些蟊贼!”
花颜台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接着他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你……你这样子能上马?”范柳合河冷冷道。
“当然能!大王,请让我去把这些烧粮草的蟊贼杀光!”花颜台大声道。
范柳合河没有立马答应,反而是捻着胡须看向了井归田:“井军师,你有何看法?”
井归田道:“大王,不如在下带兵去吧?”
“你带兵?”范柳合河一脸不敢相信。
井归田道:“正是,大王,这些侗民可战之士并不多,况且他们身无片甲,绝非我们铁骑对手,在下足以击败他们。”
“呵,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花颜台肆意嘲讽了起来。
“是不是口气大,花将军以后便知,请大王拨兵马与我,我只需两千铁骑。”井归田拱手道。
但是范柳合河却犹豫了,他知道井归田与他手下这些将军不和,井归田要求带兵也是有避难的意思……但是,他不敢放井归田走,万一这个圆脸的胖子逃了怎么办呢?
说到底他毕竟是个汉人……
“井军师,本大王可是一刻都离不开你啊,这清理蟊贼之事,还是让花颜台去吧!”范柳合河下了决断。
井归田默然点头:“是,大王。”
花颜台朝着井归田冷笑一声,旋即朝着范柳合河一拱手:“多谢大王!”
“你别高兴的太早,花颜台,本大王可只给你两千骑兵!”范柳合河道。
“两千就两千!末将走了!”
花颜台领命便大步走出了营帐,走出门外时,腿还是扭了一下,领了军棍的屁股明显不服。
花颜台走后,范柳合河看向井归田,神情严肃道:“井军师,粮草被焚,那咱们军中可就只剩两天的粮草了!”
井归田摇头,看向桌子上摆着的地图,伸出手指一指:“大王,交南口过来的粮草是镇南关送来的,但是咱们还有一路从钦州送来的粮草,明日便可抵达,今日想必已经到了此处。”
井归田在地图上所指的位置,正是新池镇。
范柳合河看着井归田指着的位置,顿时便道:“军师之意,咱们得派人重兵防守新池镇?”
井归田点头:“大王,此地不可不防!这些侗民,熟悉邕州一带的地形,若其中有智谋突出者,他们必然会突袭新池镇!”
范柳合河重重点头,随即手一挥:“速速传令给花颜台,让他立马带人去新池镇防守!”
“是!”
门外的传令兵立马就去传令了。
然而井归田仍然皱着眉头,看着地图不断摇头。范柳合河见状问道:“军师何故摇头?”
井归田道:“从咱们大营到新池镇,有九十里路,夜间行军的话,纵然是骑兵,恐怕也要好几个时辰……若是那些侗民今夜就突袭新池镇的话……”
“那咱们……”范柳合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希望我的猜测是错的……”井归田说完眉头皱的更深了。
由于前期进展顺利,叛军忽略了对后方的防守,没想到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让范柳合河再也不敢轻视那些侗民了……
而兵贵神速,是姜楚自小就听到的最多的话!
她不仅很好学,甚至还有不错的天赋,第一次带兵,便如臂所使,除了第一次杀人让她有些不适外,其他方面她都适应的相当快!
当夜酉时时分,姜楚率着骑兵便抵达了新池镇外围,负责侦查的斥候念青立马就猫着腰,去了夜色之中。而其他人,则潜伏在了镇外的芭蕉林里,吃起了干粮来。
酉时三刻,念青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姜姑娘,这新池镇也有几百辆粮车,押送的叛军数量看起来跟交南口的那些差不多,咱们要不要干?”
“干!怎么不干?”姜楚当即提起了精神,随后下令道:“所有人,点火,准备突袭,忙牙与我兵分两路,刘旺带一百人在外围警戒!”
“是!”
“是!”
于是乎,姜楚干起了夜袭来,很快,所有人点燃火把,齐齐上马,纵马朝着前方的新池镇就冲了过去!
新池镇并没有城墙,而且地势平坦,非常适合骑兵冲锋!
“杀!”
“杀!”
姜楚与忙牙兵分两路,一左一右杀向了新池镇,守卫粮车的叛军猝不及防,被这震天的喊杀声吓得魂不附体!
“看枪!”
姜楚纵马前冲,手中长枪一扫,一下便将一个刚站起来的叛军扫翻在地!她身后的侗民骑兵呼啸而过,那个叛军瞬间就被踩踏致死……
侗民们奋勇争先,跟着姜楚纵马在镇子里驰骋着,见到穿着黑白条纹衣服的叛军就杀,至于民夫只是驱赶为主!
“让你们杀我们族人!去死!”
念青抡起刀,一刀砍在一个叛军头上,当场就将他脑袋削掉了一半!
“交趾蛮子,给爷死!”
忙牙杀性大起,挥舞长枪左挑右刺,杀得浑身是血,不过一刻钟,他便杀掉了数十人。
“不要恋战!放火烧粮!”杀了一圈的姜楚大喊道。
“烧粮,烧粮!”
姜楚的亲兵一起大喊,随后将火把朝着那些粮车一扔!很快,镇子中间的粮车被火把点燃,熊熊烈火再度升起!
一刻钟后,眼看几百辆粮车都被火点燃,姜楚随即大喊:“撤!不必纠缠,迅速撤离!”
“撤!”
随着命令一下,骑兵们再度收拢,在镇子外汇聚起来,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等到花颜台带着骑兵赶来新池镇时,已是寅时时分了。
目光所及,眼前的新池镇余火未熄,镇子里头处处是尸体,而且尽是自己人的尸体……
“怎么回事?给我搜,看看里头还有没有活人!”花颜台大声道。
很快,他手下骑兵就搜索了起来,片刻之后,带回来一个活人,但这人浑身是血,脸都被烟给熏黑了,从他穿的衣服来看,是叛军的一个什长。
“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花颜台厉声问道。
“是……是骑兵……是骑兵……”满脸乌黑的什长一脸惊恐道。
“什么骑兵?侗民?”
“对!对!对!是侗民!为首的一个,是个女人!是个女人!”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花颜台大声问道。
“很漂亮的女人……对,是个很漂亮的汉人女人!说的是地道的汉话!”
“汉人,女人?”花颜台大惊,汉人女人带着侗民骑兵,把粮草烧了?
“他们去哪了?”花颜台再度问道。
什长摇头,表示不知道。
“废物!”
花颜台大怒,抬手一拔剑,一道寒光闪过,这个什长便被他一剑割喉!
“给我追,顺着马蹄印追!”花颜台大声道。
但是手下人却道:“将军,咱们已经奔袭了九十里路,马已经乏了,现在追不利啊!”
“哪那么多废话!追!追不到这些人,大王都会要了我们的命!另外,派一队人回去给大王报信!”
“是!”
花颜台随即命人追着马蹄印,也呼啸着冲入了夜色之中……
十一月十九日,邕州城下的叛军再度朝着那座屹立不倒的城池发起了进攻!
城下,早已尸积如山,无数尸体甚至都已经发臭生蛆,城墙早已千疮百孔,就连那吊桥,上边都布满了巨木撞击的印子以及刀痕!
“杀!”
“杀!”
悍不畏死的叛军再度冲了上去,仗打到了这个份上,早已用不着什么鹅车云梯了,只需扛着一丈长的梯子,踩着尸体朝上冲,在最高处立起梯子,踩上几脚,便能抵达城头!
很快,一排排全身甲胄的刀盾兵冲在最前头,掩护着后边扛梯子的工兵,工兵后边,是一排排弓弩手!
“放箭!”
叛军将领阮沙一声令下,城下的弓弩手朝着城头泼洒箭矢,飞矢如蝗,洒向了血迹斑斑的城头,城头上随即响起了零星的惨叫声。
“冲!”
阮沙再度下令,前方的刀盾兵加速猛冲,扛梯子的工兵也奋力往上爬!
城头上的守军看着叛军蚁附而上,心也提了起来,这些天叛军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而守军已经疲惫不堪了……
立在城头上的裴翾,环顾着左右的守军,只见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紧张之色。手里握着的刀是缺口的,卷刃的,身上穿着的盔甲是斑驳的,染血的……弓弩手们奋力的捡拾着叛军射上来的箭矢,盾牌兵们则缓缓举起了残破的盾牌,长枪兵们则不断地在搬着石头……
“砸!”
眼看叛军逼近,裴翾大喝一声,长枪兵们纷纷举起石头,朝着下方架梯子的叛军砸了下去!
“砰!”
一个盾牌兵被一块大石砸中头盔,顿时口喷鲜血,从尸体堆上滚落了下去。叛军弓弩手见城头守军露头,快速拉起弓弦,再度朝城头射来飞矢!
“呃啊!”
“啊!”
城头好几个士兵猝不及防,被叛军箭矢射中,倒地而死……
“他妈的!”
弓弩兵们走过来,拔出插在自己人身上的箭矢,拉开弓弦,搭上那支带血的箭就朝下边的叛军射去!
“嗖!”
带血的箭矢射在了一个叛军弓兵的脑门上,当场让他见了阎王!为兄弟报了仇的守军弓兵,大声喊了一声后,也被城下射来的飞矢射中了胸口……
战争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行着,城上城下,不断的进行人命的互换,有时候,一支箭矢,便能带走好几条这样的人命……
很快,守军石头用尽,叛军的刀盾兵率先攻了上来!
“给我滚下去!”
一个守军奋力用长枪一刺,可是他的长枪,枪尖早已不复往日的锋利,这一戳戳在叛军的胸甲之上,居然没能戳进去……
“怎么会……”
“鸡窝洗!”
那叛军大怒,一刀朝守军砍来,一下便将这个守军砍死,这名守军双眼圆睁,带着不甘,永远的倒了下去。
“你妈的!”
另一个守军大怒,抓起一块松动的墙砖,狠狠砸向了这个爬上来的叛军,这个叛军急忙用盾牌一挡!
“砰!”
墙砖狠狠的砸在了盾牌上,可仅仅只是让那个叛军惊呼了一声,那叛军一甩手,将那块墙砖甩开,另一手一刀捅来,眼看就要将这名守军了结!
“砰!”
一块飞砖忽然砸来,正好砸在了这叛军头盔之上,当场将他打的口喷鲜血,往城下栽了下去……
惊魂未定的守军转头一看,救下他的不是裴翾又是谁?
“小心,不要硬拼!”裴翾说道,随后一伸手,一下又抓住了一支飞来的流矢。
这名守军顿时就哭了:“裴校尉,我们的军械不行了,再这样打下去,我们都会死光的……”
裴翾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个士兵,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就给你们弄趁手兵器来!”
“裴校尉?”
裴翾说完,直接纵身一跳,跳到了城墙下那尸体堆上!
“呀嚯?泷不怕洗内?”
一个叛军看着跳下来的裴翾,顿时大喜,手中长枪猛地朝裴翾一戳!
裴翾伸手一把握住那叛军的长枪,猛地一抬腿,一脚打在那叛军的下巴上,当场给他踢了个倒仰翻!随后手一挥,将一杆长枪扔上了城头。
见裴翾下来,阮沙当即下令:“杀了他!所有人,对准那个面具人给我杀!”
尸体堆上的叛军朝着裴翾一拥而上,裴翾大怒,双手蓄满真气,然后猛地朝着前方一推!
“玄雷惊风!”
“轰!”
裴翾双掌推出,带起一股猛烈的劲风,随着他这一推,他前方数丈锥形区域内的叛军瞬间被震的四散纷飞!惨嚎声更是响起一片!
不仅如此,射向裴翾的箭矢也被他双掌一震,纷纷坠落,这让叛军的弓箭手吓得手都在抖!
“啊啊啊!”
“啊啊啊!”
指挥攻城的阮沙目瞪口呆,这个面具人,是怪物吗?
裴翾击退大股叛军后,双腿一扫,卷起尸体堆上的叛军武器,随后手一挥,将那些兵器尽数扔向了城头!
“叮叮叮叮!”
很快,城头上多了许多锋利的长枪,刀剑,足足好几十件。
“继续上,杀了他!”
阮沙大喊着,指挥叛军再度冲了上来!同时,被吓傻的叛军弓箭手也纷纷再度拉弓,朝着站在尸体堆上的裴翾射来!
“黄水浊涌!”
裴翾双手画圆,聚起真气,然后双手一转!
“轰!”
朝他射来的箭矢纷纷被他的真气吸住,居然被卷入了他双手画的那个圆中间,裴翾双手卷起一大拨箭矢,然后挥起手臂一夹,顿时就将一大捆箭矢夹在了腋下,足足上百支,这把叛军都看懵了。
他妈的,这个妖孽!
“再来呀!”
裴翾说罢,纵身一跃,跳往上方,几个起落,又回到了城头上,随手一丢,将一大捆箭矢扔在了城头上。
“裴校尉,你原来是武林高手?”一个守军激动的问道。
裴翾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跟你们并肩作战的兵而已!”
城头上的守军激动的直流泪,这两天的人肉没白吃,有裴校尉这样的高手帮他们,何愁叛军不退?
“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杀!”一个守军带头大喊道,他手里已经抓起了裴翾带回来的锋利长枪。
“杀!”
城头上的守军大声喊了起来,瞬间气势高涨!
城下的叛军气的直咬牙,阮沙更是后槽牙咬的“嘎嘎”响,他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上!”
阮沙发起了疯来,翻身下马,拿起一杆长枪,居然带头冲锋!他想以身作则,鼓舞士气,因为他领了军令状,只有五天时间,今日是倒数第二天,如果他攻不下来,那么范柳合河就会砍他的头!
范柳合河绝不是戏言。
可阮沙似乎忘了,裴翾曾经干过的事。
“拿弓来!”
裴翾手一伸,很快,那把五石硬弓便到了他手上。
裴翾在硬弓上搭上一支羽箭,在城头背身蓄力,他用尽力气,将那把五石硬弓拉了个满圆后,猛地一转身!
“死!”
一支羽箭以极快的速度从城头射出,射向了带头冲锋的阮沙!
“什……”
“噗!”
阮沙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双眼圆睁,手中长枪自指尖滑落,身子一僵,倒了下去……
他的头颅,已经被那支羽箭洞穿了。
第84章 危城
主将的阵亡,让进攻的叛军脚步为之一滞。
当阮沙的尸体被抬到范柳合河面前时,范柳合河大惊。
“谁干的?莫非又是那个戴面具的?”范柳合河朝抬尸体的士兵质问道。
“是,大王……那个戴面具的太厉害了……”
“混蛋!”
范柳合河抓起桌子上的一只白瓷碗,猛地一摔,那只碗“咣”的一下摔了个粉碎!
抬尸体的士兵顿时吓得一颤,低着头一言不发。
“去,叫巫师来!快去!”范柳合河指着那些兵大声道。
“是是是……”
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去叫巫师了,顺便将地上阮沙的尸体也抬走了。
然而,巫师还没来,第二个噩耗又来了。
“大王,大王,不好了,咱们新池镇的粮车昨夜被烧了!”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道。他是花颜台的部下,昨夜派回来报信的,现在才到。
“什么?”范柳合河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如果是一路粮草被烧还好,可两路粮草都被烧,那他的大军可就要断粮了!
没有什么比断粮更可怕的事了……范柳合河脸上顿时升起了一股恐惧之色,如今军中只剩两日的粮草,这该怎么办?
“去,去叫军师来!快去!”范柳合河大声吼着,神情激动至极。
“是!”小兵立马跑了出去。
范柳合河喘着大气坐了下来,手颤抖着想去抓杯子喝水,可手一探过去却摸了个空,当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摔坏的白瓷碗,这才想起茶碗被自己给砸了……
很快,巫师进来了。
“大王,唤我何事?”
巫师仍然披发跣足,脸色阴郁,眉宇间缠绕着一股黑色气息,看起来令人发怵。
“巫师,你有没有办法,解决掉那个面具人?”范柳合河强行镇定下来,大声问道。
“这……”巫师皱起了眉,自己老哥都被面具人杀死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快去想办法,本大王一定要那个人死!”范柳合河厉声道。
“是,大王!”
巫师转身便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巫师刚走,井归田便进来了。
“大王。”
“军师,快坐!”范柳合河指着旁边的座位道。
井归田没有立马坐下来,他似乎看出了范柳合河脸上的紧张之色,于是问道:“大王,到底出了何事?”
范柳合河低头叹息一声:“军师昨晚之言,不幸言中了……”
聪明的井归田顿时惊愕在了原地,两路粮草被毁,那事情可就大了!
“井军师,军中很快就要断粮了,该怎么办,还请军师你拿个主意……”范柳合河居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朝井归田一拱手。
井归田难得皱紧了眉头,他不由瞟了一眼这个范柳合河,心中翻腾了起来,难道自己真的看错了人?这个交趾蛮子居然邕州都没打下就要败?
“军师……”范柳合河带着恳求的语气再度喊了一声。
井归田到底是冷静些,他略微一思索便道:“大王,刚才是谁禀报的此事?”
“花颜台的部下。”
井归田深吸一口气道:“可速将此人斩之!”
“什么?”范柳合河大惊,“军师之意是?”
“此事绝不能传入军中,否则大军必乱!”井归田脸色狠厉道。
“好!”
“还有,速速派人告诉花颜台,让他绝不可声张此事!所有知情人的口风一定要紧!”井归田又说道。
“好!”范柳合河答应下来,可随即却道:“可军中断粮在即,又当如何解决?”
井归田沉思良久后,说道:“大王,此事虽然严重,可还未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此话怎讲?”
井归田道:“钦州有粮,镇南关也还有粮,这两路的粮草仍然可以送过来,问题在于在这两路的粮草送过来之前,军中最少要断粮三日!”
范柳合河点头:“不错,就是这三日,是最危险的三日。”
“所以,眼下还有两日的粮食,大王只有两日时间,只要两日之内攻破邕州……”井归田说到此处眼神一凛。
“可是军师,邕州守军都吃人了,恐怕也没粮草了……”范柳合河说道。
“没有粮草,但有人……”井归田眼神一寒。
“军师的意思,吃人?”范柳合河也大吃了一惊,没想到井归田居然会献这种毒计!
“大王,战争打到最后,就是人吃人……”井归田用最低沉的语调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好,本大王这就下令,全军分为两拨,昼夜不息,两日之内,一定要攻破邕州!”范柳合河下了决断。
井归田点头,这个范柳合河果然有枭雄之姿……
随后,范柳合河的军令一道道下了下去,首先是花颜台派回来报信的几个士兵,全数被斩!然后是第二道命令,全军分为两拨,轮流攻城,昼夜不息!
命令一下,叛军全军哗然!
但哗然不是哗变,范柳合河拿出自己的美酒,甚至宰杀了几头大象,让攻城的士兵喝着酒吃着肉,并且承诺一旦破城,随便抢!有了这些承诺,总算将反对声平息了下去!
于是乎,中午在城头休息的裴翾,还没喝上几口水,便看到了再度冲向城池的叛军!
“他们是不是疯了?主将被杀,才退下去不久,居然又卷土重来?”一个守军士兵惊呼道。
裴翾接话道:“他们本就是疯子,兄弟们,不要怕,跟我一起杀敌!”
“是,裴校尉!”
守军士兵纷纷站起来,拿起了武器。
下午的叛军,比起之前更加疯狂,他们扛着梯子,抡着刀枪,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向城头,不断的冲击着这千疮百孔的城墙。饶是裴翾英勇善战,带着守军拼命厮杀,也只是勉强守住……
叛军连续攻击了好几个时辰,不知丢下了多少尸体,仍然前赴后继!裴翾死死带人顶在最前边,他不知疲倦的杀着,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反正看见黑白条纹的叛军就杀,惨叫与哀嚎,一下午都回荡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当杀到傍晚,夕阳西下时,叛军终于退去,裴翾也无力的坐了下来,大口的喘着气,他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若是他没有戴着面具,所有人都会看见他那苍白的脸……
因为这两天,他根本就没有进食,人肉,他根本就没吃……
可是谁想到,仅仅过了一刻钟,隆隆的战鼓声再度响起,城下再次出现了一大群乌泱泱的叛军!
“还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守军惊呼了起来。
城头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累的动不了了,谁想到这叛军居然还要攻城?疯了疯了……
裴翾只得再度打起精神,抡起一杆长枪大喊:“兄弟们,不要怕,有我在,杀!”
“杀!”守军将士再度站了起来。
很快,城头再次响起了厮杀声……
而同时,城中的洪铁也得知了叛军夜间仍然继续攻城的消息,他大惊失色,连忙带着亲兵冲上了城头!
当他赶到东边城墙时,城头上已经厮杀成了一片,叛军已经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而打了一天的守军早已疲惫不堪,都快撑不住了!
“弟兄们,杀!”
洪铁拔出军刀,大喊着就朝敌人杀了过去!
他一刀劈死一个叛军,又一脚蹬飞一个刚爬上来的,挥刀一荡,又荡开一支刺向他的长矛……
随着洪铁带着亲兵的加入,城头局势总算是好了起来,可是,三面城墙都遭遇猛攻,只守住一面如何能行?
“将军,将军!”
正当洪铁拼命厮杀的时候,一个满脸带血的士兵冲过来,跪在了他面前,哭喊道:“将军,西面的城墙快守不住了……敌人,敌人太多了,弟兄们打了一天,撑不住了啊……”
洪铁大惊,这该如何是好?难道今夜邕州就要被破吗?
“还有没有能动的人?都给我叫起来守城!”洪铁破口大喊道。
“没有了将军……这些天持续作战,咱们除了伤兵,伙夫,大部分都在这城墙上了,咱们能打的人就剩七八千了,还多半带伤……”一脸是血的林末不知何时到了洪铁面前,低声说道。
“无论如何,都要给我守住!就算我们全部战死,邕州也决不能丢!”洪铁大声道。
“是!”
林末等人大声回答道。
洪铁不再思索,带着亲兵奋力冲杀,总算将冲上来的叛军打了下去,打下去之后,他立马掉头去支援西面的城墙!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天黑之后,叛军点起火把,照样攻城,而城头,却根本没有人有空点火把……
待到洪铁带人奋力将西面城墙的敌人打下去后,噩耗忽然传来!
“将军,敌人用钩索悄悄从北面的城墙上来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士兵说道。
“什么?”
洪铁闻此心头一咯噔,糟了!原本叛军只攻击东南西三面城墙,一直留着北面不攻,谁想到,今夜他们居然趁着三面城墙陷入水深火热之时,从北面用钩索上来……
“将军,快想想办法吧!”那个伤兵催促道。
洪铁哪里能有什么办法?邕州是大城,城头上足以摆得下两万人,如今,他的七八千守军都在三面城墙上激战,哪里抽得出兵去守北面城墙?
洪铁皱起了眉,脸色难看至极,想不到自己如此谨慎,到头来还是着了井归田的道吗?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此时,老军医带着一大帮身穿常服,手持火把的人上了城头,来到了洪铁面前。
“将军,我们来了!”老军医大喊道。
“老东西,你来干什么?”洪铁想都不想就斥责道,可他看见老军医身后的那些人时,顿时吃了一惊,“他们是?”
“将军,他们是城中的百姓,自发来帮忙的!”老军医道。
“洪将军,我们来帮你!”
“洪将军,我们一起守城!”
老军医身后的百姓齐声喊了起来。
“好……好……”洪铁看着这些百姓,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眼泪下来后,心也稍稍安了下来。
“将军,周安已经带着上数千百姓上北面城墙防守了!请将军放心!”老军医大声道。
“老子放心个屁!”洪铁又骂了起来,“速速跟我去北面城墙,杀敌!”
“杀敌!”
洪铁再度振奋起来,带着人冲向了北面城墙!
当洪铁,周安,以及老军医好不容易将北面偷袭的敌军打下去时,已是深夜戌时了。停下来的周安忽然问道:“将军,东边,西边都没事了吧?”
洪铁点头:“应该没事了……”
“那南面呢?”周安问道。
“南面?”洪铁猛然抬头,对啊,南面!
南面是裴翾带人在守,他今晚都没支援过!
“走,去南面!”
洪铁心急如焚,连忙带着众人冲向了南面城墙!
南面城墙,这些天由裴翾防守,一直是守的最稳的一处,因为他武功高强,能四处解围,所以洪铁最为放心……
可是,当洪铁带人冲过来时,却发现南面城头的叛军居然比东面,西面,北面的还要密集!他甚至一眼都看不到几个自己人……
“杀!”
洪铁当即带头杀了过去!
他一刀砍死一个冲上来的叛军,又一刀劈断一个叛军的手,将其一脚踹下城墙,洪铁身后的周安,也抡起大刀开路!随着他们的到来,城头上的叛军顿时一惊。
“撒洗他咩!”
一个叛军小头目大喊着,带着一队人马就朝洪铁周安杀了过来!洪铁拔步迎上,那叛军小头领冲过来,然后飞身一跃,抡起手中长枪,以一个平沙落雁式落下,将长枪扎向了洪铁胸口!
“噗!”
可那支枪还未到洪铁面前,那个小头领便被周安一刀从空中斩落,落在地上,没了声息。
“裴翾在哪?”
周安大声喊了起来。
可是城墙太长,叛军太多,声音嘈杂,周安的大喊没有得到回应……
洪铁大怒,带着人继续往前冲杀了过去,他一边杀,一边看,只见城头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自己人的,也有叛军的,自己人的死状都相当惨烈,很多人是跟叛军同归于尽的,有的士兵到死嘴里都叼着一只叛军的耳朵……
“裴翾!裴翾!”
洪铁大喊了起来,他一边喊,一边杀,不知不觉,眼睛已经通红……
“裴翾兄弟,你在哪?我们来了!”周安也大喊道。
可是仍然没有回应,朝他们冲过来的依旧只有叛军,没有自己人……
“可恶!”
周安一刀挑翻一个叛军,刀再度一挥,又将迎面三个叛军的人头斩飞!他一边杀一边朝前看,忽然,他看见了一个坐在墙角的守城士兵,好像还没死……
“滚开!”
周安一马当先,一刀又劈死一个叛军,大步往前冲,一路杀到那个坐在墙角的守城士兵面前,他一俯身,便看见那个守城士兵胸口还在汨汨的流着血,他伤口很深,已经活不了了……
“兄弟,裴翾在哪里?”周安问道。
守城士兵缓缓抬头,见是自己人,他脸上的肌肉顿时抽动了两下后,手朝前一指:“城门……城门楼子……”
这个守城士兵说完,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周安含泪起身,双眼通红,大喊了一声后,杀向了前方的城门楼子!
“周安!”
洪铁大喊着,脚下也不敢停,带着亲兵猛地朝前冲,随着周安一路朝着城门楼子杀去!很快,他们便见到了一群堵在城门楼子外的叛军!
那些叛军都脸朝城门楼子,这城门楼子有个门,门里头有个将军房,一般是守城的将校待的地方。既然叛军堵在那门口,那想必裴翾就一定在里头了!
“裴翾,我们来了!”
周安大喊一声,挺起大刀杀了过去,很快杀到了那群叛军面前!他手起刀落,每一刀挥过,就有一个叛军人头落地,他如杀神一般冲进叛军里头,几刀一挥,便杀的那些叛军人头滚滚!
“老子来也!”
洪铁也迅速冲入战群,杀向了那些攻向周安的叛军,随后他的亲兵冲进了将军房内,也与里头的叛军厮杀了起来!
一番厮杀之下,叛军被打退,当洪铁跟周安冲入将军房里头时,看见了极其惨烈的一幕……
只见十几个守军,用身体挡住了叛军的刀枪,死死护住了墙角里的那个人,至死都没挪开身子……而墙角里的那个人,浑身是血,双眼紧闭,不是裴翾又是谁?
“裴翾!裴翾!”
洪铁冲过去,轻轻拨开那些尸体,将裴翾拉出来,他看着浑身是血,甚至面具上都是血的裴翾,顿时悲痛大哭起来……
“贤弟,我的贤弟!”
旁边的军士也红了眼,裴翾自打来邕州,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敌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他若战死于此,谁也难以接受……
洪铁哭着哭着,忽然却听到了一道微弱的声音:“大哥,我没死……”
“贤弟!贤弟!”
洪铁拼命的摇晃起裴翾的身体来,可裴翾说完这句话后,就晕厥了过去……
第85章 援军
夜深人未静,人死战未熄。姜楚给叛军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却不想导致了叛军狗急跳墙。
裴翾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他暂时离开了战场,被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他的住处位于将军府的斜对面,是一座小院,洪铁特意给他安排的。虽然谈不上舒适,但比起军营的营房,要好上太多了。
裴翾被安放在床榻上之后,随行而来的老军医立即为他诊起了脉来,这一诊之后,老军医眉头一舒,旋即又一皱。
“给他弄点吃的来。”
老军医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旁边的军士却为难道:“军医,现在上哪找吃的啊?伙夫都在城头打仗呢!”
“我不管,你们就是去百姓那里讨,也要讨到吃的东西来!”老军医忽然厉声道。
“是……”
随行的军士立马就奔了出去。
老军医随后又剥开裴翾的衣服,将他上半身剥成了一个赤膊,仔细查看之后,发现他只有些外伤,并无其他大碍后,这才安下了心。
“我贤弟怎么样了?”
一身被血染红的洪铁忽然大步跑了进来,他冲入门内,第一句话就是问裴翾的状况。
“没事,他是饿的。”老军医淡淡来了一句。
“饿的?”洪铁双眼一瞪,裴翾居然是饿倒的?
“人肉,可不是谁都下得去嘴的……将军,很多将士都不敢吃,你难道不知道吗?”老军医来了一句。
洪铁恍然大悟。
“等会给他喂点东西吃,他就醒过来了,没有大碍。”老军医说道。
“好……”
洪铁说完,凑近看了看裴翾,确认他身上的伤不严重后,叮嘱老军医照顾好他,然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城头上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洪铁走后不久,有军士进来了,一个军士端着一个白瓷碗,瓷碗里是一碗野菜米糊粥。
“军医,这是一户百姓给的……没有再多的了。”
“拿来!”
老军医毫不犹豫就端过那碗,然后将裴翾扶起来弄醒,把那碗野菜粥给裴翾喂了下去。
裴翾喝完那碗粥后,又很快就躺了下去,他消耗的太多,也需要休息。
“都出去吧!城头上还在打仗,能帮忙的都去帮忙,我也去!”老军医对那些军士说道。
“好!”
很快,老军医等人就出了裴翾的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城头上的厮杀声仍然未停息,可疲惫至极,陷入熟睡中的裴翾却一无所知。
十一月十九日很快就过去了,十一月二十日来临了,这一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清晨,裴翾醒了过来,他从床榻上起来,却没有看见小鹰,他朝窗口看了看,黑色的斗笠仍在,小鹰的囊袋小窝也在窗台上,可小鹰却不知哪去了。
“小鹰!”
裴翾喊了一句,可是没有回应。
起床的裴翾迅速穿好衣服后,打开房门,顿时一股血腥味冲入他的鼻孔,他神色一变!
糟了,昨晚打成这样子,现在战况怎么样了?
裴翾来不及多想,冲出房门后,直奔城墙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邕州守军在鏖战一天一夜过后,虽然守住了城池,但是损失却极其惨重,可战之士仅剩三千余人,且多半带伤。照这么下去,城破只在朝夕……
待他冲至城头,看到的是一地的尸体,自己人的,敌人的,尸骸相枕,层层叠叠,甚至都找不到干净的地方落脚,血腥味更是冲天……好在他还能看见不少守军在这些尸体间来回走动,抬尸体的,拾兵器的,包扎伤口的,比比皆是。他看着这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守军军士,眼神里透出了一股绝望来……
叛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今天一定会再度进攻!昨晚已然如此惨烈,今天还能守住吗?
裴翾走向一个正在捡拾兵器的军士,询问起洪铁的下落来,那军士看着裴翾,勉强一笑,手朝着南面城墙的城门楼子一指,然后就继续弯腰干活了。
裴翾快速赶到南面城头的城门楼子处,终于在那间将军房里找到了洪铁。
洪铁浑身都是血渍,躺在了将军房的一角,周安带着一众亲兵在守着他。看见裴翾到来,周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裴兄弟,你醒了?”
裴翾点头,迫不及待的问道:“将军怎么样了?”
周安道:“他累了,在休息……”
不放心的裴翾蹲下来,伸手把了一下洪铁的脉搏,确定他身体并无大碍之后,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旁边的周安这时开了口:“裴兄弟,咱们昨晚损失惨重,就剩下三四千人了,今天该怎么办呢?”
裴翾转头,看着周安那期盼的眼神,回答道:“总有办法的……”
周安闻言脸色一黯,如果裴翾都想不出什么办法,那该如何是好?
眼下,若无外援,今日,恐怕就会城破……
很快,太阳再度升起,而于此同时,叛军的鼓声也在城外再次响了起来!
“咚、咚、咚……”叛军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号角,每一声都捶在了城内还活着的人的心头,人们的脸上,不由自主的升起了恐惧之色……
恐惧,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谁都会有恐惧的时候,裴翾也不例外。
但是,对付恐惧的最好武器,便是勇气!
看着远方数里外叛军再次准备推进的方阵,裴翾说道:“兄弟们,咱们放弃城头,退守城内,依托街道房屋,与叛军周旋!我相信,我们会等到援军来的!”
旁边的军士听到这话顿时大惊,周安连忙跑来问道:“裴兄弟,岂能放弃这城头不守?若是将这城头拱手送给叛军,那咱们弟兄的血不是白流了吗?”
裴翾摇头:“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的,周安,这是计策,不是退缩,更不是所谓的拱手相让。”
“可是……依托街道房屋,哪有城墙好呢?”周安还是不解。
裴翾道:“我们昨天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太多人了。四面城墙,只有三四千人布防,这么宽,这么长的城墙,根本不可能防守的过来,且大家都疲惫至极,这样只会被叛军逐个击破……”
周安神色一滞,裴翾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忽然,一道声音从两人后方传来:“贤弟,真要这么做吗?”
裴翾回头,看着朝他走来的洪铁,笑了笑:“大哥,你醒了?”
洪铁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放弃城墙,那咱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放弃,同样也是死路一条……大哥,邕州城墙太宽太长,咱们现在兵力有限,恐怕一波都守不住,到时候,军士死光了,城内的百姓只能任人宰割了……”裴翾怀着沉重的心情说道。
“退守内城,不过也只是死的慢一点而已……”洪铁喃喃道。
“不,将军,咱们还有机会!”裴翾说道。
“机会?什么机会?”洪铁与周安同时问道。
裴翾道:“叛军昨夜疯狂攻城,不计代价,定然是有缘由的。我猜恐怕是他们的细作得知我们援军不远了……亦或者,他们后方遭到了袭击,不得不选择快速解决此战!”
洪铁闻言后眼睛一亮:“所以贤弟,你的意思是咱们要拖时间?”
“对!能拖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只有努力拖下去,才能等到援军到来!这城墙,该放弃就得放弃,咱们收缩兵力,在城内跟叛军周旋!”裴翾郑重道。
“行!大哥听你的!”洪铁说完重重的拍了一下裴翾的肩膀,随后对周安道:“传令,所有人,全部离开城头,回到城内去!”
“将军,那百姓怎么办?”周安问道。
洪铁道:“放心,这些天来,我收了那么多百姓,也没有让他们闲着,城内已经挖好了许多地窖,足够他们容身!”
裴翾惊呆了,没想到洪铁居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大哥到底是大哥!
很快,在洪铁的命令下,城头上所有的军士都纷纷下城,携带着从城头捡到的武器回到城内待命。而裴翾洪铁等人也迅速离开了城门楼子,来到了邕州城内的中庭大街上。
“贤弟,你带周安去安排军士布防,我带人去安排百姓!”洪铁道。
“好!”
两人看着对方,嘴角同时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擦肩而过了。
不久之后,叛军就爬上了城头!
可是冲上城头的叛军并未遭遇抵抗,他们眼前的城头,只有无数堆叠的尸体与溢流的鲜血……
“莫得银?”
“洗光略?”
“鸡窝脚!”
叛军疯狂的在城头寻找了起来,很多人直接冲向了下到城内的阶梯,开始往城内而去。
而城外的范柳合河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城头上的守军居然都不见了!
“军师,怎么说?”范柳合河朝井归田问道。
井归田轻笑一声:“困兽之斗而已,邕州四面被围,他们逃不出去的,此不足为虑!”
范柳合河满意的点头,随即下令:“让人将吊桥放下,打开城门!”
手下的士兵立马去传令了。
但很快,又有士兵来回报了。回报的消息是所有城门内侧都被巨石砖块堵死了,要搬走那些巨石砖块,一时半会根本做不到。也就是说,要进城,只能从城墙上爬进去……
堵死城门,是裴翾从大冬山回来之后,洪铁下令干的事,因为他不想让裴翾再次出去冒险了。至于援军要进城,呵,打退了外围的叛军再说吧,城内反正也没多余的粮草……
“速速搬开,打开城门,本大王要亲自进去剐了洪铁!”范柳合河厉声道。
“是!”
传令兵立马传令去了。
邕州是大城,城内非常宽阔,房屋,街道,巷子极多,这宽阔的城池,给了洪铁坚守的底气。而城内早已让百姓们挖好的地窖,也让洪铁可以放手一搏!
很快,随着一道道命令下去,百姓们有条不紊的躲进了地窖内避难,而军士们,则在裴翾与周安的指挥下,分成一个个小队,行动了起来。
裴翾是现在邕州城内的第一高手,而周安则是洪铁手下第一猛将,两人商量了一番后,便开始着手接敌了!
从城头下来的叛军,很快就在街道一头,看见了立在屋子顶上的裴翾!
裴翾穿着披风,戴着斗笠,立于屋顶,朝着那些叛军勾了勾手。
那些叛军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朝着裴翾冲了过去!他们一个个舞刀弄枪,张弓搭箭,誓要将这个可恶的面具男给弄死!
叛军冲到裴翾面前后,迅速朝着裴翾射出箭矢,裴翾随手拨弄,将那些箭矢一一打飞。可他看着那些飞向他的箭,箭簇在阳光的照射下,居然泛出诡异的绿光来时,眼神一下就变了。
这是毒箭!
裴翾大怒,自屋顶一跃而下,随手夺过一杆长枪,就掠向了那些弓箭手。他身影没入叛军群中,大开杀戒!
“都给我死!”
裴翾长枪一挥,一扫,一甩,几个呼吸间,便将那些弓箭手尽数灭杀!随后,他拾起地上那些毒箭,再度一掠而起,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城头上,一个披发跣足的男人,看着裴翾远去的身影,眼神一凛,随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凝视了两眼后,又将盒子放了回去。
“兄长,我会为你报仇的……”巫师呢喃道。
随着叛军开始入城,很快便展开了扫荡,但是,却遭遇了守军各式各样的伏击!
一支利箭从某个窗口射出,一下就射中了一个张目四望的叛军,那叛军瞪着眼睛就倒了下去,到死他都没看清是谁干的……
一队叛军冲到一个巷子里,忽然头顶砸下几块大石,将他们尽数砸的脑浆迸裂而死……
几个叛军爬上屋顶,想要找到袭击他们的敌人,忽然几枚石子破空而来,尽数打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呜呼惨叫着从屋顶跌落了下去……
房子里有敌人,巷子里有,屋顶上有,可就是一眼看不到!
憋屈的叛军只得谨慎向前,但是这么一来,他们的扫荡便变得极为缓慢……
因为,他们进来才发现,邕州城内,实在太大了。
此时,远在邕州北面二十多里外的一片河谷旁,一个头戴凤翅盔,身披锁子甲的中年将军,正端详着手里的那份地图。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邕州形势图后,沉思了一下后,再度看向前方那两座山岭之间的大路,定下了心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安右将军姜淮!
“前方便是乌林!楚儿给我们的情报上说,乌林一带有叛军的伏兵,让我们不要直接过。”姜淮说道。
一旁的宋灿道:“将军,那我们要绕道走吗?现在叛军并没有发现我们,沿途所见的叛军探子都被我们秘密解决了。”
姜淮摇头:“既然已经知道叛军有伏兵了,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宋灿晃着大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将计就计……
“宋灿,你带三千铁骑,大摇大摆的从中间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叛军一定会伏击你们,到时候,你们迅速往我这里来!”姜淮说道。
“我明白了!”宋灿这才明白。
“让将士们都披上铁甲,带好盾牌,防护住靠山岭的那一侧,减少伤亡!”姜淮下令道。
“是!”
宋灿很快就带着兵去了。
按理说姜淮是没有那么快到的,但是他前两日得到姜楚亲兵送来的消息后,就无法淡定了!
这死丫头,居然乱来!
爱女心切的姜淮,命令自己的一万骑兵带上七日干粮后,便火速出发了,剩余的步卒则还在后边押送粮草辎重……
而姜淮的这一举措,恰好让陷入绝境中的邕州军民,成功的获救了!
很快,宋灿带着三千铁骑在过乌林口时,毫无意外的遭到了叛军的伏击!
“撤退,撤退!”
宋灿一遇伏击,连装模作样的抵抗都没有,立马下令后队变前队,朝着北边撤退!
叛军岂能放走这支骑兵?这些骑兵,战马膘肥体壮,人披的铁甲都是锃光瓦亮的,这可都是宝贝疙瘩啊!
“杀呀!”
“杀呀!”
根本不知道是计的叛军,立马从乌林两侧的山林中杀了出来,死死追着宋灿的三千铁骑不放。宋灿见叛军上钩,顿时大喜,带着骑兵火速冲向姜淮所在的河谷位置。待快抵达预定的伏击点时,宋灿的兵马忽然左右一分,分为两队,一队往东北,一队往西北,加速逃离而去!
叛军直到此时,都未识破计策,依然死命往前冲,可就在此时,忽然号鼓齐鸣,河谷两侧,出现大量精锐骑兵,列阵朝着叛军冲锋而来!
这些骑兵,盔甲鲜明,兵器锐利,结成的锋矢阵,阵势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追击的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了,是自己被伏击了!
“给我杀!”
姜淮一手执起一杆铁戟,带着亲兵纵马前冲,他血液里的杀气开始显露,这一战,他要让这些交趾蛮子知道他的厉害!
“杀!”
宋灿的三千骑兵在一分为二后,旋即掉头,组成锋矢阵的两翼,朝着叛军包抄而来!
这时的叛军,这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精锐大军……
“放!”
随着姜淮一声令下,骑兵们迅速张弓搭箭,朝着叛军射出了一拨箭雨!
叛军看着这庞大的铁骑阵,人早就吓傻了,都纷纷往回跑,可叛军又哪里跑得过?
“噗噗噗噗!”
箭雨无情的自空中落下,落入逃窜的叛军人群里,顷刻间掀起一片片凄惨的哀嚎,然后地上丢下了一具具尸体……
“杀过去,碾碎他们!”
两拨箭雨之后,叛军已经损失好几百人,而姜淮的铁骑也掩杀到了叛军身后!
“杀!”
锋利的长枪轻易的划开了叛军的咽喉,强健的战马无情的践踏着叛军的尸体……
半个时辰,姜淮的铁骑轻易撕碎了叛军在乌林口的这道防线,杀得此处的叛军溃不成军,尸体绵延十余里,无数叛军被铁骑践踏成泥……
十一月二十日午时,姜淮的铁骑终于见到了前方的城廓!
“将军,看,那就是邕州!”一个小兵指着那座大城说道。
姜淮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了起来,乌林口的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可邕州城下的,那就不一定了……
平叛,这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获救
英雄沐血战南国,庸臣争功望北廷,雪中送炭人心暖,锦上添花笑面寒。
时间回到十一月十六夜。
邕州城东边的梧州城内,稳坐城中都督府的岭南道都督周烨,正对着眼前的一份战报发愁。战报自然是邕州来的,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也是派出过一些斥候去查探军情的。
叛军与邕州守军已经交战了近一个月,邕州仍然未被攻下,但是颓势已现,恐怕陷落是迟早的事。
周烨发愁的是,一旦邕州被破,自己丢城战败之责难逃,日后被朝廷追究起来,恐怕自己一个脑袋是早晚要被砍的……可他又不敢支援邕州,因为他怕,他被打怕了……
软弱的人总会为自己的软弱找无数个理由,可仍然掩盖不了他软弱的本性。
“哎……”周烨望着桌上的战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正当他叹气之时,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人正是他都督府的司马,姚智。
“都督还不发兵救援邕州吗?”姚智直白道。
“不是本都督不想……实在是……”周烨又用起了惯用的语气来。
“都督,再不发兵,您恐怕就活不了多久了!”姚智声音一寒,从背后拿出一份战报,丢在了周烨的桌子上。
周烨闻言一惊,眼光朝着姚智扔过来的战报一瞄,顿时心头一震,这是朝廷兵马抵达桂林的消息。
“都督,朝廷大军已经不远了,您若此时仍不发兵救援,待到朝廷大军击退叛军,您这个都督恐怕就要槛车入洛了!朝廷派来的主帅是陈钊,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您好好想想吧。”姚智说完这句后便转身离去了。
这些日子,他对周烨实在是失望透顶……
姚智的话从周烨的耳朵里进去,这一次却被他留在了脑子里。
“对对对!若此时不发兵,本都督危矣!”周烨思索良久后惊呼而出。
他终于明白了,一定要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抵达邕州。然后在朝廷大军面前,展现出与叛军血战的气势,最好是让朝廷的高官看到他的英勇,他才有可能保全自己!
对对对!姚智说的极对!
“来人!”周烨朝着门外大声喊道。
“都督,何事?”他的仆人很快应声而来。
“速速传本都督的命令,明日一早,尽起大军,直扑邕州,本都督要与叛军一决雌雄!”周烨慷慨激昂道。
“是!”
仆人立马下去传命去了。
十一月十七日一早,周烨率岭南道的大军,尽出梧州城,直奔邕州而去!
于是乎,十一月二十日,在姜淮大军抵达邕州城外之前,周烨的大军也到了。
“将士们,支援邕州,给本都督猛攻叛军大营!”
周烨立于战车之上,穿着一身豪华战甲的他,挥着手中宝剑,朝着手下大军大声下令道。
“杀!”
“杀!”
岭南道的官兵迅速攻向了叛军的东大营,很快与叛军杀成了一片!
在周烨看来,怎么打不重要,死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朝廷的人看到他的努力与汗水!
对,这才是为官之道!
岭南道的官兵毫无章法的冲上去,跟叛军杀成了一团!但即便毫无章法,也一下就把叛军给打懵了!
没有其他原因,因为叛军东大营的大部分主力,都冲进城内围剿城中的洪铁所部了。留守的兵马并不多,且还有很多伤兵,怎么可能是周烨大军的对手!
“杀!杀!杀!”
周烨立于战车上,挥舞着手中宝剑,大肆的喊着。只要将士们厮杀的越英勇,他就越安全!
但是岭南道的官兵的这一番冲击,并没有一下将叛军打垮,反而引起了叛军主帅范柳合河的注意。
“什么?周烨的兵马?”准备进城的范柳合河听闻东大营被攻击,顿时眉头一皱,旋即冷哼一声,“这种鼠辈,不足为虑!传令给南大营的象兵,给我将周烨踩死!”
“是!”
范柳合河的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巳时二刻,周烨还坐在战车上观察战况,看着怎么都无法攻破叛军的东大营,他顿时皱起了眉,自己麾下的兵马也太弱了吧?
忽然,南边传来的隆隆鼓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转头,顿时脸色大变!
不仅是他脸色大变,他周边的岭南道官兵也纷纷脸色大变,只见他们南边,一群群的象兵正朝着他们猛冲而来!那些大象,一头头高大无比,横冲直撞下,根本无法阻拦!
就算骑兵伸出手中长枪,都未必够得着大象上边的蛮兵。至于弓箭,面对皮糙肉厚的大象,一时间可射不死,反而射出去的箭会激怒大象,让它们更加暴怒!
“是大象,是大象……”
“又来了,我的妈啊!”
周烨的兵马顿时就恐慌了起来,他们曾经见识过大象的厉害,这猛冲的象群,就算是具装铁骑,也只有被踩死的份……那隆隆的脚步声踩得大地都在震颤,刺耳的鸣叫声更是令人胆寒!
“将士们,不要怕!冲上去,用弓箭,射死那些大块头!”周烨起身大喊着,可他自己声音都在打颤,拿着宝剑的手都在抖……
“咚咚咚!”
大象的践踏之声让大地为之颤抖,周烨的兵马看见大象朝他们冲过来,早就吓破了胆,这怎么打?我手中的刀枪,真的能杀死这种皮糙肉厚的大家伙吗?
“跑啊!”
一个士兵率先丢下自己手中的刀,扔掉头盔,一边跑一边脱战甲,往象兵冲过来的侧面跑了出去!
“哗啦啦!”
有一个带头,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跟随,很快,前方的官兵开始丢盔弃甲的逃跑,除了弓箭兵射出零星的箭矢外,根本没有几个人敢冲上前与之肉搏……
当象群冲进人堆里,肆意的践踏时,周烨满脸都是绝望,他再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将士们……将士们……”周烨颤抖着双唇,试图劝一下逃跑的官兵,可他那软弱无力的语气,发颤的身体,根本指挥不动人……
“跑啊!快跑啊!”
“救命啊!”
岭南道官兵迅速开始溃逃,人挤人,人推人,最后变成人踩人……很多人都不是被大象踩死的,而是被自己人踩死的……
大象成群结队的冲入兵堆里,肆意的踩踏着,而骑在大象身上的蛮兵,则肆意的朝着下边溃逃的官兵射出弓箭,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不……不……”周烨手中宝剑“咣当”掉了下来,他满脸是泪,不敢相信这一切,他的大军,在叛军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大军怎么还没到啊?他也尽力了啊……
且不提周烨的溃败,邕州城内,也已到了山穷水尽之际。
在一栋房屋前,十几个叛军同时扔出手中钩索,钩索飞出,一下勾中屋脊顶盖,十几个叛军猛地较力,同时一拉!
“哗啦啦!”
这栋屋子那脆弱的屋顶一下就被叛军用钩锁给扒了下来!
屋顶被扒,躲在里头的七八个守军大惊,可他们刚拿起武器准备反抗,就迎来了屋子外叛军的弓弩齐射!
“噗噗噗噗!”
屋内的守军纷纷中箭,一个个带着不甘的眼神,倒在了血泊之中……
“下一个屋子!就这么干,给老子赶尽杀绝!”一个叛军头目看着屋子内一地的尸体,满意的说道。
类似的场景不断在城中各处上演,守军虽然英勇抵抗,可他们到底都是疲兵,伤兵,无论是数量还是体力,都远不如叛军。尽管他们给叛军造成了许多伤亡,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样的计策除了能拖时间,根本没有别的作用……
“奇怪,城中的百姓都哪去了?”
进了城的井归田捻须思索了起来,他骑着马立于邕州中城大街上,看着叛军带出来的都是些守军的尸体,却根本没有半个百姓,顿时就起了疑心。
“来吧,杂种们,爷爷在这里!”
裴翾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他又站在一处屋顶上,朝着搜索的叛军勾手挑衅。
“洗!”
“撒洗他呀!”
叛军嗷嗷叫的朝着裴翾杀了过去!
可裴翾既不跑也不躲,居然俯冲直下,冲向了叛军!
“呀啊!”
裴翾单掌一推,掌中内力翻涌,一道磅礴的真气“轰”的打了出来!
“砰!”
“额啊啊啊!”
冲上去的叛军被他一掌震得纷纷倒飞而出,一个个砸在地上,口吐鲜血不止。裴翾目视前方,看向了骑着马的井归田!
这个圆脸长胡子的矬子,就是洪铁跟他说过好多次的叛徒!
“呀,拿命来!”
裴翾施展起轻功,纵身一掠,随手吸起一把刀,就朝着井归田杀了过去!
井归田大惊,这个铁面人也是范柳合河跟他说过无数次的强敌,这个人能干掉他们的大巫师,实力深不可测!
“拦住他!拦住他!”
井归田朝着旁边的叛军大声喊着,然后迅速拨转马头就要溜。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一个文人,如何能跟这种杀手对抗?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啊!
叛军们呐喊着冲向了裴翾,可区区这些小卒如何挡得住裴翾?他运起玄黄功,挥舞着手中刀,随手一挥!
一道凌冽的刀风朝着冲向他的叛军撕了过去,那道无形的罡风瞬间将一个靠的最近叛军手腕斩断!那叛军痛苦哀嚎倒地,可还没叫两声,就被裴翾一脚踩在脑袋上,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道“咔咔”的响声后,就没了动静。
刀风扫的一众叛军惨叫连连,裴翾迅速穿过这些叛军,然后右手将刀猛地朝着井归田的背影一掷!
“去死吧!”
那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直奔井归田而去,井归田顿时感觉被死神盯上了一般,他毛骨悚然,浑身颤抖!
“当!”
忽然侧面一个身影冲来,一掌将飞向井归田的刀当空击落,一个披发跣足的人出现在了裴翾面前!
“你……你也是梓华山千蛇洞的巫师?”裴翾咬牙问道。
“不错!你,你杀了我哥,今日,我要你死!”巫师死死盯着裴翾说道。
“又扔蛇是吧?来吧!”裴翾毫不犹豫,直接就朝着那巫师冲了过去!
巫师也毫不犹豫,朝着裴翾冲了过来!
“梆!”
两人手臂狠狠的撞在了一起,裴翾顿时一惊,这个巫师,比起之前他在大冬山之下对付的那个,差不了多少!
但是,差不了多少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看招!”
裴翾运起玄黄之气,浑身一震,震的那巫师步步后退,赤脚踩在砖石地上,一步一脚印……
巫师震惊不已,可裴翾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再度猛攻而来,鹰爪功一爪一爪,两只手如同两条蛟龙一般翻涌,爪影始终不离那巫师头胸,巫师被迫防御,可十七八招下来,却被裴翾打的节节败退!
“喝!”
裴翾猛地一掌打出,巫师被迫双手交叉一挡!
“砰!”
巫师顿感一股大力传来,震的他气血翻涌,差点喉头一甜,双臂更是传来一阵阵刺痛!
“给我死!”裴翾大喊着,欺身而上,想要趁此了结这巫师!而巫师双手遭痛,不得不步步后退,他没想到裴翾恐怖如斯,居然让他没有放毒虫的机会!
“放箭!”
忽然,井归田的声音响起,裴翾一抬头,便看见密密麻麻,如同蝗群一般的箭矢朝着自己射了过来!
正要了结巫师的裴翾连忙双手画圆,朝着斜上方一推!
“化!”
箭矢落下,却被裴翾的真气一震,纷纷落地,井归田大惊!但是裴翾这一挡却给了巫师出手的机会,巫师更不迟疑,迅速掏出袖子里的小盒子,打开之后,捏住一个小虫子,朝着裴翾一弹!
可裴翾对阵过巫师,早就有所防备,看着巫师手一弹,弹出一个小东西,他也屈指一弹,将一股真气弹了出去!
“嘣……”
巫师的那只小虫子被裴翾一指真气弹中,当场在空中炸开,化为了一堆粉末落了下来。
“不!”巫师破口大喊,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自己的毒虫居然如此轻易就被裴翾干掉了……
“雕虫小技!”
裴翾冷哼一声,想要再度杀过去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叛军的大队骑兵已经到了井归田身后,而范柳合河,也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了井归田身边。
看着大队的叛军到来,裴翾一下止住了脚步。
“大王,我无能……没能杀掉他!”巫师朝着范柳合河一拱手,然后手朝裴翾一指,眼中露出可怕的眼神来。
“不怪你,这个戴面具的,武功高强,大巫师都被他杀了,你不是他对手也情有可原。”范柳合河淡淡说道。
裴翾站直身体,手指范柳合河:“你就是范柳合河?”
范柳合河冷冷一笑:“正是,你叫什么名字?”
裴翾抱起膀子:“你猜?”
“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笑了起来,指着裴翾道,“你们汉人就喜欢玩这种把戏,本大王对你的名字并不感兴趣,只对你的命感兴趣!”
“我也对你的命感兴趣。”裴翾也指着范柳合河道。
范柳合河不笑了,那张马脸绷紧了起来,冷冷道:“你杀了乌司墨,杀了阮沙,杀了大巫师,还闯入本大王营中,救走了人……你这个王八蛋,屡屡坏本大王好事,本大王今日,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是你!”
裴翾身后,洪铁的声音响起,只见他带着一大群伤兵,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手上,还牵着裴翾的那匹黑鹰。
“将军!”
裴翾回头,看着一身是伤的洪铁,顿时心中一颤。
洪铁走到裴翾面前,将黑鹰的缰绳交到裴翾手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若你能出去,记得去洛阳一趟……”
“大哥!”
洪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他们只能选择站在这里跟叛军搏杀到底,再无别的出路了。因为城中有些地窖里的百姓,已经被叛军发现了……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选择死在百姓前边。而城中唯一有可能杀出去的,只有裴翾了……
看着交代遗言的洪铁,裴翾眼眶一红,洪铁此举,让他感动至极,他从未见过如此忠勇正直的将军!
很快,周安,林末,老军医,也带着人走了过来,聚集在了这邕州的中城大街之上!打到现在,邕州的两万守军,已经就剩这不足千人了……
但是,叛军的身影也从四处的街道里钻了出来,将他们围在了此处,他们已经是没有任何退路了……
“遗言交待完了吗?洪铁,你们该上路了!”范柳合河抬起了一只手,他身后的骑兵已经拉满了弓,那些箭矢对准了对面的洪铁等人。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别忘了,我们可还有援军!”裴翾大声道,他相信,援军快到了。
“援军?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肆的笑了起来,随着他一笑,他身后的叛军一起笑了出来。
“周烨的援军被本大王的象兵击溃了!他们已经往东逃窜了,你们根本就等不到援军!”范柳合河大声道。
“那可不一定,我们还有朝廷的大军!”裴翾大声道。
“朝廷大军?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又笑了,“本大王在乌林口,早已埋下了伏兵,你们的朝廷大军一旦出现,本大王就会得知,他们过不过得了本大王伏兵那一关都难说!”
“哈哈哈哈……”裴翾一把将周安推了出来,“看好了,这就是我在你大营里救出来的人,你猜猜他身上的毒伤是怎么好的?还有,你想想,你家的大巫师是怎么死的?”
范柳合河闻言一惊,他好像忽略了什么,对!就是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他是怎么出现在大冬山之下,杀掉大巫师的?
“大王,这个人出过城,又回来过!”井归田立马反应了过来。
范柳合河一脸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裴翾道:“你们在邕州外围的布置,我早就全部传出去了,朝廷大军已经知道了,纵然你在乌林口有伏兵,也是徒劳!”
裴翾的声音相当大,那声音冲入范柳合河耳中,如同雷鸣一般,他顿时心里生出一股恐惧感来……他知道朝廷大军快到了,而更可怕的是,自己这边断粮了!
如果乌林口被突破,自己又断粮,岂不是要败?
正在他沉思之时,忽然他身后冲来一个传信兵,那传信兵惊慌失措大喊道:“大王,不好了,骑兵……骑兵……骑兵来了!”
范柳合河大惊:“什么骑兵?周烨的兵马不是被我们击溃了吗?”
“是……是朝廷的骑兵,密密麻麻,见人就杀,咱们城外的兄弟死了好多啊!”传信兵哭喊道。
“什么?”范柳合河一脸不敢相信。
忽然,东门,北门,响起了隆隆马蹄声,马蹄声之后,是更为强烈的喊杀声!
当看见那面“姜”字大旗出现在视线中时,邕州这中城大街上剩余的人,眼睛里都溢出了泪水……
援军,终于来了……
他们获救了。
第87章 救命粮
喧嚣之后,终将归于沉寂。
当天,范柳合河的大军在姜淮的突袭之下,顿时大乱!由于他的象兵还在追击周烨,加上又断了粮,范柳合河不得不放弃眼前的洪铁,率军往南退去!
叛军虽退,可邕州城却已经千疮百孔,军民死伤惨重,城内城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岭南的大好河山,被叛军摧残,血洗,化作了荒废凄凉的原野。
傍晚时分,姜淮立于城头,注视着远方的夕阳,悠悠叹息着……如血的残阳照耀着残破的城池,温暖的光辉洒在城外的大地上,留下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
“姜将军,我们洪将军有请。”
身后响起的是周安的声音。姜淮转头,看着周安,只见周安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头发也是凌乱无比,脸上还有好几道伤痕,可看向姜淮的他,脸上却露出了真挚的笑意。
“好……”
姜淮也笑了笑,拍了拍周安的肩膀,随后便与他一起走下了城头。
邕州城的将军府内,也被叛军洗劫过一遍,但好在叛军进城的时间并不长,将军府收拾一下还是可以继续住人的。
在一张床榻之上,洪铁已经醒了过来,而裴翾则正在给他喂水。
至于洪铁为什么会躺在床上,那也是因为劳累所致。当看见援军抵达的那一刻,洪铁绷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然后往后一倒,便不省人事了。
后续的安排自然是裴翾做的,洪铁躺在床榻上,也是裴翾抱过来的。
然而,今日姜淮到来,再次遇上了裴翾,两人之间又会如何呢?
“将军,姜将军来了!”
周安的声音再度响起,裴翾与榻上的洪铁同时转头,便看见了进来的姜淮。
洪铁看见姜淮,便要撑着起床,嘴里连连道:“邕州守备洪铁,见过姜将军……”
裴翾轻轻摁住了洪铁,回头看向姜淮,两人四目一对,姜淮神色复杂,而裴翾眼里则是冷漠。
“洪将军不必多礼,伤的怎么样?”
与裴翾短暂对视之后,姜淮便看向了洪铁,然后朝着洪铁的床榻走了过去。
裴翾将洪铁扶着坐了起来,并没有开口。姜淮走到洪铁榻前,又看了一眼裴翾,裴翾也看了一眼他,都没有说话。
“还好……死不了,今日多亏了姜将军来的及时了……要不然,我们邕州军民,只怕都得交待了……”坐起来的洪铁笑呵呵道。
“你们聊,我先走了。”
裴翾直接站起了身来,也不再看姜淮,径直就往外走。他知道,两人要谈打仗的要事,他不便掺和。
“裴少侠,且慢!”
可是姜淮却喊住了他。
裴翾顿住了步子,冷冷道:“怎么,姜将军又想留我了?”
姜淮走到裴翾面前,忽然后退两步,朝着裴翾一弯腰,一拱手:“姜淮,往日多有得罪,今日特向裴少侠道歉!”
姜淮的这一句话让洪铁吃惊,周安错愕,这姜淮,可是堂堂朝廷大军的主将啊,怎么会跟裴翾道歉呢?
谁知裴翾冷冷道:“道歉就不必了,我与姜将军也没什么瓜葛。”
“裴少侠,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姜淮恩将仇报,伤害了你……今日,我当着洪将军与周校尉的面,郑重向你道歉,还望你能原谅姜某……”姜淮说完,居然心一横,单膝跪了下来!
“咚!”
膝盖跪地的声音让裴翾都侧目了,可他一想就明白了,之前姜楚跟他说过要他帮忙,那姜淮定然也是有求于他了……但是自己若是不答应,这也不好看,洪铁跟周安都在呢,而且姜淮可是朝廷的主将……
“好!我原谅你!”
裴翾一抬手就将姜淮给拉了起来,拉起来后,迅速转身就走,连句后话都没有。
看着裴翾远去的身影,姜淮神色复杂,这是算原谅了还是没原谅呢?
洪铁见状,连忙道:“姜将军,不必介怀,我贤弟曾经说过,他似乎与你们家有些误会,但我想这些误会以后是可以慢慢消除的。”
姜淮转头看向洪铁,点头笑笑:“洪将军说的是。”
“周安,给姜将军搬个座,我要跟他聊聊正事。”
“好。”
周安很快搬来了椅子,让姜淮坐在了洪铁榻前。
洪铁率先开口:“姜将军,邕州城已经断粮了,你也看到,城池已经残破不堪,我两万守军剩下不到千人……但城中仍然还有许多百姓,他们也断粮了……”
洪铁说着说着,眼睛一红。
姜淮心头一咯噔,他带的骑兵也只有几日干粮,他还想来邕州城补充粮草呢……
“洪将军……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只带着骑兵过来,那是因为后方的步卒还在筹措粮草……而朝廷拨的粮草辎重,还没我的步卒快……我的骑兵也只剩两日干粮了。”姜淮一脸为难道。
“这……”洪铁没想到姜淮居然也缺粮。
这该怎么办呢?
这时,宋灿进来了,他朝姜淮一拱手:“将军,我们在城外抓到一个兵,这个兵是岭南道周烨的。”
“周烨?”洪铁与姜淮同时皱眉。
很快,那个兵就被带了过来。
“饶命,饶命啊!诸位将军饶命啊!”那小兵被押进来,慌忙跪地磕头求饶。
“我问你,你既然是周烨的兵,你怎么会在此?周烨呢?”洪铁大声问道。
“启禀将军,周都督他今日来援救邕州,可是我们被叛军象兵给打败了……小的也是逃命的时候,晕倒了过去,这才脱离了队伍……周都督恐怕已经逃往梧州了……”小兵如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也就是说,周烨来了,又被打跑了?”姜淮道。
“是的……是的……”那小兵如鸡啄米一般点头。
“这个废物!”洪铁咬着牙,眼神里满是恨意。
“洪将军莫急,这个周烨,其罪难逃,等陈帅过来,定然会定他的罪!”姜淮安慰道。
“可是,我们还能等到陈帅到来吗?”洪铁转头问道。
姜淮顿时脸色一滞,是啊,眼下没有粮食,那么多人马要吃饭,后边还要打仗,这该怎么办呢?
洪铁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裴翾。
“姜将军莫急,今夜还是能过的,等我问问我贤弟,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洪铁这么说道。
“洪将军的贤弟是?”
“就是那位裴少侠啊……”洪铁笑道。
“呵呵呵呵……”姜淮也笑了,可内心却相当震撼,这才多久,裴翾就成了眼前这个邕州守备的结义兄弟了吗?
“我这位贤弟,想必姜将军也知道,他武功高强,为人仗义,自打他来了我这里,不知为我解了多少难事……”洪铁说到此处,叹息起来,“若不是他,恐怕我早就死了……”
洪铁娓娓的说着,姜淮细细的听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裴翾回到自己的小院内,他焦急的冲向屋内,找到窗户边上那个囊袋,拿起来一看,里边仍是空空如也,他的小鹰还没有回来……
“小鹰怎么还没回来?死哪去了?”裴翾不由念叨了起来。
念着念着,裴翾忽然眼睛一睁,这小东西,不会又去找姜楚了吧?
正当裴翾猜测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他耳朵一动,起身便走了出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光头宋灿。
宋灿看见裴翾,恭恭敬敬一拱手:“裴少侠,在下想问你一事。”
裴翾看着宋灿,顿时就没好气道:“何事?”
宋灿道:“自然是我家大小姐的事……”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如果你要找到她,恐怕得去邕州西北方的大冬山打探。”裴翾直白道。
“大冬山?”宋灿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大冬山。
“对,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裴翾不耐烦的挥手道。
“哦,好。”
宋灿摸着光头,走了出去。
裴翾躺在床上,想睡也睡不着,虽然今天很累,可他也很饿,昨天晚上就喝了那一碗野菜粥,现在肚子正饿的“咕咕”叫呢。
当然,这一夜,饿的人根本就不止他一个。
洪铁跟姜淮商量过后,姜淮命骑士们将剩余的干粮拿出来,放入锅中,以沸水煮之,再加上一些野菜,做成了一顿大餐,来让城中军民取食。
当夜,无数百姓自觉排队吃着,但是一人只有一小碗,很多人连碗都舔的干干净净。洪铁麾下的将士吃了这热汤之后,也是纷纷泪目,这玩意虽然没油水,但比人肉可好吃多了……
洪铁与姜淮看着这些人吃饭的场景,纷纷叹息了起来。
“洪将军,我麾下骑兵的干粮恐怕只能撑到明日了……明日之后……”姜淮没有再说下去了,若是明日还无粮,那就只能杀马了……
洪铁紧锁眉头,他当然知道,姜淮也只能慷慨这么一晚,明日过后,所有人恐怕都自身难保……
该怎么办呢?
闻到香味的裴翾,也走了出来,他看着这街上无数百姓在舔着碗,顿时吃惊不已,什么时候有饭吃了?
这时,周安走过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干粮熬野菜汤,递过来道:“裴兄弟,给。”
裴翾接过那碗,问道:“周兄,哪里来的饭食?”
周安叹了口气,将来由说了出来,裴翾稍稍吃了一惊,这姜淮居然会舍得拿出这些东西分给百姓?
“裴兄弟,姜将军他们也没粮草了,城内的情况更是已经捉襟见肘,你有什么办法吗?”周安问了出来,这话其实也是洪铁让他问的。
裴翾望着这碗热腾腾的干粮野菜粥,眼神也迷茫了起来,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还能变出粮草来不成?
可是偏偏,在第二日的上午,粮草就来了。
送来粮草的并非姜淮的人,也不是周烨的人,更不是晁覆的粮草队,而是一支商队。
当站在城门口的裴翾看着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棉帽小伙时,他顿时惊讶不已。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好朋友吗?
“单兄!”
裴翾大步冲了过去!
“裴兄!”
单渠从杂色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也冲过来跟裴翾抱在了一起。
两人相视大笑,裴翾看着单渠的商队问道:“单兄,你果然做生意做起来了啊?你这商队,如今都这么多人了啊?”
单渠笑道:“裴兄啊,还不是多亏了你啊!你临走前不是告诉我,要做军队的生意吗?所以我就想着将粮食贩卖到这边来了。”
裴翾恍然大悟,没想到自己当初的话,单渠真的照做了!
裴翾看着单渠后边那一辆辆的驴车骡车,不由问道:“单兄,你这……你这带来了多少粮草啊?”
单渠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万石吗?”裴翾惊呼了起来。
单渠点头:“对,就是一万石!但这些都是陈粮,还有些糠麸,陈粮便宜,若是今年的粮食,我这点钱都不够收的呢。”
“好好好!”裴翾重重的拍着单渠的肩膀,“单兄你做得好!”
“怎么,城中缺粮吗?”单渠问道。
裴翾点头:“你来的正是时候,邕州刚刚解围,但是已经断粮了,你这粮草可是救命的好东西啊!”
“那咱们进城?”
“进城!”
裴翾高高兴兴的拉着单渠的手,大步朝着邕州城内走去。
谁也没想到,救下这一城人的人,居然会是个商人。
粮食进了城后,整座城的军民都欢呼了起来!而跟着裴翾走在一起的单渠,自然也成了军民们眼中的大英雄!
这一万石粮草,足以缓解燃眉之急了。
洪铁跟姜淮亲自接见了单渠,甚至将他带到了将军府内招待。单渠在裴翾的带领下,进入了将军府后,朝着洪铁说出了第一句话。
“洪将军,您打算给我多少钱啊?”
洪铁看着这个头戴棉帽的小伙,笑了笑:“你想要多少钱呢?”
单渠道:“洪将军,我是个商人,买来这一万石粮草几乎花费了我所有的钱财,何况还要运粮至此,路上花费也不少,所以,我想回个本。”
“仅仅回个本?”洪铁眉头一挑。
单渠点头:“是的,将军,你们在前线血战,我这商人虽然是为了赚钱而来,可是也不能赚将士们流血搏命的钱……所以,我能回个本就可以了,只是希望以后来南边做生意的时候,还请将军行些方便。”
洪铁笑了笑,这个商人真是精啊。
一旁的姜淮道:“那你回本要多少钱呢?”
单渠看了看裴翾,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万两银子。”
“好!”姜淮立即答应了下来,随后从身上摘下一个玉佩,递给单渠。
单渠看着那玉佩,却不敢接,问道:“姜将军何意?”
姜淮道:“你拿着这玉佩,以后直接去楚州安右将军府,就说我说的,我夫人知道后,立马就会给你一万两银子。”
“这……”单渠犹豫着,这还要跑到楚州去吗?
裴翾开口道:“姜将军,你这有些为难人了吧?一枚玉佩就给我兄弟打发了?”
姜淮看着裴翾冷漠的眼神,欲开口又止住了,看着裴翾眼神越来越冷,他只好将玉佩也收回了。
洪铁笑笑:“这位单兄弟,既然你不远千里来卖粮,救我们的命,我们岂能让你只回本啊?你先在此安歇几日,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万五千两银子。”
“一万五?”单渠瞪大了眼睛,随后又眨了眨,“洪将军不是在忽悠我吧?”
“哈哈哈哈……”洪铁大笑,指着裴翾道,“他可是我结义兄弟,你也是他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忽悠你呢?放心吧!”
“好!”单渠也笑了起来,裴翾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
三人相视大笑,而尴尬的姜淮只得快步离开将军府。
粮食很快分发了下去,城中的军民也兴奋了起来,都在帮忙清理城池内外,处处都是嘈杂的声音。
姜淮离开之后,宋灿跟了上来,说起了姜楚的事来。
“将军,大小姐去哪了?”
“你问我,我问谁啊?”姜淮没好气道。
宋灿摸着大脑袋,摇头道:“我问了裴潜云,可他说他也不知道啊!”
“他也不知道?”姜淮吃了一惊。
“对啊,他还让我去大冬山打探呢……”
“那你速速派人,巡逻邕州外围,再调一队人马去大冬山,速速打探楚儿的情况!”姜淮下令道。
“是!”宋灿立马执行命令去了。
那么姜楚,现在在哪呢?
第88章 追击
时间回到十一月十九日,也就是叛军选择昼夜攻城的那一天。
姜楚焚毁叛军的粮车后,转道又奔向了西方,骚扰敌军后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撤离。一来她的几百人已经被叛军盯上,二来她麾下的骑兵也没带多少干粮,需要补充。
然而,钻空子容易,想要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十一月十九日清晨,姜楚带着八百侗民骑兵,来到了交南口以西的一片山谷里,他们在此休整。侗民们的马儿都放在这山谷中吃着草,人也三三两两的坐在了地上,有的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与清水,有的则靠着石头小憩着。
姜楚也坐在草地上,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思考着。她的周围坐着一圈人,这些人是忙牙,念青,刘旺以及她的一干亲兵。
“大小姐,接下来咱们怎么做?直接回大冬山吗?”刘旺习惯性的问道。
姜楚放下嚼了一半的饼子,捋了捋鬓边青丝:“我们恐怕已经被叛军盯上了,现在是不能露头的,恐怕得绕更远的路回大冬山才行!”
“绕更远的路?”忙牙有些惊讶。
“怎么?不能绕更远吗?”姜楚问道。
“姜姑娘你有所不知,再往西,就是大山了,咱们如果绕进山里的话,要绕非常远才能回大冬山。咱们来时已经是贴着山脚来的,再绕恐怕不行。”忙牙回答道。
姜楚蹙眉,想了一下后说道:“那咱们先休息一下,等马儿吃饱了后就出发,赶快回大冬山!”
“好!”众人齐声答道。
“对了,让人做好警戒!骑兵的警戒哨最少安排二十个人,这山谷外边十里范围内都要摸清!”
“是,大小姐!”懂事的刘旺起身便去安排了。
但是,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追兵便过来了。
正趴在石头上小憩的姜楚,忽然被刘旺喊醒了。
“大小姐,醒醒,醒醒,追兵来了!”
姜楚猛然惊醒,随后大声下令:“所有人,立刻上马!”
侗民战士们闻言纷纷动了起来,牵马的牵马,拿兵器的拿兵器,场面顿时就有些乱了起来。很多马都没吃饱,甚至撂蹶子,不愿意被骑,这让姜楚不由蹙眉。
“快,快!所有人,迅速出山谷,集合!”姜楚拉起嗓门大声喊着,然后迅速上马奔向了谷口。
出到谷口后,她回头一看,大部分侗民还没有将马骑好,不少马嘶鸣着,拼命的歪头拽着缰绳,死活不让人骑上去,有的马甚至还踢人……姜楚看着这一幕,顿时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
这些侗民的马,根本就不是经过训练的军马,经过训练的军马是对人有畏惧的,很少会做出这种举动,即使跑的口出白沫,跑的奄奄一息,它也不会反抗主人。
但这民间未经严格训练的马就不一样了,有的马甚至比驴子还倔,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昨天这些马跑了许久,夜里也跟着作战,中间歇息的时间并不多,没想到居然生出了这种情绪来……尤其是在这个追兵将至的时节,那就相当要命了!
“快,快!”姜楚大声喊着,催促了起来。
山谷中的侗民们只得用起蛮力,一个个拼命的爬上马,可也用了接近一刻钟,这才全部骑上马,从山谷里奔了出来。
可当他们骑上马奔出来时,外边也响起了马蹄声。
追兵来了!
“所有人,往北走!”
姜楚一马当先,朝着北方纵马奔去!她身后的侗民们也纷纷抽打着马屁股,跟随着她往北而去!
很快,就在姜楚的人马离开这山谷后,花颜台的骑兵也到了。
花颜台的骑兵骑的可都是战马,耐力足,跑得快,性情也温顺,这是他的优势。但花颜台的骑兵是连夜追着姜楚他们的马蹄印而来的,连歇都没歇,可谓是人困马乏,于是,这也成了他的劣势……
“走!”
花颜台望着谷口这凌乱的马蹄印,手中长刀往北边一指,带头往北面冲去!
姜楚等人拼命在前边跑,而花颜台带着骑兵在后边拼命追。
两股骑兵中间相隔不过两里地,都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冲,但是冲着冲着,方向也就没那么清晰了。
“姜姑娘,我们掉头跟他们干一架吧?”不甘心被追的忙牙提议道。
姜楚摇头:“不行,他们的骑兵身上有盔甲,我们穿的都是布衣,没法跟他们正面打!”
“那怎么办?我们的马好像也不如他们的马啊?”念青来了一句。
姜楚立马道:“不要急,他们能这么快找到我们,定然是连夜追来的,他们的马再好,恐怕也累得不行,撑过这阵子就好了!”
马蹄践踏在这大地上,震的大地隆隆作响,两股骑兵一方跑一方追,朝着北边行进,可不知不觉,方向却慢慢转向了西边……
半个时辰后,花颜台的骑兵终于追了上来!
“哪里跑!”
花颜台大喝一声,顺手用马鞭狠狠打了一下马屁股,让胯下战马加速冲了起来!
他身后的叛军也纷纷效仿,拼命的拍打着马屁股,往死里朝前追!可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胯下马已经到了极限了……
然而,冲在前边的姜楚,忽然看着眼前出现的景色顿时吃了一惊,她前方不远处,居然是一条河!那条河很宽,马是无法直接冲过去的……
“前边怎么会有河?”姜楚惊呼了起来。
忙牙道:“这条河是?是左溪!我们方向偏了,这已经跑到西边来了!”
“能不能绕过去?”姜楚急忙问道,眼前这条河已经离的很近了。
忙牙摇头:“不行,左溪往东北是邕江,我们来的时候是趁夜从邕江那座桥上过来的,但是往东北方向的话,那边就是……”
姜楚一下明白了,如果顺着这条河走,恐怕下游就是叛军的邕州大营了……逆流而行的话,就是掉头往西南,那就是自寻死路……
只能渡过去!
可是,叛军会让他们渡过去吗?
正在此时,叛军的马由于疲惫至极,忽然纷纷嘶鸣着栽倒了下来!就连花颜台的胯下马也无力的往前一栽,差点将他掀翻在地。花颜台大惊,叛军也大惊,被追的侗民们也大惊。
“好机会!姜姑娘,我们要不要杀个回马枪?”忙牙兴奋道。
“不!趁这个时机,迅速渡河!”
姜楚可不贪,这些叛军就算栽下马来,可他们人数仍然占优,身上还有盔甲,显然是敌人的精兵,与这些精兵短兵相接胜算并不大。
随着叛军的马匹大量栽倒,姜楚这帮人马迅速拉开距离,朝着前方的左溪冲了过去!
马是可以凫水的,但是速度不快,所以姜楚必须争取这个时间。
“噗通!”
第一匹马冲入了河水里,然后撒开蹄子游了起来,很快,第二匹,第三匹,都“噗通”入水……
“下水的人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游,不会水的人搂着马脖子!”姜楚大声喊道,此刻的她,还立在河边,挥手指挥着这些侗民渡河!
看着侗民们纷纷入水,姜楚的心也稍安了下来,可是好景不长,很快,后边的叛军就追了上来!
追上来的自然是步卒,因为他们的马都栽倒了。
姜楚闻得身后喊杀声响,回头一看,只见叛军咿咿呀呀的挥舞着刀枪,拽着弓箭,朝她冲了过来!她心中一慌,连忙纵马往河中一跳!
“噗通!”
姜楚连人带马跃入了水中,入水之后,她连忙从马身上下来,一边划水,一边拉着马的缰绳,带着马一起游。可她从水中探头,往后一看时,叛军已经开始在河边排起了阵势,前排的叛军已经拉开了弓箭,对准了河中的他们!
“快!快游!”
姜楚大喊了一声,随后叛军的箭矢便呼啸而来!
“笃笃笃笃!”
叛军的箭矢朝着河里的众人泼洒了过来!大部分箭矢落入了水中,可也有不少箭矢射在了马身上与人身上。
“唔啊……”
一个侗民被叛军一箭射中后心窝,当场头往河水中一埋,没了动静,那殷红的血花从他背后冒出,顺着河水流了下去……
“阿莫!”
忙牙大喊了一声,可这个叫阿莫的侗民已经没法回应他了。
“快游!快!”
姜楚大声喊着,忽然一箭从她脸颊上划过,将她一缕头发给射断了!
姜楚心惊,回头一看,朝她射箭的正是花颜台!
“快!快!”
姜楚仍然大声喊着,侗民们死命的往前游,可很多人也不慎中箭,好消息是,他们大部分人已经游过了河中央,离河对岸不远了。
然而坏消息是,游在后边的姜楚,成为了叛军箭矢的目标!
“瞄准那个女人,给老子射!”
花颜台大喊一声,叛军箭如雨下,朝着姜楚射来!姜楚只得奋力往河水里头一钻,往下一潜!
“笃笃笃笃!”
无数箭矢落入了水中,还好姜楚潜的够深,不然那箭雨恐怕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是,姜楚身边的坐骑就没那么好运了,那箭雨落下,她的坐骑顿时被射成了刺猬……
马儿哀鸣着,血流如注,往河里一栽,再也游不动了……
“不,小青……”
从河里探出头的姜楚,伸手摸着自己坐骑的脸,顿时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匹青马跟随着她好几年了,一直是她最喜欢的坐骑,可没想到,今日却被叛军给射死了……
“继续放箭!”
花颜台可不会留给姜楚悲伤的时间,他再度下令,箭雨顿时如蝗群一般射了过来!
“大小姐,快走!”
情急之下,刘旺扑过来推了姜楚一把,姜楚再度钻入水里,箭雨很快泼洒在她上方的水面之上……
“呃……”
刘旺左臂上挨了一箭,好在那箭射的不深,可他划水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刘旺!”
姜楚再度探出水面,一手拉起刘旺,拼命往河对岸游,前边的侗民要游回来帮忙,却被姜楚喝止住了:“你们快走,到岸上等我们!”
姜楚拉着刘旺一路游,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叛军射来的箭矢威力也越来越弱了,他们暂时算是安全了。
可花颜台岂能甘心?他大喝一声:“会水的,给老子游过去,宰了他们!”
手下士兵面面相觑,他们身上还穿着盔甲,这穿着盔甲怎么游呢?
“看什么?把盔甲脱了,带上兵器,过河!”花颜台大声下令道。
叛军没得办法,只得一排排脱下铠甲,抛下头盔,拿起武器就往河里跳!可叛军入水的同时,这边的侗民们已经大部分上岸了。
人马上了岸之后,忙牙望着好些飘在河水中的侗民尸体,顿时大怒。他从马鞍旁边的箭囊里拿出没浸水的弓箭来,瞄准了那些在河里游来的叛军!
“你们这些畜生,给我死!”
忙牙大力一箭射出,一下正好射中一个游在最前头的叛军!
“噗!”
那叛军额头中箭,当场在河里爆出一朵血花,然后就趴在水里不动了。
“兄弟们,拿出弓箭,射死那些畜生!”
忙牙大喊一声,上了岸的侗民们纷纷拿出能用的弓箭来,朝着河里射,这让形势一下逆转!
叛军也开始付出伤亡的代价,而河对岸的叛军由于射程不够,只能看着河里的叛军被当做靶子一样射死,气的直跳脚!
“妈的,这帮侗民……”花颜台咬牙切齿,可他是个旱鸭子,什么也做不了。
当叛军被射死几十个后,其他的不干了,纷纷往回游,那些侗民的箭术太可怕了,谁去谁死,这谁干啊?
于是乎,这条河,成功的阻止了这一场追击!
姜楚很快带着刘旺上岸了,刘旺捂着受伤的胳膊,一脸痛苦,上岸之后,其他人连忙接过刘旺,将他照顾了起来。
“姜姑娘,你没事吧?”忙牙上前问道。
姜楚摇摇头,她一身全湿透了,一抬头,发现茫茫多的眼睛正盯着她,她立马下意识就捂住了上半身。
“别看啊你们!”
姜楚的亲兵立马将她挡住了,然后斥责起那些侗民来。姜楚连忙从一旁的亲兵手中拿起一块湿透了的披风,将自己裹住,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说道:“行了,这不重要,眼下该商量怎么摆脱他们。”
姜楚转身,指着河对岸那些跳脚的叛军,让所有人的目光投了过去。
对面的花颜台正死死盯着她,锐利的眼神似乎想将她看穿一样,可过不了河,他也只能干着急。
“那蛮子,你过来啊!”
姜楚叉起腰喊了一句。
花颜台闻得此言大怒,指着姜楚:“兀那娘们,有种的就过来跟我决一死战!”
“我没种,我还没嫁人呢!”姜楚大声道。
“你……”
花颜台再次气的跳脚。
可他也不敢派人过河,这过河就是活靶子,可恶,这地方怎么会有这么该死的河……
于是,一条河让两岸的人对峙上了,一方不敢过河,另一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后,姜楚回顾身后的忙牙等人,开口道:“我们不能跟他这么耗,万一他把邕州城外的叛军叫过来我们就惨了。”
忙牙道:“那我们怎么办呢?”
姜楚想了想后,说道:“留下一百有马的人看住他们,这些人最好都擅长弓箭,其他人,先往西边撤!”
“好!”
随着姜楚下令,人开始分为两拨,失去了马匹的姜楚带人先走,而忙牙则带着一百骑士守在了这河边,死死看着对面的花颜台。
花颜台无计可施,只得下令让人去邕州城外的大营摇人。
当姜楚的那拨人马走远后,河边的一百人也迅速撤离,朝着西边,撤进了左溪西边的大山里。再次消失在了叛军的视野之中。
十一月十九日夜,正是邕州最危急的时候,正在大山里休息的姜楚,忽然感觉肩膀一沉,她一回头,便看见一只猫头鹰立在了他肩膀上!
“小鹰?”
姜楚吃了一惊,这小鹰怎么又来了?她看着小鹰的腿上,上边也没有信筒,顿时她就疑惑了起来,它不是来送信的,是来干嘛的?
姜楚将它抱了下来,可小鹰却站在她手上,“啾啾”叫个不停,一边叫,还一边扇动翅膀,嘴巴多次努向东边。
姜楚更疑惑了,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刘旺道:“大小姐,这鹰,是不是在求救啊?”
“求救?”姜楚更疑惑了。
“对,你看,它看起来很急的样子,很可能就是在求救!”刘旺道。
姜楚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时,念青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道:“我知道了,我们焚毁了叛军的粮草,叛军恐怕要狗急跳墙,猛攻邕州!”
“怎么可能呢?”姜楚大声道。
“很有可能!”刘旺也道,他皱起眉头,“大小姐,我们昨晚的举动,恐怕已经让叛军疯了,他们猛攻邕州,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姜楚蹙眉,看着“啾啾”叫的小鹰,开口道:“那么它,就是来告诉我,裴潜很危险,要我去救他?”
“对!”
刘旺点头道。
“好,明日我们去看看……”姜楚说道。
可是翌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日,姜楚派念青先出山打探情况,没多久后,念青慌张回来了。
“不好了,姜姑娘,我看见好多叛军朝这边来了!”
“好多?好多是多少?”姜楚问道。
念青一脸慌张:“起码好几千啊!”
姜楚顿时大惊,如果叛军朝这座山里进来了,那么她还能去邕州吗?
别说邕州,只怕大冬山都回不去了吧……
她不知道的是,花颜台已经跟她死磕上了,这一次带着更多的人来围剿她了。
“可恶的娘们,老子一定要抓住你!”
山下的花颜台恶狠狠道。
第89章 迷人瘴
林中深处雾气起,诡谲迷踪人难还。
十月二十日夜,交南口。
范柳合河的主力大军驻扎于此,眼下,他们已经断粮,已经无力再对邕州发起进攻了。
这一天从下午范柳合河被迫撤退开始,叛军各部相继后撤,至夜,陆陆续续回到了此处。范柳合河清点人马之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此番攻打邕州,在将近一个月时间内,他折损了两万五千余人,其中精锐战兵损失超过一万五,这让他心疼不已。
戌时时分,各部叛军皆回来了,可却唯独缺少了花颜台所部。
“花颜台怎么还不回来?”中军大帐之内,范柳合河发起了脾气。
“大王,花将军今日中午回来后,带着他所有部下去追击那些侗民了。”井归田淡淡回答道。
“什么时候了,还追那些侗民?”范柳合河大发脾气。
“大王,在下建议派人去召他回来。”井归田又淡淡道。
“可他去哪了?谁知道他去哪了?怎么召回来?”范柳合河发出了三连问。
帐中诸将栗然无声,井归田也不作声了。
范柳合河重重呼着气,良久之后,终于平复了下来,然后才朝井归田问道:“军师,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井归田也长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不紧不慢的攻城早晚会拖到朝廷大军到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及时……他叹气之后,抬头看天,仰着脖子道:“大王,咱们,恐怕只能退守镇南关了……”
“退守?”范柳合河一惊,帐中诸将更是愕然,没想到井归田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来。
“大王,现在咱们军中的情况您也知道,只能先退守镇南关,整顿兵马之后,再寻求破敌之策了。”
看着井归田无奈的说着这种话,范柳合河也沉默了,邕州城下损兵折将,眼下士气大跌,而且粮草已断,除了退守,恐怕还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最要命的是粮草,没有粮草,什么兵也动不了。
“好……就依军师所言……”范柳合河重重叹了口气,定下了决策来。
翌日,叛军从交南口拔营而起,除了花颜台一支兵马还在追姜楚之外,其余人马尽数往南而去。
邕州之围已解,可率领侗民的姜楚却陷入了困境。
花颜台这次带了足足五千人马,前来围堵姜楚的这一支义军。叛军虽然断了粮,可花颜台却不是一般人,他在自己的兵营里私藏了许多粮草,而范柳合河也没发现。这一次追堵姜楚,他趁着范柳合河与井归田进城之际,偷偷将那些粮草全部运了出来……
现在的他,兵强马壮,而被堵在山中的姜楚等人,却是已经断粮了。
十一月二十日,姜楚带着人被迫往更西边的山中撤离,可花颜台却带着人紧追不舍,也不知他发了什么疯……
花颜台这一追就是一天,晚上稍息过后,第二日再度朝着山中追去!由于他的不断追捕,姜楚等人只得避其锋芒,在大山中匆忙行进起来。
令忙牙等人意外的是,他们沿途布下的陷阱与简易捕猎机关,却被搜山的叛军轻易破解,那些陷阱与机关似乎难以阻挡他们的脚步!
上午巳时,姜楚带着侗民们穿山过林,一个个都累得不轻,尤其是有些过河时被箭矢射伤的人,越走越慢,有的甚至伤口恶化,晕厥了过去。
还好他们还有几百匹马,可以驮人,不然的话,伤员只怕是寸步难行了。
“呼~呼~”
姜楚行进在崎岖的山道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她看着眼前这莽莽山林,漫漫云天,不由犯了难,朝着一旁的忙牙问道:“忙牙,这座山叫什么山啊?怎么走这么久都走不完啊?”
忙牙同样喘着气道:“这座山叫大明山,很大,里头有许多毒虫猛兽,一般我们都不会到这里来的……”
“毒虫猛兽?”姜楚闻言一慌。
“对,而且,这大明山里,也没有我们侗族人。”一旁的念青同样喘着粗气说道。
“那这里边住的是什么族?”姜楚好奇问道。
“鬼幺族。”念青回答道。
“鬼妖族?”姜楚心中一慌,这种名字都那么吓人的族,定然不是什么善人,而且他们居住在这毒虫猛兽极多的大山里,恐怕手段很厉害……
“据说,他们喜欢披头散发,赤足裸胸,在这山中与毒蛇为伴,相当神秘。”忙牙补充道。
“那我们不会遇到鬼幺族的人吧?”姜楚小心问道。
“难说……”忙牙摇头。
正在几人交谈时,后方传来了声音:“大小姐,不好了,叛军又追上来了!”
“怎么可能?”姜楚吃惊不已,按理说叛军不擅长钻山的啊……
“大小姐,赶紧想个办法吧!那些人钻山过林相当快,现在咱们虽然有马,可这崎岖山道根本骑不了马啊!”姜楚的亲兵说道。
姜楚想了想后,问道:“你们说,现在邕州城解围了没?”
所有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姜楚道:“今日已是十一月二十一日,按理说,叛军如果狗急跳墙猛攻邕州,也无法持久,我们断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只有一两日的时间攻城,所以……”
“所以?姜姑娘你想跟邕州求援?”忙牙问道。
姜楚点头,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加快速度,我让小鹰回去报信!”姜楚说完,直接从旁边的马鞍旁的简易小窝里掏出小鹰来,又找人拿来纸笔,写好之后,将信纸捆在了小鹰的腿上。
“回去吧,小鹰,回到他身边去,告诉他,如果他脱离了灾难,让他速速派人来救我们,拜托了。”姜楚对着小鹰说道。
小鹰眨着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姜楚,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随后,姜楚手一挥,将小鹰放飞了出去!然后她戴起自己的斗笠,朝着众人大喊道:“我们走!不管这大明山有多难走,我们一定会走出一条活路来的!”
“好!”
忙牙等人紧随其后,前方的侗民挥刀开路,后边的人则拼命砍倒树枝,推动大石来阻拦后方的追兵!
山林中,一波人拼命的往前跑,另一波人则拼命的往前追。
“都给我动起来,谁抓到那个娘们给本将军,本将军升他做副将!”花颜台立在树下厉声喊着,嘴里的哈喇子差点都流了下来。
他之所以追姜楚,只有一个原因,他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他本是交趾人,那鬼地方,终年闷热,人都是黑不溜秋的多,哪来几个水灵灵的大美人?直到他见到了姜楚,那不得了,这娘们长得可真漂亮,他可太喜欢了!
他手下除了那两千骑兵之外,还有三千山地兵,都是出自南疆大山里边的,一个个都是爬山钻林的好手,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的追进山里来!
很快,前方的叛军就看见了姜楚等人的踪迹,开始嗷嗷叫的冲了上来!
而姜楚等人穿过山林过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片雾气茫茫的山谷。
薄雾茫茫,萦绕着这山谷,如同仙境一般,姜楚从未见过这般美景,立于高处的她,一时间差点没回过神来。
“姜姑娘,我们走!”
“走!”
姜楚被扶上马,在那些侗民的带领下,七八百人带着马匹,迅速冲向了那片雾气茫茫的山谷之中!
姜楚并不知道,那片雾气,正是传说中的瘴气……
而忙牙等侗民是天生不怕瘴气的,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危险便悄然而生……
冲进雾气之中不久后,姜楚跟她的亲兵纷纷感到了不适,一个个捂着喉咙,不断的咳嗽着。而旁边的忙牙念青等人却没有半点不适,仍然拼命纵马往前冲。
“咳咳……”
姜楚呼吸着这雾气,脸色越来越难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而她身旁的其他亲兵也咳嗽不止,念青看到这一幕,顿时就明白了。
“这雾气……是瘴气!这是裴兄弟说的瘴气!”念青大声喊道。
忙牙一惊,在大冬山时,姜楚没去过死亡沼泽,也没人告诉她那里有瘴气,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雾气就是瘴气……
“快让他们捂住口鼻!”忙牙也大喊了起来。
侗民们匆忙的将姜楚跟她的亲兵们扶下马,用布包住他们的口鼻后,准备再次将他们送上马时,没想到这些马也起了反应,纷纷嘶鸣起来,有的马直接往地上一倒,有的马焦躁不安的打着响鼻,撂着蹄子,有的马则疯了似的朝外跑……
马上的侗民被焦躁的马纷纷掀了下来,他们也一下变得惊慌失措,纷纷去拽马,可这时候的马比起被花颜台追击之前更加暴躁,根本拉扯不了一点。
于是,在这片山谷之中,七八百人一下陷入了混乱之中。
“力气大,跑得快的,先带姜姑娘他们走!快离开这片雾气!”忙牙大声喊道。
“走!”
“走!”
身强力壮的侗民们背着伤员,拼命往前冲,后续的人则拼命的挽住马,想试图安抚住这些畜生,可这些马在雾气中剧烈挣扎了一番后,大多数都倒了下来……
忙牙心惊,他没想到这些雾气对马居然有如此大的伤害,眼看着这些马一匹匹哀鸣着倒下,他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七八百匹良马啊……
“忙牙,走啊!”
念青大喊了起来,因为有好几个姜楚的亲兵已经昏迷了过去,其中受了伤的刘旺更是第一个昏迷的,而且已经喊不醒了……
“走!”
忙牙带着侗民们,收拾起马身上的弓箭等武器,然后迅速冲向了山谷的前方……
就在山谷中大乱之时,叛军也出现在了这片雾气的外围。
听着里头的喊叫声,花颜台大喊道:“他们就在里头,杀过去!”
可旁边的人却阻止了他,只见一个黑脸的校尉道:“花将军,那里去不得。”
“如何去不得?”花颜台问道。
黑脸校尉手指着那片雾气道:“那是瘴气,而且是极为厉害的迷人瘴。我们的人进去之后,不消一刻钟,就会被毒死。”
花颜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厉害么?”
“不错,除非有巫师大人的特制药丸,否则我们是进不去的。”黑脸校尉道。
花颜台长吁一口气:“那么,这些侗民,想必都会死在里头了?”
黑脸校尉摇头:“不,侗民不一样,他们天生不怕瘴气,除此之外,这大明山中的鬼幺族人也不怕瘴气。”
“哦?那我们岂不是追不了了?”花颜台问道。
“不,将军,只要我们找到这山中的鬼幺族人,请他们出手的话,想必一定能追到这伙侗民。”
“这样吗?”花颜台托起下巴来。
“可是将军,咱们真的要一直追下去吗?区区侗民,身无片甲,根本不足为虑吧?”黑脸校尉发问道。
花颜台摇头:“不,这些侗民会是我们的大威胁,我们的老窝在茫茫大山密林之中,朝廷的军队在那里对我们是没有威胁的,唯一有威胁的,就是这些熟悉山林的侗民!若是他们给朝廷兵马带路,那就相当棘手了。”
“原来如此……”黑脸校尉点头。
“速速去这山中找鬼幺族人,另外,再多派人去探路,看看能不能绕过这片瘴气!绝不能让这伙人跑了!”花颜台迅速做出了决定。
“是!”黑脸校尉立马传令去了。
而中了瘴气的姜楚,被跑得最快的念青背着,念青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这雾气范围,他来到雾气之外的一处河水边将姜楚放了下来,可此时的姜楚已经脸色煞白,昏迷不醒了。
不仅是姜楚,她的亲兵都昏迷不醒了……
“怎么办啊?姜姑娘怎么会这样啊……”看着昏迷不醒的他们,念青哭了出来。
不久之后,忙牙等人也赶了过来,可他们看着河边躺着的一排昏迷的人,都束手无策。他们侗民天生不怕瘴气,哪里知道怎么解瘴气?
忽然,一个侗民指向了河对岸:“你们看,那里头有个村子!”
忙牙举目一看,河对岸的林子里头真的有房屋,莫非那就是鬼幺族人的村落?
“忙牙,怎么办?”满脸是泪的念青问道。
忙牙皱眉道:“恐怕我们只能进去前边那个村子,求助里边的人了。”
念青望着河对岸那个村落,双眼迷茫:“他们难道能解这瘴气之毒?”
“应该能!”忙牙点头道,“他们既然生活在这瘴气之后,必然有应对瘴气的法子……”
“好……”
念青嘴里答着,然后指挥着其他侗民,将中毒的姜楚等人背起,跨过河流,走向了那个村子……
这地方,他们从未来过,而传说中的鬼幺族人,他们也从未见过……
姜楚依然昏迷着,中了瘴气毒的她,气息已经虚弱无比了。
她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飞出去的小鹰身上了。
第90章 决定
鬼幺族,南疆神秘的部落之一,居深山,伴虫蛇,披发跣足,鲜与外人通有无。
忙牙等人跨过小河,走向了对面的村落。可才抵达村落的林子外时,忽然响起了一声猛兽的长啸,接着林子里便跃出了足足十几只黑豹。
那些黑豹,身形强壮,四肢有力,眼若星辉,牙如利戟,爪似铁钩,一只只冲到林子外围,死死的盯着忙牙等人。
忙牙等人连连后退数步,拽起弓箭防备着这些猛兽。可那些黑豹只是在林子边缘守着,也不朝众人发起进攻。似乎就是守护着那个村子一般。
忙牙见状,朝着林子里头的方向大喊了一声:“请问你们是鬼幺族吗?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误入了此地,我们的同伴中了瘴气之毒,特来向你们寻求解毒之法!”
林子那头没有回应。
忙牙想了想,用侗语重新喊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
很快,林子里头的村落有了动静,只见三个披发跣足,赤裸上半身的男子缓缓从林间小道走了出来。三个男子,都是高颧骨,尖下巴,细眼睛,身高也差不多,只是为首一个,头发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是头领。
“你们是侗族人?难怪不怕瘴气。”为首的白发男子缓缓开了口,用的居然是标准的汉话,一双尖眼盯着忙牙,似乎想将忙牙看透一般。
“居然知道我们鬼幺族,看来你们不简单啊……”白发男子左侧的黑发男子淡淡道。
“是的,我们被交趾叛军追杀,误入此地,我们的同伴被瘴气所毒,急需拯救,不知你们可有法子?”忙牙说道。
白发头领眨了眨尖眼,目光一转,便看见被念青背着的姜楚,当看见姜楚时,他那双尖眼一亮:“汉人?难怪会中毒……”
白发男子左侧的黑发男子冷冷道:“我们隐居此地,不知道什么交趾叛军,也不想跟任何人有瓜葛,尤其是汉人!”
念青顿时大怒:“说着汉话,却说讨厌汉人,难道你们躲在这深山里,是汉人把你们赶来的不成?我们只想请你们解毒,又不会为难你们,解完毒我们就走,你们继续隐居就好了啊!”
“呵呵呵呵……”白发头领右侧的男子笑了起来,“别人可以,汉人不行!我劝你们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忙牙闻言,也脸色一怒:“你们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们又没把你们怎么样?”
“赶紧滚!”左侧的男子大怒。
忙牙等人也怒了,一个侗民大声道:“我劝你们客气点,赶紧给我们的人解毒,否则我们几百人,足以平了你们村子!”
侗民说完,拽起了手中弓箭。
其余侗民也纷纷拿起了武器,若是这些鬼幺族人不愿意解毒,他们可真要准备用强了。
白发头领冷冷一笑:“你们是人多不错,可你们别太低估我们鬼幺族了!”
“啪!”
白发头领只是打了个响指,忽然一阵嗡嗡声从林子里传来,忙牙等人顿时一惊,很快,他们就看见了那发出嗡嗡声的东西。
毫无疑问,是蜂群。
而这些蜂群还不是一般的蜜蜂马蜂,个头一只只几乎有人的大拇指粗,数量更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看的侗民们头皮发麻……
侗民们同时望着这些蜂群,顿时脸色纷纷大变!若说山中什么最难对付,蛇虫鼠蚁都不算什么,只要观察的够仔细,涂上防虫的草药,他们侗民都不怕。至于老虎豹子什么的,只要手上有武器,那也可以杀死!可是这毒蜂就难对付了……毒蜂是一窝窝的,而且几乎不怕什么防虫药,一旦惹了它们,只能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啪!”
白发头领再度打了个响指,那蜂群就悬停在了三人头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这是大明山的杀人蜂,只要被它的毒针蛰上一口,神仙也难救!你们若是想强攻的话,不妨试试!”左侧的男子冷冷道。
忙牙迟疑了起来,这鬼幺族果然有些脏东西,那些杀人蜂很明显不好惹……
念青也吃惊不已,他连忙道:“我们并不想与你们为敌……”
“那就赶紧滚!”左侧的男子厉声吼了出来。
念青一脸为难,看向了忙牙,忙牙想了想后,忽然屈膝一跪:“对不起!是我们刚才唐突了,冒犯了三位!可我们的同伴急需解毒,我们别无办法,只能向你们求助,还请三位施以援手,我忙牙以后定然报答!”
看着忙牙下跪,侗民们震惊了,白发首领呵呵一笑,手一挥,将那些蜂群挥退回林子,只见他笑道:“这才是求人的方式嘛……但是,救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知你们准备好付出了吗?”
忙牙猛然抬头:“什么代价?”
白发头领伸手指向了念青背上的姜楚:“她,就是代价!”
“什么?”忙牙大惊失色。
“别慌,我不要她的命,我只会要她身上的一样东西。”白发头领缓缓道。
“什么东西?”忙牙急忙问道。
白发男子神秘一笑:“你得先答应才行。”
“你不说,我没法答应!”忙牙站了起来。
白发男子又笑了笑,指着姜楚道:“你再不答应,她就快死了,不止是她,中了瘴气毒的人都得死……”
忙牙闻言心中顿时翻腾了起来,脸上五味杂陈,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这要他来做这个艰难的决定吗?
他不由看向脸色煞白的姜楚,这姜姑娘可是个好姑娘,又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她可不能有闪失啊……
“你……你,我不敢相信你,除非你先救活其中一人!”忙牙急中生智道。
“哈哈哈哈……”白发头领哈哈大笑,旋即从腰带里头掏出一颗绿色的小丸子,朝着一个侗民挥手,“你过来。”
那个侗民背后背着一个姜楚的亲兵,他看了看忙牙,忙牙点头之后,那侗民才背着人朝那白发头领走了过去。
只见那白发头领直接将手中药丸塞入那亲兵的口中,然后伸手摁住了他的人中,接着一手罩在了那亲兵头顶!只见他手腕一发力,随着一股真气凝出,姜楚那亲兵顿时头上冒起了白烟来……
忙牙等人大惊,这鬼幺族的白发头领,好生厉害!
“咳咳……”
不过片刻,姜楚那个亲兵就在一阵咳嗽声中醒了过来,他摇了摇脑袋,然后转头看着四周,发问道:“这是哪里?”
所有侗民看着这一幕都吃惊不已,那个苏醒的亲兵脸色已经转红,看起来好了不少……这鬼幺族人果然能解瘴气之毒……
白发头领看着忙牙,笑道:“怎么样,现在相信我能解毒了吧?”
忙牙木然点头,但是那代价是什么呢?
但是,眼下姜楚危在旦夕,他只能豁出去了!
“我信你,可你千万别伤及她性命!”忙牙大声道。
“当然!请!”
鬼幺族的白发头领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忙牙等人请入了林子,随后带着他们朝着林子那头的村子走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小鹰带着姜楚的信,成功的飞回了邕州!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失踪了两天的小鹰终于飞到了裴翾的小院内,它飞入屋子里,就大声的叫了起来。
而此时的裴翾并未在屋子里,而是在斜对面的将军府中,与单渠,洪铁等人聊天。
“单兄,你可以再去收些药材过来,眼下,朝廷主力大军将至,平叛之时,急需大量草药,这钱,你又能赚上一笔。”裴翾给出建议道。
单渠闻言眼睛一亮,“裴兄,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眼下没钱啊!”
裴翾笑了笑:“稍等,我先去拿钱给你!”
裴翾说着就出了门。
洪铁看着单渠,乐呵呵道:“真没想到我贤弟还有你这种朋友……你且暂住几日,几日之后,我保证将那一万五千两银子给你!”
“洪将军言重了,若是军中不宽裕,这些钱也可以暂缓的。”单渠也笑呵呵道。
“哈哈哈哈……来,喝水!”
洪铁端起了一碗白开水,单渠也端起了一碗,两人将白开水当酒一般,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哎……你看,我这将军府,现在不仅没了酒,连茶叶也光了……实在是……”洪铁摇着头,表示歉意。
“哦?那我可以贩酒贩茶叶过来咯?那样岂不是又能赚一笔?”单渠一下子灵光一现。
“哈哈哈哈……”洪铁笑着指着单渠,“你这奸商,真的是……”
两人乐呵呵的聊着,可是聊了许久,都未看见裴翾回来,洪铁意识到了不对劲,立马起身道:“我贤弟怎么还不回来?”
“许是他忘记钱放在哪了吧?”单渠道。
“不对!”
洪铁说完,立马奔出了房门,单渠见状,也跟了上去。
裴翾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立马就发现了小鹰,同时也发现了小鹰腿上绑着的信。
“啾啾~”小鹰看见裴翾,当即兴奋的叫了起来。
“啾你个头啊啾!野惯了是不是?见到女人走不动道了是不是?亏我把你养这么大,如今翅膀都往外拐!你这家伙忒没良心!”裴翾叉着腰数落了一番小鹰,直骂的小鹰缩在墙角,瞪着大眼睛一脸委屈。
裴翾摇了摇头,走上前取下绑在它腿上的信,毫无疑问是姜楚的。
“裴潜,我率忙牙等侗民八百余人,于十一月十九日夜焚毁了叛军的两路粮草,如今已经被叛军盯上,现深陷邕州西侧大明山之中,困顿无助,若你已脱离灾难,还请速速带援军前来……姜楚笔。”
裴翾看到此信,顿时就破口骂了起来:“姜楚啊姜楚,你真是个惹事精啊,还想我救你,你真的是……”
裴翾一度想将信丢掉,可姜楚信中提及了忙牙,忙牙可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却不能不救。而且,姜楚现在何处,恐怕只有小鹰能找到……这样一来的话,自己必须带着小鹰前去……
但是,姜淮此刻却在邕州,而且迫切的想知道姜楚的状况,那么这封信就必须给姜淮看才行!不如让他先去救人!
于是,裴翾一把拎起小鹰:“走,没良心的,跟我见人去!”
“啾啾~”
“啾你个头……”
裴翾没好气的提着小鹰便去找姜淮了!而之后找来的洪铁跟单渠刚好扑了个空。
裴翾很快找到了姜淮,此刻的姜淮,正在带领军士跟百姓收拾城外的尸体,这可是一项又脏又累的活,这些尸体不处理掉,天气一热,很容易发生疫病,甚至出现瘟疫。洪铁还在休养,所以他就担起了这个重任。
“姜淮,姜淮,你女儿有消息了!”
裴翾一手搂着鹰,一手将姜楚的信朝他递了过去。
正指挥人干活的姜淮一回头,直愣愣的看着裴翾,然后有些迟疑的接过那信,看了起来。
“大明山在哪?”
姜淮看完信后瞪着眼朝裴翾问道。
“我哪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信哪来的?”姜淮问道。
“它带回来的!”裴翾指了指自己搂着的小鹰。
“它?”姜淮指着小鹰,这才想了起来,就是这只猫头鹰,当初姜楚回家时还搂着的。
“对!姜楚现在被叛军堵在山里头,要派人去救!你叫上宋灿,再带上几千人,先去查探情况吧!”裴翾一脸淡然道。
姜淮却道:“这……这信不是给你的吗?”
裴翾顿时眼睛一瞪:“姜淮,她是你女儿!关我什么事?”
姜淮连连道:“裴少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这猫头鹰送信回来,那么楚儿在哪,恐怕只有它能找到,这样的话,恐怕要劳烦少侠你一起……”
“你……”
“少侠放心,日后我姜淮必重重报答你!”姜淮信誓旦旦道。
“谁信你啊!”裴翾翻起了白眼,“你当初狗眼看人低,现在又求上我了?恐怕是因为这次南征过于险恶,你怕打不过叛军吧,才想让我帮忙的吧?”
裴翾一言便说出了姜淮心中所想。
姜淮低头,承认道:“不错,此次南征,谁都知道很难。我姜家远在楚州,原本不该是我来此……是史家,史家在朝堂上向陛下推荐我来的……史家是为了报复我们退婚,才做出这等下作之事,让我来当这个差事……”
“哦?还有这事?姜楚的婚退了?”裴翾莫名其妙的来了兴趣。
“是的……这也跟裴少侠你脱不开关系,而且,史家早就恨上你了。”姜淮说道。
“原来如此……”裴翾点了点头。
“那裴少侠,不如我们去商量一下如何救援?”姜楚趁机道。
裴翾想了想,点了点头,既然现在目标是一样的,那么就暂且合作好了。
这不让人省心的姜楚!
很快,姜淮跟裴翾来到了将军府,正好碰上了洪铁跟单渠。几人碰头之后,很快就将事情摊开说了出来,然后回到将军府里商量了起来。
“大明山?”洪铁昂起头,托起下巴,似乎在思索着那座山的情况。
“对,就是大明山,信中是这么说的。”姜淮道。
“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啊……那山非常大,而且里边树林密布,崎岖难行,毒虫野兽数不胜数。邕州的百姓平时都只敢在边上打柴,从来不敢进去里头的,据说里边还有瘴气呢……”洪铁娓娓说道。
“瘴气?这,这可怎么办?”姜淮急了。
“周安,去叫老军医来!”洪铁说道。
老军医很快就来了,当他听到“大明山”三个字时,便开口道:“走哪不好,非要去那里,恐怕他们已经进入山林深处,遇到瘴气了……嗯,说不定还会遇上鬼幺族,遇上那些人,可就棘手了……”
“老东西,那你有什么办法没?”洪铁问道。
“没有,但是我不怕瘴气,我可以跟着去。”老军医说道。
“行,那你就跟着去!”洪铁大手一挥。
“好,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去调兵!”姜淮说着,然后看向了裴翾,“裴少侠,你能一起吗?”
“那就一起吧。”裴翾点点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大明山中的鬼幺族,不但擅长驭兽驭虫,更练就着一门可怕的武功!
所谓的天下第几高手,不过是朝廷衙门排的而已,藏在这世间里的高手,何止百千?
第91章 穿林
深山谧影虎豹藏,迷雾蔽空鸮鹰出。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姜淮点起三千精锐铁骑出了邕州西门,缓缓往西而去。与他同行的自然还有裴翾,宋灿,以及老军医。
“小鹰,去探路,看看那些叛军藏在哪里!”
裴翾朝着小鹰指指点点,又伸手敲了敲它的脑袋,然后“咕咕”叫了两声。小鹰瞪着大眼珠子,似乎明白了他的话,立马一展翅,便飞向了高空。
旁边骑着马的姜淮跟宋灿惊讶不已,宋灿道:“裴少侠,这就是训鹰之术吗?”
“嗯。”裴翾不冷不热的回应了一声。
“猫头鹰本是夜间行动的鸟,没想到在裴少侠手里,白天也能凌空飞翔,还这么迅捷无比,裴少侠果然厉害啊!”姜淮捋着胡须赞道。
裴翾冷冷瞥了姜淮一眼,呵,这老家伙,居然还拍起马屁来了?当初在你姜家,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旁边的老军医道:“裴兄弟,咱们得抓紧了,如果那位姜姑娘落入鬼幺族手里,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啊……”
裴翾猛然转头:“鬼幺族难不成吃人?”
“鬼幺鬼幺,恶鬼凶妖,他们这个名字是汉人给他们取的,你觉得呢?”老军医一脸平静道。
姜淮闻言顿时急了:“这位……这位老兄,那鬼幺族究竟是什么人?可否细细说来?”
老军医捻着胡须道:“鬼幺族,原本是南疆一个神秘种族,当初始皇帝派兵南征,南征的大军就曾见过鬼幺族的可怕……他们与虫蛇为伴,虎豹为友,可却与他族为敌。他们祖传一种魔功,叫什么‘噬心魔功’。”
“噬心魔功?”裴翾闻所未闻。
“对,据说修炼这种魔功需要用到一种东西,人身上的东西。”老军医说到此处,皱起了眉,脸色也是无比的严肃。
“什么东西?”裴翾与姜淮同时问道。
老军医转头看向两人:“处子之血。”
“什么?”姜淮大惊失色,裴翾也眼神有些不对了。
然而老军医还未说完,只见他继续道:“鬼幺族人最喜少女之血,他们的‘噬心魔功’以此修炼,曾经祸害这岭南一方,不知杀害了多少无辜少女……后来南疆被朝廷重新平定,鬼幺族被朝廷大军围剿,躲进了深山之中,从此杳无踪迹。只是后来有人误入大明山深处,传出了里边有鬼幺族的传闻。”
老军医终于说完了,姜淮则吓出了一身冷汗,裴翾也是目瞪口呆。
“裴少侠,咱们得快些去!”姜淮大声道。
裴翾却冷静了下来,朝着老军医问道:“军医,鬼幺族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厉害么?你不会夸大其词吧?而且他们只要处子之血,不一定会害人性命吧?”
老军医哈哈一笑,对裴翾说道:“裴兄弟,老夫本是侗人,十几岁便出山求师学艺,后来去了梓华山千蛇洞的傩蛇门,一待便是几十年……那傩蛇门什么样的人没收过?我在其中便见过好几个鬼幺族的人,那些人是真的抓来少女,用她们的血来当做修炼的东西,而且他们手段极其残忍,取血的位置,可不是在什么手臂大腿。”
老军医说到此处顿了下来,裴翾连忙问道:“在何处?”
老军医伸出一根手指,忽然指向了裆部,甚至还开口说了出来:“在阴处取血。”
姜淮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旁边的宋灿也是张大了嘴巴,裴翾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这鬼幺族,好生残忍!
“裴兄弟,咱们速速去吧!”姜淮再度催促道。
裴翾摇头:“姜淮,这事不能急,急则易错。你可别忘了,这大明山里,还有叛军呢,咱们若是没侦查到叛军的动向,或者被叛军发现了,那可还有一场恶仗。”
姜淮愕然,他沉下头来一想,也是,除了鬼幺族,还有叛军呢!
“等小鹰回来吧,放心,它不会让我们久等的。”裴翾平静道。
“好……裴少侠,若你能助我救出楚儿,我姜淮一定重重报答你!”姜淮再度说出这种话来。
“行了行了,我不要你们的报答,你们以后别找我麻烦就可以了。”裴翾想用驴毛堵起耳朵,这个姜淮真是个板正无趣的家伙。
“好……是姜某啰嗦了。”姜淮低头赔礼道。
“从你的骑兵里头,挑一些眼力见好的,伶俐的,扮成百姓去大明山下查探一下,顺便清理掉可能存在的叛军斥候。我们大队人马缓缓往西去,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裴翾朝姜淮说道。
“好!”姜淮欣然答应了下来,随后朝宋灿下达了命令。
宋灿领命之后,立马就带着人往前去了。
行进途中,姜淮好几次看向裴翾,眼神里边多次露出惊异之色,到底是英雄出少年,这个裴翾,不简单啊!
另一边,大明山中的叛军四散而出,一边寻找鬼幺族,一边去寻找那可以避开瘴气的道路,另外,还派了一些人留在山脚,查探邕州方面的动向。
而主将花颜台,则就守在那个雾气茫茫的山谷前,也不敢往前一步。
很快,去探路的人回来了,那个黑脸校尉朝花颜台禀报道:“将军,这山谷无法绕路,一边是陡峭险峻的山峰,另一边,则是一条满是毒蛇的小路,我们好多弟兄被毒蛇咬伤了,那里根本过不去。”
“也就是说,若要去到对面,只能从雾气里穿过去?”花颜台看向那校尉。
“是的。”
花颜台抬起头,重新看向这薄雾茫茫的山谷,“有没有追查到鬼幺族的下落。”
黑脸校尉摇头:“也没有,兄弟们去的太远,还没回来。”
花颜台听得这话皱起了眉,绕路绕不了,鬼幺族人也不好找,那他该怎么办呢?在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有没有办法,去那瘴气里头看看!”花颜台对黑脸校尉道。
“这……”黑脸校尉犹豫了起来。
“到底有没有?”花颜台逼问道。
“可用湿布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冲进里头的话,最多跑上两百步就得返回,不然人会有危险。”黑脸校尉道。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里头看看!”花颜台怒道。
“是!”
黑脸校尉立马下去了,不久之后,他亲自带上几个人,用湿布捂住口鼻,然后冲进了雾气里头。
不到一会,黑脸校尉就带着人回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里头有死马,但是没有死人,那些侗民想必已经穿过了这片雾气!”
“可恶!”花颜台气的一握拳,眼下他可不能长久待在这山里,这山里蚊虫又多,他很不喜欢。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刻在远处的一根树枝上,一只猫头鹰已经盯上了他……
下午申时,裴翾跟姜淮带着人马抵达了左溪边,此时小鹰也正好飞回来了。
小鹰飞到裴翾那匹黑马头上,便“啾啾”的叫个不停,裴翾仔细的听着这声音,然后又学着“咕咕”叫了两声,小鹰也“咕咕”叫了起来,抖动起翅膀,似乎在努力的说着它看到的军情。
其他人看着这一人一鹰的交流,顿时一脸懵……
好一阵子之后,一人一鹰总算是交流完了,姜淮急忙问道:“裴少侠,你这鹰在说什么?”
裴翾道:“它说,它看到了山里的叛军,就是前阵子攻城的,那些叛军不断的在山里搜索着,不知道在找什么。而叛军的主将则在一座山谷边上,扎下了营地。”
“什么?它说了这么多?”姜淮惊呆了,这鹰还真能当斥候?
裴翾一把搂起小鹰:“对,它看到了就会通过声音跟动作表达出来,我正好知道它说了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裴少侠?”姜淮问道。
裴翾道:“很简单,既然小鹰已经查到了叛军主将的位置,那么我跟宋灿两个趁夜去做掉他就行了。你的大军就守在山脚下,等我们得手了,自然会让小鹰来告诉你。然后你就带人冲过去跟我们汇合。”
“这……这能行?”姜淮又惊呆了,两个人,去做掉叛军主将,这不天方夜谭吗?
“当然,据小鹰所说,叛军数量极多,你难不成要用你这铁骑,在山林里与叛军交战不成?”裴翾问道。
“可是……”
“如果你担心宋灿的话,让他跟着你好了,我去就行,反正我擅长夜里杀人。”裴翾冷冷道。
姜淮沉默了下来,正在此时,宋灿也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百姓的衣服,身边带着十几个同样身穿百姓衣服的军士。他们一伙人的马脖子下,都挂着几个脑袋,宋灿驱动马匹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满了笑容。
“将军,这裴少侠所言极是,那大明山下果然有叛军的眼线,都让我们清理干净了。”宋灿咧嘴笑道。
姜淮看向宋灿,厉声道:“宋灿,我命令你跟裴少侠一起,夜行山林,行刺叛军主将,你敢不敢?”
宋灿咧开的嘴一下就合上了,转头看着裴翾:“行刺?将军,你知道我的,我一身横练功夫,我杀人从来不需要行刺!”
“我只问你,敢不敢?就你跟裴少侠,对了,还有那只鹰,你们仨,去行刺那叛军主将!因为我们的骑兵不可能在这大山里跟叛军交战。”姜淮严肃道。
“敢!为何不敢!我可是天下第八……”宋灿昂起头道。
“噗嗤……”裴翾突然很想笑,可还是勉强忍住了,他也板起脸道:“宋灿,你可别拖了我后腿,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呵,好!裴少侠,等仗打完了,我想再跟你比比,如何?”宋灿提出了要求。
“好啊!我可告诉你,上官卬都被我杀了,你可掂量掂量。”裴翾笑道。
“你说谁?”
宋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居然死在了他手里吗?可恶,这个戴面具的怎么这么强?
裴翾忽然翻身下马,走向了宋灿,宋灿见状也翻身下马,走向了裴翾。
裴翾嘴角微扬,伸出了一只手,宋灿咧嘴一笑,也伸出一只手来。
“啪!”
两人爽快的击了一掌!
姜淮见这两个高手这般做法,顿时也心安了起来,这个裴翾,到底是条汉子,不记旧恶。
“等等,还有我呢?我跟你们一起去!”
裴翾宋灿一回头,却见老军医也跳下了马来,飞步走到了两人面前。
“呵呵,老东西,我就知道,你深藏不露!”裴翾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唉,怎么说我也是在江湖上走过,门派里待过的,武功底子还是有的,而且,在这南疆的山林里,我可以给你们不少帮助。”老军医笑道。
“走!”
“走!”
“走!”
三个人,带着一只鹰,徒步朝着大明山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后,裴翾一回头,看向姜淮:“姜淮,到时候小鹰会来给你带路的!”
“好!”姜淮也痛快回应道。
裴翾随后将手中的小鹰转个圈,然后手指着姜淮,让小鹰看上几眼后,然后敲了下它的头,“记住了没?”
小鹰漠然,露出那憨傻的表情,睁着大眼睛望着裴翾,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很快,三人一鹰就消失在了远方的山脚下。
而夕阳,也迎来了余晖。
时间过得相当快,姜淮在山脚下布置好人手,又派出斥候死死盯着大明山。夜幕降临时,他也没有扎营点火,只为了能更好的隐蔽行踪,以达到迅速出击的目的。
时间一点点过,很快,夜幕之中,迎来了满天的繁星。
姜淮望着这满天星斗,不由想着,他们三人现在到哪了?真的能除掉那个叛军主将吗?还有,他的楚儿现在还好吗?
战争有战争的法则,而江湖也有江湖的门道。若是正常对战,面对盘踞山林的数千叛军,围剿那可是个大麻烦,不仅需要上万人马,而且耗时最少都要十天半个月,那都未必能清剿干净……
而用这江湖的门道,在裴翾的计划中,却只要两三个人,仅仅一个夜晚,或许就能达到目的……
姜淮细思极恐,裴翾这等人才好在身正心良,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若他是敌人,那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黑夜之中,裴翾三人快速的在山林里行进起来!由于天黑林密,叛军不可能分布在山林各处扎营,所以这也就给了裴翾他们突进的机会!
三人之中,裴翾轻功最高,宋灿次之,而老军医却也不比宋灿慢多少。三人迅速穿林前进,头上的猫头鹰时不时就叫唤一句,给他们指引方向。
由于三人都有武功底子,所以在这山林之中,他们的速度比起当时的姜楚忙牙,要快上许多!姜楚忙牙在山林里穿梭一天才走几十里,而他们三个,仅仅一个时辰,便走了几十里!
“等下,裴兄弟。”
老军医忽然喊了一声,裴翾宋灿一回头,裴翾问道:“怎么了,军医?是不是跑不动了?”
谁知老军医却摇摇头,走到旁边一棵树边上,指着那棵树道:“裴兄弟,这树有大用。”
“大用?什么大用?”宋灿摸着光头问道。
老军医掏出随身短刀,一刀就割在了那树上,树身上一下流出了一些乳白色汁液来。
“这树的树汁,涂在身上,可以掩盖人的气味,不仅如此,它还有防虫的功效,我们可以涂抹一些。”老军医道。
“军医,这树汁不会有毒吧?”裴翾问道。
“哈哈……”军医笑了一声,伸手点了一坨汁液,直接往嘴里一送:“有个屁的毒。”
看见老军医这般做法,裴翾放下了心,跟宋灿一起沾上汁液涂抹了起来。老军医果然有两下子,这汁液涂在手上脸上,清凉无比,确实不错。
“好,走!”
“走!”
三人涂过那汁液后,再度向前,很快,他们便抵达了那山谷前,看见了那薄雾边不远处的叛军营寨。
小鹰落在了裴翾面前的树枝上,伸出一只翅膀,指向了那前方简陋的营地,裴翾点头,他再度看去,发现那营寨中间有一座最大的木屋,不,木棚子。那儿,想必就是叛军主将所在。
于是裴翾指向了那边那个木棚子,对宋灿道:“那儿,叛军的主将就在那儿,只要宰了他,这些喽啰兵定然一哄而散!”
宋灿看着那个距离他们三里左右的木棚子,顿时拍起胸膛,“交给我!”
“交给你个头啊!”裴翾骂了一句,“我先绕过去,到时候让小鹰给你发信号,你就在这边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力,然后我再杀进去,宰了那个头头。”
“这样行吗?”老军医问道。
“行的,这家伙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军医你躲远点就是了。”
“好!你们千万不要进去那片雾气之中,那应该是瘴气。我想那位姜姑娘他们,就是被这群叛军逼入了瘴气之中。”老军医指了指叛军营地旁边的那片薄雾茫茫的山谷,对两人道。
“好!”裴翾跟宋灿看向那片雾,同时点头,老军医随后缓缓退入了树林之中。
于是裴翾一手搂着小鹰,便从旁边绕了过去……
很快,小鹰从夜空中飞来,落到宋灿边上,朝他叫了一声。
“好嘞!”
宋灿得到信号后,忽然大吼一声,径直冲向了前方的叛军营地!
“呀啊!”
宋灿跨着大步,径直就往前冲,他制造的声响很快惊动了这营地里的叛军。
“啷个?”
“洗银!”
“他幺奏么?”
叛军很快朝宋灿看了过来,惊慌之下,叛军纷纷拿起武器,咿咿呀呀的朝着宋灿冲了过来!
很快,一支羽箭落在了宋灿胸口上,可却没能扎入他的身体,直接擦着他的衣服就往地上掉了下去……另一支羽箭射在宋灿额头上,也没能留下半点血痕,仿佛射在铁板上一般,“簌簌”往下掉……
“么似银!”
“八咔拿!”
叛军一个个惊呆了,他们的弓箭居然对这个光头没半点用……
“喝!”
宋灿如杀神一般冲到一个靠的最近的叛军面前,一声厉吼,顿时就吓得那个叛军屎尿齐流。他更不说话,抬手一下就掐住了那叛军的脖子,将他当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去死吧!”
宋灿随手一挥,那个可怜的叛军就被他一下扔飞,带着一连串的“哇哇”惨叫声跌入了树林里,没了动静……
“洗啊!”
叛军哇哇叫的朝叛军冲了过来,刀枪弓弩齐上,对着宋灿热情的招呼着。可宋灿根本不怕,他夺过来一杆长枪,猛地一扫,便将迎面而来的叛军打的七零八落……
所有的武器戳在他身上,宛如给他挠痒一般,根本擦不出半点血花,这让叛军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救~呃啊!”
一个叛军被宋灿一拳打断了手中钢刀,顿时吓得就往回跑,可一抬腿,腿却被宋灿拽住,他一下被宋灿提了起来,惊恐的“哇哇”大叫!
宋灿杀的性起,将这个叛军当做武器,见人就打,直打的冲上来的叛军屁滚尿流,而那个可怜的叛军也被他活活砸死……
宋灿成功的吸引了叛军的注意力,木棚子里的花颜台大惊,连忙走出来看,当他看到宋灿在那里大杀四方时,也震惊了……这个人莫不是个怪物?
对,宋灿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刀枪不入的怪物!
他可是天下第八!
就在花颜台震惊之时,忽然他感觉身后一凉,急忙闪身一躲!
一块尖锐的石头顿时擦着他耳边而过,那劲风让他耳朵都生痛,他一回头,便看见了一个面具人站在了他身后!
“是你?”花颜台大惊,这个面具人,不就是当初在邕州城头朝他射箭的那个吗?
“是你啊?”裴翾也认了出来,前两天战场上没见到花颜台,没想到他居然跑这来了……原来就是这家伙将姜楚忙牙逼入了瘴气之中吗?
“没想到你居然敢现身于此来送死?”花颜台冷笑道。
“该死的是你!”
裴翾说罢,迅速出手,一双利爪朝着花颜台狠狠抓了过去!
花颜台想要拔刀,可裴翾手极快,裴翾一爪扫来,花颜台连忙一躲,他连退好几步,一手想拔刀时,裴翾一腿又迅速踢了过来,这让他根本无法拔刀!
“快来人!”花颜台情急之中大声喊了起来。
花颜台这一喊,许多去围攻宋灿的叛军顿时就回过了头来,然后朝裴翾冲了过来!
裴翾见状,不再留手,运起玄黄功,身形如梭,朝花颜台狠狠一掠而去!他双手舞动如云,残影连连,让花颜台根本不敢硬接,只得步步后退!
裴翾看准时机,趁着花颜台分神之际,猛地一窜而出!
“呲啦!”
猝不及防的花颜台,被裴翾一爪子划过腋下,他身上的衣甲一下就被撕开,被裴翾撕出三道血淋淋的伤口来!
“可恶!”
花颜台猛地一个回身旋踢,想要踢窜到了他身后的裴翾,可是他一脚踢出,却被裴翾一爪无情抓住。
“咔嚓!”
“呃啊啊啊啊!”
花颜台小腿顿时就被裴翾捏碎了骨头,可他到底是叛军里头数得着的武将,他忍着疼痛猛地拔出腰间刀朝着裴翾一挥!
“叮!”
他一挥而出的刀却被裴翾另一只手稳稳捏住了刀身,这让他惊恐万分!
“怎么会……”
“死吧!”
裴翾单手一翻,一扭,一抓,轻而易举从花颜台手中夺下了那把刀,随后反手一挥!
“噗!”
“唔啊!”
花颜台脖子上顿时露出一条红线,他圆睁着双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恐,随着脖子上的血溢出来,他再也没了站着的力气,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第92章 营救
林中藏隐者,追寻须当心。
当叛军朝着裴翾冲过来时,裴翾已经将花颜台的人头提在了手里了。
“你们的头头都死了,你们还要卖命吗?”裴翾提着花颜台那血淋淋的人头大喊道。
冲向裴翾的叛军一时顿住了脚步,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的主将,就这么没了?
可那血淋淋的人头是那么真实,那人头甚至还瞪着一双大眼睛,脸上充满了恐惧之色……
“都给老子滚!否则,等我们大军一来,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裴翾再度喊了一句,随后,将飞到他肩膀上的小鹰朝天上一扔。
“去吧!”
小鹰扑腾着翅膀,迅速消失在夜空之中。
谁知裴翾这一吼并没起到什么效果,那个黑脸校尉站了出来,手指裴翾:“弟兄们,杀了他,为花将军报仇!”
“报仇!”
“报仇!”
那个黑脸校尉一喊,叛军顿时再次躁动起来,这让裴翾脸色一变,他不由看向宋灿那边,宋灿虽然能打,可此时却陷入了兵堆里头,一时间根本杀不出来……
“围住他——唔啊!”
黑脸校尉挥刀朝着裴翾一指,可喊声未完,他便发出了一声惨呼!裴翾视之,只见一根三寸长的钢针扎入了那黑脸校尉的脖子上,正中海枕穴!
黑脸校尉一脸错愕,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哗啦啦!”
叛军顿时吓到了,他们将军死了,校尉居然也……
“哈哈哈哈……我们的大军已经来了!不怕死的就来吧!”裴翾趁机大喊了一声,装腔作势道。
随着他这一喊,外边的林子里忽然噪声大作,这让叛军更加心慌了。
“快走!”
“快走!”
终于有叛军被吓破胆了,掉头就跑!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二个跟着跑,则后边的一大帮人瞬间开始溃逃……
正是蛇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将军死了,校尉也死了,这些人哪里还有理由打下去?至于裴翾口中的大军,谁管他是真是假?
很快,这营地的叛军就成群结队的往外跑,有些蠢的甚至没看清方向,钻入了瘴气之中,随即在里头发出了惨叫声来……
半刻钟之后,这些叛军钻入了山林,四散溃逃了,树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哗啦声,持续了许久。
裴翾将花颜台的脑袋放了下来,人走到一处叛军遗留的篝火旁,坐了下来。
他看见篝火旁甚至还有叛军遗留的食物,顿时心头一动,那是一只烤熟了的兔子,上边还撒了些盐粒。裴翾伸手去抓时,忽然一只手比他更快,一下就将那兔子给抓了过去。
裴翾呵呵一笑,头也没抬道:“我就知道,你这老家伙深藏不露。”
拿走兔子的自然是老军医。老军医走了过来,靠在裴翾身边,伸手撕下一块兔子肉,笑道:“可我还是老了啊,不如你们这些后生哦。”
裴翾指着那黑脸校尉的尸体:“那根针,是你射的吧?能在黑夜之中,将这么细长的针射入人的海枕穴,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
“咳,这算什么,我都说过,我在傩蛇门待了几十年,若是这点手段都不会,那不是白待了吗?”老军医一边吃着一边说道。
正当裴翾还要问时,宋灿走了过来,他一身是血,走过来随手扯下一块叛军的旗布,随意的擦拭了两下后,朝两人咧嘴一笑:“裴兄弟,干得漂亮啊!”
裴翾道:“你也不赖啊。”
“嘿嘿嘿嘿……”宋灿再度笑了起来,然后看着啃兔子肉的老军医,“老人家,还有没有啊?我也饿了。”
老军医笑了笑,朝那林子里一指:“要吃还不简单,这山里头,到处都是野味。”
“是吗?看我的!”宋灿说着便如豹子一般窜了出去,一下子就钻入了林子里。
“呵,真是个纯真的汉子……”老军医笑道。
“对了,军医,那个傩蛇门,厉害不?”裴翾问到了这事。
“当然厉害了!傩蛇门里的人,喜欢操纵和培养毒蛇,养各种毒物,甚至会用活人来试毒……他们那群人生活在阴暗的山洞里,如同妖魔一般,我是受不了。”老军医摇头道。
“那有多厉害?我是说他们的武功,因为我跟他们的两个巫师交过手,感觉他们的武功也不怎么样啊,就那轻功有些诡异。”裴翾说道。
“呵,武功确实不怎么样……像我这样的,在傩蛇门里都能排进前五,但是……”老军医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但是什么呢?”
“呵,傩蛇门的头领,也就是你们中原武林口中所谓的掌门,练就了一种毒功,极为可怕。”老军医脸色相当严肃道。
“毒功?”裴翾惊讶不已,他对这个江湖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对,他们称那种毒功为巫傩神功!”
“巫傩,神功?”
“南疆许多部族都有巫与傩,巫祈福禳灾,傩驱疫逐鬼,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而傩蛇门也不例外,里面同样有巫师,有傩神。至于这巫傩神功,其实跟巫与傩一点都不搭边。”
“怎么讲?”裴翾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巫傩神功,练之前,人就得经受五毒噬咬,五毒者,蛇、蝎、蟾、蛛、蜈蚣!经历这五毒噬咬而不死,再服以一种特制毒药,就能让修炼之人体内产生变化。达到了这种变化后,才能练巫傩神功。”老军医缓缓道。
“什么变化呢?”裴翾问道。
“变化就是,整个人都带毒,血带毒,肉带毒,真气也带毒,可却不影响那人正常饮食,而那人也百毒不侵!若是傩蛇门的掌门跟敌人对上一掌,他体内的五毒之气就会渗入对手手掌之内,让对手中毒而死,而且这种毒基本无解。”
“啊?”裴翾大惊,这真气都带毒,这怎么打?
老军医继续道:“刚才那个大光头,别看他刀枪不入,他若是跟傩蛇门掌门对上一掌,只怕也要死……而且,以我观之,你们二人合力都未必是傩蛇门掌门的对手。”
“这……”裴翾震惊不已,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老军医所说的是真的,那这傩蛇门有点可怕。
很快,两人附近的林子里传来响声,宋灿忽然一下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抓着一条胳膊粗的蟒蛇,哈哈大笑的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看,我抓到了一条大家伙,这肉够吃了吧?”宋灿道。
裴翾看着他手里那条花纹蟒蛇,笑了笑,“够。”
“来,咱们开搞!”
宋灿说完,用力一捏,直接捏在那条蛇的脖子上,只听得一声闷响,宋灿居然一下将蛇头扯断,然后随手一扔,就开始给蛇开膛破肚,那蛇身子还在拼命的扭动,而宋灿却全然不顾……
裴翾撇撇嘴,这宋灿,这么野蛮的吗……
他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左侧的那片雾气弥漫的山谷,忙牙与姜楚应该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现在他们怎么样了呢?
这时,老军医也吃完了兔子肉,他扔掉一根腿骨,拍拍屁股,拿起一根燃烧的木柴,对两人道:“我去那瘴气里头看看,有没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好!”
裴翾点头。
老军医手持火把,朝着瘴气里头走了进去。
不一会,他就回来了,只见他道:“里边死了许多马,却没几具尸体,想必是侗民们丢下的马,看来他们果然从那瘴气里头穿了过去。”
裴翾立马问道:“那我们怎么穿过去呢?难不成就你一个人过去吗?”
老军医想了想后,说道:“应对瘴气,应该是有办法的。我在傩蛇门那里学过一些东西,但是我需要几种草药。”
“这……”裴翾露出了为难的眼神,而拿着蛇在烤的宋灿也停下了手中动作。
“放心,这山里,应该有那几种草药,只是现在还是黑夜,我不好找,等天亮了,就应该能找到。”老军医宽慰两人道。
“那我们现在只能在这等?”宋灿仰头问道。
“等吧……等到天亮,你家将军,应该也带人来了。”老军医叹了口气道。
于是,三个人就坐在这叛军的营地里等了起来,一边吃着那带着腥味的蛇肉,一边等待着……
等待的时间相当漫长,下半夜时,一轮弯月升上了天空,然后渐渐移动着,三人吃着蛇肉,不时抬头望月,望着等着,天也渐渐的亮了。
果然,天亮之后,姜淮就带着大队人马上来,与三人汇合了。
小鹰扑腾着飞到了裴翾肩膀上,朝他“啾啾”叫着,似乎是说它完成了任务一样。
姜淮走上来,宋灿迎了上去,可姜淮却径直走向了裴翾,他看着裴翾身边那个人头,顿时就惊讶道:“你们,你们已经杀了叛军主将吗?”
裴翾将花颜台的脑袋踢过去,踢到姜淮面前:“这就是那叛军主将,主将一死,其他杂兵都跑了。”
宋灿也道:“是的,将军,我负责在前边吸引叛军的注意,裴少侠则趁机从暗中出击,一举就杀掉了这个头子。”
姜淮惊讶的不得了,仅仅三人,就干掉了叛军主将?那他还带着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呢?
随后,裴翾伸手一指左侧山谷,指着那片浓雾道:“这就是瘴气,姜楚他们就是钻进了这里头去了。”
“这……这能过去?”姜淮小心翼翼问道。
“你傻啊,要是能过去我们会在这干等?老军医天蒙蒙亮就去采药去了,要等他回来才有办法过去,不然谁去谁死。”裴翾没好气道。
姜淮不做声了,缓缓的坐了下来,看着地上还有一截吃剩下的蟒蛇肉,他拿起来就啃。
“将军,这是我的……”宋灿来了一句。
“老子饿了,我先吃了,你再去弄些来,将士们都饿着呢!”姜淮也没好气道。
宋灿摸着大光头,犹犹豫豫的进了林子里,继续找吃的去了。
看着姜淮狼吞虎咽的样子,裴翾撇撇嘴,这老家伙到底是个硬汉,这带着腥味的蟒蛇肉都能吃下,勉强还算不错吧……
日上三竿的时候,老军医回来了,宋灿也回来了。
宋灿抓了一头麂子,几只野兔,几只雉鸡,挂在身上,挂了一串。而老军医则手里捧着一堆草药,两人迅速走到了姜淮与裴翾面前。
“呼!真难找。”宋灿将一堆野味扔下来,一屁股往地上一坐。
谁知他才坐下,小鹰就飞了过去,朝着其中一只死兔子就啄了起来,它动作极其熟练,很快啄开皮毛,然后撕下兔肉往嘴里吞。
看着这鹰吃兔子的样子,姜淮忍不住伸手朝小鹰摸了一下。
“笃!”
小鹰毫不客气直接在姜淮手指上一啄,啄的姜淮“噢哟”了一声,快速缩回了手。
“这家伙,怎么啄我呢?”姜淮似乎是在问裴翾,又像在自问。
“哼,你可别惹它,它记仇的很。”裴翾轻笑着来了一句。
老军医则跑到一旁,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小石头碾起了那些草药来。他将草药反复碾碎,直到榨出了汁水,然后任由草药流入石头里的凹槽里,很快,草药汁汇聚了一小团。
裴翾走了过去,朝老军医问道:“好了吗?”
“嗯,好了。”老军医说完,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再用树叶将那些混合的草药汁盛出,缓缓倒入小瓷瓶里,正好装了一瓶。
“这个,将它涂在人中位置,切记,只可用鼻孔缓慢呼吸,这药味可以中和瘴气之毒,你们进入瘴气之中千万不能张嘴。”老军医将小瓷瓶交给了裴翾。
“这……这能给几个人用?”裴翾拿着那小瓷瓶问道。
老军医道:“你们要往返的话,最多二十人。”
“这么少?”姜淮站了起来。
“你坐下。”裴翾没好气道,“恐怕还去不了那么多人。”
“为什么?”姜淮跟宋灿同时问道。
裴翾道:“你家姜楚还在对面,她要不要过来?还有,她身边是不是带着亲兵?他们要不要过来?”
“这……”姜淮一下子明白了。
“只能我们三个去!你们就在这等!”裴翾说道。
老军医也点头:“确实如此,那鬼幺族人并不好对付,寻常人去了也没用,得武功高手去才行。只能我们三个去了。”
“那就走吧!”宋灿大声道。
“走!”
裴翾一把搂起吃饱了的小鹰,然后点了点它的头,指着那片雾气,又指了指天空,然后“咕咕咕咕”叫了好几声。小鹰似乎明白了,展翅高飞,从雾气上方飞了过去。
“走!”
裴翾一招手,带上宋灿跟老军医,然后拿着小瓶子,倒出一些药汁,涂在宋灿的人中,自己也涂了一些后,就走入了雾气之中。
看着三人迅速冲入雾气之中,姜淮皱起了眉来。
幸好有这些奇人异士帮忙,否则他可就难了……
很快,裴翾三人冲出雾气,也来到了那条小河边,也看到了那片林子,以及林子里头的鬼幺族村落。
三人停在小河边,老军医指着那村落道:“那种房子,就是鬼幺族的,看来他们果然遭遇了鬼幺族,只怕那位姜姑娘……”
“什么鬼幺族?敢动我姜楚妹子,看老子不宰了他们!”
宋灿说着,顿时心头火起,想到老军医提起的鬼幺族手段,他顿时就怒了,跨起大步,越过小河,朝着那林子冲了过去!
“别!”
“宋灿!”
老军医与裴翾同时大喊一声,可宋灿根本不听,照着林子猛冲,忽然,林子里响起猛兽的吼声,十几只黑豹一下朝着宋灿飞扑了过来!
“给老子死!”
宋灿一拳捣去,正好打在迎面而来的一头黑豹的脑袋之上,顿时就将那头黑豹打的脑浆迸裂,跌落在地。其余黑豹不要命的扑向宋灿,宋灿浑然不怕,拳打脚踢,肩撞肘击,将这些黑豹打的七零八落,非死即伤!
黑豹临死前的哀嚎很快惊动了村落里的鬼幺族!
“什么人?”
“是谁?”
很快,村子里的鬼幺族人反应了过来,十几个披发跣足,赤裸上身的男人从村里穿过林子冲了出来,一部分人死死盯着地上死伤一地的黑豹,另一部分人死死盯着裴翾三人。
“可恶,我的豹子……”一个鬼幺族人咬牙切齿道。
“去死吧!”
宋灿看见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鬼幺族,顿时怒气更甚,他一个虎扑过去,瞬间跳到一个鬼幺族人面前,提起他那钵盂大的拳头,照着那鬼幺族人的脸就是一拳!
那鬼幺族人连忙双手交叉一架!
“砰!”
宋灿一拳打出,只听得一阵骨头断裂的“咔咔”声,那鬼幺族人惨叫一声,张口吐血,倒飞了出去,将同伴砸倒一片,然后落在林子里,一下就摊了尸……
鬼幺族人惊呆了,眼前这个大光头,居然一拳就打死了他们一个人……
“把我家妹子交出来!否则,老子踏平你们这破村!”宋灿怒气腾腾道。
“我你妈的……”一个鬼幺族人口吐芬芳,然后双手合十,低着头嘴里念起了人听不懂的话来。
“妈的,还拜佛呢?去死吧!”
宋灿单手一伸,从地上吸起一块石头,然后猛地朝那个双手合十的鬼幺族人一掷!
“砰!”
石头毫无意外的砸在了他脑袋上,当场就让他见了佛祖!
“快,叫村长去!”
那十几个鬼幺族的人顿时吓破了胆,一个个连忙朝着村子里逃窜而去,地上的两具尸体也不管了……
宋灿冷笑一声:“什么鬼幺族,我看也就是一群躲在山里不敢见人的胆小鬼!”
老军医皱眉道:“不,宋金刚,没那么简单!”
裴翾顿时耳朵一动:“你们听,是什么声音!”
“管他什么声音!”宋灿根本不管这些。
然而,那群“嗡嗡”声越来越近,随后铺天盖地的毒蜂朝三人飞了过来!这毒蜂正是刚才那个念经的人召唤而来的。
“是杀人蜂!走!”老军医脸色大变,扯起裴翾的袖子就要他撤离!
裴翾被老军医拉着往后走,可宋灿却一点都不怕:“老子刀枪不入,还怕你这毒蜂不成?”
说罢他随手折下一根带叶子的树枝,朝着飞来的毒蜂就是一扫!
“嗡嗡嗡……”
毒蜂被宋灿扫落一片,可剩下的却被激怒了,朝着宋灿蜂拥而来!
“妈的,去死去死!”宋灿不断的挥舞着树枝,左扫右打,可打落一片又来一片,而且那些毒蜂见对着宋灿的皮肤蛰没用之后,有些毒蜂就盯上了宋灿的耳朵跟鼻子!
“我日你仙人!”
毒蜂越来越多,宋灿也快顶不住了,边打边退,他虽然刀枪不入,可这毒蜂若是钻入了耳朵里,那他也得完!
宋灿大步往回跑,裴翾见那些毒蜂追赶甚急,卷起披风,运动真气,朝着那黑压压的毒蜂就是一扫!
“哈!”
“轰!”
裴翾真气猛地朝着那群毒蜂一荡,瞬间扫落一大片,这解了宋灿的燃眉之急。但是,这毒蜂似乎无穷无尽,又不断从林子里追了出来!
“还有完没完?军医,有什么办法对付这些虫子没?”裴翾也急了。
老军医道:“这……恐怕只能是他们的天敌了。”
“天敌?这毒蜂的天敌是什么?”裴翾追问道。
“鹰啊!”
“鹰?”
“可这么多,要多少鹰才能吃的过来啊?”裴翾觉得这个不可靠。
“还有,蜂巢里的蜂后,蜂后是它们的弱点,只要控制了蜂后……”
“扯屁呢?我们过不去,怎么控制蜂后啊!”裴翾更急了。
“你不行,你的鹰行啊!”老军医大喊道。
裴翾恍然大悟,他连忙学着鸟一样,“咕咕咕咕”叫了起来!小鹰之前是从瘴气上边飞过去的,现在肯定在找他,他相信,他可以召唤小鹰下来。
果然,他刚叫完,小鹰便从天而降,落在了他肩膀上。
“快,我来挡住这毒蜂,你让你的鹰去找到蜂巢,啄出里边的蜂后!”老军医急忙道。
“然后呢?”
“然后让你的鹰叼着那蜂后,将它扔进瘴气里去!”
“好!”
裴翾随即对小鹰发出了指令,在他的一连串动作与叫声之下,小鹰听懂了,振翅就朝林子里飞了进去!
三人则拼命抵挡着毒蜂,边打边退,纵然三人武功极高,可那毒蜂似乎无穷无尽,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然而,小鹰不负众望,很快从林子里叼出一只巨大的蜂后出来了!
蜂群见蜂后被抓,瞬间疯了一般飞向了小鹰。
“小鹰,将它们的蜂后扔进瘴气里!”裴翾朝着空中的小鹰大喊了一声。
聪明的小鹰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很快,乌泱泱的蜂群,遮天蔽日的追着小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瘴气那头。
“呼~呼~”
看着蜂群远去,三人同时坐了下来,宋灿更是满身大汗,他提心吊胆道:“他妈的,这南疆里山里,果然有脏东西……”
“还好你有一只鹰……不然的话……”老军医上气不接下气,没说下去了。
“那蜂群进了瘴气了会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当然会死啊!哈哈哈哈……”老军医大笑了起来。
片刻之后,小鹰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它身后也没有蜂群,裴翾高兴的摸了摸它的耳羽簇,这小家伙,可立下了太多功劳了……
但是,很快,林子里走出了三个人来……
这三人,正是当初忙牙等人见到的那三人。
裴翾看着这三人,目光锁定了中间那个白头发的,这人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息,颇有种不可测之味。
宋灿眼睛也锁定了那人,两个高手同时察觉到了,那个白头发的,不简单!
是劲敌!
第93章 入村
看见那三个人走出来,裴翾宋灿与老军医顿时就站了起来。
宋灿往前走了一步,冷冷道:“把我家妹子交出来!否则,我就踏平你这破村。”
“呵呵呵呵……”
中间那白发男子也冷冷一笑,没有接宋灿的话,反而扫视了一圈四周,他看着地上一地的豹子尸体与散落的死蜂,然后又看着裴翾以及他肩膀上的猫头鹰,顿时脸色微变。
“能打死我的豹子,甚至破掉我的毒蜂,看来你们并不简单呢……”那男子用标准的汉话说道。
“废话少说,赶紧放人吧!”裴翾也道。
白发男左侧的黑发男面露凶光道:“哼,你们闯进来,杀我们的人,如此无礼,还想让我们交人?”
右侧的黑发男也道:“前两日是有一群侗民跟一个女子进来了,但是你们既然这般无礼,那就准备去死吧!”
两个黑发男子立马摆开了架势,唯独中间那个男子一动不动,一双尖眼死死的盯着裴翾。
“你看我干什么?想跟我打,来啊!”裴翾对那白发男子道。
“很好,你很不错。”
白发男子盯着裴翾,然后伸出一只手,朝裴翾勾了勾手指。
裴翾眼光一冷,这白发男居然敢如此挑衅?他当即就准备上前,可老军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鬼幺族的噬心魔功可不简单,千万要小心!”老军医小声在裴翾耳边提醒道。
“怎么不简单?”裴翾小声问道。
“噬心,噬心,你自己体会。”
“我怎么体会?”
裴翾看向老军医,可老军医却不作声了。
正在此时,宋灿却率先上了!只见他一个箭步一冲,然后抡起他那钵盂大的拳头,照着那白发男子就是一拳!
“砰!”
宋灿这一拳打在了白发男子伸出来的右手手掌上,那白发男子一挡之下,顿时眉头一皱,连退三步!宋灿再度进攻时,两侧的黑发男子却一左一右朝他杀了过来!
“梆!”
左侧男子一记掌刀打出,被宋灿抬手一拦,右侧男子一记冲拳砸向宋灿侧脸,宋灿抬起另一只手一挡!
“呀啊!”
宋灿浑身一震,震开那两个黑发男子,可白发男子却趁机出手,只见他右手五指一并成梭,指尖萦绕着一股黑气,猛地朝前一戳,戳向了宋灿心窝!
“小心!”
裴翾大喊一声,将小鹰一下放飞后,也冲了上来!宋灿面对那白发男子,根本不怕,胸膛一挺,想仗着他的一身横练功夫硬接!
“笃!”
白发男子一手戳在了宋灿心口,顿时脸色一变,宋灿嘿嘿一笑,抡起拳头就朝白发男子头砸了过去,白发男子抬手一挡!
“砰!”
两臂相撞,两人同时后退!当裴翾冲过来时,两个黑发男子立马朝着裴翾杀了过去!
“滚开!”
裴翾一手鹰爪功扫向左边的男子,又朝着右边冲来的那男子抬手一震!
“轰!”
右侧的黑发男子脸色一变,急忙一个闪身躲开,裴翾那一掌的真气轰的地上草屑飞舞,泥土翻转!这让三个鬼幺族人大惊。
左侧的黑发男子再度缠斗了上来,裴翾一肘砸去,那男子抬手一挡,裴翾路数一变,左手一个翻转,打开他的双手,然后一个转身,踢出一记回旋踢!
那男子见裴翾这一脚来势汹汹,劲气赫赫,连忙低头一躲!可就在他躲开这一脚,刚刚抬头时……
“鹰羽!”
那一记回旋踢,同时带动了披风,而裴翾的披风内,是藏着暗器的!脚先动,而暗器后发,为的就是出其不意!
“簌簌簌簌!”
那黑发男子猝不及防,被那披风内射出来的鹰羽扎了个正着!脸上,胸口都扎上了好几片羽毛一般的暗器,他一脸错愕,可就在他错愕时,忽然背后劲风一起!
“砰!”
“呜啊……”
老军医直接一掌打在他后背,将他打的往前飞扑而去!
“三弟!”
另一个黑发男子刚避开裴翾的鹰羽,就发现他老弟被老军医一掌打飞了……他连忙飞扑过去,接住他老弟,可他老弟落下来后,张口还未说出半个字,直接就咽了气……
“我杀了你!”
还活着的黑发男子大怒,一跃而起,杀向了老军医,可他冲到一半,一记铁爪从侧方袭来,他连忙一让,可那铁爪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一爪一爪,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二弟快走,你不是他对手!”
还在与宋灿缠斗的白发男子大喊了起来,可眼下他被宋灿缠住,哪里脱得了身?
“给我死!”
裴翾连攻十余招,将那黑发男子逼入绝境后,右手猛地朝前一戳!
“噗!”
黑发男子的胸膛被裴翾一手戳穿,当场口喷鲜血,无力的倒了下去……
两个黑发男子被收拾后,白发男子大怒,只见他朝着宋灿猛攻数招之后,直接将宋灿一撇,然后杀向了裴翾!
“妈的别跑!”
宋灿大喊一声,要去追时,忽然感觉胸口一痛,他顿时无力往地上单膝一跪,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看起来极其难受……
老军医慌忙走过去,他拨开宋灿的上衣,一眼就看见了宋灿心窝处变成了黑色。这定然是宋灿之前硬接了白发男子那一戳而造成的……
“噬心魔功……”老军医念了出来,可看着宋灿那变黑的心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这噬心魔功他也只是听说过,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他也不知……
“军医,什么是噬心魔功?”宋灿喘着大气问道。
老军医摇头,转而给宋灿把起了脉来,这一把不要紧,他发现宋灿经脉已经混乱无比了。
“不要再运气了,坐下,好好歇息先。”老军医对宋灿道。
宋灿听话的坐了下来,可眼睛却看着那边与裴翾打斗的白发男子,又问道:“裴少侠不会有事吧?”
“放心,他比你强!”老军医道。
裴翾跟那白发男子恶斗数十招后,竟然是谁也奈何不得谁!那白发男子见裴翾难缠,脸上怒气更盛,只见他双手震开裴翾之后,将一双尖细的小眼睛忽然瞪的老大,眼中似有金光一般,炯炯有神!
“瞪眼?瞪眼你也不是老子对手!”
裴翾根本不怕,自己手长腿长,内力浑厚,只要这家伙不放毒,他有什么好怕的?
“呵呵,付出代价吧!”
白发男子冲过来,划出一记掌刀,朝裴翾狠狠砍来!
“砰!”
裴翾一抬胳膊,稳稳挡住了白发男子的手,可那白发男子那只手忽然如同蛇一般,手肘居然扭了一转,绕过裴翾的胳膊,直戳裴翾的心窝!
裴翾吃了一惊,连忙一记挑腿打开那白发男子如蛇般的手臂,可男子再度欺身上前,两条胳膊肆意乱扭,甚至弯出常人做不出来的动作来攻击裴翾,端的是刁钻无比,而他那并拢的五指如梭子一般,招招直指裴翾心窝而来!
“这就是……噬心魔功?”裴翾似乎懂了一点。
“哼,你完了!”
那男子双臂往前一突,迅速的突向裴翾心窝,裴翾看准时机,双手猛地一抓,两只鹰爪死死的扼住了那男子的手腕,让他无法前进半步!
“你才完了!”
裴翾死死扼住男子的手腕,料想这样一来,他这双手怎么也不可能再扭了吧!
男子双手被抓,脸色果然绷紧了起来,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裴翾,裴翾也直视着他的双眼,两人四条手臂在往死里较劲,那男子双臂甚至青筋暴起,条条可见!
可是,就在裴翾跟白发男子对视较劲之时,裴翾望着他的眼睛,居然慢慢生出了一股朦胧感来,他急忙眨了两下眼睛,可眨眼之后依旧朦胧,再看眼前白发男子时,顿时眼神一变。
跟他较劲的白发男子,在他眼中已然变成了一个白发骷髅!这骷髅长着极长的獠牙,血红的眼睛,宛如尸魔一般,口中更是喷出恶臭之气,让裴翾毛骨悚然!
“不要看他的眼睛!”
忽然,耳畔传来了老军医的吼声,裴翾猛的一晃脑袋,可手上的劲力却松了一下……
“去死!”
那男子大喊一声,双臂震开裴翾的双爪,双手凝聚着一股黑气,猛地朝裴翾心窝一戳!
裴翾情急之下,连忙运转玄黄之功,瞬间将所有真气运至胸口,猛地一顶!
“砰!”
白发男子双手戳在裴翾心窝处,顿时感觉如撞铁壁一般,他大惊失色!而裴翾此时眼睛也重新明亮了起来!
“不可能!”
白发男子惊呼而出,一脸惊恐,裴翾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猛地欺身上前,伸出修长的右手,两指朝着白发男子双眼一戳!
“噗噗!”
“呃啊啊啊啊……”
白发男子的惨叫声响彻林子外……
随后裴翾又抓起他的双手,猛地一拗,然后朝着他丹田处猛地一掌,打散他的真气,震断他的筋脉,三下五除二就让他成为了一个废人……
一旁的老军医目瞪口呆,宋灿也是惊讶不已,裴翾这反应太快了吧?他能将所有真气聚集在胸口防御,这是怎么做到的?
裴翾提着白发男子,提到宋灿面前,厉声问道:“说,姜楚在哪?”
白发男子不断呻吟,可却不说。
老军医问道:“噬心魔功怎么解?”
白发男子听到这个问题,顿时笑了起来,他笑道:“无解,噬心者,黑气入心脏,必死无疑,哈哈哈哈……”
裴翾看向宋灿的心窝处,只见那里已经黑成了一片,他心惊不已,朝老军医问道:“这是毒吗?”
“不是……这是一种邪功,似毒非毒……我也不知道怎么解……”
老军医摇头叹息,脸色极其难看,可他旁边的宋灿,脸色却比他更难看,只见宋灿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也煞白无比……
“可恶……我宋灿……难不成……唔……要死在这鬼地方吗……”宋灿脸色极其难看,说话都不顺畅了。
裴翾看着宋灿这样子,立马将那个白发男子丢到一边,然后蹲下来对宋灿道:“我来试试!”
说完,裴翾双手搭在了宋灿脉门之上,然后运起玄黄功,不断的将真气注入宋灿的筋脉之内!随着裴翾的真气不断注入,宋灿顿感一股清凉爽感从双臂传向了体内,让他有种莫名的舒服。
裴翾咬着牙,加大真气输送,很快真气便冲入了宋灿五脏六腑之中!
“宋灿,运功,压制!”
“好……”
宋灿也运起内力,借着裴翾的玄黄真气,压制起心窝处的黑气来……他本以为无比艰难,可没想到自己的真气居然跟裴翾的真气相处极其融洽,三下五除二便将那股黑气给逼了出来!
两人都是当世高手,内力极其浑厚,渐渐的,宋灿呼吸也舒畅了,人也站了起来,心窝处的黑色也不见了。
宋灿走到那还没死的白发男子面前,一把抓起他的白发,大笑道:“什么狗屁噬心魔功,你爷爷我已经好了!”宋灿说完还不忘拍拍胸口。
白发男子双眼已瞎,根本看不见,可他却感知得到宋灿精神已经好了,顿时大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噬心魔功不可能被你们破解的!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这躲在山里的腌臜,也就会这点小伎俩了,哪里是我们的对手?”宋灿甚至嘲讽了起来。
“不,不,不对,不对!”白发男子拼命挣扎起来,最后居然道:“对,只有……只有玄黄神功……玄黄神功能……对……”白发男子将脸转向裴翾,“你……你练的是……玄黄神功……”
裴翾大惊失色,这山旮旯里的鬼幺族居然知道玄黄神功?
旁边的宋灿更是差点下巴都掉了下来,他指着裴翾:“裴少侠,你……你莫非是王天行的传人?”
裴翾摇头:“我不是,别乱讲!”
“那你……”
“把这事给我咽到肚子里,以后也别提!”裴翾大声道。
“额,好……”
老军医也点点头,可脸上似乎若有所思。
裴翾想起了正事,转头看向那林子内的村落:“奇怪啊,为什么这村里边其他人不出来呢?”
宋灿道:“定是以为这三个杂碎就能对付我们了吧?”
“走!杀进去看看,这破村里还有什么?”裴翾大声道。
“走!”
“走!”
宋灿提着那半死不活的白发男子,带头走入了林子里,朝着那村落而去。
毒蜂没了之后,林子里顿时寂静无比,鸟叫声都没有。三人不敢大意,就连宋灿也是走的不紧不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裴翾更是早早将小鹰放了出去,查探了起来。
很快,三人脚步同时一顿,因为他们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军医脸色一变:“是蛇,蛇群!”
果然,林子里的地面上顿时爬过来不知多少条蛇,这些蛇颜色各异,有长有短,有粗有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定然都是剧毒之蛇!
“看我的!”
宋灿将手上的白发男子一扔,然后迅速俯身用他那两条铁腿猛地一扫!
随着他这一扫,他方圆三丈内的草皮顿时被劲风掀起,地面更是被扫出了蛛网般的裂纹,而那些毒蛇,直接被那强劲的腿风扫的七零八落,有的甚至断成了几截……
“走!”
宋灿扫开蛇群,重新提起那个白发男子朝前冲,三人也快速朝那村子冲了过去,很快就冲到了那村子中央!
“噗通!”
白发男子很快被扔在了村子中央的空地里,宋灿看着这些如同谷仓一般的房子,厉声大喊:“鬼幺族的孙子们,速速把我家妹子交出来!你们的头领已在此,还不速速来收尸?”
随着他这一喊,那些谷仓一般的小房子里顿时钻出许多鬼幺族的男男女女来,男的赤裸上身,女的却穿着衣服。都一脸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三人,当他们看见地上那要死不活的白发男子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村长死了?”
“村长……”
那些男男女女念了起来。
宋灿一脸傲色,叉着腰道:“你们这个狗日的村长已经输了,赶紧把我们的人交出来,否则我将你们这破村给点了!”
谁知一个老婆子颤颤巍巍上前,走到那白发男子面前,突然挥起她那枯槁般的手,狠狠给了那白发男子一耳光!
“啪!”
这记响亮的耳光让裴翾等人都懵了,这什么意思?
“你这王八蛋,从小就放我们的血,害死了我们多少人,今日,你也有这个下场!”老婆子恶狠狠的骂了出来,然后一口唾沫吐在了那白发男子脸上。
正当三人惊讶时,忽然那些站在谷仓房边上的女人一股脑冲了过来,朝着白发男子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恶狠狠骂了起来……
“你这畜生!”
“狗东西!”
“打死你!”
“老天有眼!”
白发男子被一群女人打的嗷嗷直叫,惨不忍睹,这让裴翾一下就明白了。
裴翾看向老军医:“难不成这个人是用自己族里女人的血练的噬心魔功?难怪这些女人这么恨他……”
老军医点头:“你看这些女人,一个个矮小瘦弱无比,她们恐怕从小就要忍受这个男人抽血,长大还要负责生育孩子,看来这鬼幺族人,也是被自己人所害啊……”
宋灿道:“你们两个别感叹了,先去找我们的人吧!”
裴翾于是上前,大声道:“各位,我们不是来踏平你们村子的,我们前几天有一伙侗民以及一个女人被带到了这里头,不知他们在何处?”
裴翾这一问,那个老婆子立马道:“在村后,一个大院子里……”
宋灿立马问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老婆子道:“女人在这畜生的房间内……我带你们去……”
裴翾三人立马跟上了那老婆子,老婆子颤颤巍巍带着他们在村里左拐右拐,来到了村后一座精致的院子前,手一指:“就在那儿,村长的人也在里头,他们有七八个精壮男子。”
“走!”
宋灿大踏步往里走,刚走到那院子门口,就有人跑出来阻拦了。
“你们……不可能!村长怎么会……”一个披头散发的尖嘴男子看见三人,顿时大惊,他就是之前逃回来的其中一个。
“去死吧!”
宋灿一拳打在他脑门上,当场就将他送去了西天。
“原来他们以为他们的村长能杀了我们呢……”裴翾笑道。
接着,宋灿大开杀戒,见人就杀,很快就将这院子里的精壮男子杀了个精光。三人一路冲进去,终于在这后院的一间卧室里,找到了姜楚。
此时的姜楚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被褥,双眼紧闭,可呼吸却均匀,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
老军医走过去一把脉后,顿时眉眼一舒:“没事,她只是中了迷药而已,这个不伤身。”
“好,我带她走!”
宋灿说完,直接一把掀开了被褥!
“啊???”
宋灿顿时瞪大了眼睛,被褥下的姜楚,居然一丝不挂……
“别看啊你!”
裴翾连忙捂住了宋灿的双眼,老军医眼疾手快,一把将被子给姜楚的身子盖住了……
刚才那画面差点让裴翾喷鼻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老军医笑笑:“看来我们来的及时,这位姜姑娘还没有被害,恐怕那位村长想好好珍惜她呢……”
“狗屁!他妈的,老子弄死他去!”宋灿气的就要去干死那白发男子。
“行了行了,恐怕那村长已经被自己人打死了,我们还要找其他人呢。”裴翾一把拉住了他。
随后,裴翾将姜楚用被子卷起,然后让宋灿将她背着,临走时他无意间一瞄,居然在这卧室的角落里发现了姜楚的斗笠。
裴翾想了想后,拿起了那斗笠,嘴角笑了笑,然后走出了房门。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他们在村后一个大院子里,找到了姜楚的亲兵以及那几百个侗民。那些人都中了迷药,一个个躺在那里,不省人事。
“老军医,这怎么办?”裴翾走到昏迷的忙牙面前问道。
老军医笑笑:“这村里自然有解药,让村民拿出来就好了。”
“他们若不拿呢?”宋灿问道。
“不拿?不拿你进村前怎么说的?”
“踏平这破村!”宋灿直接道。
“呵呵呵呵……”老军医笑而不语。
半天后,侗民们都苏醒了过来,当忙牙看见出现在他面前的裴翾时,顿时眼泪笔直流,他冲上来抱住裴翾,哭喊道:“裴兄弟,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呢!”
“我这不来救你了吗……”裴翾拍着他的后背笑道。
忽然,裴翾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音。
“裴潜,谢谢你。”
裴翾一把松开忙牙,转身便看到了穿好了衣服的姜楚。姜楚冲他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额……不谢。”
这时,小鹰忽然不知从哪飞了过来,一下钻进了姜楚的怀里,让姜楚惊呼了一声。
裴翾撇撇嘴,这年头,养的鹰都翅膀往外拐了……
第94章 引路人
茫茫前路何漫漫,贵人指引茅塞开。
众人获救,所有人都很开心,甚至这鬼幺族的人也很开心。
后来,在裴翾询问之下才得知,这村长果然是个不干人事的。二十余年前被人打的躲进这山里,又想修炼噬心魔功,又害怕出山碰到强敌,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族人的身上。
不仅未婚少女的血不放过,就连已婚妇女的他都要尝试,因此引起了族人的不满……但由于他在这山中如同一个皇帝一般,不仅培养一批亲信,更是饲养着毒蛇猛兽,所以才让族人不敢反抗。
可好在,这地方被姜楚一闯,裴翾宋灿再杀进来,让这隐藏在深山之中的鬼幺族部落得到了拯救。
当村长被愤怒的村民杀死之后,他的那本噬心魔功秘笈也被搜了出来,裴翾看都没看便将这本邪书扔进了火坑。他这一举动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随后,裴翾也没有选择去伤害这些鬼幺族人,带着姜楚忙牙等数百人原路返回了。
可有一件事却一直萦绕在裴翾脑海之中,每当他想起时,脸就会不自觉的一红……当然,他戴着面具,也没人看得见他脸红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裴翾一言不发,今日的这一战让他见识到了那噬心魔功的可怕,自己跟宋灿差点都着了道,若不是他玄黄神功发力,只怕两人都难全身而退……
这个村长,当真是让他心有余悸。
“裴潜,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恐怕……”姜楚不知什么时候靠了上来,一脸愧疚的念叨了起来。
“你一个姑娘家,根本不知道江湖险恶,赶紧回去吧。”裴翾淡淡道。
“才不是什么江湖险恶呢!我哪知道这是瘴气啊!”姜楚指着那片雾气道。
裴翾看着抱着鹰的姜楚,顿时一伸手,一下将小鹰从她怀里拉了出来,然后朝着空中一丢!
“你干嘛啊!”姜楚不满的嚷嚷了起来。
“小鹰不能跟着你走,它得从瘴气上头飞过去。”裴翾解释道。
“哦……”
“行了,是你家宋大哥救了你,你跟他聊去吧。”裴翾说着便大步朝前走去。
“我说你这个人噢……”姜楚又嚷嚷了起来,这个戴面具的,怎么老是这个态度呢!
姜楚差点跺脚,正好此时宋灿走了上来,他走到姜楚身边道:“其实是他救了你,我中了这村长的招,都是他救的。”
“啊?他救了你?”姜楚一脸不敢相信。
“是啊,裴少侠可真是厉害呢,不说了妹子,我要跟他拜把子去!”宋灿乐呵呵的往前走去,去追裴翾去了。
“你……”姜楚指着宋灿的后背,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兄弟,等等我啊!”忙牙也从姜楚身旁擦了过去。
“等我啊!”
念青也追上去了。
姜楚望着这群去追裴翾的男人,顿时一脸懵……
穿过瘴气之后,姜楚终于是见到了一月未见的父亲。
“爹!”
姜楚泪如泉涌,冲向了姜淮,然后一把冲进了姜淮怀里。
“太好了,楚儿你回来了……”姜淮眼眶一红,这差点让他担心死了。
随后,姜淮问起了宋灿营救的经过来,宋灿讲得无比生动,唾沫横飞,啰里吧嗦的讲了许久。将这次营救说的跌宕起伏,这让旁边的军士以及侗民都惊呆了,这个光头口才这么好的吗?
看着这对父女会面,其他人也开心不已,这一次,这支义军也算是跟朝廷的主力汇合了!
“别墨迹了,这深山老林里我可不想多待,赶紧回去吧。”裴翾催促了一句。
“走,回城!”姜淮爽朗的一挥手,早就整顿好的军士们便开始启程,往邕州而去。
随着叛军退去,陷入深山的姜楚等人也被救回,众人迎来了一段相对安静的时期……来到邕州的姜楚,也结束了这阵子带兵的飘零生活。但这一次带兵,也是她生涯之中的第一次带兵,这段记忆已经牢牢的刻在了她脑海里。
回到邕州时,迎接他们的洪铁告知了他们两个消息。
其一是单渠带着商队已经离开了。
其二则是南征主帅陈钊派人送来书信,说他十一月二十五日抵达邕州。
“我兄弟的银子你给了?”裴翾朝洪铁问道。
“当然!我跟邕州的百姓们说了,单兄弟这一次给我们带来的可是救命粮,在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恳求之下,他们凑够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给了你兄弟。”洪铁道。
裴翾皱了皱眉,洪铁立马道:“你放心,此事我会跟陈帅讲的,百姓们的钱一定想办法补给他们!我都记了账的,绝不会吞抹民脂民膏!”
“这还差不多。”裴翾没好气道。
众人高高兴兴的进了邕州城后,此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南征主帅陈钊如期到来,他带着自己的三千禁军以及姜淮的两万步卒,同时携带着大量粮草辎重抵达,这让邕州城的军民为之欢呼了起来。
洪铁泪眼婆娑,跪在城门前迎接着这位主帅,陈钊则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洪将军辛苦了!多亏了你在此苦苦抵挡叛军,力保邕州不失,不然,大局危矣!”陈钊紧紧握着洪铁那粗糙的手说道。
洪铁道:“多亏了姜将军来得及时,若非他带着骑兵连夜赶来支援,邕州城只怕已为叛军所夺……”
陈钊点点头,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姜淮,可姜淮却道:“末将支援,本就是职分所系,若不是大家拼命与叛军厮杀,只怕我等也无法在此迎接陈帅您了。”
“你们啊……都是国家的良将!”陈钊夸了起来,“国家有你们,朝廷有你们,国家幸甚,朝廷幸甚!”
两人听得心头一凛。
陈钊随后看向了城门口的军士,这些军士里有邕州守军,也有姜淮的楚州军,陈钊望着这些将士,大喊道:“将士们,是你们,保卫了国家的南疆,你们是此战最大的功臣!你们立功的,战死的,我陈钊一定一字不落的将你们的名字写下,为你们告求朝廷的封赏与抚恤!我陈钊说到做到,若违此誓,天理不容,不得好死!”
陈钊那苍老的声音响彻城门前,所有人都为之一肃。
随后,陈钊话锋一转,沉声道:“邕州刺史何在?”
洪铁回答道:“邕州刺史郁明,听闻叛军到来,便偷偷带着亲信跑了!”
“跑哪去了?”陈钊问道。
“估计是老家,他老家在贺州!”
“来人!”
“在!”
两个全身甲胄的禁军校尉立马出现在陈钊面前。
“速速带人去贺州抓人,抄家!带着本帅的手书去!”
“是!”
随后,陈钊立马写下了一封手书,盖上了帅印,递给了那两个校尉。
两个禁军校尉立马就带着一大队骑兵走了。
洪铁跟姜淮心头一动,这陈帅果然雷厉风行,一身正气。
“岭南道都督周烨呢?”陈钊继续问道。
“周烨逃回梧州去了!”洪铁回答道。
“元龙!”
“在!”姜淮立马拱手听命。
“速速率本部铁骑,带上本帅的手书,前往梧州拿人!”
“是!”
姜淮立马领命而去。
处置完这些之后,陈钊手一挥:“进城!”
“进城!”
“进城!”
大军浩浩荡荡进入了邕州,在陈钊的指挥下,布防的布防,扎营的扎营,查探军情的哨骑也撒了出去!
等到陈钊安歇下来时,已经是傍晚申时了。
陈钊坐在将军府大堂内,洪铁则坐在了下首,陈钊看着洪铁,意味深长的开了口:“眼下,已经是年底了……算算日子,还有三十多日便是除夕了……”
“是啊……”洪铁答道,“可惜许多将士,都没能看见除夕的灯火……”
话题有些伤感,但陈钊也不可能笑吟吟的问东问西,毕竟邕州这一仗打的极苦,他是了解的……只见他继续道:“年前,暂时就不打仗了……将士们远道而来,他们都是北方人,还需要些时日适应这里的气候。”
“好。”洪铁只答了一个字。
“说说你们邕州守城的经过吧,让本帅听听……”陈钊沉声道。
于是,洪铁娓娓讲了起来,这一讲,就讲到了天黑……讲完之后,洪铁满脸是泪,止都止不住……
陈钊听完默然不语,他长长叹了口气后,这才道:“是我们来得太迟了……导致那么多忠勇为国的将士身死……这交趾叛军,咱们饶不了他们!”
“当然饶不了他们!”洪铁咬着后槽牙道。
“对了,你刚才话中提起了你那位兄弟,裴翾,他在何处呢?”陈钊问起了裴翾来。
洪铁道:“他在他屋里呢。”
“屋里?”
“对,他的住所就在我这将军府斜对面,现在的他,应该在喂他的鹰。”洪铁微微一笑。
“走,带我去看!”
陈钊立马站了起来,在洪铁的搀扶下,走向了将军府斜对面的小院。
而此时,裴翾的小院里,正在吵架呢!
吵架的自然是姜楚跟他了,而吵架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小鹰。
可怜的小鹰,此刻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外边甚至还被挂了一把锁,可怜的它不断的朝着裴翾叫嚷着,可裴翾却置若罔闻。
“喂,你干嘛把它关起来啊?你知道它多伤心多难过吗?”姜楚叉着腰质问道。
“我不关着它,它就跑了!”裴翾冷冷道。
“你这个人真的是……跑又不会跑哪去!”姜楚嚷嚷了起来。
“都跑你那里,一天一夜不回了!这家伙,越来越野了,它眼里已经没有我了!我得好好收拾它一顿才行!”裴翾大声道。
“跑我那里怎么了嘛?我又不会亏待它!再说了,它喜欢我才会去我那里!”姜楚叉着腰争辩道。
“我就不让它喜欢你!怎么地?”裴翾大声道。
“哼,你这人,肯定是你几天不洗澡,给它臭到了,它不想理你……”姜楚揶揄了一句。
“你才不洗澡呢!姜楚,我没工夫跟你在这吵,你回你的屋去!”裴翾有点生气了。
“我就不!你能拿我怎么样?”姜楚一脸挑衅道。
“你……”
“你什么你?赶紧把笼子打开!”
“就不打开,有本事你咬我啊!”
“我!”
两人来来回回的吵着,谁也吵不赢谁,就在这时,外边响起了声音:“喔,原来这位裴英雄住这里啊……”
发声的人自然是陈钊。
屋里的两人听得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一前一后的走到了院子里,见到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南征主帅。
“这位是朝廷的南征主帅陈大人。”洪铁介绍道。
“见过陈帅!”
“见过陈帅!”
两人同时拱手道。
陈钊露出和蔼的笑容,打量着裴翾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裴翾不卑不亢道:“陈帅过奖了,裴翾不过是个江湖人士,来南疆也是为了救故人。”
“哦?”陈钊皱了皱眉。
洪铁道:“陈帅,我这位兄弟,经历了常人不能忍受之苦,且容我之后细细说来。”
“好。”陈钊接着看向了姜楚,笑呵呵道:“这位,想必就是元龙的爱女,雁宁吧?”
“是,我比父亲先来……”
“哈哈哈哈……果然虎父有虎女,将门之女有如此英姿与胆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陈帅过奖了……”姜楚低下了头。
“你们方才在吵什么呢?”陈钊问道。
“呃……”
“呃……”
裴翾与姜楚同时“呃”了起来……
“哈哈哈哈……裴英雄,可否请我去里边坐坐呢?”陈钊一脸笑意道。
“陈帅,请!”
裴翾做了个请的姿势,将陈钊迎入了屋里头。
陈钊也不嫌这屋子的陈旧,径直进了屋后,随便找了张木凳就坐了下来。坐下来的第一刻,他就看到了关在笼子里的猫头鹰。
“贤弟,你……你把它关起来作甚啊?”洪铁指着笼子问道。
裴翾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哥,这鹰野了,出去一天一夜不回来……”
洪铁一脸疑惑,看向了姜楚,姜楚直接道:“没野,跑我那去了……”
“哈哈哈哈……”陈钊一下就明白了,“原来你们是为这个吵起来的啊……一只鹰而已,放了吧。”
“陈帅,你可别小瞧这只鹰啊,它可是立了大功啊!”洪铁立马指着笼子里的鹰夸了起来。
“哦?”陈钊来了兴趣,“怎么说?”
“陈帅,这只猫头鹰,不仅能送信,能侦查,还能……”洪铁唾沫横飞的说了起来,说起这只鹰的优点,他滔滔不绝,让一旁的陈钊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裴翾默不作声,姜楚也是一言不发。
“呵呵呵呵……”陈钊听到最后笑了起来,指着那只鹰道:“放了吧,这么厉害的鹰,关着干嘛啊……”
裴翾一脸为难,姜楚却是面露喜色:“多谢陈帅!”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啊,以后别叫我陈帅,平时啊,叫我伯伯就好了。”
“是,多谢陈伯伯!”姜楚大喜,直接伸手就去扯鸟笼子的那把锁,可怎么也扯不开。
看着裴翾眼神有些黯淡,陈钊道:“裴英雄啊,细细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或许我能帮上你呢?”
裴翾转眼看向了陈钊,洪铁连忙道:“陈帅在朝中可是左仆射,数得着的高官,他可以进宫面禀陛下的!贤弟,你有什么难事可以尽管跟他说!”
“真的吗?”裴翾眼中泛起了光,果真如此的话,那么自己心心念念的裴家村之案,或许就有希望了……
“咔嚓!”
裴翾走过去,一把就扯断了鸟笼子的锁,放出了小鹰来。姜楚兴奋的将小鹰抱进怀里,然后还不忘了回头瞪裴翾一眼。
“陈伯伯,我先回去了。”姜楚道。
“好……”陈钊点点头,看着姜楚抱着鹰离开了。
姜楚离开后,裴翾也坐了下来,然后讲起了裴家村的那件旧案……这一讲,又讲了将近半个时辰……
陈钊在听完裴翾的过往后,脸上的愤怒之色越来越浓,他狠狠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朗朗盛世,居然还有这等鲜有人知的惨案!”
裴翾道:“陈帅,我来邕州之前,一个姓张的老捕头自称是朝中刑部尚书的弟弟,他已经将我的事情告知了洛阳的刑部尚书,我也不知陛下知不知道此事……”
“刑部尚书张岩?他倒是清廉,可惜本事不够!如要挖出幕后之人,他还没那个能力!”陈钊冷冷道。
裴翾趁机问道:“那谁有这个能力呢?”
“你!”陈钊指向了裴翾。
“我?”裴翾吃了一惊,他若有这个能力,怎么会跟人妥协,放了宣州刺史温良?
“对!你文武双全,而且在这次南征中立下了大功,等仗打完,这功劳簿上,你一定是第一人!”陈钊双眼如炬,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
“那又能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不不不……”陈钊摇头,“孩子,如要破局,必先入局!”
“若要破局,必先入局?”裴翾不解。
“正是如此!你只有拿到了官位,进了这官场之后,才能摸清这里头的道道,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你想找的幕后真凶!”陈钊说道。
“陈帅,这恐怕不太可能吧?我立了军功,但同样有着杀人之过,劫持朝廷命官之罪,谁知道陛下会不会让我功过相抵,甚至反而将我下狱呢?”裴翾还是对朝廷持着怀疑态度。
“孩子,你放心,不会的。因为有我在,你的功劳无人能抹杀!而你的过失,也是情有可原!况且如今的陛下,雄才大略,是难得的明君,他不仅会让你得到官位,更会命人彻查你的案子!”
陈钊的话让裴翾半信半疑,他这么说,是不是想让他为南征效力,而故意画个饼呢?
一旁的洪铁道:“贤弟,陈帅不会骗你的!况且,姜将军也会为你说话的!”
裴翾眼神里犹豫了起来,陈钊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为了让你为平叛出力,才跟你说这些?”
裴翾点头:“是。”
“呵呵呵……你倒是个实诚孩子。”陈钊笑了笑,“我确实想让你为平叛出力,但我更想让你这样命苦的孩子有个更好的前途!你入了朝廷,当了官之后,你能用来复仇的武器不仅仅只有你的武功,还有你手中的权利,以及你的人脉!”
“权利?人脉?”裴翾有了新的认识。
“不错!你纵然武功再高,你能高的过王天行,独孤凤吗?你再厉害,也不过一介武夫,一个刺客而已!你势单力孤,纵然报了仇,也会遭到追杀,而你所关心的人,都会受到牵连,你说,是不是?”陈钊望着裴翾的眼睛认真道。
裴翾低下了头,思索了起来……
陈钊的话当然有道理,自己武功虽高,可这世上藏龙卧虎,他又不是个个都打得过……就比如那鬼幺族的村长,差点都让他回不来……
难道自己,真要去追逐那些权利与人脉才能复仇吗?
“孩子,你好好想想吧。你是个可造之材,而且心性坚定,秉性正直。你这样的人,若藏于阴暗,隐于江湖,何时才能一展宏图?实现你的抱负呢?”陈钊最后又说了一句。
裴翾沉默了,现在的他,似乎走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而陈钊,则成了路口的引路人,在不断的劝说着他去走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官场之路!
第95章 处置
陈钊,是裴翾目前为止见到过最大的官了。
晚饭之后,裴翾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躺在榻上,沉思了起来。
忽然,他的房门再次被敲响,他连忙起身,走出院子,打开门一瞧,来人居然是忙牙,念青。两人一个拎着一瓶酒,一个拎着两包肉,看见裴翾开门时,脸上同时露出笑容来。
“裴兄弟,咱们吃点喝点?”忙牙晃了晃手中酒道。
“好啊!”
裴翾也笑了笑,然后将两人请了进去。
小院内,很快摆起了一张木桌,三张凳子。三个人坐了下来后,念青将那两个纸包往桌上一放,一把解开,露出里头香喷喷的肉来。
“这是兔子肉,这是蛇肉,都是我们兄弟今天出去打猎来的,至于这酒,则是我们兄弟从城中百姓手里买来的,裴兄弟放心吃!”忙牙爽朗道。
“好!”
忙牙随即又倒出酒来,三个人每人满满一碗,然后同时一碰!
“干!”
“干!”
三人同时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
忙牙再次大笑了起来,随手擦了把胡子边的酒渍,再次倒起了酒来。
“忙牙,你们要留在邕州城吗?”裴翾忽然问道。
“对,我们出发时李大人叮嘱过,让我们跟大军汇合之后,听姜将军的指挥。”忙牙答道。
“那,李大人也会过来邕州了?”裴翾想到了这个事。
“对,应该就这几天了,他很快就会过来。”念青答道。
“也好,年前如果没有战事,咱们应该能在邕州过个年。”裴翾说着,笑了笑,又举起了杯。
“干!”
“干!”
三人将酒又一饮而尽。
随后,三人喝着酒,吃着肉,说起了闲话来。裴翾很久没有放松过,如今能跟这两个侗民兄弟喝喝酒,聊聊天,放松一下,感觉也挺好。
三人聊着聊着,聊到了最近打仗的经历,当忙牙提起姜楚带着他们焚毁叛军粮草时,裴翾眼中划过一丝惊讶,姜楚这个冒失丫头带兵的事他知道,没想到居然收到了忙牙的赞赏……
“姜姑娘很厉害呢,她上马能杀敌,我们侗民里头都没见过这种姑娘。”念青说道。
“厉害个屁,她就一黄毛丫头。”裴翾撇撇嘴道。
“当然没有裴兄弟你厉害了,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在女人里头,应该算是很了不起的了。”念青道。
“别提她了,咱们说点别的吧……”裴翾岔开了话题。
“裴兄弟你成亲了没?”忙牙脑袋一转问道。
“裴兄弟你孩子多大了?”念青歪了歪头问道。
裴翾眼神一滞,随口道:“咱们还是喝酒吧!”
“来来来,喝喝喝!”
于是三人继续喝起了酒……
可是很快,院子外的门又被敲响了,一个粗狂的男音喊道:“好啊,你们喝酒居然不叫我!”
门被打开后,来人毫无疑问是大光头宋灿。
裴翾看见宋灿,顿时一怔,“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该跟着姜淮去梧州吗?”
“嗐……”宋灿摇头,“我家将军让我留在这里,保护大小姐呢。”
“哦……那你去保护她啊,来我这里干嘛啊?”裴翾随口道。
“裴少侠,我都闻到酒香了,现在都深夜了,你就让我进去喝一口,以后我请你怎么样?”宋灿眼睛里充满了兴奋之色,顺便还朝里边瞄了两眼,看见桌子上的酒,眼睛里的光芒更甚了。
“进来吧。”
裴翾让宋灿进来,然后又搬了个凳子,让宋灿坐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三人喝酒一下就变成了四人喝酒了。
宋灿体格大,毫无疑问喝的更多,四个人喝着聊着,眼看一坛酒就已经见底了……
“你这光头,喝的也忒多了!还说就进来喝一口,这坛酒,起码一半是你喝的!”裴翾看着见底的酒坛子埋怨道。
“嘿嘿嘿……裴少侠,以后我还你吗……”宋灿咧嘴一笑,讪讪道。
“好了,酒喝完了,你还不回去保护你家大小姐啊?”裴翾轻笑道。
“不碍事的,这邕州城内,安全的很,再说了,大小姐身边还有亲兵呢。”宋灿笑道。
忙牙道:“宋金刚啊,我看你啊,肯定是有事,说吧,来找裴兄弟什么事啊?”
裴翾也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酒都喝完了,还磨磨唧唧的……”说完,裴翾顺手端起了自己那碗酒,抿了起来。
宋灿讪讪一笑,有些腼腆道:“裴少侠,我想,我想跟你拜把子……”
“噗!”
裴翾闻言,刚喝到嘴里的酒直接就喷了出去……
“啥玩意?拜把子?”裴翾吃了一惊,然后放下了酒碗。
忙牙跟念青也是一惊,忙牙道:“宋光头,你深夜跑来这里就为了这个事?”
“对啊!裴少侠武功高强,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想跟他拜把子!”宋灿无比认真道。
“别别别……”裴翾连连摆手。
“为何?裴少侠莫不是看不起我宋某人?”宋灿惊问道。
“不是,宋灿啊,你是姜淮的家将,我呢,现在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拜把子的事我暂时不考虑……何况我已经跟洪将军拜过把子了。”裴翾解释道。
“为何不想跟我家将军扯上关系啊?就因为在姜府他那样对你?”宋灿问道。
“怎么对你啊?”忙牙跟念青也看向了裴翾。
裴翾摇头:“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拜把子的话,我觉得现在……”
“裴少侠,你还有什么心结不成?”宋灿凑上来问道。
裴翾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宋灿还想问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裴翾坐在椅子上,朝门喊了一声。
“是我,军医!”
裴翾一怔,这老东西怎么也来了?
当裴翾打开门时,老军医抱着两坛子酒,一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哟,都喝着呢?真是不讲义气,居然不叫我!”老军医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径直就坐在了裴翾的座位上。
“军医来得正好,你咋知道我们没酒了呢……”宋灿连忙接过酒坛子,然后倒起了酒来。
裴翾摇摇头,又去拿了个碗,然后又搬来一张凳子,让老军医坐在了自己的旁边。
酒添上来后,众人又来了劲。老军医笑呵呵道:“这两坛酒啊,也是我从那鬼幺村里弄来的,你们不知道,这可是好东西啊!”
“哦?”几人同时发出了疑问。
“这可是最好的蛇酒!那鬼幺村的村长到底是有些本事,没想到这泡酒也是一绝!这蛇酒又醇厚又好喝,还能强身健体,舒筋活络……”老军医侃侃而谈,说起了这酒的好处来……
“快给我来一碗,馋死我了都!”宋灿连忙将碗伸了过去。
“好,都有都有……”
老军医一个个倒了起来,这蛇酒倒入碗中,果然扑鼻喷香,连裴翾都暗自叹了起来,这可真是好酒,比桂花酒还要香!
几人喝着蛇酒,又扯起了别的事来。
“我啊,原本就是大冬山的侗民,跟你们村长,是亲兄弟。”老军医看着忙牙跟念青说道。
“啊?”两人一脸懵,还有这事?
“那你岂不是姓桂?”裴翾问道。
老军医摇头:“我原名‘呜噜波拉皮得罗’,你们村长原名‘哈赤里希桂伯罗’,这是侗语,用汉话说出来相当拗口。后来我兄长便从里头取了个“桂”字为姓。”
“原来如此……”裴翾有点明白了。
老军医看向裴翾:“裴兄弟,你能帮我取个汉名吗?”
“好啊,军医想怎么取?”裴翾问道。
老军医笑道:“既然我兄长姓‘桂’,那我也姓桂好了。取名的话,取个好听点的就好了。”
裴翾略微一思索,便道:“军医你一生钻研医道,救过无数受伤中毒之人,我看名便取个‘恕’字,如何?”
“桂恕?”老军医眼睛一亮。
“对,‘恕’者,以仁爱之心待人,军医你一生行医救人,心怀仁爱,这个字再合适不过了。”裴翾答道。
“好!从今以后,我也有名字了,我叫桂恕,哈哈,桂恕。”老军医乐了起来,然后拿起一碗蛇酒直接一口闷了。
“好啊!”宋灿也拍起了大腿来,“裴少侠你怎么这么会取名字啊?我宋灿一直只有名,没有字,你不如帮我取个字如何?”
裴翾撇撇嘴:“你个光头,灿烂反光,我看取字就取‘公明’好了。”
“宋公明?”宋灿一愣。
“算了,这个字不好,压在你身上怕你扛不住,改叫‘慧明’好了。”裴翾又道。
“宋慧明?”
“对,聪慧明亮,挺适合你!”裴翾笑道。
“好!”宋灿狠狠拍了下桌子,高兴道:“从今天起,我宋灿也有字了!哈哈哈哈……”
宋灿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裴兄弟,帮我也取一个。”
“帮我也取一个。”
忙牙跟念青嚷嚷了起来。
裴翾连连摆手:“我头晕,你们别吵,容我慢慢想。”
正在这时,老军医却道:“裴兄弟啊,你知道周安吗?”
“废话,我救的人,我不知道?”裴翾立马反驳了起来。
“周安去梧州了。”
“去梧州?嗯,他是该去,该去把那该死的周烨抓起来!”裴翾随口道。
“此外,他还有一事,是去接他妹妹周燕。”老军医眼中泛着光。
“接他妹?接他妹干嘛?”裴翾一下子感觉到了不对劲。
“能干嘛?当然是跟你相亲啊!哈哈哈哈……”老军医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喝高兴了,将这件事抖搂了出来。
“什么?”裴翾闻言一下就站了起来,没想到洪铁说的居然是真的。
“干嘛那么激动啊?这是好事……”老军医醉兮兮的念道。
“不是……我,我……我觉得……”裴翾一下不知道怎么说了。
“你看你,高兴坏了,不知道怎么说了不是?没事的,人家周燕据说是个漂亮姑娘,你一定会喜欢的!”老军医乐呵呵道。
“不是,我是觉得不合适……”裴翾解释道。
“什么不合适?婚姻大事自古就是长辈做主,洪将军是你义兄,周安是周燕亲兄,他们两个做主就行了……你呀,准备到时候当新郎官吧……”老军医嬉皮笑脸道。
“不不不,不行,坚决不行!”裴翾严肃的说道。
“怎么就不行了?裴兄弟?”
“对啊,这是好事啊!”
“裴少侠,你干嘛啊?”
忙牙三人一个个发出了疑问来,谁也不知道裴翾为什么会拒绝。
“你们回去,回去,让我冷静冷静!都回去!”
裴翾看起来真像生气了一样,推推搡搡的赶起了人来,甚至差点将老军医给推翻在地。
“好好好,你好好冷静,天也晚了,我们先走了。”忙牙第一个道。
“好,我也先走了!”宋灿也道。
很快,四个人就陆陆续续出了裴翾的小院子,各自回家去了。
裴翾看着桌上未吃完的酒肉,眼中泛起了迷茫之色。他先是坐了下来,发了好久的呆,接着他又起身将这桌子收拾了起来,收拾干净之后,又回到屋内,继续发呆……
他发呆不知发了多久,后来眼睛一闭,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几日无事,忙牙宋灿也没再来打扰他了,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一……
腊月初一,是个特别的日子。
这一天,前往贺州抓捕原邕州刺史的禁军回来了,他们不辱使命,不仅抓到了邕州刺史郁明,甚至还抄了他的家!
于此同时,前往梧州抓捕岭南道都督周烨的姜淮也回来了,他也完成了任务,将周烨以及属下的一干官员都抓到了邕州!
接下来,便是陈钊的审问了。
腊月初一,午后。邕州城,洪铁将军府的大堂之内,已经坐满了人。
左侧一排,坐着姜淮,宋灿,姜楚,以及姜淮的一干部将。而右侧一排则坐着洪铁,裴翾,林末,周安,忙牙,念青等人。大堂正座上,则坐着南征主帅陈钊!
“啪!”
陈钊用惊堂木狠狠在桌子上一拍,大声喊道:“带岭南道都督周烨,邕州刺史郁明!”
很快,一群明亮甲胄的禁军武士就将这两个官给押了上来。
两个官都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狼狈不堪。周烨一脸惶恐,郁明更是面如死灰。
“郁明,你身为邕州刺史,大敌来临之前,你居然潜逃出邕州,将一城的军民抛弃,你可知罪?”陈钊厉声问道。
郁明抬头看着陈钊,又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洪铁,嘴唇抖索着道:“知罪,知罪,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陈钊问道。
“启禀陈帅,下官其实是回老家筹措粮草去了……可是筹措了粮草之后,下官正欲送来,但没想到邕州已经被围……”郁明张口就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理由。
“编,继续编!”洪铁冷冷道。
“真的……不然下官也不会,不会躲在……”
“等等!”陈钊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说‘躲’?请问,你是怎么个躲法?”
郁明闻言脸色煞白,一下没了声音,自己都能说出“躲”字来了,足以证明,他一点都不无辜。
“那么,你筹措的粮草在哪呢?”陈钊又问道。
“在……在……”郁明吞吞吐吐,不知道怎么说了。
“回陈帅,我们在他家里,只搜出五百石粮草。不过,又搜出了一石的金银珠宝,都是在他老家的私库里找到的,只是这些粮食珠宝,他封存的严严实实。”一个禁军武士说道。
郁明听完,张开口,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玩忽职守,贪生怕死,还想蒙蔽本帅?来人,推出去!把他拖到邕州中正街口,当着百姓的面,给本帅斩了!”陈钊大手一挥,便判了郁明的死刑!
“不……”郁明大喊了起来,“不,我是朝廷任命的邕州刺史,要杀我也得刑部羁押,陛下批笔,三省盖印!你一个南征主帅,凭什么斩我?”
“斩你,本帅就够了!”陈钊更不啰嗦,手再度一挥,两个禁军武士便将郁明拖了出去……
郁明大声嘶喊着,可是什么用都没有,根本没人可怜他……
一旁的洪铁看的热泪盈眶,长长吐了一口气。
裴翾也心中翻涌了起来,斩的好!这种渎职的官吏,就该有如此下场!
看着郁明像条死狗一般被拖出去,一旁的周烨已是吓得瑟瑟发抖……
郁明被拖出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周烨身上,这一道道冰冷的目光让他感觉如同芒刺在背一般,他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
“周烨!该你说话了!”陈钊沉声道。
瑟瑟发抖的周烨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嘴巴哆嗦道:“陈帅……下官,下官……”
“说啊!”洪铁厉声吼了起来,他甚至激动的用手指着周烨,通红的眼眶似乎要冒出火来一般,厉声喝道,“你打了败仗,自己往梧州一躲,叛军围困邕州的时候,你在哪?在哪?”
“我我我……”
“我你妈个头!”
洪铁大怒,冲过去直接一脚打在周烨下巴上,直接将他踢的在空中翻个转,然后狠狠的跌落在地……
“唔啊!”
周烨惨呼一声,落在地上的他,嘴角溢血,整个身子趴着,如同一只癞蛤蟆一般丑陋……
“我打死你!”洪铁还要动粗,裴翾一把从后边抱住了他,劝道:“大哥,你冷静点,他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的!”
洪铁气的不行,哪怕被裴翾抱着,也拼命的蹬起双腿,想要宣泄他的怒火……
“可是我的兄弟们回不来了……近两万人啊……我的两万兄弟……回不来了!”洪铁大声的喊了起来。
在座的人听着洪铁的嘶喊,一个个不由动容,都知道他守城守的难,他自己差点都没了……这个周烨,居然就这么看着他苦守,当真是该死!
洪铁很快被裴翾抱着,带到了里屋去了。
陈钊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双眼死死盯着周烨,沉声道:“或许,本帅真该让洪铁打死你!”
周烨一惊,旋即心一沉,陈钊说这话就已经表明,他不会像郁明一样,直接被斩了……
于是他连忙道:“陈帅,下官在十一月二十日那日,已经派兵来援了……”
“然后就被叛军的象兵打跑了是不是?”陈钊立马道。
“是……”周烨低下了头。
“你想说,你努力过,反抗过,但就是打不过是不是?”陈钊细细问道。
周烨哭喊道:“是……陈帅,下官,下官尽力了啊……”
“好一个尽力啊……好一个尽力啊……”陈钊昂起头,眼光看向高处,“你有什么资格说尽力?你所谓的尽力,就是眼睁睁看邕州苦战,然后坐等朝廷大军到来吗?然后在大军抵达的时候,特意跑过来露个脸,以示你还在尽力,对吗?”
陈钊一下就揭穿了周烨的小心思,这让周烨顿时哑口无言……
陈钊眼光再度锁定他,冷冷道:“丧师失地,见死不救,庸碌无为,贪生怕死……你也是死罪!”
周烨听得这话,顿时伏地“梆梆”磕起了头来:“陈帅饶命啊!陈帅饶命啊!”
“本帅不会杀你。”陈钊淡淡来了一句。
猛磕头的周烨顿时停了下来,脸上一喜。
“可陛下会。”陈钊又来了一句。
周烨脸上的喜色顿时荡然无存……
“将他的罪状通通写下来,拉下去!槛车入洛!”陈钊大手一挥!
“饶命啊!陈帅,饶命啊!”
刚从里屋出来的裴翾,刚好听到了陈钊的话,看见了被拖下去的周烨!
“另外,郁明的家属,以及周烨的属官,也通通都给本帅送往洛阳去,听候陛下发落!”陈钊再度下令。
“是!”
门外的禁军校尉当即领命办事去了。
两个害虫,一个被斩,一个被发往洛阳,这让众人脸色为之一肃。
好一个陈钊!
处置完这两人后,陈钊道:“诸位,这岭南道的害虫已清,接下来,咱们该商讨如何平叛了。”
“愿听陈帅调遣!”
“愿听陈帅调遣!”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朝陈钊拱手道。
“好!今日是腊月初一,年前,本帅没有开战的计划。北方士卒,来到这南疆,难免水土不服,得适应一段时间。再者,军队需要调整,岭南道的官兵需要重新整合,安排将领去统领以及训练……”陈钊说起了这些来。
众人默默的听着,陈钊说着说着,看向了众人,随后眼光锁定在了裴翾身上。
“潜云,本帅任命你为将,一个月内,将周烨属下的岭南道官兵整合,如何?”
裴翾一惊,没想到陈钊居然会点他的名,他当即道:“陈帅,在下不过一介江湖武夫,不会带兵啊……”
“呵呵呵呵……”陈钊笑了笑,然后看向了姜楚,“雁宁啊,他不会带兵,可你会啊,你去帮他如何?”
姜楚眉毛一蹙,伸手指着自己:“我?”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看你们两个,都是英雄啊!”陈钊笑呵呵道。
两人听着这话,不由同时看向了对方。
“是……”
“是……”
第96章 周燕
大堂内的议事,论了许久,甚至沙盘都被抬了上来。
年前,以养兵训练为主,同时也制定好了应对叛军的方针。但是,众人却在一件事上出了分歧。
那就是叛军主力已经退缩到了镇南关一带,然而钦州,廉州却还在叛军的手中。若要年后攻打镇南关,则必须年前收复钦州,廉州。
姜淮以为,年前一定要收复钦,廉二州!否则年后攻打镇南关,侧翼不稳。
而洪铁则认为,一旦攻打此二州,倘若叛军主力来援,那么就势必要与叛军进行野战!眼下,他们还没有必胜的把握。
“野战就野战!我们还怕野战不成?”宋灿当场便指着沙盘大声道。
“野战,你们的骑兵打得过象兵吗?”洪铁问道。
“老子冲在前头,直接跳到那大象身上,干死操纵大象的贼人不就好了?”宋灿不以为然道。
洪铁一脸鄙夷:“你这光头,你纵然能打死操纵大象的贼人,可你能将大象当马骑吗?你知道怎么操纵大象吗?一旦激怒了,它横冲直撞,战马都能当场给你撞翻踩死!”
“我……”宋灿说不出话来了,这就不是他擅长的了。
姜淮也皱起了眉,他也没跟象兵打过,但那大象比马高太多,而且皮糙肉厚,自己的骑兵恐怕也很难对付……洪铁所言不无道理。
这时,陈钊走了过来,问道:“这象兵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叛军能有如此规模的象兵,而我们却没有呢?”
洪铁答道:“陈帅,这象兵是交趾西边,一个叫窝巨寨的地方产的。那里的人也不是交趾人,而是叫林滑人,他们喜欢养象。那地方原不在我朝辖下,故而我朝边军没有象兵。”
“所以,是叛军招来的林滑人,组建了象兵?”陈钊问道。
“不,陈帅,叛军的主帅范柳合河,本就是林滑人!他先前只是交州城中的一个校尉,后来一路做到了守备。”洪铁答道。
“那么,导致他叛乱的根由是什么呢?”陈钊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了洪铁,可洪铁却摇着头,“叛乱的根源,恐怕只能问一个人。”
“谁?”陈钊眉头一蹙。
“井归田!他曾经是交州刺史府下辖的七品属官,后来交州被叛军所破,交州刺史与其他属官被杀,他便投靠了叛军,如今已是叛军的军师!”洪铁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陈钊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井归田,这个名字他知道。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而且还见过这个人!
“原来是他?”陈钊缓缓抬头,思索了起来。
“陈帅,你知道此人?”姜淮开了口。
陈钊点点头:“他原是朝中的官员,官至四品的礼部右侍郎……八年前,因为朝堂上的一次争论,他得罪了侍中郭约,然后就被贬到了岭南交趾……没想到啊……”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朝廷的四品高官被贬,没想到之后却成了叛军的军师,酿成了如此大祸,这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先不论这个,怎么对付象兵,是一个大问题,各位,你们怎么看?”陈钊重新将主题翻了回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这确实是个难题,到底该怎么对付呢?
“随便说嘛……”陈钊提高了音量。
于是众人就说了起来,有说用弓箭齐射的,有说做陷阱的,有说放迷药的,甚至有的说用钩镰枪割象腿的……
众人七嘴八舌,可一个办法被举出来,立马就被否定了。
“用弓箭刀枪,周烨试过了,一败涂地。”
“做陷阱,你得挖多少坑?寻常的坑也困不住大象!”
“迷药?你知道迷倒一头象要多少迷药么?再说了,那可是成百上千头!”
“钩镰枪割象腿?你当割马腿呢?”
众人说着说着争论了起来,洪铁,姜淮,林末,宋灿几个吵得不可开交。
陈钊看了一圈后,最后看向了一直没做声的裴翾。
“潜云,你怎么看?”
裴翾抬头,望着陈钊的眼睛,想了想后道:“大象皮糙肉厚,不惧寻常刀枪弓弩,因为他高大厚实——但是,这高大厚实同样也是它的弱点!”
“哦?”陈钊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裴翾道:“这象兵,数百头摆成阵势,在宽敞的平地之上,可谓是所向披靡,无任何兵种可挡!但是,它们也只是在宽敞的平地上有优势。”
裴翾说到此处时,姜楚也开了口:“若是能把这些象兵引入深沟高谷,那种腾挪不开的山间小径里,这大块头根本就掉不了头,一旦遭遇袭击,就会大乱,以至自相践踏!如此一来,必败无疑!”
陈钊听完,顿时激动的一拍手:“好!本帅果然没看错人!”
姜淮与洪铁也齐齐看向了这两人,真是神了,这两个小辈如何想得出这种计策的?
姜楚甚至回头看了一眼裴翾,眼睛里带着一丝得意。
“那么请问姜姑娘,你要如何引得敌人的象兵入彀呢?”裴翾趁势问道。
姜楚不假思索道:“我自率骑兵前去勾引敌人,我相信他们一定会上钩的。”
裴翾轻笑一声:“姜姑娘,恕我直言,我若是敌军统帅,你这几百骑兵我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哪里值得出动象兵来追你?”
姜楚闻言神色一滞,可仔细一想,对啊!
“这象兵乃是敌人的精锐所在,若要钓大鱼,必须下重饵!我猜范柳合河不见到我们的主力大军,是不会轻易动用象兵的,此事虽有应对之法,然仍需战机合适才行。”裴翾说道。
姜楚撅起了嘴,这个裴翾,居然能比她看的深,果然是个冤家!
“有道理!”姜淮赞了一句,“裴少侠果然是才思敏捷,腹有韬略。”
“姜将军过奖了。”裴翾淡淡来了一句,然后又朝陈钊道:“陈帅,在下建议,可去南疆边境找些养过大象的百姓,向他们请教这大象的习性和弱点,说不定咱们能找到更合适的办法。另外,再派人探查南边合适野战设伏的地形,然后再做决断!”
陈钊一脸赞赏,伸手捋着灰白的胡须道:“不错,潜云所言甚合我意。”
“对了,陈帅,当初我曾夜探敌营,除了这象兵之外,还听说过虫兵。”裴翾又想到了这事。
“虫兵?”陈钊顿时眉头一皱。
姜淮更是一脸惊讶,虫兵,他闻所未闻!
“对,如果我们要跟范柳合河野战,这些东西都必须了解清楚才行!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洪铁开了口。
“好……既然如此,谁去打探呢?”陈钊问道。
忙牙念青两人站了出来:“陈帅,我等乃本地侗民,熟悉此间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我兄弟愿带人去打探!”
“好!”陈钊欣慰的看着忙牙,甚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好男儿!能保家卫国,大善也!”
“多谢陈帅夸奖!”忙牙不卑不亢道。
“好,本帅现在便任命你为游击将军!指挥你们一干侗族的人马,负责侦查敌情!你放心,本帅会发给你们军饷,军械,甚至作战的铠甲,你们出入军中,与我们汉人无异!你们立了功劳,本帅也会一并写进功劳簿里,上呈陛下!”陈钊拍着忙牙的肩膀说道。
忙牙跟念青连忙跪了下来:“多谢陈帅,我等愿效死力!”
“好,你们这个月便前去侦查敌情,切记,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隐蔽行踪,你们都是优秀的男儿,我期待你们建功立业!”陈钊再次叮嘱道。
“是!”
忙牙念青立马答道。
随后陈钊再度看向了裴翾:“潜云,你跟这位姜姑娘,一起去接收岭南道的官兵吧,眼下咱们朝廷来的人马只有三万多人,兵力不够。你们最少要从岭南道的官兵里整合出两万可战之兵来,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两人同时答道。
“好!今日议事到此结束,都去歇息吧,明日开始,便要开始为反攻做准备了!”陈钊朝众人说道。
“是,陈帅!”
堂中的人朝着陈钊一拱手,然后陆陆续续退去了。
裴翾走得快,他是第一个走出门的,可是他走到门口,周安就追了上来,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
“嘿嘿,裴兄弟,我有事要跟你说。”周安一脸憨笑道。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周兄弟,你什么都别说了,咱们后会有期!”裴翾一把捋下周安的手,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周安边追边喊:“裴兄弟,你……你倒是听我说诶!”
后边走来的姜楚看着这两人跑的比兔子还快,顿时就蹙起了眉。正好看见宋灿从后面走来,她一把挡在宋灿面前,问道:“宋大哥,你知道这两人抽什么风吗?”
看着姜楚指着远去的裴翾与周安,宋灿一拍光头道:“哦,我知道!这个周安去梧州,把他妹子带过来了,说要给裴少侠相亲呢!”
“相亲?”姜楚瞪大了双眼,这裴潜能遇上这好事?
“是啊。”姜淮正好也走了过来,“周安是跟我一起去的梧州,他把他妹妹带过来了,你还别说,他妹妹长得还真是水灵呢。”
“哦?原来爹见过了?她比我如何?”姜楚朝姜淮问道。
姜淮笑笑,认真的看着姜楚:“你问这个干嘛?怎么还比上了?你一直都像个冒冒失失的男儿,不是从来不跟女人比的吗?”
“我就好奇问问嘛……”姜楚别过了头。
“有什么好问的?天底下有哪个姑娘比得过我家妹子的?”宋灿大声道。
“呵呵呵呵……”姜淮干笑了两声后,径直走了,也没多嘴。
姜淮走后,姜楚一把拉住宋灿:“宋大哥,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宋灿是个直肠子,他想都不想就道:“二十五日那夜,我跟裴兄弟几个喝酒,老军医喝醉了说的。诶,对了,裴兄弟还给我取了字呢!”
“你怎么不告诉我?”姜楚不悦道。
“我们男人喝酒叫你干嘛啊?大小姐,那种场合你不合适去。”宋灿道。
“回去跟我好好说说,你们都聊了什么,一字不许落!”姜楚严肃道。
“好好好,走吧。”
毫无心机的宋灿迈着大步就往前去了,姜楚则跟了上去。
他们的住处是原邕州刺史府。邕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府邸有好几处,其中将军府跟刺史府是最大的。而姜淮一家基本都住在刺史府里头。
穿过中正街时,姜楚看见了中正街口围着一大群百姓。而那街口上,立着一根长长的柱子,柱子上挂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柱子之上,更是贴着一张大纸,只见纸上写着:
邕州刺史郁明,畏战潜逃,贪墨军饷,斩首示众,悬首于此,以告慰邕州阵亡将士之灵!
“郁明这个畜生,该死!”
“就是,杀得好!”
“这种狗官就该有如此下场!”
“恶人终有恶报!”
百姓们指着柱子上的人头指指点点,口中谩骂声不断,看得姜楚跟宋灿心中起了涟漪。
“大小姐,这个人死得好啊!”宋灿大声道。
“是死得好。”姜楚附和了一句。
忽然,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只见那声音道:“原本像刺史这样的高官,是必须先上奏朝廷,然后陛下批笔,三省核实之后,才能由刑部羁押的,至于判决,也得由朝廷来决定。但陈帅却一刀将他斩了,是因为他必须借他的人头来安抚人心。”
姜楚听得这话顿时一转头,只见说话的乃是一个身高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姑娘,那姑娘眉目如画,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无论是身段还是样貌都端庄无比,一看就像个大家闺秀。但是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姑娘却穿着一身寻常的酱色布衣,头上也无什么首饰,身边更不曾有半个丫鬟。
她就站在人群里,朝着周围的百姓这么解释了出来。
旁边的百姓纷纷点头,又朝她问东问西,那姑娘继续道:“可周烨却不能像郁明一样被这样斩杀在街口,他是岭南道的都督,必须交给朝廷处置才行,若是将他也这么斩了,咱们是痛快了,可陛下便会起疑心了。”
姜楚看着那姑娘,眼中泛起了光来,顿时朝她走了过去,问道:“姑娘,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见识,不知可否告知你的姓名?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那姑娘转头看着姜楚,又看了看姜楚身边的宋灿,顿时微微一笑:“姐姐见笑了,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而已,区区名字,不足挂齿的。”
姜楚更来兴趣了,她也笑了笑,伸出了手:“我叫姜楚,字雁宁。”
那姑娘听得姜楚说出名字,顿时一惊:“原来你就是姜将军的爱女?真是失敬!小女子周燕,见过姜大小姐!”
姜楚闻言一愣,周燕,她就是周燕?周安的妹妹?要跟裴翾相亲的那个?
宋灿打量着周燕,顿时大悦:“好啊,周家妹子不仅人美如画,而且还如此懂礼,正所谓美人配英雄,你跟我裴兄弟真是天造之合啊!”
“这位大哥,你说的什么裴兄弟?”周燕轻启朱唇问道。
“啊,这个……你哥周安不曾跟你说吗?”宋灿问道。
周燕摇头:“不曾啊……”
姜楚走过去,一把揽过周燕的肩膀,这让周燕一惊:“姜大小姐,你作甚?”
“妹子,我看我跟你有缘,不如去我那里一叙如何?”姜楚笑笑道。
“这……这不合适吧?我还要去找我哥呢!”
“什么不合适的?你哥跟这个光头,还有那个戴面具的都是兄弟,丢不了!走,去我那儿,我们好好说说话。”姜楚大大咧咧道。
“啊这……”周燕被姜楚揽着,一脸局促。
“哎哟,走吧,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都是跟男人打交道,都没碰到几个姑娘家,跟我走,姐带你吃好吃的!”
姜楚不由分说,就把周燕给拐走了!
“大小姐,那我呢?”宋灿问道。
“找你的兄弟去!对了,见到周安,告诉他,他妹去我家了。”姜楚头也不回道。
“哦……”宋灿挠着光头,皱起了浓眉,他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
就是不对劲,这大小姐今天抽的哪门子风啊?
宋灿快步转向,跑向了裴翾的住处,嗯,还是先将这事告诉裴翾吧,说不定周安也在那里呢。
果然,周安一路追到了裴翾的住所,可裴翾跑得快,进了院子后就把门一锁。
“笃笃笃!”
“裴兄弟,你开开门啊!”周安急的在门外拼命的敲门。
“我累了,要睡觉了,你先回去吧。”裴翾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我有要事要跟你说啊!”周安大声道。
“不必了!你回吧!”
周安一脸苦恼,裴翾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什么不见他呢?甚至见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正当此时,宋灿过来了,他一拍周安的肩膀,问道:“周安兄弟,你果然在此!”
周安顿时一惊:“吓我一跳,是你啊,宋金刚……”
“你家妹子,已经被我家大小姐带到她那里去了。”老实人宋灿如实说道。
“啊?姜大小姐把我妹带走了?她要干嘛?”周安不解。
“我也不知道啊!”
“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宋灿摇头,然后指了指院门,“你带你家妹子过来跟裴兄弟相亲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周安大惊:“谁走漏的风声?”
“谁走漏的风声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兄弟他现在不想提这个事。”
“为什么呢?”
“可能他想等打完仗吧……”宋灿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了。
“那也不能这么躲着我啊?”周安还是不解。
“我哪知道?他脾气一向古怪的很呢!你也别瞎忙活了,回去睡觉吧。”宋灿劝了一句。
“好吧……”周安耷拉下了脑袋,然后往回走了。
周安走后,宋灿摇晃着大光头,指着院门唉声叹气道:“哎,多好的姑娘啊,你这姓裴的怕个啥啊?真是怂包……”
“宋灿,我听见了!”里头又传来了裴翾的声音。
“你不是睡觉了吗?”
“睡你个头,你要是闲得慌,老子跟你打一架!”
“来啊!”
“来!”
很快,院门被一道狂风掀开,裴翾的身影一下飞了出来,落在了宋灿前边。
“走,城外去比划比划?”裴翾头一昂,大拇指指向了城外。
“求之不得!”
随后,两人的身影从这里一窜而出,直奔城墙而去!
裴翾脑子很乱,现在,他就想打架,对,想找个人打一架!
第97章 情愫
“看比武去咯,去东门外看比武啊!两个高手在比武啊!”
一个声音从大街上响起,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时正是下午未时三刻,天还没黑,听到这声音的人们纷纷惊讶了起来。
“谁跟谁比武?”
“东门外吗?”
“去看看!”
“走!”
闲着无事的百姓们纷纷朝着东门外跑了过去。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人,刺史府的人,都收到了消息,甚至这消息都传到了陈钊耳朵里。
“比武吗?谁跟谁啊?”陈钊饶有兴趣问着来人。
来人是他的一个亲兵,只见他道:“回陈帅,比武的是裴校尉与宋金刚!他们两个已经在东门外的平地上交上手了!”
“哦?速速带本帅去看!”
陈钊立马来了精神,对他来说,这比武可是稀罕事,他一定要好好看看!
待他带着侍卫,一路赶到东门外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知多少人。百姓,官兵都有,一个个朝着那边正在比武的两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有的甚至高呼了起来。
“我的妈啊,太快了,我都看不清!”
“这两个是什么怪物吗?”
“你们打慢点啊!”
“我眼睛都酸了,他们胳膊居然不酸的吗?”
看客们你一句我一句,什么招式路数他们根本看不清,只得一个劲的埋怨。但埋怨归埋怨,眼睛却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当陈钊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到前头时,看见的也只是两个人的凌乱的残影,他眯了眯眼,也看不清这两人谁占了上风谁占了下风,唯有那呼呼的气爆声与拳脚的击打声在不断的响着。
看见陈钊到来,早就抵达此处观战的洪铁等人连忙靠了过来。陈钊笑呵呵问洪铁:“他们两个谁厉害些?现在是谁占据了上风啊?”
洪铁摇头:“陈帅,这两人武功高我太多了,我也看不清。但,我觉得应该是我贤弟占了上风。”
陈钊点点头,却皱起了眉:“你手下就没有懂武功的人么?来讲解一下也好啊。”
“讲解?”洪铁一愣,旋即看向了周围,可眼睛扫了一圈,既没有发现周安,也没有发现老军医。
谁来讲解?
正在此时,姜淮带着一众人也跑了过来,当看见陈钊与洪铁都在时,他连忙问道:“陈帅,洪将军,这两人因何打起来啊?”
陈钊笑笑:“本帅如何知道?只是有人在城中散布消息,说有人在东门外比武,我们就过来了。”
洪铁点头:“我也是听到消息赶来的。”
姜淮一愣,可随后就听到了声音:“爹,让一让,让我看看!”
姜淮回头,便看见姜楚带着周燕一路小跑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有汗珠,显然跑的时间不短。
姜楚来到近前,立马问道:“他们两个怎么又打起来了啊?你们怎么不劝啊?”
“又?”陈钊提出了疑问,然后看向了姜淮。
姜淮道:“陈帅有所不知,今年九月,在楚州的时候,他们两就在我府中打过一架……”
“哦?”陈钊来了兴趣,“元龙啊,你还有这事瞒着我啊?”
姜淮低头:“这……当时的确是我的不对……裴少侠送楚儿回来,可我却怀疑了他,便让宋灿拦着他要个说法……”
“这样啊……”陈钊点点头,也没说什么,继续看向了那打斗的两人了。
姜楚没有理会两人的话,径直冲到最前边,大喊道:“你们两个别打了!不要再打了!”
听得姜楚的声音,两人顿时停了下来,这才让人看清楚了他们的身影。裴翾毫发无伤,宋灿衣服却破了好几处。
“大小姐,何事啊?叛军打过来了?”宋灿亮起大嗓门问道。
姜楚惊呆了:“你们这是……”
“我俩切磋呢,你喊什么喊……”裴翾没好气的来了一句,然后对宋灿道:“宋光头,你还能打吗?”
宋灿平复了下气息,咧嘴一笑:“当然!上次是我大意了,这次,我不会输给你!”
“那就继续!”
“砰!”
两人手肘撞在了一起!地面烟尘漫起,泥沙飞溅!随后两人身影翻飞,上下腾挪,很快又打成了一团让人看不清的残影。
姜楚还没开口,旁边的周燕伸手一指:“那个戴面具的,就是姜姐姐你所说的裴潜?”
“是的。”姜楚点头。
“好厉害啊……”周燕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姜楚稍稍一愣,这丫头,不会真看上裴翾了吧?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还在打啊?这两个人到底是年轻啊……”
姜楚回头一看,不是老军医是谁?
老军医的出现,让洪铁眼睛一亮,他立马将老军医一把揪起,拖到一边道:“老东西,你怎么才来?快,陈帅要听你讲解一下。”
“讲解?讲解什么?还有,我不是什么老东西,我有名字,你得叫我桂恕!”老军医嚷嚷道。
“什么桂叔?老子还得叫你叔啊?快,快说说,这两人都使了什么招数?”洪铁将老军医往陈钊旁边一推。
老军医看着打斗的两人,顿时直接哔哩吧啦念了起来……
“双龙出海,劳燕分飞,野马分鬃,蛟龙翻江,长虹贯日,地印三星,杨柳拂面,寒雪压梁……”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说的老子听得懂?”洪铁生气了。
“他们打的就有这么快,你让我怎么办?”老军医双手一摊。
旁边的陈钊呵呵笑了起来:“军医啊,那你说说现在谁占上风,谁占下风吧?”
老军医朝陈钊一拱手,然后斯斯文文道:“眼下是裴少侠占了上风。他轻功比宋金刚高上许多,但内力却并不比宋金刚弱。宋金刚虽然一身蛮力,且刀枪不入,但是却根本不敢硬接裴少侠的指尖功夫。虽然他看似跟裴少侠打的不相上下,实则捉襟见肘……”
“原来如此……”陈钊捋须笑了起来。
姜楚立马凑过来问道:“军医,现在裴潜比宋大哥厉害这么多了吗?”
老军医点点头:“是啊,若是动真格的,我看,百招之内,宋金刚便会一败涂地……他的横练功夫虽强,却还远未练到极致。而裴少侠只需将内力集中到指尖,依靠着过人的轻功腾挪,趁机出手,宋金刚便极难招架。”
姜楚若有所思,这才多久,他就已经能压着宋灿打了么?
而周燕已经看呆了,虽然她也看不清,但是眼睛却瞪的大大的,一眨不眨,显然相当感兴趣。
忽然,场上的裴翾脚尖一点,往空中一跃,便跃了两丈多高,他如展翅雄鹰一般撒开双手,然后缓缓往后滑翔而去!
“哇!”
“我的娘诶,跳这么高的吗?”
“这……这是真的武林高手!原来世上真有武林高手!”一个小孩兴奋喊了起来。
观看的人眼睛随着裴翾的身形而动,许多人都发出了欢呼声来!
“看我的!”
宋灿也一跃而起,用尽了全力朝着空中的裴翾一冲!
然而,宋灿还没跳到两丈高,就往下坠了,当他落在地上时,裴翾还在空中没有下来。
“不带你这么玩的!裴潜云,你给我回来!”落在地上的宋灿大声喊道。
裴翾滑翔了一段距离后,缓缓落地。他看着宋灿,笑了笑:“宋光头,你的路数也就那些了,再跟你比下去也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宋灿大怒,“你说什么大话!”
裴翾道:“今日就这样了,算了吧。若你真败了,这么多人看着,你面子也挂不住。”
裴翾说完就往城门方向走来。
可宋灿哪里肯?之前在姜府,两人恶斗一场,可谓是两败俱伤。如今再一交手,他顿感压力巨大,这个裴翾比起前两个月,还要厉害了……
既然你越厉害,那就越好练手!
“休走!今日定跟你一决高下!”
宋灿大喊一声,随即奔踏而来,举起他那钵盂大的拳头,就朝裴翾后脑打来!
“小心啊!”
不明所以的周燕冲裴翾大喊了一声。
可裴翾根本就不慌,他听得呼呼拳风自后而来,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啪!”
宋灿一拳捣去,不料却撞在了裴翾的手掌之上,这只手是从脖子前边绕到脑后来的,恰到好处的挡住了宋灿这一拳!
“呀——哎哟!”
宋灿刚想提起腿踢裴翾后背,不料裴翾率先出脚,一脚踏在了他的右脚上,当场疼的他“哎哟”了一声。
接着,裴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手反身一探,一把抓住了宋灿的腰带,宋灿一惊,他左手连忙去抓裴翾左手,可是却发现来不及了。
“起!”
裴翾大喝一声,浑身猛地一发力,一手抓住宋灿的右手,一手托住宋灿的腰身,居然一下将宋灿给举了起来!
“我娘嘞——”
“我的天,好大的力气!居然能将偌大个汉子举起来?”
“妈呀,裴英雄好厉害!”
围观的军民们纷纷尖叫了起来,眼中尽是惊讶之色,嘴巴更是大的能塞下鸡蛋了……
“去!”
裴翾举起宋灿,双臂较劲,往前一掷!
“砰!”
宋灿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疼的他又“哎哟”了一声,但他皮糙肉厚,也没受什么伤。
裴翾拍了拍手:“下次不跟你打了。”
说罢裴翾径直走向了城门,而围观的人则自觉的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然而,姜楚却又挡在了他面前。
“干嘛啊你?”裴翾顿住步子问道。
“你干嘛找宋大哥打架啊?”
“正常切磋而已,怎么了?难不成你也想跟我打?”裴翾撇嘴道。
“以后不许你欺负他!”
“嘁……”
裴翾摇了摇头,伸手拨开姜楚的肩膀,就要往前走,可忽然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让他脚步再度顿住了。
挡住他的正是周燕。
“你就是……你就是裴翾?救了我哥,救了邕州的大英雄?”周燕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不是,你认错了。”裴翾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就准备继续走。
可周燕却再度拦住了他:“裴英雄,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哦,对,我不该直呼你名……我……”
“姑娘,让一让,我要回去睡觉了。”裴翾无奈道。
可好巧不巧,这时,周安跑了过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裴兄弟!妹妹!”
周安看见两人见面,顿时大喜,连忙冲过来对周燕道:“妹妹,这位就是救过我命的裴兄弟!”
周燕连忙低头,屈身施了个姑娘礼道:“裴英雄,多谢你救下我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妹此生必报!”
裴翾一惊,原来她就是周燕?长得倒是真漂亮,嗯,好像还比姜楚温柔……但是,裴翾现在根本不想考虑这种男婚女嫁之事……头疼不已的裴翾,连忙道:“周姑娘,不必了,不必了……让我回去休息好吗?”
“裴潜,你什么态度啊!周燕可是我的好妹妹,你怎么说话的呢!”姜楚的话又从裴翾耳边响了起来。
裴翾立马一转头:“怎么哪都有你啊?你抢了我的鹰也就算了,干嘛老找我麻烦啊?我欠你的啊?”
“你!”姜楚顿时眉头一挑,就要还嘴。
姜淮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姜楚的胳膊:“楚儿,你怎么那么不懂事?裴少侠救过你多少次了?你跟他说话别那么冲!”
“可是……可是……”姜楚想说什么又感觉说不出口,只感觉喉咙噎的难受。
“裴英雄……今日是小女子唐突了,明日我跟我哥再来你家向你道谢……”周燕以为惹到裴翾生气了,于是低着头说道。
“真不必了,周兄,周姑娘,我裴翾不是挟恩图报之人,看到你们兄妹安好,我也很欣慰。今日先这样吧,我要回去睡觉了……真的。”裴翾勉强组织好语言说道。
可是周燕却抬起了头问道:“裴英雄,你为什么戴着个面具呢?”
裴翾嘴角一扬:“因为我长得丑啊。”
“长得丑?有多丑?”周燕又问了出来。
裴翾索性将面具一把摘下,露出了一张狰狞的右脸来!
“啊!!!”
周燕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甚至差点摔倒,还好周安把她扶住了。
“这么丑,没见过吧?走了。”裴翾利落的戴上面具,然后大步朝着城门走去了。
周燕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裴翾走后,她还是一脸惊慌,手不停拍着胸口,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爹,你看,他就是这副样子,那么气人!”姜楚指着裴翾的背影道。
“你闹够了没有?”姜淮此时却怒了起来,“楚儿!人家救你那么多回,什么都不计较,你倒好,在他面前屡屡找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我……”姜楚急的眼泪都快掉了,她此刻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可就是说不出来!
“走,回府去!”
姜淮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姜楚就往回走。
洪铁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陈钊只是轻微点头,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那老军医更是一脸笑意,虽然没笑出声,可嘴巴咧的比谁都大。
比武结束,随着人群散去,东门外的护城河边,只留下了洪铁,陈钊,老军医三人了。
陈钊笑笑,率先开了口:“有意思啊……真是有意思呢。”
“什么意思?”洪铁问道。
老军医道:“你看不出来吗?姓姜的那丫头,对你家贤弟已经动了情了,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而已。”
“呵呵呵呵……总想引起他的注意,找茬搭话,话一出口,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老练的陈钊一下就说了出来。
洪铁这才反应了过来:“你们是说,姜姑娘喜欢我贤弟?”
“你不会才看出来吧?”老军医问道。
“啪!”
洪铁猛地将右手手背往左手手心一砸,“坏了!这周姑娘,便是我这大哥让周安带来给他相亲的哩!”
“乱点鸳鸯谱!你可真是块废铁!”老军医骂了一句。
“我哪知道这个啊?”洪铁反驳了起来,随后他眼珠一转,“可是我那贤弟,似乎对这两位姑娘都没意思……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钊想了想后,说道:“你家贤弟,他身世凄苦,且有命案在身,或许,他不想拖累别人吧……”
“不对。”老军医摇摇头,“恐怕裴兄弟,他早已有了意中人……”
“那可如何是好呢?”洪铁问道。
“顺其自然吧……眼下还有战事呢,我相信我们这位裴英雄,以后不会孤单的。”陈钊捋须笑道。
“嗯,也只能如此了……”洪铁叹了一句。
陈钊忽然看向老军医,眼光一凛,“军医啊,这两人比武的消息,是你传出来的吧?”
老军医一惊,随后干笑道:“我这也是,想让大伙都看看嘛……”
“哈哈哈哈……”
很快,夕阳西下,在邕州城头洒下了一片余晖。
裴翾回去之后,喝了几口老军医留下的蛇酒,然后就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已经是晚上酉时了。
饿着肚子的裴翾开始起床点灯,然后准备去找吃的,可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裴翾利落的穿好衣服,到外边一打开门,发现来人正是周安。
周安一手抱着一坛酒,一手提着一包肉,笑着走了进来,然后道:“裴兄弟,咱们喝点?”
裴翾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坐在院子里,倒上了酒,吃上了肉,周安就打开了话匣子。
“裴兄弟,看来你都知道了……我妹妹过来,其实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想让她嫁给你。”
周安说这话的表情似有些无奈,看得出来他有一丝紧张。
“前阵子打仗的时候,洪将军提起了一次。”裴翾说道。
“洪将军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也觉得,你是个英雄,我妹妹嫁给你也挺合适……”周安缓缓的说着,可语气却越来越沉重。
“周兄……”裴翾想打断周安,可周安却一摆手,继续道:“但是,今日,我妹妹看见你的脸后,吓得不敢再来见你了……”
“呵呵,没事,我不在意这个。”裴翾举起了酒杯。
周安低头:“我妹妹的意思,是她无法……”周安没有再说下去了,什么意思,裴翾已经明白了。
“不碍事的,周兄,周姑娘是个好姑娘,会找到合适的人的。”裴翾笑笑,这样最好了。
周安看着裴翾微笑的嘴角,一脸愁容道:“不,是我妹妹没这个福气!她虽然表面上性格温婉,可实际上,却极其的倔强……而我,父母双亡,也就剩下这么一个妹妹……”
“行了,周兄,我都说了,我不介意,来,喝酒。”裴翾再度举杯。
“好……”
周安也举起了杯来,两个酒杯一碰,响起了清脆的响声。
两人这一喝,喝到了很晚,周安喝醉了,最后趴在桌子上起都起不来……
裴翾摇头,这周安,酒量太差了吧?于是他将周安一把背起,然后打开院门,走向了周安的住处。
周安的住处他是知道的,他背着周安一直走到一处小巷子里,来到一个院门前,敲响了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开门的毫无疑问是他妹妹周燕,周燕看到裴翾,顿时步子往后一退。
“周兄喝醉了,人我放这了,我走了。”裴翾在门口放下周安,然后转身就走,可走没几步,却听到了周燕的声音。
“裴……裴大哥且慢。”
裴翾回头:“周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周燕局促道:“我……我家就我一个人,我哥,我扶不起他,你能帮一下忙吗?”
裴翾笑笑:“今天你不是被我的脸吓到了吗?你还敢让我进你家门啊?”
周燕闻言脸一红:“对不起……裴大哥,今日是小女子失态了……”
“开玩笑的,那我帮你吧。”
热心肠的裴翾走到门口,又一把将周安背起,然后径直走向了周安的卧室。
裴翾将喝醉了的周安扔在床上,利落的剥去他的外衣,脱掉他的靴子,然后将他的身子塞入被窝里头……弄完这一切之后,一回头,却看见周燕端来了一碗茶。
“喝……喝茶吧……”周燕带着紧张之色说道。
“好。”
裴翾接过那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放在了周燕手中的托盘里,直接道:“照顾好你哥,我走了。”
“嗯……”周燕低声应了一句。
裴翾敞开大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周安的家,周燕注视着裴翾的背影,久久不曾挪目,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翾没有多想,回到家之后,却意外的发现,小鹰居然回来了。他一把抱起小鹰,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回来啊?野成这样,好玩吗?”
小鹰只是“啾啾”的应了他两声,然后抬起了一只鸟腿。
裴翾一看,鸟腿上居然绑着一张小纸条。
他拆开来一看,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裴翾一下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98章 追
腊月初二,镇南关。
范柳合河正在与手下部将议事,他环顾一周,顿时暗自叹息了一口气。
眼下,他的帐中少了阮沙,乌司墨,李店淘沙等将领,剩余的将军在他眼里都是一般货色。而他最看重的大将,花颜台,现在都没回来。
“古柳,这几日探查的如何?”范柳合河看向了一个高眉细眼,鹰鼻短须的将领。
古柳立马答道:“大王,末将这几日探知,朝廷大军后续部队已经抵达邕州,恐怕很快就要攻打镇南关了。”
范柳合河眯了眯眼,又问道:“可曾探知他们有多少人马?”
古柳答道:“回大王,朝廷派来的战兵乃楚州军三万,禁军三千,一共三万三千人!”
“呵,三万三千人?”范柳合河眉头一舒,看向了井归田。
井归田默然不语。
“军师,你怎么看?”范柳合河没忍住开了口。
井归田道:“在下建议大王撤回钦州,廉州的兵马,据守镇南关。然后命人安定交州后方,再图大事。”
范柳合河脸色一下就绷了起来:“军师,这朝廷兵马连毛带屎才三万多人,咱们有什么好怕的?不如直接整顿人马杀过去,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
“对!”
其余将领也大声呼应了起来。
井归田却泼了冷水:“大王,邕州当初也不过只有两万残兵而已……”
范柳合河一愣,古柳直接站了起来,横着眉毛道:“军师,你什么意思?你莫非是怕了那朝廷的兵马不成?”
井归田看着古柳:“当初乌司墨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现在他都尸骨无存了。”
“你!”古柳气的一下噎住了。
井归田看向范柳合河,认真问道:“大王,料胜先料败!咱们之前为什么没打下邕州?难道您没想过吗?”
范柳合河一下拧紧了眉头,这个他还真没想过。
“咱们从交州一路北上,连战连胜,兵已成骄兵,将也成了傲将!”井归田声音大了起来,随后伸手指着古柳一干人,“咱们以为邕州城的守军也跟周烨的兵马一样,软弱不堪,可洪铁偏偏就让我们吃尽了苦头!”
范柳合河闻言眉毛拧的更紧了。
“除此之外,大王,我们扫荡邕州外围,杀了那么多百姓,也招致了民怨!不然,那些侗民也不会组织起骑兵,在我们猛攻邕州的关头,釜底抽薪,截断了我们的粮道!导致我们功亏一篑!”井归田的声音响彻帐中。
范柳合河一言不发,可脸色却相当难看。
“如果我们还要按照之前的样子去打,恐怕我们必败无疑……”井归田重重叹了一口气。
古柳又站了起来:“姓井的,你这是在指责大王吗?”
井归田朝着古柳轻蔑一笑:“还有,帐下文武不和,你们这些武夫,根本就看不起我井某人,我在大王的帐下如坐针毡,常常彻夜难眠……”
“你彻夜难眠关我们什么事——!”
“啪!”
古柳话未完,范柳合河就一巴掌呼到了他的脸上,将他打的一个趔趄。
“本大王说过了!谁敢再对军师不敬,我一定要他好看!来人!”范柳合河怒了。
“在!”
两个蛮兵很快就进来了。
范柳合河指着古柳:“把他给本大王拉下去,打三十军棍!”
“是!”
古柳很快就被蛮兵拖下去打军棍了,帐中其余叛军将领顿时谁也不敢作声了。
“大王……”井归田脸色也不好看。
“军师,你只管说来,本大王不会怪罪你的。”范柳合河道。
井归田苦笑一声,看向范柳合河:“大王,你虽看重我,可我所献之策,大王却碍于他们的心思,不敢全用。所以,我井某人想跟大王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范柳合河脸色一沉:“军师请说!”
井归田朝着范柳合河郑重一拱手:“大王,若不用我之策,还请将我调回交州!我愿为大王管理后方!”
这句话其实是半句,后半句的意思就不用说了……范柳合河闻言,脸色顿时复杂无比,井归田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井归田,终究是跟自己手下这群武将难以相容吗?
正在范柳合河纠结的时候,外边有蛮兵来报:“大王,花颜台的人回来了!”
“带进来!”
范柳合河现在正愁没发泄口呢。
很快,花颜台的人就被带进来了,只见一个败兵,穿着一身破烂,扑到范柳合河面前,跪着哭喊道:“大王,花将军没了……”
范柳合河闻言一个踉跄,这噩耗传来的,让他猝不及防。
“怎么没了?把话说清楚!”
败兵哭喊道:“花将军带着我们追着那些侗民到大明山,在一个晚上宿营时,被那个戴面具的刺客给杀了!”
“什么?又是那个戴面具的?”
范柳合河捂住了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何时的事?”
“二十一日夜里……”
井归田立马手一指:“这都十天了,你们怎么才回来禀报?大明山距此这么远吗?”
败兵哭丧着脸:“我们在山里迷路了……出来又遭遇了敌军,弟兄们被打散了……可我们跑到邕州城下时,发现营寨都不在了……只能一路走一路找,又怕被敌人追上,只能白天躲着,晚上走路,所以……”
“给我滚!”
范柳合河大怒,手一挥,这个败兵很快就被手下带了出去。
井归田脸色凝重起来,花颜台都被城里那个戴面具的人杀了,这个人当真是大敌……想起在邕州城内他杀人的那一幕,井归田现在心头都发冷……
“来人……去叫巫师……”范柳合河呼吸急促,又朝着帐外唤了起来,他眼中已经泛起了凶光。
巫师很快就来了,范柳合河见到巫师,立马道:“你,速速回梓华山千蛇洞,请你们老祖出来……那个戴面具的王八蛋,老子一定要让他死!”
“可是……大王,我们老祖答应过人,不能出山的……否则的话……”巫师面露难色。
“答应过谁?你们大巫师都死在那个戴面具的王八蛋手里,他这都不出山吗?”范柳合河厉声吼道。
谁料巫师却低头道:“我们老祖,答应过王天行……”
“王天行是谁?”范柳合河根本不知道这个。
知道这个的井归田立马大惊失色:“大王,王天行是天下第一高手啊……这不能惹啊……”
巫师也道:“是的,大王,如果我们老祖出山的消息传了出去,那王天行,恐怕就会出手屠光我们梓华山的……”
“这……”范柳合河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还有这种事……
“不过我可以回梓华山一趟,至于能不能找到敢出山的高手,那就不知道了……”巫师又说道。
“好……你去吧……”范柳合河无力的挥了挥手。
井归田也震惊不已,若非巫师亲口所言,他哪里敢信这种事?
王天行管的这么宽吗?
范柳合河平复了呼吸后,看向了井归田:“军师,你知道王天行?”
“对,我听说过。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数十年间纵横江湖未逢敌手……”
“老子有几万大军,怕他何来?”范柳合河不以为意道。
“大王,那个戴面具的小子就已经让您很头疼了,而王天行,远比那个小子还要恐怖!这个人您千万不能惹啊!”井归田劝道。
范柳合河此刻眉头皱的似乎都快挤出血了,他这边最强的底牌,居然不能动,这让他极其难受……
“大王,在下建议,咱们先稳住镇南关,打理好后方,整顿好兵马,然后再寻求战机,如何?”井归田趁机道。
“好……就依军师。”
头疼不已的范柳合河终是听从了井归田的话。
而邕州这边,也有了新的动作。
腊月初二上午,裴翾在陈钊那里领下了军令后,便骑着黑鹰,出了东门。
他已经被陈钊任命为了靖南将军,此行乃是要去整顿岭南道的兵马。而他的副将正是姜楚,只是他先走,姜楚还没来。
岭南道的残兵,也就是周烨的麾下兵马,前几日已经被姜淮的人带到了邕州以东的雷象镇,安下了营寨。他们被去掉了武器铠甲,如同犯人一般,被姜淮的步卒看着。
这些兵马足足有三万余人,而陈钊给裴翾的命令是要从这些人里边挑拣,整合,训练出两万精兵。
骑着马,走在路上的裴翾,正在思索时,忽然背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裴潜!裴潜!”
裴翾头也不回,这声音一听就是姜楚这个聒噪的丫头!
他放慢马速,等着姜楚追上来,姜楚纵马冲至他身侧,嘴巴一张,就开始说了起来:“裴潜,你怎么不和我一起走啊?”
想起昨晚那张字条,裴翾嘴角一扬:“现在不是走一起了吗?”
姜楚笑了笑,催动马匹又靠近了些:“我昨天不该那样说的,对不起。”
“没事,我不介意,原谅你了。”裴翾看着天说道。
“喂,那个,周燕,是不是?”姜楚又试探了起来。
“啊,她被我的脸吓到了,应该不会嫁给我了。”裴翾继续看着天说道。
“呃……”姜楚表情一滞,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难道该说“还好”不成?
“嗯,你怎么就一个人来啊?”裴翾岔开了话题。
“你也一个人啊……再说了,这附近也没叛军,不碍事的。”姜楚也看着天说道。
“小心点,你个姑娘家,平时身边还是带几个亲兵好。”裴翾来了一句。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姜楚笑道。
“算是吧,别哪天你又落入了险境,你爹又求我来救你,那就麻烦了。”裴翾也笑道。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姜楚一下子就来气了。
裴翾上下打量着姜楚:“我当然盼你好,我巴不得你回家绣花呢!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啊,还逞能……”
“我……我可是带人烧毁了叛军的粮草,让叛军断了粮!要不是我,叛军不会轻易撤退的!”姜楚争辩了起来。
“那我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干的好事,这叛军也不会跟吃了春药一般往死里攻城,彻夜不休,我们差点全军覆没……”裴翾摇头道。
“那我爹不是及时赶到了吗?要不是我派人给他送信,他也不会加速前来解围啊!”姜楚大声道。
“行行行,你姜大小姐功劳最大!你爹来的及时,行了吧!”裴翾不想争了。
“你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啊?”姜楚又急了。
“我哪里阴阳怪气了?”
“你就阴阳怪气!”
“好好好……对不起,行了吧?”裴翾说完又别过了头。
“我说你这个人噢……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啊?”姜楚火气又上来了。
“我这不是在好好说话吗?”
“可你阴阳怪气!”
“我……”
裴翾摇摇头,这个丫头,简直就像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驾!”
裴翾拉起缰绳,猛地一夹马腹,黑鹰立马加速,往前疾驰而去!
“你,你等等我啊!”
姜楚顿时急了,连忙纵马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追了几十里后,她终于追上了裴翾,此时的裴翾正下马,坐在一棵树下休息。他看见姜楚来,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不理她了。
“喂,你是不是生气了?”姜楚上前,下了马后又问道。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跑啊?”
“我说不过你,所以落荒而逃。”裴翾转过头,拿起一个水囊子喝了起来。
“你在喝什么?”
“水。”
姜楚顿时脸色一囧,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水,眼下跑了几十里路,她也有些渴了,看着裴翾喝水,她又想要……
“给!”
裴翾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窘迫,直接抬手一掷,将水囊扔给了她。
“谢谢……”
姜楚接过水囊,心中一暖,看着囊子,又想起了当初裴翾送她桂花酒的时候。
她拎起水囊,就直接喝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感觉裴翾的水囊里的水,格外的甜……那味道,就像当初喝桂花酒一样……
“喝完了就继续赶路吧!”
裴翾的声音自她脑后响起,她一转头,发现裴翾已经上马了。
“喂,休息一下吧?”姜楚提出了建议。
“你休息一下吧,我先走。”裴翾却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谁料姜楚却上来拉住了他的缰绳:“歇一下吗,不用那么急,我爹手下的校尉已经在那边了的。”
裴翾低头看着姜楚:“姜大小姐,我跟你不一样,平叛之后,我还要回宣州忙家里的事。所以,做事能快些就快些。”
姜楚认真的看着裴翾:“你家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急,我跟我爹,还有陈伯伯都会帮你的!”
“你知道?”裴翾眼神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姜楚道:“李大人告诉我的!之前我不知道你身负血海深仇,现在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让你们裴家村沉冤昭雪!然后帮你重建家园!”
看着姜楚那无比认真的眼神,裴翾这一刻心中泛起了涟漪……
“相信我吧!我爹之前是做错了事,对不起你,但我们一家人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你的恩情,我们一定会报答的,一定!”姜楚再度说道。
裴翾叹了口气:“你们还是不要……”
“要!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我们一定要帮你!”姜楚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过是个……”
“请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们眼里,你不是什么出身低贱的村夫,也不是什么浪迹天涯的江湖野人,更不是什么官府通缉的杀人犯!你是英雄,是惩恶扬善的英雄,是锄强扶弱的英雄,更是为国为民的英雄!你值得我们为你做些什么!”姜楚坚定道。
裴翾听得这话眼神复杂了起来,这真的是他印象中的姜楚么?
“所以,请不要再刻意疏远我们,好吗?”姜楚说出了请求。
裴翾没有回答她的话,眼神中充满了犹豫。李彦的意思他明白,想让他借着军功走上去,让他以后有个好前途;陈钊的意思很清楚,只有上了那个台阶,才能看得清局势,才能破局;而姜楚的意思,他却有些不明白……
这个丫头,是想让他成为他们姜家的门客呢,还是朋党呢?亦或者,有别的目的?
“裴潜,答应我,好吗?”姜楚认真说道。
裴翾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看着姜楚,也无比认真道:“我裴家村的案子,我查到了宣州刺史身上,我甚至将他劫持到了裴家村……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宣州刺史温良不过是幕后之人伸出的一根手指而已……幕后之人相当可怕,甚至能请得动天下第七的上官卬来对付我……你们姜家确定要淌这趟浑水吗?”
姜楚想都没想,便点头:“我确定,肯定!我们姜家绝不会因为强权而退缩!”
“你还是问过你爹,你娘,再来说吧。”裴翾说完就准备提马往前。
可姜楚却仍然拽着他的缰绳,大声道:“就算我爹我娘反对,我也会帮你的!我姜楚,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那我就更不能让你淌浑水了!”裴翾眼神严肃起来,“姜大小姐,你与别的姑娘不同,你有情有义,你也有勇有谋,而且还很善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毕竟是个姑娘,你根本不知道要翻这种案子有多难,幕后之人有多可怕!一旦他们盯上了你,我可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救下你!所以,远离我,对你有好处!”
“我不怕!”姜楚大声喊了起来。
“你不怕我怕!”裴翾声音更大,“你不会武功,真正碰到高手,转瞬之间你就可能沦为一具尸体!我不想让你为了报我的恩而丧命!你要是死了,那我之前救你那么多次都白救了,知道吗?”
“我……”
“打完仗后,你赶紧回家吧!姜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裴翾,不想拖累你们一家。”
裴翾说完,手一发力,马缰绳一下从姜楚手中脱了出来。接着,他转过头,提缰绳,夹马腹,直接纵马往东而去!
姜楚立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裴翾的背影,耳中马蹄声越去越远,当裴翾连人带马都消失在视线中时,她眼角忽然滑下了一滴泪来……
可仅仅只是片刻,她就擦掉眼泪,翻身上马,继续往前奔去!
“裴潜,你不要看不起我!”
姜楚大声喊着,奋力的挥动马鞭抽打着马屁股,再度追了上去!
此刻,她心里再想一桩事,那就是她一定要好好习武,至少,绝不能被裴翾看不起!
她才不是个柔弱的姑娘!
第99章 练兵
世间本无对错,唯有人心分辨是非。
裴翾是对的,他不想连累任何人;姜楚也是对的,她懂得知恩图报。
可两个对的人,却闹起了矛盾来。
雷象镇,是一个很大的镇子,坐落在广阔的邕江平原上,这里阡陌相通,物产丰饶,是岭南道一个重要的人口聚集地。但由于叛军的到来,这里的百姓纷纷逃亡,现在的雷象镇,只有空旷的原野与寂静的房屋,却少了那些勤劳的人们。
“站好了,所有人给老子看着前边!”
一个骑着马,全身甲胄的将军,从一个巨大的军阵前走过,挥动着马鞭厉声呵斥着这个军阵里的兵。
军阵里的兵,自然是岭南道的官兵。现在的他们,手无寸铁,身无片甲,一个个穿着绛红色的长衫,勉强挺直身板站立在阳光下,眼光里多是迷茫。
而军阵周围,站着一排排全身甲胄,手持刀枪弓弩的兵,他们死死盯着这些身穿绛衣的岭南道官兵,眼光中多是不善之色。
他们,是姜淮的楚州兵。
不多时,裴翾抵达了此处,那骑马将官看见裴翾到来,立马下马,单膝跪在裴翾面前,拱手道:“参见裴将军!”
裴翾在马上看了看那校尉,问道:“你,认识我?”
那将官答道:“回将军的话,在下早就接到了命令,只在此等将军到来!”
“好。”
裴翾翻身下马,走到了军阵面前,看着这庞大的军阵,问道:“他们,都是岭南道的官兵?”
“回将军,是的!”校尉回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裴翾朝校尉问道。
“小的李规,是姜将军麾下的偏将。”校尉脸色无比恭敬的答道。
裴翾点头,看了看天空,只见烈日当空,又看了看那些站在烈日下的兵,察觉到这些人有些虚弱,问道:“李规,现在正是中午,他们,吃饭了吗?”
李规一愣,随即道:“还没呢,裴将军……”
“让他们先吃饭吧。”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李规脸色一变,露出为难之色,却没有答话。
“有什么难处吗?莫非此处无粮?”裴翾察觉到了不对。
李规连忙将裴翾拉到一边,悄悄道:“将军,这些兵是不能让他们吃饱的……他们有三万多人,我们这才五千人,万一他们哗变的话……”
“没事,出了事我顶着!快,命人做饭,让他们吃饱先,吃都吃不饱,还怎么指望他们打仗啊?”
“是……”李规只得下去传令了。
裴翾重新走到这些岭南道官兵面前,看着眼前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兵,微微一笑,开口问道:“兄弟,你哪里的?”
那兵一脸迷茫,回答道:“我……我桂坪的。”
“桂坪?桂坪是个好地方啊。”裴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问向另一个兵:“你呢?”
“我江南道固州的……”
“固州,不错……”裴翾径直走入阵列之中,这个兵看看,那个兵问问,这些兵看着他嘴角带笑,语气温和,一个个顿时脸色都安定了下来。
裴翾走到阵列中间,随后大声问道:“你们,有谁见识过叛军的象兵吗?见识过虫兵的更好,我想找你们了解一下。”
这些兵看着他,一个个木然无比,没人做声。
裴翾继续道:“只管说,本将军不会论罪的。”
这句话说出来后,一个高个头的兵举起了手:“将军……我见过!”
“哦……你过来。”裴翾招了招手。
那个兵连忙跑过来,跟裴翾说了起来……
他的口音很重,裴翾听得相当吃力,可依稀听到了一些让他震惊的东西。
“虫兵?可以操纵极小的虫子?”裴翾问起了这个。
“对,将军,小的当时是跟着王齐将军的,还正好是前方探路的斥候,我们十几个斥候,进入某个芭蕉林子里,看见了敌人的象兵,可正想回去禀报时,却不料遭遇了蚂蚁!”高个子兵说道。
“蚂蚁?”
“对,那些蚂蚁,一只只都是火红的颜色,数量极多,个头足足有拇指盖那么大!我们许多伙伴来不及察觉,脚上就爬满了蚂蚁!然后他们被咬的……”那个兵说到此处哽咽了起来。
“被蚂蚁活活咬死?”裴翾惊问道。
“对……那些蚂蚁,将他们的脚啃得鲜血淋淋,而后……而后他们就……”
裴翾震惊不已,继续问道:“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那个兵道:“我个头高,腿长,跳的远,我脚上也有蚂蚁,但后来我跳进了水里,才逃过性命……”
“原来如此……”裴翾明白了,蚂蚁入水,一般都会浮起,原来他是这么逃脱的……
裴翾继续问道:“那你怎么断定这些蚂蚁是人操纵的呢?”
“小的水性极好,落水后,在水中,看见有些蛮兵出现在河岸。他们手上拿着瓷瓶,背上背着罐子,只要他们拿着那瓶子,蚂蚁就不敢靠近他们。然后他们把罐子一放,在罐子里撒上一把什么粉后,那些蚂蚁就朝着罐子里钻了进去……”那个士兵这么解释道。
裴翾恍然大悟,原来虫兵是这样的吗?
正在裴翾询问时,姜楚也来了。
李规立马跑到姜楚面前,低头拱手:“李规见过大小姐!”
“嗯。”
姜楚“嗯”了一声,然后问道:“他呢?”
李规立马反应了过来,朝着军阵中央一指:“那儿。”
姜楚顺着李规的手指一看过去,便看到了在军阵中的裴翾,可现在的裴翾已经被那些官兵给围住了。
“你们说的东西,很有用,日后我们收复交趾,还得需要你们帮忙……”裴翾听完了那个岭南兵对虫兵的描述后,认真的点头。
“将军,您的意思是,不会处置我们了吗?”一个小兵弱弱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处置你们?”裴翾反问道。
小兵一愣,旋即道:“可是……我们听说周都督以及他的属官都被送到朝廷去了,我们这些败兵也要被处置……”
“胡说八道!打败仗是他周烨无能!你们只是听命令的,你们有什么罪?”裴翾挑眉道。
“这样吗?”周围的军士疑惑了起来。
裴翾于是大声道:“所有人,听命!”
这一声,他用足了内力,声音响彻在这军阵的上空。
所有士兵都严肃了起来。
“都给老子回营房去,等着吃饭,吃完饭后,我再来问你们。”裴翾声音穿透力极强,几乎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是!”
这些兵立马欢天喜地的回营房去了。虽然现在是腊月,可岭南的太阳依旧很晒,他们一个个早就渴的受不了了。
很快,巨大的军阵哗啦啦的就散了,这些穿着绛红色衣衫的士兵纷纷跑向了远处的营房。
姜楚看着直皱眉,径直走到裴翾面前,说道:“你干嘛遣散他们啊?”
裴翾看着姜楚:“太阳那么晒,他们又没吃饭,我让他们先去休息了啊!”
“就是这么去的吗?”姜楚指着那些乱跑的士兵,“你看看,这成千上万的人拥挤推搡,毫无章法,你就教了他们这个?要是打起仗来,他们也这么跑,不知道要死多少!你知道吗?”姜楚大声质问道。
“好好好,我的错,下午你来教他们吧。”裴翾摆摆手,别过了头。
“你……”面对裴翾直接道歉,姜楚又愣住了。
“李规,让火头军快点,我们还没吃饭呢!”裴翾转头就跟李规说了起来。
“是,裴将军!”李规立马站的笔直回答着,然后就下去传令了。
很快,雷象镇就升起了大片的炊烟,火头军们做起了大锅饭来。好在裴翾下了命令,李规调派了大量人手去帮忙,不然这几万人的饭还真不容易做。
随后,裴翾走到自己的马旁,从鞍囊里掏出纸笔,拿起毛笔沾了沾舌头后,就在纸上写了起来。
“所谓虫兵,乃是……”
裴翾写着写着,不知不觉姜楚又凑了过来,她看着裴翾在纸上写的东西,顿时眉毛一蹙,惊讶道:“这个你从哪知道的?”
裴翾头也不抬:“刚才问里头的人,他们说的。”
“啊?”
裴翾没有继续理会姜楚,从另一只鞍囊里一把掏出还在睡觉的小鹰,然后将写好的纸张绑在了他腿上,又拍了拍它的头。
“回去送信!”
被弄醒的小鹰瞪着大眼珠子,看着裴翾,又转头看向姜楚,表情是一脸懵的。
“不是这个,是个大胡子,你见过的!”裴翾解释了一句,他想让小鹰送给姜淮或者洪铁。
可小鹰却直勾勾看着姜楚,甚至抖起翅膀朝她一指,那样子好像在说,她就在这,还要我送什么?
裴翾顿时急了,手朝着西边的邕州城方向一指:“那儿!去那儿!知道吗?”
小鹰还是瞪着大眼珠子,一脸懵。
“噗嗤……”姜楚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呢?有什么好笑的?”裴翾没好气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小鹰,手再度指向西边,“那边,那座城,你飞进去,送给我们住的地方斜对面那个大胡子!”
小鹰根本不懂,饶是裴翾训过鹰,可也根本没法跟一只鹰描述出收信之人的样貌……除非像那时候用手指着那人,让它能够辨认……能送给姜楚是因为,小鹰跟她相处的时间算长的了,它已经认识了姜楚,而且姜楚还刻意做过一顶黑色斗笠,它能识别。
然而,小鹰却无法领会裴翾现在要送给谁……因为在它的印象里,收信的只能是姜楚。
“你真的是……”裴翾被小鹰气的不行。
“我说裴潜,你脑子不好使啊?”姜楚叉着腰说了起来,脸上却是一脸笑意。
“我哪里脑子不好使了?”裴翾反问道。
姜楚笑笑,一把从小鹰腿上拔下那信纸,然后朝着外边一喊:“张寒!”
“大小姐!”
一个卫兵立马跑了过来:“大小姐请吩咐。”
“把这个,快马送给我爹!”姜楚将信纸递了过去。
“是!”
名叫张寒的士兵立马接过信纸,大步跑了。
裴翾目瞪口呆。
“就六十多里远,快马今天就送到了,至于麻烦小鹰么?”姜楚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潇洒的甩起马尾,扬长而去。
裴翾立马气的一拍脑袋,妈的,让这女人给秀了!
就当他一拍脑袋时,另一只手上的小鹰脱手而飞,飞向了姜楚……
还有这只翅膀往外拐的鹰!
好不容易,时间到了未时。
岭南道的官兵们吃饱了饭,喝足了水后,再度站到了这校场上,列成了巨大方阵。现在的他们,看起来也有了精神,眼中迷茫之色也少了许多。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姜楚。
姜楚看着这些兵,开始训了起来:“你们,知道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吗?”
没人回答她的话。
“因为你们打了败仗!你们没有守护好岭南道这片土地!”姜楚继续道。
当场就有士兵反驳了起来:“上午那位将军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战败,是因为周都督不会打仗,轻敌所致!”
“对,我们都是听命行事的……”
“对,错不在我们!”
岭南道的官兵们纷纷说了起来。
姜楚脸色一变,环顾一周,可她身边根本没有裴翾的身影,好像吃完饭就没看见裴翾去哪了。
“是!你们说得对,周烨是个王八蛋,不仅是王八蛋,简直就是个畜生!”姜楚也只好顺着他们的话说了起来。
此言一出,下边的士兵瞬间肃静了。
随后姜楚话锋一转:“但是,我看你们也不怎么样!你们的战力很差,我甚至怀疑现在的你们能不能拉开弓箭,挥出大刀!”
姜楚此言,带着浓浓的轻蔑之色,这让下边的兵纷纷脸色一变。
“不服气是不是?”姜楚问道。
下边的兵没人做声。
“来!”姜楚手一指,指向方阵四周的楚州军士兵,“不服气的,随便找一个我们楚州军,我让他们放下武器,卸下盔甲跟你们不服气的打一架,谁若是打的赢,今晚我就让谁吃肉!”
“我来!”
一个高个头的兵站了出来,手朝着一侧一个持枪的楚州兵一指:“我要挑他!”
姜楚一看,那个楚州兵身材并不高,足足比这个岭南兵低一个头。可她脸色丝毫不惊:“可以!”
随后,那个矮个子楚州兵卸下盔甲,放下武器,走了上来,指着那个岭南兵道:“来呀!”
“妈的!”
那个岭南兵骂了一句,很快也走了上来,摆开架势后,便朝那矮个子的楚州兵扑了过去!
他仗着身高腿长,想一把抓住那楚州兵,可那楚州兵见他扑来,只是轻蔑一笑,待岭南兵冲至近前,他快速扭身一躲,绕到了那岭南兵后背,然后双手一探,一手揪住了岭南兵后颈的衣服,一手抓住了他的后腰带!
“起!”
矮个子楚州兵猛地一发力,居然将那个高个头岭南兵举了起来!
“怎么会……”高个子岭南兵大惊失色。
“砰!”
岭南兵惨叫一声,腹部被那楚州兵狠狠顶了一膝盖,差点中午饭都被顶了出来……
“噗通……”
矮个子楚州兵直接将高个子岭南兵往地上一摔,给他摔了个七荤八素,爬都爬不起来……
“哗……”
下边的岭南兵大惊失色,这战力差距这么大的吗?
姜楚微微一笑:“随便挑!”
一个人的失败不会动摇几万人的军心,很快,又有人上来了,可这次上来的岭南兵挑了一个高个头楚州兵,结果败的更惨……
然而,终究还有人不服气,继续挑人单挑,然而无一例外的,没有一个岭南兵打得过楚州兵。
“你们……你们这些人都是精锐……这不公平!”一个失败的岭南兵大吼了起来。
姜楚厉声道:“对,他们都是精锐,可你们几万人里,连一个精锐都没有吗?你们岭南道的兵,难道都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货色吗?”
军阵里的岭南兵顿时鸦雀无声……
此刻的裴翾,正坐在远处一间营房顶上,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姜楚训着这些兵,看着那些岭南兵被楚州兵打的落花流水……
“呵,这丫头,还真有一套啊……”裴翾笑了笑。
忽然,下方岭南兵里站出来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只见他朝着姜楚一指:“我来单挑你!”
姜楚顿时脸色一凛:“可以!”
远处的裴翾却紧张了起来,他从未见过姜楚出手,那个看似普通的岭南兵恐怕不简单……姜楚能打赢么?
长相普通的岭南兵上来后,也摆好了架势,姜楚看着这人下盘极稳,双臂有力,顿时有些怵。可姜楚毕竟是姜楚,她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后,眼神一凛。
“来!”
“来”字一出,那岭南兵就冲了上来,照着姜楚的头,猛地就是一拳!
“梆!”
姜楚一抬左臂,拦下了这一拳,可她脸色却微微一皱,这个人,不简单!
姜楚不假思索,用力一甩,甩开他的右拳,可那人立马脚尖一点,抬脚朝她胸口一蹬!姜楚侧身一闪,避开他的这一腿,然而那人一腿落下,另一条腿又踢了过来!姜楚不得已,只得双手一拦!
“砰!”
那一脚打在姜楚双臂之上,顿时让她后退了两步,臂膀上传来的痛楚让姜楚心惊,这个人,居然是个高手!
远处的裴翾,眼看姜楚吃亏,顿时也紧张了起来,这丫头,还要逞强不成?
“呵,女人,果然是女人!哪里打得过男人?”
那个岭南兵毫不客气的嘲讽了起来,姜楚的手下李规等人想要上前,可姜楚却道:“谁也不许插手!”
“呵呵,你要是打不过我,那就别想来给我们下马威!”
那岭南兵一边说,拳脚越打越快,姜楚不断格挡着,可手臂上传来的痛楚让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呀啊!”
那岭南兵眼看姜楚不支,忽然高高跃起,狠狠一个鞭腿朝姜楚砸下!
“大小姐!”
“快躲啊!”
周围的楚州兵大喊了起来!
“来!”
姜楚使出浑身的力气,双手手指一弯,做出要去抓那条鞭腿的姿势来!
“趴下吧!”
那岭南兵蔑笑一声,鞭腿重重砸了下来!
“砰!”
这一脚狠狠打在了姜楚右肩,打的姜楚差点单膝跪地……可姜楚却咬着牙,硬扛了这一腿!
远处的裴翾见状,心都提了起来,这丫头,太倔了吧?
姜楚扛下这一腿,可却并没跪下,反而是双手手指猛地交叉一合,然后往下一锁,稳稳的锁住了那人的腿!
“什么?”
那岭南兵大惊,他的那条腿被死死锁住了!想要拔腿却拔不了!一条腿被锁住,身形一下子就不稳了!
“呀啊!”
姜楚锁着他的腿,猛地往后一拖,那人身形不稳,一下被拖了一个趔趄,另一条腿被迫往地上一屈,膝盖顿时往地上一跪!整个身子瞬间一低!
“呃……你……”
那人腿上一吃痛,就喊了起来,姜楚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猛地一抬左腿,使出全力,朝着那人下巴上就势一脚!
“砰!”
“哦豁!”
姜楚左脚狠狠打在那人下巴之上,直将他牙齿都打的从嘴里喷了出来……
“大小姐好厉害!”
“大小姐威武!”
周围的楚州兵大声欢呼了起来!
“砰!”
姜楚再度抬腿,又狠狠来了一脚,这一脚更狠,一下将那人打的下巴脱了臼……
那岭南兵惨叫连连,姜楚这才松开被她锁住的那条腿,将那岭南兵丢在地上,看着那岭南兵无力再起后,才大口喘息了起来……
裴翾急忙从远处营房顶上一掠而下,落到了姜楚面前。
“你没事吧……”
裴翾看着姜楚,关切的问了起来,姜楚冲他笑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裴翾看得出来,刚才那一腿,重重打在她肩膀上,她肯定已经受伤了,现在不过是强忍着而已。
“走,陪我去那墙后边说说话……”
姜楚直接拉起了裴翾的手臂,然后对李规道:“你,看看谁还还要挑战的,让他们继续挑人。”
“是,大小姐。”
倔强的姜楚拉着裴翾,走向了附近的一堵墙后,两人一到那墙后,姜楚再也忍不住,张口就吐了一口血……
“姜楚……”裴翾心头一紧,轻唤了一声。
可姜楚没有回答,脑袋一歪,一下就倒在了裴翾怀里……
第100章 准备
逞强,有逞强的代价,可一旦逞强成功了,也将获得满满的收获。
当姜楚醒过来时,她仍然在那堵墙后,身子是靠着墙坐着的。天上的太阳照耀在她的脸上,让她眼睛眯了起来,她伸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奇怪的是,她的肩膀已经不痛了,而且浑身感觉也好了许多。
她惊讶了一下,随后一想便明白了。又是裴翾用他的真气帮了她……
姜楚活动了一下双臂后,直接站了起来。迎着太阳,她调整起呼吸来,很快,她感觉浑身有了些力气,于是一抬脚,朝着那校场走去。
校场上,裴翾正在审问那个打伤姜楚的岭南兵,只见他蹲下来,打量着这个躺在地上的岭南兵,嘴角一扬:“这位,你应该不是普通军士吧?我看你那鞭腿的力道可不弱啊。”
那长相普通的军士,脱臼的下巴已经被合上了,他看着裴翾,冷冷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王鲁,周都督麾下的猛将!”
“猛将?呵,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的猛将?”裴翾冷笑了起来。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女人已经被我打成重伤了,现在只怕是在那里吐血吧?”王鲁狞笑道。
“是吗?”裴翾别过头,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自然是姜楚的,只见她走了过来,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王鲁,冷冷道:“你那一脚还不错,差点让我受伤了呢,不过,要我吐血,还差得远呢!”
“怎么可能?”王鲁瞪大了眼,眼前的姜楚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看上去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王鲁是吧?你很不错,但很可惜挑错人了,下去站着吧!”姜楚淡淡道。
“我……”王鲁此刻都还站不起来。
“还想打啊?要不跟我试试?”裴翾轻笑道。
王鲁脸色一变,这个戴面具的,怎么看都是个狠人,他连忙起身,一瘸一拐的回阵中了。
“好了,比试到此为止!”裴翾直起身子大喊了一声。
整个校场瞬间肃静了。
“现在,所有人听令!”裴翾用他那强有力的嗓音大喊道。
所有军士一脸严肃。
“按兵种,划分军阵!长枪兵,站最前边来!然后是弓弩手,刀盾手,再然后是骑兵,辎重兵!”裴翾大喊道。
“不对!斥候队先站到最前边,然后是骑兵,接下来是刀盾兵,弓弩手,枪兵,最后才是辎重兵!”姜楚纠正道。
裴翾看了姜楚一眼,看来这妮子感觉自己又行了……于是随意伸出一只手:“那按你的来吧。”说完裴翾就走向了一旁,找个凉快地待着去了。
很快,在姜楚的指挥下,岭南兵三万多人从一个巨大的军阵变成了几块小一些的军阵。按兵种划分,确实更有效,更能针对性训练,筛选出精兵来。两个人可谓是想到一块去了。
眼看姜楚将这些人分好了军阵,裴翾于是道:“你没事你训练他们吧,我去休息了。”
裴翾跟姜楚说了一声后就走了。
“喂,你这个人,你……”姜楚看着就这么走了的裴翾,差点跺脚,这个裴潜,真是的……
岭南道的兵将阵列排好之后,姜楚便让人去进行了分开训练,一方面要试试这些人的作战能力,另一方面要看看这些兵里边有多少人能用的。
筛选,也是练兵的一种方式。
这一练就练了一下午!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这三万多兵里边,能熟练使用武器的兵居然只有七成!
超过三成的弓兵拉不开一般的步弓!骑兵里头,居然超过一半人不会进行纵马突刺!而长枪兵居然不会与刀盾兵结阵,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刀盾兵配合……
姜楚看的头都大了!
这些岭南兵,还真是疏于训练,战力低下到令人发指……说他们是乌合之众都不为过……
她顿时感到了一阵无助,想寻找裴翾时,裴翾都不知道躲哪里睡觉去了……
这让姜楚相当郁闷。
当太阳落山之时,雷象镇再次燃起了炊烟。
累了一下午的姜楚终于是坐在了饭桌旁,她坐下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裴潜呢?他人哪去了?”
一旁的李规答道:“大小姐,我们没人看见他,不知道他去哪了。”
“你……李规你还不派人去找!”姜楚一下就急了。
“是!”李规连忙跑去找了。
天黑之时,李规终于是把裴翾找回来了。
裴翾往姜楚对面一坐,拎起筷子就开始吃,姜楚立马喊了起来:“菜都凉了!”
“没事。”裴翾随意的说着,然后夹起了桌子上碟子里的野菜,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李规,去把菜热一下!”姜楚大声朝李规道。
“是!大小姐!”
桌上的菜很快就被端走了,而裴翾眼睛又盯上了桌子上的糙米饭,于是舀了一碗自顾自的吃起了光饭来。
“李规,把饭也热一下!”姜楚又喊了起来。
慌得个李规连忙答应着,又跑了回来,将桌子上的饭盆饭碗都端走了。
这下裴翾没得吃了。
“裴潜,你一下午去哪了?”姜楚问道。
“睡觉啊……”裴翾漫不经心答道。
“睡觉?你……你可是陈伯伯任命的将军,让你过来,你第一天就偷懒去睡觉?”姜楚质问道。
“姜大小姐,这不是有你吗?我又不擅长练兵,我要下命令的时候你又打断我……”裴翾翻了翻眼皮道。
“你这人……”姜楚又想发脾气,可想到今天若不是裴翾帮忙,或许她现在还躺在床上……想到这里,她忍了下来,低声道:“好,以后我来练兵,你想去睡觉就去睡吧。”
裴翾听着这话,眼神变了变,看着低头的姜楚,笑了笑:“姜大小姐,这里都是你的兵,你非要逞强,我又怎么拦得住你呢?”
“你在旁边帮帮我嘛……”姜楚嘀咕道。
裴翾愣了一下,随后偏头一笑,这丫头,这是在撒娇吗?可看着她撒娇的样子,似乎还有点可爱呢……
“好,我帮你……”裴翾答应了一声。
姜楚顿时抬起头,冲他一笑:“今天谢谢你了,若不是你的话,我恐怕……”
“行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后注意别逞强就是了。”裴翾淡淡道。
“嗯。”
“这一个月,就先将这些兵挑出来吧,明年一月,应该就能结束这场战事了。”裴翾道。
“那战争结束后,你要去哪呢?”姜楚问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听陈帅的话,当个官吧,又或许,我会继续浪迹江湖。”裴翾答道。
“还是听陈伯伯的吧?你说呢?”姜楚试探道。
裴翾沉默了,现在的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他从未入过官场,但他知道,官场,那可能比江湖还要深……
这时,李规端来了饭菜,打破了僵局:“大小姐,裴将军,吃饭了。”
“好!”
“好。”
姜楚与裴翾同时答道。
于是两人在一起吃起了晚饭,李规也识趣的离开了,没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于此同时,邕州城将军府,也收到了姜楚派人送来的信,上边写的正是裴翾问道的关于虫兵的信息。
坐在堂中的陈钊看完这信,顿时就皱起了眉,随后看向了同样皱眉的姜淮与洪铁,开口问道:“两位将军,潜云已经从岭南兵口中问出了虫兵的消息,你们有何看法?”
姜淮想了想道:“陈帅,按照信中所言,这叛军的虫兵,乃是用药物控制的,那么咱们应该也能用药物化解。”
洪铁立马道:“速速请军医来!”
老军医桂恕很快被请来了,他一来,洪铁便一把将信纸塞到了他手上:“老东西,你看看,我贤弟问到了关于叛军虫兵的消息。”
老军医拿起信纸一看,眉头也同样一皱:“火红色的蚂蚁?啃噬血肉?”
“对,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吗?”洪铁问道。
“当然知道。”老军医点头,“这种蚂蚁,名叫火蚁,不仅生性残忍,而且个头巨大。不过一般生活在交趾以西深处的丛林之中……至于叛军为什么能有这种东西,恐怕跟梓华山的巫师脱不开关系。”
“那有没有药物可破呢?”陈钊问道。
“既然叛军有,那我应该也可以调制出来,不过,我需要人先替我弄几只来。”老军医说道。
“弄几只?”洪铁与姜淮同时问了出来,这个可未必好办啊……
“对啊!不弄过来,我怎么知道这些蚂蚁怕什么药呢?”老军医双手一摊。
陈钊道:“桂先生所言有理,只是,我们一不知道虫兵的所在,二更没有合适的人选……”
“叫裴翾去啊!”桂恕想都不想就说道。
“你妈的老东西!”洪铁当场急了,“我兄弟出生入死这么多回,你怎么还想着让他去冒险呢?你怎么不叫他去刺杀了那范柳合河呢?”
老军医愣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对啊,就让他去刺杀范柳合河!”
洪铁听得此话,顿时拳头一抡,就冲了过来,老军医连忙摆手:“将军勿要当真,适才戏言耳,戏言耳……”
洪铁这才作罢。
陈钊皱眉:“潜云今日一早才去雷象镇练兵,现在又派他去做这个事,确实不合适……”
姜淮立马拱手:“陈帅,不如让宋灿去吧?”
“他行吗?”陈钊有些怀疑,因为谁都知道,宋灿不如裴翾。
洪铁又站了出来,指着老军医道:“让这老东西去,他武功高,又是本地人,再合适不过!”
老军医连连摆手:“将军,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怎么还使唤我干这个呢?”
“你自己提的,你不去谁去?”洪铁双眼一瞪。
“嗯……”陈钊想了想,眉头忽然一舒:“就让他们两个同去吧。”
姜淮一皱眉,洪铁一瞪眼,同去?
老军医更是嘴巴都张大了,还真要自己亲自去吗?
“嗯,就这样吧,让他们两个去找前方探查敌情的忙牙等人,然后渗入敌人的腹地,打探情报。如果可以的话,抓几只蚂蚁来也不是不行。”陈钊补充了一句。
“是……”
“是……”
于是,事情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这个月,虽然暂无战事,但邕州城内的人谁都不敢放松,只要叛军还在,他们的日子就不会安稳,得彻底消灭这叛军才行!
为此,陈钊,姜淮,洪铁,以及下边的军官士兵都在做着准备。
大战前的准备!
而不用做准备的人里,恐怕只有一个周燕了。
当夜,忙碌了一天的周安回到自己家时,周燕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放在桌上,跟周安一起吃了起来。
周安埋头,对着眼前的米饭猛干,除了夹两筷子菜之外,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燕看着埋头干饭的周安,忽然停下了筷子,问道:“哥,你这么饿吗?”
“嗯……”
周安只是“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周燕蹙眉,脸色凝了起来:“哥,你一天都忙什么呢?”
周安咽下口中米饭,还是没抬头:“做事。”
“做什么事?”
“带兵,练兵。”
周燕神色更加凝重了。
周安一碗饭干完,又去饭盆里舀了一大碗,然后又猛干了起来,仿佛没吃过一般,而且,他甚至都不看周燕一眼。
周燕终于急了:“哥,你慢点!”
周安似乎没听到一般,仍然在狼吞虎咽。
周燕轻叹一口气,又问道:“那位裴……裴将军呢?也跟你一起带兵吗?”
周安听得周燕提起裴翾,顿时就将碗筷放了下来,直视周燕:“他今天已经出城了,在雷象镇那边带兵,估计这些天都不会回来。”
“他出城了?你怎么才告诉我呢?”周燕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周安听得此话,顿时将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
“笃!”
饭碗重重的砸击在桌子上,让周燕吓了一哆嗦。
“人家要做什么,难道要告诉你?”
看着周安忽然动了脾气,周燕一下愣住了,弱弱道:“哥……我就是问下……”
“问什么?你自己做的决定!你说他太丑了,不是你想要的夫婿,现在还问他做什么?”周安发怒了。
周燕见周安脸色狰狞起来,顿时眼眶一红:“哥……我……”
“周燕,你也长大了,该懂点事了!咱们全家,就剩下你我两人,你哥我若是哪天打仗死了,你想过你要怎么办吗?”周安厉声吼道。
“哥,你别说这种话……你不会死的!”周燕眼泪都流了下来。
“没有裴翾,我死两回了!”周安怒气不减,“我被叛军捕获,关押在叛军大营内,是裴兄弟他,独自探营,将我救回邕州!为此,他身中毒箭……后来,为了给我解蛇毒,他又奔赴大冬山替我寻找解药,最终将我这条贱命从阎王爷手里捞了回来!”
周燕张大眼眶,不敢相信,这些话周安其实都没跟她说过……
“如果没有他,我已经死了!我死了,那么就不会有人去梧州接你过来!而你,一个弱女子,以后也没人护着,要么运气好嫁给一个老实人,了此余生……要么运气不好,被人拐卖走,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周安用最重的口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周燕听到此处,眼泪笔直流……
“你什么都不懂!你以为你哥我是要将你推入火坑吗?你以为你哥我是要利用你去攀附权贵吗?你以为你哥我一点都不心疼你,要将你嫁给一个丑八怪吗?”周安大声吼了起来。
周安的声音让周燕振聋发聩,一时呆住了。
然而周安的话并未结束,只见他放缓了语气,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的妹妹,哥哥想让你嫁给他,那是因为,他是你哥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可靠的男人……他不仅救过我,救过洪将军,更救过邕州城内的无数百姓……他是这世间少有的英雄,而他的缺点,仅仅只是那一张脸而已……”
“英雄……吗?”周燕开了口,但声音有些打颤。
“对,他若不是英雄,洪将军怎么会跟他拜把子?陈帅怎么会如此器重他?还有……”周安忽然顿了顿,认真的看着周燕,“那个姜楚,姜将军的女儿,恐怕已经对他动心了,妹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周燕闻言,顿时眼眶大睁,一脸不可置信。
“妹妹,你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周安一脸惋惜道,“姜楚她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如果她能嫁给裴兄弟,那也是不错的事……”
“哥……”周燕喊了一声,可之后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她已经从周安的话中意识到了不对劲,恐怕自己是真的错过了一个绝佳的夫婿了……
“算了,既然你已经拒绝了他,那就不要多想了,哥会给你另外找个好夫婿的。”周安转过头,带着叹息,挪着脚步,走向了屋外。
周安并不知道,他今夜的这番话已经让周燕心中泛起了涟漪来……
周燕这个柔弱的女子,此刻眼光深沉,俏脸绷紧,似乎在思索着重要的事。
不行,明天她得好好找人了解一下这个裴翾才行……她已经十八岁了,也该为自己以后准备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美人,同样难过英雄关。
第101章 青云至
风止而水静,风起则浪涌。
腊月初四,原本是美好的一天。可随着北边突然到来的大队人马,让邕州城内外一下子起了波澜。
“我的天,这么多车?”
“车上装的什么啊?”
“好像是粮食吧?”
“不仅是粮食,还有别的!”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啊?”
邕州北门外,无数马车骡车排着队,朝着城门口走来。这队伍庞大至极,那些马车骡车也不知有多少,立在城门外的百姓,朝着北边望去,一眼都望不到边。
于是百姓们纷纷议论了起来。
这些车马,正是运送粮草辎重的,而这些粮草辎重,却不是姜淮的,而是安南将军晁覆筹措的。押送这些粮草辎重的人,正是他最器重的义子,连青云。
连青云自然是不想接这趟差事的,可他义父晁覆下了死命令,他不得不来……
此刻的连青云,一身天蓝色束身长袍,头戴玉冠,腰系长剑,骑在一匹健壮的枣红马上,正悠悠朝着城门而来。而他的到来自然吸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连青云长相极其俊俏,武功又极高,而且脸上时常保持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之色,故而在这车队之中显得鹤立鸡群一般,让百姓以及城门口的军士纷纷看向了他来。
城门口自然有姜淮的亲信,连青云一露面,亲信们便立刻去通知姜淮了。
很快,邕州城内的几个主事人都知道了这事!
连青云刚到城门吊桥处,姜淮便带着刘旺以及自己的亲兵出现在了城门口。
两人自然是认识的,连青云看见姜淮骑着马立于城门口,与他隔着吊桥相望,顿时那冷漠的脸色稍稍一皱,然后在马上挺直身子随意一拱手:“见过姜将军。”
姜淮也略微一拱手:“莫非,你是押送粮草辎重而来?”
连青云伸手随意一指,指向旁边的车队:“对,前边是粮草,后边是辎重。”
“多少粮草,多少辎重?”姜淮问道。
“粮草十五万石,辎重里边,各种兵器都有,还有火油,布匹,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答话的是连青云的一个手下,而非他本人。
姜淮微微颔首,他见连青云脸色冷漠,礼数不达,顿时心中有些不悦。但他知道,这个连青云,是个出了名的冷面郎君,眼下,他也不好计较什么。
连青云就这么看着姜淮,马却停止不前了,只见他用冷漠的声音道:“姜将军,粮草辎重已送到,我走了。”
连青云没有多看姜淮一眼,居然拨转马头就要离开……
好嚣张的做派!
这让姜淮脸色挂不住了,他立马开口:“连青云,你是负责押送粮草辎重的,既然已经到了邕州,也不进城去见见陈帅吗?你这差事,得先跟陈帅汇报,然后清点数量之后,你才算完成。”
姜淮的话没有丝毫破绽,押送粮草辎重自然得跟主帅汇报一声才行。
连青云闻言,又将枣红马的马头拨转了过来,然后直勾勾的看着姜淮:“哪个陈帅?”
姜淮闻言眼神一凛,旁边的刘旺大声喊了起来:“自然是南征元帅陈仲甫了!连青云你莫非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连青云一转眼,看了两眼刘旺,见是个被自己打过一顿的人,顿时脸色一寒:“我可没问你,大人说话,当下人的,把嘴闭上!”
刘旺顿时来火了:“你他妈的怎么说话的?你算大人吗?你也不过是晁覆养的一条狗!”
连青云听得此话顿时一瞪眼,身上一下散发出杀气来,可刘旺仗着姜淮在身边,丝毫不惧,双眼也死死瞪着连青云。
于是同时,连青云的手下也指着刘旺骂了起来:“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找打吗?”
“来啊!”刘旺毫不示弱。
“你们楚州兵当真是毫无教养!”
“什么东西?”
姜淮的亲兵顿时也怒了:“你们金陵兵嚣张什么?有本事来啊?”
姜淮的楚州兵与晁覆的金陵兵本来就不对付,这种事在朝里朝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可是一见面就要开干的架势着实将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
眼看就要起冲突,姜淮站了出来。
“刘旺,下去。”姜淮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声,可语气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是,将军。”刘旺立马拨转马头,走入了城中。
“你们,也下去。”姜淮又对自己的亲兵道。
姜淮的亲兵也下去了。
姜淮古井无波的看着连青云,主动拨转马头:“陈帅正在城中将军府,跟我走吧!”
姜淮说罢便拨马进城了,连青云一脸寒意,眼珠转了两下之后,随即催动枣红马,踏过吊桥,跟着姜淮而去!
既然已经来了,他连青云可不会退缩,哪怕宋灿在,他也不怕!起码,在这些楚州兵面前,他可不能丢了份!
连青云是这么想的。
很快,连青云就跟随姜淮来到了将军府,顺利的见到了陈钊。
见到陈钊,连青云那笔直的腰杆子终于是弯了一下,冷漠的脸色也正常了一些,只见他低头拱手,朝着陈钊做了一礼,口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连青云,见过陈帅!”
陈钊看见连青云来,笑吟吟道:“原来你就是天下闻名的连青云啊?不错不错,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陈帅过奖了。”连青云低头道。
“好……好啊……”陈钊走过来,一把拉起连青云的手,这让连青云顿时感觉有些不自在。
“青云啊,你是押送粮草辎重而来?”陈钊仍然拉着他的手,问道。
“正是,陈帅。”
“哦……”陈钊松开了他的手,旋即坐了下来,脸色一下就严肃了许多:“那为何,晚了许久呢?”
“因为粮草筹措需要时日,而且路不好走,故而慢了些日子。”连青云答道。
“既然知道慢了些日子,何不让人提前来告知本帅呢?”陈钊抬眼望着连青云,似乎想从他脸上得知答案。
“这……”
“是没想到会慢,还是路上有匪徒,派来的人被匪徒劫了呢?”陈钊又问道。
“这……”连青云一下子紧张了,眼珠不断的转着,脸上也出现了犹疑之色。
“为何不答呢?”陈钊继续问道。
连青云被问的脸都快黑了……他本就是个纯粹的武夫,哪里懂得怎么回答这种话?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按理,晁覆接到朝廷敕书之后,就该打开府库,取出存粮辎重,速速发往前线……江南一地,几年无灾,更无战事,府库本应充盈……”陈钊眼神顿时凌厉无比,“本帅一路走,一路征粮,都在上个月二十五日抵达了邕州,可你们为何敢如此怠慢?”
连青云脸色彻底黑了。
“啪!”陈钊重重拍了下桌子,随后厉声道:“青云,给本帅一个理由吧!”
连青云再愚钝,也知道大事不妙,于是当即就随着那一道拍击声,直接跪了下来。
“陈帅……实在是路上不好走啊……”连青云无奈捏造出了这个理由来。
“路不好走?你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水……水路!”
“大江可曾封冻结冰?”
“不……不曾!”
“你家运粮船中途翻水里了?”
“没……没翻!”
“啪!”
陈钊再度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顿时吓得连青云身子一抖。
“那也就是说,你家晁覆,是故意延误时日的了?”陈钊双眼如炬,盯着连青云,连青云已经被问的冷汗直流了……
“不……陈帅,我义父绝非故意延误时日!而我也不是运粮的第一人选……”连青云急中生智,开始编了起来。
“哦?”陈钊眼神微变,“那是何故?”
“回陈帅!原本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人,与姜将军的楚州兵有怨,故意在江上拖延时日……义父知道后,立马便派我前去接手,我接手之后,严惩了那个运粮官,然后督促运粮队火速赶往前线而来,可是没想到,依然延误了许久……”
冷汗直冒的连青云总算把理由编完了,暗中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陈钊抬起了头,捋起了胡须,随后起身,再度朝连青云伸出了手,“看来是本帅错怪青云你了呢。”
连青云忙握住陈钊的手,如释重负道:“陈帅放心,那个运粮官已经被我亲手斩了!”
“是吗?”陈钊轻笑一声。
“是的!这种人,因为旧怨而贻误战事,心思如此歹毒,不可不杀!”连青云不假思索道。
旁边的姜淮等人闻得此话,脸色纷纷一变,这个连青云居然在老练的陈钊面前,用这种小伎俩,还以为能瞒得过陈钊,那副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陈钊却装作相信了的样子,连连宽慰道:“青云啊,你做得对,刚才啊,是本帅错怪你了。”
“多谢陈帅体谅……”连青云忙低头道。
“呵呵,下去休息一下吧。我看你一路运粮而来,也辛苦。今日我会让人清点你带来的粮草辎重,若无误的话,明日你就可以离开了。”陈钊说道。
“是,多谢陈帅!”连青云终于是松了口气,这应该算是蒙混过关了吧……
连青云很快就下去了,洪铁立马安排人将他带去了休息的地方。
连青云刚走,陈钊脸色一冷,朝着角落里一个执笔的人问道:“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吧?”
角落里的人正是陈钊的仆人,恭平。
恭平答道:“连青云方才所言,我已一字不落,全部记下来了。”
“好!”
陈钊看向了姜淮:“本帅早就知道这晁覆不是个干净东西!连青云这份口供,他日送到陛下面前,便足以定他晁覆贻误战事,怠慢敕旨之罪!”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为之一肃,好一个老辣的陈钊!
刚才在场的人,谁都不是傻子,唯独那连青云,像极了一个傻子……
这个傻子下去之后,陈钊便看向了姜淮,他问道:“元龙,本帅素闻,你与那晁覆有旧怨,可是真的?”
姜淮点头:“不错,是有旧怨。”
“何事生出的仇怨?”
姜淮沉下眉头,缓缓道:“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与他两人在关西,共同领兵对抗西边的吐谷浑部落……当时,敌众我寡,形势对我们不利……于是我主张夜袭敌营,扭转被动之局,而他则主张固守待援,认为不犯错就行……”
“然后呢?”陈钊继续问道。
姜淮道:“后来,我与他各持己见,僵持不下,我当夜便率领我部下的兵马夜袭敌营而去,让他带着本部兵马坚守营寨……结果,敌人也正好趁夜来袭营,却将他们的主帅留在了营中。前去袭营的我,大获全胜,甚至俘获了敌军主帅。而晁覆,因为我带走了一半人马,他独木难支,在敌军的夜袭之中,被打的大败……”
在场的人顿时眼眶都一睁,还有这种阴差阳错的事?
“后来,因为我的大胜,朝廷给我升了官,我麾下的楚州军将士,也同样获得了封赏。而晁覆,则因为这场惨败,直接被贬三级,后来他跟他的兵,也就恨上了我……”姜淮话说完,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
“原来如此……”陈钊脸色也凝重了起来,没想到这两人居然是因此成为了对头的……
“陈帅,没别的事的话,我就下去让人清点粮草辎重了。”姜淮请命道。
“嗯,去吧。”陈钊点头道。
姜淮于是迈着大步走出了将军府。
可他才出门,刘旺就凑了上来,心有不甘的刘旺,朝着姜淮说出了那件事,那件他在裴家村遭遇了连青云,然后被连青云打了的事。
“嗯?连青云打你耳光?你怎么现在才说?”姜淮眼神一凛。
“将军……我知道,这事原本我不该说的,可是,当时那连青云差点欺负到了大小姐头上了!这个连青云,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咱们就该给他一个教训!”刘旺一脸忿忿道。
“怎么给他教训?宋灿现在已经去了南边了,谁给他教训呢?”姜淮顺势问道。
刘旺顿时就道:“将军啊,宋金刚不在,可裴翾就在东边的雷象镇啊!咱们让裴翾打他一顿不就好了?”
“你怎么能如此阴险?现在再怎么说,连青云也是押送粮草来的,你让裴翾打他一顿,事后闹大了,我怎么收得了场?”姜淮不答应。
刘旺嘿嘿一笑,说道:“将军,你有所不知,当时在那裴家村,这连青云就是去找裴翾打架的!他是个纯粹的武夫,咱们只要将裴翾在雷象镇的消息透露给他,他自己骑着马就去了。”
“嗯?当真?”姜淮颇有些动心,他也着实看不惯这连青云。
“对,将军,只要你默认下来,这事我保证做的滴水不漏,连青云这个傻子,一定会去自讨苦吃的,而且事后还怪不到咱们头上。”刘旺笑道。
姜淮默认了下来,晁覆故意延误送来军粮辎重,差点让他们陷入了险境,一路上他还得一边征粮一边走,实在把他的兵马累得不轻……哪怕是为了自己麾下的将士,他也该出一口气……
这个连青云,既然来了,那就准备吃点苦头好了!
姜淮默许之后,刘旺就下去行事去了。
傻子连青云被安排到将军府内的一间厢房休息,于是他就在里边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之后,已经是午后了。
连青云起来后,打开了房门,耳朵一动,便听见了外边院子里有两个仆人在那里窃窃私语。
一个道:“什么天下第九,在城门口嚣张个啥啊?”
另一个道:“就是,你看裴少侠,人又好,武功又高,那才是真正的英雄,这连青云,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这么个玩意……”
“是啊,还是裴少侠好啊。”
“就是,就是。”
连青云听得两人的对话,顿时火起,他忽然一掠而出,一下就冲到那两个仆人面前,随手拎起一个道:“他妈的,你们在这编排老子吗?”
“是有怎么样?有种你就打死我,看裴少侠收不收拾你就完事了!”被拎起的那个仆人居然丝毫不怕,还威胁起了连青云来。
“裴少侠?那是谁?”连青云立马就问了起来。
“当然是裴翾裴少侠了,铁面玄鹰,他可比你强多了!”另一个仆人道。
“玄鹰?裴翾?”连青云一下子眼睛就瞪大了。
“对啊,有本事你就去跟他干一架啊!欺负我们这些下人算什么本事?还是你连青云,只会欺负我们这些下人?”被拎起的那个仆人大声道。
“少在这糊弄我了,他已经去巴州了!”连青云冷哼道。
“巴州?”那仆人顿时笑了起来,“你连邕州跟巴州都分不清,裴少侠早已来邕州多时了,还巴州……”
连青云大怒,随手将那仆人一掷,厉声道:“裴翾邕州?不在巴州?他妈的,姜楚你这臭娘们……”
另一个仆人道:“他就在邕州东边六十里外的雷象镇,你若是有种,就自己去找吧!”
连青云果然不假思索,不再理会这两个仆人,大踏步就往外走去了。
果然不出刘旺所料,连青云这个傻子,一钓就上钩。
不久之后,一匹枣红马驶出邕州东门,直奔雷象镇而去!
连青云做梦都想再跟裴翾打一架,他可不是个怕输的人,对于他而言,裴翾,就是最好的对手!何况,这阵子,他又领悟了新的招式,不拿裴翾练手怎么行呢?
话不絮烦,下午申时,仗着自己宝马的疾驰,连青云很快就赶到了雷象镇,出现在了裴翾姜楚两人面前!
此时的裴翾正在镇中的校场看着姜楚练兵呢,当那匹枣红马出现在他视线之内时,他一转头,顿时眼神一变,连青云?他怎么会来?
连青云是个直肠子,他纵马而来后,径直在裴翾不远处勒住了缰绳,然后用手中剑一指裴翾:“姓裴的,你敢不敢再跟我一较高下?”
裴翾轻笑一声:“是你啊?你怎么会来此?”
姜楚也走了过来,她看着连青云,也一脸惊讶:“连青云,你怎么会在此?”
连青云懒得理会姜楚,他此刻眼中只有裴翾,只见他在马上用剑再度朝着裴翾一指:“废话少说,今天一定跟你见个高低!”
裴翾愣了一下,这小子,这么急的吗?
“来!”
裴翾随意的勾了勾手指。
连青云立马就大喝一声,手中金鳞剑脱鞘而出,整个人如同一只鹰隼一般,从枣红马上一掠而下,直奔裴翾而来!
姜楚大惊,正在操练的军士也大惊,这两人,这么快就打起来了吗?
连青云仗剑刺来,裴翾略微一偏身子,躲开这一剑后,便开始挥手反击!
随后两人焦灼的打斗在了一起!两人身影翻飞,腾挪辗转,劲风呼啸,地颤尘起!
姜楚看得目瞪口呆,旁边的军士将官也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聚精会神的看了起来……虽然看不清两人动作,可看个热闹也是不错的……
然而,这阵热闹却没持续多久,没有像上次打宋灿一样打了半个时辰,而是仅仅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叮!”
连青云刺过去的剑被裴翾一脚踢开,他吃了一惊,可裴翾已经一掌朝他胸口打了过来!
“玄雷破!”
“金龙臂!”
连青云急忙左掌一推,朝着裴翾顶了过去!
“砰!”
“轰!”
两人两掌相击,顿时惊起烟尘漫天,沙石飞溅!大地都被打出了裂隙来,一条裂痕甚至蔓延到了观战的姜楚脚下,顿时吓了她一跳。
“站远点!”
裴翾的话传了过来,姜楚连忙站远一些。
“戴起头盔!”
裴翾又喊了一句。
姜楚连忙从李规手里拿起一个头盔戴上。
“叮!”
一颗飞来的石子正好打在姜楚头盔上,顿时就将那头盔打的凹陷了一小块,惊的姜楚连忙再度后退……
太可怕了……
周围的军士也情不自禁往后退,这要是被飞来的石头砸中,不得当场上西天啊?
与裴翾激斗的连青云,见裴翾还有空朝那边喊话,顿时大怒,手中金鳞剑一剑快过一剑,朝着裴翾猛攻而来!
“裴翾,你还有空看那边?看剑!”
连青云施展出他的青云剑法,转瞬之间,只见他手中金鳞剑光华闪耀,剑花如潮!他将自己的真气灌入剑身之上,让这把剑杀气涌动,剑光森寒!
“噢哟,长进了啊?”裴翾看着这华丽的剑光,惊讶的说了一句。
“云影残!”
连青云猛地将手中剑斜着一划拉,一道剑意顿时从他剑上斩出,裴翾急忙身子一翻,使出翻江跨海的招式,将这道剑意躲了过去!
“轰轰轰!”
连青云这道剑意落在地上,顿时如犁耙一般,将前方数丈的地面犁出了一条沟壑!
可是没打到裴翾。
“雾雨漫!”
连青云一招不中,第二招又来了,只见他掌中剑抖出一道剑花之后,抡起剑照着周身一挥,一扫!霎时间刻画出一片剑光,那剑光层叠如影,如同一片浓雾一般,朝着裴翾的身子压了过去!
“哦?还有招啊?”
裴翾见状,单手蓄力,看准那片压来的剑影,猛地一掌震出!
“黄烟覆!”
“轰!”
裴翾一掌击出,凌厉的真气从他掌中如龙一般涌出,冲向那片剑影,瞬间就将那片剑影冲的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连青云大惊,一掌就震散了自己的剑意,这怎么可能?
“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裴翾大声道。
话音一落,连青云便大声吼了起来,随着他这一吼,他的气势顿时节节攀升,裴翾吃了一惊,这小子,进步这么大吗?
连青云大吼着,双手握剑,将所有真气凝聚在了那把金鳞剑上,然后一连划出几道剑气,朝裴翾扫来!
裴翾轻而易举的躲过第一道剑气,然后随手一掸,打碎第二道,接着再闪,避开第三道,看着第四道冲他面门而来,他立马聚气,单手一掌!
“轰!”
气爆轰鸣,第四道剑气被他打的消散如烟!
“青龙出海!”
连青云看准时机,就在裴翾收招的那一刻,将全身真气聚集在剑上,然后飞速的朝着裴翾刺来!
这一剑,势若山崩,快似惊雷!裴翾顿时瞳孔一缩,他眼中看到的剑,已然不是剑,而是一座朝他撞过来的山峰!
连青云,居然有如此实力?
可他裴翾也不是吃素的!
“什么青龙出海,老子把你打成泥鳅滚地!”
裴翾大怒,也将所有真气聚集到右手掌心,随后撒开右手,一爪径直抓向了连青云刺过来的剑!剑与手爪,一下撞在了一起!
“轰!”
一声巨响轰鸣,姜楚等观战的人纷纷捂住了耳朵,地面再次裂开了缝隙,两人似乎停止了下来,可周围烟尘漫天,她根本看不清里头的两人发生了什么……
当烟尘散去之后,她终于看清了,只见裴翾一手稳稳抓住了连青云的剑尖,那剑尖刺在裴翾的掌心,却没能刺破裴翾的皮……
“怎么会……”连青云不敢置信,这可是他这阵子新练会的大招啊……
“差远了你!”
裴翾猛地发力,右手往自己这边一拖,连青云被他这一拖,拖了个趔趄,而裴翾身子猛地往前一冲,仗着自己戴着面具,再度用头撞向了连青云的头!
“砰!”
铁面具再度撞在了连青云的俊脸之上……
“呃啊!”
连青云顿时就被撞得眼花缭乱,他那高耸的鼻子鼻血都被撞出来了……
“砰!”
裴翾再度出手,抡起左手,朴实无华一拳打在连青云后脑壳上,连青云晃动了两下后,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挑战……又失败了。
第102章 代价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好啊?咋咋呼呼跑过来就为了挨顿打?”
姜楚走上前,看着躺在地上晕厥过去的连青云,双手叉腰道。
“既然你都说他脑子不好了,那肯定就是脑子不好了。”裴翾淡淡道。
“哼,这王八蛋,当初在你家,欺负我的人,现在落到我手里了,我可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姜楚神秘一笑。
“你可别乱来,这家伙有背景的。”裴翾道。
“有什么背景?他不过是晁覆的假子!我可是我爹的亲闺女!”姜楚不屑一笑,随后还伸出靴子,朝着连青云身上踹了两脚。
姜楚踢了两脚后,连青云还没醒过来,姜楚顿时笑的更灿烂了。
“裴潜啊,你们男人的弱点在哪啊?”姜楚忽然朝裴翾问道。
裴翾顿时眼神一变:“你要干嘛?”
“给他点颜色瞧瞧啊!”
裴翾偏过头:“别问我,这事跟我没关系,你最好别惹祸。”
姜楚立马看向凑上来的李规,李规当即指着连青云的胯下:“大小姐,男人的弱点在那里……”
“好嘞!”
姜楚顿时咧嘴一笑,然后抬起脚,一脚踢在了连青云的胯下……
“呃啊!!!”
昏厥中的连青云顿时被这一脚踢的痛醒了过来,一张俊脸已经痛到扭曲了,双手更是情不自禁捂住了那里,身子也不断的扭动着……看上去极其难受……
旁边的裴翾看的心一颤,这女人,真狠呐!
可姜楚似乎还没过瘾,抬起脚还想踢一脚,裴翾立马劝住了她:“算了,你再踢一脚的话,他恐怕要死的!”
“啊?天下第九高手这么脆弱的吗?”姜楚昂头问道。
“姜楚,你踢别的地方……教训一下他就行了,真要弄出了人命,你爹只怕要跟他爹结仇了!”裴翾劝道。
“有道理!”
“砰!”
姜楚一脚踢在了连青云头上,正好踢中了太阳穴,这一下把连青云踢的再次惨叫起来!只见他一手捂着裆,一手摸着头,瞪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姜楚,眼中似乎要喷火一般。
“姜楚!你他妈的……你居然……敢这么对我——呃啊!”
姜楚又一脚踢在了他腰身上,打断了连青云的骂声,这一脚让他痛上加痛,整个身子跟泥鳅一般,在地上扭动着,那副样子,又狼狈,又凄惨……
“他妈的,他妈的,你居然敢骂我娘,本小姐踢不死你!”
姜楚又准备下脚,裴翾却一把拉住了她,让她身子往后一退,这一脚没踢到。
“算了算了,你气也出了,留他一条狗命吧。”裴翾拉着姜楚道。
“你……姓裴的,你他妈才是条狗命!”连青云一手捂着裆,一手指着裴翾,怒气腾腾骂道。
“老子干你娘!”裴翾听得此话顿时火起,立马放开了姜楚,亲自上前,一脚重重的踢在了连青云的腰肋上!
“砰!”
“啊啊啊啊!!!”
连青云登时被裴翾踢的飞起,一飞飞了四丈多远,然后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翻了几个滚之后,才停下来。
姜楚愣住了,偏头对裴翾道:“你还说我?你比我狠多了……”
那边着陆的连青云,浑身抽搐着,他勉强抬起头,还想张口骂人,可一开口,一口血就喷了出来,然后头一垂,又倒了下去……
“裴潜!他……他不会被你踢死了吧?”姜楚一下慌了,指着远处滚的一身泥土的连青云道。
“哪有那么容易死?这狗东西嘴巴是真的欠,的确是欠收拾!”裴翾也叉着腰道。
“说得对!”姜楚也叉起腰来,跟裴翾站在了一起。
正在这时,远处又有马蹄声响起,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只见来的是一群身穿绿衣服的人,这些人纵马冲过来,看见连青云之后,连忙滚鞍下马,围住连青云的身体,一个个大声呼喊了起来。
“少将军!”
“少将军你醒醒啊!”
“可恶,是谁把少将军打成这样的?”
那群绿衣服的人正是连青云的亲兵,他们是听说连青云独自出城之后,才快马追来的,谁知道一来,他们的少将军就被人打的跟死狗一般……
喊了一阵后,没喊醒连青云,那群人于是将眼光投向了这边叉着腰的两人。
“姜楚!是你?”
“戴面具的?你就是玄鹰?”
姜楚仍然叉着腰,昂着头:“对啊,就是我们干的,怎么了?”
“你们居然把我家少将军打成这样……你们……”
“我们一定会回去告诉我们将军,你们死定了!”
“你们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的!”
那群绿衣服的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咬着后槽牙朝这边放起了狠话来。
姜楚听着这些狠话,波澜不惊,只喊了一声:“李规。”
“大小姐,请吩咐!”李规立马站直了道。
姜楚指着那群绿衣服,冷冷道:“给我揍!”
“是!”
李规听得此话,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他立马朝着身后一挥手:“弟兄们,来活了,揍死那帮狗娘养的!跟我上!”
“揍死他们!”
“上!”
“打!”
李规身后的楚州兵闻言,顿时一个个兴奋无比,哗啦啦的就朝着那帮绿衣服的冲了上去!
开什么玩笑,姜楚这边可有好几万人,楚州兵就有五千之众,那边绿衣服的不过十来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狠话,不挨打就有鬼了!
“你们……”
“你们不要过来啊!”
看见这上百个楚州兵冲过来,连青云的亲兵们顿时慌了,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想上马逃走可又不敢丢下地上的连青云……想要反抗,可哪有反抗之力?
“哎哟!”
“哦豁!”
“别打……”
楚州兵很快就将那些人围了起来,然后一顿拳打脚踢,很快就将那群人一个个打的鼻青脸肿,嘴歪脸斜,呜呼哀哉……
“行了,停手。”
姜楚一下令,那帮楚州兵立马呼啦啦的回来了,跑的最慢的那个甚至还不忘给躺在地上的连青云来了一脚……
旁边的裴翾问道:“姜楚,你这样,真不会有事吗?”
“能有什么事?就许他们欺负我们,我们还不许还手了吗?”姜楚道。
“可是这还手……”
“你也别说了,你刚刚那脚最狠,这连青云恐怕已经重伤了吧?”姜楚问道。
“呃……谁让他骂我的。”裴翾撇撇嘴道。
姜楚冲裴翾一笑,然后朝着那群躺在地上呜呼哀哉的绿衣服走了过去。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叉着腰,俯视着那群人,冷冷道:“连青云是个傻子,特意跑过来挨顿打,他的手下看来也是傻子呢……”
“你……你……”一个绿衣服指着姜楚,可是嘴都被打肿了的他,只说了两个字就痛的闭上了嘴。
“滚吧,今天本大小姐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下次还敢欺负我的人,那可别怪我下死手。”姜楚威胁道。
“我……我……”又一个绿衣服的指着姜楚,可他下巴都被打歪了,也痛的只能说出两个字……
“还不滚?”
姜楚叉腰道。
地上那群人哪里还有滚的力气?
正在此时,远处马蹄声再次响起,姜楚裴翾一看,来人居然是姜淮跟刘旺,还有一队亲兵。
刘旺第一个跑过来,他看着地上一群如蛆虫一般打滚的绿衣服,还有那个浑身是泥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连青云,顿时就兴奋大喊:“打得好!打得好啊!”
“刘旺,我给你出气了啊!”姜楚大喊道。
“多谢大小姐!小的以后一定誓死追随大小姐!”刘旺滚鞍下马,跪在姜楚面前道。
可姜淮走过来,看着这场面,顿时大惊,连青云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还有,他那群手下居然也……
“楚儿!”
姜淮纵马就冲了过来,然后在姜楚面前猛地一勒缰绳,将马停住了。
“爹!我跟裴潜收拾了他们一顿呢!”姜楚大声道。
“你这下手也太重了吧?”姜淮大惊道。
“那又怎么样?谁让他之前欺负我们的?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犯我三分,我还他六分,人犯我六分,我就斩草除根!”姜楚昂着头,振振有词道。
“你……”姜淮伸手指着姜楚,这丫头,报复心也太强了吧?
裴翾站出来道:“姜将军,人是我打的,这事推我头上就好了。”
“你打的?”姜淮一想,对啊,这里也只有裴翾能把连青云打成这副模样吧……
“他就打败了连青云,剩下的都是我干的!”姜楚道。
“都是我干的!”裴翾站在姜楚前边道。
姜楚一把拨开裴翾:“爹,就是我干的!我还在连青云身上踢了好几脚呢!”
眼看两人居然为了这事相争,姜淮顿时头都大了……
“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去!李规,这里先交给你!”姜淮大声道。
“是!”
李规答道。
“姜将军,我就不跟你回去了,你把姜大小姐带回邕州吧。”裴翾淡淡道。
“我不走!裴潜不走我也不走!”姜楚倔了起来。
“你们……”
姜淮顿感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个人,干嘛呢这是?
眼看两人都不听他的,姜淮没得办法,只得对身后的亲兵一挥手:“给我把他们带回邕州去!”
“是!”
于是乎,连青云以及他的一干亲兵,就这么被姜淮带回了邕州城。
这事自然惊动了陈钊,当夜,陈钊便来了。他看着眼前一排排被白布包裹,如同蚕茧一般的人,顿时就皱起了眉头来。然后,他看向一旁的姜淮:“这……他俩干的?下手这么狠?”
姜淮重重叹了口气:“是……”
“这连青云伤势如何?”陈钊继续问道。
姜淮低头:“伤的很重……若不是回来医治的及时,他恐怕就要当太监了……”
陈钊顿时一瞪眼,显然吃惊的不行:“这恐怕不是潜云干的吧?”
“是,是小女干的……”姜淮弱弱道。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呢?”陈钊问道。
“先将这些人治好再说吧……晁覆那里,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了,那只能以后接招了……”姜淮道。
“接招?人已经被打成这样了,以后恐怕他跟你是不死不休啊……”陈钊提醒道。
“那能怎么办?现在一刀将他们宰了吗?”姜淮反问道。
陈钊皱眉,轻轻挥了挥手:“元龙,此事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处置,你忙你的去。”
“好……”姜淮闻言便退了。
姜淮走后,陈钊再度扫了一眼这一排茧子,轻轻摇头:“这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这都快过年了,可不是吃粽子的时候啊……”
陈钊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凡事都有代价,若不想付出代价,那么只能进行利益交换了……
腊月初五,姜淮被陈钊叫到书房,沉声开口道:“元龙啊,我想了一夜,若要那晁覆之后不报复你,恐怕咱们只能不追究他的贻误战事之罪了。”
“这……”姜淮脸上充满了震惊。
“连青云被打成这样,倘若我们再参晁覆一本,以后你跟他可就是不死不休了……”陈钊脸色凝重道。
“这个我知道……”姜淮也沉声开口,“可是陈帅,公是公,私是私……”
陈钊眯了眯眼,然后摇了摇头:“元龙,这个朝廷,哪有什么公与私?你当将军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陈帅此话怎讲?”
陈钊看着姜淮那惊讶的脸色,解释道:“你觉得,当今朝廷,是公还是私?”
“当然是公!”姜淮毫不犹豫答道。
陈钊又摇了摇头:“是私!因为,朝廷是皇家的朝廷,是陛下的朝廷……”
姜淮目瞪口呆。
“晁覆之所以敢如此怠慢,将粮草辎重延期送达,这么明目张胆,这说明了什么,你知道吗?”陈钊问道。
姜淮摇头。
“很简单,他朝中有人!也就是他背后有靠山!”陈钊提醒道。
“难不成是史泽?”姜淮一下想起了这个人来。
“哼,史泽算什么?他的靠山,最起码是尚书令赵谦跟侍中郭约这样的!只有这样的大人物护着,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恶!这个晁覆,居然勾结朝中奸佞,拖延军粮……”姜淮咬牙不已。
“不错,他敢这么做,说明他根本不怕……而你,元龙——”陈钊认真看向姜淮,“你之所以能来此处,那就说明,你在朝中无人!”
姜淮闻言瞳孔一缩。
“所以,你如果把晁覆得罪死了,你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纵然我在朝中,也不一定能护你周全……”陈钊忧心忡忡道。
“您的意思,让我忍下这口气?不跟朝廷揭发晁覆延误军粮之罪?”姜淮问道。
陈钊点头:“对,因为你就算揭发了,陛下也不会斩了晁覆,而潜云跟雁宁又打伤了他的义子,两件事一起捅出去,晁覆恐怕就会让人来害你……或者害你的家人……”
“我……”姜淮听得此话握紧了拳头,难道要一辈子过被人拿捏的日子吗?
之前他前脚得罪了史家,史太公就指着他说出了那番话,然后后脚朝廷的敕旨就下来了,让他南征……他堂堂安右将军,却被人拿捏的透透的……如今,居然连一个明着害他的人都要忍让不成?
陈钊耐心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姜淮握紧了拳头,眼中神色复杂,可半晌之后,他猛然抬头,眼神坚定:“我,不妥协!晁覆故意延误军粮的罪我要揭发!楚儿打了连青云,打了就打了!打得好!”
陈钊闻言,凝重的脸色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指着姜淮:“元龙,你啊,果然是条汉子!”
姜淮道:“我姜淮,绝不会跟这种奸佞妥协,要斗,就斗到底好了!我不管他朝中有什么靠山,有多大背景,我都不怕!如果我朝他妥协一次,那么,只会助长他的气焰,他以后害人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说得好!”陈钊重重点头。
姜淮继续道:“陈帅,不管这天下,这朝廷,是公还是私,我都无所谓!晁覆心术不正,连青云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姜淮,不能只为我一家着想,我得为我楚州三万将士着想!我若退缩,最先受苦的,必然是他们!而我楚州军,从来就不会退缩!”
“好!”陈钊脸色大悦,“元龙,我没有看错人,你才是国之栋梁!以后不管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多谢陈帅!”姜淮心中感激,顿时朝着陈钊跪了下去。
陈钊连忙将他扶起:“元龙,不必如此,你与我本是一路人,若不是听闻你来平叛,我都不会抢这个主帅啊!”
“陈帅,若不是您为帅,我这仗,恐怕也难打的很呐……”姜淮也道。
“哈哈哈哈……”
随后,两人相视大笑。
解决了心中公与私的问题,陈钊与姜淮继续准备起了与叛军作战的事宜来。至于躺着养伤的连青云一干人,他们理都懒得理……
腊月初六,连青云已经可以下床活动身体了,但是好面子的他不敢跟陈钊提这事,于是心中郁郁的他,便选择了上街溜达。
他走过街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左右扫视着,现在的他伤情未愈,生怕遇见姜淮的人。可他虽然怕,却仍然选择了上街,那是因为,另一个理由。
他走过街头,穿过巷尾,活动着身体。想起裴翾击败他的那一幕,他心中仇恨愈浓……现在的他,很想找个地方发泄,亦或者,找个女人发泄……
若是在金陵城,只要他一吩咐,手下人就会将各种漂亮姑娘带回来。可现在,他却要亲自去寻,只因为,他的那些狗腿子现在都起不了床……
走着走着,连青云走到了一处巷子里,眼光一瞄,忽然看见一个长相格外漂亮,身段极好的姑娘从门内出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正往巷外走来。
连青云霎时间眼睛都直了!
这南疆偏远之地,居然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连青云当场就扑了过去!
他不仅喜欢好勇斗狠,而且相当好色……当然,除了姜楚,这个女人是晁覆叮嘱过,千万不能碰的。
巷子里很快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周燕,她正准备去街上买点菜,谁知道才出来,就碰上了这个色狼!
“救命啊!”周燕放声大喊,拼命挣扎,可根本挣扎不脱,衣服都被撕碎了好几处……她惊恐万分,难道自己要被这个男人给夺走贞节了吗?
随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男声厉声大喊:“放开我妹妹!”
连青云一转头,便看见了一个身材与他不相上下的男人,正对他怒目而视。
“滚!”连青云冲周安喊了一声。
周安怎么可能滚?他大踏步冲过来,朝着连青云一拳打来!
连青云伸手一挡,可是他伤都没好,根本发挥不了原本的实力,这一挡不要紧,只听得“咔咔”两声,他的手居然被打脱臼了……
周安也不是吃素的!
“你敢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连青云怒道。
“我管你什么东西,老子干你娘!”
怒气腾腾的周安再度一拳,打在了连青云的腹部,当场就将孱弱的连青云打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角,当场又晕厥了过去……
周安救下了周燕,周燕后怕不已,她指着躺在地上的连青云,指尖打颤:“哥,这个人……杀了他,杀了他!”
周安当然想杀了他,可他毕竟比较冷静,于是将这事告到了洪铁那里……
洪铁知道了之后,姜淮,陈钊,也知道了。
陈钊得知此事后当场大怒:“这连青云,居然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什么英雄呢!”
洪铁立马问道:“陈帅,此人如何处置?”
陈钊冷冷道:“将他的罪状写下来,连同上次的笔录一起,送至洛阳!告知陛下!”
“那连青云本人呢?”姜淮问道。
“穿了他的琵琶骨,槛车入洛!他那些随从,也一起打入槛车,送走!”陈钊厉声道。
“是!”洪铁立马下去执行命令了。
于是,风风光光,趾高气昂来到邕州的连青云,挨了两顿毒打后,又被陈钊槛车入洛,送往了洛阳……
这就是代价!
第103章 打赌
连青云被送走了,也没人关心他的死活,不过他送来的大量粮草辎重,让陈钊有了进攻的底气!
腊月初七,邕州将军府大堂内。
“报!”
一个斥候疾步走入堂中,单膝下跪道:“启禀陈帅,钦州,廉州的叛军开始弃城撤退了!两路叛军人数接近五千上下!”
“弃城撤退?退往何处?”洪铁问道。
斥候答道:“撤往西边,看样子是准备走瀼州往西,前去镇南关!”
“再探再报!”陈钊一挥手,斥候立马下去了。
姜淮立马拱手请命:“陈帅,绝不可放过这等战机,末将愿领麾下铁骑,截杀撤退的叛军!”
陈钊皱了皱眉:“元龙,万一,敌人已经算到你要追杀了呢?”
姜淮道:“陈帅是担心敌人会埋伏我们?”
陈钊点头,这一点他不得不防。
姜淮轻笑一声:“请陈帅放心,末将麾下铁骑,来去如风,令行禁止,如遇敌人埋伏,也可从容撤离!”
“看来元龙你很自信啊?”陈钊也笑了笑。
姜淮低头笑笑。
“嗯,既然叛军放弃了钦、廉二州,那咱们还需派人去接收……”陈钊说到此处看向了洪铁。
可洪铁却严肃道:“陈帅,叛军往西撤退,必有蹊跷啊!”
“蹊跷?”陈钊与姜淮同时露出惊讶之色,“何来蹊跷?”
洪铁道:“陈帅,姜将军,钦州靠海,叛军完全可以从海上撤离,那样咱们也办法去追,可眼下他们却顶着被我军铁骑追杀的风险,从陆路往西走,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陈钊与姜淮同时看向了对方,这洪铁所言,有道理啊……
洪铁继续道:“若要接收钦、廉二州,也不是不可,但是那两州必须屯兵驻扎,而且所需要的兵马不可少于一万!若是屯兵少了,万一咱们攻打镇南关时,叛军从海上过来,入侵钦州,那可就危险了!”
“一万吗?”陈钊皱起了眉。
“对,一万,而且还必须是精兵强将镇守!”洪铁说道。
“洪将军,若调走一万精锐驻扎在钦州,廉州,那我们目前手中就只有两万多人了……那三万岭南兵还没挑拣出来,纵然挑拣出来两万,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万可用之兵,而且骑兵就占了一万,那么咱们进攻镇南关的话,能动用的就只有三万步卒了……”姜淮严肃道。
陈钊点头,姜淮的话直指要害,若是能消灭钦州,廉州这撤退的两路叛军,此消彼长,那么攻打镇南关的胜算就多了一分……而洪铁分析的也有道理,钦州可是个要命之地,一旦接收,必须驻扎重兵……可这一驻扎重兵,三万人又怎么打镇南关呢?
洪铁与姜淮同时看向了陈钊,等候着他的决断……
陈钊想了想之后,朝洪铁问道:“那条海路,是通往交州的吗?好不好走呢?”
洪铁摇头:“回陈帅,那条路末将不曾走过,末将也没有到过交州……”洪铁说着说着,忽然一抬头,“陈帅您是想从海路偷袭交州?”
陈钊点头:“若是那海路好走的话,咱们确实可以这么做……”
洪铁连忙道:“陈帅,海路偷袭,恐怕胜算不大,而且风险很高!且不说咱们缺少海船,就算能平安渡过大海,抵达交州海岸,可面临那坚城,咱们拿什么攻城呢?船上总不能携带攻城器械吧?”
陈钊闻言微微颔首,眉头紧皱,他没打过仗,这种事洪铁更有发言权,而姜淮虽然打过很多仗,可也没渡过海……
于是,事情变得难了起来。
陈钊想着想着,又想到了裴翾,他登时就问道:“能不能让潜云过来一趟?”
“他?”姜淮当场一挑眉,找裴翾吗?
洪铁道:“我看可以听听他的意思,我贤弟他智计过人,他的话,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好!”陈钊拍板道,“速速派人去雷象镇,请潜云过来!”
“是!”洪铁一喜,立马就下去传令了。
可姜淮却问道:“陈帅,那末将还要不要追杀那几千叛军呢?”
“先派斥候去盯着吧,元龙你也让骑兵做好准备就是!他们要退到镇南关,一两天是做不到的,等潜云来了再做决断也不迟!”陈钊道。
“是!”
姜淮也下去了。
腊月初七傍晚,接到命令的裴翾回到了邕州,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姜楚。当然,姜楚是自己想回来的。
两人骑着马并排走着,从东门走入城内之后,缓缓朝着将军府而去。
“裴潜,是不是要打仗了啊?”姜楚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我哪知道?”裴翾随口回了一句。
“可是咱们那些兵还没练好啊……”姜楚又道。
“又没让我们带兵来……”裴翾应了一句。
“那你说,会是什么事呢?”姜楚偏头问道。
“我哪知道……”
“你……”姜楚顿时被噎住了,这家伙说话怎么还是那么气人呢?
就在两人缓缓骑马过街时,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手挎菜篮子的姑娘,姜楚眼尖,直接喊道:“周燕,周燕!”
挎着菜篮子的姑娘正是周燕,周燕闻声抬头,一下就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裴翾与姜楚。看着两人并排骑马,她顿时有些恍惚。
“姜姐姐?还有裴……裴将军……”周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街上遇上了这两人。
姜楚翻身下马,走到周燕面前,看了一眼周燕的菜篮子,顿时就道:“哇,你会做菜啊?”
周燕略带尴尬的笑笑:“当然……我是农家女子,自然会做……”
“那我们今晚去你家吃饭好不好?”姜楚有些兴奋道。
“呃……好……好啊……”周燕声音有些结巴了起来,眼光时不时瞟向裴翾。
裴翾也翻身下马,走了过来,他淡淡道:“行了姜大小姐,你这么能吃,恐怕周姑娘家遭不住啊。”
“我能吃?裴潜,我有你能吃啊?”姜楚大为不悦的争辩了起来。
裴翾没理会姜楚,朝周燕笑笑:“周姑娘,这些日子在城中,过得还好吧?”
裴翾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周燕顿时眼泪止不住的流……
“怎么了周妹妹?”姜楚急忙问道,然后一转头盯着裴翾:“你走开些,你吓到她了!”
裴翾连连后退两步,甚至举起双手:“我……我就问了一句,没做什么啊……”
周燕手中忽然菜篮子“笃”的落地,她直接蹲了下来,然后抱头痛哭了起来……这把姜楚跟裴翾惊的,姜楚连忙安慰道:“周妹妹,你别哭,你受了什么委屈跟我们说啊?要是谁欺负了你你直接讲,我们一定给你出气!”
蹲在地上的周燕嚎啕大哭,姜楚怎么劝都止不住……好在现在已是傍晚,街道上并没多少行人,但是巡逻路过的军士却纷纷停了下来。
“这是周大哥的妹妹!怎么哭了呢?”一个军士道。
“啰嗦什么?快去告诉周大哥!”另一个军士道。
于是乎,听到这事的周安很快就过来了。
周安以为他妹妹又被欺负了,急忙跑过来的他,脸上带着怒气,可看到姜楚跟裴翾都在时,他吃惊不已。
“裴兄弟?姜姑娘?你们怎么会在此?”周安问道。
裴翾于是解释了一遍,表示不知道为什么周燕一看到他就哭……
周安立马扶起周燕,问道:“妹妹,你到底怎么了?”
周燕眼眶通红,看着周安:“哥……我也不知道,我就想哭……”
“要哭回家哭去!”周安摇头道,他已经猜出了点什么,但没法当面跟裴翾说。
“唔……”周燕止住了泪水,然后低头对裴翾跟姜楚道:“对不起,裴将军,姜姐姐,今天我失态了……”
“呃……没,没关系……”裴翾答道。
姜楚也道:“没事的……你若是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们说的……”
“嗯……”梨花带雨的周燕,最终被周安带走了。
不明所以的两人,与这对兄妹分别之后,带着满脸的疑惑抵达了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面见了陈钊等人之后,两人才知道了答案。
“连青云真是个畜生!我那天就该一脚让他断子绝孙的!”姜楚气呼呼道。
裴翾也道:“这个王八蛋,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居然当街奸淫……这种事也能干得出来?”
“是啊,潜云,他比你差远了……”陈钊叹道。
“下次见到他,我绝不留手!”裴翾道。
“对,下次你就打死他!”姜楚相当赞同。
陈钊点头:“下次再说吧,本帅已经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关到囚车里,送往洛阳去了。本帅也要让陛下看看,这个天下第九的连青云,是个人品何等低劣的畜生。”
“正该如此!”姜楚道。
“好了,潜云。”陈钊看向裴翾,“该谈正事了,本帅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随后,陈钊便将眼前的局势说了出来,提及了叛军从钦州,廉州撤退一事。
裴翾略微思索过后,便道:“陈帅,依我看,此事简单。”
“简单?”陈钊眼睛一亮,捋起胡须:“快快说来!”
裴翾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陈帅,咱们先不管钦州、廉州要驻扎多少兵。既然那两州的叛军从陆路撤退,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他们没有船只从海上撤离,其二则是有后手准备埋伏我们……那我们干脆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陈钊有些听不懂。
“对,陈帅,两路叛军不足五千,而且多半是步卒,咱们只需先派三四千铁骑掩杀即可!另外大队人马保持距离,伺机而动。叛军若是埋伏我们,则绝不会坐视那几千人被屠杀,必然会主动出击……”裴翾分析道。
“然后一旦叛军出击,咱们的铁骑就将他们引入包围圈?”陈钊试着说道。
“不错!若要对付姜将军的骑兵,敌人只有出动象兵!来,咱们看看地图……”
裴翾说着,就问陈钊要地图。
而陈钊,直接将早就备好的沙盘摆了上来!裴翾看着沙盘,伸手从沙盘上的钦州向着镇南关画了一条线,然后忽然眼神一变,指向沙盘上一处喇叭状的地方,重重一点:“这里!”
“那是何处?”陈钊问道。
洪铁道:“此处名叫那蒙山口!山口的东边是一片极宽的开阔地,南边是一座岽祟山,北边是雷公山!”
“为什么是这地方?”姜楚问道。
裴翾手朝沙盘上一指:“你看,北边的雷公山很长对不对?”
姜楚点头:“对。”
“而南边的岽祟山,却比雷公山要小得多。”裴翾朝沙盘上一划,手划到岽祟山下边,“这岽祟山后边,也是一片平地,你看出来什么没?”
姜楚摇头:“你别卖关子了!说!”
裴翾道:“我若是叛军主帅,我会让那两路撤回来的步卒顺着这片开阔地往西走!等我们的骑兵追赶时,他们只需往岽祟山与雷公山中间的那蒙山口跑就行了!等我们的骑兵过了岽祟山,就可以让藏在岽祟山后边的象兵绕过来!你看,这岽祟山后边这里,是不是最好藏兵?”
裴翾说到此处,手指再度一划,手指重重往那个喇叭口一点“这么一来,咱们的骑兵就会被从侧后方杀过来的象兵堵死在这个喇叭口,插翅难逃!”
姜楚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若叛军果真如此布置,那追击的骑兵恐怕凶多吉少了。
陈钊洪铁不住的点头,这小子果然是块打仗的料!
“潜云,你所说的将计就计,该怎么做呢?”陈钊问道。
“很简单。”
裴翾说着,又朝沙盘上一划,“咱们追击的骑兵只要贴着北侧的雷公山走,待他象兵从南边出来,就会有腾挪的余地。到时候后队变前队,完全可以在敌人的象兵冲锋时,贴着雷公山往后撤,只要他们追过来……”
裴翾手指再度一划,划到了雷公山东侧的一处山口:“这里,瀼州西边这个山谷,咱们就把象兵引到这个山谷!然后一举歼灭!”
“好!”洪铁拍起了手来,“这个地方我知道,现在咱们的斥候已经布置在了那里。”
可姜楚却道:“裴潜,你这计划虽然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裴翾问道。
“但是我觉得,叛军没你想的那么聪明……”姜楚道。
洪铁笑了笑:“姜姑娘,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叛军的军师,那井归田可是相当厉害的!我猜,他让钦、廉二州的叛军这么走,一定是要算计我们的!”
姜楚问道:“若是他们没那么聪明怎么办?咱们若是顺利歼灭了那些撤退的叛军,却没看到敌人的象兵怎么办?”
这时,裴翾笑了笑,看向姜楚:“我跟你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姜楚问道。
“若是叛军真如我所料,这般布置,你怎么说?”裴翾问道。
姜楚想了想:“那我请你喝酒!”
“一顿酒就把我打发了?”裴翾轻笑一声。
“那我再欠你个人情,怎么样?”姜楚认真道。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可若是你错了呢?”姜楚问道。
“若我错了,我也请你喝酒!”裴翾随口道。
“不行!这不是白打赌了吗?”姜楚大为不满道。
“行,若我错了,就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好吧?”
“这还差不多……对了,小鹰也得陪我几天!”
“你……行!”裴翾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陈钊笑吟吟的看着两人打完赌,然后才道:“好啊,本帅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传令下去,速速照潜云所说的去布置!”
很快,陈钊的一系列命令就传了下去!
腊月初八一早,姜淮的一万骑兵先行往南,奔赴钦州西侧的瀼州一带。随后,姜楚与裴翾率领五千楚州兵的精锐步卒,携带着钩索,强弩,标枪,蒺藜等山地作战的兵器直奔雷公山而去。
邕州至瀼州有两百里地,骑兵最快一日可至,可步卒就不行了,这两百里地起码得走一天一夜。
好消息是,钦州跟廉州的那些叛军走的也不快,当他们抵达雷公山一带时,那些撤退的叛军刚好抵达雷公山南侧的平原上。
腊月初九凌晨,姜楚与裴翾带着五千步卒在那个瀼州西侧那个谷口附近布置起了埋伏来,才布置好后,姜淮的斥候就带来了消息。
“启禀大小姐,裴将军,姜将军的四千铁骑已经追上了逃亡的叛军,目前就快追到那蒙山口了。”
“好,再探再报!”姜楚一挥手,斥候就离开了。
姜楚在山头林间巡视着埋伏下来的军士,巡视了一圈之后,确定做到位了之后,就回到了裴翾面前。
“你去眯一会吧,我估计,下午,那些象兵才会追到这里。”裴翾观看着这山谷四周后说道。
“那你呢?走了一天一夜了,你不要休息吗?”姜楚问道。
裴翾轻笑道:“我可是武林高手!三天三夜不休息都没事,你管我?”
“你……”
姜楚被气到了,可恶的裴潜,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武林高手……
气呼呼的姜楚,跑到一处山岗上,找了一块平石,躺了下来,她实在是扛不住,还是听他的话,休息一会吧……
她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下午未时三刻,正在做着梦的姜楚忽然被巨大的震动声惊醒了过来。她连忙从平石上爬起来,然后从树梢缝里朝着山谷下边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无数自家的骑兵涌向了这个山谷,直奔山谷深处而去。
“来了吗?”
姜楚朝一旁埋伏的军士轻声问道。
那军士点头不语。
很快,骑兵过去之后,山谷外响起了更为猛烈的震动声,那震动声震的周围草木都在颤动,这让所有埋伏的军士大惊。
很快,那高大的身躯便出现在山谷前,姜楚望着那一丈多高的大象,顿时目瞪口呆!
“我的天哪……”她轻声喊了出来。
“咚咚咚咚!”
一丈多高的大象,一头接一头,冲进了山谷里!
裴翾,猜对了!
第104章 象谷之战
年前不开战的计划还是被打破了。
双方都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机会,陈钊早已派出大量人手,前去刺探情报,掌控叛军的虚实。而叛军同样在积极调整,也不想让朝廷这边安心积蓄力量!
所以,这一次钦、廉二州叛军撤退,便是井归田使出的一条计策!
这两股叛军既是真撤退,也是被当做诱饵的。如果朝廷大军能忍住欲望,不对这两路人马下手,那么这两路人马就能安然撤到镇南关,从而加强镇南关的兵力,同时钦州那个要命的地方也会逼得朝廷不得不驻扎重兵。如果朝廷大军忍不住,派兵追杀,那么,就一定会中计!他们可以趁此时机,来一场埋伏,将朝廷的骑兵歼灭于此!
井归田的计划可谓相当不错,但没想到却被裴翾猜到了。
于是,一场狩猎之战就这样开始了。
腊月初九,下午未时三刻,姜淮的前锋骑兵撤到这片山谷之中,沿着山谷里头崎岖的小路往北逃窜而去。而叛军的象兵则在后边穷追不舍!
为何叛军的象兵会穷追不舍,直至这山谷呢?
因为姜淮的这几千骑兵,先是追逐那两路叛军步卒,直达那蒙山口。后来见到象兵杀出来,又赶忙调头往东回撤,来回奔驰了上百里路,早已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
而敌人的象兵却仍有体力,他们看出来这边骑兵的疲惫,于是大胆的冲进来,想要在这山谷里一举歼灭这几千骑兵!
这些骑兵可都是精锐,马匹健壮,人人俱甲,一旦被歼灭,那么叛军不仅能收获马匹盔甲,同时也能对朝廷大军造成巨大的打击!
负责追击的叛军将领,正是花颜台麾下的古柳。
古柳本就不甘心从邕州撤退,他麾下的象兵又是野战无敌手的,他早就想用象兵重挫朝廷兵马了!
但是,一失足,便成了千古恨。
古柳的象兵冲进山谷之后,在里头横冲直撞起来。山谷最里头,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中,可这条小路却极其狭窄,狭窄的只能让一人一骑单行通过,而这条小路两侧,都是高耸的崖壁,马根本上不去。于是几千骑兵冲到山谷最深处,便堵在了一起,宛如大水冲进葫芦口一般,因为那条小路实在太窄了。
骑在大象上的古柳,看着拥堵在山谷深处的几千骑兵,顿时大喜,他咋咋呼呼大喊道:“杀过去!踩死他们!将他们踩成肉泥!”
“咚咚咚咚!”
足足几百头,一丈高的大象,在象兵的驱使下,开始朝着山谷深处的骑兵冲了过去!
山谷深处的骑兵眼看大象冲来,顿时慌了,有的拼命抢夺小路,有的干脆弃马,徒手朝着山谷边的崖壁往上爬!
谁都知道,若是是被这大象撞一下,都是非死即伤……
姜楚眼看楚州兵的骑兵陷入了险境,当场就要下令让伏兵出击,可忽然一只大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急。”裴翾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不急?再不出击,咱们的人就要被踩死了!”姜楚指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骑兵说道。
裴翾摇头,随后道:“谷中地上的草里藏了铁链的,那些象兵未必过得去,等我下令再袭击!”
“铁链?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你睡觉的时候!”
姜楚立马反驳道:“铁链有什么用?那大象那么大,象腿那么粗,还能绊倒它们不成?”
裴翾指着那大象道:“姜楚,你好好看看,这皮糙肉厚的大象,弱点在哪里?”
“哪里?”姜楚不解。
“肚皮!”
“肚皮?”姜楚恍然大悟,对啊,大象虽然外表皮糙肉厚,可肚皮那里却一定软的多啊!
裴翾看着大象前进的步伐,忽然从一旁拿起了自己那把五石硬弓,拽起一根响箭后,朝着空中一射!
“嗖!”
“啪!”
响箭在山谷上方的天空炸响!
“拉铁链!”
裴翾厉声大喊,山谷两侧埋伏的军士听得命令,顿时猛地将铁链一拉!
“哐哐哐哐!”
藏在山谷草丛内的铁链顿时就被拉起,这些铁链一头是个铁桩,铁桩被敲进了草地之下,而另一头则拉到了山谷两侧山头士兵的手里。这些铁链藏得非常好,在地面的部分被埋着,悬在崖壁上的部分则被藤蔓遮住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裴翾抓住了象兵的另一个一个弱点,那就是视力受限,他们骑在高高的大象身上,几乎看不到地上有铁链埋藏的痕迹!至于崖壁上,那就更不用说了。
像这样的铁链,裴翾的兵马带了足足一百多根!
“哞哞哞哞……”
随着铁链被两侧的军士一拉,足足有七八十根铁链被拉拽而出,其中不少铁链直接撞在了那些大象脆弱的肚皮之上!这让那些大象顿时惊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古柳看着这些大象惊叫,顿时吃了一惊,当他看见那些被拉起的铁链以及藏在山谷两侧的伏兵露头时,顿时大惊。
“中计了!撤!”古柳大喊了起来。
可是要撤,哪有那么容易?
“强弩手,放弩箭!”
裴翾一声令下,两侧的弩手顿时就举起手中强弩,对着那些象兵射出了一拨箭雨!
“嗖嗖嗖嗖!”
箭矢如飞蝗,密密麻麻射出,只是一瞬间,便有无数大象被弩箭射中。
“哞哞……”
中箭的大象鸣叫了起来,虽然它们皮糙肉厚,可箭矢入肉, 大象也疼的厉害。
“继续放!”
裴翾再度下令,弩兵迅速装好弩箭,然后扣动弩机,箭矢再度朝着谷中泼洒而出!
“笃笃笃笃!”
弩箭射在了大象身上,象血顺着躯干往下流,那些大象身上虽然插满了箭矢,可却没有倒下。一头头惊慌失措的在山谷中横冲直撞,古柳虽然大声喊着撤退,可那些大象受伤之后,已经很难使唤了,不少骑在大象身上的象兵被大象甩下来,然后倒霉的被一脚踩死……
而那些被逼到山谷深处的骑兵,大部分都已从容逃脱,甚至很多人都靠着山谷两侧伏兵的帮助,爬上了坡。
“撤!撤!”
古柳大喊着,现在已经顾不上歼灭那些骑兵了。可眼下箭矢如蝗,那些大象被这些弩箭射的嚎叫不止,浑身是血,发怒的到处乱撞,但是敌人在两侧高高的崖壁上,撞也撞不到。有许多大象身上的象兵早就不见了,也不知是被弩箭射下来还是被大象颠簸下来,反正落下来几乎就活不了……
“标枪,扔!蒺藜,洒!”
裴翾再度下令,顿时,标枪兵纷纷投掷出标枪,另外,无数带着尖刺的铁疙瘩也被抛洒而出!
标枪主要是应对冲向山谷两侧的大象的,这些标枪带着倒刺,一扎下去就是一个血窟窿,一旦入肉,这大象伤口的血便很难止住……
而那蒺藜更厉害,这些带着尖刺的铁疙瘩,足足有拳头大!一旦大象踩中,这个刺球必然扎破脚掌,这大象也就失去了行走能力……那些铁蒺藜被扔在了山谷出口一带,一旦那些大象踩中这铁蒺藜,多半脚掌要被扎个狠的!
为了对付这些象兵,裴翾等人可谓是下了苦功夫!
“砰!”
一头大象猛地撞向了山谷一侧的山壁,直撞得那片山壁震颤起来,碎石不断滑落,吓得站在那边的军士连忙往后退。然后用标枪朝着大象招呼!
“哞嗷~”
一头大象哀鸣声震天,它浑身插满了弩箭,血流盈地,脚又踩中了铁蒺藜,顿时就走不动了,它无力的俯下身,然后倒在了地上……
“快,往山谷外冲!”
古柳厉声大喊着,他胯下的大象在山谷正中间象群之中,身上基本没有中箭,于是他拼命催促身前驭象的象兵出谷!
看着身旁的大象一头头仰天长啸,痛苦哀嚎,古柳的心都在滴血……为了培养这些大象,鬼知道他们用了多少时间……
“轰……”
又一头大象轰然倒地,它浑身插满了标枪跟弩箭,一只脚都被铁链绕了两圈,它再也没有能力站起来了……
“走!”
古柳指挥着剩下的象兵往回走,可他几次发声,早就引起了裴翾与姜楚的注意。
“那个,是指挥象兵的主将!”姜楚指着古柳道。
“看我的!”
裴翾缓缓拿起了自己那把五石长弓,搭上箭矢之后,拽了个满圆,瞄准了山谷中间的古柳。
旁边的姜楚道:“那里离此处起码有二百多步,你射的中吗?”
裴翾道:“要不要再打个赌?”
姜楚立马道:“好啊!赌什么?”
裴翾道:“我若射中了,你请我喝酒!”
“你若射不中呢?”
“你欠我的人情我不要了。”裴翾爽朗道。
“好!”姜楚答应了下来,在她看来,没人能在两百多步外射中人,至少他爹的军中没有。
但今天,裴翾就给她露了一手!
只见裴翾死死盯着古柳的位置,聚精会神的感受着空气的流动,手中弓保持最圆满的状态……忽然,他看见那古柳座下大象一顿——
“嗖!”
羽箭霎时间脱手而出,飞速射向古柳!
“噗!”
正在指挥象兵撤退的古柳顿时被这一箭射中,那支羽箭贯穿了他的脖子!
“唔……”
古柳双眼瞪着,脸色一下僵住,然后无力的栽了下去……
姜楚与一众楚州兵看的瞠目结舌。
“好了,这一仗赢了。”裴翾收起弓箭道。
“不对啊,裴潜,万一敌人还有别的兵过来呢?”姜楚问道。
裴翾转头:“你是不是傻?你爹一万骑兵为何就进来几千?山谷外边肯定还有几千啊!”
姜楚恍然大悟。
“脑子不好使了你。”裴翾来了一句。
“你……你才脑子不好使!”
“我脑子不好使能救你几回?回去准备好酒吧!”裴翾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气的姜楚原地跺脚。
很快,山谷中倒下的大象越来越多,象血流在草地上,将山谷中的青草染成了鲜红色……
可是即便裴翾如此布置,仍有上百头没有受伤或者轻伤的大象,冲到了山谷口。
“裴潜,有一百多头逃了,怎么办?”姜楚问道。
“放心好了,我早就跟你爹说过,一旦大象逃出山谷,就让轻骑兵用弓箭上射人,下射象腿,边射边走。这些象兵,跑不回去的!”裴翾道。
“哦……”姜楚应声道,她蹙起了眉头来,自己跟裴翾差距还是太大了……
残余的象兵刚冲出山谷外,没有任何意外,就遭遇了姜淮的轻骑兵。那些轻骑兵纵马驰骋在象兵侧面,仗着马快,一边躲避大象的冲撞,一边抽空朝着大象上头的象兵以及象脚射箭。由于山谷之外是大片的空地,那些大象拿这些轻骑兵毫无办法……
象兵一路逃,一路倒,不少大象脚上都插满了箭矢,这一跑,腿伤加剧,又有大象不断的倒下……
当夕阳西下之时,叛军的象兵已经彻底被击垮了……最后,姜楚跟裴翾甚至俘获了五头活下来的大象……
而此刻的姜淮,也不是没事干,他正率领剩余的几千骑兵跟叛军的援军激战呢!
当象兵冲进了山谷,后方的井归田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姜淮的骑兵看见象兵表现的相当慌张,可撤退之时却井然有序……而当他得知这些骑兵居然是贴着雷公山追击的,登时脸色就变了!
于是他催动叛军后续的骑步大军朝着那个山谷冲去!
然后,他就在山谷的二十里外遭遇了姜淮率领的数千铁骑!
一番恶战之后,井归田的叛军骑步大军根本无法突破姜淮铁骑的防线,而姜淮指挥着铁骑,死死咬住了井归田的兵马,让井归田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夕阳彻底落下之时,裴翾姜楚带着兵马从山谷中冲了出来,跟姜淮的骑兵汇合了。
井归田见状不妙,连忙指挥叛军后撤……
可是,这一战,叛军的象兵彻底覆灭了。
当夜,姜淮收拢兵马,在山谷外安下营寨来。
篝火前,姜淮跟姜楚坐在一起,姜淮叹道:“楚儿,那位裴少侠果然料事如神……若是没有他部署,你爹我一定会贸然追击,然后就会中叛军之计……”
姜楚“嗯”了一声,问道:“爹,你说他功劳这么大,以后皇帝陛下会封他什么官呢?”
姜淮愣了一下,捋起胡须道:“我听说他有命案在身,若是封官的话,也不好说,或许皇帝陛下只会给他封个小小的军官……最多是个游击将军……”
“他那么大功劳,才封游击将军吗?”姜楚大为不解。
姜淮沉声道:“他若是没有命案在身,最少都会封六品的武职,可他既然有命案的话,朝中之人或许会以此当文章……”
“怎么会这样呢?陛下不是明君吗?”姜楚问道。
姜淮摇头:“陛下虽是明君,可朝中却不乏奸佞啊……”
姜楚沉默了。
忽然,姜淮认真的看着她:“楚儿,你那么想他做官?”
“总比在江湖上漂泊好吧……”姜楚应道。
姜淮又摇摇头:“未必啊……官场的水可不比江湖的浅啊……他已经得罪了连青云,他家那案子,背后的人也不简单,他当官,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那他也太可怜了吧?”
“楚儿你是不是想,让他来爹麾下做事呢?哪怕当个护卫?”姜淮一眼看穿了姜楚的心思。
“嗯!”姜楚点头,“这样最好了,他若是在我们家,既可以在爹的麾下带兵打仗,也可以去江湖上闯,而且不受官场约束,这样对他才是最好的!”
姜淮闻言轻叹了一口气:“楚儿啊,你的想法是好的,可他,绝非池中之物,咱们家这座小庙,怕是装不下这尊大佛啊!”
姜楚一下就皱起了眉。
“行了,别想那么多,好好歇会,这几天看你也挺累的。”姜淮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就起了身。
姜楚坐在篝火前,皱紧了眉头,思索着,可越想,她就越感觉不对劲,这裴潜,以后该怎办呢?
他的出路到底在何方呢?
姜楚也站了起来,四下张望之后,没看见裴翾的身影,于是她朝附近的的刘旺问道:“他人呢?”
刘旺指着营寨后边的山谷:“在那里头呢。”
“在干什么呢?”
刘旺答道:“那里今天死了那么多大象,很多人还在里头处理呢。大小姐,那象牙可是很值钱的东西啊,你要不也去看一眼?”
“哦,那我也去看看。”
姜楚立马朝着山谷跑去。
这座山谷,下午死了几百头象,已经成了象的坟场。军士们拔下象身上的箭矢,标枪,收回锁链。可那些巨大而沉重的象尸,却让军士们犯了愁。
“这玩意,肉能吃吗?”一个龅牙士兵问道。
“不知道,要不割一块肉试试?好久没吃肉了!”另一个眯眯眼士兵道。
“好,那就割点!”
两个士兵一点头,然后就拔出刀,在大象身上割了起来……
当姜楚冲入山谷中时,看见她的军士纷纷跟她打起了招呼,姜楚随手抓住一个士兵,问道:“裴潜呢?”
那个士兵正是割象肉的龅牙兵,只见他手往山谷左侧一指:“裴将军在那呢!”
姜楚抬头一望,只见裴翾正坐在山谷边缘的一处高崖之上,独自望着天空中的那轮弯月,怔怔出神。
姜楚心一动,立马就朝裴翾那里跑了过去。
废了不少力气,姜楚终于是来到了裴翾身边,裴翾转头看着她,随口道:“晚了,你该睡了。”
“你不也没睡呢?你在想什么呢?”姜楚蹲在他边上问道。
裴翾望着山谷,指着那些打着火把,拿着军刀处理象尸的军士,说道:“你看,这些大象,原本是这世间灵兽,可当它们卷入战争,却落得这般下场……象牙被割走,肉也被人分食……最终,这片山谷里,只会剩下他们的骨头……”
“这些大象也不是无辜的吧,据说它们可踩死了好多人呢!”姜楚答道。
“姜楚,以前你跟我说你在书里读到过老虎,但你在书里读到过大象吗?”裴翾问了起来。
姜楚摇头:“没有……”
“我了解过……我们裴家,曾经有本古书,就记载过大象。”裴翾说道。
“古书?记载大象?”姜楚一脸惊讶。
“对,书中写着:象温顺,且聪颍,不伤人,亦不与人相冲。喜群居,常迁徙,志坚而不拔,实为世间灵兽。”裴翾答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大象,本来是很温顺的动物?”姜楚一脸诧异。
“是的,但是叛军却将它们驯成了杀人的武器,这是何等可悲之事……”裴翾用最惆怅的语气说着,随后站了起来,指着这个山谷,“所以,这个山谷,我们给它起名叫象谷吧。”
“象谷?”
“对,这些死去的大象,就让它们安心的躺在此处吧……它们的尸骸会告诉后来者,用大象当武器,不仅会害死大象,也会害死自己。”裴翾沉声道。
“好……”
姜楚答应了下来。
随着象谷之战落幕,反攻的号角也已经吹响。
第105章 诗与酒与人
从来征战无易事,百战疆场几人还?
象谷大捷,虽然成功的歼灭了敌人的象兵,但叛军主力仍在,这仗还有的打!
腊月十一,裴翾回到邕州,在将军府外见到了熟人,李彦。
“大人!”
见到李彦的那一刻,裴翾当场弯腰拱手做礼,李彦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打量起了他来。
“潜云……你瘦了。”李彦关切的说着,脸也皱了起来。
“大人,你还好吗?”裴翾也问道。
李彦点头,接着叹息道:“我躲在大冬山,过安宁日子,自然比你们前线打仗的人过得好……劝你从军,可我却躲在山里,我都觉得对不起潜云你……”
“大人,这是何话?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裴翾握住李彦双臂道。
李彦却低下头,满面皆是愁苦之色,带着哭腔道:“潜云啊……你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以后,你也别叫我大人了,咱们以兄弟相称吧?”
“不不不,大人,您是我恩人,当初您的恩情我一直铭记着,我一直把您当长辈,咱们不能以兄弟相称……”裴翾连忙拒绝道。
“潜云,我能力不如你,我怎敢做你长辈……”
“大人,你别这么说……”
就在两人在门口互相推来推去的时候,洪铁走了过来。
“这不是李奉化吗?”
李彦一转头,看向洪铁:“洪将军?”
“你是今天来的吧?”
“正是,下官将大冬山的精壮侗民带过来了千把人。在山间作战,他们很厉害,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帮上忙……”李彦低头道。
“当然能了!眼下我们正缺少兵力呢,你送人过来,这是好事啊!”洪铁大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彦也笑道。
“大哥,有酒没?我想跟李大人去喝一杯,到我这里喝一杯。”裴翾指了指自己的院子。
“有有有,我去拿!”洪铁说完就走进了将军府拿酒去了。
裴翾将李彦带到自己的院子里,然后道:“大人,你看,这就是洪将军给我暂住的地方,你若是不嫌弃,你也可以住在这里。”
李彦打量着这小院,笑道:“好,我不嫌弃。”
很快,洪铁就将酒搬了过来,裴翾在院子里摆开桌椅,拿出酒碗,三个人就坐下来,聊起了天来。
“奉化啊,你是不知道,我这贤弟有多能打,他简直就是个打仗的天才啊!这不,前天象谷之战,他居然一举歼灭了叛军的象兵啊!”洪铁夸起了裴翾来。
裴翾笑笑:“大哥,仗是姜将军打的,我不过是出了个计策而已。”
“胡说,你的事情都传开了!象谷大捷,打掉了叛军的象兵,咱们以后可以放心跟他们野战了!来,喝酒!”洪铁爽朗的开始倒起了酒来。
李彦脸上带着笑,拿起酒杯道:“洪将军,你有所不知,潜云,他以前是个秀才……不仅能写得一手好文章,而且出口成诗……”
“哦?”洪铁一脸震惊的看着裴翾,“贤弟,原来你是文武双全啊!”
裴翾也举起了酒杯:“只是略懂一些而已……”
“看来我找你拜把子是找对了!你看你,文武双全,性格又好,简直就是那些书里写的大英雄啊!”洪铁大声道。
裴翾摇头:“不不不,大哥,我离英雄差得远呢……”
“你太谦虚了……”
这时,李彦忽然念道:“匹马向南赴关山,只身入城投军来,邕州城头英姿展,大冬山中侠气寰,浴血杀敌声名振,象谷一战敌胆寒……”
“好诗好诗!”洪铁朝李彦竖起了大拇指来。
裴翾差点红了脸,他淡淡道:“大人,别打趣我了……”
“贤弟你也来一首如何?”洪铁说道。
裴翾摇头:“我好久没拿过笔,现在估计都不会作诗了……”
“作一首吗……就一首!”洪铁竖起一根手指道。
“对,潜云,你也作一首诗如何?我可好久没听到你的诗句了。”李彦也道。
裴翾踌躇道:“那,以什么为题呢?”
洪铁看向桌子,桌子上只有酒,于是便道:“不如就以‘酒’为题?”
“好!但是诗里不许有‘酒’字!”李彦笑呵呵道。
裴翾微微颔首,张口就道:“一缕酸楚入愁肠,辛辣满腔泪染觞,无言向天望云月,回首檐下竟仿徨。”
裴翾念完之后,洪铁没有竖起大拇指,李彦也沉默了,这诗不是不好,而是太过伤感了……一听入耳便让人很难高兴起来。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音:“这念的什么诗啊?这也太伤感了吧?”
三人同时转头,这个声音,是姜楚的!
“砰!”
姜楚直接一脚踢开了院门,只见她手里提着一瓮酒,打开门就大喊:“裴潜,你要我请你喝酒,我请你喝!”
可当她看见李彦跟洪铁都在时,一下愣住了:“你们也在啊……”
姜楚到门外时,恰好听到裴翾念诗,还以为他一个人在喝闷酒呢……
“你就是这么请我喝酒的?下酒菜呢?”裴翾转头问道。
“你只让我请你喝酒,又没说让我请你吃菜……”姜楚嘟囔道。
三个男人同时一愣,还能这样的吗?
姜楚提着那一瓮酒,直接往桌子上一放。
“砰!”
那一瓮酒起码三四十斤,这往桌上一放,差点把这小木桌给砸趴了……
“你轻点!”裴翾没好气道。
“下次轻点。”
姜楚说完就坐了下来,正好这桌子还剩一个位置。只见她坐下来后,便问道:“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还作起诗来了?”
洪铁看向了裴翾,裴翾默然不语,李彦答道:“姜姑娘来得好,刚才啊,我们在聊潜云的事迹呢。”
“他?”姜楚撑在桌子上的手歪出一根食指,指向裴翾,“他什么事迹啊?”
洪铁道:“自然是我贤弟来到南疆之后的事迹了。他做了那么多事,足以配得上英雄二字!李奉化刚才说他文武双全,所以我就让他作诗,结果他直接张口就来。”
“哦……”姜楚点点头,脸一转,“那裴潜你再作一首呗?”
裴翾没有犹豫,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作。”
“作一首嘛……我也想见识见识你的文采呢!”姜楚露出笑容道。
“不作。”裴翾仍然摇头。
“我都请你喝酒了,你就作一首嘛……”姜楚磨了起来。
可裴翾一点面子都不给,还是选择了拒绝。
“李大人,洪将军,你们看看他!小气鬼!”姜楚对两人埋怨道。
李彦笑了笑:“潜云,你就再作一首如何?”
洪铁也道:“贤弟,你再来一首又有何妨呢?”
裴翾看这两人帮姜楚说话,顿时无奈道:“那你们出题吧……”
姜楚指着自己:“以我为题如何?”
裴翾顿时眼一瞪,嘴一撇:“你?”
“我,我不行吗?”姜楚问道。
“换一个。”裴翾冷冷道。
“你们看看他……”姜楚很不高兴,为什么就不能以她为题呢?
“额……”
洪铁看着李彦,李彦看着洪铁,两人也不好开口了。
姜楚生着闷气,看着眼前那瓮酒,顿时性起,一把搬起那瓮,就要倒酒喝。
“你搬什么?这酒瓮很重的,也不怕砸了自己脚!”裴翾连忙一手抢过酒瓮,随手一托,然后稳稳的将酒瓮放在了地上。
“我要喝酒!我也要一缕酸楚入愁肠,然后辛辣满腔泪染觞!”姜楚说道。
“行行行,给你喝,醉了别怪我!”
裴翾也爽快,拎起那酒瓮,揭开盖子,就给姜楚倒满了一碗。姜楚毫不客气,直接端起碗一仰脖子就倒了下去!
“再来一碗!”姜楚把空碗往桌子重重一放。
“姜楚,酒没你这么喝的!”裴翾斥道。
“我就要!”
“行!等你趴了我让你爹把你拖走。”
裴翾再度给姜楚倒了一碗。
姜楚正要接着一饮而尽时,李彦却抓住了她的胳膊:“姜姑娘,别置气啊……”
姜楚道:“我没置气,我现在就想喝。”
“让她喝,我倒要看看她多大酒量!”裴翾大声道。
洪铁连忙道:“贤弟,你也别置气啊!”
姜楚听着裴翾的话,拿起碗的手顿在了那里,她直勾勾的看着裴翾,一言不发。
裴翾看着姜楚那神色,直接拿起自己的酒碗,朝着姜楚酒碗一碰:“来,我陪你喝!”
“咣!”
酒碗一撞,裴翾也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
可姜楚却放下了酒碗,顶着通红的一张脸,说道:“裴潜,其实,我很想跟你做朋友……你救过我好几次,我也想尽可能的帮你,所以……”
裴翾笑了笑:“朋友有什么好做的?我不需要你报恩。”
“我要!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姜楚大声道。
“行了,之前我跟你说的很明白了,姜楚,我们不是一路人。做朋友什么的,没必要。”裴翾再度给自己倒满了一碗酒。
“哎哎哎……你们俩这话我怎么听着扎耳朵啊?”洪铁不满了起来,“贤弟啊,这姜姑娘有那么难相处吗?”
李彦也道:“潜云啊,如果是交朋友,还是可以的吧?”
可裴翾却摇头:“‘朋’字怎么写?是一样高的两个‘月’字,姜姑娘出身高贵,而我只是个乡野村夫,这朋友,很难做的。况且,她以后是要嫁人的,等她嫁了人,难不成我还去她家串门不成?只怕她婆家人会把我赶出来的!”
姜楚听得裴翾这么说,顿时心头一酸。
“而且,你们都知道,我身负命案,还有仇家。仇家若是找不到我,就一定会先去找我的朋友,而姜姑娘,是最容易成为他们的目标的,我总不能害了她吧?”裴翾将话说开了。
“裴潜!你别阴阳怪气了,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姜楚忽然大声道。
“我没有看不起你!你只是个女人,这战场,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当初,你也不该独自去宣州的!你那么冒失,却偏偏往危险的地方跑,要不是你运气好,早就被人害了,你明白吗?”裴翾也大声反驳道。
姜楚闻言,一滴泪水从眼角沁出,一下滴落在了酒碗里。
洪铁跟李彦都惊呆了。
姜楚再也坐不住了,只见她“腾”的站起来,朝裴翾大声道:“裴潜,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也会跟你一样强,甚至亲手打败你!”
“好啊,我等着那一天!”裴翾回应道。
姜楚双眼噙泪,她抿着嘴唇,然后猛地转身,往院门外跑了出去!
洪铁跟李彦同时站了起来,这情况不对劲啊!
“潜云,你这是做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你至于要这么激她吗?”李彦道。
洪铁也道:“贤弟啊,你刚才的话有些过了……”
裴翾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欠她什么,她跟我走的越近,只会越危险……”
李彦皱起了眉头,忽然问出了一句:“潜云,我看这姜姑娘很可能对你有意,莫非你对她无意?”
裴翾听得此话顿时抬头,认真的看着李彦:“大人,你知道的,我原先在裴家村,是有未婚妻的。”
“未婚妻?林莺?她只怕已经死了吧?”李彦沉声道。
“不管她还在不在世间……我此生,不会再喜欢另一个女人了……”裴翾眼光迷离,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潜云……你不该如此的!”李彦斥责起来,“你们裴家村就剩你一人,你再怎么样,也要将香火延续下去!这么多年了,林莺也没有任何消息,你不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了!想开点行不行?”
裴翾冲李彦笑笑:“大人……等我找出幕后黑手,将裴家村的案子平反昭雪之后,我再考虑那个事吧……”
“若你一辈子都翻不了案呢?”李彦厉声问道。
“不会的!我一定能做到的!哪怕凶手是皇帝老子,我也要将他……”裴翾眼中顿时露出了凶光来。
“贤弟,不可乱讲话!”洪铁急忙打断了他的话。
“就这样吧……”裴翾说完,端起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自这天之后,裴翾接到陈钊的命令,不用再去雷象镇练兵了,留在邕州帮忙训练大冬山赶来的侗民就行。而姜楚,则回到了雷象镇,继续练着那些岭南兵。
两人再度分开了。
腊月十五,姜淮奉命,带兵前往瀼州驻防,那里往北可连接邕州,往东可连接钦州,廉州,而往西,则有一条通往镇南关的大道。
若要攻打镇南关,则必须先打通道路才行,姜淮此举,正是为了攻打镇南关做准备。
而腊月十六这一天,宋灿跟老军医回来了,很可惜,他们并没有打探到叛军虫兵的消息,但是却带回来一个重要情报。
“我们派出去的侗民斥候,在镇南关附近的山中,被叛军给擒获了!两个头领,念青被擒,忙牙死里逃生!他们八百人,被叛军识破,两百多人被抓,剩下的在逃亡之中又死了二百多个……”老军医桂恕用最沉重的话说道。
“怎么会如此不小心?”陈钊大惊。
宋灿摇头:“我也不知……若不是我们恰好碰到他们被追杀,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能不能救回来?”洪铁问道。
老军医摇头:“太难了……他们被抓进了镇南关,那地方不是什么营寨,而是雄关,要从里头救人,实在是难如登天……”
“那忙牙剩下的几百人呢?”陈钊问道。
“他们很多人受了伤,无法走那么远。现在撤到了镇南关以北的花岩山里休整……那地方有瘴气,叛军追进去也很难抓住他们。”老军医道。
“还有没有别的消息?”陈钊问道。
老军医道:“有,据忙牙说,他们看见了一群披发跣足的人,进了镇南关。”
“披发跣足?那是什么人?”陈钊问道。
“是傩蛇门的人!也就是这南疆的武林高手。”老军医解释道。
“速速叫潜云来!”说到武林高手,陈钊想到了裴翾。
裴翾很快就被叫过来了。
当事情被说开之后,陈钊看向了裴翾:“潜云,你有没有办法?”
裴翾道:“陈帅,我愿去镇南关走一趟!”
“你一个人?”洪铁问道。
“对,我一个人足够了!不过陈帅,眼下形势已经不能让叛军安然待着了,我们在积蓄力量,他们也不会闲着,这仗恐怕要早点打。”裴翾说道。
“你的意思是?”陈钊眯了眯眼。
“陈帅,可以往镇南关发兵了!必须要给敌人压力才行!年后的话,恐生变化。”裴翾说道。
“可那些岭南兵怎么办?还有,钦州怎么办?万一叛军从海上过来呢?这些怎么处理?”洪铁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可以从岭南兵里抽出一部分祖籍钦州,廉州以及附近的,我之前在雷象镇了解过,出自那里的兵不少,起码有五千之众。”
“你的意思是,让本地人防守?”陈钊眉毛一舒。
“对!他们有乡土之情,一定会誓死保住钦州的。其余的兵马,除了留守的之外,可以整顿起来,发往镇南关!”裴翾大声道。
“那其余的岭南兵不挑了?”陈钊问道。
裴翾摇头:“挑!强的入伍,弱的运粮,全部都要发动起来!”
“好,就依你所言!”陈钊最终拍了板。
“那陈帅,我先行一步,咱们镇南关外见!”裴翾朝着陈钊一拱手。
“好!镇南关外见!”陈钊欣然道。
裴翾很快离开了将军府。自从跟姜楚吵了一架之后,他时不时就抬头望云月,然后对着屋檐仿徨……
还是早点打完这仗吧!
第106章 圆月
匹马向南,赴关山。单人独影,对月蟾。
腊月十六,裴翾独自骑着黑鹰,从邕州出发,直奔镇南关而去。
对他而言,这种孤独日子,才是最习惯的。
可习惯了孤独的人,也一样会觉得孤独。
“吁!”
裴翾一勒缰绳,让黑马停了下来,然后他转头看向西方,西边的天空,又挂满了绚烂的晚霞。晚霞如画,美不胜收,余晖洒在大地上,让大地也披上了霞妆。
这是第几次看晚霞了?他这么想着。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天的晚霞如此绚烂,那么之后的几天内,都应该会是这样的好天气吧。
正当裴翾勒住马时,小鹰从囊袋里钻出了头来,冲着他叫了一声。
“你叫什么叫?”裴翾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它的头道。
小鹰“啾啾”叫了两声后,振翅飞了出来,落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别回去找她了啊,傻鸟。”裴翾冲小鹰喊道。
小鹰不懂,歪着脑袋看着裴翾,似乎在努力品味着他的意思。
“既然你都飞出来了,那咱们就歇息下吧。”裴翾说完,翻身下马,也靠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裴翾靠着石头坐着,小鹰立在石头上,一人一鹰也没再说话了。那匹黑鹰,也缓缓走向了旁边的草科,低头吃起了草来。
马儿吃草的声音传入裴翾耳中,裴翾听着这有节奏的声音,眼神渐渐呆滞了起来……
“裴翾,我是真想跟你交朋友的……”
姜楚的话回响在他脑海之中,他的眼神渐渐清晰了起来。
朋友吗?
我裴翾,有朋友吗?
他想了起来,朋友……朋友……
他的第一个朋友,是家隔壁的阮燕。阮燕家里是酿桂花酒的,他从小就认识她,跟她说过话,吵过架,小时候甚至还捉弄过她……
时光荏苒,现在的阮燕已经有了家庭,还有两个小孩,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简单而充实。
他的第二个朋友,应该是单渠了。
因为他裴家村的那些朋友,除了阮燕之外,都不在了……
单渠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头脑不错,擅长做生意,但这样的朋友,天天不是做生意,就是在做生意的路上,要见面,也不是想见就能见……
单渠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他就想到了姜楚。
姜楚,能算他的朋友吗?
他与她相识于山林,一路从宣州,跋山涉水,又到楚州……在她家里,遭遇了姜淮的傲慢与偏见,从那时起,这个心结就留在了他心里。
并非他对姜淮耿耿于怀,而是他与姜楚的出身差距实在过大。这层隔阂,始终让他难以亲近他们一家人……他能跟单渠相谈甚欢,能跟周安出生入死,也能跟忙牙称兄道弟,可对于姜楚,他却连朋友都不敢做……
即使姜楚心意这般真诚,善意那么明显,可他总是觉得别扭。
至于为什么别扭,他也说不出来……若说自己是怕拖累他们姜家,才不跟她做朋友,他自己感觉都像撒谎……
行走江湖的,谁还没个把仇家呢?难不成都不交朋友了?都当独行侠?
没有人喜欢当独行侠……就如同没有人喜欢孤独一样。
习惯了孤独,不代表喜欢孤独,没有人想孤独……
“哎……”
想到此处,裴翾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小鹰,开口道:“小鹰,我深深的伤害了一个人……可现在,我却不敢跟她说对不起……”
“啾~”
小鹰答了他一声。
“小鹰,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错了……但我确实不希望,她跟她家卷进我的事情里,你说呢?”
“啾啾~”
小鹰又应了一声。
“最近,你还是别去找她了吧……咱们要做正事了,你得帮我探路,好吗?”裴翾摸了摸它的耳羽簇。
小鹰不叫了,而是瞪着圆眼睛看着裴翾。
“你是懂我的,小鹰,姜楚她有她的家人陪着她,而我,只有你陪着我。”裴翾温柔的抚摸着小鹰的脑袋道。
“啾啾~”
小鹰冲他叫了两声。
裴翾嘴角露出笑容来,只要有小鹰陪着,他就不会感到孤单……
天黑之后,裴翾再度启程了。他夜视能力很强,黑鹰也是一匹擅长黑夜奔跑的马,而小鹰,自然不用说,本就是夜间生物。
十六的月亮格外圆,当夜,一轮圆月高挂天空,银色的光辉洒下,前方的山川道路若隐若现。月光照亮了裴翾前行的道路,地上奔踏的马蹄声也声声回应着月光的慷慨……
这是今年,最后一轮圆月了。下一次再见圆月,可就要等到明年的元宵了……
今夜,望着这轮圆月的,不止裴翾一人。
远在宣州富水县的阮燕,此刻也正在门外望着这轮圆月。
“小翾,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阮燕立在酒馆门口,心里默念着。裴翾前往邕州的事,她已经从龙山村的裴欢那里知道了。
冬日的寒风吹拂着她鬓边的青丝,也吹动着她的心,裴翾可谓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了……
“娘,外边这么冷,你快进来呀!”小妮跑到门前喊了一声。
阮燕回过头,看着女儿,笑了笑:“小妮,你怎么出来了啊?”
“小妮看见娘出来了,所以也就出来了。”诚实的小妮说道。
“娘在看月亮呢,小妮,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阮燕抱起小妮,一手指着天上的圆月道。
“嗯,真的很圆呢,好像一个大饼。”小妮指着月亮道。
“是啊,大饼!”阮燕也道。
“娘刚才是不是在想裴叔叔啊?”小妮忽然问道。
阮燕点头:“对,你裴叔叔如今是娘唯一的一个朋友了。”
“朋友?”小妮不懂这个东西。
“对,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他做朋友了。”阮燕解释道。
“小妮也想裴叔叔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说明年回来,等下一次月圆的时候,应该就回来了。”阮燕答道。
“这样吗?那我们要不要准备什么招待他啊?”小妮问道。
“要!去告诉你爹,明天就下谷料,准备酿酒,酿桂花酒!”阮燕摸了摸小妮的脸道。
“好嘞!”小妮拍着手道。
母女俩再度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后,转身便进了门。
今夜的圆月照耀的地方不止岭南,江南,甚至照到了几千里外的洛阳……
洛阳皇宫之内,皇帝坐在御书房里,身边的火炉烧的正旺,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烟丝,书房内柔和的灯火照亮了整个房间。此刻的皇帝正翻看着从邕州送回来的奏报。
奏报自然是陈钊写的,用六百里加急送回洛阳的。今日已是腊月十六,而陈钊这奏报,是腊月初六写的。
奏报分为两份,一份写明了邕州战事的经过,包括每一次作战的经过与结果,以及战事之中出现的重要人物。洪铁,裴翾,姜淮,姜楚等人的名字都在里头,裴翾的名字甚至被多次提起……除此之外,陈钊将如何处置的邕州刺史郁明,如何处置的岭南道都督周烨,也写了上来。这份奏报洋洋洒洒,足足写了数千字。
而腊月初六,正是连青云在街巷里找到周燕,欲行不轨的那一天……而陈钊,自然也将这件事报了上来,连同连青云跟裴翾打架一事,一起写在奏报的最后边。
至于第二份奏报,则比较短,写的正是连青云送粮草辎重抵达时,在将军府所说的每一句话……
皇帝看着这两份奏报,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看到最后,脸上的怒气再也压不住,只见他狠狠将奏报往书案上一拍,龙颜大怒,厉声道:“真是岂有此理!晁覆是干什么吃的!”
皇帝的声音惊得周围的太监纷纷战栗不已,他们一个个低头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看向守在书房内的四个太监,随手点了一个道:“你,去传尚书令赵谦,侍中郭约进宫!”
“是!”被点名的太监立马趋步出去了。
奏报是中书令报上来的,中书令眼看此事要紧,所以将奏报送到了御书房,交由皇帝裁断。而皇帝,自然要召集尚书令与侍中两位大官进行决策。
皇帝怒气未消,书案上其他的东西他也没心思看了,于是从书案后边站起了身,踱步走到了御书房之外。
出了屋,他一抬头,也看见了天上那轮圆月。
“今夜,居然有圆月……”皇帝负手而立,望着那轮圆月,轻叹了一声。
一旁的老太监小心翼翼道:“陛下,如今天寒地冻,外头冷,还是莫要吹风的好。”
“无妨!”皇帝回了一声,然后对月吟起了诗句来。
“皓月无垠当空照,寒光落处人间凉,不知边塞未归人,可曾盼月洒家乡……”
皇帝算是有点墨水的,但墨水也并不是很多……
旁边的老太监听得皇帝吟诗,立马道:“陛下可是在思虑边关将士?”
皇帝淡淡道:“是啊……朕在此安然赏月,可他们,却要血战边关呐……”
“陛下仁慈,将士们自然会得洪福庇佑,击退叛军的……”老太监答道。
“但愿如你所言吧……可前线将士们虽然英勇,但有些害虫却在后边作梗!真真是气死朕了!”皇帝怒气又起来了。
老太监弱弱问道:“敢问陛下,是何人作梗?”
皇帝转头看向老太监,眼神一凛:“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太监情知自己失言,连忙跪下道:“陛下恕罪,老奴不该多嘴……”
“行了,起来吧!”皇帝冷冷道。
老太监起身后,仍然弯曲着身子,低着头,一脸畏惧。皇帝却道:“朕早就知道,官场不干净。但南征平叛,乃国之大事,若有人敢在这等大事上动小心思,误了百姓,误了边关的将士,朕决不轻饶!”
“是,陛下……”老太监喏喏道。
“对了,之前那宣州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皇帝朝老太监问道。
老太监答道:“宣州刺史温良,是上个月二十三日,刑部的人将他从宣州带到洛阳的……可无论刑部的人怎么审问,他都一句话不说,哪怕是动刑,他也咬着牙忍着,打掉了牙齿也往肚子里吞……”
“哦?温良死不开口?”皇帝惊讶了起来。
“是的,陛下,眼下张尚书的人又去了宣州,深入调查起了那个裴家村来……而江南道都督秦灵,给张尚书的人提供了许多线索……”老太监说道。
“是吗?秦灵没有给张岩掣肘?”皇帝皱眉道。
老太监摇头:“秦灵相当配合,甚至他下边的官员也知无不言,没有一个官说话支支吾吾的。”
皇帝闻言,眉毛皱的更深了,他登时便想起了裴翾来,斜着眼朝老太监问道:“那个人呢?裴家村的幸存者,劫持温良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他不在宣州吗?”
老太监低头:“回陛下,那个人叫裴翾,据说他在裴家村的木屋里留下了字迹,去了巴州……”
“巴州?”皇帝惊讶不已。
“但是查探的人回报,那个‘巴’字有些奇怪,老奴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去了巴州。”
皇帝冷笑一声:“陈仲甫给朕的奏报里,提及了邕州之战的经过,里边提的最多的一个人,也叫裴翾。”
“也叫裴翾?”老太监目瞪口呆。
“你说,这个去邕州的裴翾,与那个去巴州的,是不是一个人呢?”皇帝问道。
“这……”老太监略微思索过后,恍然大悟,“看来是有人抹掉了字迹,将‘邕’字改成了‘巴’字!”
“哼,一个幸存者,既是杀人犯,又是杀敌的英雄……这个人,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呢?”皇帝问道。
老太监闭上了嘴,摇了摇头。
“行了,不为难你了,你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是,陛下,老奴告退。”
老太监缓缓踱步离开了,皇帝却再度欣赏起了天上那轮圆月来,看着看着,又念道:“月有圆时终有缺,人有害时亦有益……”
皇帝看了几眼月亮之后,终是顶不住这冬夜的寒风,于是转身回到了温暖的御书房内,再度拿起那奏报看了起来……
越看,皇帝就越对裴翾感兴趣,这个人,居然能匹马入南疆,斩将杀敌,探路救人,甚至还能打败天下第九的连青云跟天下第八的宋灿……
上位者都是爱才的,而现在的裴翾,能入得了这些上位者眼的东西,也就是他那一身的武功……
因为他这一身武功,小官惹不起他,大官有忌惮,大官以上的人,也很容易对他产生兴趣。
甚至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都对他生出了兴趣来……
谁不想,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呢?
很快,尚书令赵谦跟侍中郭约匆忙赶到了御书房内,见到了皇帝。
皇帝随手将陈钊的第一份奏报往两人面前一扔:“看看吧。”
尚书令赵谦拾起那奏报,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看完之后,面无表情的递给了侍中郭约。郭约接过奏报,看了一遍之后,同样也面无表情。
“怎么,两位爱卿,看完了也不说句话吗?”皇帝问道。
“这……陛下,陈仆射的奏报里提及了太多人和事,不知陛下想让我们评论何处?”尚书令赵谦谨慎问道。
皇帝悠悠道:“先说说连青云吧。”
“连青云?”郭约一惊。
“你们没看吗?这连青云送粮草辎重去邕州,不仅寻衅斗殴,甚至还当街抢掠女子!陈仲甫气的将他打入囚车,现在正赶往洛阳来呢!”皇帝沉声道。
“陛下,连青云虽然是晁覆的义子,可无官无职,纵然寻衅斗殴,抢掠女子,但这罪不至死,陈仆射将他打入囚车,送来洛阳,似乎不太合法度吧……”郭约说道。
“那按法度,该如何呢?”皇帝问道。
“依我朝律法,当杖数十,视情节而定,羁押一到三月。”郭约答道。
皇帝不动声色,眼神瞟向了赵谦。
赵谦立马答道:“陛下,连青云品行不端,按律法,却是该如郭侍中所言宣判——”赵谦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宣判也得分时候,分情节,臣以为,陈仆射做的没问题!”
“分时候,分情节?”皇帝点头,继续问道,“赵爱卿请详细说来。”
赵谦舔了舔嘴唇:“陛下,邕州城刚经历大战,军民死伤惨重,而连青云却做出此等行径,俨然与奸淫掳掠的叛军无异!此举若不严惩,邕州民愤只怕难压……”
皇帝点点头,看向郭约:“郭爱卿,你说呢?”
郭约连忙道:“陛下,臣以为赵相所言有理,是臣说的不对。”
皇帝再度点头,又道:“那么,晁覆延误军粮辎重之事,又该如何判呢?”
赵谦答道:“陛下,延误军粮辎重,乃是大过!然要定罪也得问清缘由来,臣以为陛下不如召晁覆入洛阳询问!”
郭约也道:“陛下,确该如此。”
“好,那就让晁覆来洛阳说话吧!”皇帝下了第一道令。
一旁的太监识趣的就去拟旨了。
皇帝继续问道:“那么,陈爱卿奏报里,对邕州刺史郁明,与岭南道都督周烨的处置,你们怎么看呢?”
郭约道:“陛下,臣以为,陈仆射将郁明当众斩首,极为不妥……按律法,刺史这等高官,必须押入洛阳来,由朝廷各部定夺他的生死……”
赵谦也道:“陛下,陈仆射此举,也是为了安定军心民心,但当街斩首,的确过了些……”
皇帝笑了笑:“斩都斩了,就不必说了。”
赵谦,郭约同时一愣,那你问什么呢?
最后,皇帝提起了裴翾来。
“两位爱卿,陈仲甫奏报里提及的那个‘裴翾’,你们怎么看呢?”
两人仔细在脑海里回想着刚才的奏报,赵谦脑子转得快,当即道:“陛下,此等江湖草莽,侠义之士,自当收入朝廷,为国效力!其功劳不小,当战后论功行赏!”
郭约也道:“陛下,正该如此!”
皇帝笑了笑:“如果朕告诉你们,这个人,其实是个杀人犯呢?”
赵谦,郭约同时怔住了,杀人犯?
“行了,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今夜月色怡人,回家的路上记得看上几眼,不然这圆月,下次看就要等明年了。”皇帝最后悠悠来了一句。
两人于是跪了下来,朝皇帝磕头过后,同时拱手道:“多谢陛下,臣告退。”
皇帝随手挥了挥,让两人退下了。
圆月当空,美轮美奂,可当其缺时,还有几人会爱呢?
第107章 王有才与独孤艳
翻过山丘,越过原野,淌过河流,纵马疾驰的裴翾,仅用一天一夜,便抵达了镇南关以北的花岩山下。花岩山下,有一片广阔的石林,岩石上布满了类似花纹一般的刻痕,这是老军医在裴翾临走时说的,而裴翾此刻,也到了这片石林前边。
来到此处,其一是要跟忙牙等人汇合,其二则是潜入关内,寻找念青等被俘之人的下落,顺便打探军情。
腊月十八的清晨,裴翾牵着马,走入了这片石林里。按照军医所言,穿过这片石林,再往里头,就是花岩山了。而忙牙等人,正是撤到了这片山里。
清晨,冷风袭面,不知不觉,北方的寒潮也弥漫到了此处,裴翾深吸了一口气后,运起功,一边走,一边驱散着身上的寒气。
裴翾走到一处立着的高大圆柱形石头前,转头看了看上边,发现上边居然有字。只是这字,看起来有些老,不过精通古文字的他却依稀认了出来。
这是南越古国的字。
“天铸石林,祭祀之所,内有乾坤,生人勿入!”
裴翾念了出来。
“内有乾坤,生人勿入?”裴翾心头一惊,这不过是一处石林,还内有乾坤?这难不成是个阵图?
裴翾并没有在意,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可越走,前边的石头越来越高,而他的视线也渐渐被高大的石头阻挡。那些石头上刻着的花纹几乎都一模一样,让他有些恍惚起来。
不对!之前在石林外,就看见山并不远,怎么走了这许久,前边却依然是一片石林呢?山呢?
果然有点名堂!
就在这时,裴翾忽然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声。他一转头,牵着马绕过几块大石,便看见在一处石头边上,躺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满头都是小辫子,穿着一身白蓝相间的劲装,脚上还有一双绣着金色花纹的靴子,看起来并非什么乡野之人。而她的脸朝着地上,被小辫子遮挡住了,看不见样貌。
裴翾打量着,眼尖的他,忽然发现那个女人靴子上边一点的白色裤子上,居然破了洞。那女人伸出一只手,摁在了那个破洞的地方,不断呻吟着。
听得马蹄声响,那个女人猛然转头,小辫子一撇开,露出了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来。只见她眉如墨画,眼似秋波,高耸的鼻梁下,有着两瓣精致的薄唇。这个女人样貌堪称完美,甚至比姜楚和周燕还漂亮些,只是她这精致的面孔里,透露着一丝凶光来,让裴翾感觉不像好人。
“你,你是谁?”那女人用汉话朝裴翾问道,她声音有些尖锐,语气中带着不善,但她的脸却显得很苍白,看样子过得并不好。
裴翾打量着这个女人,指着她裤子破洞的地方,缓缓开口:“你,是被毒蛇咬了吧?”
女人略微一惊,然后道:“好一双厉害的招子……你想干什么?”
裴翾道:“你问我想干什么?若我说我想救你,你信吗?”
女人冷哼一声:“你想救我?呵,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看你救人是假,想图谋不轨才是真!”
裴翾眼看这女人如此不识好歹,于是道:“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爹不是好东西,你爷爷,你姥爷,都不是好东西,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东西!”
“你!你再骂?”女人恼羞成怒,居然从后腰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指着裴翾,“你这恶贼,你过来试试!”
“好好好,我是恶贼,那你等死吧。”裴翾横了这女人一眼,直接牵着马掉头就走。
眼看裴翾居然不理她了,这女人大急:“你别走,你等等!你这人,你你你!”
走了几步的裴翾止住脚步,回头一瞥:“我说你这女的,你想干嘛?我不救你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愿吗?”
女人咬着薄唇,看着裴翾,试探道:“你,你真是好人?”
裴翾轻笑一声:“我不是,你说的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女人沉默了,忽然,她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秀眉一颦,她伸出一只手摸着腿上受伤的地方,脸色扭曲了起来,看起来相当难受。
“你是被毒蛇咬了,再不医治,只怕小命难保。”裴翾劝了一句。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事后,我必有重谢。”女人露出痛苦的脸色,吃力的说道。
眼看这女人嘴软了,裴翾说道:“你可以用你手上的匕首划开伤口,然后用嘴把毒血吸出来,根本用不着我来救。”
“我……你……这……”女人听着这话为难不已。
“法子我告诉你了,你自己应该可以做到的,我走了。”裴翾不再犹豫,牵着马就走。
“大侠请留步!”女人再度大喊了起来,她望着裴翾的背影,眼里此刻哪还有之前的倨傲,只见她泪水盈眶,满怀期待,用力朝着裴翾大喊:“大侠,对不起!刚才是我失礼了,你救救我好不好?求你了……”
女人用尽全力说完这句话后,匕首从手中一掉,然后一倒头,就晕了过去……
裴翾愣住了。
这是救还是不救呢?
裴翾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去救,没办法,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死在这里头吧?
于是,裴翾就走到了那女人面前。
女人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香味,裴翾没闻过,不过很好闻。然而裴翾却不是来闻女人香味的,他开始给女人把起了脉来,把了一下之后,顿时一惊,这个女人有着相当深厚的内力,看起来绝不是姜楚那样的女人。这个女人很可能是江湖上什么门派来的,看她这头发样式和这张脸,也不像中原人。而如果是南疆一带的门派,又怎么会被蛇咬呢?南疆一带的门派都是玩蛇的。
那么,这个女人的身份就很可疑了……
裴翾想了很多,但出于善意,他还是运起内力,先帮这个女人捋顺筋脉里紊乱的真气,然后顺着筋脉找到毒素所在,再然后,就是逼毒了……
可裴翾在给她捋经脉的时候,忽然想起,这蛇毒是很难逼的,恐怕还得用嘴吸……
用嘴吸也不是不行,但还是不要让这女人知道好……于是裴翾伸出手指,先点了这女人的昏穴,然后又点了她的睡穴……
捋顺筋脉后,裴翾将她筋脉里的毒素尽量逼到这条大腿里,然后心一横,划开这女人腿上的伤口,吸了起来……
半晌过后,女人醒过来了,虽然仍有些虚弱,可是感觉却好多了。她俯身一看自己的腿,只见腿上伤口处绑了一块黑色的布条。而自己腿边,放了一个纸包。
她打开纸包,发现里头居然是两个用芭蕉叶包裹的糍粑……
这女人拿起那纸包,放眼四望,却不见裴翾的踪影了。
“还真是个大侠呢……”女人剥开纸包,打开芭蕉叶,拿出那糍粑,张口一啃。
“嗯,居然还给我留了吃的……”女人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来。
然而,裴翾走在石林里,走了许久仍然未进山,他顿时觉得奇怪无比,这石林果然有蹊跷!
不过,这可难不倒他!
裴翾从马鞍旁的囊袋里,将还在睡觉的小鹰掏了出来,弄醒这傻鸟后,裴翾对它指指点点,又说三道四,接着将它往空中一抛!
小鹰便飞快的去探路了。
小鹰视力极佳,它是经过训练的,哪怕是白天,也足以在高空俯瞰大地,将这石林看的一清二楚!
很快,小鹰就找到了路,飞下来之后,就开始给裴翾带路,裴翾跟着它一路走,忽然,走着走着,就看见一个女子出现在了他眼前。
正是那个满头辫子的女人!
“哟,大侠,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你怎么还在这转悠啊?莫非是出不去了?”女人悠悠道。
“我出得去。”
裴翾回了一声,纵马就往前走,也不跟这女人再说半句话了。
当他纵马走过这个女人身边时,这女人忽然道:“此处石林里,有一件宝贝,你知道吗?”
裴翾没有勒住马,淡淡答道:“天铸石林,祭祀之所,内有乾坤,生人勿入!前边的石头上写着呢,我知道。”
那女人听得裴翾念出这一段字,顿时惊讶无比:“你,你居然看得懂那些字?”
“南越古国的文字,我看得懂。”裴翾仍然纵马往前,根本就不回头。
“喂!大侠,你就不想知道那宝贝是什么吗?”那女人追上来两步道。
“不想。你应该就是为这宝贝来的,你自己去取吧,我还有事呢。”裴翾依然不回头,骑着马,跟着前边的小鹰走,他可不想惹这种女人。
可他越是这样疏远,那女人就越对他感兴趣。只见她撑着那条腿跑过来,大声道:“喂,大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日后我一定报答你!”
裴翾轻轻勒住缰绳,回头道:“今年我也救过另外一个女人,她也说要报答我,可我把她气哭了。”
“是吗?你能气哭别人,可气哭不了我!”女人自信道。
“我知道,你内力深厚,不是寻常人。但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记挂于心,我还有事,先走了。”裴翾转过头,继续纵马向前。
由于小鹰一会要飞高俯瞰,一会又要飞下来指路,裴翾走也只能走那么快。于是那个女人一路跑着,又追上来了。
“大侠,还请务必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独孤艳,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裴翾又停了下来,看着这个漂亮的女人,顿时眼神一滞:“独孤艳?”
“不错!我乃九天神教的圣女,你今日救我一命,他日若有难,只需告知我教中人,我九天神教必然为你赴汤蹈火!”独孤艳这般说道。
裴翾一下就明白了过来,九天神教,那不是魔教吗?魔教教主独孤凤,不是天下第二的高手吗?
嘶!这荒山野岭,怎么遇上了魔教的人?
“你,独孤凤是你什么人?”裴翾问道。
“正是我爷爷!”
“你爷爷……”裴翾惊呆了,好家伙,这女的居然是独孤凤的孙女……
“为我赴汤蹈火?”
“对!”
“那要是我哪天被王天行追杀呢?”裴翾问道。
独孤凤脸色一僵,目瞪口呆,随后她脸色一变:“你惹谁不好,惹王天行做什么?那就不赴汤蹈火了,你自求多福吧……”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随后道:“好好好,独孤姑娘的心意我领了,先走了啊。”
裴翾不再去看独孤艳,继续纵马往前走,可独孤艳却一把抓住了他的缰绳:“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呢!”
“哦,我叫王有才。”裴翾随口捏造了一个假名字。
“王有才?”独孤艳陷入了思考之中,这王有才是什么人?
正在此时,小鹰落了下来,落在了裴翾肩头上,伸出一只翅膀,朝前一指,它是告诉裴翾,顺着这里直走,这石林就到头了。
“小鹰真厉害。”
裴翾笑着摸了摸小鹰的头,然后从独孤艳手里抽出缰绳,一夹马腹,纵马往前!
可就在此时,独孤艳却脚步一点,猛地一掠,落在了裴翾前方,双臂一张,挡住了裴翾的路。
“吁!”裴翾急忙勒住马,“独孤姑娘,你干嘛拦着我?”
独孤艳露出笑容来,秀眉一挑,打量着裴翾,随后目光放在了裴翾肩膀上的猫头鹰身上,然后说道:“铁面披风,鸮鹰为伴,你原来是玄鹰,根本不是什么王有才!”
“没错,玄鹰就叫王有才,你可以放我走了吧?”裴翾胡乱解释道。
独孤艳一瞪眼:“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你杀了上官卬,你现在就是天下第七,好不容易遇上天下第七高手,怎么能放你走呢?”
“你这女人真的是……怎么比姜楚还麻烦?我真的有事,没空跟你说闲话,你要找你的宝贝赶紧去找吧!”裴翾没好气道。
“那不行,你先跟我过三招吧!”
独孤艳忽然一跃而起,用诡异的身法在空中一扭,霎时间就到了裴翾面前,接着她单手并掌,猛地朝裴翾面具一戳!
“不知好歹!”
裴翾伸手一抓,独孤艳见裴翾出手极快,手急忙一缩,可裴翾手长,只是随手一捞,一下就扼住了独孤艳的手腕!
独孤艳此刻身体凌空,她见一手被抓,顿时脚猛地朝前一踢,想要一脚踢在黑马的面门上!
裴翾见状,气的大喊:“你别踢马啊!”
他抓住独孤艳的那只手连忙发力一甩,独孤艳一脚未踢出去,人就被裴翾大力一下甩到了黑马身后!
“喔……”独孤艳大叫了一声,却在落下的瞬间,双手抓住了马尾巴!
裴翾一转头,独孤凤忽然张嘴一吐,从嘴里吐出暗器来!
“你这疯女人!”
裴翾连忙一低头,避开那暗器,然后猛地将马一压,黑马顿时撩起一双后蹄,朝着独孤艳猛地一蹬!
“我干!”
刚抓住马尾巴的独孤艳,眼看那黑马的一双后蹄朝她蹬来,连忙松了马尾巴,整个身子往后一退,然后一个凌空翻身!
“笃!”
独孤艳落双脚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然后一滑。
“哎哟……”
独孤艳毫不意外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噗……”裴翾差点没笑出来,这女人,真是活该。
躺在地上的独孤艳大口喘着气,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好厉害的天下第七,不仅功夫了得,居然驭马之术也是一绝……”
“我谢谢你的夸奖了,独孤姑娘!”
裴翾说着,直接一夹马腹,纵马朝着石林外冲去!
他可不想跟这女人再有瓜葛了!
独孤凤爬起来,望着裴翾的背影,然后看着已经快到尽头的石林,松了口气:“可算是走出来了……他居然真的能找到路啊……”
她想了想之后,忽然又蹙起秀眉,暗自思忖道:“不行,这个男的知道怎么在这石林里找到路,要找宝贝还得靠他才行!”
于是独孤艳脚尖一点,施展轻功朝着裴翾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裴翾冲出石林之后,也松了口气,终于走出来了,也终于是摆脱那个女人了!得先进山里,寻找忙牙他们才行!
他纵马疾驰,在山间小道上行走着,很快,山越来越高,马也越跑越吃力,裴翾只得下马,牵着马继续往前。
平地上马是最好的帮手,可上了山,这马就成了累赘……
累赘归累赘,但还得带着,伺候好才行啊……
裴翾牵着马,继续往山上行走,翻过一座山丘之后,他来到一处山谷之中,看见前边有一条小河,河边有茂盛的青草。于是他便牵着马朝那里走了过去。
放放马,歇歇脚,洗洗脸,喝喝水,歇息一会再走吧……
裴翾走到河边,将马放一旁吃草,然后蹲在河边,摘下面具后,双手抄起清凉的河水,就洗起了脸来。
好巧不巧的是,那独孤艳的身影一下就出现在他不远处,等裴翾反应过来回头一望,独孤艳就已经到了他身边了……
“喔,你的脸?”独孤艳瞪大了杏眼,望着裴翾那张脸,一脸震惊。
“你这人,怎么跟猫一样,没声音的啊?”裴翾冷冷说了一句。
独孤艳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惊愕的看着裴翾,呆呆道:“原来你戴着面具,是因为脸……”
“不然呢?”裴翾别过头,迅速将面具合上了。
“喔,王有才,这是你的秘密吧?”独孤艳道。
“早就不是秘密了。”裴翾随口道,然后他看着这个甩不掉的女人,厉声道:“你别跟着我好不好?”
“不好。”独孤艳很干脆道。
“我很烦女人的!”
“为什么?”
“因为女人比较烦。”
“噗嗤……”独孤艳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的如同这水边的花一样美丽。
裴翾眼神严肃了起来:“独孤姑娘,你跟着我,想干嘛呢?我没兴趣找那什么宝贝,也没兴趣加入你们九天神教,更没兴趣跟你做朋友。”
“可我有兴趣啊!”独孤艳道。
“你有兴趣关我什么事?”裴翾不满道。
“那我可以问你,你在忙什么吗?或许我能帮上你呢?”独孤艳道。
“你帮我?”
“对!”
“好,你去把镇南关的叛军消灭,然后把叛军主帅范柳合河的人头给我提来。”裴翾道。
“额……”独孤艳蹙眉,“原来你在平叛?你是朝廷的人?”
“是,我是朝廷的人,赶紧离开吧你。”裴翾嚷嚷道。
“朝廷的人怎么了?又跟我没仇……”
“你帮不上忙就赶紧走吧。”裴翾直接摆手了。
可是她越赶,独孤艳就越不走,只见她沉吟道:“帮忙倒是可以,范柳合河的人头我取不来,但是……”
“但是什么?”裴翾问道。
“但是我知道,傩蛇门的人已经进入镇南关了。”
“要你说,我也知道,我还杀过傩蛇门的人呢!”
“傩蛇门的人你都敢杀啊?你是真不怕傩蛇门的老祖啊?”独孤艳眉头一挑。
“很厉害吗?是不是比王天行还厉害?”裴翾问道。
“你怎么老提王天行那个老妖怪啊?天底下谁有他厉害啊?”独孤艳嚷嚷了起来。
“那不就得了……”裴翾双手一摊。
“得了?”独孤艳轻笑一声,“王有才,你以为你打败了天下第七很厉害吗?我告诉你,上官卬当初在高凰刀下,就撑了三招……”
“高凰是谁?”裴翾吃惊不已。
“高凰是天下第六!这都不知道……”独孤艳翻起了白眼来。
“嘶……”裴翾震惊不已,上官卬那么厉害,居然在高凰手下就撑了三招?那前边的都是什么怪物啊?
“而傩蛇门的老祖,虽然朝廷没有给他排名,但我告诉你,他最起码跟高凰是半斤八两!别说你了,就是宋灿,连青云,加上你,三人联手,都打不过他的!”独孤艳娓娓道。
“打不过也得打啊……傩蛇门老祖我听过,眼下朝廷就要攻打镇南关了,他若是出来了,难不成我们就要退兵不成?”裴翾低头道。
“王有才,你胆子挺大的吗?”
“你胆子也不小啊……快说吧,你能帮我什么忙?”裴翾问道。
独孤艳忽然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裴翾:“给!”
“这是什么?”裴翾接过那瓷瓶问道。
“这是我们九天神教的灵华丹,还是中品,它吃下之后,可以短时间内提升你的功力,让你感觉不到疼痛,大概持续半个时辰。”独孤艳道。
“提升功力?感觉不到疼痛?持续半个时辰?”裴翾一脸惊讶,还有这种灵丹妙药?
“对的!但是半个时辰后,你会乏力,好几天都提不起真气来。如果你到时候要面对那傩蛇门的老祖,希望这东西给你有用。”独孤艳道。
裴翾看着手中那小瓷瓶,不由感叹起来,好东西啊!可是,为什么是中品呢?
于是,他问了出来:“为什么是中品,不是上品?”
“上品?上品只有我爷爷有!我能弄到中品的,已经很不容易了。”独孤艳翻白眼道。
“既然能提升功力,那上品的是不是提升的更多呢?”
“这不废话吗?”独孤艳又翻起了白眼。
“那你爷爷吃了上品的灵华丹,应该打得过王天行了吧?”裴翾问道。
可独孤艳摇头:“打不过,吃了也打不过……王天行是个老妖怪,太厉害了。”
“嘶……”裴翾眼神凝重了起来,这天下第一的王天行到底多可怕啊?
“王有才,那你能不能帮我找宝贝呢?那个石林,进去了容易出不来,我看你能出来,所以想请你帮忙。”这句话是独孤艳用最真诚的语气说的。
“呵,独孤姑娘,你不会一个人来的吧?你们九天神教高手如云,不可能派你一人来找宝贝吧?”裴翾问道。
“嗯,前两日有大批叛军过来搜山,那边山里有瘴气,我们过不去,叛军一来,把我们冲散了。我侥幸找到了那个石林,但我的手下们不知哪去了……我在那石林里转久了,出不去,夜里不小心,被蛇钻了空子,咬了一口,然后早上就看见你了……”独孤艳解释道。
“找的是什么宝贝呢?”裴翾问道。
“一个鼎!当初南越古国在祭祀遗址里留下的一个炼丹宝鼎!”
“炼丹宝鼎?”
“对!”
独孤艳肯定的说道。
忽然,从山谷那边,跑过来一群包着酱色头巾,穿着带毛皮裘的汉子,他们看见河边的独孤艳与裴翾二人时,顿时眼睛冒光。
“圣女,圣女,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皮裘汉子大喊着,然后兴奋的跑了过来。
“站那别动!动一下我要你好看!”独孤艳手一指,厉声一喝,那群汉子立马就刹住了,乖乖站着不动了。
裴翾看着独孤艳:“原来你也是个大小姐啊……”
独孤艳笑而不语。
第108章 情报
越是不想跟女人搭边,女人越是凑上来,还好裴翾长得丑……
“独孤大小姐,我现在没空跟你去找宝贝,我得先走了。”裴翾从河边站起身道。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独孤艳似乎并不急着找宝贝,站起身抱起膀子说道。
“等我打完仗吧,不过,你要找的这个鼎如果是用来害人的,那我也不会帮你找的。”裴翾淡淡道。
独孤艳笑了笑:“不过是一个炼丹的鼎,又怎么害人呢?我只不过是想找到这个鼎,献给我爷爷而已。”
“哦,原来如此……独孤大小姐,你手下也来了,我看啊,你们找宝贝不需要我了,我先走了啊。”裴翾说着,转身牵马就要离开。
可独孤艳却道:“你要走到哪里去?往那边可是大山深处,不是镇南关的方向,再说,那边还有瘴气。”
“是吗,我找的就是瘴气。”裴翾回头,嘴角一扬,牵着马就顺着小河往上游走去。
独孤艳忽然大喊一声:“王有才!”
裴翾头都没回,直接伸起一条手臂摆了摆,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独孤艳没有再追来,只是远远的望着他的背影,缩了缩瞳孔。可她那些手下却不答应了,一个身材魁梧,满面卷毛胡子的男人忽然冲到裴翾面前,伸出一只手一拦!
“我们圣女跟你说话呢?你居然敢如此无礼?”
裴翾眼光打量起这个卷毛胡子的大汉,嘴角一撇:“好狗不挡道,滚!”
那卷毛大汉大怒,伸手朝裴翾一抓,谁料裴翾出手比他更快,一抬手,后发先至,一手就抓住了那大汉的胳膊!可那大汉只是稍稍一愣,也不顾手被抓住,另一只手便迅速的朝裴翾的脖子掐来!
“锁喉功?”
裴翾看那大汉的另一手如此之快,也吃了一惊,可也仅仅只是吃惊而已。他迅速弹起一条腿,猛地朝上一踹!
“砰!”
“呃!”
那大汉猝不及防,这一记弹腿正中他那条抓向裴翾的胳膊,将他手臂打开的同时,让那大汉打了个趔趄!那大汉身形不稳之际,裴翾趁势右手出击,一下抓住了他的腰带!
“你……”
“起!”
裴翾一手抓着那大汉的右手,另一手拿住他的腰带,然后发力一掀!
“喔喔喔……”
那两百斤的大汉被裴翾举了起来,然后被一甩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砸在了小河里,溅起了一阵浪花……
独孤艳目瞪口呆。
“独孤大小姐,管好你手下。”
裴翾冷冷说了一句,然后继续牵马往前了。
那卷毛大汉刚从河里爬起来,独孤艳立马斥责道:“谁让你拦路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圣女……他谁啊?这么厉害?”满身是水的卷毛大汉问道。
“他可是天下第七的玄鹰王有才!”
“啊?难怪三招就把我打败了……圣女,你怎么能放他走呢?”卷毛大汉问道。
独孤艳冷冷道:“他要走,我们拦不住的,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上,也拦不住。”
“这……”
“但是,我们可以跟着他。”独孤艳望着裴翾远去的背影说道。
“跟着他?为什么啊?他不会打我们吧?”卷毛大汉不懂。
“因为他,能辨认出南越古国的字,只有他,能找到那个宝鼎!”独孤艳眼神一凛。
“可是他要去瘴气那头啊……”
“不管了,跟上去!”
独孤艳一声令下,手一挥,率先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她是魔教圣女,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很快,裴翾就察觉到独孤艳带着一群人跟了上来。他一回头,看着走在最前边的独孤艳,然后转身叉起腰:“独孤大小姐,你还不死心啊?”
独孤艳笑笑:“当然了,只有你认识那南越古国的文字,若要找到宝鼎,非你不可!”
“可我没空呢。”
“没事,我有空,我跟着你就行,等你有空了,再帮我去找如何?”独孤艳说道。
裴翾歪了歪头:“独孤大小姐,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万一你这些手下要对我做点什么,比如下个药,然后把我绑到那石林里,我该怎么办呢?”
“我们可不是那种人!”
“你别乱讲!”
“胡说八道!”
独孤艳的手下顿时不满的大喊了起来。
“给我闭嘴!”独孤艳大声斥责了一声,然后看向裴翾:“王有才,我们九天神教虽然被中原武林称作魔教,可我们从不害人,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
“独孤大小姐,之前我在石林里救了你,可你却要跟我过招,还冲我使暗器呢,我很怕的,你别跟着我好不好?”裴翾甚至后退了两步。
独孤艳闻言一愣,这人,居然这个事都记着呢?
于是她朝裴翾恭恭敬敬一拱手:“王兄,是小女子的不是了,小女子这厢给你赔罪了。”
独孤艳道完歉,然后笑吟吟的看着裴翾:“王兄,可以了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翾看着独孤艳居然道歉了,也就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想跟你就跟着吧,不过,出了事我可不管哦,哪怕叛军来了,我也不会救你的哦。”
“好!”独孤艳又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明艳动人,宛如开放的百合花一般,让裴翾不敢直视。
于是,这一群厚脸皮的人便跟着裴翾,走过河谷,翻上高岭,穿过密林,在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来到了一片雾气茫茫的山谷前。
“喔,你真想穿过瘴气吗?会死的哦?”独孤艳饶有兴趣看着裴翾道。
裴翾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从一旁的石头缝里捡起了一样东西,他拿在手上一看,一下就认了出来。
“这是马鞍扣!”
独孤艳也一下说了出来。
“是我们的人留下的,看来他们进瘴气之前,将马匹遣散了。”裴翾平静望着这片瘴气道。
“你们的人?进瘴气?找死啊?”独孤艳眼中充满了疑惑。
裴翾深吸一口气,看着独孤艳:“他们是本地的侗民,天生就不怕瘴气,人不怕,可是马不行,所以进去之前,将马给遣散了,这下你明白了吧?”
“哦……”独孤艳恍然大悟,然后指着裴翾的马,“你这马,也进不去吧?纵然你武功高强能闭气,可你的马怎么办呢?”
裴翾摇头,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来,这个瓶子里装的,正是老军医给他做的对付瘴气的药。上次在大明山用的那种,这次,他足足给裴翾备了好几瓶。
裴翾拿出这药,先给马的鼻孔附近抹了一通,又用马嚼子套住马嘴,然后在自己人中涂上一点,接着,把瓶子朝独孤艳一丢:“涂在人中位置,进了瘴气里头不要说话,慢慢走。”
独孤艳接过药瓶,顿时一怔,居然有对付瘴气的药?
于是,她很快照着裴翾的做法,将药汁涂在了人中,也让手下人都涂上。
“走。”
裴翾牵着马,率先走入了瘴气之中。
独孤艳稍稍犹豫了一下后,选择了相信裴翾,手一挥,带着手下人也进到了瘴气之中。
进了瘴气里头,果然一点事都没有,那涂在人中位置的药汁随着呼吸吸进鼻孔,顿时让人神清气爽,完全感觉不到瘴气带来的不适。
独孤艳的手下也惊讶无比,这人居然有对付瘴气的药,太厉害了。
走着走着,前边雾气更浓,独孤艳等人视力一下受限了,正在她担忧会不会迷路之际,天空忽然传来一阵鹰鸣,裴翾随后朝一个方向一指,示意众人跟他走。
天上的小鹰在用叫声引路,身在瘴气中的人循声而走,是不会迷路的。很快,不到一刻钟,独孤艳等人就跟随着裴翾走出了瘴气,翻上了一道山梁后,看见了一个山中的小盆地。
立在山梁之上,裴翾望着下边那个盆地,只见里边扎着简陋的营寨,足足有好几百人在那里,而那些人,正是他要找的侗民斥候!
“找到了,走!”
裴翾牵着马,朝着盆地里走去。独孤艳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四处张望,然后将目光定在前边那黑色的背影上。
“忙牙!忙牙!”
裴翾一边走,一边喊,很快,那些侗民就反应了过来,纷纷朝裴翾冲了过来。
“裴兄弟!”
“是裴兄弟!”
“他来了!我们有救了!”
裴翾听着这些话语,先是一笑,然后猛然回头,看向了独孤艳。
“他们,怎么叫你裴兄弟?你不是叫王有才吗?”独孤艳一把拉住裴翾,轻声问道。
“呵,行走江湖,有几个名字很正常。”裴翾随口道。
独孤艳一愣,坏了,自己成了倒成老实人了!
“你到底叫什么?”独孤艳追问了起来,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你叫我王有才我也会答应你的,名字本就是个称呼而已。”裴翾别过头道。
这时,忙牙从侗民们中间走了出来,他看见裴翾,先是一喜,然后看着独孤艳等人后,又是一惊:“裴兄弟,这位是?”
“他们是误入南疆的客商,在山外遭遇了叛军,被我救下来了。这位是他们的掌柜的,姓顾,名芳,崇州人。”裴翾眼都不眨就滔滔不绝的撒起了谎来。
独孤艳那艳丽的脸上不由抽动了两下,这也可以啊?她转眼就成了什么客商大掌柜,还有了个新名字,顾芳?
顾芳?
独孤艳品味着这名字,嗯,还不错啊……这王有才还真是有才啊……
她身后的手下一个个惊讶的看着说谎不脸红的裴翾,这个人,真是高手啊!
“顾姑娘好!我们是南疆一带的侗族人,是朝廷南征大军的斥候队伍,前阵子我们遭了叛军的暗算,所以躲在这瘴气后方山中,我叫忙牙。”老实人忙牙自我介绍了起来。
“壮士不必多礼,我也是这位王……裴兄弟所救,咱们同是天涯落难人。”独孤艳笑吟吟道。
“请!”
热情的忙牙将裴翾一众人请进了他们简陋的营寨里,随后奉上了山中采集的野生茶叶,用竹筒泡上茶水,招待起来众人来。
“忙牙,我听军医说,你们损失很惨重,这是为何?”裴翾一坐下来就问道,他很需要忙牙他们的情报。
忙牙闻言,脸上爬满了愁苦之色,他叹气道:“我们低估了敌人……镇南关地势险要,前方的关口狭窄,大军若要攻城,是很难铺开的,于是我们想到了从镇南关两侧的山林里寻找出路……”
“然后,你们就在山林里遭遇了敌人?”裴翾追问道。
忙牙摇头:“不仅仅是敌人,还有毒虫……”
“毒虫?”
“对,镇南关两侧的山林里,有许多毒虫,这些毒虫让我们吃了大亏……”
“什么样的毒虫?蜈蚣,蝎子?还是蛇?”独孤艳好奇问道。
忙牙又叹了口气:“不是蜈蚣,蝎子,也不是蛇,而是蚂蚁……”
“蚂蚁?军医说的火蚁吗?红色的那种,指甲盖大小,啃噬血肉的那种?”裴翾问道。
忙牙摇头:“不,是一种很小的蚂蚁,也不是火红色的,而是褐色,这种蚂蚁不仅有毒,而且会飞!”
“会飞?”裴翾吃惊不已,世上还有这样的蚂蚁?又有毒,又会飞,长得又小,难怪连忙牙这样的本地人都吃了亏……
“是啊,我们吃了大亏,念青就是被这蚂蚁咬了,然后被抓的……”忙牙低头道。
独孤艳闻言,看向了裴翾,虽然没有开口,但看得出她内心的忧虑。
王有才,要跟这种敌人作战吗?
“看来是叛军的虫兵在防守,火蚁只是其中一种虫而已……”裴翾念道,随后他又问:“忙牙,那么,被这种蚂蚁咬了,是不是就中毒而死了?”
忙牙摇头:“不会死,但是人会逐渐感觉浑身酸痛,跑上一会就会感觉力气被抽空了一般……念青他们就是这样被抓的。他们当初被这种蚂蚁咬了之后,以为就是寻常的虫子,没有在意,直到叛军出现之后,想跑都跑不及了……而我运气好些,我从未见过那种蚂蚁,于是就提起心,有人去探路被咬之后,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然后就赶紧带人撤离,可即便如此,我也损失了不少人……”
裴翾听到这里,心情沉重了起来,这叛军的虫兵,看来比象兵还难对付,这该怎么办呢?
独孤艳看着裴翾思索的样子,忽然开口道:“这有何难?既然那两边山林里虫子多,直接放火烧山不就好了吗?”
“放火烧山?”忙牙一愣。
裴翾也一愣:“独……顾姑娘,你这法子也太狠了吧?”
独孤艳轻哼一声:“对付敌人,自然要比他们更狠才行!既然他们靠着山林里的毒虫防止你们接近,你们不如就一把火烧了山,让他们什么虫子通通死掉不就好了?等山烧起来,然后从正面猛攻镇南关,这叛军不死也得脱层皮。”
“有道理……不过,镇南关那里,我得再去探查一遍才行。”裴翾点头道。
“你还去探查什么?莫非要抓虫子来?”独孤艳问道。
“对!叛军有一个兵种,叫虫兵,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有火蚁,有飞蚁。但我想,我们要对付的,绝不止这点毒物,我得亲自去查探一遍才行!如果可以,我看看能不能将叛军的虫兵给灭了。”裴翾道。
独孤艳震惊不已:“你要只身前往镇南关?”
裴翾点头:“对!我一定要去!”
忙牙连忙上前抓住裴翾的手:“裴兄弟,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裴翾起身道:“放心好了,你们就在此等候,陈帅的大军估计过几日便会抵达镇南关外,到时候你们出山跟他们汇合!”
“好!”忙牙点头道。
独孤艳坐不住了,起身道:“那我们怎么办?”
裴翾看向独孤艳:“顾姑娘,你就暂且留在此处吧,那种危险的地方,你还是不要跟我去了。”
“对啊,顾姑娘,你一个客商,那种地方是不能去的!”忙牙也道。
“你!”
独孤艳看着裴翾,差点咬牙,好嘛,这个王有才,先给她套一个假身份,然后用这个假身份将她留在此处,可真是高明啊!
她当然没有傻到漫天大喊自己是九天神教的圣女,何况出来寻宝本来就是要秘密行事的,她能透露身份给裴翾也是因为看上了裴翾能懂古文……
“或者,你们也可以出去,不过要往北边的邕州方向走,遇到朝廷的兵马,只要说出是‘裴翾’让你去的就好了。”裴翾如此说道。
“裴翾?”独孤艳眯了眯眼,原来这就是他在朝廷里的名字?
“对的,顾姑娘,我也是为你好!等仗打完了,叛军抢走你的那些货物,我会帮你拿回来的。”裴翾嘴角带笑道。
独孤艳这下听明白了,这王有才原来是跟她打暗语呢……
果然这中原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独孤艳扬起嘴角一笑:“好,我跟你出山,然后北上邕州,这样可以了吧?”
裴翾眯了眯眼,这女人似乎还是不死心,看来是一定要跟着他了……
“好!先在此歇息一夜吧,明日出发。”裴翾道。
“好!”独孤艳点头。
于是,独孤艳选择了跟裴翾在这个小盆地里留了下来。
夜幕很快降临了。
夜间,裴翾的身影在营地里四处穿梭,他查看着那些侗民,受了伤的他就帮忙看看伤势,没受伤的他就问问情报。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将镇南关一带的情形了解了不少……
侗民们得知的情报相当多,但他们口中所说的东西也让裴翾感到相当为难……这镇南关被叛军布置的跟铁桶一般,甚至比当初的邕州还难打,这该如何是好呢?
不久之后,裴翾独自坐在篝火前,拿起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图来。
他先画了一个圈,接着,再在圈旁边画了两个三角,想了想之后,又从圆的一边画起了一条长线……
就在他画着的时候,一股香气传来,他一转头,就迎上了独孤艳的眼神。
“你真要一个人去查探啊?”独孤艳问道。
“对!”
看着裴翾低头认真的样子,独孤艳道:“我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边的确很危险,哪怕是你这样的高手,都可能栽在里头呢……”
裴翾没有回答,仍然在地上不断画着。
“喂,朝廷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玩命啊?值得吗?”独孤艳忽然问道。
独孤艳的话让裴翾停下了手中动作,他转头,看了一眼独孤艳:“顾姑娘,你在为我操心吗?”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值而已。如今,朝廷强盛势大,这交趾叛军跟朝廷作对,简直就是以卵击石!朝廷平定叛乱,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你又何必……”独孤艳解释道。
“好了,打住。”裴翾一抬手,打断了独孤艳的话,“我有我的想法,顾姑娘,你就不要劝我了,镇南关,我非去不可!”
独孤艳眼神一凛,这人心志居然如此坚定吗?
看着又低头继续画画的裴翾,她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他难不成,是个死士?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卖命?
忽然,裴翾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这让旁边的独孤艳一下笑出了声。
“喂,你的肚子都反对你了诶!”
“没事,我能忍。”
裴翾毫不在意,头也不抬,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不多时,独孤艳往地上一瞧,顿时眼神一变。
好家伙,他居然用树枝,将镇南关一带的地形图都画出来了吗?
那关城,那山脉,那水流,那起伏的地势,居然被他用树枝勾勒了出来了,而且居然跟真实的情况差不了多少……
独孤艳来南疆,是去过镇南关一带的,她很清楚那边的地形。
可裴翾,却是没去过的,他仅凭侗民们的口述,居然就将那一带的地形地貌给勾勒了出来……
独孤艳暗叹不止,这王有才,可是真有才啊!
第109章 瞧不起
一石入水,惊起浪花朵朵,泛起涟漪阵阵。
腊月十九,裴翾跟忙牙等人道别之后,再度上了路。而独孤艳,自然而然的跟上了他。
一行人踏着晨露,走在山梁上的石头路上,朝阳从东方升起,落在这山岭之上,泛起艳艳霞光。
“原来这群侗民,知道看见石林就要绕开啊?他们居然天生不怕瘴气,难怪他们能躲进这山里……”独孤艳朝裴翾说道。
裴翾没有答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就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过了山梁,是一片密林,而他们昨日,正是从这片密林里进来的。此刻,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空隙照耀在了他们脸上,让他们感觉到了点点暖意。
走在阳光斑斓的密林里,众人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踏着脚下沉积的树叶,时不时就看见各种虫子在爬,有手指长的蜈蚣,有拇指大的蜘蛛,有尾巴极长的四脚蛇,还有红黑相间,如老虎条纹一般的千足虫……
独孤艳看着这些为数不少的虫子,顿感不适,于是又朝裴翾道:“喂,王有才,这些虫子都有毒的吧?”
裴翾还是没说话,默默的往前走,似乎看不见这些虫子一般。
“喂!王有才,你说话呀!”独孤艳见裴翾不理她,顿时就喊了起来。
裴翾顿住脚步,看向独孤艳:“如果你想引来叛军的话,就再大声点好了。”
“你……”独孤艳一下噎住了,随后嘟囔道:“这不是有你吗……”
“我再厉害也打不过千军万马。”
“好吧……”独孤艳悠悠道。
这时,裴翾停下脚步,朝独孤艳正色道:“你非要跟来,就听我的话,行吗?”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独孤艳撇过了头。
裴翾牵着马往前再度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一抬手,脚步又停了下来,独孤艳要问时,裴翾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独孤艳立马闭嘴了。
众人止住了脚步,林子里也安静了下来,可当独孤艳透过树枝缝隙往前看时,只见林子外,出现了许多穿着黑白条纹衣服的人,那些人有的包着头巾,有的戴着头盔,手里拿着各式武器,正朝这林子里搜索而来。
“是叛军……”独孤艳眼神一凛,小声说道。
裴翾扫视了几眼,淡淡道:“这是叛军搜山的先头部队,只有四五十人。”
独孤艳当即眉毛一挑:“那就做掉他们!”
她身后的手下听得她这么讲,当即就跃跃欲试,可裴翾却拦住了他们。
“得引过来杀,不能引起太大的动静。”
“王有才,你谨慎过头了吧?就几十号叛军,冲出去宰了就得了,还引过来杀?这林子里到处都是树枝,一点都不好杀吧?”独孤艳不解问道。
“你们在这待着别动,我去!”
裴翾说完,弯腰拾起一块石头,随手朝着左侧二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树一扔!
那块石头穿过树木间的间隙,精准无比的打在了那棵大树上,只听得“笃”的一声巨响,那棵大树被打的震颤了起来。
随后,在独孤艳等人的惊讶的目光下,裴翾如同一只黑豹一般,瞬间窜出!二十丈的距离,数息时间便至,他一下就窜到了那大树附近,接着几下一绕,人就不见了!
“拏边!”
“有瓜今!”
裴翾这一举动很快引起了叛军的注意,他们乌泱泱的冲了过来,只在原地留下几个人警戒!
独孤艳的手下顿时待不住了,那个卷毛大汉道:“圣女,咱们要不要趁机冲出去?”
独孤艳摇头:“别动,看他的。”
那些叛军操着别人听不懂的口音,冲到那大树之下,却只发现大树上有被石头砸的痕迹,其他什么也没有。正当领头的叛军疑惑时,一个眼尖的人却看见了一旁荆棘上有块黑布,于是便抓了过来。
“银!咬银!”眼尖的那个叛军立马将黑布拿给了头领。
头领搓了搓这块黑布,发现上边没有露水,当即大喊:“鸡窝搔!”
于是这群叛军就在那附近搜了起来。
可正在此时,立于林子外警戒的几个叛军忽然同时闷哼一声,然后仰面一倒,就没了动静……独孤艳看着那几个人同时倒下,也是一惊。
“居然能同时将石子打在几人的咽喉,好厉害的暗器手法……”她惊叹了一句。
一个正在搜索的叛军,忽然一转头,发现警戒的人不见了,顿时就准备大喊。
“噗!”
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下就打在了那个准备叫喊的叛军咽喉上,当场就将他打的失了声,然后也断了气!
“银多喏内?”
“搔!”
叛军遇袭,顿时大乱,用各种声音大喊大叫了起来。然而,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又打在了一人咽喉上,又将那人打死在地……
接着,飞来的石子越来越多,纷纷打在叛军的头上喉咙上,叛军又倒下了好几个……
“册册册!”
这支叛军的头领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大喊着让人撤,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他旁边的大树上一窜而下,伸出一只大手,一下摁住了他的天灵盖!
“咔!”
裴翾手一扭,这个头领当场脖子被扭的一转,然后头一歪,嘴角血一流,当场逝世……
接着,裴翾的身影在这林子里飞快穿梭,几乎一爪就带走一条人命,这些叛军举起武器想要反抗,可刀一砍下去,不是砍在树枝上就是砍在树干上,根本砍不到那黑影……
短短数十息的时间,进入林子的几十号叛军就被裴翾杀的干干净净,剩下几个拼命跑出林子,可背后一把石子射来,射中了他们的后脑,让他们彻底饮恨倒下……
独孤艳吃惊不已,裴翾一个人就将这四五十人全杀了,而且,用的时间相当短,好厉害!
这就是玄鹰吗?
“过来这边。”裴翾在那棵大树下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独孤艳牵着裴翾的马走过去后,裴翾指着地上那些死去的叛军道:“换上他们的衣服,走。”
“嗯?还要换上他们的衣服?”独孤艳不解。
“你们不知道,叛军往往是老鼠拉木箱,大头在后头。这几十个人,是他们的斥候,我猜他们后边,还有几百上千人。我们不能这么一路杀过去,只能穿上这些人的衣服,混过去。”裴翾解释道。
“那就换!”独孤艳也不扭捏,直接抓起一个死了的叛军,剥下他的衣服后就换了起来。
裴翾笑了笑,这独孤艳还真是爽直,一点都不扭捏。
独孤艳的手下见状,也纷纷将叛军的衣服披在了外头。裴翾随后也披起叛军衣裳,然后带着众人往外走去。
裴翾牵着马,带着独孤艳等人,迎着朝阳,穿过这片山野,又走上高坡。立在高坡上,独孤艳往下一看,只见那下边山坳里,居然是密密麻麻的叛军,最少都有上千之众。
“王有才,果然如你所言,这后边还有大队叛军呢……”独孤艳惊道。
“跟我走,我们绕开他们,往北。”裴翾偏头道。
“好。”
在裴翾的带领下,他们从侧面绕过叛军大队,然后寻路往北走,途中虽然遇到了小股叛军,但裴翾仗着学过几嘴叛军的胡话,蒙混过去了……
这也让独孤艳看向他的眼神更不一般了。
临近中午时,裴翾一伙人出现在石林北面的官道之上。
来到安全地方,脱下叛军的衣服后,裴翾朝北一指:“此处往北,循大路走,可直达邕州,你们走吧。”
独孤艳却指着南边的石林:“都到这了,你不如帮我先找宝贝吧?”
裴翾看着独孤艳,用最直接的话道:“独孤大小姐,你放心,等我打完仗还活着,一定帮你找。”
独孤艳闻言顿时挑眉:“你什么意思?要是你打仗打死了呢?”
“那只能你慢慢找了……”裴翾道。
“那不行!”独孤艳顿时脸色一沉。
正在此时,北边大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引起了裴翾等人的注意,裴翾转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姜楚!她带着一队人,骑着马朝这边赶来,而她身旁,还有个宋灿。
“哟,裴少侠!”宋灿大老远就扬起手跟裴翾打起了招呼。
裴翾顿感有些尴尬,也只得挥了挥手回应。
这边的独孤艳看着那边的姜楚宋灿,顿时眉头一挑,只见她道:“这个光头,看上去天生神力,练就一身铁甲功,莫非他就是宋灿?”
裴翾略微一吃惊,独孤艳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是。”裴翾道。
“那那个女的,莫非就是你口中的姜楚?”独孤艳指着姜楚道。
“我说过姜楚吗?”裴翾问道。
“说过啊,在石林里的时候,你说我比姜楚还麻烦!而且你还说过,你之前救过一个女人,后来把她弄哭了,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她吧?”独孤艳再度朝着姜楚一指。
裴翾眼神一变,这个独孤艳,记性怎么这么好?
这女人,有点眼力啊!
正在此时,姜楚带着宋灿以及那一队人来到了裴翾等人面前。
姜楚看着裴翾跟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顿时心中一颤,眼睛就盯着独孤艳打量了起来,而独孤艳,也同样打量着姜楚。
“宋灿,不要再往前了,忙牙他们在山中的瘴气后边,而叛军的搜山队,在山中巡逻,估计很快就会到这来。”裴翾抬头跟宋灿说道。
宋灿连忙下马,走到裴翾面前:“裴少侠,这边的情况你都摸清了?”
裴翾摇头,随后从衣服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宋灿:“这是镇南关一带的地势图,上边还有我从忙牙他们那里得知的情报,你收着。”
“好!”宋灿接过那叠纸,然后又问道:“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呢?”
裴翾道:“我还要去一趟镇南关附近,忙牙的情报上说那里有敌人的虫兵!我过去查看情况,你们先不要来,回北边去扎营。”
“嗯。”宋灿点头。
裴翾说罢,翻身上马就准备走。
可就在这时,姜楚喊了起来:“裴潜!你给我站住!”
裴翾心中一顿,转过头,看向姜楚:“对不起,姜大小姐,我给你赔礼了,那天是我不对!”
眼看裴翾居然跟姜楚道歉,宋灿张了张嘴巴,独孤艳满脸疑惑,姜楚却一脸愤愤:“谁要你道歉了?我问你,这些人是什么人?”
“哦,这些是——”裴翾刚要解释,话就被打断了。
“我乃九天神教圣女,独孤艳!你就是安右将军姜淮之女姜楚吧?”独孤艳冲姜楚笑了笑。
姜楚听得“九天神教”四个字,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独孤艳:“你是魔教中人?”
旁边的宋灿顿时神色一凛,浑身散发出气劲来,看着独孤艳这帮人,而独孤艳的人也脸色不善的看着宋灿。
“对,我们就是魔教中人!而且,这位少侠,是我们的朋友。”独孤艳依旧带着笑意道。
“独孤艳,你不要乱讲,谁是你朋友?”裴翾连忙骂道。
谁知独孤艳却道:“你在石林里救了我,又带着我在大山里走了一圈,找到了我的手下,今天又将我们从山里安全带出来,当然是我们的朋友了。”
“独孤艳,你有病啊?是你死缠烂打跟着我的!”裴翾毫不客气道。
谁料独孤艳一把掀开衣服下摆,露出腿上包扎的那块黑布:“哦,我死缠烂打?这是谁把黑布包在我腿上的?我的蛇毒又是谁处理的?”
“裴潜!你!”姜楚死死盯着裴翾,眼睛里似乎有团火在冒。
裴翾顿时也火了,没想到这独孤艳这么有心机,他指着独孤艳:“你这女人,老子救你一命,你却在这啰里吧嗦,你到底想干嘛?”
独孤艳一脸笑意:“我就想跟你做朋友而已,以后你若是有空,不妨来我们天穹山玉龙顶做客,好不好?”
“老子没空!老子最烦女人了!别烦我!”
裴翾被气到了,猛地一拍马屁股,纵马就往南边去了。
“裴潜你给我站住!”姜楚大喊起来,可裴翾头都不回,气的她眼眶里眼泪在打转……
独孤艳却冷冷道:“姜姑娘,你可以追上去的啊!你怕什么啊?”
“闭嘴,你这满头辫子的魔女,有你什么事?”姜楚大怒,冲独孤艳大声嚷嚷了起来。
“跟我们圣女说话客气点!”
“嘴巴放干净点!”
独孤艳的手下指着姜楚大声道。
宋灿立马上前:“嚷嚷什么?有能打的出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独孤艳的人看宋灿站出来,顿时一个个默不作声了。
“他妈的,一群魔教的人,居然敢在我们大小姐面前放肆,再啰嗦半句老子弄死你们!”宋灿厉声吼道。
“天下闻名的宋金刚,没想到这么横啊?”独孤艳悠悠道。
“那怎么了?”宋灿盯着独孤艳道。
“你在这里跟我们横是没用的,有种的,去我们天穹山闯一闯。”独孤艳冷冷道。
“老子没空去!你们最好也赶紧给老子滚,别妨碍我们打仗!”宋灿高声道。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根本就不配跟他朋友……”独孤艳摸着自己鬓边的小辫子,仍然悠悠道。
“你说什么?你这辫子女,你再说一遍!”姜楚转头死死盯着独孤艳。
“我说,你们,根本就不配做他朋友。”独孤艳看着姜楚淡淡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姜楚质问道。
“他要一个人去探查敌情……在前方的镇南关,有着无数的危险在等着他。而你们,却只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个人去,却没一个人站出来随行……哪怕是送干粮跟水壶的都没有,你们扪心自问,你们配做他的朋友吗?”独孤艳用缓慢的语气说道。
独孤艳的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重重的敲击着姜楚的内心……
“我们不配?难道你就配?”姜楚大声道。
“当然!”独孤艳嫣然一笑,“因为,我可以跟上他!”
独孤艳说罢,脚尖一点,纵身一掠,便朝南边掠了过去!
“你们到邕州等我,不要过来!”独孤艳纵身而去,还不忘了告诉手下人一声。
看着独孤艳施展轻功离去,姜楚顿时怒气冲到了天顶!
“驾!”
她不顾一切,纵马就往南边冲去,可马才冲出去几步,就被宋灿死死拉住了!
“大小姐,你不要冲动!”宋灿大声道。
“宋大哥,我不能这样子被人瞧不起!你让我去!”姜楚咬着嘴唇道。
可宋灿死不松手:“大小姐,那真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啊!你若是有个好歹,夫人她会扒了我的皮的!”
姜楚闻言,瞬间滴下了眼泪:“宋大哥,你也瞧不起我是吗?”
“不是,大小姐,你的本事不在这里啊!他们是武林高手,而你是统兵的将军啊!”宋灿拼命解释道。
“可是,一直都是他在帮我,而我,也想帮他……”姜楚低头,眼泪笔直落。
“大小姐……”宋灿脸色也不好看,他没想到姜楚会这么伤心难过……
宋灿越想越气,都怪那个独孤艳,这个魔教的魔女挑拨离间!
“呀啊!”
宋灿忽然大喝一声,朝着独孤艳的那些手下扑了过去……
经过好一番打斗之后,独孤艳的手下一个个被宋灿放倒在地,鼻青脸肿,呜呼哀哉。
“把这些魔教的杂碎,给我带回邕州,关起来!”宋灿朝身后的兵厉声道。
“是!”
姜楚的兵很快就将那些魔教的人绑了起来。
他必须给姜楚出气,谁让她瞧不起大小姐的?
姜楚没有阻止宋灿,她刚才对独孤艳相当反感,教训一下她的人怎么了?之前连青云的手下也是这么教训的!
可是那个卷毛大汉却冷冷的看着姜楚,纵然他已经被打的额头上都是包,还流着鼻血,可他依然张口对姜楚道:“哼,真是小人!趁我们圣女不在,就欺负我们,我瞧不起你!”
姜楚闻言心头一颤,连这个魔教的小卒子,都瞧不起她吗?
第110章 浇火之酒
姜楚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她听从宋灿的话,掉头往北,在北边几十里外的大道上扎下了营盘,等待主力大军的到来。
而独孤艳的那些个手下,也被姜楚关押在了营寨之中。
虽然宋灿打了他们一顿,可之后,姜楚并没有继续对他们动粗,除了给他们禁足外,吃的喝的一样不少,也不知道姜楚是怎么想的。
而裴翾,很快便来到了镇南关之外!
“吁!”
裴翾勒住了马,远望着南边那座险要的关隘,顿时瞳孔就急剧一缩!
只见那关城,依山而建,城墙约莫五六丈之高。关前的平地,是个倒梯形的口子,最窄处仅容十辆马车并排。关城附近山峦重叠,谷深林茂,地势险要。关城两侧的陡崖上,叛军甚至建造了不下二十座哨塔!从哨塔上往下看,便是一览无遗,下边根本无法藏住人。
裴翾看向关城两侧,只见左右皆是崇山峻岭,陡峭无比,林深树茂,一眼几乎望不到头。若要绕路,千难万难……
裴翾之前就从侗民们口中得知了这里的地形,当时就已经感到相当困难了,可如今亲自跑来一看,更是心都沉到了谷底!
强攻,摆不开阵势,关前能容纳的兵力有限,倘若摆下大型攻城武器,那么能容纳的兵力就更少了……而敌人,只需防守一面城墙即可!强攻,太难了……
绕路偷袭,更不必说,两侧的崇山峻岭,极难进军,人带少了,恐兵力不足。带多了,叛军很容易发现……而且这山里不知道叛军布置了多少陷阱暗坑,贸然进山,恐怕也有死无生……
更让裴翾揪心的是,敌人的虫兵,恐怕就藏在在这两侧的山岭之中,正等着他们来查探呢……
裴翾在远处注目良久,内心翻腾着,纵然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才能攻破这座险关!
正在此时,裴翾感到身后有香风飘来,那熟悉的香味飘到了他鼻孔里,他一转头,便看见一个身穿蓝白色衣服的女人朝他而来。
来人正是独孤艳。
独孤艳走到他马前,指着远处那座雄关:“我早说了,你放一把火,把两边的山烧干净,这才最省事。”
裴翾默不作声,既没有问她为何会来,也没有否认她这个法子,而是眼光再度注视起那座雄关。
“喂,王有才,你不会真的想从两边林子里上去吧?那样的话,恐怕你真的要被虫子咬了。”独孤艳说道。
裴翾翻身下马,看着独孤艳:“我们能想到的,恐怕叛军都想到了。就算你放火烧山,怕是也奈何不得叛军的。”
“我不信,要不我点把火试试?”独孤艳笑笑道。
裴翾淡淡道:“你想试试就试试吧,出了事我可不救你。”
独孤艳不笑了。
“呵……”独孤艳偏过头,“王有才,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好法子呢?”
裴翾道:“自然是想一种叛军想不到的法子。”
“叛军想不到的法子?”独孤艳眉头一挑,“你想干嘛?”
裴翾朝远处的关城一指:“混进城里去。”
“你疯了吧?”独孤艳一脸不敢置信,“那里边叛军成千上万,还有傩蛇门的高手,你进去一旦身份暴露,岂不是死无全尸啊?”
“我有那么容易暴露吗?”裴翾道。
“你难道是想穿叛军的衣服,遮住头脸混进去?”独孤艳试问道。
“对!”裴翾点头。
“呵呵……”独孤艳又笑了起来,然后凑到裴翾面前,“我知道,你是想将我吓跑对不对?你的谎话并不高明,叛军在城内有傩蛇门的高手,是不是自己人,人不清楚,他们的蛇虫肯定是清楚的。你混进去,必死无疑,而你,绝不会这么做的!”
独孤艳的话让裴翾内心吃惊不已,他的确是想用这个法子吓跑她……
上一次他在邕州城下探营救出了周安,再用这个法子的话,叛军当然会有防备,这个法子哪里还能用第二次?
“我那天晚上,在那些侗民那里,打听到了许多事,其中就包括你在邕州城的英雄事迹……”独孤艳淡淡说着,而后转过了身,“王有才,我承认你有勇有谋不假,可你,是不是有点瞧不起我了?”
裴翾嘴角一扬:“那好啊,你放火烧山啊。”
“你!”独孤艳差点爆粗口,可还是忍了下来,换上一脸笑容道:“王有才,说说你真正的计策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裴翾有些无奈,摇头道:“你说得对,混进城里的确不是上策,我也确实想吓跑你……至于计策,我现在还没想到,不骗你,真的。”
“原来是没想到啊?哈哈哈哈……”独孤艳笑了起来。
“对,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裴翾说着,牵着马就往回走,独孤艳自然也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几里路,来到一处荒废的村庄中间,休息了下来。现在已是下午申时,太阳将要落山。而裴翾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该吃东西了,王有才!”独孤艳道。
“那就吃。”
裴翾从马鞍旁边的囊袋里拿出干粮和水,放在了独孤艳面前:“吃吧。”
独孤艳毫不客气,打开干粮包一看,里边又是那种芭蕉叶包裹的糍粑,顿时眼睛一亮:“这东西挺香的,这就是你的干粮?”
“对!”裴翾也拿起一块,“岭南这边,是这般做法。”
“你就吃这些?酒都没有吗?”独孤艳问道。
“你想喝酒?”
“想!”独孤艳点头。
“好,我去拿给你。”
裴翾说着,又走到马前,在马鞍边上的囊袋里掏了起来,不多时,他就掏出一个皮革做的酒壶,随后朝着独孤艳一扔。
独孤艳接过那酒壶,打开一闻:“这是什么酒,这么香啊?”
“蛇酒!是我从大明山,鬼幺族的村里弄来的。”裴翾解释道。
这其实是老军医留给他的,他没喝完,带了过来。
“喔,真是好酒呢!”独孤艳喝下一口,顿时就夸赞了起来。
裴翾没有说话,默默拾起了柴火,准备生火。
独孤艳看着他做事的样子,放下酒壶,忽然问道:“喂,王有才,你跟姜楚是怎么回事啊?我看那丫头一脸怨念,好像很喜欢你呢!”
裴翾头都不抬:“你想多了,我不过是个乡野之人,而她是大家闺秀,喜欢个屁。”
“哟呵,你还妄自菲薄起来了?”独孤艳凑过来,“你知不知道,你比洛阳城那些权贵公子,要强上太多了!而且,哪怕是在江湖上,恐怕也很难找到能比肩你的男子汉了。”
裴翾抬头:“独孤大小姐,你太抬举我了,你这话我可受不起。”
“我可没有抬举你,昨晚那些侗民,都说你是个大英雄呢!”独孤艳道。
“呵呵呵呵……”裴翾笑了起来,“独孤大小姐,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走江湖吧?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呢?那还有人说我是个冷面杀手呢。”
独孤艳再度喝上一口酒:“人都有两面的,你和我都一样,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与冷血杀手无异。但若是对亲近之人以及朋友,那就是另一副姿态了,不是吗?”
“随你怎么说吧……”裴翾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拿起了火石,就在一旁击打了起来。
“咣!”
两块火石冒出火光,一下点燃了地上的枯草,火势一起,裴翾连忙拿起小树枝架上去,精心的呵护着这一团刚刚升起的火焰。
一旁的独孤艳,忽然拿起酒壶,往下一倒,倒出一缕酒,落在火苗上,那火苗借着酒,顿时就冲了起来。
“你看,这样不是快多了吗?”独孤艳笑道。
“浪费。”裴翾嘟囔了一句。
“大不了,以后我还你几壶好酒就是了吗。”独孤艳带着笑意道。
忽然,裴翾望着火苗,眼睛一动不动,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独孤艳连忙问道:“喂,王有才,你干嘛?想到什么了?”
裴翾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讲话,他眼珠不断的转动着,似乎在思考着重要的事情……
独孤艳见状,再度将酒壶往下一倾,又倒出一点在火苗上,火一下子窜的更高了!
忽然,裴翾朝独孤艳问道:“独孤大小姐,你之前说,你看见傩蛇门的人进了镇南关,他们是从哪个方向进的?”
独孤艳道:“自然是北面的正门啊,怎么了?”
“北面正门?”
“对!前几日,一群披头散发,赤胸裸足的傩蛇门巫师从北侧的正门进去的,我亲眼看见的。”独孤艳认真道。
“那也就是说,现在镇南关防守严密,而傩蛇门防御空虚……而且他们是从背面正门进的,那就说明,我们也能从正门的方向去傩蛇门!”裴翾说道。
“你疯了吧?你不会想去偷袭傩蛇门吧?”独孤艳惊呼道。
裴翾一把从她手中拿过那酒壶,然后将酒壶往火上一倾,顿时火苗一下子腾的老高!裴翾解释道:“你看,这堆火,好比是镇南关!而傩蛇门的人好比这酒,他们一来,镇南关这团火便烧的更旺,更烫人了!”
“对!”独孤艳答着,却一脸疑惑的看向裴翾。
裴翾摇了摇酒壶:“可若是反之呢?”
“反之?”独孤艳更疑惑了。
“呵呵呵呵……”裴翾摇头,“你知不知道,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对,我们军中的军医,就是傩蛇门出来的巫师,他知道傩蛇门所在。而那些侗民,擅长在山中作战,甚至不怕瘴气……只要我们透露出要派兵马突袭傩蛇门,你猜镇南关的敌人会怎么做?”裴翾说道。
“就会不顾一切的去救傩蛇门!然后你们在半道设伏,截杀他们的兵马!”独孤艳一口气说了出来。
“对!”裴翾点头,“既然傩蛇门不顾一切的支援范柳合河,那么反过来,范柳合河也一定会支援傩蛇门!一旦我们做出这等动作,那就好比在范柳合河原本紧张似火的心上,浇了一壶酒,对不对?”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可是,你不怕那傩蛇门老祖吗?”独孤艳凝视着地上的火堆问道。
“早晚会碰上的,这不还有你送我的灵华丹吗?”裴翾淡淡道。
独孤艳神色一凛,这王有才胆子是真的大啊……她抿了抿唇:“那,我们该如何引蛇出洞呢?”
“嗯,让我想想……”裴翾低头,拿起酒壶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边就要落下的夕阳,忽然道:“太阳快落山了,想必,那些搜山的叛军,也该回去了呢……”
“你的意思是?”独孤艳饶有兴趣的看着裴翾。
裴翾将酒壶递给她:“咱们伪装成细作,将信递给那些叛军……透露出咱们正派人寻找去梓华山的消息。”
独孤艳闻言眼前一亮:“若他们不相信你呢?”
裴翾想了想道:“送完信就走,由不得他们不相信,就算不相信,也会起疑心的。只要范柳合河疑心一起,然后咱们继续下一步动作,就足以让他彻底相信。”
“若范柳合河不派兵去梓华山呢?”独孤艳喝上一口酒问道。
“那我们就趁机灭了傩蛇门!玩蛇的门派,我最讨厌了。”裴翾说道。
“噗嗤……”独孤艳差点将酒喷了出来,她看着裴翾,点头道:“王有才你还真是条汉子!”
两人吃饱喝足之后,裴翾起身道:“你在此等我,帮我喂下马。我出去外边碰碰运气。”
“好!”独孤艳答应了下来。
随后,裴翾施展轻功,一掠而出!
裴翾的运气不错,出去之后,寻了一会,果然看见了搜山的叛军正往镇南关而去。他如猫一般,轻轻的跟在这群叛军后边,很快,他就发现两个叛军故意掉队,跑到一侧的草科里尿起了尿来。
好机会!
裴翾扔下斗笠,脱下披风,揭下面具,用头发遮住脸庞,手里攥着早就写好了的信,低着头,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那两个尿尿的叛军还没尿完,裴翾快速走过去,将手里攥着的信往其中一人身边一丢。
“鸡逮窝……”(给大王)
裴翾快速吐出三个字,然后就急速往北边窜了去。
两个尿尿的叛军望着裴翾远去的背影目瞪口呆,然后低头看着他丢在草丛上的信,一脸,不,两脸懵。
两个叛军将信将疑的捡起那密信,打开一看,密信上的字写的乱七八糟,他们也认不全,其中一个立马道:“洗窝眯的银!”
“鸡逮窝!”
两个叛军拿着信,迅速提起裤子,跑出草科,追赶大部队而去!
远处的裴翾看着这一切,顿时心下一定,信已送到,接下来,就看叛军的反应了。
接下来,裴翾回到那个荒废的村子里,看见独孤艳正抱着一捧草,给他喂马,于是他立马上前道:“好了,事情已经办了,接下来,我要通知我们的人了!”
“你要跑回去不成?”独孤艳问道。
裴翾笑笑,走到马前,从马鞍的另一侧囊袋里掏出一只猫头鹰来,说道:“它回去送信就可以了。”
可是说到这个,裴翾嘴角的笑容又消失了,小鹰送信,也只能送给姜楚……
裴翾叹了口气,然后从另一个囊袋里拿出纸墨笔,就写了起来……
夜幕降临之时,小鹰迅速飞向了北方。
很快,在大路上扎营的姜楚,就收到了小鹰带来的信。她正好坐在营门外看着月亮,身边放着那顶黑斗笠,于是小鹰就落了下来。
姜楚看见小鹰,很高兴,当她看见小鹰腿上绑着的信时,笑容顿时一滞。
他会送什么信来呢?
姜楚很快打开了信,一看之下,顿时脸色大变。她不敢耽搁,连忙将信交给亲兵,让亲兵立马送往北边陈钊那里!
在裴翾的这一套操作之下,事情慢慢的开始发酵了……
当夜,裴翾的两封信,一封送到了范柳合河面前,而另一封,也很快送到了陈钊面前!
镇南关内的范柳合河看着那信,顿时眉头一皱,心头一紧,将信递给了一旁的井归田。
井归田看罢,满脸疑惑道:“这信是咱们的细作送来的?”
范柳合河点头:“对,是咱们搜山的人回来时,细作送到他们面前的,而且那细作说的是咱们的话。”
井归田将信纸一放:“大王不必惊慌,就算朝廷要攻打梓华山,也没那么容易的……”
可范柳合河却急了:“他们不仅有高手,还有熟悉山路的侗民,倘若真的冲进梓华山,后果不堪设想啊!”
井归田道:“大王,不必忧虑,只要镇南关不失即可,梓华山的话……”
“军师!梓华山的人,与本大王有莫大的关系,梓华山是不可不救的!”范柳合河大声道。
“那大王就赶紧派人去梓华山传信,让他们做好防范!”井归田道。
“可梓华山的巫师,大部分都来镇南关了啊!”范柳合河更急了,“人都来支援咱们了,还怎么叫梓华山加强防范啊?”
“那大王不如让梓华山的人全部撤进镇南关!”井归田道。
“梓华山乃傩蛇门的根基,里头有太多的东西,是不容有失的!”范柳合河大声争辩道。
井归田没想到范柳合河如此在意梓华山,一时间脸涨得通红:“大王,你一旦派兵去支援,恐怕就会遭到朝廷大军的半路截杀!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不可能!咱们的细作如此精明,他们既然已经探得如此重要的消息,那么足以说明朝廷暂时不敢对镇南关动手!”
井归田闻言顿时怒气上涌:“大王,你清醒点,万一这是朝廷的计策呢?故意引诱你出兵呢?”
“怎么可能?军师你不要胡说八道!”范柳合河脸也涨得通红,此刻的他,被裴翾说中,好似上了头的火苗一般……
井归田愣住了。
看来这傩蛇门跟范柳合河的关系太不一般了……以前范柳合河能为了井归田而惩罚手下大将,可如今,他却能为了傩蛇门跟井归田吵得不可开交!
正在此时,浇火的酒来了。
巫师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附近,只见他冷冷盯着井归田道:“井军师,梓华山的重要性可不比镇南关低!傩蛇门是绝不容有失的!”
范柳合河大声道:“不错!军师,梓华山万不容失!你先下去吧!”
井归田一时哑然……
而另一边,姜楚的亲兵在夜里骑马跑了半个时辰,跑到了陈钊的临时大营里。
陈钊已经从邕州拔营,带着大军往南,一路行进来到了邕州西南,左溪之畔的崇善县!这里,距离镇南关仅仅只有一百多里了。
当他的营寨刚好搭建完成,姜楚的亲兵就将裴翾的信送了过来。
看完信之后,陈钊眉头紧皱,立马唤来了洪铁与桂恕。
“你们看,潜云说镇南关难打,不如虚虚实实,先攻打梓华山的傩蛇门,你们有何见解?”陈钊将信递给两人道。
老军医桂恕看完那信之后,皱眉道:“梓华山在镇南关西北方,距离镇南关大概有一百八十里……裴兄弟的计策虽然不错,但问题在于,对付那傩蛇门老祖,只怕有点难……”
“我们有潜云跟宋灿两大高手,对付一个傩蛇门的掌门,很难吗?”陈钊问道。
军医摇头:“难……陈帅,恕我直言,他们两人联手,都打不过那傩蛇门老祖……”
陈钊顿时重重一拍桌案:“这傩蛇门既然跟范柳合河联系如此紧密,那么无论有多难!咱们都要将他们一一灭掉!”
洪铁大声道:“对!实在不行,咱们就用人海战术,火海战术,一把火,将那梓华山烧个精光!”
老军医沉下眉:“既然裴兄弟已经定下了这等计策,那么,咱们恐怕只能咬牙一战了……”
陈钊大手一挥:“好!洪铁,速速派人告知姜淮,让他准备兵马!另外,命令诸军各部,按照潜云的计划,准备作战!”
“是!”
“是!”
洪铁跟老军医迅速领命而去。
两人出了陈钊的帐门后,洪铁朝老军医一笑:“老东西,要攻打傩蛇门老巢,你不会舍不得吧?”
老军医哈哈一笑:“那鬼地方,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个精光呢!”
“那你速速动身,与我贤弟汇合吧!”
“催命一样的,我还以为我不会再回去呢……”老军医摇头道。
“废话真多,快点走,我贤弟可等着你呢!”
“走就走……”
老军医一路骂骂咧咧,出了营门后,迅速骑马,在夜色中奔向了南方。
大战,一触即发。
第111章 孤注一掷
一缕酒再次浇到了篝火之上,火苗再次升腾而起。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呢?”篝火前,独孤艳喝着蛇酒,饶有兴趣的朝裴翾问道。
“等小鹰送信回来。”裴翾用木棍拨了拨火堆,随口道。
“哟,你那只鹰不仅能探路,还能送信,你是怎么驯的?”独孤艳更感兴趣了。
“那不能告诉你。”裴翾淡淡道。
“论训鹰,天底下只有飞鹰门是最厉害的,我看你杀那些叛军,用的可都是鹰爪功,你不会是飞鹰门出来的吧?”独孤艳带着微笑问道。
裴翾抬起头:“独孤大小姐,真是见多识广啊,这都被你猜到了啊……”
“不过,飞鹰门不是五年前就被灭了吗?”独孤艳说道。
裴翾重新将头低下:“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看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啊……”独孤艳将酒壶递给裴翾道。
裴翾接过酒壶,轻轻放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过往,何必深究呢。”
独孤艳点头:“你说得对。”
很快,一只猫头鹰从夜空中飞来,落在了裴翾肩膀上,它的脚上绑着一张信笺。裴翾缓缓将小鹰拿下来,轻轻取下那封信,看了起来。
“信已送往陈帅处,陈帅已至崇善,敬请等待陈帅之人前来。傩蛇门乃强敌,对敌切记小心,姜楚上。”
这就是信上写的全部了。
裴翾看完之后,眼神微变,正欲将信扔进火堆时,独孤艳手快,一把抢了过去。
独孤艳拿起信一看,顿时一笑:“喔,这就是姜楚的字啊,写的可真漂亮呢……哈,对敌切记小心,她这么关心你啊?”
裴翾无语,选择了沉默。
独孤艳将信递给裴翾:“我看你还是留着吧,咱们不缺这点柴。”
裴翾接过信,想扔进火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选择将信收了起来,半点声都没作。
“那咱们就在这等着?等那位陈帅派人来?”独孤艳问道。
裴翾点头。
百无聊赖的独孤艳看向了站在裴翾身边的那只鹰,又扯起了话题:“哇,你这只鹰好漂亮啊!能不能让我摸摸?”
裴翾一把搂住小鹰,摇了摇头。
“哦,只能你跟姜楚摸是吧?”独孤艳嚷嚷道。
“独孤大小姐,你要是无聊,你也可以去抓一只来的。”裴翾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嗯,好主意!”
独孤艳说完,直接站起身,然后环顾了一眼四周,她望着这个废弃的村子,叉起腰道:“要是晚上这里有夜枭过路,我一定抓来!”
“那你快去吧。”裴翾挥了挥手。
独孤艳不叉腰了,直接哼了一声,转身一掠,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裴翾静静的在篝火边坐着,等待着陈钊派人来。这一坐就坐了一个多时辰,而独孤艳,一个多时辰也没回来……
很快,戌时已至,裴翾估算了一下,按理说,如果陈钊派的人来的足够快,此时应该已经到附近了!
果然,竖起耳朵的裴翾,很快就听到了“咕咕”的叫声!
于是,裴翾两指抠入嘴中,也学着夜枭的声音,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很快,一人一马循声而来,走到了火堆前。裴翾起身一看,来人不是老军医桂恕又是谁?
“桂叔!”
“裴兄弟!”
两人相视大笑,裴翾早就料到陈钊会派他过来了。
正在此时,村子外围忽然也响起了“咕咕”的叫声,两人一惊,忽然又听得一阵枝叶响动的声音,随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掠来,手里抓着一只猫头鹰,落在了火堆前。
“看,王有才,我抓到了呢!”
独孤艳抓着那只猫头鹰的翅膀,朝裴翾晃了晃。
“你……你真是闲的!”裴翾丢过去一句。
这时,独孤艳看向了站在一旁牵着马的军医,问道:“他是谁?”
“他是傩蛇门以前的巫师,现在是我们邕州军中的军医。”裴翾介绍道。
“喔,原来你们居然有这般人物帮忙……”独孤艳上下打量着老军医,惊呼道。
“好了,我们该商量大事了,桂叔,坐下来说。”
“好。”
两人坐在了篝火前,独孤艳也坐了下来,想听听裴翾具体要怎么做。
“桂叔,你应该知道镇南关通往傩蛇门的路吧?”裴翾问道。
桂恕点头:“这个自然,从梓华山到镇南关,只有一条小路最近,你想怎么做呢?”
裴翾道:“我傍晚的时候,伪装成叛军的细作,将信交给了叛军,范柳合河一定会看到信,如果他警惕性够高的话,应该很快就会给梓华山报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不错。”桂恕点头。
“那么桂叔,傩蛇门会不会用飞鸽传书这种方法报信呢?”裴翾谨慎的问道。
桂恕笑了笑:“养蛇虫的门派,如何会养鸽子?这两种东西本就是相冲的,傩蛇门不会用飞鸽传书。”
“所以,他们只能是人去送信了?”
“对,只能是人去。”桂恕点头。
“那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埋伏在那条小路上,截杀去报信的人!让他们的信送不到梓华山!”裴翾起身道。
“现在吗?”一旁静静听着的独孤艳问道。
“对,独孤大小姐,我现在准备去杀人了,你还要跟着吗?”裴翾问道。
“当然,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独孤艳说道。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那好,那咱们走!”
裴翾说完,收拾东西,就准备出发,可手里还提着一只猫头鹰的独孤艳却问道:“你能不能帮我驯鹰啊?”
“丢了吧,鹰必须从小驯,这么大的还是放了吧。”
裴翾说完,一把拿过独孤艳手中的猫头鹰,当空一扔!
“喂,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抓到的呢!”独孤艳大为不满道。
“行了,你要玩就玩吧,我要去办正事了。”裴翾随口道。
“你……”
裴翾说完也不理独孤艳了,跟老军医翻身上马,然后纵马而去!独孤艳急了,连忙施展轻功跟了上去!
裴翾跟老军医骑马走入夜幕中,老军医问道:“你什么时候叫王有才了?”
“随口说的,桂叔不必在意。”裴翾笑道。
“你可真是有女人缘啊,一个姜楚,一个周燕,现在又来一个,呵呵呵呵……”老军医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桂叔,你就别笑话我了,咱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吧!”裴翾催促道。
可桂恕却道:“裴兄弟,咱们两个都有马,可那姑娘没有,这不好吧?”
“不管了,咱们走!”裴翾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道。
于是乎,在这夜幕之中,两个男人在前边骑马走,而一个女人在后边用轻功追,还有一只猫头鹰在天上飞……
好在最后桂恕不忍心,将自己的马让给了独孤艳,然后跟裴翾骑了一匹马,解决了这个问题,可这看起来似乎更别扭了。
话不絮烦,凌晨寅时时分,三人来到了镇南关西北面的两座山丘中间,隐藏了下来。
“这里,叫苍龙岭,是镇南关通往梓华山的必经之路。如果范柳合河要派人去梓华山,那么必定经过此处!”老军医道。
“咱们就在这埋伏,杀他们送信的人?”独孤艳问道。
“对!让他们的信送不过去,等咱们杀了那信使之后,立马传信回去告知陈帅,顺便让花岩山之中的忙牙他们也出来。”裴翾道。
“然后让陈帅做出挥师往西,攻打梓华山的动向?”独孤艳问道。
“不,不是动向,而是行动!咱们得好好考验一下范柳合河了……若他出兵,则正中我们下怀,咱们半路拦截,将他派去的援军歼灭!若他不出兵,咱们顺势就端了那没有防备的梓华山!”裴翾沉声道。
“两路齐出吗?”桂恕沉吟起来。
“对!梓华山也灭,范柳合河的援军也要灭!咱们杀了他的信使,梓华山就收不到信,可等咱们攻打梓华山时,梓华山的巫师就一定会过来送信……但到那时候,梓华山说不定已经岌岌可危了……范柳合河再怎么样,都会慢我们一步。”裴翾缓缓道。
“王有才你可真毒啊……”独孤艳悠悠说了一句。
桂恕皱了皱眉道:“虽然如此,但这是一场硬仗……傩蛇门的巫师并不好对付……镇南关内的叛军,仍然有数万之多……”
“我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但只要这两仗咱们胜了,那么叛军便大势已去!咱们攻破镇南关后,便可长驱直入,直扑交州!大局便可一举鼎定!”裴翾说道。
桂恕点头,独孤艳却若有所思。
很快,三人藏了一两个时辰后,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来,天亮了。
等待了许久的独孤艳,打着哈欠问道:“王有才,你不会猜错了吧?这叛军真会派人送信去梓华山吗?”
裴翾道:“范柳合河是个慎重之人,不论我送给他的信他信与不信,他都会派人去梓华山一趟,告知他们做好防范的。这对他来说是安心之举,他不可能不派人去的。”
桂恕点头:“正是此理啊……裴兄弟你果然洞察人心啊!”
三人正小声说着的时候,忽然就听见了前方传来的马蹄声……三人从草丛里探出头一看,发现两个骑着马的巫师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巫师自然都是披发跣足的,裴翾跟桂恕一眼就认了出来。
眼看那两人将近,裴翾双眼一凛:“动手!”
随后,他如一只鸮鹰般,自草丛里一掠而出,朝着那两个巫师一扑而去!随后在空中一手撒出,将一把石子洒向那两个巫师!
两个巫师猝然遇袭,大惊失色,纷纷施展起轻功来,腾空而起,避开裴翾打来的石子!裴翾趁势一掠而过,落到了两人身后!
裴翾落地之时,两个巫师也落在了地上,三人隔着两匹马相对而立,冷冷注视着对方。
“原来就是你这个戴面具的?”
“你杀我们傩蛇门的兄弟,我们要你血债血偿!”
两个巫师冷冷道。
裴翾笑了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裴翾说罢,再度一掠而出,双爪朝前一抓,朝两个巫师攻去!
他一手攻一人,手势快如残影,那两个巫师,拼命施展毕生武功应对!可饶是他们两人四条手臂,也只能堪堪拦住裴翾两只手!因为裴翾的手爪,实在是太快了!
“砰砰砰砰!”
三人六臂不断击打着,两个巫师奋力抵挡着裴翾,十余招后,后背冷汗直冒,有个巫师一招不慎还被裴翾在胸口抓了一爪,直抓的他胸口鲜血淋漓……
“兄弟,你撑一下!”
受伤的巫师急忙往后疾退几步,一拉裤带,看样子就要放蛇!
可就在此时,躲在草丛后边的独孤艳一下窜出,抬手猛地一掌!
那巫师正要从裤带里掏蛇,没想到身后居然还有人?他头一偏,可独孤艳那手掌也随之诡异的一偏!
“砰!”
“呜啊!”
那个巫师蛇未掏出,脑后便被独孤艳一掌击中,当场眼睛一翻,口喷鲜血,扑地而死……
独孤艳看着被她击毙的巫师,冷冷一笑,拍了拍手,可就在她拍手之际,一条颜色鲜艳的蛇从那巫师裤带里窜出来,张开口,露出毒牙,朝着独孤艳猛咬过来!
独孤艳大惊,可忽然身边伸出一只老手,一下就死死捏住了那蛇的脖子,是老军医!
“这位姑娘,小心这些家伙,他们身上不是蛇就是虫啊。”老军医桂恕道。
“多谢先生!”独孤艳道。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惨叫,与裴翾对打的那个巫师,已经被裴翾一爪封喉,倒地而亡……
裴翾解决了那个巫师后,冲两人笑了笑:“看来我猜对了。”
老军医笑了笑,随手捏死手上那条毒蛇,然后一扔,就走向了裴翾这边。他看着地上那个巫师的尸体,淡淡道:“看来他们正是去送信的,让我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
随后,老军医就在这个巫师的裤裙里搜索了起来,很快,他又摸出一条蛇,随手捏死之后,居然又从这巫师裆部搜出一封信……
独孤艳一脸想吐,这巫师居然将信藏在了那种位置吗?
老军医打开信一看,上边写的文字如同蛇扭一般,那种文字根本就不是汉文。
可一旁的裴翾却读了出来:“朝廷大军将往梓华山,请伯父小心,如若朝廷势大,请速速撤离。”
“你认识这字?”老军医当场惊愕住了。
“这是南越古国的文字……我家的古书里记载过的,诶,这是范柳合河写的吗?”裴翾解释了一下又问了出来。
“十有八九是范柳合河写的!他在信中居然称傩蛇门老祖为伯父?原来他是老祖的侄子?”老军医恍然大悟。
“怪不得傩蛇门的巫师愿意为范柳合河效力,原来是亲戚啊……”裴翾也终于明白了。
“好了,裴兄弟,接下来怎么办?你说!”老军医问道。
裴翾想了想后,坐了下来,拿起树枝,在一片沙地上画了起来。他一边画一边道:“桂叔,咱们现在定两个地点,其一是咱们与攻打梓华山的人汇合的地点,其二则是大军埋伏范柳合河援军的地点。你看哪里合适?”
裴翾说着,就在沙地上继续画了起来,桂恕跟独孤艳一边看一边震惊,这裴翾计划如此周密的吗?
桂恕看着裴翾画的图,手指一滑,停在一处后,开口道:“攻打梓华山的人,汇合地点定在镇南关西北一百里外的石龙坡!”
“石龙坡?”
“对,石龙坡距离梓华山不过八十里,距离正好合适,而那里传闻是一片墓葬之地,周围没有人烟,适合隐藏行踪。”桂恕说道。
“好!那大军埋伏的地点,以及路线呢?”裴翾继续问道。
桂恕想了想道:“镇南关往梓华山,这条小路是最近的,可叛军大队人马,走小路相当慢,他们定然会走大路!”
“大路?”裴翾指了指地上画的图,示意桂恕标出大路的路径。
桂恕立马用树枝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道:“从镇南关一路到梓华山,大路要从北边绕,出了镇南关,往北走盘曲县,过平而江,再往西走鸡啼岭下……”
“鸡啼岭!”裴翾一下点在了地图上那个位置,“这里,是一个宽阔的山谷走廊,正适合打伏击!”
“不错!”桂恕一下振奋了起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那么就让咱们的大军,悄悄往西,埋伏到鸡啼岭附近!”裴翾说道。
“对!再打他一个伏击!不过……”桂恕说着又皱起了眉来。
“不过什么?”独孤艳忽然问道。
桂恕道:“如果叛军要走大路,那么兵力绝不会少……我猜,他们最少会出三到五万精锐……”
“三到五万精锐?”裴翾吃了一惊。
“不错,那个井归田,本就是谨慎之人,而范柳合河,如果一心想要救梓华山的话,也不可能只出一两万人犯险!”桂恕断定道。
“可朝廷兵马加上岭南官兵,聚在一起也不过六万人啊!”裴翾沉声道。
“对,咱们还要留守,钦州那里就已经去了五千……邕州一带也要留几千人,所以,咱们能动用的,最多五万人……如果真要设伏,那咱们可就是孤注一掷了!”桂恕道。
“孤注一掷吗……”裴翾沉吟了起来。
这时,独孤艳却笑了:“原来朝廷这么穷啊?平叛的人连毛带屎才五六万啊?”
裴翾横了她一眼:“你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怪你们打的这么艰难,哎……看来这朝廷,已经外强中干了……”独孤艳悠悠叹了一句。
裴翾没有理会独孤艳的话,而是道:“桂叔,事不宜迟,我们将计策告知陈帅,让他定夺吧?”
“好!就让陈帅来定夺!”桂恕点头。
“又用猫头鹰发信啊?”独孤艳问道。
“对!”裴翾干净利落答了一个字。
“那我们仨继续蹲守在这里?”独孤艳又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对,继续蹲伏一天,只要这一天内,咱们不让傩蛇门的人回去报信就行,一天之后,咱们直接去石龙坡等人!”
“石龙坡?咱们是分在攻打梓华山的人里头吗?”独孤艳惊讶道。
“不错,攻打梓华山,正需要武功高强的人!独孤大小姐你若助我们,我便帮你找到那个宝鼎!”裴翾说道。
“成交!”独孤艳笑了起来。
计策已定,剩下的就看陈钊的抉择了!
很快,小鹰再度被叫起,带着裴翾的信往北而去!
当天夜里,也就是腊月二十日夜,裴翾的信摆到了陈钊的桌上,连同信一起带来的,还有一份标注了进攻路线,埋伏地点的地图。裴翾与桂恕将整个作战计划都摆在了陈钊面前。
陈钊看完之后,召集众将,一起商议了起来。
“潜云与桂恕的计策,你们怎么看?”陈钊问道。
姜淮立马道:“很大胆!但是这般孤注一掷,实在有些……”
“实在是风险太大,对不对?”陈钊接上话道。
姜淮点头:“陈帅,如今我们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四万三千人……倘若范柳合河真的发四五万人去支援梓华山,这以少伏多,实在风险太大……”
洪铁大惊:“如何只有四万三千人?”
姜淮道:“水土不服的,生了病的,战斗力孱弱的,都只能被剔除到后方……何况邕州,钦州还要人留守,现在能作战的兵力只有这么多了……”
“这不还有李奉化的侗民吗?”洪铁道。
随军而来的李彦道:“除了忙牙那里的人,我能动员的侗民只有一千零三十三人。”
“无妨!”陈钊拍了下桌子,“潜云忙前忙后,不仅查探敌情,还制定作战策略,我们岂能辜负他的一片苦心?纵然真的要对上范柳合河的精锐大军,野战也总比攻城强!若能在野战之中消灭范柳合河的主力,那么镇南关也可一举攻破!”
众人听得陈钊的话,顿时脸上为之一肃。
“听令!”
“在!”
众将纷纷朝着陈钊拱手。
“洪铁,周安!”
“在!”
洪铁三人大声回应道。
“你二人从军中挑拣会武功的精锐军士五百人,挑拣出来后速速赶往石龙坡!”
“是!”
“李彦!”
“在!”李彦也拱手听令。
“你部下侗民,一分为二,一部随洪铁,周安前去石龙坡,你带另一部听候姜淮指挥!”
“是!”李彦立马领命。
“姜淮!”
“在!”
“你速速带剩下的精锐大军,绕路赶往鸡啼岭!”
“是!”姜淮大声答道。
“另外,速速告知姜楚,让她归姜淮麾下,宋灿则进花岩山,与忙牙所部汇合之后,一同赶往石龙坡!”陈钊大声道。
“是!”姜淮再度应声。
“今日是腊月二十,潜云会再给我们争取一天一夜的时间,去石龙坡的,务必腊月二十二日夜抵达。去鸡啼岭的,腊月二十四之前必须完成埋伏布置!”陈钊最后说道。
“是!”
所有人大声回应着,眼下,主帅陈钊分拨已定,他在这一场战争中重重压下了所有筹码!
第112章 攻山
镇南关内,范柳合河还是冷静了下来。
以防万一,他先派人回梓华山报信,这点他自认没有做错。另一方面,派人严密监视崇善方向的朝廷大军,一旦有变,他就可以及时应对。
腊月二十一日,范柳合河重新请来井归田,商议对敌之策。
“军师勿怪,昨夜是我太冲动了……”范柳合河赔着笑朝井归田道起了歉。
“大王,梓华山真的非救不可吗?”井归田开门见山问道。
“当然,非救不可……”范柳合河神色相当严肃。
“那梓华山难道无险可守?堂堂南疆第一大门派,难道没有防御手段不成?”井归田问道。
“军师你有所不知,梓华山是一座单独的山峰,可是并不险峻,山中只有一洞,名曰千蛇洞。倘若朝廷官军围住山峰,以火堵住洞口焚烧,那便危矣啊……”范柳合河解释道。
“那大王为何不弃之?让那里的巫师搬来镇南关避难?”井归田问道。
范柳合河面露难色:“那千蛇洞,不仅是傩蛇门的练功居住之地,更是巫师们的炼丹制药之地,其中有许多珍贵的重器与名贵药材,积年累月之下,东西太多,短时间根本就转移不了啊!”
井归田闻言脸色焦虑不已。
“那傩蛇门的掌门,正是我家中大伯,我不得不救啊!”范柳合河将这个重要消息透露了出来。
井归田闻言愕然,这不是被人拿住死穴了吗?
“大王,你可曾想过,万一这是敌人的计策呢?攻我必救之地,然后中途设伏,那我军贸然去救岂不正好落入敌人陷阱之中?”
范柳合河一脸苦色:“可若不救,仅凭傩蛇门的百余人,又岂能挡住千军万马?傩蛇门若被倾覆,那些过来我手下的巫师,岂不个个心寒?”
井归田无语了,这怎么玩?人家明着告诉你要去打傩蛇门了,你来不来救吧?你救,就打你伏击,反正你引以为傲的象兵已经覆灭,野战也不会怕你。你不救,那傩蛇门可就没了……
可井归田到底是井归田,他只是稍稍想了一下之后就想出了主意:“大王,咱们可以快马传令给交州的水军,让他们从海路直奔钦州!”
“嗯?”范柳合河闻言脸色一下好了许多,“奇袭钦州?”
“对!大王,既然敌人要对付咱们的梓华山,那必定要动用主力大军!如此一来,他们的侧翼必然空虚,只要咱们偷袭钦州,必然得手!然后命交州军北上攻击邕州,不愁他朝廷不撤军!”
“妙计啊!”范柳合河神色一振:“快马到交州,一天一夜即可,然后交州水军从海上抵达钦州,最多一天……只要钦州告急的话……”
“大王,事不宜迟,还请速速下令!”井归田道。
“好,本大王这就下令!”范柳合河正要唤人来时,忽然又看向了井归田,“那军师,咱们镇南关的兵马动不动呢?”
井归田道:“敌人已在崇善扎下大营,他们不动,咱们就不动。”
“好!”范柳合河欣然答应了下来,然后立马唤来传令兵去传令了。
井归田也对自己这一出计策相当满意,只要偷袭了钦州,让你后方着火,你还有什么闲心打梓华山?你洪铁也未必想得到这等釜底抽薪之计吧?
可井归田没想到的是,他的想法,早就被裴翾提前料到了。
裴翾的计划仍然在不断的发酵着,他三人守在苍龙岭,守了一天一夜,拢共杀了三拨人。两个巫师,四个传信兵,六个细作。
三人杀完人后,立刻就掩埋掉了尸体,将附近的血腥味弄干净,确保没有一个人能传信到梓华山……甚至那些人留下的马匹也没有放过,除了给独孤艳留下一匹最好的之外,剩下的马都杀了……
终于,腊月二十二凌晨,裴翾三人选择了从此处撤离,奔赴石龙坡而去!
苍龙岭距离石龙坡,有八九十里路,三人骑着马,还是走的很快的,当天下午就抵达了石龙坡。石龙坡,是一片起伏的山丘,其上有许多大石,而山丘的形状如龙,石龙坡之名自此而来。
而石龙坡下边,是一片广阔的山谷,山谷之中,隐约可见鼓起的土丘,以及散落草丛里废弃的碑石。
来到此处,独孤艳立马就道:“此处好阴森啊?莫非是一片墓地?”
“对,此处乃是南越古国的一片墓葬之地,周围没有什么人烟,最好藏身。”桂恕解释道。
“南越古国的墓地?那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宝贝啊?”独孤艳闻言立马来了兴趣。
裴翾轻笑一声:“独孤大小姐,你看看这地方,墓碑都没几块完整的,就算是南越古国的墓地,恐怕早就被盗墓贼搜刮一空了,哪来什么宝贝给你。”
“哼。”独孤艳轻哼一声。
“裴兄弟说的是,这么多年了,盗墓贼也不知光顾了多少,而且附近的傩蛇门也不是闲的,那千蛇洞里,就有许多南越古国留下的器皿,说不定啊,就是从这里头挖去的。”桂恕说道。
“那,那他们有没有挖到炼丹的宝鼎?”独孤艳朝桂恕问道。
“有啊,有一尊双耳三足的青铜鼎,约莫四尺来高,上面刻着南越古国的篆文。那鼎炼丹效果极好,傩蛇门的上等丹药,几乎都是从那个宝鼎里炼出来的。”桂恕娓娓说道。
独孤艳一听就来了劲:“难道那个宝鼎不在那石林里?而是已经被傩蛇门弄去了?”
桂恕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宝鼎,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裴翾与独孤艳同时问道。
“若是炼毒药,那基本有九成把握,且炼出来的毒药都是上等货色……可若是炼补药灵丹,一成的把握都没有。所以那个宝鼎只能用来炼毒丹,而傩蛇门,也在养毒,炼毒的路上,越走越远……”桂恕叹息道。
独孤艳闻言蹙起了眉,如果宝鼎是这个样子的,那她还找干嘛呢?她九天神教需要的是炼制补药灵丹的鼎啊!
裴翾也想到了,立马问道:“桂叔,那是不是还有个专炼补药的宝鼎呢?”
桂恕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在那个石林里!对,一定就在那个石林里!”独孤艳激动朝裴翾说道。
“好好好,独孤大小姐,等打完了仗,我陪你去找!”裴翾应道。
“嗯,好!”独孤艳点起了头。
裴翾翻身下马,走到一个土堆前,看见那土堆旁有一块倒塌的墓碑,他伸手拂了拂,看见墓碑上刻着游蛇形状的南越古国文字,念了起来……
“雌雄本同源,一念化双形,雄为阳补,雌为阴害……”裴翾念着到此处停住了,下边的字已经是斑驳一片,根本看不清,他看到最后,看见了还算认得清的三个字,“阿鼻侯……”
独孤艳看着裴翾对着墓碑在念,顿时好奇的走了过来,一字不落的听入了耳中。
“雄为阳补,雌为阴害……”独孤艳立马音调高了起来:“我懂了,傩蛇门那个是雌鼎,还有个雄鼎没找到!我要找的是雄鼎!”
裴翾看着独孤艳这么激动,顿时提醒道:“我说独孤大小姐,你那么大声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干嘛啊?小心别人把你绑了!”
“那不是有你在么?”独孤艳看着裴翾道。
“我又不是你的护卫!”
“你可以是啊!只要你开口,凭你的本事,给我当护卫的话,我爷爷,我爹都会同意的!”独孤艳笑道。
“不当不当,我可跟你说好了啊,等给你找了那个鼎,咱们就不用再见了。”裴翾说道。
“为什么?”独孤艳不解。
“我烦女人!”裴翾没好气道。
独孤艳笑了,也没有回话,一屁股往草地上坐了下来。
一旁的桂恕看着两人吵架的样子,呵呵一笑,也坐了下来。
三人无言,在此静静等候着前来汇合的人,按照裴翾信上所说,今夜,攻打梓华山的帮手就会在此地汇合!明日,便是攻打梓华山的日子了。
三人坐在草地上静静等着,这几日都在奔波,还经常熬夜,他们一个个都没休息好,于是便在这短暂的小憩了起来。
这一歇息,很快,太阳就落山了。
太阳落山之后,凉风渐起,三人很快从小憩中醒了过来,一睁眼时,便看见了东边山梁上亮起的火把群!
“那儿,他们来了吗?”桂恕朝那一指。
裴翾立马双指抠嘴,“咕咕”的叫了起来,他学的是寻常猫头鹰的叫声,这是他跟忙牙等人曾经说过的一种对接信号!
裴翾的声音传的很远,很快,那东边的火把群就晃动了起来,无数火把化作一条火龙,朝这边涌了过来!
很快,人喊马嘶的声音响起,裴翾三人也站了起来,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
来人正是宋灿以及忙牙带领的数百侗民。
“裴少侠!哈哈哈哈……”
大光头宋灿看见裴翾,便热络的上前,跟裴翾击了一下手掌。而忙牙也冲过来,给了裴翾一个熊抱。
可当宋灿看见独孤艳时,顿时便问裴翾道:“这个魔女,居然还跟着你吗?”
“没事,她可以帮忙。”裴翾淡淡道。
可独孤艳看着宋灿,却问道:“宋光头,我的人呢?到邕州了吗?”
“没有,被我打了一顿,关起来了!”宋灿直咧咧道。
“你居然敢打我的人?”独孤艳当场就怒了。
裴翾急忙问道:“宋灿,到底怎么回事?”
宋灿也不看裴翾面子:“哼,魔教的人,打便打了,那又如何?谁让你那么说我家妹子的!”
“很好,你给我记着……”独孤艳盯着宋灿,眼中似乎冒出了火来。
“行了,别吵了!你们的事打完仗再说,没出人命吧?”裴翾问道。
“那倒没有,我家妹子心地善良,她可不想闹出人命……事是我宋灿一个人干的,姓独孤的,以后要找麻烦,找我便是!”宋灿骂骂咧咧道。
“好,宋灿你果然有种。”独孤艳冷冷说了一句。
“够了!都给我闭嘴!现在咱们就要攻打梓华山了,人都来齐了没?”裴翾大声问道。
“洪将军,周安的人还没来。”宋灿说道。
“他们还要多久?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二夜里了!”裴翾问道。
宋灿摇头:“我们不是一起来的,我接到命令后,就翻山越岭去找忙牙了,我跟忙牙一起来的。”
“那先等!所有人,把火把熄了,在地上坐好!”裴翾下令道。
“是!”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晚上戌时,东边山梁上再度亮起了火把,这一次,是洪铁跟周安的人到了。他们带来了数百有武功底子的军士,以及李彦那里分出来的五百余侗民义军,总共一千余人。
见到洪铁周安带队前来,裴翾很高兴,走上去跟两人一一拥抱,然后说起了作战计划来。
就在裴翾与众人说着话的时候,一旁的小兵里头,忽然闪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裴翾很快将作战的计划说完了,随后朝洪铁问道:“该带的武器都带了吧?对了,雄黄粉,猛火油都带了没?”
洪铁道:“放心,贤弟,都带了,那傩蛇门若是难打,咱们就一把火烧它个精光!”
“好,事不宜迟,我们走!”裴翾大手一挥。
“走!”
“走!”
很快,大队人马就跟着桂恕,连夜直奔八十里外的梓华山而去!
一路上,众人走的相当谨慎,让侗民们拿着钢叉,沾上雄黄粉开路,防止蛇虫。走到子时,众人前边出现了一片薄雾茫茫的山谷。
“是瘴气!”裴翾立马一抬手,止住了众人前进的步伐。
“无妨,我们早就按照军医留下的方子制好了药剂,专门对付这瘴气的!量大管饱!”洪铁笑了一声,随后命人将药剂分发了下去。
人抹上,马也抹上了。随后桂恕往前一指:“过了这片瘴气,再翻过前边的山梁,就到梓华山了!”
“弟兄们,走!”
裴翾一马当先,纵马冲进了瘴气之中。
随后,众人一齐跟上,也冲了进去!
此战,定要将这傩蛇门彻底覆灭!裴翾是这么想的。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一仗的难度……
当这一千多人冲过瘴气区,上到对面山梁上时,他们就已经被傩蛇门的人发现了……看着这么多人来,傩蛇门的人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告知了管事的巫师,而巫师则立马命人绕路去镇南关搬救兵!
情况很快也传到了身在千蛇洞内的傩蛇门掌门老祖耳中……
傩蛇门老祖坐在一张雕满了蛇的宝座之上,他形容枯槁,披散着一头白发,双眼发出的光芒,仿佛能摄人心魄一般。他那尖锐的下巴跟钩子一样,上边却没长半根胡须,活像个老太监……
这个老祖不同于那些赤膊的巫师,他可是穿着衣服的,穿的是一件黑色织锦长袍,长袍上同样绣满了蛇……
傩蛇门老祖闻言,微微一惊,随后淡定道:“不妨事,咱们只要在此拖住他们两日即可。千把来人想要攻破我梓华山,真是不自量力……”
腊月二十三日辰时,裴翾率领的众人已经抵达了梓华山下!
他们这边有裴翾,宋灿两大高手,以及洪铁麾下第一猛将周安!除此之外,桂恕,独孤艳都是武功佼佼者,对上傩蛇门的一般巫师都没有问题。
五百精心挑选的军士,都有武功底子,而且全身甲胄,带着各式武器,弓弩刀矛,镰钯钩叉,绳网铁锁,一应俱全!剩下的侗民,也都是从大山里挑出来的精壮汉子,在山地之中如履平地,也不是吃干饭的,而且,他们也都是全身甲胄!
按照裴翾的想法,这傩蛇门除了那老祖难对付点,那些寻常的巫师应该并不难对付……
但是,桂恕却道:“裴兄弟,此战咱们必须多加小心……我在这座山里待了几十年,这山里蛇太多了……”
裴翾问道:“桂叔,这毒蛇咱们不是有雄黄粉跟火油吗?怕它何来?”
桂恕摇头道:“你说的只是寻常小蛇,你可见过大蛇?”
“大蛇?多大?”裴翾好奇道。
桂恕用双手比了一下,大概比出一个海碗粗细的圆圈:“这样粗的,起码养了十几条!据说还有一条最大的,足足三丈多长……”
“三丈多长?”周安发出了惊呼声,“这么大的蛇,那一口不得吞下一个人啊?世间何来这么大的蛇?”
桂恕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要万分小心才行!哪怕是那些小蛇,也不要被咬到,咬上一口,基本必死无疑……”
“除了蛇还有什么没?”裴翾问道。
“还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桂恕摇头,“我离开太久了……”
洪铁看着前边那座山,沉住气下令:“把雄黄粉洒上去,遇树伐树,遇草割草,遇人杀人!上!”
“是!”
侗民们纷纷拿起长长的镰钯,开始朝着前方草丛推进,一边割,一边钯,先清理出一条大路,随后就有军士在大路边洒起了雄黄粉来……
裴翾也将小鹰放飞,让它在空中侦查,查看那座山的动静!
很快,前行的人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走在最前边侗民眼尖,忽然看见一条翠绿色,胳膊粗的蛇从前方草丛里一窜而出,朝他咬来!
旁边的侗民见状,抡起长镰,一挥,一镰刀就将那条蛇割成了两段!
“滋!”
那条蛇的血溅在了地上,发出了恶臭的腥味。
“大家小心!这是粽叶鸡冠蛇!”桂恕大声喊道。
随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很快,开路的人就看见前方的毒蛇如同百川汇海一般,朝众人涌了过来!
“上!不要怕!我们穿了盔甲,这蛇咬不穿的!”洪铁大喝一声,指挥军士杀起了蛇来!
“咔!”
一条蛇飞窜而来,一口咬在了一个军士的裙甲之上,可惜长长的毒牙未能贯穿那铁叶做的裙甲,那个军士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挥起手中武器,一下将蛇打死在地……
可随后,前方的毒蛇越来越多,那些毒蛇一条条生猛无比,游到近前就朝人飞扑而来,让那些军士跟侗民一个个胆战心惊……
“小心!”
裴翾正挥手震碎一片草丛,将里头的十几条蛇震成好几十段,一转头就看见一个身材不高的军士被几条毒蛇逼的连连后退!他急忙大喊一声,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军士的肩膀,将他拉了过来,然后抬手一掌,将那些追过来的蛇尽数震死……
可那军士被他拉到身边时,他的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他一看那个军士,发现那双眼睛好熟悉……
“你……你是周燕?”裴翾惊呼了起来。
裴翾这一喊,附近的周安顿时就转过了头来。
谁也没想到,周燕居然混了进来,还一路跑到了梓华山来了!
周安连忙冲过来,一把扯下周燕撇在人中的假胡子,大声道:“你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这些毒蛇,咬一口就会死人的!”
周燕看着周安,一脸坚定道:“哥,我……我不想再做个弱女子,受人欺负,我要跟你们一样,努力变强!”
“变强你个头!刚才若不是裴兄弟,你就完了,你速速去后面等着!”周安厉声斥责道。
周燕无声低下了头。
裴翾见状,拉过周安:“周兄,不要发火,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周安问道。
裴翾连忙朝着那边正杀蛇杀的不亦乐乎的独孤艳大喊道:“独孤艳,这有个女人,你照看一下。”
独孤艳听得裴翾喊,飞速奔过来,看着比她矮一点的周燕,冷笑一声:“你们军中居然还混了个女人?”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混进来的,你照顾一下,你们两个就不要往前冲了。”裴翾道。
“好,我答应你便是。”独孤艳爽快道。
裴翾看了一眼周燕,开口道:“周姑娘,你跟着她,不要往前冲,若是谁受了伤,你们帮忙处理一下。”
“嗯!”周燕重重点头。
裴翾转过身,一掠而出,再度杀向了前方!
攻打梓华山傩蛇门,面对毒蛇,不过只是第一难而已。
第113章 巨蛇
一条条毒蛇被砍断,落在地上,身子犹然在不断扭动,那溅了一地的蛇血腥臭扑鼻,令人闻之作呕。
“可恶!这帮玩蛇的到底养了多少蛇?还有完没完?”
宋灿将一条胳膊粗的蛇扯成两段,随手一丢,大声骂道。
“别急,大的还没出来呢!”裴翾也同样一爪将一条蛇捏断,大声回应着他。
随着众人不断推进,地上的死蛇也越来越多,用成百上千来讲都不为过……
一个楚州兵看着这死了一地的蛇,闻着那腥臭的蛇血,不由捂住了鼻子道:“老子身经百战,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可今天却被这些蛇给恶心到了……”
“就是,他妈的,人还没见到,就先跟蛇干了起来,这地方怎么那么讨厌!”另一个楚州兵回应道。
一群兵骂骂咧咧,用手里的兵器扫着这些蛇尸,不断的将道路拓宽,可就在一个楚州兵用矛挑起一条断蛇时,地上一个被斩断的蛇头忽然一弹而起,一口咬在了那楚州兵的手上。
“呃!”那个楚州兵大喊起来,右手丢了武器,就开始拔那蛇头。
周围的军士见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这蛇就剩一个头也能攻击人的吗?
那楚州兵拔掉那蛇头,扔在地上拼命踩,桂恕连忙跑过来,看了一眼那士兵的伤口后,毫不犹豫就开始给他吸蛇毒,他吸一口毒血,立马吐掉,然后大声道:“你们杀蛇,每条蛇的头都必须打烂,听到了没?”
“是!”
桂恕吸完蛇毒后,那个楚州兵已经虚弱脱力,他立马被转移到了后边干净的地上。
“周家妹子,你替他包扎一下伤口,这才是你们女人该做的事。”洪铁拍了拍周燕的肩膀道。
“是。”
于是周燕就开始给那个兵处理起伤口来。
大队人马一路推进,也不知杀了多少蛇,虽然都很小心,可仍然有十几个人被伤到,被抬到了后方。
一个时辰,众人才往前推进了两里地,可对面的山峰距离他们还有接近五里远……停下来的裴翾望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顿时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宋灿上前道:“裴少侠,难道我们就这么一路推过去?这路上全是蛇啊!”
“那你有什么办法?”裴翾问道。
宋灿挠着光头道:“咱们要不用猛火油,一路烧过去?”
“不行!猛火油只能用来熏那千蛇洞,拿来开路过于浪费了!”裴翾当场否定了。
“那怎么办?一个时辰才推进两里地,跑到那山下岂不是要累死?”宋灿大声道。
裴翾想了想后,朝身后大喊:“桂叔,难道咱们要这么一路推过去吗?就没有路走吗?”
桂恕回答道:“没有!傩蛇门的巫师都是靠一种抹在身上的药膏进出的,咱们没有那种药膏,只能慢慢推。”
“你以前不是巫师吗?你怎么做不出那种药膏呢?”裴翾大声问道。
桂恕也大声道:“那种药膏都是老祖发的,而且要用那个药鼎炼制,我根本就做不出来啊!”
“那你他……怎么不告诉我这里有这么多蛇呢?”裴翾差点爆粗口。
“我以为你有准备啊……傩蛇门,怎么可能没蛇?只是我离开时这里没有这么多而已……”桂恕解释道。
“可恶……”裴翾咬牙,望着前边那齐膝深,一直绵延到那山峰下的草地,顿时也没了主意。还有这么远,鬼知道还有多少蛇要对付?
这时,独孤艳忽然走了过来,她走到裴翾身边道:“王有才,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独孤艳指着前边的草丛道:“我看这里边的蛇,比一般的蛇都要凶狠,它们能在短时间感知到人就发动进攻,其嗅觉可见一斑。”
“你的意思是?”裴翾眼神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独孤艳道:“你跟宋灿,用轻功贴着那蒿草跑到那山峰下,弄出动静来,估计就足够把大部分的蛇引过去了。”
“那这附近的蛇呢?”裴翾指着附近的一大堆蛇尸问道。
“这里已经被蛇血染红了,这蛇血味道又腥又臭,它们嗅到这种气味,暂时应该是不敢过来的,应该都会追着你们过去。”独孤艳解释道。
“哦?我跟他去引蛇,然后你们趁机推进?你怎么不去引蛇呢?”宋灿朝独孤艳大声道。
“没办法啊,宋光头,我又没你那么高的武功,你说是不是?”独孤艳冲宋灿浅浅一笑。
“你!”宋灿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
“好,你们在此准备推进,我去将蛇引到那山峰下去!看那些傩蛇门的人出不出来!”裴翾道。
“等等!”
周安忽然走过来,从身后的军士手里拿过一个长匣子,递给裴翾:“裴兄弟,这是那连青云的金鳞剑,当时我们将这把剑扣了下来,现在,送给你!”
裴翾吃了一惊,这连青云的剑居然在周安手上?
“之前忘了,现在才想起来,你拿着,手中有剑总比赤手空拳的好。”周安道。
“好!”
裴翾打开那长匣子,一把拿出连青云的金鳞剑,然后纵身一跃,踏着那些蒿草就掠向了对面的山峰!
看着裴翾那踏草不折的轻功,周安摇头道:“好厉害的轻功……”
独孤艳也凛了凛神,叹道:“不愧是玄鹰!”
宋灿见裴翾独自掠去,想了想后,也大踏步的冲了过去!
两人朝着草里一冲,很快,那些草里再度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杂音。
两人一前一后,掠向了那山峰,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眼尖的人甚至可以看到草丛下边的毒蛇跟着两人而去!
洪铁见状,大声道:“速速推进!不要耽搁!”
“是!”
士兵跟侗民们迅速抡起镰刀耙子,拼命开起了路来!
这一次,众人开路相当顺利,扒开草丛,甚至都没看见几条蛇,独孤艳的话应验了!
然而,冲过去的裴翾跟宋灿,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草下的毒蛇纷纷朝两人游去,待裴翾用轻功抵达那山峰下的一块凸岩上时,一回头,便看见下边簇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蛇!
裴翾一把拔出金鳞剑,大喝一声:“来吧!”
毒蛇毫不客气的朝裴翾发起了进攻!
而宋灿,仗着自己刀枪不入,根本不怕蛇咬,他也吸引了一大批蛇,就在裴翾附近杀了起来!
裴翾本不太会用剑,可这金鳞剑在手,确实比用爪子舒服,一剑挥过,就能砍死好几条蛇!甚至他还运起真气,朝着下边密密麻麻的蛇群挥剑一荡!
“轰轰轰!”
蛇躯蛇血漫天飞舞!
宋灿那边的情形也不遑多让,他仗着一身铁甲功,根本不怕蛇咬,来一条抓一条,然后一捏死,一丢!甚至他杀得性起时,一跺脚,将地一震,震起无数条蛇后,厉声一喝,将身上的真气荡出,周围的蛇都被他震的断成了好几截……
而这边,洪铁周安独孤艳也没闲着,趁着两人在那边拼命杀蛇之际,带着军士侗民加速推进,千余人短短时间内就推进了一里多地!
“贤弟,你撑住啊!”洪铁皱着眉头朝裴翾那边大喊,可裴翾忙着杀蛇,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就在裴翾杀蛇之际,忽然感觉头顶一寒,他当即抬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头顶不远处,一条海碗粗细,通体黑色的大蛇正吐着性子,瞪着一双橙黄色的眼睛盯着他,那信子足足有人胳膊长短,嘴里的两颗蛇牙如匕首一般……
“我日……”
裴翾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这么大的蛇,他还是头一次见!
“哗!”
那条大蛇身子一扭,朝着裴翾头顶猛地张口咬来!裴翾连忙一闪,那蛇一口咬在了他之前落足的凸岩之上,居然将那凸岩给咬掉了一大块!
裴翾看的心“砰砰”直跳,这么大的蛇,简直比当初那老虎还恐怖!他想起老军医的话,这么粗的蛇,起码有十几条……
十几条……
闪在一旁的裴翾迅速一蹬脚,双脚在山壁上不断的踩着,一下站到了山壁上头一块岩石之上。
而那条大蛇一击不中,顿时一回头,冲跳到上面的裴翾再度吐起了猩红的性子,身子盘旋了一圈后,再度朝上一涌!
裴翾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如一只鸮鹰般俯冲而下,在那条蛇张口之际,猛地一扭身子,然后双手持剑,朝着那往上涌来的蛇身就是一划!
“噗噗噗噗!”
利刃撕裂血肉的刺耳声响起,那条大蛇后背被裴翾一路划的皮开肉绽,鳞片纷飞!顿时身子如同泥鳅一般剧烈扭动了起来,裴翾收招不及,在最后落地之际,被那大蛇一尾巴打中,顿时他就被这蛇给拍到了山壁上。
“砰!”
“唔……”
裴翾狠狠的撞在了山壁上,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皱起了眉,他捂着胸口,感觉那里气血翻涌,他强行提起内力,迅速将那翻涌之气给压了下去……
“裴少侠,你没事吧?”附近的宋灿大喊了起来。
裴翾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他目光一凛,看着那条还没被杀死的大蛇,再度一跃而上!
而远处的众人,看着裴翾在那山壁下与那条大蛇激战,顿时心都揪了起来!
洪铁更是急的大喊:“速速开路,快去与我贤弟汇合!”
周安挥起大刀,冲在最前头:“都快点,咱们不能让裴兄弟孤军奋战!”
而独孤艳看着与大蛇恶战的裴翾,眼神一凛,拳头一握,心道:王有才,如此英雄,我一定要让你做我的护卫!
后方的周燕也闻声站了起来,看着那边对抗大蛇的裴翾,眼中也同样闪过一丝光芒来……她心道:原来哥哥没有说错,他真的是冲在最前边的那个英雄……
少时,裴翾一剑贯穿了那条大蛇的头颅,将那硕大的蛇首钉在了岩石之上!
正当他松了口气时,忽然头顶又传来“嗖嗖”声,只见又一条同样大小的大蛇朝他游了过来……
“你妈的,还来?”
裴翾大惊,没时间喘气了,既然来了,那就杀!
一旁的宋灿将小蛇杀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同样被一条大蛇盯上了!
宋灿没有裴翾那么快的反应,一着不慎,居然被那大蛇缠住了身体!那大蛇缠着宋灿,蛇头绕到宋灿肩膀附近,张开口,对着宋灿就是一口!
“给老子住口!”
好在宋灿双手没被缠住,他伸出双手,死死的抓着那条蛇的上下颚,拼命与那条蛇较着劲!那条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嘴里长长的毒牙如同锋利的刀剑,口中喷出恶臭的气息让宋灿不敢呼吸……
“可恶啊!”
宋灿拼命的跟蛇角力,饶是他一身铁甲功,被这蛇缠住了身子,身子也有点受不了!
他跟随姜淮打过许多仗,甚至对付过江湖上的许多高手,自认为天底下没有几个对手,可没想到,这岭南蛮荒之地的一条大蛇,就让他苦不堪言……
那条大蛇被宋灿死死拿住了上下颚,也无法更进一步,只得吐出长长的信子,那信子甚至能舔到宋灿的脸……
宋灿被恶心到了,他也受不了了,情急之下,他猛地张开口,一口咬在了那蛇的信子之上!
“噗!”
蛇虽强壮,可蛇信却柔软脆弱,被宋灿一咬,那条蛇顿时痛的身子一扭,一下就将缠住宋灿的蛇身松了下来,宋灿吐掉咬断的半截蛇信,恢复了力气的他,全身一发力,双臂一较劲!
“给我死啊!!!”
宋灿使出毕生力气,双臂青筋暴起,抓着那大蛇的上下颚猛地一掰!
“咵咵……”
那条蛇的下颚顿时被宋灿一下掰断了!顿时那腥臭的蛇血如注,喷洒在了宋灿身体上……
接着,忽然一声大喝从空中传来,一道剑光落下,宋灿手中那条大蛇顿时被一剑斩断了蛇头!
“噗……”
猩红恶臭的蛇血又溅了宋灿一脸。
裴翾落在了宋灿身边,再度挥剑,将那条大蛇砍的稀烂,然后脚一踢,将那扭动的蛇身踢了开去。
“呼~呼~”
宋灿大口喘着气,看着同样一脸是血的裴翾,喘着粗气道:“多谢……”
裴翾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蛇血,随口道:“没事。”
宋灿回顾裴翾身后,发现裴翾已经斩了两条这般大的蛇了,顿时吃惊不已:“你杀了两条?”
裴翾点头:“这大蛇挺难对付的……”
宋灿愕然。
忽然,裴翾往地上一看,发现之前那些小蛇居然都不见了……他惊道:“之前那些毒蛇呢?难道被我们杀光了?”
宋灿道:“有可能……”
可裴翾意识到了不对,当即道:“不对,好像是那些大蛇一出来,这些小蛇就不见了……”
“难道说?这大蛇吃小蛇的不成?”宋灿问道。
“很有可能……”裴翾说着,挥起剑,两剑一斩,然后拎起一段大蛇的躯体,说道:“我试试,用这大蛇的蛇血引路,或许那些小蛇就不会来了。”
“好!”
裴翾扛起一段大蛇的尸体,一路飞奔,迅速来到了开路的众人面前,让众人目瞪口呆。
“啪嗒……”
裴翾丢下那段蛇尸,说道:“此蛇一出,小蛇尽消,我们拿着这蛇尸开路,当可保无虞。”
洪铁上前拍了拍裴翾的肩膀:“贤弟,有你在,这梓华山必破!”
独孤艳也上前道:“好个王有才,真是厉害,你跟我回天穹山如何?”
裴翾笑笑:“不去。”
独孤艳笑笑没说话了。
随后,裴翾扛着大蛇的尸体走在前头开路,众人随后,果然一路畅通无阻!所有小蛇全部销声匿迹,草丛里一条都没有了。
桂恕叹道:“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接下来,众人来到那山壁之下,将三条大蛇的尸体砍断,蛇血洒在了山下各处,做好这一切之后,所有人看向了山壁上头的山峰。
“傩蛇门的妖孽们,你们的蛇已经不管用了,赶紧出来投降吧!否则我们就放火烧山了!”洪铁大声喊道。
“是吗?”
忽然,半山腰上现出一群巫师,为首一个,披着一件青绿色的袍子,满头灰发,三角眼,鹰钩鼻,手里拿着一个半尺高的瓷瓶。他望着下边的一千多人,冷冷来了一句,看起来丝毫不慌。
这时,桂恕指着那人对裴翾道:“那个人,是傩蛇门的管事,也就是老祖麾下武功最高的巫师!”
“哦?有多高?”裴翾转头问道。
桂恕道:“恐怕跟你差不多……但是……”
“但是什么?”宋灿问道。
“但是,他最擅长的不是玩蛇,而是养虫!”
“养虫?你这个老东西,有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洪铁大怒,他最讨厌虫子了。
桂恕弱弱道:“我好多年不在这里了,我一时没想起……”
“你们嘀咕完了没?完了就去死吧!”
那绿衣巫师淡淡说了一句,随后将手中那半尺高的瓶子随手往下一掷!
“小鹰!”
裴翾见状不对,朝着空中大喊一声,小鹰听得声音,迅速从高空冲下,随后双爪一捞,居然稳稳抓住了那瓷瓶,然后振翅一飞,一个盘旋,落到了裴翾面前,将那个白瓷瓶递给了裴翾。
上头的巫师们目瞪口呆!那个绿衣服的巫师一双三角眼震惊的成了菱形眼……他扔下去的瓶子居然被抓住了……这怎么可能?
桂恕立马抢过那个瓷瓶:“这是诱虫的东西,这瓶子绝不能打开!”
“挖个坑,埋土里,封死!”洪铁大声道。
旁边的军士立马就挖起了坑来。
上边的巫师大惊,那个绿衣服的巫师看见桂恕,一下认了出来,指着桂恕道:“呜噜波拉皮得罗!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傩蛇门养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今天却带外人来攻山?”
桂恕抬头,毫不示弱:“你们这群玩蛇的,像极了一群躲在阴暗中的虫子,这些年,你们残害了无数人,跟你们为伍,简直是老子的耻辱!”
“哼,废话少说,等死吧你们!”
绿衣巫师忽然手一招,他身后的巫师顿时就跳起了舞,然后还奏起了乐来……
当然,舞蹈不好看,那奏的乐更难听!
洪铁朝桂恕问道:“这帮巫师要做什么?想召虫子来吗?”
桂恕眼皮直跳:“不好,他们在引蛇!”
“引蛇?”裴翾猛地看向桂恕:“什么蛇?”
桂恕道:“就是最大的那条蛇……”
“什么?”
正在裴翾吃惊时,只见那群巫师身后,忽然草木颤动,接着,一条条比之前那三条还粗的蛇从他们背后涌了出来,足足有十条之多……更可怕的是,那十条大蛇后边,忽然立起一个巨大的蛇头,俯视着山下的众人……
光是那个蛇头,差不多就有一张八仙桌大小……
一口吞下一个人,一点都不难……
洪铁见状,也是彻底惊呆了,他连忙道:“所有人,后退,摆开阵势,弓弩手,准备!”
众人纷纷后退,随后在山下的草地上摆开了阵势,准备接敌……
但是,那十一条大蛇让许多士兵都慌了神,这玩意本就恶心,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这要是被尾巴拍一下说不定就要丢命,若是被咬一口,那基本十死无生……
“世上本没有这么大的蛇!一定是这群巫师用了什么药,导致这些蟒蛇长这么大的……这群狗东西,咱们一定要灭了他们!”桂恕大声道。
裴翾也大声道:“兄弟们不要怕,我会站在你们前边的!”
裴翾大声给所有人打气,可是他自己都有点怕……那种蛇,力量绝非寻常猛兽可比,当初宣州的那只斑斓猛虎,恐怕只能被这蛇当点心……
更让裴翾害怕的是,这傩蛇门的老祖,居然到现在都没出来……
他们一上午,都是在跟蛇打架,甚至那些巫师,基本都没出过手……
破了山下的蛇群,仅仅只是过了第一关而已。
就在裴翾众人攻山之际,姜淮带着大队人马,绕路往西,也直奔鸡啼岭而去。
路上,姜楚问道:“父亲,咱们几万人都去埋伏,若是叛军直逼邕州怎么办呢?”
姜淮道:“他们不会的,陈帅已经在崇善布下了疑兵,范柳合河生性多疑,他绝不敢贸然进军的!”
“那钦州那边?”
“那边也不用担心,陈帅早就派人叮嘱过了。”姜淮道。
姜楚蹙眉,沉默半晌后,问到了最后想问的地方:“父亲,那梓华山的傩蛇门,真的能打下来吗?”
姜淮这次没有立马回答,他被问起,深深皱起了眉。那边只有千把人,而那个神秘的傩蛇门,手段又极多,怎么想那都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只能相信裴少侠了……”姜淮目视前方道。
“嗯……”姜楚低头嗯了一声,眉宇间尽是担忧之色。
第114章 屠蛇
来自江北的楚州兵,从未想过跟他们打仗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蛇……
当那条巨蛇带着十条大蛇从山腰上游窜下来时,很多人吓得腿都快软了,不少人甚至吓得手中兵器都掉在了地上……
山腰上的巫师们冷冷一笑,看来,不需要他们动手了,这十一条蛇,应该就能让这些人屁滚尿流!
可沉着冷静的洪铁,却在片刻之间想好了作战计划!
“所有人散开!分为十队!将这些蛇一条条分开杀!快!”
随着洪铁一声令下,千余人迅速分散开来,可周安却大声问道:“将军,那条最大的怎么办?”
洪铁看向了桂恕:“老东西,你去对付!”
桂恕闻言顿时脸上肌肉直抖:“我去对付?”
“你他妈的是这座山出来的人,你先去引开这条大的!”洪铁大声道。
“我去……我他妈不是去送死吗?”桂恕大声反驳道。
“你妈……”洪铁气的涨红了脸,这老东西,一向奸猾……
“我去!”
裴翾大喝一声,提起剑,直接纵身一跃,就朝那条最大的杀了过去!
“王有才!”
“贤弟!”
“裴兄弟!”
“裴少侠!”
眼看裴翾直接杀了上去,独孤艳,周安,洪铁,宋灿都大喊了起来,可裴翾轻功极高,眨眼间便一掠数丈之远,很快踩在了山道上,冲向了极速游来的蛇群……
裴翾其实也怕,可作战方案是他提出来的,谁都可以退缩,唯独他不行!
这一次,他也算是拼了!
裴翾在山道上两脚一踩,再度一跃而起,眼看距离那条最大的蛇仅有十余丈远时,他左手猛地一挥!
一块锐利的石头从他手中射出,“梆”的打在了那条大蛇的蛇头之上!
但是,裴翾这一击居然只在那大蛇的鳞片上擦了一条白印,连鳞片都没打破……
“妈的,这蛇成精了不成?”裴翾骂了一句后,迅速转头往山下跑,那条大蛇被裴翾这么一打,当即暴走,游动着粗壮的躯干,追着裴翾而来!
那条大蛇的速度比其他十条蛇更快,它一路扭着躯干过,所到之处,碎石滚落,草木被碾的稀碎……很快它就追着裴翾冲向了山脚,将其余十条蛇甩在了身后。而裴翾,施展起轻功,一刻也不敢怠慢,径直踏着蒿草朝北面而去,他引着那条蛇一边跑一边喊:“我拖住这条大的,你们朝那十条蛇放箭,先杀掉它们!”
“好!贤弟你要小心呐!”洪铁大喊了一声,随后他看着那十条大蛇,目光一沉:“放箭,引过来,分开杀!”
弓弩手们纷纷鼓起勇气,挽弓拉箭,朝着那十条蛇就是一阵攒射!
“笃笃笃笃!”
箭矢射在那十条蛇身上,可效果却不尽人意,这十条蛇虽然比那条大蛇小一圈,可身上的鳞片也相当硬,寻常箭矢射在蛇的鳞片上,当即就弹了下来,只有那些射入鳞片缝里的,才扎在了蛇身之上!
那十条大蛇被弓弩一阵攒射,顿时也被激怒,纷纷扭动着身体,朝着这边的人群游来!
“散开!一队引一条蛇走!”洪铁举刀大喊起来。
可旁边的士兵看着这蛇鳞片如此坚硬,顿时就问道:“将军,这蛇鳞片如此硬,箭矢不能入,怎么杀啊?”
洪铁大声道:“自己想办法找弱点!别问我,还有,别死了!”
此时的洪铁,也紧张无比,他领兵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大蛇……
很快,高手们默契的分开了,周安,独孤艳,桂恕,宋灿,纷纷分散开来,各领一支百人队,用弓箭吸引蛇,将十条大蛇给分开了!
由于士兵们从未遇见过这种大蛇,这一开打,便陷入了被动之中!
一条大蛇冲向几个持矛的士兵,那几个士兵鼓起勇气,同时将手中长矛朝蛇一捅!
“笃笃笃笃!”
长矛与蛇的鳞片剐蹭,只响起了闷声,有的长矛甚至只擦过鳞片,扎了个空……
那蛇大怒,张开大口,一口就咬中一个兵,然后只听的“咔嚓”一声,那兵的身上的甲胄居然被蛇牙穿透,那个兵在蛇嘴里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散开!不要硬碰硬!”
洪铁看着那个兵凄惨的死去,顿时眼睛通红……
剩余的士兵纷纷散开,再也不敢用长矛跟蛇近战了……可有的士兵,却悄悄的绕到了大蛇身后,一个身强力壮的楚州兵绕到一条蛇身后,举起一把斧头,朝着那蛇尾猛地就是一砍!
“噗!”
大斧一下砍在了蛇尾之上,势大力沉的斧头一下将那条蛇剁的蛇血溅出!那条蛇大怒,猛地回头一咬,一下咬中那个楚州兵,只是一瞬间,那个楚州兵就被咬死了……
正面打不行,绕后打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些躯干足有水桶粗的蛇,力气根本不是一般大,而且反应速度也比人快得多,这样下去,纵然能将这些蛇磨死,可最终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短短片刻,那十条蛇就咬死了十几人,伤了数十人……那些被咬死的,一个个死的凄惨无比,这让士气瞬间下降!
死在敌军手里,他们认了,可死在这种东西手里,谁甘心?
洪铁看着那些战死的军士,心如刀绞,可这些大蛇,哪一条都不好对付,该怎么办呢?难道真要淋油烧?
忽然,一条大蛇正准备咬向一个士兵时,一支利箭从侧面射来,一下正中那蛇的眼睛!那条蛇顿时痛的在地上打滚,可它刚翻身转头,又一支利箭破空而去,再次射中了那蛇的另一只眼睛!
蛇虽然主要靠蛇信感知物体,但蛇眼到底是脆弱之处,被箭矢射中,顿时鲜血迸溅而出!蛇发不出吼声,可照样疼的拼命挣扎翻滚……
洪铁顿时看向射箭那人,居然是独孤艳!
独孤艳看见那蛇疼的乱冲乱撞,顿时就大喊:“把那蛇引到山壁上去,让它撞!”
在她的大喊之下,几个侗民用弓弩不断朝着蛇头射箭,有一箭甚至射入了那蛇的嘴里,痛的那蛇追着射箭的人拼命游来,那几个侗民跑到山壁前,猛地一闪!
“砰!”
一条蛇重重的撞在了厚实的山壁之上,直撞得头破血流,更倒霉的是,插在那蛇眼睛上的箭矢,被它这一撞,插的更深了……
就在那蛇痛的拼命挣扎的时候,周安忽然从它身后腾空而起,挥起手中长刀,照着那蛇的蛇头就是狠狠一刀扎下!
“噗!”
周安高高落下,一刀正好扎在了蛇头鳞片缝里,深深插入了蛇脑之中……那条大蛇拼命扭动着,可终因头部伤的太重,折腾了几下之后,便无力的躺在了山壁之下……
“打得好!就这么打!”洪铁大喊道。
看着那蛇被解决,军士们的士气顿时为之一涨!
独孤艳大喊道:“速速用弓箭射它眼睛!不要贸然上前!”
“好!”
附近的军士纷纷跟这些蛇打起了游击战!虽然那些大蛇凶猛无比,也有军士不小心丧了命,可大局终究是稳住了……
而宋灿就不同了,他跑到一队军士面前,大喝道:“你们去帮别人,老子要亲自宰一条!”
不服裴翾的宋灿,选择了独自单挑一条大蛇!
那条蛇朝他一咬,他就一躲,再咬,又躲!沉不住气的蛇施展起各种招数,甩尾,腾扑,冲撞!可学乖了的宋灿一一躲开了蛇的招式,随后他绕到了蛇屁股后边,蛇张口咬来,他居然一下抓起那蛇尾巴,朝前一顶!
“噗!”
那条蛇顿时一口咬在了自己尾巴上!鲜血飞溅!
宋灿冷哼一声:“到底是没有灵智的畜生,也配与人为敌?”
他顿时性起,趁着那蛇吃痛之时,一跃而起,落在了蛇头上,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蛇头就是一顿猛砸!
那条蛇的嘴巴还咬着自己的尾巴,根本腾不出嘴来,只得拼命扭动身体,转起了圈圈!
可宋灿的拳头绝非寻常的拳头,他一拳砸下去,石头都得粉碎,这蛇被他拳头打的,很快头顶鳞片被崩飞,然后血流如注……
蛇,说到底不过是灵智低下的动物,纵然身体巨大,鳞片坚硬,在人面前,也只能逞强一时……
很快,战局就扭转了过来!
军士们用起了更好的办法,他们拉起了铁链,当蛇一口咬来,铁链一下就卡到了蛇嘴里!有的铁链甚至勾到了蛇的牙齿,让它根本无法挣脱!随后,十几个军士将铁链一拉直,一绕,竟然将一条大蛇活生生打了个死结!
由于嘴巴被铁链卡住,蛇根本无法咬人,勇猛的侗民们拿起各式武器,朝着那蛇头就是一顿猛戳猛扎!
最后,蛇脑袋被打的稀烂,蛇血流了一地……
十条大蛇,用了三刻多钟,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打成了重伤……可军士与侗民们也付出了许多代价,有一百多人伤亡……山腰上的巫师们看着这一切,顿时一个个脸色铁青……
“不可能!我们辛辛苦苦养的蛇,怎么会被一群杂兵打死?”一个巫师惊恐道。
“他们不该感到害怕吗?”另一个巫师道。
绿衣巫师虽然脸色不好看,可却比他们镇静的多,他冷冷道:“灵蛇还在,只要灵蛇不倒……”
洪铁眼看十条蛇都被打死,顿时也看向了山腰上的巫师们,他随手抹去脸上的蛇血,大喊道:“冲上去,宰了那些王八蛋!”
可老军医却拉住了他的手:“将军,裴兄弟还没回来呢……”
“那你他妈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找人!刚才我们打蛇的时候你在哪里?”洪铁气的破口大骂。
“将军,先不要急……”
“不急?万一上头那群王八蛋再弄出什么毒虫来,我们岂不是更难了?”
“没事,咱们还有猛火油没用,这山路并不崎岖,他们来毒虫也不怕,我有办法对付。”桂恕说道。
宋灿走过来,推了一把老军医:“万一他们召出那种能飞的虫子呢?比如毒蜂那种!”
“没事,咱们人多,只要点起火把,那些毒蜂也不敢来的!”老军医道。
“你妈……当时在大明山你怎么不说?”宋灿来火了。
“呃……当时咱们不是人少吗……”老军医讪讪道。
“老东西,那现在怎么办?咱们难道跟上头那些巫师在这里干瞪眼?”洪铁问道。
老军医道:“将军,现在已快日中,你看看将士们都累的不行,如何发起进攻呢?咱们只能先摆好阵势,短暂休息,等裴兄弟回来!”
“等他回来?”洪铁一愣。
“对!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蛇的,一定会带回来!”老军医肯定道。
“不,要让人去找!你去!”洪铁指着他道。
“我……”
“快去!我贤弟要是伤了半根毛,看我怎么收拾你!”洪铁顺势还踹了老军医一脚。
这时,独孤艳忽然纵身一跃,朝着裴翾引走大蛇的方向掠了过去!
洪铁看着跑走的独孤艳,指着老军医骂道:“你看,你还不如一个女人!”
老军医丝毫不生气,只见他望着远去的独孤艳道:“她去也好,我在这儿盯着,那些巫师就会有所顾忌。”
上头的巫师沉不住气了,忽然,一个白衣巫师从山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瓶子,递给了绿衣服的巫师。
绿袍巫师拿着那瓶子,却死死的盯着桂恕,似乎在犹豫不决。一旁一个巫师问道:“管事大人,为何不引毒蜂?”
管事的绿袍巫师指着老军医道:“那个王八蛋在,咱们的毒蜂未必能起效……他太懂这些了……”
“那其他毒虫呢?”
绿袍巫师仍然摇头:“不可轻举妄动,他们人多,而且里边有许多高手,咱们只宜静守待援,不可仓促出击!”
“是!”白衣巫师答道,随后迈着碎步冲上了山,看样子是去告诉老祖战况了。
下边的军士短暂的休息了起来,洪铁指挥着他们处理伤员与阵亡者,然后重新列好阵列,静静的在山下等待着,也没有贸然发起进攻。
正午时分,裴翾与独孤艳,引着那条大蛇,回来了……
那条巨蛇,追着两人跑,纵然两人轻功都很高,可那条大蛇居然追得上!
“散开!准备弩箭,铁索!”洪铁大声喊道。
军士与侗民顿时又紧张了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散开,拿好了各式武器,准备接战!
可是裴翾却大喊道:“宋灿,独孤艳,周安,我们四个对付这大蛇,剩下的人,盯紧那些巫师!”
“好!”
“好!”
“好!”
其余三人纷纷答应了下来,随后,裴翾一转身,带着那条巨蛇又奔向了远处,在距离军士们一里之外的空地之上,与那条大蛇搏杀了起来!
洪铁等人看着心惊,手下军士问他要不要帮忙,他一摆手:“不必,普通人上去只会送命,你们在此等待便是!”
手下人答应了下来。
虽然说是搏杀,可谁也不敢离那蛇太近,这条蛇与其他十条不同,不仅身上的鳞片更硬,而且力气也大的出奇,反应速度更是堪比这些高手!
“砰!”
那条巨蛇一甩尾巴,顿时就将一棵碗口大的树砸断了!尾巴扫起的劲风扑打在独孤艳脸上,独孤艳顿感脸上生痛无比……
“可恶!”
独孤艳拿起弓箭,就朝侧面掠去,她要故技重施,先用弓射瞎蛇的眼睛!
可是,几人之间配合的并不默契……就在裴翾在正面引着蛇的时候,后边的宋灿忽然一扑过去,一下就抱住了巨蛇的尾巴!
周安眼看宋灿逮到机会,抄起大刀,高高跃起,想要一刀斩在蛇尾之上!
可偏偏那大蛇忽然身子一扭,尾巴一甩,一下就将宋灿甩了出去!周安一刀劈下,也劈到了泥土里,劈了个空!
巨蛇猛地一转头,而独孤艳趁势一箭射出!但只听得“梆”的一声,居然射在了眼睛周边的鳞片上……
三人合力攻击,全部落空!
可那蛇却被激怒了,它转头盯着朝它射箭的独孤艳,一扭身子就猛冲而来!
独孤艳心惊肉跳,转身就跑!那条巨蛇一扭身子追了过来,裴翾三人见状,纷纷从后边朝蛇尾发起攻击!可就在裴翾三人准备攻击蛇尾之时,那巨蛇猛地一转头,张开血盆大口,就势一喷!
“嘶嘶!”
巨蛇张口一喷,从尖锐的牙齿里喷出一大股毒液来!那毒液覆盖了它前方两丈内的扇形区域,骇的三人同时瞪大了眼!
“快躲开!”
在中间位置的裴翾,连忙转身搂着两人朝后一扑!
“砰!”
三人同时撞在了地上,虽然身上有些痛,可好在险而险之的避开了那毒液区域!但是周安却发现,裴翾后背的披风上沾了一片绿色的毒液,而那些毒液,瞬间就将裴翾的披风腐蚀烂了洞……
巨蛇喷完毒液,发现却没伤到三人,顿时又暴走了起来,张开大口,就要朝地上的三人发起攻击!
可是,只听得“笃!”的一声,一支利箭一下射在那巨蛇后脑,巨蛇一吃痛,又转过了头,盯着朝它射箭的独孤艳……
“先走!”
周安跟宋灿将裴翾扶起,周安随手一拔,将裴翾的披风拔下,然后一扔。
裴翾看着自己那染了毒液被腐蚀穿孔的披风,也是一惊,这巨蛇竟然还是条毒蛇吗?
巨蛇很快追着独孤艳而去!独孤艳边跑边射,可纵然她箭术精湛,却怎么也射不到那蛇的眼睛!巨蛇相当灵活,似乎有意识一般!
“笃!”
独孤艳一箭射去,正中蛇眼,可却没射进瞳孔里,只是射到了蛇的眼皮之上!而那蛇,只是眼皮受了点皮肉伤,居然没瞎……
“可恶……”独孤艳又惊又怒,如果射不到蛇眼,这么大的蛇,要怎么才能打死?
“噗!”
忽然,只听得一声刀剑入肉声,裴翾一剑斩在了巨蛇尾巴末端,一剑砍下了一小截尾巴尖来,蛇血顿时就溅了出来,巨蛇吃痛,又急忙回头咬裴翾!
裴翾连忙躲开,可蛇一转尾,宋灿又绕到了巨蛇身后,朝着那巨蛇尾部受伤的区域就是一脚!
“砰!”
这一重脚打的那条蛇扭动了起来!它又转过身子咬向宋灿……
独孤艳看着这战术,顿时眼睛一亮,这不就是轮战吗?裴翾难道想要耗死这条蛇?
可她眼光一瞥,却发现周安跑向了洪铁那儿,然后带过来了几十个侗民,那些侗民手上拿着一张大网,长长的铁链,还有一坛坛的火油!
原来如此吗?
独孤艳懂了!
裴翾与宋灿,两人你一下我一下,一前一后,把那条巨蛇搞的苦不堪言,它到底没有什么灵智,只会依靠本能去反击抵抗,就这样,被两人耍的团团转!
而两人也惧怕那蛇的毒液,一旦蛇转头,都会自觉跳到两丈外。
两人跟巨蛇斗了十几个来回后,也累的气喘吁吁,宋灿甚至被巨蛇甩了一尾巴,好在他皮糙肉厚,不然恐怕不死也重伤……
裴翾早已累的筋疲力尽了,他看着正赶来的周安,不由大喊:“快点啊!”
“我们来了!”
周安带着人迅速跑来,那巨蛇由于不断的来回扭动身体,它身体下边早就被磨出了一个大大的土坑!而猎户都知道,伏在土坑里的蛇,一网下去,蛇根本就跑不掉!
“撒网!”
周安大喊一声,侗民们手一挥,那张麻绳大网照着那条巨蛇就盖了下去!那麻绳都是亮堂堂的,散发着油光,显然都是浸了猛火油的!
不仅如此,麻绳中间还穿着一条条铁链,那些铁链上,同样浸满了油!
蛇被麻绳网一盖,顿时就扭动身躯挣扎起来,可是,这网绳是软的,铁链是硬的!撒下来还有收束绳头,是属于越挣扎勒的越紧的那种,何况,上边还浸了火油,穿插了铁链,滑溜的不行!它再怎么挣扎,终究是条没灵智的爬虫,根本挣扎不脱!
还有,这蛇被裴翾溜了那么久,又跟几人一番恶战,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点火!烧!”
周安一声令下,侗民们点起火箭,朝着巨蛇一射!
“噗噗噗噗!”
火箭射在蛇身上,射在网上,接着猛火油,顿时就将那条巨蛇点成了一条火蛇!
“猛火油,砸!”
周安再度大喊,随手抓起一个油罐子,朝那巨蛇再度砸去!
火油倾出,火焰高涨,那条巨蛇,饶是它再皮糙肉厚,可面对熊熊烈火,也根本招架不住,它很快拖着那燃烧的网乱冲乱撞了起来,一路冲,一路点火,可它再怎么冲,身上的火焰依然熄灭不了……
“砰!”
巨蛇最后一头撞在了山壁之上,直撞的山壁为之震颤,才歪头倒下……麻绳早就燃尽了,可烧红的铁链仍然死死捆绑着蛇身……巨蛇被猛火油烧了许久,鳞片早已脱落,外层血肉被烧焦,散发出一阵阵肉香……
“不……”
绿袍巫师惊呼出声,山腰上的其他巫师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高处一跃而下,落在了山腰之上,他正是傩蛇门的老祖!
那老祖看着山壁下那条被烧焦了的巨蛇,脸上也带上了一丝惊讶之色,可他只是惊讶了一会,立马就变回一脸阴鸷模样。
“能杀本座的灵蛇,看来有些本事……你们值得本座出手……”傩蛇门老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蛇死光了你才出来?看来你丝毫不在意这些蛇啊……”裴翾望着那老祖道。
“呵呵呵呵……不过是一群没有灵智的畜生而已,死便死了。”傩蛇门老祖盯着裴翾道。
“好一个死便死了,那你养蛇干什么呢?”裴翾好奇问道。
“哼,你不需要知道,因为,你们都要死!”傩蛇门老祖一字一顿道,说完,他浑身散发出了阴寒无比的气息来。
裴翾望着那老祖的眼神,顿时心不由一紧,“砰砰”跳了起来,这个老东西,他居然看不穿实力……
真正的恶战,现在才开始吗?
第115章 老祖的实力
“小心,这个人的实力跟天下第六的高凰有的一拼!”
独孤艳走到裴翾身边,小声提醒道。
这时,宋灿也走到裴翾身边,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他顿时看向独孤艳:“与高凰有的一拼?有这么强吗?”
“你不信你去试试,我猜你最多接两招。”独孤艳轻哼一声。
宋灿闻言心头火起,脸上怒现,两招?怎么可能?
裴翾对宋灿道:“宋灿,不要轻敌,这老东西练的巫傩神功,真气里都带毒,咱们不能硬碰硬!”
谁知宋灿却双手一握,将拳头捏的“咔咔”响,冷笑道:“有意思,我倒要试试这巫傩神功的深浅!”
傩蛇门的老祖眼神淡漠的望着下边嘀咕的几人,目光仍然放在裴翾身上:“遗言说完了吗?本座可要准备动手了。”
傩蛇门老祖的话语虽轻,可穿透力一点都不弱,山下的所有人几乎都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洪铁当场下令:“所有人,散开,列阵迎敌!”
军士们当即散开,手持各式兵器,在山下摆开了阵势,刀盾在前,弓弩次之,钩锁枪兵垫后,至于马匹,都放在了后方。
可是那傩蛇门老祖看着下边的侗民与军士列阵,宛如一副看蚂蚁砌窝的样子,阴鸷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哼,千把人的阵势,吓唬谁呢?”
他说完之后,随即身形一动,如同一条蛇一般,在空中扭动身躯,诡异的从山腰游到了山脚之下,落在了众人面前!
而那些巫师见老祖准备接战,也纷纷施展轻功从山腰飘落而下,落在了老祖身后!
傩蛇门老祖落地扫视了一眼,忽然看向人群中的桂恕,他三角眼一眯,指着桂恕道:“你……原本不该如此的,你在山中修炼多年,当初你要走,我也没拦着你,可没想到,如今,你却掉头来对付师门……”
桂恕道:“对,我原本不该如此,可傩蛇门,也不该掺和世俗之事。范柳合河举兵反叛,岭南道惨遭洗劫,十室九空。而你们,却在助纣为虐!”
“呵呵呵呵,助纣为虐……”傩蛇门老祖笑了起来,然后放下指着桂恕的手,淡淡道,“我记得,你是侗族人,不是汉人。你忘了那些汉人来岭南之时,又是如何对待你们先祖的吗?不照样杀的十室九空,将剩余之人赶入山里吗?”
桂恕闻言神色一凛,这老东西……
傩蛇门老祖望着这边的千余军士,再度道:“你们这么多人,能穿过瘴气谷,来到梓华山,我看得出,有许多人都是侗民……你们曾经被汉人杀成那样,现在却反过来要帮汉人对付我们了?那么请问,到底是谁在助纣为虐呢?”
岭南这地方,本就蛮汉混杂,自古以来争端就没停止过……洪铁听得傩蛇门老祖的话顿时脸就绷了起来,没想到这老东西不但武功高强,竟然还能说出这般挑拨离间的话……
“我们!不过是要夺回我们祖先的土地而已!岭南,交趾,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地盘!不是他们汉人的!只有将他们赶出这片土地,岭南的所有部族才能过上好日子!”傩蛇门老祖大声喊道。
“噗嗤……”
裴翾第一个笑了出来,傩蛇门老祖将目光望向裴翾:“你笑什么?”
“我不笑别的,我笑你无知啊。”裴翾指着傩蛇门老祖道。
“无知?”傩蛇门老祖脸色也绷紧了,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裴翾,“本座如何无知?”
“你说让岭南的部族过上好日子?那你们为何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你的好侄子范柳合河,攻打邕州时,将邕州外围的村庄城镇一扫而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数万百姓死于刀兵之下!而那些百姓里边,汉人只有两成!”裴翾大声道。
傩蛇门老祖绷紧脸色,看着裴翾,呼吸似乎有些急促了起来。
“还有,你大侄子的军师,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他对这个军师可是言听计从呢!不仅如此,他手下还有一批汉人降卒,你刚才说要将汉人赶出这片土地,可你的大侄子的做法,好像跟你说的不一样,你说呢?”裴翾大声问道。
“真是巧舌如簧啊,你接着说。”傩蛇门老祖望着裴翾冷冷道。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造反,可你大侄子荼毒百姓,你手下的巫师到处放蛇,甚至将侗民的村庄当做养蛇验毒之所,可见你们都是心术不正,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你们这样的人,合该灭亡!”裴翾厉声道。
“对,你们这群生活在阴暗中的虫豸,都该死!”洪铁大声道。
“桀桀桀……”傩蛇门老祖笑了起来,指着裴翾,眼神一冷:“你不知道我们为何起兵?好,我来告诉你!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裴翾目视傩蛇门老祖,眼神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你们汉人来了此地之后,开州县,建城镇,将南疆部族全部奴役起来,当做苦力,这你可知?”
裴翾道:“那又如何?我们汉人不一样要征徭役,纳赋税?”
“不,你不知道!”傩蛇门老祖冷冷道,“你们汉人,是十五税一,可南疆其他部族,却是十税一,五税一!而且,服的徭役更是汉人的两倍之多!”
“不可能!”裴翾当场就反驳起来:“朝廷律法不是这么写的!”
“呵呵……不是,本座当然知道不是,可南疆的那些汉人官员,就是这么干的!”傩蛇门老祖表情狰狞起来,“不仅如此,他们选拔官员,将校,都是优先将名额给汉人,而南疆其余部族的勇士,要么只能当县衙的看门狗,要么只能做军中的奴隶!”
傩蛇门老祖的话让裴翾心头一震,他回头看向洪铁,不料洪铁却低下了头……裴翾回顾了一下,洪铁手下将军校尉,无论是武昆,还是林末,还是周安,都是汉人,更无半个其余部族的……
而忙牙他们这些侗民,其一是感恩李彦的一视同仁,其二则是陈钊兑现了承诺……
只有老军医桂恕是个例外,可这老东西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却仍旧只是个军医而已……
“连年的苛捐杂税,沉重的徭役,自然会引起反抗,可这正是那些汉人官员想要的!”傩蛇门老祖继续道,“只要出现了反抗,他们就有理由派兵镇压,然后给朝廷报功!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升官发财!在他们眼里,南疆蛮族,不过是他们升官的工具!”
裴翾眼中带着震惊之色,难道这就是世道?这就是官场?
“至于你说范柳合河杀百姓?哼,做朝廷顺民的百姓,要了何用?我们,不需要懦弱的东西!”傩蛇门老祖一脸阴鸷的盯着裴翾道。
“放你妈的狗屁!”裴翾当场大骂了起来,“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你为何不杀了那些狗官?为什么要牵连那么多百姓?让局势恶化到这种地步?”
傩蛇门老祖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沉:“你以为本座不想吗?若不是那王天行……本座早就将南疆的那些贪官污吏杀个精光了!”
裴翾,独孤艳,宋灿,三人同时一愣,王天行?这也跟王天行有关系?
“哦,原来你是被王天行打的退缩在此,不敢出去?呵,真是个懦夫!你怎么就不敢跟王天行干一架呢?”裴翾居然嘲讽了一句。
傩蛇门老祖闻言,阴鸷的脸上顿时怒气翻腾,眼角的肌肉不断抽动着,他死死盯着裴翾,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可见裴翾这句话戳到了他肺管子……
旁边的宋灿拉了拉裴翾衣服,弱弱的来了一句:“不是,裴少侠……天底下没有人敢跟王天行干一架的……我也不敢……”
独孤艳也弱弱道:“我爷爷也不敢……”
裴翾听得两人这么说,顿时眼角也抽了两下,不好,这下恐怕是激怒了那老东西了……
傩蛇门老祖怒视裴翾:“本座自认不是王天行的对手,可杀你们,却一点都不难,去死吧!”
傩蛇门老祖顷刻间便出了手,身影一动,一晃,很快便到了裴翾七步之外!他袖袍扇动间,劲风已经朝裴翾刮了过来!
“散开!”
裴翾连忙将两人推开,身子往后一滑,急速一退!可是那傩蛇门老祖左脚右踏,右脚左踏,踏出一套游蛇步,身形如同鬼魅一般飘动着,速度比裴翾还快,眨眼就冲到了裴翾面前!
裴翾大惊,连忙将真气运转到手上,可傩蛇门老祖几下就晃到了他面前,然后抬手朝着裴翾面门就是一掌!
那一掌所带的真气极其雄厚,劲风之中,甚至夹杂着浓浓的腥臭味,让人恶寒不已!裴翾不敢怠慢,眼下要躲只怕很难躲开,唯有朝前奋力一击!
裴翾将全身真气聚集到了右手金鳞剑上,迎着那腥臭的掌风,猛地朝前一戳!
“乒!”
“轰!”
烟尘四起,草屑纷飞!
剑与掌一顶,裴翾顿感一股大风迎面冲来,他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随后,一股可怕的真气朝他身子一荡,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呃……”
“砰!”
裴翾一落三丈远,手中剑也脱了,被震上了天,而后又坠落了下来,稳稳插在了地上……
裴翾,就出了一招……
“王有才!”
“裴少侠!”
“裴兄弟!”
独孤艳,宋灿,周安三人连忙上前查看,还好裴翾落地之后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嘴角溢血,呼吸不畅,可看上去并无什么大碍……
这边的洪铁与军士们视线被那烟尘一遮,什么也看不清……可听得那三人的声音,洪铁的心也揪了起来。
烟尘过后,只见那傩蛇门的老祖立在原地,右手仍然这么抬着。他的一截袖袍不见了,手心还有一个红点。虽然明显是他占了上风,可他脸色相当难看!
“玄黄神功……王老贼的传人?”傩蛇门老祖整张老脸都皱了起来。
“什么?”独孤艳转头看向裴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王有才练的居然是玄黄神功?
裴翾也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暗叹这老东西的实力果然可怕,恐怕自己这边几个人加起来都干不过……可他却不是服输之人,也没理会独孤艳投来的疑惑眼神,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瓶灵华丹,朝独孤艳问道:“喂,独孤艳,你这个真的管用吗?”
独孤艳道:“不信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裴翾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将那颗灵华丹倒出来,往嘴里一塞,一口咽下之后,大声道:“老贼,我看你也不过如此,再来!”
傩蛇门老祖死死盯着站起来的裴翾:“当初王老贼不许本座出山,但今日,你们都打到本座这里来了,那就别怪我还手了!”
“来!”
裴翾大喝一声,迅速运转功力,加速体内那灵华丹的消化,瞬间感觉力量源源不断涌来!
他记得独孤艳的话,只有半个时辰!
那就半个时辰解决这老东西!
裴翾朝着那傩蛇门老祖扑了过去!两人手臂一下子“砰”的撞在了一起,再度溅起漫天灰尘……
“我也去帮他!”宋灿大声道。
可独孤艳却拦住了他:“你不行!他的玄黄神功可以化解毒气,你冲上去只能被那老贼的毒气活活毒死!”
“那怎么办?他也打不过那老贼啊!”宋灿急了。
“他吃了灵华丹,应该能坚持一阵子,我们迅速解决剩下的那些巫师,再来帮他!”独孤艳大声道。
就在独孤艳说完这话时,裴翾已经跟傩蛇门的老祖打在了一起,裴翾的话也在里头传来:“你们速速解决那些巫师,我缠住这老贼!”
“好!”
独孤艳回了一句,那边的洪铁也听到了,于是大声下令道:“弟兄们上,杀光他们!”
“杀!”
“杀!”
悍勇的军士与矫健的侗民们结成阵势,朝着傩蛇门的巫师们冲了过去!而宋灿,则率先冲向了那个绿袍巫师!
很快,刀兵之声响起,山下打的热火朝天!
一个巫师一掌拍在一面盾牌之上,将冲来的一个士兵拍退,可几根长矛朝他戳来,他连忙往后一跃而起,然后挥手一撒,撒出一片毒粉来!
“呃啊……”
冲上去的几个军士被他的毒粉一毒,很快就口鼻难受,头昏脑胀,战斗都站不稳了……那巫师随即冲过来,从裤带里掏出一条蛇,朝这几个军士一掷!
毒蛇从空中飞来,一口咬在一个军士脖子上,那军士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那巫师杀的性起,一边靠着灵动的身法躲开杀来的兵器,一边靠着毒蛇袭击,一连干翻了七八个士兵!可就在他高兴的再次将毒蛇撒出去时,一面盾牌猛地一砸,将那条蛇当空砸落,随后一把刀一刀将蛇钉死在了地上!巫师大怒,冲上前要去杀人,可盾牌缝里戳来几根长矛,让他被迫腾空后退……可就在他故技重施时,一阵乱箭攒射而来,将腾空的他当场射成了刺猬……
另一个巫师抢过一杆枪,与士兵贴身短打,可他枪法不熟,击倒几个士兵后,几下就被盾牌顶了回来,正当他气的要放毒时,一杆大刀忽然从天而降,周安大喝一声落下,一刀将那个巫师劈成了两半……
武功寻常的巫师是打不过这种规模的军阵的,很快,在损失了几十个人后,洪铁率兵将那群巫师打的节节败退,将他们逼到了山脚!
武功最高的掌门在跟裴翾死斗,武功第二高的巫师管事在跟宋灿搏命,至于武功第三高的……刚才才被乱刀砍死,不到一刻钟,这群巫师个个带伤,俨然已经撑不下去了……
“老祖!”
一个巫师大声喊着,可是那傩蛇门老祖根本不顾,依然在那里跟裴翾死斗!
裴翾吃了灵华丹,果然功力涨了,眼神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穿对手虚虚实实的动作!他跟傩蛇门老祖大战上百招,可是却也只堪堪打了个平手……
裴翾从未见过这等强敌!
虽然他现在感觉不到疼痛,靠着药效在跟这老祖搏命,但他心跳的相当快,五脏六腑内也如同沸水一般,在不断的翻涌着……
他猜测,自己这样打下去,身体很可能撑不到半个时辰……
反观那傩蛇门老祖,虽然惊讶自己能跟他打平手,但出招收招,却没露出半点破绽……他的步伐如蛇形一般,一扭一扭,每一次裴翾出手,他都能迅速扭开,然后反击!
可见这老东西,根本就没使出全力!
不行,得卖个破绽与他!
裴翾心头想着,右手猛地朝前一探,做出个鱼鹰擒鲫的姿态,不过这个姿态用的力道大了些,带起的劲风呼啸着抓向了傩蛇门老祖的腰身!傩蛇门老祖一扭身子便闪了过来,然后趁着裴翾收招不及之际,一掌朝着裴翾胸口打来!
那腥臭的劲风扑向了裴翾的胸膛,裴翾连忙一退,傩蛇门老祖猛地发力一逼!裴翾丝毫不敢大意,连忙施展玄黄步,脚尖在地上狂点,猛地一个辗转腾挪,险而险之的避开了傩蛇门老祖的那一掌!但是他却故意将脖子暴露在了傩蛇门老祖回手的顺手位上!
玄黄逆影!
这一招便是用来卖破绽的!
傩蛇门老祖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右手往回一勾,反手就去掐裴翾的脖子!裴翾右手猛地发力,一抬手,就在傩蛇门老祖掐住他脖子的同时,一手逮住了他的手腕!
傩蛇门老祖一惊,此时裴翾已是背对着傩蛇门老祖,他更不怀疑,左手猛地一掌就朝裴翾后背打去!
就在此时,裴翾藏在后腰的左手上,忽然亮出他的那把匕首来,他趁着这傩蛇门老祖攻他后背之际,左手将那匕首自后腰往后猛地一甩!
“噗!”
“砰!”
匕首射在了傩蛇门老祖的胸口,扎了进去,而裴翾躲闪不及,后肩中了一掌,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后边肩胛骨的“咔咔”声……
裴翾仗着自己还在药效之中,不惧疼痛,抓起那傩蛇门老祖的右手,准备狠狠一扭,可一发力,却发现根本就扭不动!
傩蛇门老祖左手再度朝着裴翾后脑一抓!裴翾连忙头一偏,身子一扭,躲开那一抓,顺势将脖子也扭了出来!然后两人两只右手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腕,同时蹬起腿,朝对方猛地一踢!
“砰!”
脚板撞脚板,这猛地一踢过后,两人手一松,同时倒飞而出……
“砰!”
“砰!”
傩蛇门老祖落在了地上,裴翾也落在了地上。裴翾迅速爬起,傩蛇门老祖也爬了起来,只见傩蛇门老祖死死盯着裴翾,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扎在胸口上的匕首,顿时眉头一皱。
这个小子,居然伤到了他……
裴翾站起来后,还想进攻,可忽然腿一软,单膝一跪,一下没了力气……他张开大口剧烈的呼吸着,可一呼一吸时,忽然喉头一甜,“哇”的一下就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来……
怎么会?自己吃了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的,可身体怎么就撑不住了呢?
“王有才!”
独孤艳迅速跑了过来,她看着脸色煞白的裴翾,又看着胸口上插着匕首的傩蛇门老祖,顿时大喊道:“老东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要是敢杀了他,王天行就会弄死你的!”
“我管他是谁?哪怕是王天行的孙子,我也要宰了!”
傩蛇门老祖当即就冲了过来,只是抬起袖袍,朝着独孤艳一挥!
可独孤艳忽然站起来,双手画圆,朝前一推,那腥臭的劲风扑来时,独孤艳忽然双手往左侧一转,一挥,傩蛇门老祖打来的真气居然被独孤艳尽数偏转了出去!
傩蛇门老祖大惊:“欺天魔功……你……你怎么会独孤凤的招式?”
“因为老娘,就是独孤凤的孙女!”独孤艳大声道。
傩蛇门老祖震惊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随手拔出胸口插着的匕首,往地上一丢,然后冷冷道:“本座今日不管你们谁是王天行的孙子,谁是独孤凤的孙女,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傩蛇门老祖迈步朝两人走来,独孤艳拉起裴翾步步后退,她能抵挡这老东西一次,可抵挡不了下一次了……
可是此时,傩蛇门老祖身后,响起了那些巫师们的声音:“老祖,救我们……”
再然后,就是刀枪入肉之声,与惨死哀嚎之声……
跟随他下山来的那些巫师,除了那个绿衣服的管事外,已经全军覆没……
洪铁见那些巫师差不多全灭,立马转头看向了裴翾这边,当他发现裴翾被独孤艳拖着往后走时,他当即下令:“所有人,给我杀,杀了那个老贼,救裴翾兄弟!”
洪铁一声令下,军士与侗民纷纷呐喊着,冲向了傩蛇门的老祖!
傩蛇门老祖冷冷一笑:“来吧,今日,本座便杀你们个精光!”
很快,无数利箭射向了傩蛇门老祖……而独孤艳,趁机拖着已经动弹不得的裴翾,暂离了此处……
裴翾浑身动弹不得,纵然药效还在,可他就是使不出力气来,他抬头望着那个中了他一匕首却屁事都没有的老东西,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恐惧……
这老东西,实力恐怖如斯,他们真的能打过吗?
第116章 惨胜
南疆有千山,山山皆难关。
学了一身本事的裴翾,本以为吃了灵华丹就可以打过傩蛇门老祖。可谁想,就算是吃了丹药,也不是他的对手,哪怕是卖了破绽,伤了他,也没能将他打倒………而与之硬搏上百招后,自己的身体却率先扛不住了。
被独孤艳带到一旁的他,虽然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但他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多处损伤,内伤已经相当严重了……
他缓缓抬头,望着在那兵堆里肆意杀人的傩蛇门老祖,眼角的肌肉在抖,就连心脏都在打颤……
只见那傩蛇门老祖,左一挥手,就掀起一道腥臭的罡风,瞬间将迎面而来的四五个军士掀飞!右一甩袖,一下便将侧面扎来的枪矛尽数折断!他随意的在兵堆里打着,一副闲庭信步,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些精心挑选的精锐军士,在他眼中宛如蝼蚁一般脆弱,不堪一击……
“砰!”
他袖子一甩,一下就将一排的盾牌打烂,不止如此,那些举盾的军士,一个个都被他打的口吐鲜血……随后他张口一啸,口中喷出腥臭的真气,将冲向他的士兵喷的一个个倒飞而出……
洪铁看着冲上去的士兵一个个非死即伤,心都在滴血,这傩蛇门老祖,实力居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短短片刻,就杀死了数十人!
“放箭!”
“嗖嗖嗖嗖!”
箭矢如蝗,射向了傩蛇门老祖,可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那些箭矢,随手一甩,居然将那些射向他的箭矢尽数甩的掉头朝射箭的军士们飞来!
“噗噗噗噗!”
前排的军士侗民纷纷中箭,顿时惨叫连连,一排排倒下,洪铁目眦欲裂,这个白头发的老妖孽,这么多精兵猛攻,居然都伤不了他分毫吗?
世间居然有这么可怕的人,这还怎么打?
“弟兄们,不要怕,结阵!铁链,大网一起上!”洪铁再度下令道。
很快,军士们开始分散开来,十几个军士将一条条铁链拉的笔直,然后朝着傩蛇门老祖拖了过去!傩蛇门老祖眼神微变,可他只是轻哼一声,随后一手抬起,朝前一吸!
“嗖~”
一根铁链居然被他一手吸了过来,只见他一手将铁链拉在了手里,右手一抓,然后一扭!
“乒!”
那粗大的铁链居然被他一下捏断!接着他左右手各拿起一段铁链,猛地交叉一甩!
“呃啊啊!”
拉着铁链的两个军士顿时被他一甩而起,然后狠狠的砸进了人群里,再度掀起一片哀嚎……后续拉铁链的军士也被波及,纷纷栽倒在地,一个个伤的不轻……
不甘心的军士们拿起铁链再上,然后麻绳大网也拉了起来,可傩蛇门老祖微微一笑,忽然纵身而起,在空中扭动身子,直扑指挥官洪铁而去!
看着那老祖纵身朝自己而来,洪铁心惊肉跳,他身边的人也紧张了起来,可这老东西太过恐怖,他们真有能力保护洪铁吗?
可洪铁也不是怕死的,他当即大喝一声:“兄弟们,老子死不会后退一步的!跟我上!”
无数利箭射向空中的傩蛇门老祖,可却没有一根利箭射中他的……洪铁身边的人慌了,周安提起大刀就要上,却被洪铁拉住了。
“周安,你留下!我死了,你就是主将!”
洪铁丢下这句话,拿起刀便朝着傩蛇门老祖杀了过去!
周安闻言,脚步一顿,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他扭头看了一眼后方,远处的周燕正好转过头来,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周安这一刻,犹豫了,他听从洪铁的话,没有上前了……
“哼,找死!”
看着洪铁居然带着亲兵冲来,傩蛇门老祖如同一条在空中扭动的蛇一般,他急速的往前窜,随手打出的掌劲就将两旁冲上来的军士侗民打的惨叫连连,倒飞而出……所过之处,手下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眼看傩蛇门老祖就要杀到洪铁面前,忽然,一个老头从侧面一窜而出,站到洪铁面前,然后飞速一撒手!
“哗!”
他朝着那傩蛇门老祖迎面撒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粉末!
“雕虫小技!”
练就了巫傩神功,百毒不侵的傩蛇门老祖,根本就没将这些粉末放在眼里,直接双掌往前一推!
“轰!”
那团粉末被他双掌一震,打成了更浓的白烟,那团白烟一下子将他包裹在了里头,而他要杀的洪铁,早就被那个老头在千钧一发之际给拽走了!
“呜噜波拉皮得罗!你这个叛徒!想要用毒对付本座,你忘了本座是百毒不侵的吗?”傩蛇门老祖在白烟中大声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毒,可那是生石灰,不是毒!”桂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什么?咳咳……咳咳咳……”傩蛇门老祖的咳嗽声从烟雾之中传了出来……他也没想到这老东西居然还准备了生石灰这玩意……真是个可恶的老王八蛋!
他根本不怕毒,原本生石灰也伤不到他,可他胸口却还有一道伤口,傩蛇门老祖双掌一打,将石灰打成了烟雾,生石灰的烟雾不慎染到了他胸口的伤口之中,这才引起了他的咳嗽……
人的伤口沾上生石灰,那可比沾了盐水还痛的多!傩蛇门老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被桂恕给摆了一道!
“上!”
洪铁大喊一声,军士们连忙将准备好的几张大网同时朝那烟雾中一抛,然后燃起火箭朝里边一射!
“轰!”
火箭点燃了麻绳上的猛火油,那阵烟雾之中霎时间就燃起了熊熊火光来!
“成功了吗?”看着火光燃起,洪铁心有余悸的朝桂恕问道。
桂恕摇头:“这样杀不了他的……若要他性命,还得你贤弟来才行!”
“可我贤弟他……”洪铁看向裴翾的方向,只见裴翾仍然坐在那里大口喘气,根本提不起劲,站都站不起来了……
桂恕将手中的石灰包递给洪铁,说道:“将军,你们先拖住他,我去帮裴兄弟恢复体力!”
“你有什么办法?”洪铁问道。
桂恕指了指山壁下那条被烧死的大蛇,然后一言不发的朝那里冲了过去!
就在桂恕离开洪铁时,傩蛇门老祖忽然纵身从那火光中冲了出来!只见他衣袍破烂,一头白发被火光燎掉了一截,看上去极其狼狈!可他那张阴鸷的脸上却是怒气腾腾!
“呜噜波拉皮得罗,本座要你死!”
傩蛇门老祖开始寻找起了桂恕来,可洪铁哪里会放他,当即将石灰包分给军士,大喊道:“兄弟们,给我死死挡住他,今天,一定要杀了他!”
军士们再度鼓起勇气,朝傩蛇门老祖杀了过去!
桂恕落在那条被烧死的大蛇前,看着就在他附近打的不可开交的宋灿跟傩蛇门管事,顿时大声道:“宋金刚,你快点弄死他啊!”
宋灿闻声大骂不止:“你妈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家伙满身是毒虫,我怎么弄死他?”
“你抓住他的手就好了!”
“我抓住他手,他就嘴里吐虫子,我怎么办?”
桂恕摇了摇头,不想接话,这宋灿真是脑子不灵光……
绿袍巫师看着桂恕走到大蛇边上,顿时大怒:“呜噜波拉皮得罗,你这个叛徒!老子通你娘!”
桂恕一言不发,随手一挥!
“唔啊!”
一根短短的银针一下就扎在了绿袍巫师的后脖子上,他当场痛的身体一僵,宋灿见状,抡起铁拳,照着那巫师的头猛地一砸!
“砰!”
绿袍巫师脑袋顿时被宋灿一拳打成了烂西瓜……当场殒命。
可是他身体倒下之时,一个小瓷瓶却从怀里掉了出来,磕在石头上,一下破碎,然后里头流出了一股金黄色的液体来,那液体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吸引了宋灿的注意。
“这什么玩意?”好奇的宋灿朝着那小瓶子伸出手,想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别碰!那是引诱毒蜂的东西!毒蜂很快就来了,你快去对付,我没空!”
桂恕说罢,将手伸入那大蛇身体里一掏,掏出一团血淋淋的东西来,然后纵身就朝裴翾那里冲了过去!
宋灿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毒蜂?毒蜂!
他连忙撒丫子就跑,这玩意在大明山遇到过,他可不想再遇到第二回!
此时的梓华山下,已经陷入了混乱,洪铁指挥着军士在死死缠着傩蛇门老祖,周燕在拼命的抢救伤员,而独孤艳则拼命用自己的内力在给裴翾疗伤……
桂恕火速拿着那一坨血淋淋的东西冲到裴翾面前,对裴翾道:“裴兄弟,把这个吃下去!”
裴翾睁开眼,看着那团血淋淋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那大蛇的蛇胆!这条蛇被他们称为灵蛇,多年以来,他们用各种名贵药物喂食这条蛇,让它变得剧毒无比,可偏偏它的蛇胆,却是最补的东西。你吃下去,我再用功力帮你化开,应该可以恢复你的体力。”桂恕急速说道。
裴翾望着那团腥臭的肉团,一时犹豫了起来,这玩意,直接吃吗?
“不要犹豫了!能打败那老妖孽的人,只有你!不然,所有人都得死!”桂恕厉声道。
“好,我吃!”
裴翾瞄了一眼那边死死拖住傩蛇门老祖的军士跟侗民,看着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消失,他心中痛苦不已……于是他拿起那团血淋淋的蛇胆,直接大口啃了起来!
“独孤姑娘,你去那边帮忙,这里我来!”桂恕又朝独孤艳说道。
“好!”
独孤艳起身,看了一眼正大口朵颐蛇胆的裴翾,然后转身离去了!
裴翾此刻已经管不了那蛇胆到底是什么味,只管大口吃着,拼命往下咽!而桂恕,则用他的双手,抵在裴翾后背,将真气灌入裴翾体内,让他迅速消化蛇胆!
很快,裴翾就吃完了那蛇胆,感觉有了些力气,桂恕也拼命的用内力帮他消化蛇胆,很快,他的力气就用尽了……
当裴翾站起来时,力尽的桂恕却栽倒了下去……
“桂叔,桂叔!”
裴翾大声喊着倒在地上的桂恕,桂恕睁开眼,看着裴翾,微微一笑,随后指着那兵堆里的傩蛇门老祖道:“去,杀了他……”
“好!”
裴翾答应了下来,他放下桂恕后,目光一凛,脚尖一点,直奔战场之中的傩蛇门老祖而去!
“老东西,拿命来!”
裴翾纵身而去,厉声大喊,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正在兵堆里杀得性起的傩蛇门老祖一抬头,便看见裴翾朝他扑了过来!
“臭小子,本座有意饶你一命,没想到你却咄咄逼人,今日本座非杀了你不可!”
傩蛇门老祖大怒,随即一跃而起,掠向了裴翾!
“砰!”
双掌相击,直震得气爆声轰鸣,下边的军士们纷纷捂住了耳朵,往后退去!
看着裴翾再度对上了傩蛇门老祖,一下就跟他缠斗在了一起!洪铁见状松了口气,他下令军士们散开,可不料那头的宋灿却慌慌张张的跑来,大喊道:“毒蜂来了,毒蜂来了!”
洪铁一惊,只见他朝着西边天空一望,顿时就发现黑压压的一群毒蜂在空中飞着,正朝这边而来!
“宋灿,你个贪生怕死的,你还不去把毒蜂引开!”独孤艳大声道。
宋灿摸着光头:“我往哪引啊?”
独孤艳大声道:“往山上引去!别来这里,滚!”
洪铁也大声道:“这边人多,宋灿你赶紧把那些毒蜂引走,快去!”
“哦哦……”
宋灿当即又跑了回去……
裴翾很快又跟这傩蛇门的老祖过了数十招!吃了蛇胆的他,经过一番打斗过后,顿时感觉腹中涌出一股热量来,那股热量盈满了他的丹田,然后又从丹田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力气源源不断,甚至这傩蛇门老祖的招式,他也看得更清楚了!
他暗自震惊,难道那蛇胆不仅能治伤,还能增强功力吗?
“砰!”
裴翾与傩蛇门老祖再度对上了一掌,直打的周围地面开裂,草木纷飞!
“唔啊……”
受了伤的傩蛇门老祖,被裴翾一掌打的连退七八步方止,甚至口中还溢出了鲜血来……
“不可能!你……你怎么可能恢复伤势的……就算恢复了伤势,也不可能短时间增长了这么多的功力……你究竟是谁?”傩蛇门老祖指着裴翾问道。
“因为我吃了你那条大蛇的蛇胆!”裴翾说道。
“什么?不……那蛇胆有毒,你怎么——”傩蛇门老祖说到此处顿住了,他一下想明白了……
“玄黄神功——你!可恶……”傩蛇门老祖皱起了眉头,他一时没想起,玄黄神功是可以克制那种毒的……那蛇胆,给裴翾吃了,只能是如虎添翼……
自己,今天还是过于轻敌了!
“好了,我送你最后一程!”
裴翾大喝一声,纵身冲上去,双爪凌厉如钩,一爪一爪朝着傩蛇门老祖猛攻而去!
傩蛇门老祖拼命挥手遮挡,可此时裴翾已经恢复体力,功力又大涨,气势如虹!而他,鏖战多时,已经露出了疲态……他先是被裴翾匕首所伤,之后又被桂恕用生石灰阴了一把,接着,还被火油燎了几下……纵然他内力深厚,现在也开始有些不支了……
面对那些军士,他可能打不过了还能逃,可面对裴翾,他打不过了逃也逃不掉……
裴翾手影翻飞,出手如电,他一爪接一爪,打的那傩蛇门老祖节节败退,三十多招之后,傩蛇门老祖已是衣衫破烂,胸口,腹部都是血淋淋的爪痕……
“不!我不会输!”
傩蛇门老祖忽然大吼一声,趁着裴翾冲过去之际,张口就朝着裴翾喷出了一口毒气来!
谁料裴翾早有防备,只见他一手翻转,手印如云,然后朝着那口喷向他的毒气就是一掌!
“轰!”
毒气被他一掌震散!而傩蛇门老祖,也被他这一掌强烈的气劲波及,当场呜呼一声,往后倒退而去!
“给我死吧!”
裴翾调整姿态,再度杀向这傩蛇门老祖,傩蛇门老祖也迅速调整,再度对上了裴翾!
“砰!”
“砰砰砰砰!”
两人四手重重的撞击着,甚至骨头都打的“咯咯”响!两人周围的草木早已不知所踪,地上也被两人的脚步踩的只剩一片顽石都不见了的砂砾……两人交手的重点区域更是成了一个沙坑!
“砰!”
傩蛇门老祖一袖子挥来,裴翾抬手一挡,可不料那袖子里居然飞出了一条三寸来长的黑色小蛇来!那小蛇冲向裴翾的面门,直接就是一口!裴翾连忙一歪头!
“咔!”
那条小黑蛇虽然速度极快,但是因为裴翾一歪头,它一口咬到了裴翾的面具之上……
“不!”
傩蛇门老祖绝望无比,那条小蛇剧毒无比,见血封喉,没想到这一击却落了空……裴翾反应过来后,迅速伸出双指夹住那条往下落的小蛇,接着运起真气随手一晃!
“砰!”
那条小蛇顿时就化成了好几截,血肉纷飞……
“不!本座杀了你!”
眼看杀手锏被破,傩蛇门老祖大喊着,右手抬手猛地朝裴翾打来!可此时他早已是强弩之末,这等招式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
“太慢了!”
裴翾一探手,居然一下握住了傩蛇门老祖的右手腕,看着傩蛇门老祖中门大开,他迅速用另一手朝着傩蛇门老祖胸口猛地一贯!
“噗!”
“咕唔……”
傩蛇门老祖披散着白发,低头望着自己被贯穿的胸口,脸上肌肉一抽,他缓缓抬头,看着裴翾,勉强挤出笑容:“你……你……”
“我会找出让南疆部族与汉人共存的法子的,南疆这片土地,本就该回归安宁!你们这些枉顾人命的巫师,也该落幕了!”裴翾大声道。
“你说的对,你是英雄……但是,你们汉人有句古话,你知道吗?”傩蛇门老祖忽然问道。
“什么古话?”裴翾问道。
“太平本是英雄定,谁见英雄享太平!”
傩蛇门老祖忽然脸色一变,伸出左手来,以极快的速度打向裴翾的面门,可裴翾更快,左手一摆,打开傩蛇门老祖的左手,然后脚一弹,一脚蹬在傩蛇门老祖的腹部!
“啊啊啊!”
傩蛇门老祖左手的一击还没打到裴翾,人就飞了出去,可是他那只之前被裴翾握住的右手却轻轻一弹,弹出了一粒沙子一般的黑色小东西,轻飘飘的飞向了裴翾……
“砰!”
傩蛇门老祖重重砸在了地上,口鼻喷血,胸口破了个大洞的他,此时已是呼吸急促,喘息都极为困难……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打赢了的裴翾,松了口气,可他正欲走过去时,可忽然感觉耳朵一痒,他抬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忽然,一阵眩晕感传来,他顿时眼睛一花,也往地上一倒,没了动静……
“贤弟!”
“王有才!”
“裴兄弟!”
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惊了,纷纷朝着这边而来,躺在地上还没断气的傩蛇门老祖,听着四周嘈杂的喊声与脚步声,嘴角一咧:“哈哈哈哈……纵然我死,他也活不了多久……哈哈哈哈……”
傩蛇门老祖在最后时刻仍然发出肆意的笑声,可很快,无数刀枪从他头顶落下,顷刻间,他就看见自己的血溅到了空中,然后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噗!”
洪铁狠狠一刀,将傩蛇门老祖的头颅砍了下来,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怒不可遏,这个老妖怪,居然让他损失了那么多人……
傩蛇门老祖死了,除了那个完整的头颅外,身体被愤怒的军士侗民砍成了肉酱……
裴翾也倒下了,半个时辰已到,他被丹药反噬了……
桂恕为了帮助裴翾恢复体力,也力尽了,被士兵抬回来的他,已经气若游丝……
而宋灿,还带着一群毒蜂在山上拼命的转悠,还没回来……
洪铁望着死伤一地的军士与侗民,望着这梓华山下凌乱的一幕,闻着难闻的腥臭味,顿时眉头一紧,手中刀一扔……
傩蛇门,终于是灭了,可是,这一战,他们虽然胜了,但同样损失惨重,只能说是惨胜……
忽然独孤艳走了过来,朝山上一指:“这位将军,我们还得上山一趟才行!这傩蛇门遗留的东西,还得好好处置,不然以后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再来此处,说不定傩蛇门又要死灰复燃。”
洪铁看了一眼独孤艳,郑重的点下了头。
第117章 鸡啼岭之战
战火如荼,燃遍了整个南疆大地!
腊月二十四清晨,就在裴翾等人才攻打梓华山时,身在崇善的陈钊很快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钦州,于昨日遭到了自海上而来的叛军袭击!
陈钊微微皱眉,不过这件事早就在意料之中了,于是他唤来随从恭平,开口道:“钦州那里乃是要紧之处,那五千本地的岭南兵不一定守得住,你速速带两千禁军前去支援!记住,声势要浩大,两千人你要弄出四五千人的动静!”
恭平一脸震惊:“老爷,您身边就三千禁军,我带两千走,万一叛军袭击您的大营怎么办?”
“这是命令!不要跟我讨价还价!”陈钊厉声道。
恭平低下头:“可是老爷,我没有任何领兵打仗的经验啊……”
“我不管,现在将军们都调走了,你不上谁上?快去!”陈钊厉声大骂,然后衣袖一拂。
“是!”
恭平立马下去了。
陈钊独自思忖起来,恭平若带人去支援钦州,那镇南关的叛军估计很快就会得知……这么一来的话,自己就不能待在崇善了……
想到此处,陈钊想通了,必须做出大肆回防邕州的动向,另外,派出一队斥候直奔西边,叛军才会放心从镇南关探出头去支援梓华山!
对!就是如此,只要自己不出差错,潜云的计策就是成功的!
很快,恭平率着往东支援钦州的两千兵马走后,陈钊随即下令先派出一队斥候往西而去,随后剩下的人拔营而起,弄起声势喧天,烟尘浩荡,往北返回邕州!
陈钊的一系列动向很快被叛军的细作侦查得知,然后汇报给了镇南关的范柳合河。
范柳合河得知之后,立马唤来了井归田,朝井归田问道:“军师,据细作来报,敌人的崇善大营已经分散离开了,他们起码有上万人,他们派出了几千人去往东,一定是去支援钦州的,此外,还有一队斥候往西去了,剩下的人则往北回去了邕州!”
“上万人?”井归田听着这个数字皱起了眉,然后掰着指头算了起来,“岭南道官兵还有三万余人,朝廷的兵马也是三万多人,钦州,邕州等地要驻扎兵马,最少去了一万,那么,还有近四万人下落不明……”
“有何不明?你说的那些人应该都去攻打梓华山了!钦州遇袭,他们害怕,所以一方面支援钦州,一方面派斥候通知西边攻打梓华山的人!另一方面回防邕州!”范柳合河道。
“大王,万一他们那四万人打梓华山是假,埋伏我们是真呢?”井归田反问道。
“我们的细作都已经告知我们了!他们打梓华山是真的,我非出兵不可!”范柳合河急了。
井归田看着急切的范柳合河,摇了摇头:“将军,此时不宜出兵啊……若梓华山果真遭到了攻击,那必然会派人前来求救的!”
“军师,等到求救时,已经晚了啊!梓华山距此一百八十里,大军要走最少一天一夜啊!现在钦州遇袭,他们军心动摇,这时正是我们解救梓华山的最好时机啊!”范柳合河急道。
“大王!还请三思啊!这个时候千万急不得,万一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呢?故意让我们的细作看到的呢?”井归田大声道。
“不可能!军师,眼下形势已经很明了了!他们在攻打梓华山,得知我们突袭钦州后,便立马召人回防,眼下,正是我们歼灭他们主力的最好时机!”范柳合河大声道。
井归田一脸无奈,既然范柳合河如此决绝,他也知道劝不下去了……
“大王,若您执意要派兵出关,必须谨慎,人马也不可少带!”井归田说道。
“当然,镇南关内尚有战兵三万,运兵四万,合计七万多人,我带走五万,剩下的就交给军师你了!”范柳合河拍着井归田的肩膀道。
“敢问大王,要带走战兵几何,运兵几何?”井归田细问道。
“战兵两万五,运兵两万五!”范柳合河道。
井归田沉默了,就给他留五千战兵吗?
范柳合河拍着井归田的肩膀:“军师,镇南关乃险关,五千精锐足以防守!何况咱们的运兵也并非没有战力,关内器械足备,就算他们攻打镇南关,几天也根本攻不下的!”
“好……”井归田慎重点下了头。
范柳合河带了五万人,哪怕是遇袭,也应该不会全军覆没吧……
就这样,腊月二十四上午巳时,范柳合河亲自率军出关,转往西北的梓华山而去!
兵过千,没有边,兵过万,没有沿!五万人马,骑步依次循大路而行,浩浩荡荡,烟尘漫天,宛如一条巨大的长蛇,从山的这头蜿蜒至山的那头,根本看不到边……
如今,这条大蛇,终于是被裴翾的一系列计策,给引出来了!
而此时,姜淮所率领的四万余主力大军,已经在鸡啼岭下埋伏好了!
四万伏击五万,好似小猫抓大鼠,这一仗,其实并不好打……
腊月二十四日,午后。
一身甲胄的姜淮,正趴在鸡啼岭的某座山头上,望着东南方向的大路,怔怔出神。忽然,身后响起了姜楚的声音。
“爹……”
同样一身甲胄的姜楚面带愁容的喊了他一声。
“怎么了,楚儿?”姜淮回头问道。
姜楚道:“爹,你说,裴潜跟宋灿他们攻打那傩蛇门,会不会有事啊?”
姜淮闻言长叹一口气:“楚儿,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种胜负之事是很难预料的!”
姜楚闻言抿了抿唇:“爹,我眼皮老跳,你说,他们要是打不下那个傩蛇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他们那一千多人,乃是整个南征大军里精锐中的精锐,如果他们都灭不了一个门派,那后果就很难说了……”姜淮也露出了忧愁之色。
“爹,咱们能不能派斥候去探探情报啊?”姜楚说道。
姜淮摇头:“不行,去那地方,有两条路,大路的话,要绕一百多里,斥候打个来回都要一天多。至于小路,则要经过一个布满瘴气的山谷……而那位桂先生,没给爹留预防瘴气的药物,咱们的斥候是过不去的……”
姜楚闻言秀眉一蹙,她不由抬头望天,这时候,要是小鹰能回来报信该多好啊……
姜楚想到此处,灵机一动,将头盔一放,戴上了那顶黑色斗笠。
姜淮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一声:“楚儿啊,你还想着那猫头鹰回来报信给你啊?”
“嗯……小鹰,肯定会报信来的!”姜楚坚定说道。
姜淮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了。
四万多人,藏在这鸡啼岭周围的山岭之中,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动静来……谁都知道,这将是此次南征,最重要的一战!
赢了,范柳合河主力被歼,叛军便大势已去,攻破镇南关,收复交趾,那都不是大问题了。
但输了的话,那就前功尽弃,范柳合河甚至能再度北上,威胁邕州……而他们这些人,就算战死,也会成为戴罪之身!
姜淮大军这一埋伏,便埋伏了好几个时辰!
下午申时,正戴着黑色斗笠,站在树下擦拭兵器的姜楚,忽然听到了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她一抬头,小鹰便落在了她面前,毫无意外的,小鹰腿上绑着一张纸。
望着那张纸,姜楚心都揪了起来,她连忙解开绑在纸上的小绳子,取下那张纸,打开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上边不是裴翾的字,而是别人写的,看上去像女人的字。
只见上边写着:傩蛇门已灭,然人员伤损过半,裴少侠重伤,昏迷不醒……我等暂无法立即返回,还望其余各部,小心为上,叛军并非羸弱之军,慎之。署名是——周。
姜楚望着这纸条,顿时眼泪不由夺眶而出,那一千多精锐,居然伤损过半?裴翾还重伤昏迷不醒?只是看着这些字,她就可以想到他们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很快,姜淮的大脑袋凑了过来,他看着这纸条,皱起了眉来,喃喃念道:“看来他们打赢了最难的一仗,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爹!裴潜他会不会有事啊?”
姜淮重重叹了口气:“他是英雄,不会有事的,你放心!现在,你可以写封信回复过去。”
谁料姜楚却一把抱住小鹰:“不,爹,等我们打了胜仗,再跟他们报捷!”
姜淮淡淡一笑,拍了拍姜楚肩膀:“好。”
这时,报信兵小跑过来,对姜淮道:“将军,来了!”
“来了?”
“对,叛军来了!他们的先锋骑兵已经到了鸡啼岭东边的大路上,正朝这边而来。”报信兵答道。
“那他们的后续部队呢?有多少?”姜淮问道。
“数不清,就像一条大蛇一般,一眼看不到头!”报信兵答道。
“好,再探!”姜淮一挥手。
报信兵很快就离开了。
姜淮随即下令:“传我命令,准备!”
“是!”
很快,一些鸟笼子被摆了出来,鸟笼子里是各式各样的小鸟,不过都被布条绑住了喙,无法开口。准备这些鸟,自然是迷惑敌人的斥候的!
叛军的先锋骑兵很快进了鸡啼岭之下的山谷之中,随后,他们听见了岭上嘈杂的鸟叫声。
这是因为,姜淮的人迅速解开绑在鸟嘴上的布条,鸟儿立马就叫了起来。
叛军骑兵闻得鸟叫声,顿时便没有起疑,如果山岭上鸟叫声不断,那么就证明这里没有伏兵!于是他们迅速派出两人回去报信,其余人则继续往前探路!
鸡啼岭下,有一道长达十余里的走廊谷地。而这个地方,是最适合伏击的!
范柳合河生性多疑,自然是谨慎行事。可当前方的探马回报,鸡啼岭上鸟鸣声一片,绝无伏兵时,他顿时宽下了心来,大手一挥,让后续部队立马跟进!
申时两刻,范柳合河的大军进入了鸡啼岭下的山谷之中!
岭上埋伏的姜淮兵马顿时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在草丛里望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人马,一个个紧张的直冒热汗……
姜淮虽然脸上波澜不惊,可内心也翻腾了起来,这裴翾居然料事如神,范柳合河的主力居然真的来了!
“准备……”
姜淮缓缓抬起了手……
随着他抬手,无数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纷纷对准了下边行进的兵马!而后方一片荒坡里藏着的骑兵,也开始纷纷着甲!
申时三刻,姜淮看着上千全装贯束的骑兵,簇拥着一杆大纛,大纛之下,有一个头顶金盔,身披锁子甲的大将。姜楚望着这面大纛,又看着那个金盔将军,当即认定此人便是叛军主帅范柳合河!
他果断下令:“放箭!”
“杀!”
随着谷地两侧山岭上杀声喊起,无数利箭顿时就射向了下边行进的叛军!
“噗噗噗噗!”
利箭如蝗,瞬间将叛军射翻一大片!而范柳合河与他的亲兵都是全身甲胄,寻常箭矢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有限,一时没能将他射落……
猝然遇袭,叛军顿时慌了,可此时叛军队伍冗长无比,前边的先锋兵马已经出谷,后边的辎重马车还未进谷,而中间却遭遇了袭击,顿时大乱!
“杀!”
姜淮拔出佩刀,大喝一声,藏在坡地后边的骑兵们,迅速拿掉裹住战马马嘴的马嚼子,翻身上马,手持长枪,从一处缓坡上朝着下边的叛军杀了过去!
楚州铁骑冲到了谷底之后,迅速结阵杀向了凌乱的叛军!这些铁骑训练有素,皆是精锐,他们三五骑并排,互相配合,与叛军厮杀在了一起,很快将叛军拦腰截成了两段!
弓兵让叛军乱了阵脚,骑兵冲散了叛军的阵型,姜淮随后指挥步兵,从山谷两侧的小路分作十几二十路,蜂拥而下,朝着乱作一团的叛军杀去!
“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随我杀!”
姜楚领着亲兵,拿着长枪,纵马也杀向了下边的叛军!她一马当先,冲入阵中,随手一枪就挑翻了一个蛮兵,然后挥起枪杆一扫,一杆旗帜被她一枪扫断!
她身后的刘旺等人紧随她身后,奋力的杀向了沿途攻来的叛军!
“噗!”
枪尖一划,又是一个叛军倒地而死,姜楚纵马驰骋,眼看前方几个叛军正欲张弓搭箭朝她射,她顿时大怒,催动马匹猛地一冲!
“砰砰!”
战马加速奔驰,一下将那几个弓兵撞的飞了出去!
“大小姐你慢点!兄弟们保护好大小姐!”刘旺拼命催动马匹,一边杀,一边喊,很快追上了姜楚。
鸡啼岭下,顿时杀的昏天黑地!
被拦腰截断的叛军,首尾不能相顾,指挥不通,只得各自为战!再加上猝然遇袭,心头慌乱,顿时局势便打成了一边倒!
一队叛军的弓兵刚准备张弓搭箭朝山上射击,可忽然一阵标枪掷来,锋利的标枪,戳进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穿膛破肚……随后,一大群刀盾兵从山岭上涌下,抡起大刀,狠狠的杀了过来!
“噗!”
一个叛军弓兵被一刀砍断脖子,饮恨而亡,他身边的弓兵慌忙丢下弓箭,拔出腰刀,可忽然背后几根长枪扎来,让刚拔刀的他们瞬间就见了阎王……
乱战此起彼伏,遇袭的叛军很快被打的溃不成军!就连范柳合河身上的盔甲上都中了好几箭,好在他的甲胄足够厚实,箭矢并未伤到他。
“不要乱,听本王的命令,撤!”范柳合河大喊了起来。
“大王,咱们后路被咱们的辎重车堵住了!”一个亲兵跑来道。
“他妈的!自己堵自己?让他们赶紧滚开!都听令,随本王杀出去!”
范柳合河调转马头,带着一群甲胄整齐的亲兵就往回走!可是沿途都在乱战,哪是那么容易走的?况且,头戴金盔的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当!”
一支箭矢射在了他金盔之上,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响声,他大惊,连忙将头一低!他附近的亲兵连忙将他包围了起来,死死的护着他。可忽然两侧的山岭上火把亮起,一群步兵抡起手边的罐子就朝他们砸来!
“咣当!”
一个陶罐落在山谷里,被砸的粉碎,然后掉出了一地油亮的液体来!
“大王,是火油!”
范柳合河大惊失色,这是要烧死他啊!
“咣当!”
“咣当!”
火油罐子不断朝他扔来,甚至一个油罐子还砸中了他的一个亲兵的脑袋,居然当场就把那亲兵砸死了……
火油在山谷中流淌,姜淮的兵马刻意避开了这一段,为了阻拦范柳合河逃离,十几根带着树枝的树干忽然从上边扔来,重重砸在了山谷中间的道路上,叠成了一道墙,将他回去的路一下堵住了!
“火箭,放!”
随着一道声音喊起,无数火箭射向了范柳合河跟他的亲兵!
看着箭矢射来,范柳合河大惊!正欲纵马往前时,忽然好几个火油罐子掷来,他连忙避开,可有一个火油罐子正好砸中他的马头,当场将他的马砸的脑袋一歪,往地上一栽!
“可恶啊!”
“大王!”
“大王!”
“噗!”
“轰!”
亲兵的喊叫声湮灭在了火焰腾起的响声里……
火油配火箭,烧的红光现!
这一段山谷顿时火光乍现!火焰腾腾而起!战马嘶鸣乱跑,军将抱头鼠窜……范柳合河的大纛,都被熊熊烈火点燃,烧的咧咧作响,然后变成了残灰,飘向了四方……
然而,范柳合河却在几个得力亲兵的拼死保卫之下,从那几棵倒塌的大树上翻了过去,逃离了火海!
远处的姜楚恰好看到范柳合河逃离的这一幕,当场色变,手中长枪一指:“范柳合河,休走!”
姜楚纵马一冲,冲向了那片火海,追着范柳合河而去!
“大小姐!”
“大小姐!”
刘旺等人连忙催马跟上,大小姐居然去追叛军主帅,这么乱来的吗?
身在山岭上指挥的姜淮,看着姜楚只身去追范柳合河,当即慌了神,连忙对部下李规道:“李规,你速速带人跟上楚儿!”
“是!”
李规立马带着骑兵冲了下去!
范柳合河想逃,可并不简单!他的几万大军,将山谷这条道塞的严严实实。一乱起来,处处是人喊马嘶,刀兵相交,想要夺路而逃,实非易事。
“小鹰!给我盯死那个王八蛋!去!”
姜楚将小鹰从马鞍边的囊袋里抛了出来,朝前方一指,小鹰立马懂事的追着范柳合河而去。
范柳合河带着亲兵,夺路而逃,中途抢过几匹自己人的马,打马往东边而去!姜楚死追着不放,可她朝前冲,那些叛军就开始阻拦起了她来!
“挡我者死!”
姜楚挥枪一扫,将迎面而来的几个叛军扫倒,随后纵马一冲,又撞飞几个,再度朝前追去!
这一路上,有敌人,也有自己人,山谷之中,倒下了无数尸体,有叛军的,也有自己人的,完全是在乱战!
可是,申时过后,天已经渐渐开始变黑了……
范柳合河逃得很快,己方从山岭上下去的步兵没能拦住他,而己方的骑兵还在姜楚后方呢!所以,能追上范柳合河的,就剩姜楚这一支亲兵了!
天色渐黑,姜楚视线受阻,加上越往前,挡路的叛军越多,自己人越少,渐渐的,姜楚居然看不见范柳合河的背影了!
可好消息是,刘旺跟李规带着人追了上来,他们点起火把,策马来到姜楚面前,刘旺道:“大小姐,天黑了,咱们还追吗?”
“追!”
姜楚心一横,带着人再度追杀了过去!
她不想被人看不起,自己虽是一介女流,可也有一颗血战沙场的心!她一定要证明自己!
山谷中的乱战还在继续,可范柳合河在天黑之后已经逃得相当远了,他甚至逃出了鸡啼岭的那个谷口,逃到了东边!
就连姜淮都没想到,这范柳合河这么能跑!
真是大意了!
当姜楚率人杀到谷口时,看见一个头戴金盔的人被人簇拥着跑,她当即冲了上去,刘旺跟李规左右相随,几番搏斗之下,将那头戴金盔的人给挑翻下马,可翻过来一看,却呆住了。
“不对,这个人不是范柳合河!”刘旺当即喊道。
范柳合河的样貌自然是在军中传开了的,谁都知道他是一张马脸,可这个死去的却是一张圆脸。
姜楚气急,这个王八蛋,居然用金蝉脱壳之计!
正在此时,小鹰飞了过来,落在姜楚肩膀上,叫了两声之后,抬起一只翅膀,往东北方向指了指。
“东北方向,跟我走!”
姜楚纵马就朝东北方杀了过去!
若能擒住范柳合河,那么此战便到此结束!
第118章 围中围
夜幕降临,可鸡啼岭却火光冲天!
这是一场接近十万人交锋的大战,却挤在了这狭长的山谷走廊之中。阵势摆不开,指令跟不上,很快就陷入了纯粹的乱战之中!
乱战,拼的就是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
接近三万的楚州兵,都是姜淮带出来的精兵,战力是最高的。他们三五个一伙,十几个一群,结成小阵,并肩杀敌,奋力作战!杀至酉时三刻,直杀得鸡啼岭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而从岭南兵中挑选出来一万多人,下手也不含糊,他们学着楚州兵的作战方式,也成群结队的与叛军恶战了起来!
由于范柳合河逃跑,没了指挥,陷入谷中的叛军只能拼死相搏,而在两端谷口附近的,见状不妙便加速逃窜而去!
姜淮是主将,自然要在指挥歼灭敌人,他召集亲兵,在山岭左右两侧每隔十余丈便站一人,点起火炬,舞动令旗,与下边厮杀的军士呼应着,解决山谷中的残敌!
范柳合河的大军就像一条蚯蚓一般,中间段被碾的粉碎,只剩两头剩个囫囵的身子,拼命蠕动往谷口两端逃跑!
而姜楚,则带着刘旺,李规,率领着几百铁骑,追着往东边逃跑的范柳合河而去。
今夜无月,范柳合河逃跑也没点火把,姜楚只得靠着小鹰给她的讯息,往东北方向追去!
夜幕至,马蹄急,火光起,刀锋寒!
“驾!”
姜楚心急如焚,拼命纵马驰骋!仗打到这个份上,若是今夜能擒下范柳合河,那么年前就能结束战争;可若是让范柳合河跑了,那战局还很难说!
毕竟他们兵力欠缺,是孤注一掷,全部精锐都在此处!
“要是能在镇南关外伏下一支兵马就好了!”刘旺拼命催动马匹说道。
“可朝廷就没给我们那么多兵!有什么办法?”李规一边打着马,一边气的大骂。
“他跑不了的,有小鹰在,夜里也能找到他!”姜楚大声道。
几百铁骑跟着三人朝着东北方猛追!小鹰飞在高空,时不时落下来给姜楚指路,就这样,姜楚追了半个多时辰,追出了五十多里地,然后来到了一处山谷之外!
小鹰落在她肩头,朝里边叫了两声,意思很明显,范柳合河就在这山谷之中!
姜楚正欲纵马追,可刘旺却一把拉住了她的缰绳:“大小姐,不可贸然进去啊!这山谷看起来很深,恐怕有埋伏啊!”
姜楚道:“不进去怎么办?万一他逃了呢?”
李规用火把往地面一照,顿时看见了无数马蹄印与鞋印,他皱眉道:“大小姐,这里边进去了相当多的马匹!恐怕他们的残兵逃进去了很多,咱们只有几百人,不能犯险啊!”
姜楚冷静了下来,随后将肩膀上的小鹰拿在了手里,认真对它道:“小鹰,你先进去,看一下多少人好不好?”
小鹰歪起脑袋,似乎不明白姜楚要它做什么……
姜楚朝山谷里头一指:“你去看看,注意飞高一点,然后回来告诉我里边多少人……”
小鹰仍然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似乎充满了疑惑。
“要是裴潜那家伙在就好了……”姜楚似乎明白了小鹰听不懂,只得咬牙重重叹了口气。
她不会训鹰,更不会跟鹰交流,没有裴翾那种如臂所使般给小鹰下达命令的能力……帮手就在眼前,可她却根本不会使唤,这让她心塞的很。
姜楚心一横,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弟兄们,你们敢不敢跟我杀进去?”
身后的楚州军骑兵立马大喊:“愿与大小姐并肩作战!”
“跟我冲!”
姜楚手一挥,一马当先就冲进了山谷之中!
李规与刘旺只得紧紧跟随,几百骑兵冲进山谷里,纵马奔驰了三四里之后,忽然前边火把一下亮起如白昼,只见山谷里头,密密麻麻都是人,一眼望去,最少有好几千!
姜楚顿时一惊,连忙勒住马匹。而对面忽然几匹马往前缓缓走来,走到离姜楚一箭开外时,勒住了缰绳。
火光之中,换上了一身黑色盔甲的范柳合河,立在了前头,他手提一杆狼牙棒,在一众亲卫的陪同下,与姜楚相对而立。
“老远就听到你这个女人的声音,你应该就是姜淮的女儿,姜楚吧?”范柳合河开口问道。
姜楚神色一凛,答道:“不错,我便是姜楚!今夜特来拿你!”
“拿我?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大笑了起来,“就凭你这个黄毛丫头也敢说大话?”
“是不是大话,你很快便知!”姜楚大声道。
范柳合河伸出狼牙棒,往后一指:“本大王这里,还有三千多人马!你们区区几百人,也敢冲进来,既然你们想找死,那本大王就成全你们!”
姜楚闻言瞳孔一缩!打,还是不打?
姜楚回头一看,己方全是骑兵,而范柳合河那边,骑兵并不多,多的是步军!倘若真在这山谷里打,骑兵很容易受到地形的限制,陷入乱战之中。若能将对方骑兵步兵分开,那就好得多了!
“刘旺,咱们先把他们的骑兵勾出来打,这里边不好施展!”姜楚回头对刘旺说了一句。
刘旺顿时就明白了,手一抬,然后做出了一个手掌半弯的姿态,身后的骑兵们立马纷纷拿起了马弓来。
“李规,你带人守住谷口,确保谷口安全!”姜楚回头又对李规道。
李规也点点头,也一抬手,然后做出了一个握住拳头,往下压的姿势,他身后的骑兵见状,纷纷抡起了长枪,拉住了缰绳,准备掉转马头。
而范柳合河看着这边姜楚悄悄下令,她身后的骑兵分成了两拨,顿时起了疑,这黄毛丫头要干什么?
“刘旺,上!”姜楚大喝一声。
刘旺拿起马弓,带着身后拿弓的骑兵,纵马飞驰而出,朝着范柳合河齐齐杀去!
“放!”
刘旺一声令下,骑兵们排成排,最前端的骑兵拉起弓,对着范柳合河射出了一排箭矢!
“大王小心!”
范柳合河的亲兵忙护着范柳合河往后退,而其他的骑兵则纷纷上前,准备与刘旺的骑兵交战!
谁料刘旺的人纵马跑了一小段距离后,居然来了个回旋,马蹄一拐,骑兵一转,再度朝这边射出一阵箭矢后,便掉头往回跑!
而另一边,李规率军已经退往了谷口方向,他们走的并不快,边走边观察着山谷两侧,提防着山谷两侧的埋伏!
刘旺的骑兵用两拨箭矢,射翻了范柳合河十几个兵后,迅速回转,然后跟着姜楚往后而去!
“他妈的!想引诱我追?”范柳合河冷哼一声,一下看出了姜楚的意图,并没有下令去追。
而姜楚退到谷口后,立马指着谷口两侧的山岭:“把这两侧的树,给我点了!”
“是!”
姜楚一声令下,骑兵们迅速下马,攀上山壁,开始对着树木点起了火来!
放火烧山,其一是防备范柳合河的人从侧面偷袭,而另一个目的,则是吸引己方的人马到来!
“大小姐,我们好像错了啊!这范柳合河会从山谷里头跑到山里边去的啊!”刘旺忽然拍着脑袋道。
姜楚摇头:“他要能跑进里头还好了呢,一旦进山,他就要丢掉马匹,然后徒步攀山走!而咱们,只要等待自己人到来,接着骑兵堵住各处路口,步兵搜山即可!那样子,他一辈子都逃不到镇南关!”
李规看着山谷两侧逐渐燃起的树木,皱眉道:“大小姐,这火一点起,恐怕会有麻烦啊?”
“什么麻烦?”姜楚问道。
李规指着那燃起的大火:“这样虽然能吸引将军的人马,可也能吸引敌人的逃兵啊!”
姜楚短暂一愣,对啊,夜里黑咕隆咚的,那些败逃的叛军恐怕会朝着这里而来……这样的话,搞不好真的麻烦了!
正说间,忽然有骑兵指着西南方向大喊:“大小姐,你看,敌人朝这边来了!”
姜楚一愣,忽然,前方的骑兵也道:“大小姐,范柳合河的人马从谷中杀出来了!”
姜楚大惊,这一把火点的,居然让自己一下陷入了不利之中……
她当场下令:“朝西边杀过去!杀散叛军的败兵!”
“杀!”
“杀!”
李规,刘旺同时大喊,几百人迅速掉头,朝着西南方而来的敌人杀了过去!
这股败兵也有几千人,都是从山谷内逃出来的,黑夜之中,他们本来摸不清方向,可忽然看见前方燃起大火,于是都朝这边来了……
因为除了姜楚这一只兵马,他们并未看见其他朝廷兵马过来,所以纷纷以为是范柳合河点燃的火!
黑夜之中,聚集兵马,自然要靠火!
“杀!”
姜楚一马当先,朝着这些叛军杀了过去!她清楚的知道,一旦被夹击会是什么后果!她也没有被那份泼天的战功迷了心!
“噗!”
姜楚长枪往前一捅,一枪便刺死了一个叛军,而后纵马一撞,又撞飞好几个!她身后的骑兵一起冲上,顿时就将这股叛军的前锋兵马冲的七零八落!
眼下,歼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既要拖住范柳合河,也要保证自己这几百人的安危!
可当这边打在一起的时候,范柳合河却率兵从谷中杀了过来,他死死盯着姜楚的那股骑兵,眼神一凛:“他妈的,那个女的是姜淮的女儿,只要擒住了她,我看他姜淮怎么玩!弟兄们,跟我上!”
范柳合河一招呼,他手下的兵马便朝着姜楚冲了过去!
此刻,他的手下也有三四百骑兵,再加上步兵,对他而言,消灭姜楚几百人,应该不成问题!
“本大王在此!所有人听令,谁抓了那个女的,立马封为将军,赏金千两!”范柳合河一边纵马驰骋,一边厉声大喊!
他手下的兵闻言,也跟着大喊,于是乎,让姜楚成了众矢之的!
从谷口败退的叛军们听得范柳合河的大喊,立马反应了过来,抄起手中兵器就朝姜楚杀了过去!
“保护大小姐!”
“保护大小姐!”
李规与刘旺破口大喊,可前边几千兵马冲不散,后边范柳合河的几千人又追了上来,一下子就把姜楚的几百骑兵围在了核心!
现在陷入重围的人变成了姜楚了!
姜楚拼命的与冲上来的叛军搏杀,她一枪捅死一个,然后枪杆一甩,又打退几个!她的亲兵也纷纷冲上来,替她解围,朝着前边开路!
可乱战之中,刀枪根本不长眼,少时,姜楚的坐骑不知被谁一枪捅中,顿时嘶鸣一声,翻身一倒,将姜楚掀下了马来!
“杀!”
范柳合河见状大喜,居然亲自舞着狼牙棒朝姜楚杀了过来!
落马的姜楚很快被亲兵救起,她一转头,正好看见冲向她的范柳合河,顿时朝左右喊道:“放开路,让他进来,然后围死他!”
大胆的姜楚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的决定!
围中围!
姜楚被亲兵扶上另一匹马后,便下令几百骑兵转换阵型,摆出一个防御阵势,所有骑士骑着马,绕着圈杀敌。而她,则立在了核心位置,等待着范柳合河杀来!
骑兵的方圆防御阵法是不如步兵的,马是需要动起来才有用的,这是常识。所以范柳合河看着姜楚的骑兵摆了这么一个阵法,顿时大笑不止。
“果然是个黄毛丫头,根本就不懂打仗!”
很快,姜楚外围的骑兵防御圈就被叛军的步卒攻破,一匹匹战马倒下,骑士落马后被砍死砍伤,损失惨重……
姜楚对着军士们大喊道:“兄弟们,挡住,只要缠住他们,父亲就可以赶过来,然后将他们包围消灭!”
范柳合河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大喊道:“兄弟们,跟随本大王冲,一举拿下那黄毛丫头!”
“冲!”
“鸡窝洗!”
范柳合河一马当先,冲向了姜楚的战阵!他必须在此刻鼓舞士气,只要擒住了姜楚,收拢败兵之后,他还有底气跟姜淮一战!
范柳合河是这么想的!
可他从未想过,这,也是一个圈套!
当范柳合河冲入阵中之时,姜楚的骑兵迅速变阵,不再绕圈圈防御了,外围的所有骑士,迅速扑向了范柳合河的亲兵!而内围的人,包括姜楚在内的,全部冲向了范柳合河!
“噗噗噗!”
数支长枪戳向了范柳合河的亲兵,瞬间将他们戳下了马!而姜楚的骑兵也没落到好,也被范柳合河的亲兵戳死了好几个!
指挥外围骑兵的李规大怒,提起大刀,一刀挥去,便砍飞了两个叛军的脑袋,随后纵马横冲,杀向了范柳合河其余的亲兵!他膂力过人,长刀落下,再次将一个叛军砍落马下!
范柳合河的亲兵见他如此勇猛,当即掉转马头,抡起兵器,朝他杀来!
李规长刀如虹,再度一挥,扫开几根长枪,而后另一只手拔出马鞍旁的马刀,于马上转身挥刀一斩!
“噗噗噗!”
三个叛军当即被他一刀封喉!
可李规掉转马头时,忽然胯下马嘶鸣一声,马腿不知被哪个叛军一刀砍断,马匹当即一翻,李规连忙一个翻身落地!可四周已经有好几根长矛朝他扎来!
他连忙挥刀遮挡,可不慎后腿还是中了一枪!
李规疼的眉头直皱,可他手上没停,挥起长刀,猛地朝后一扫,又掀起了一片惨叫之声……
随后,他徒步往前,继续跟范柳合河的亲兵纠缠,上砍敌头,下砍马腿,居然硬生生的将范柳合河的亲兵与后续的叛军隔绝了开来!
“大小姐,靠你了!”
李规挥刀杀着,大喊一声,可他回头四顾,自己的骑兵都被分割开来了,与他相距很远,而且,地上已经倒下了不少自己人的尸体……
而冲入内围的范柳合河,一下子便遭遇了来自刘旺与姜楚的猛攻!
“乒乒!”
两支长枪劈头砸来,砸在了范柳合河的狼牙棒上!范柳合河眉头一皱,随后大喝一声,将两人兵器同时荡开,接着挥起狼牙棒猛地一扫!
“砰!”
带着钢刺的狼牙棒一棒重重的打在了姜楚的马头,姜楚的马顿时惨鸣一声,直接四肢腾空,往侧面一翻!
可姜楚却咬着牙,趁着还在马上的时候,将手中长枪猛地朝范柳合河一戳!
“叮!”
毫无意外的,长枪直接被打落,姜楚也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大小姐!”
刘旺大喊了起来,可他一转头,范柳合河便朝他攻了过来,那沉重的狼牙棒朝着刘旺迎头打下!
“叮!”
刘旺拼命将手中长枪往上一抬,勉强挡住了范柳合河这一击!可这一击势大力沉,他的双臂瞬间被压弯,而那狼牙棒的钢刺甚至贴到了他的头盔之上!
“呀啊!”
刘旺拼命较劲,想磕开这狼牙棒,可他根本没有范柳合河这么大的力气,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济于事……
“喝!”
范柳合河挥起狼牙棒,顺着枪杆一扫,刘旺连忙松开一只手,范柳合河见刘旺松手,再度抬起狼牙棒,猛地朝刘旺脑袋一砸!
万急之中,刘旺连忙一低头,可那杆狼牙棒太快,一下打中了他头盔盔缨,这一带之下,刘旺惊叫一声,身子一个不稳,也朝马下一栽!
姜楚跟刘旺,根本就不是范柳合河的对手!
此时的姜楚已经从地上爬起,她掏出一把匕首,俯身一窜而出,范柳合河冷冷一笑,于马上挥起狼牙棒一扫!
姜楚急忙一偏头,险而险之的躲开了这一棒,可身子一个不稳,再度往地上一摔,就在要摔倒时,她用尽力气,将匕首猛的朝范柳合河座下马一掷!
“噗!”
皇天不负有心人,姜楚一匕首飞出,扎中了范柳合河胯下马的马腿关节之上!
范柳合河的马吃痛,顿时一双前蹄高高跃起,让范柳合河的攻击被迫中断!而落马的刘旺,也趁机将手中长枪往前一送!
“噗!”
长枪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扎中了范柳合河的马肚子,刘旺接着猛地一划拉!顿时范柳合河的马痛的惨叫不止,马肚子里头的内脏和血都哗啦啦的掉到了地上……
范柳合河大惊失色,连忙双脚踢开马镫,翻身落地,可他的马,却“噗通”往地上一倒,哀鸣不止……
“兄弟们,一起上,杀了他!”
姜楚破口大喊,周围厮杀的其余人纷纷撇下了敌人,掉头杀向了范柳合河!
落地的范柳合河,刚要对姜楚痛下杀手时,一柄长刀忽然从后一掷而来,范柳合河急忙身子一偏,可那柄长刀仍然插在了他后肩膀上,在扎中他的同时,也将他一边的肩甲给卸了下来!
出刀之人,自然是李规!
姜楚转头一瞄,只见李规已经成了个血人,为了拦住支援范柳合河的叛军,他已经身负多处损伤,却仍然站在那里,腰杆挺的笔直!
“呃啊!”
范柳合河吃痛,叫了出来,姜楚哪里敢放过这个机会,连忙从地上抄起长枪,朝着范柳合河一捅!
“叮!”
可姜楚力道不够,她一枪扎在了范柳合河的护心镜之上,居然没能扎透……
“他妈的,你这贱人!”
范柳合河拿起姜楚的长枪,另一手举起狼牙棒,便朝姜楚狠狠砸来!
“乒!”
范柳合河一举手,可周围其余的骑士已经过来了!有马的骑马,没马的徒步冲来,他们不少人都带着伤,可此刻,却一个个杀气凌人,因为眼前就是叛军主帅!
杀了他,这份功劳足够他们全家过上好日子!哪怕是死也值得!
长枪,马刀,从四面八方杀向了范柳合河!可范柳合河哪里是那么好杀的?他一把丢开姜楚的枪,抡起狼牙棒绕过头顶,猛地一扫!
“叮叮叮叮!”
刺向他的长枪马刀纷纷被打开!不少军士甚至虎口都被打的开裂,倒飞了出去……
厮杀多时,姜楚的几百人已经所剩不多,仅仅就剩几十人,除了在拼命抵挡叛军支援范柳合河的,内围就剩十来个人,且个个带伤!
作为叛军主帅的范柳合河,自然也是一员猛将,纵然姜楚给他设计了圈套,可对他而言,这几百人想要奈何他,也绝非易事!何况,还有无数叛军朝着他这边冲来!
姜楚再度上前,抡起长枪,朝着范柳合河一砸!
“笃!”
谁料范柳合河一抬左手,就稳稳拿住了姜楚的长枪!刘旺见状,也抡起长枪朝范柳合河一捅!
“乒!”
可刘旺的枪才推过去,就被范柳合河一狼牙棒给打飞了!
“哼,不自量力!”
范柳合河一手握住姜楚的长枪往自己这边一拉,另一手举起狼牙棒,就朝着被拉了一个趔趄的姜楚当头砸下!
“去死吧!”
范柳合河也不墨迹,战场之上,可从不会怜香惜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鹰爪忽然从范柳合河侧面抓来,那锋利的爪子迅速划过,让范柳合河一下停止了手中动作!
“呲啦!”
一道血线从范柳合河脸上飞溅而出!
“呃啊啊啊啊!”
范柳合河当场一个踉跄,步步后退,他将握住的长枪一丢,连带着将姜楚也丢到了一边!然后他一手捂着面门,嘶喊了起来!而鲜血,已经流满了他的脸……
落地的姜楚闷哼一声,此时的她嘴角也已经溢血,浑身疼痛不止,可当她看清范柳合河的现状时,顿时吃了一惊!随后她一下就看到了一双大翅膀再度朝范柳合河扑去!
“小鹰!”姜楚大喊了起来。
小鹰再度一扑,一双大爪子猛地一抓,又在范柳合河没了肩甲的那侧肩膀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唔啊!”
范柳合河再度惨叫!
可范柳合河反应极快,而小鹰去抓他肩膀时,爪子不慎被他那锁甲绳给勾住了,一时居然挂在了那绳子上!范柳合河随即一伸手,一下抓住了小鹰!
“王八蛋,放开小鹰,给我死!”
姜楚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持枪朝前一捅!
这一次,她的长枪戳在了范柳合河护心镜旁的甲叶缝里,重重的捅了进去!
“呃啊啊啊!”
范柳合河再度吃痛大喊,他发起了疯来,甩开小鹰,然后一脚蹬飞姜楚,拖着狼牙棒,捂着伤口就往后跑!刘旺一扑过去,也被他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休走!”
姜楚大喊着,可挨了一脚的她,此时口吐鲜血,根本就站不起来了……
她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活着的在拼命抵挡着疯狂的叛军,她眼睛望向了李规那里,可李规已经倒在了地上,浑身衣甲破烂,一动不动……
还是,失败了吗?
姜楚这么想着……
可就在此时,趴在地上的她,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一回头,她便看见远处无数火把,如同一片灿烂的星光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楚州铁骑……
父亲,终于来了……
第119章 追亡
姜楚力尽之时,姜淮终于赶到了。
“楚儿,楚儿,你醒醒!”
姜淮抱着倒在地上的姜楚,悲恸大喊了起来,姜楚缓缓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奋力抬起手,遥指前方:“追……追上他,别让他……别让他逃了!”
姜楚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姜淮双眼通红,心痛不已,可忽然军士抬上来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呈在了姜淮面前。
尸体是李规的,他全身遭遇数十创,最终力竭而死……
姜淮望着李规的尸体,心头一冷,脸上旋即浮现出无比愤怒之色,大吼道:“追!一定要追到范柳合河,将他的狗头给老子宰了!”
“是!”
手下军士齐齐答道,随后数千骑兵打着火把,奋力朝前追去!
夜幕蔼蔼,马蹄隆隆,数千铁骑奔踏在这山岭之间的路上,宛如一条游曳在大地上的火龙!
这条火龙所到之处,见人杀人,见车毁车,沿途无数逃跑的叛军,都被它无情的吞噬……
腊月二十四这夜,注定是所有人难眠的一夜.
身受重伤的范柳合河,在混乱之中,遇到了几个巫师,在巫师们的帮助下,他的伤口被暂时处理了,可他却永久的失去了一只眼睛……
被小鹰一爪子勾掉的一只眼睛!
此刻的范柳合河,躺在了一辆马车里,他的身边,汇聚了上百骑兵,这些骑兵,一路护送着他,冲向了镇南关!
马车在群山之中开出的道路上狂奔,一路颠簸,车身摇晃不已,可驾车的人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因为他们现在还未脱离危险,后方仍有追兵。
“咳咳……”
在马车的颠簸下,范柳合河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包裹着白布的胸口,那里已经被他自己的血染的通红,那道伤口正是姜楚用长枪捅的,要不是他穿着厚重的铠甲,那一枪差一点就捅破了他的心脏……不止如此,他的左肩上,脸上都包扎着白布,三处伤口,皆是重伤……
“大王……保重啊!”坐在他对面的巫师眼中含泪朝他说道。
“咳咳……咳咳……”
范柳合河咳嗽了一阵后,巫师拿出帕子给他擦掉嘴角的血,默然无声……
颠簸的马车,让范柳合河根本无法安静养伤,好在他的身体足够结实,只见他睁开一只眼,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巫师,冷冷道:“你……你为何才来?本……本大王遭遇埋伏的时候……怎……怎么不见你?”
巫师低头道:“我等本应侍奉大王左右,可见前方探路的斥候说鸡啼岭无异样,所以便抄小路前往梓华山,想为大王探知情形,可半道上遇见了逃出来的士卒,方知大王遇袭,所以才赶过来……”
范柳合河闻言闭上了眼,但好在事情还未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他再度道:“我们……我们……离镇南关还有多远?”
“还有四十里路就到了。”巫师回答道。
“那追……追兵呢?距离我们多远?”范柳合河睁着一只眼问道。
“约莫四五里……”巫师低头道。
范柳合河闻言,仅剩的那只眼顿时圆睁起来,神色激动道:“那就是说……说……本大王……本大王的五万人马……已经……已经……”
巫师长叹了一口气:“恐怕他们是很难回镇南关了……就连我们都……”
范柳合河闻言,愣了一下,接着龇起了牙,半张没被白布包裹的脸一下变得狰狞无比:“也就是说……本大王……大势已去了吗?”
巫师木然的望着范柳合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噗!”
范柳合河忽然张口就喷了一口血,鲜红的血渍溅到了巫师脸上,让巫师勃然变色!
“噗通!”
范柳合河倒在了车厢内,瞬间不省人事了……
“大王!大王!”
巫师急了,连忙手忙脚乱的给范柳合河处理了起来,可忽然马车轧到了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起来,巫师身子为之一歪,范柳合河也差点从车窗里飞了出去……
好在巫师死死拖住了范柳合河的双腿,没让他掉下马车。
“怎么驾车的!大王都差点被你甩出去了!”巫师朝着驾车的士兵破口大骂。
可驾车的士兵却大喊起来:“不快不行啊!巫师大人,你看后边啊!”
巫师大惊,将头从车窗里探出去,往后一看,只见后方不远的山道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火龙……
毫无疑问,那便是追兵!
“快!快驾车!”
巫师再度朝驾车的士兵破口大喊,可士兵却不买账了:“巫师,再也快不了了,再快,这车就散架了!”
巫师急的直叹气!
马车一路颠簸,车轱辘在疯狂的震动着,时不时轧上一块凸石,一处浅坑,将马车颠的左摇右晃!
眼看后方的追兵越来越近,巫师心中更急!因为马车再怎么快,也快不过骑兵!一旦被身后的骑兵追上,只有死路一条!
很快,姜淮的铁骑已经迫近,距离他们这群人仅仅只有一里地了!
巫师当场做出了决策,他一把抓起范柳合河,背在背上,用布条绑住,然后趁着马车拐弯之际,轻轻掀开帘子,用轻功朝着旁边的山林一跃而出!
由于他们这一百多骑兵与几个骑马的巫师都没打火把,所以巫师居然在所有人,甚至连驾车的士兵都未发现的情况下,直接带着范柳合河逃进了一旁的山林之中!
随后,姜淮率领铁骑很快就追了上来!
失去了爱将的姜淮,愤怒无比,亲自策马冲在最前头,手中拿着一杆方天画戟,看看前方的那一百多人马就在不远处,他当场下令:“马弓手,放箭!”
愤怒的弓手们张弓搭箭,朝着前边的那些骑兵射了过去!
“嗖嗖嗖!”
箭矢穿破夜空,很快就射中了马车后边吊尾的骑兵,只听得几道哀嚎声响起,好几个骑马的叛军被射翻,滚落马下!随后姜淮的铁骑一冲而过,将那些落马的叛军践踏成泥……
追上了之后,自然便是屠杀!
愤怒无比的姜淮,挥起方天画戟,一戟就将一个叛军从马上挑起,然后狠狠的往旁边一甩!那叛军在夜空中发出一阵惨嚎,然后重重的摔进了路旁的林子里,肠子都挂在了树枝上……
姜淮挥舞铁戟,左挑右刺,将一众前来迎战的叛军打的落花流水!他身后的骑兵也从侧面杀来,很快就将那一百多叛军骑兵杀的纷纷落马而死!
此刻,保护马车的人,仅剩几个巫师了!
姜淮那管你什么巫师不巫师,杀穿这一百多骑兵后,再度率兵追上,马蹄烈烈,如同隆隆作响的战鼓一般,朝着那辆马车逼近,那些巫师们,很快也慌了!
一个巫师眼看姜淮追到了身后十步之外,立马掏出蛇来,朝身后一甩!
那条蛇飞向姜淮,张开口,露出毒牙就朝姜淮咬来!
“哼!”
姜淮冷哼一声,挥起铁戟一荡,一下便将那条蛇直接打成两截,然后甩进了路旁的丛林里。
“放箭!”
姜淮大声下令,身后的骑士再度拿出马弓,朝着前边的巫师射出了愤怒的箭矢!
“嗖嗖嗖!”
箭矢再度破空,一个最后边的巫师猝不及防,被一箭穿心,当场惨叫着跌落马下,姜淮纵马奔踏而去,马蹄一下踏在了那落马巫师的脸上,只听得“咔嚓”一声,那巫师被踏的颅骨碎裂,当场惨死!
其余巫师慌了,可他们以为范柳合河还在前边的马车里,就算慌乱也不敢贸然逃走,仍然死死追着马车走!
“放箭!”
姜淮再度下令,箭矢再度射出,前边仅剩的四个巫师又有两个中箭落马,另外两个则是胯下马被射中,也被马掀落了下来……
“杀!”
姜淮纵马一冲,挥起手中铁戟,一戟便将一个刚爬起来的巫师捅穿,那巫师虽然被捅穿,可却死死抓住了铁戟,接着一条蛇从他袖子里窜出,顺着戟杆就游向了姜淮!
“哼!”
姜淮根本不慌,眼看那蛇游来,他迅速腾出左手,急速一抓,一下便掐住了那条蛇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捏,直接将蛇捏死,随意一掷。
被捅穿的巫师眼中露出了绝望之色……
“噗!”
铁戟被抽出,那巫师也含恨而亡。
很快,所有巫师在一番死战之下,皆被杀死,姜淮杀完这些巫师后,追向了最后的那辆马车!
马蹄声声催命来,前边驾车的叛军已经慌的手都在抖!虽然他拼命鞭打着拉车的马,可马车又如何跑得过铁骑?
“砰!”
只听得一阵木头断裂的脆响,姜淮一戟狠狠打在马车车辕之上,当场将车辕打裂,马车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接往侧面一翻!
“呃啊啊啊啊!”
驾车的叛军也跌落了下去,随后,他迎来的便是生命中最后一道火光……
“轰隆!”
马车翻倒进了路旁的沟里,将沟里的草木砸成了一片狼藉,姜淮眼看成功追上,当即大喊:“范柳合河,你逃不了了!”
可是马车里边根本没有任何声音……
姜淮神色一变,迅速下马,抡起铁戟,朝着马车里狠狠一捅!
这一捅,是对着马车坐人的地方捅的,如果有人的话,基本是躲不开的,何况范柳合河身受重伤……
姜淮一捅捅了个空,顿时神色一变,手一挥:“搜!”
军士们纷纷下马,冲上去将马车翻了个底朝天,可车厢内除了些许白布,药罐,以及血渍之外,居然什么都没有……
姜淮大惊,这怎么可能?
可恶的范柳合河!
可姜淮毕竟是姜淮,他冷静下来之后,立马下令:“你们分成几拨,给我守在镇南关附近的路口,就算范柳合河能逃,他其余的兵卒,一个也不许放进镇南关!”
“是!”
骑兵们纷纷领命而去!
姜淮看着那破碎的马车,气的狠狠一拳砸在了手掌之上!
巫师成功的骗过了所有人,他趁夜钻入山林,背着范柳合河飞速的朝着东南方奔跑着,在成功的避开了姜淮巡逻的骑兵后,当夜寅时,他钻入镇南关西侧的山岭之中,然后成功的将范柳合河带回了镇南关!
可是,回来的,也仅仅就他们两个人而已……
当天色亮起的时候,姜楚也从一架马车里醒了过来。她咳嗽了两声后,定了定神,爬了起来,听到她咳嗽的声音,车帘很快被掀开了。
掀开帘子的人是姜淮手下的偏将,名叫迮晃,他长得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迮晃看见姜楚醒来,当即道:“大小姐,好些了吗?”
姜楚点点头,问道:“范柳合河抓到没?”
迮晃摇头叹息了一声,说道:“将军昨夜亲自率兵追赶,虽然追上了范柳合河的马车,可……范柳合河却不在马车里……”
姜楚顿时一怔,随后脸上现出怒容:“这个狗日的范柳合河,我一定要亲自手刃他!”
迮晃点点头:“大小姐,将军已经让人把守住了镇南关外的各处路口,纵然范柳合河能逃回去,他的兵却是一个都回不去的,放心吧。”
姜楚点点头,又问道:“刘旺怎么样?”
迮晃摇头:“伤的很重,可是还活着……”
“那李规呢?”姜楚一问出来,便心中一凉,刚才迮晃的话似乎已经预示着什么了……
迮晃一脸黯淡,低头道:“李规他……阵亡了……”
姜楚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李规是为了她而死的……没有李规死死挡住那些叛军,她跟刘旺根本就伤不到范柳合河……可就算他们如此拼搏,范柳合河却依然逃了……
姜楚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她还是太弱了,若是她能有裴翾一半的实力,范柳合河的脑袋早就拧下来了……
正当姜楚哭泣时,迮晃却忽然回头,然后从另一人手里拿来了一只猫头鹰,送到了姜楚面前。
“它的翅膀伤到了,好在没伤到其他地方,大小姐,给你。”
姜楚望着小鹰,伸手接过来,放进了怀里,一言不发……
若不是小鹰那一爪子,她跟刘旺恐怕都会死在范柳合河手里……说来,小鹰也是她的恩人了,不,恩鹰……
逃到镇南关内的范柳合河,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
七万人马没了五万,大势已去,这镇南关被攻破也是早晚的事……
于是乎,镇南关的帅府之内,便陷入了混乱。留守的叛军将领在争执,有的说要派兵出去寻找自己那些被打散了的兵,可有的却说只能坚守,一旦出去就会遭遇敌人袭击,得不偿失……
井归田默默的看着这些争执的将领,一言不发,因为范柳合河出去的这一日,他说的话也没人听。
凌晨时分,梓华山报信的巫师到来,才告知了关内的将军们,梓华山遭到了攻击……
将范柳合河救回来的巫师揪住那个报信的巫师,厉声问道:“不是早派人告诉你们要提防的吗?你跑过来干什么?”
那个巫师一脸懵:“你们何曾派人过来啊?”
巫师一愣,破口大骂:“我们前前后后派了好几拨人循小路去的梓华山,你们瞎吗?”
那个巫师还是一脸懵:“哪里有人来报信啊?我们根本没看见报信的人来!”
巫师闻言也懵了,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井归田意识到了不对劲,立马走过来道:“恐怕我们去报信的人,已经被他们半途截杀了……”
两个巫师一下回过了神,恐怕只有这个可能了……
“既然他们算计到了这种地步,恐怕梓华山,也凶多吉少了……”井归田皱着眉头念道。
“放你妈的屁!”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两个巫师毫不客气怒斥起了井归田来。
井归田冷冷道:“这一切恐怕都是他们算计好的,不信的话,你们等着看吧。”
“砰!”
“唔豁~”
一个巫师当场就给了井归田一拳,直打的井归田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墙上,然后滑落了下来。
“你这个狗汉人,还敢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他妈的老实点,不然老子弄死你!干你娘的!”
两个巫师对着井归田破口大骂,若不是范柳合河还活着,只怕现在就会要了井归田的小命。
井归田被打的眼眶都肿了起来,他捂着眼睛,指着两个巫师,指尖打颤道:“你们两个蛮子,居然敢如此待我?眼下已经大败,你们还闹起内讧,你们知不知道,敌人下一步,就是攻打镇南关了!”
“你给老子闭嘴!”
“我呸!”
两个巫师哪里听得进去,其中一个甚至还朝井归田吐口水……
而帅府内的其余叛军将领,皆是一脸漠然,他们与井归田根本不对付,看着这个汉人挨打,心里爽的要死的大有人在……
井归田捂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扫视着这群南蛮,心中升起了一股落寞之感,若是范柳合河一死,只怕他立马就会被这帮蛮子砍了祭旗……
可若他重新投降朝廷,只怕也落不了好……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进退失据,大祸恐怕很快就要临头了……
于是,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三十六计走为上,只有逃,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井归田最终忍着眼眶上的疼痛,在这帮蛮人的注目下,灰溜溜的逃离了这帅府。
虽然范柳合河没死,可战争的天平,却已经开始倾斜了。
腊月二十五清晨,裴翾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之上。他伸手摸了摸软榻,感受着这材质,伸手揪起那床单一瞧,好家伙,居然是上好的丝绸做的床单……他吸了吸鼻子,这里居然还有淡淡的花香味,这是哪里?
他往头顶一瞧,只见头顶的纱帐之上,是一片黑不溜秋的穹顶,他再张目四望,透过纱帐看向其他地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个洞穴之内。
“咳……咳……咳咳……”
想起身的裴翾,身子一动,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咳嗽,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感,让他不得不再度躺了下去……
听到他咳嗽声响起,洞穴外很快进来了一个倩影,那个倩影端着一碗药,走到裴翾面前,掀开纱帐,大大方方往床上一坐,就对裴翾道:“裴将军,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裴翾看着这个人,顿时眼色一变:“周姑娘?”
来人正是周燕,她已经换回了一身女人的衣服,只见她冲裴翾笑了笑,然后将药碗拿到裴翾面前:“喝药吧。”
裴翾问道:“这是哪里?”
“梓华山,千蛇洞。你这个床铺,正是傩蛇门老祖的。”周燕说道。
“啊?我睡他床上?”裴翾吃了一惊,又想坐起来,可一动,他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周燕道:“裴将军,你不要激动,你躺着,先把药喝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好……”
周燕从床边拿起一个软枕,垫在了裴翾后背,然后扶着裴翾靠着软枕躺着,将那碗药给他喂了下去。
喝完药之后,裴翾想提气,可他一运,却发现什么内力都提不起来,他想起自己吃了那灵华丹的后果,于是也就放弃运功了。
周燕放下药碗,开口道:“我们已经把傩蛇门给灭了,傩蛇门老祖,也是你打死的。”
裴翾眼珠转动了两下,想了起来,傩蛇门老祖是被自己一爪戳死的……
“但是,我们也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周燕说着,声音都低沉了下来。
裴翾眼中露出悲伤之色:“都怪我,是我轻敌了……如果我们再准备充足一些的话……”
就在这时,周燕忽然脸色一变,睁着大眼睛,紧紧盯着裴翾的眼睛,甚至伸手指向了他的眼睛……
裴翾看着周燕惊讶的脸色,顿时问道:“怎么了,周姑娘?”
周燕指着裴翾的眼睛:“你……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红点。”
“红点?”裴翾一惊,“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不是,两只眼睛都有,而且都在瞳孔的同一侧……”周燕颤声说道。
裴翾闻言,心顿时提了起来。
周燕说完,慌慌张张跑了出去,碗都没拿,边跑边喊道:“我去找桂先生去!”
裴翾还没来得及喊住,周燕就跑了!
很快,又一个女人进来了,只见这女人肩头上扛着一个青铜鼎,走到裴翾面前,重重往他床前一放,大声道:“王有才,你看,这就是傩蛇门的那个毒鼎,让我给弄到手了!”
裴翾听着这声音,笑了笑:“恭喜你啊,独孤大小姐。”
独孤艳拍了拍手道:“不过我要找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灵鼎,你记得要陪我去找哦。”
“好。”裴翾淡淡答应着。
独孤艳大大咧咧走来,掀开纱帐,看向了躺在榻上的裴翾,忽然,她也跟周燕露出了同样的表情,指着裴翾的眼睛道:“你的眼睛怎么了?瞳孔边上有两个红点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吃了灵华丹后也不会出现这个啊……”
裴翾闻言更吃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周燕把桂恕叫了进来,桂恕利落走进来,盯着裴翾看了又看,最终脸色一寒。
“桂叔,我怎么了?”裴翾问道。
桂恕神色难看至极,长叹一口气之后,说道:“是蛊……你中蛊了。”
“蛊?”裴翾大惊,他忽然回想起自己昨日倒下之前,傩蛇门老祖右手轻轻一弹,然后自己耳朵就痒了一下……难道是那个时候……
他再度回忆,想起了傩蛇门老祖临死前的话……
“太平本是英雄定,谁见英雄享太平!”
第120章 帝之怒
家仇未雪身又陷,谁知前路在何方?
当独孤艳拿来一面镜子,递给裴翾后,裴翾终于发现了自己眼中的异常……
的确是有两个红点,就在瞳孔边上,左右对称的很,让他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诡异。
“桂叔,这是什么蛊?”裴翾放下镜子朝桂恕问道。
桂恕摇头:“我非蛊师,我之前在梓华山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蛊术……”
桂恕的回答让裴翾心沉入了谷底,他忽然看向了独孤艳,独孤艳也摇头:“别问我,我家可不兴弄这种东西。”
裴翾听完两人的话,没说什么,也没有叹气,只是看向了地上那个毒鼎。这个鼎三足双耳,口子是个正圆形,却只有水桶那么大。鼎身之上,刻着一些精美的花鸟鱼纹,正对着裴翾的那一面,还有一行南越古国的文字。
“周隐年,天生异,石落梓华,分阴阳,阿鼻侯,制此鼎,其名为傩。”裴翾念了出来。
独孤艳听着裴翾念出,顿时惊讶不已,她立马道:“这个意思是……周隐公年间,天生异相,有一块巨石落在梓华山,分为了阴阳两块,而一个叫阿鼻侯的人造了这个鼎,将其命名为傩鼎?”
裴翾点头笑笑,似乎根本没把自己中蛊的事放在心上。
“阿鼻侯?”独孤艳品味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道:“对了,在石龙坡的时候,是不是那块墓碑上也有这三个字?”
裴翾再度点点头,这丫头记性还不错。
“或许我们该去石龙坡再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独孤艳说着说着,话很快就被打断了。
“好了!独孤姑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的洪铁大喊了起来。
独孤艳一下就闭嘴了。
洪铁走到裴翾榻前,认真的看着裴翾的眼睛,然后转头问桂恕:“老东西,你给老子想办法啊!”
桂恕摇头:“我哪来的办法……这是蛊。”
“什么蛊不蛊的!我不管,我贤弟你必须给治!”洪铁大声道。
“治死了怎么办呢?”桂恕也不惯着洪铁。
“治死了——你他妈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有什么办法嘛……将军,我是真的不懂蛊……”桂恕双手一摊。
“那哪里有懂蛊的人?给我找来!”洪铁厉声质问道。
桂恕不做声了,他看起来是真不知道。洪铁看向了独孤艳,独孤艳弱弱道:“这个……我要回去问我爷爷……”
洪铁闻言,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头一偏,似乎不敢看裴翾了一样。
裴翾道:“大哥,没事的,以后总会有办法的,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洪铁转过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握着裴翾的手,悲恸哽咽不止:“贤弟……你为了我们付出那么多,可我这个当兄长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裴翾也握住了洪铁的手,嘴角带笑道:“大哥,没事的,不用担心。”
“行了行了,休养的差不多了就动身吧,别在这里你深我浅的……”桂恕插嘴道。
裴翾也道:“是啊,大哥,咱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洪铁点点头:“好。”
正当此时,大光头宋灿跟周安也跑了进来,两人对着裴翾问东问西之后,也是一脸惊讶,裴翾只是报之一笑,告诉他们他自己没事,不用担心……好说歹说之下,两人也只得作罢了。
千蛇洞,里头悠长无比,裴翾是被洪铁亲自背出来的。一路上,他看到了洞中各式各样的东西,有壁画,有奇花异草,有各种石雕,有无数分叉的洞穴,还有数不清的瓶瓶罐罐……
许多侗民跟军士,在搬着洞里的东西,洞里宝贝很多,有各种药材,古董,珍玩,还有非常多的黄金白银,丝绸铜钱……
这千蛇洞,其实该叫百宝洞还差不多。
出了洞口后,裴翾第一眼便看到了灿烂的阳光,他眯了眯眼,随后朝着山下一瞧。
可山下,却是一片白……
无数的白布,盖着一具具阵亡者的尸体,齐齐摆在了当初山下那个战场之中……
裴翾望着那些尸体,心头顿时一梗,这些人,可都是一个个愿意相信他,跟他前来的人,可如今,他们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洪铁似乎感受到了裴翾的情绪,叹息道:“贤弟,你不要自责,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若不是你来,我们恐怕死的人更多……”
裴翾没有说话,趴在洪铁背上无声的流着泪水。
“你的鹰已经送信回去了,很快姜将军父女还有陈帅都会知道我们赢了。”洪铁继续道。
裴翾还是没有作声。
“等我们收拾完了千蛇洞里的东西,就会一把火把它烧个干干净净!这南疆,就不该有这种门派存在!”洪铁带着怒气说道。
“嗯……”裴翾回应了一声。
“走吧,我带你下山……”洪铁背着裴翾,迎着冬日的暖阳,缓缓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
腊月二十五,战事暂时落下了帷幕。
南疆仍是艳阳照,北国已是雪漫天。
腊月二十五这天,远在洛阳的皇帝,再度收到了陈钊的军报。
军报上所写的正是腊月初九的象谷之战,陈钊甚至还让人锯下了两根象牙,让快马送到了洛阳。
洛阳皇宫,御书房之内,皇帝望着案上的军报,以及下边呈上来的象牙,面带笑意,点了点头。象牙对于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可这象牙不同,这可是战利品!
皇帝拾起案上的军报,浏览了一遍后,长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呼了出来。
“耿质,你说,这个裴翾,朕到底该如何处置呢?”皇帝朝着立于一旁的老太监问道。
名为耿质的老太监笑着上前,躬身问道:“陛下,莫非是这裴翾又在南疆立功了?”
“是啊……陈仲甫的军报里,跟朕将腊月初九的大战说的清清楚楚,他们这一仗,不仅消灭了盘踞钦州廉州的数千叛军,更是设计将叛军最厉害的象兵引入山谷,而后歼灭了。而这献计之人,正是那裴翾啊……”皇帝声音悠悠,似是高兴,又似是叹息一般。
“陛下,这等人才,自然该重用才是。”耿质说道。
“那他还是个杀人犯呢!”皇帝没好气道。
“陛下,南疆杀敌不也是杀人么?”耿质来了一句。
“嗯?”皇帝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这个老太监。
“陛下,凡事不可偏执一端,待南疆平定,陛下不妨下一封敕旨,命陈仲甫带他回洛阳。待见其人,问之其由,观其言行后,再处置不迟。”耿质缓缓说道。
“这倒是可以。”皇帝点点头。
正在这时,有内侍太监走到门口,跪下道:“禀陛下,江南道安南将军晁覆,今日巳时已经进了洛阳。”
“召他来!”皇帝闻得此事,当即脸色一变。
“是!”
内侍太监随即起身,踏着小碎步往外跑了。
听得晁覆这个名字,皇帝顿时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顿时便朝耿质问道:“那个晁覆的义子,连青云到哪里了?”
耿质答道:“回陛下,押送他的槛车,已经过了大江,再有个六七日,也就到洛阳了。”
“还要六七日?”
“北方严寒,雪厚风冷,故而行走迟缓。”耿质说道。
皇帝再度重重呼出了一口热气,沉下了眉头,他再度道:“把之前陈仲甫的那两份军报都找出来!对了,尤其是那份短的!”
“是。”懂事的耿质立马就去找了。
皇帝静静的坐在龙椅上,不动如山,静静等候着晁覆的到来。
而初入洛阳的晁覆,进了接待官员的馆驿,还未坐下来吃午饭,就接到了皇帝的诏命。晁覆面无表情,可心中却不停打鼓,连青云被陈钊给抓了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晁将军,随我进宫吧?陛下正在等你呢!”一个内侍太监笔直的站在晁覆面前说道。
“是!敢问公公,陛下最近心情可好?”晁覆说着,伸出手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一锭金子。
内侍太监只是瞄了一眼金子,便冷冷道:“陛下心情好不好,我也不知,不过你也知道,天底下的事,陛下可都清楚着呢!”
内侍太监并未接晁覆的金子,转身就走了。晁覆闻言心中一寒,这该如何是好?
他立马想起了史泽!
虽然他早就联系了史泽,但是今天史泽并未如约来馆驿,这让他心里头更紧张了……
这史泽,不会是要害他吧?
“走啊!晁将军,你在想什么呢?”走到前边的内侍太监回头冷冷道。
“哦哦……对不住,公公,下官刚才走神了。”晁覆连连说着,然后跟上了内侍太监的步伐。
就在晁覆走出馆驿,随着内侍太监走到街上时,史泽来了。
此刻的史泽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裘,迎着风雪,正搓着手,哈着热气朝这边走来。他看见晁覆时,顿时一笑:“晁将军,别来无恙啊!”
晁覆望着史泽,眯了眯眼,略微拱手道:“原来是史尚书,真是少见啊!”
史泽看着晁覆前边的内侍太监,顿时立马露出笑脸:“王公公也在啊,下官见过王公公!”
姓王的内侍太监看着史泽,陪了个笑:“史尚书,天这么冷,你所为何来?”
史泽哈哈一笑:“这不听说晁将军来洛阳了吗?想着跟他见一面呢!”
王内侍浅笑一声,别过头道:“那史尚书还是先等会吧,陛下要先见晁将军呢。”
史泽闻言,笑容没收起,反而笑的更灿烂了:“那下官就不耽搁王公公了!晁将军,那咱们回见!”
“嗯,回见!”晁覆面无表情道。
史泽很快走来,与晁覆擦肩而过,然后留下了一张小纸条,落在了晁覆的袖子里……
晁覆顿时心中大定,于是便大踏步,跟随着王内侍往皇宫而去。
谁料,王内侍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话不絮烦,晁覆跟随着王内侍,穿过重重宫殿,走了接近半个时辰,才来到御书房里。此刻已是午时三刻,正是吃中饭的时候,晁覆的肚子已经有些饿了。
而御书房内,皇帝的案台上却摆好了御膳,晁覆进御书房时,正看见皇帝在夹菜吃呢!
“臣晁覆,叩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晁覆跪了下,口中山呼万岁,将头重重往地上一磕,然后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皇帝没做声,晁覆喊完这一嗓子后,整个御书房一下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皇帝夹菜吃饭的咀嚼声在他耳边响着……
饭菜的香味入了他的鼻孔,勾起了他的馋虫,没吃中饭的晁覆,顿时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忽然,皇帝将筷子重重砸在饭碗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晁覆吓得紧紧将额头贴在了地上,一声都不敢作……
“没吃饭吧?晁爱卿!”皇帝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晁覆头都不敢抬,回答道:“回陛下,未曾吃饭。”
“饿吗?”
晁覆闻言再度咽了一口口水,却仍然倔强道:“臣……还好。”
“是吗……”皇帝语气很不好,也没叫他平身,反而随手一掷,将前阵子陈钊上奏的第一封军报扔在了他面前。
“召你入京,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你看看吧!”冰冷的声音自案台后边传来。
晁覆抬起头,拾起那封军报就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他脸色难看无比,连忙磕头道:“陛下,军粮延期,皆是臣之过也,请陛下责罚!”
“说说吧,怎么延期的?”皇帝问道。
晁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起史泽递给他的那张纸条,他进宫途中抽空看了一眼,记得内容,于是便道:“陛下,原本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人,与姜将军的楚州兵有怨,故意在江上拖延时日……臣得知之后,立马派青云前往,将那人亲自斩杀了,让青云押送粮草辎重火速赶往岭南……这才延误了期限……”
皇帝微微一愣,这晁覆所言,居然跟连青云的口供吻合了……
但,这并不能洗脱他的嫌疑!因为陈钊的第二封军报记录了连青云当时所说的每一个字!而这个理由是连青云最后阶段才说出来的……
“哦……与楚州兵有怨是吧?”皇帝不动声色,随后站了起来,“你跟姜淮这么多年的仇恨,还没消退吗?”
晁覆道:“陛下明鉴!臣与姜将军旧怨早已消退,何况军国大事,臣怎敢以私废公?”
“好……你这个解释,朕不挑你的理,那连青云,在邕州居然当街强抢民女,引起民愤,你又该当如何?”皇帝大声道。
“这……按律处置!”晁覆答道。
“按律?那你说律法怎么写的?”皇帝逼问了起来。
晁覆冷汗直冒,他一个武将,如何记得文官才擅长的律法?这怎么答得出来?
“朕若是说,按律当斩呢?”皇帝冷冷道。
晁覆连忙磕头:“陛下,青云他……他……”
“舍不得是吗?”
晁覆如何舍得?这连青云他可是当亲儿子养的,堂堂天下第九高手啊!若是能留一命,以后让他戴罪立功,也不是没机会翻身……这要是被一刀斩了,他能被朝里朝外的官笑死,从此在官场上再也抬不起头……
“陛下,青云毕竟没有弄出人命,罪不至死吧……”晁覆颤声道。
“罪不至死?那你军粮延期,这个罪至不至死?!”皇帝忽然拿起案台上的饭碗,狠狠砸在了晁覆额前!
“咣!”
那只瓷碗摔了个粉碎,碎瓷片都溅到了晁覆脸上,碎瓷片甚至划破了他的脸,让他流出了血……
“朕在边关的几万将士,在浴血奋战!而你,却让他们碗中空空,饿着肚子拼命,你说,朕是不是也该砸了你的碗!让你饿上个几天,说!”
晁覆吓得心惊肉跳,根本不敢抬头,脸上的痛楚也顾不上了……这是皇帝第一次在他面前发脾气,没想到居然这么可怕!
“晁覆!你再看看这个!”皇帝直接将陈钊的第二封军报扔了下去!
这封军报上说的,正是连青云在邕州与陈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晁覆看完,大惊失色,流着鲜血的脸上,一下子变得慌乱无比!
“你的好儿子,捏造的第一个理由,是路不好走,第二个理由,才是你的人故意延期……字字句句,都是陈仲甫记载的,当场的许多人都可以作证,你还有何话说?”皇帝厉声道。
晁覆闻言,顿时豆大的冷汗裹着血水从额头滴落了下来……这狗日的陈钊,居然如此算计他的干儿子!
连青云这个蠢蛋,居然根本接不住陈钊的招!这第二封军报记录的口供里,连青云破绽百出,正常人都看得出他在撒谎!
“陛下……臣,臣该死,臣该死!”
晁覆将那军报一丢,然后拼命磕起了头来,头磕在碎瓷片上,顿时整张脸都是血……
“你可以起来了!”皇帝忽然喊道。
晁覆闻言,连忙站起,可他的一双腿已经酸痛无比,站着也相当难受。
“凭你一个人,是没这个胆子的!说吧,这朝中,谁是你的党羽?”皇帝轻声问道。
晁覆猛地抬头,迎上了皇帝凌厉的目光,正欲开口又犹豫了……
难道要把史泽供出来?
可若是不供出史泽,自己怎么办?
史泽当初承诺万事有他在,可保无虞,谁想今天却要他一个人面对龙颜之怒……这狗日的史泽,不是想害死老子吗?
晁覆脑子不断的翻涌着,若是不说出来,自己必死无疑,若是说出来的话……
正在晁覆思索间,王内侍忽然凑到皇帝耳边说了两句,让皇帝脸色一变!
而晁覆根本没看到这一幕,他此刻心里想着,不管了,狗日的史泽,那张纸条屁用都没,你先害的老子,就别怪老子拖你下水了!
“是史泽吧?”皇帝却率先开了口。
晁覆大惊,一脸愕然,手都在抖。
“你在馆驿门口,史泽递给你的纸条,交出来吧!”皇帝忽然一伸手。
晁覆吓得顿时浑身瘫软,直接就往地上一瘫……他妈的,这个狗日的史泽!
很快,他那张纸条被王内侍从袖子里搜了出来,递给了皇帝。皇帝双眼一瞄,只见上边写着:我已半途派人趁夜询问青云,青云给出的延期理由是……兄长只需按如此回答,只要与青云口供一致,陛下便不会起疑……
皇帝看完顿时龙颜大怒!
“姜淮拒婚,史泽便让他去岭南……不仅如此,还联络你,让你将粮草延期……你们当朕,是傻子么?”
“砰!”
皇帝狠狠一拳砸在案台上,那沉闷的响声让瘫在地上的晁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来人,把晁覆给朕打入诏狱!”
“是!”
门外的禁军立马大步踏入,将晁覆给拖了出去!
皇帝气的胸膛一起一伏,这帮佞臣,居然敢在他眼皮子之下玩火?南征乃军国大事,他们居然敢在这上面做文章?难道他们想要忠良尽死,边关沦陷吗?
愤怒的皇帝接着下达了第二道诏令:“传工部尚书史泽!”
史泽很快被召入了御书房,他遭遇了皇帝的质问之后,也跟晁覆一样,瘫软在地……
随后,史泽也被禁军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进了诏狱之中!
很快,消息传出,洛阳的官员顿时闻之色变。
腊月二十六日,早朝之上,皇帝高坐龙椅,望着下边的群臣,脸色冰冷。
群臣一个个低头躬身,谁也不敢出大气,谁都知道,皇帝昨天干了什么……
“朕有陈仲甫这样的忠臣,有姜元龙,洪铁这样的良将,他们在南疆齐心协力,屡战屡胜……朕,很欣慰!”皇帝念出了第一句话。
“可朝廷里,也有晁覆这种,以私废公,包庇下属的庸臣;有史泽这种,以权谋私,公报私仇的奸佞!朕,很愤怒!”皇帝声音大了起来。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强忍怒气道:“南征,乃国之大事!大事之上,朕决不允许有人暗中掣肘!平时,你们有些动作,朕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追究!可今日,这两个差点误了大事的奸佞,朕绝不放过!朕即位不过十余载,还没昏庸到那种任由奸佞摆布的地步!”
皇帝一声龙吼,震得整个朝堂落针可闻!
半晌之后,皇帝平复了下怒气,一抬手:“都说说吧,晁覆与史泽,该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张岩从班中闪出道:“陛下,这二人按律法,皆该斩!”
张岩此话一出,群臣色变,斩吗?皇帝即位这么久,可从未杀过一个大臣啊……
尚书令赵谦立马站了出来:“陛下,此二人之过,皆因私事而起,其中牵扯之事,尚待理清,不可贸然斩杀啊!”
侍中郭约也道:“陛下,眼下已至年尾,还有几日便是过年,依臣所见,年前不可行此不吉之事,当先按下,过完年再商榷不迟。”
中书令贾嗣也道:“陛下,晁覆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在军中也颇有威望;史泽担任工部尚书多年,也累有功绩,斩之实在不妥……”
张岩听得这三人这么说,立马道:“三位大人,难不成我朝的律法是摆设吗?”
郭约立马反驳道:“纵然要斩,也得三省定论,陛下圣裁,律法也是这么说的吧?”
张岩更不接话,直接朝皇帝拱手道:“陛下,功是功,过是过,若功能抵过,满朝大臣,岂不人人恃功傲物?”
皇帝看着几人争论,顿时踌躇了起来,这两人若要杀也不难,可后边的影响却相当大……晁覆与姜淮不和不是两人之间的不和,而是两拨人之间的不和……而史泽,他老爹史太公,更是当年皇帝的老师……
政治,从来就不是什么律法说了算的……他要权衡利弊,要掌控全局。
冷静下来的皇帝大手一挥:“先将他们关押在诏狱,过完年再说吧!”
皇帝冷着脸大步离去了,朝中臣子看着皇帝的脸色都明白了,纵然不斩这两人,只怕这两人的仕途也到头了……惹怒了皇帝,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
“退朝!”
随着太监尖锐的嗓音亮起,早朝便匆匆退去……
退朝之后,事情很快传进了端王府里。
正在烤火的端王闻得来龙去脉之后,只是冷笑一声:“两个蠢货,早就告诉他们别耍小聪明了,栽了就认栽吧……”
第121章 除夕前
晁覆没想到,史泽更没想到,就在今年的除夕前几日,居然锒铛入狱了……
两人一时间成了洛阳各种官员口中的笑柄。
就在晁覆进诏狱,路过一片牢房时,甚至其中一个关在诏狱里的人都指着他们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安南将军,也有这一天啊?啊哈哈哈哈……”那笑声肆意至极,是从一间阴森的牢房里发出来的。
一身凌乱的晁覆转头一看,发出笑声的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活像个乞丐,可细看之下,这人居然是岭南道都督周烨。
混迹官场多年的晁覆,自然是认识周烨的。
周烨是前几日被送槛车到洛阳的,送来之后皇帝便下令将他关到了这里,还未进行处置。
“哼……”晁覆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都懒得看周烨一眼。
“哈哈哈哈……晁覆啊晁覆,我还以为你不去岭南打仗就有福享呢?没想到你也跟本都督一样,哈哈哈哈……”周烨肆意的笑了起来,对于必死的他来讲,看见其余高官入狱,显然是一件极为开心之事。
晁覆虽然很不爽,但还是没有反驳周烨半句,随着狱卒径直走入了关押自己的牢房。
洛阳之中,耳目众多,稍不留神就被人阴了,他可算是领教到了。既然入了狱,他可不想再生枝节……
所以,无论周烨如何嘲笑,他打定了主意,不睬他。
晁覆是先走过去的,而史泽则是在晁覆之后才进狱,史泽也不例外的,被周烨嘲笑了一番。
“哈哈哈哈……史泽,史敬之,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也来了,你这坨屎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一坨屎啊……”
史泽狠狠瞪了周烨一眼:“周烨,你这疯子,少在这里放刁!”
“我就放刁了,怎么样啊?”周烨肆无忌惮笑道。
“你……”
“我呸!”
周烨甚至用尽力气,狠狠朝着史泽吐了一口唾沫,这一吐直接吐在了史泽脸上。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史泽气的暴跳如雷。
“斯文?滚你妈的斯文,你这坨屎也配来教训老子!”周烨形貌癫狂,一脸肆无忌惮骂道。
史泽大怒,偏头大喊:“你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死吧你!”
“我呸!”
史泽又收获了一口唾沫……正当他气不过想要吐回去时,却被狱卒给推走了。
巧的是,史泽跟晁覆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两人甚至能隔着牢房的栅栏握手。
进了牢房后,史泽正欲跟晁覆解释,他走到栅栏旁,想要开口时,不料晁覆猛地转身,一拳从栅栏缝里探出,一下打在了史泽眼眶上。
“哎哟!”
史泽被晁覆一拳打的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了地上,呜呼哀哉不已。
可晁覆打完这一拳后,却没有说半句话,他直接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了。
史泽好久才爬起来,正当他要朝晁覆开口时,晁覆却死死的瞪着他,瞪了一下之后,说起了唇语来。唇语自然是只有动作,没有声音的,而史泽也是个聪明人,一下从晁覆口中读出了他想说的话。
“陛下故意将我们关在一起,不要说话,也不要写字。”
史泽点头,也默然不语了,独自找个角落揉眼睛去了。
不出晁覆所料,皇帝就是故意将两人关在一起的,而他们附近藏着一个听力眼力都相当厉害的狱卒,为的就是观察两人的动静。
狱卒在暗中观察了两天后,没有发现两人有任何交流,于是汇报给了皇帝。
皇帝闻言笑了笑:“继续观察,总有人会沉不住气的,朕倒要看看,他们一个京中尚书,一个地方武将,是怎么勾结的。”
狱卒得令而去。
这件事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可声响过后,涟漪铺平,水面便再也没了什么大的动静。除了有百姓在茶余饭后偶尔谈及之外,京中官员在笑话了他们一阵后,都三缄其口,没有谁再去提及了。
而远在岭南的众人们,还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使坏的人已经落网了。
腊月二十九日上午,裴翾一行回到了邕州。
邕州城此刻已经是张灯结彩,准备着迎接新年的到来,可望见裴翾这一行人带着几百具尸体回来时,城外,城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听闻这支人马回来,主帅陈钊,亲自率人出城相迎。
及至南门口,陈钊快步走到这队人马面前,看着站在最前边的洪铁,双手握住他的手道:“洪将军,你们……”
洪铁头一低:“陈帅……”
“你们受苦了……”陈钊沉默良久,只说出了这五个字。
洪铁眼眶通红,一言不发。
陈钊随即看向了洪铁身后的人马,问道:“潜云怎么样?”
洪铁抿了抿唇:“进城再说吧……”
陈钊立马大手一挥,自己退到一边,大喊道:“迎接我们的英雄进城!”
“欢迎英雄进城!”
城头上,城门口的军士们纷纷高喊了起来。随后,在军士们的注目之下,洪铁这队人马,缓缓进了邕州城。
望着那些白布盖着的尸体,陈钊心如刀绞,这些人,可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五百精兵,都是姜淮那里挑出来的百战精锐,而那些侗民,也是各个寨子里的翘楚。
而这一千多人,攻打梓华山傩蛇门,居然损失过半……
进城之后,陈钊问出了伤亡数字,死者多达五百八十三人,重伤者也有一百二十二人,这些人全是精锐。
进城之后,裴翾被送到了他的小院子内,洪铁跟周安两人守在里头,照顾着他。
很快,陈钊也来到了这个小院子里。
此时的裴翾,还在昏睡中未醒,他伤的很重,从梓华山回来的路上,一直都是睡的多,醒的少。哪怕是在城门口,在那样的山呼海啸声中,也没有被吵醒。
陈钊看着躺在榻上的裴翾,眼角不由沁出一滴老泪来。当洪铁告知陈钊,裴翾中了傩蛇门老祖下的蛊后,更是震惊的不知所措……
“蛊?蛊毒?”陈钊惊呼了出来。
“是的,我贤弟他中了蛊,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蛊,也不知道该如何治……陈帅可曾知道?”洪铁沉声说道。
陈钊摇头:“江湖之事,我了解甚少……”
“若能找到懂蛊之人,或许裴兄弟这蛊还有救。”周安道。
“问题就是去哪找懂蛊之人呢?”洪铁声音大了起来。
正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周安立马跑去开门,打开一看,来人居然是姜楚,姜楚手里还抱着一只猫头鹰。
看见姜楚到来,陈钊脸上变得柔和了起来:“雁宁啊,你来了?”
“陈伯伯,他,还好吗?”姜楚轻轻问了一句。
陈钊摇头叹息,旁边的洪铁跟周安更是脸色绷紧,一言不发。
姜楚顿时就急了,匆匆上前,看着躺在榻上的裴翾,再度问道:“他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洪铁点头,默认了此事。
“不会哪里残缺了吧?”姜楚看着几人的脸色,再度问道。
“你这孩子,怎么问的,他没有哪里残缺……只是……”陈钊顿感喉咙一哽,一下没说出口。
“只是怎么了?”姜楚大声问道。
“只是他中了蛊,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蛊!”
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让姜楚别过了头,说话之人正是独孤艳,而独孤艳身后,还跟着周燕。
“蛊?”姜楚顿时花容失色,她母亲曾经是江湖中人,这种东西她从她母亲那里知道一些,她听到这个“蛊”字,心头顿时一颤,然后再度看向裴翾,这个人这么厉害,怎么会中蛊呢?
“姜楚,你该把我的人放了吧?”独孤艳抱着膀子道。
“你先走开,我没空跟你扯这些!”姜楚冲独孤艳说了一句。
谁知独孤艳朝前走来,走到姜楚面前,冷冷道:“你放不放?”
“行,我放,放完你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姜楚脾气也上来了,大声朝独孤艳嚷嚷了起来。
独孤艳身后的周燕弱弱道:“两位姐姐,你们不要吵……”
独孤艳没有听周燕的话,只是朝姜楚淡淡一笑:“我就不滚,王有才还答应过我重要的事呢!”
“什么重要的事?”
“不告诉你!”
“你!”
“行了行了,你们三个丫头,给老夫一个面子好不好?潜云在休息呢。”陈钊终于是开口了。
独孤艳郑重朝陈钊拱手一礼:“九天神教独孤艳,见过陈帅!”
陈钊打量着独孤艳,淡淡一笑:“九天神教?看来你是独孤凤的人?”
“他是我爷爷。”
陈钊呵呵一笑,转头看着榻上的裴翾:“这小子,可真是有女人缘啊……”
“他说他最烦女人了,嗯,尤其是姜楚这种。”独孤艳指着姜楚道。
“独孤艳,你才是他最烦的那个!”
“明明是你!”
“呵呵……”姜楚笑了起来,抱起手里的鹰,“他的鹰,只能跟我送信,你懂个屁!”
独孤艳脸色一变:“姜楚,你别在这胡搅蛮缠了,他中了蛊,你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吗?”
“明明是你在这里嚷嚷个不停!”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争吵,顿时感觉头皮都发麻,陈钊笑着摇头,洪铁默不作声,周安却看着他妹妹周燕,使了个眼色。
“我先走了。”
周安率先起身,然后拉起周燕就走向了门外。
“你看吧,姜楚,你又把人气走了。”独孤艳来了一句。
“你这个魔教的魔女,你再说半句试试?”
“我不止说半句,我还要说好多句呢!”
“够了!两位,请先出去吧,我贤弟他要休息。”洪铁终于是忍不了了。
谁知这一声喊,躺在榻上的裴翾却睁开了眼。
“大哥……”
“贤弟你醒了?”洪铁看着醒来的裴翾,顿时一喜,连忙上前嘘寒问暖。
“陈帅……”
“叫陈伯伯,你这孩子,还这么生分。”陈钊握着他的手道。
“裴潜,你醒了!”
姜楚连忙冲上前,仔细的打量起了裴翾来。
裴翾看着姜楚,淡淡一笑:“姜大小姐……”
“小鹰,它伤了翅膀,我已经让人给治过了,相信很快就会康复的。”姜楚说完将小鹰放在了裴翾的被子上。
裴翾抚摸着小鹰的羽毛,朝姜楚道:“多谢……”
这时,姜楚也发现了他眼睛里的异常,于是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那就是中蛊的迹象,你还问。”独孤艳没好气道。
姜楚没理会独孤艳,只是跟裴翾道:“你先好好休息,你的这个蛊我找人问问,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裴翾看着姜楚那坚定之色,笑了笑:“不用。”
“我说到做到!你救我那么多次,你有难,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姜楚神色坚毅无比。
裴翾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了。
“行了,姜楚,赶紧把我的人放了,否则我要你好看!”独孤艳又嚷嚷道。
“行,我放了你的人,从此之后,不会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我也希望你以后别缠着裴潜,可以吗?”姜楚大声道。
“裴潜?关我屁事,我要找的是王有才!”独孤艳冷不丁来了一句。
陈钊看向洪铁:“什么王有才?”
洪铁摇头不语。
“行了,两位姑娘,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去处理吧,老夫还有要事要跟潜云商量。”陈钊对两人道。
“好,告辞!”
“陈伯伯,我先走了。”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冷哼一声,走出了院门。
叽叽喳喳的鸟儿离去后,院子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陈钊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军报,递给了裴翾,说道:“这是姜元龙的军报,他在鸡啼岭成功伏击了范柳合河的大军,斩获巨大,而且还俘获了近六千的叛军。现在的他,还在率兵清剿范柳合河的败兵,明日才能回来。”
裴翾在洪铁的帮扶下,坐起身子,他看着这军报,军报写的是伏击与追击的过程,还有一些斩获的敌军数量,没有写细节。裴翾看了半晌之后问道:“那范柳合河呢?”
“范柳合河身受重伤,不知所踪,估计是逃回镇南关了。”
裴翾皱眉:“身受重伤?”
“对!”陈钊指了指裴翾被子上的猫头鹰,“你这只鹰,立了大功,一爪子抓下了范柳合河一只眼睛!而雁宁,则一枪捅中了范柳合河的胸膛。”
裴翾闻言震惊不已,他没有开口,没想到范柳合河是这么受伤的……
“但是,在追击的时候,李规将军,也就是跟你在雷象镇练兵的那个,阵亡了。”
“李规……阵亡了?”裴翾有些不敢相信,李规居然阵亡了……
“是啊,若不是他死死挡住叛军,雁宁跟你这只鹰只怕也伤不到范柳合河,他是个英雄啊……”陈钊叹着气念道。
裴翾听得此言,心中五味杂陈,看来不止自己在梓华山拼命,姜楚这些人也在舍命厮杀……
“潜云,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了,看来,要剿灭叛军,还得等明年了……”
“是啊,明年,就快来了呢……”裴翾喃喃道。
“你有什么计策没有?眼下范柳合河虽然大败,可镇南关依然不好打啊……”陈钊终于问了出来。
裴翾想了想道:“强攻不行,从两侧绕也不行,但是咱们可以用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洪铁率先问了出来。
“劝降。”
“劝降?”陈钊与洪铁同时大惊,这也可以吗?
“对,咱们手上不是有好几千俘虏吗?咱们可以大张旗鼓到镇南关下,押着这些俘虏朝里头喊话!他们一天不投降,咱们就砍他一批俘虏!还有,咱们不是将傩蛇门老祖的人头带回来了吗,可以将那个人头拿出来让城头上的叛军看,我就不信范柳合河有那么好的定力!”裴翾道。
洪铁朝裴翾竖起大拇指:“贤弟,你可真是狠呐!”
“而且,范柳合河跟傩蛇门老祖可是亲戚关系,再者,镇南关还有一批傩蛇门的巫师,他们看到傩蛇门老祖的人头,绝对要疯!这么一来,他们的士气就会日益下降,然后只待他们内乱起,咱们就可以收下镇南关了。”裴翾补充道。
陈钊眼睛一亮,好计啊!这么阴险的计策都能想得出来,他可太喜欢了。
正在这时,院门外又来人了。
来人正是陈钊的仆从,恭平。
只见恭平面带喜色朝陈钊拱手道:“老爷,小的来给您报捷了!”
“报捷?”裴翾微微一愣,“还有捷报?”
陈钊朝恭平道:“是不是钦州那边,将海路过来的叛军击退了?”
恭平道:“正是!那五千钦州本地兵,在王鲁的带领下,勇猛杀敌,经过两天血战,居然击溃了一万多叛军!不止如此,还缴获了叛军一大批海船呢!”
“好啊!”陈钊重重的拍起了手,没想到钦州本地兵这么能打!
“王鲁?好像这个名字我听过……”裴翾回忆了起来。
“呵呵呵呵……潜云啊,你忘啦?你在雷象镇练兵的时候,他还跟雁宁打过架呢。”陈钊笑呵呵道。
“哦……原来是他啊!”裴翾一下子想起来了。
洪铁道:“既然还缴获了那么多战船,咱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些船,自海路袭击交州,给他来个以牙还牙!”
陈钊道:“此事还有待商榷,待过完年,咱们再好好商议一下。这叛军,现在看来,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对!明年,不出一个月,咱们就能彻底平定!”洪铁激动道。
裴翾也笑了起来,眼下战局对他们极其有利,这叛军俨然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可就在这时,裴翾忽然嘴角一抽,双眼一闭,双手抱着头,痛苦的嘶喊了起来!
“呃啊!”
裴翾抱着头,痛的身子开始在榻上翻滚,洪铁连忙摁住他,问道:“贤弟,你怎么了?怎么了?”
陈钊也急了,连忙问道:“潜云,潜云,你哪里不舒服?”
裴翾吃力的道:“头,头,我的头好痛……”
“啊……”
嘶喊声响彻整个小院……
裴翾只感觉脑袋里有东西在钻一般,一边钻还一边咬……那种痛楚,根本无以言表,比刀劈斧凿还要痛!他痛的冷汗直流,连面具都被他揭掉了,露出了半张恐怖的脸……而他的表情,比那张脸更为狰狞……
很明显,那蛊,开始发作了。
傩蛇门老祖所言不虚,裴翾遭遇了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
随着裴翾的嘶喊声响起,越来越多的人闻声赶来,他的小院门口被堵的结结实实,就连许多老百姓都闻风赶来了……
可是,这么多人,看着痛的打滚的裴翾,谁都束手无策,桂恕无奈之下,使用了银针,可银针再怎么扎,也奈何不了裴翾体内的蛊。
所有人都急的团团转,就连姜楚跟独孤艳也一脸焦急之色,可是谁也没有法子能让裴翾缓解疼痛。
“宋灿,给我一拳!”裴翾朝着大光头宋灿喊道。
宋灿一脸懵:“这怎么行?我这拳头打你脑袋你扛不住的啊……”
“让你打你就打!”裴翾大喊道。
“好嘞!”
宋灿挥拳就要打,可被七八只手一下拦住了,桂恕怒骂道:“宋灿你是不是傻?这能打吗?”
宋灿道:“打晕他不就好了吗?”
“你妈……你个……”桂恕气的破口大骂,“那蛊虫在他脑袋里,除非你能一拳将蛊虫震死,不然打晕了他,他也会立刻痛醒的!”
“那怎么办?”宋灿问道。
“我知道怎么办?难不成给他开颅,将蛊虫取出来吗?”桂恕大声道。
桂恕一声吼,所有人除了裴翾外都安静了下来。
眼看裴翾痛的死去活来,桂恕忽然道:“拿酒来!”
酒很快就拿上来了。
“裴兄弟,你喝酒试试?”桂恕将一壶酒递到裴翾面前。
“好!”
裴翾抓起那壶酒,直接塞进嘴里,几下就喝了个精光……
说来也奇怪,裴翾喝完酒之后,很快疼痛就缓解了,然后他就往床上一倒,睡了过去……
看着裴翾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也松了一口气。可裴翾那张床,从床单到被褥,都被他弄得稀巴烂,房间内被弄得一地狼藉。
姜楚已是双目含泪,独孤艳看的一脸震惊,周燕更是在小声啜泣不止。
谁也没想到那蛊毒发作起来居然如此厉害!
待裴翾睡过去之后,桂恕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道:“不好,他瞳孔内的红点,似乎又大了一些……照这么下去,他恐怕撑不到下一个除夕了……”
第122章 新年礼物
说除夕,除夕到。
在这一天,前方征战的大将姜淮,也回来了。
这一天,邕州城张灯结彩,幸存下来的人们一边缅怀死者,一边庆祝大捷后的除夕。
当姜淮在楚州骑士的簇拥下回来时,邕州的军民们夹道欢迎,用他们的挥手与呐喊,迎接着南征回来的将士们。
陈钊这位主帅,也在禁军的簇拥下,来到城门口迎接姜淮。
“末将参见陈帅!”姜淮见陈钊来迎,慌忙跳下马来行礼。
“好,好啊……”陈钊上前握住姜淮的手:“元龙,辛苦了。”
“保疆卫国,乃末将与将士们的本分。”姜淮回答道。
“好,快进城吧,咱们好好在这邕州,过个年。”陈钊握着姜淮的手,便往城门内走。
姜淮也没有推脱,就这样,一帅一将就这么手拉着手,在军民们的欢呼声中,走入了邕州城。
除夕恰至满城欢,凯旋归来人人喜。
很快,邕州城的大街小巷里,都挂满了红灯笼,人们欢天喜地的走上街,边走边看,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天。
而这一天,又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单渠又来了。
单渠是下午来的,他带着好几百人的商队,载着上百辆车的货物,从北门进了城。
他进城之后,在军士的迎接之下,一路来到了将军府门外。
可单渠看了一眼将军府,又看了一眼将军府斜对面的小院,跟迎接他的军士拱手一礼后,便带着一人敲响了小院的门。
“笃笃笃!笃笃笃!”
单渠敲着门,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周燕。
周燕不认识单渠,当即问道:“您是?”
单渠笑了笑:“姑娘,请问裴翾裴潜云,还住在这里吗?我是他的朋友,宣州商人单渠。”
听得单渠自报家门,周燕微微一笑,单渠当初送粮来解了全城的粮食危机,她自然是听过的,于是她打开门,伸出手朝里边,做了个请的姿势:“单老板快请进,裴将军在里头呢。”
单渠带着一个蒙面人,拎着一个礼盒就进了院门。很快走到里头之后,看见了床榻上正在养伤的裴翾。而裴翾旁边,还有一个周安。
周安兄妹正是在此照顾裴翾的。看见单渠带着人和礼物来,周安连忙搬来椅子,然后招呼周燕去泡茶。
看见单渠来,裴翾顿时一喜,连忙坐起来道:“单兄,你如何来了?”
单渠笑了笑:“裴兄,我可是商人,要赚钱的呀,而且你在此,我岂能不来?”
“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看着单渠带的礼盒,顿时道:“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单渠大笑起来,随后指了指旁边一人:“裴兄你看看,这个人,你还认识不?”
裴翾定睛一看,那人也顺势揭下自己脸上的面巾,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志才?”裴翾非常惊讶,来人居然是罗雍。
“想不到吧,裴兄,我也来了呢!”罗雍坐下来道。
“那确实没想到,罗兄你不是做捕头的吗?莫非来这里要抓我归案不成?”裴翾打趣道。
“你呀……还耿耿于怀呢……”罗雍指着裴翾笑道,随后叹了口气,“我早就不干捕头了,闯下了挟持刺史的大案,哪里还能做捕头啊,我呀,跟着你这位单兄弟,做商队的护卫了。”
“哦?那罗兄你眼光不错!”裴翾指着罗雍道。
“哈哈哈哈……”三人一齐大笑,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可笑声过后,罗雍却发现了问题,他指着裴翾的眼睛道:“裴兄,你是没休息好吗?你的眼睛怎么了?你在养伤,养什么伤啊?”
裴翾垂下眼眸,摇了摇头,旁边的周安顿时就解释了起来,而周燕也给两人奉上了茶水。
当茶水温度适宜时,周安也将原委说完了,单渠跟罗雍听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罗兄,你对江湖之事相当了解,你可知这是什么蛊?”单渠问道。
罗雍道:“论蛊的话,江湖上有三个地方,其一自然是苗疆的巫门,可巫门二十年前大乱,分裂了,其各部分散在苗疆千余里范围的大山之中,难觅其踪。”
“那其二呢?”裴翾问道。
“其二是吐蕃境内,有一派密宗,名曰高轮密宗,那密宗里也有蛊师。”
“吐蕃?这么远?”裴翾皱起了眉。
“还有一处,我也只是听师傅说过,南诏境内曾经有个千盛教,专弄蛊毒,后来不知为何被灭了,但他们的人却还有活着的,时不时还在江湖上行走……”罗雍低头道。
裴翾眼神凝重无比:“那罗兄,你认不出我这是什么蛊,对吗?”
罗雍摇头叹息:“蛊自然只有蛊师认得……而且,这三派的蛊师所研制的蛊,也各不相同,比如高轮密宗的蛊师,就认不出南诏千盛教的蛊……而南诏千盛教,也很难解苗疆的蛊毒……”
裴翾闻言心头一凉,没想到这蛊,居然这般复杂,按照罗雍的意思,只有找到能认识他这蛊的蛊师,才有可能解开他的蛊毒……
“裴兄,你不要担心,我会在江湖上帮你打听的。一旦遇到蛊师,我就是抓也要抓过来给你看!”罗雍道。
裴翾握住了罗雍的手,笑道:“好,那就多谢志才了,我若是能多活几年,一定帮志才你找个好婆娘。”
罗雍眼角抽了抽,放开了裴翾的手,单渠这才道:“裴兄啊,志才他可是有家室的,他夫人貌美如花呢,还找什么婆娘……”
“额……”裴翾连忙道歉:“志才,对不住,刚才是我失言了。”
“没事没事。”罗雍摆了摆手。
这时,裴翾看向了单渠,问道:“单兄,我记得你可没婆娘吧?”
单渠一愣,旋即脸色一沉:“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娘!”
“你先管好自己吧!等这打完仗,赶紧去解蛊毒,不然我欠你的钱你可就拿不回来了。”单渠认真道。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可解蛊,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对了,单兄,你这次来又带了什么货物?”裴翾转移了话题。
单渠道:“你猜?”
“我猜你个头。”
“哈哈哈哈……”单渠大笑,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我这次带来了一千瓮酒,还有几十车的药材!”
“酒和药材?”裴翾一愣。
“对啊,我本想运点茶叶的,可我只是个寻常商人,盐铁茶这些都要朝廷批准才能运,我只能运酒跟药材了。”单渠道。
“那也行,看来你这一趟又要赚的盆满钵满了。”裴翾笑道。
单渠这时才拿起那个大礼盒,双手捧起,递给裴翾:“裴兄,这是我送给你的。”
裴翾接过礼盒,问道:“这是什么?”
“你猜?”单渠神秘一笑。
裴翾想了想:“一支人参?”
“不是。”
“一块灵芝?”
“也不是。”
裴翾掂了掂盒子的重量,确定里头不是兵器,玉器,黄金之类的重物,于是猜测道:“不会是衣服吧?”
“答对了!”
单渠随即打开了盒子,里边放着一件绣着金边的黑色衣服,看不出什么料子,裴翾拿起来一抖,顿时吃了一惊,这居然是一件披风。
“裴兄,这可是件宝物啊!”罗雍指着这披风道。
“宝物?哪里宝了?”裴翾拿着这披风翻来覆去,除了看见披风内侧有几根束带和二十来个内袋外,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罗雍忽然一把拔出刀,对着那披风一割!
“锵锵……”
刀锋划过披风,顿时便发出锵锵之声,而那披风,却没有一丝损伤。
这让在场的人都吃惊不已,这披风是什么材质的?居然韧性这么强?
“这不仅是一件披风,更称得上一件软甲,材质应该是上等的蠡蚕丝所制,极其坚韧,锐器难伤。而且这披风的内袋里可以藏许多暗器,你放几十把飞刀都可以!”罗雍喷着口水说着,眼中露出了羡慕之色。
“蠡蚕?那是什么蚕?”裴翾又问道。
罗雍答道:“这是西域的一种蚕,好像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所以这件披风,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东西,让你们给收到了?哪里弄来的?”裴翾追问道。
单渠笑了笑:“收药材的时候,一个农户送的,他说家里实在没钱了,所以将这件宝衣卖给我,花了我五百两银子呢!”
“五百两?”裴翾大吃一惊,盯着单渠道,“你可真是个奸商,这种东西,放到江湖上,五万两都不止!”
“哈哈哈哈……所以嘛,兄弟我就送给你啦,当做新年礼物吧!”单渠笑道。
裴翾摸着这件披风,感动不已,自己那一件披风在傩蛇门打巨蛇的时候被弄坏了,没想到兄弟却给他补上了一件更好的……
这或许就是善有善报吧……
得到了新年礼物的裴翾,相当开心,随即道:“周安兄弟,摆上我的蛇酒,咱们喝一口!”
周安爽快道:“好,我去拿!”
周安爽快的去拿酒了,他起身时,还不忘对周燕喊道:“妹妹,去炒几个菜。”
“好。”周燕乖巧的去炒菜了。
随后,裴翾介绍起了周安兄妹来,单渠望着周燕离去的倩影,使了个眼色,凑过来低声道:“裴兄,我看那位周姑娘……”
“诶,不谈女人,不谈女人。”裴翾摆了摆手。
“为何不谈呢?对了,那位姜楚姑娘呢?我听闻她也随着大军往南边来了啊。”罗雍问道。
“罗兄,咱们今天好好过除夕,不谈这个,不谈这个。”裴翾再度摆手。
“好好好!”
很快,周安在院子里摆开了小桌,斟上了蛇酒,将裴翾从榻上扶起来,坐在了桌子边上。蛇酒喷香,四个人喝的相当过瘾。
“真是好酒啊!哪弄来的?这比咱们宣州的桂花酒都不差啊!”单渠品着这蛇酒道。
“我在山里弄来的。”裴翾答道。
“还有没有?这种蛇酒,我起码给你二十两银子一坛卖出去!”单渠拍着胸脯道。
“应该没了,大概还剩十几斤吧,只能咱们自己喝了。而且那山里有瘴气,你也过不去。”裴翾答道。
“那太可惜了……”单渠叹气道。
“没事,以你的能力,早晚富得流油,以后记得给我分成就好。”裴翾拍着单渠肩膀道。
“好说好说。”单渠连连点头。
正在四人喝酒的时候,院门再度被敲响,周安打开门一看,后边居然来了一群人,陈钊,洪铁,姜淮,姜楚,宋灿,还有独孤艳……周安当场就傻眼了。
“好啊,你们这伙人,偷偷在这里喝酒?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洪铁率先跑来,一屁股坐在了裴翾身边,端起裴翾的酒就喝了起来。
裴翾也愣了一下,正要起身时,陈钊笑着按了按手:“不必行礼,今天除夕,咱们将这些繁文缛节都免了,大家开心就好!”
随后,众人络绎进门,很快就将这个小院堵的结结实实……
裴翾道:“我这太小了,这坐不下啊……”
陈钊笑笑:“那咱们换个地方?”
洪铁当即道:“走,带上家伙什,去我那里,咱们摆桌吃饭!”
“额,周姑娘还在炒菜呢……”裴翾没来由道。
“没事,少不了她的座位,周安,你去端菜去,一会你们都来坐。”陈钊笑呵呵道。
周安顿时心头一颤,陈帅居然叫他们兄妹坐着吃饭吗?这什么待遇啊?
陈钊随后回头,一一点名:“你们啊,一个都别跑,那边的独孤姑娘也是,一起来吃年夜饭。”
“好……”
“好!”
众人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随着陈钊一声吼,众人纷纷朝着对面洪铁的将军府里而去。而裴翾,则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
跨过门槛,来到街上,又走入将军府,仅仅只有几十步远,可走着走着,独孤艳跟姜楚却同时到了裴翾身旁,一左一右陪着。
“裴潜,你的内伤好些了吗?”姜楚问道。
“你看,我都能走了。”裴翾淡淡道。
“王有才,等会我送你个礼物,你可要记得帮我去找鼎啊。”独孤艳说道。
“我答应过了的事我会做到的,独孤姑娘,礼物就不必了。”裴翾也淡淡道。
“什么鼎啊?”姜楚好奇问了起来。
“与你无关,你也用不着。”独孤艳回了姜楚一句。
“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姜楚顿时就来气了。
“你才是婆娘!老娘过完年才二十岁!”独孤艳顿时也来气了。
“你真是蛮不讲理,裴潜你怎么招惹这种女人?”
站在中间的裴翾无辜中枪,顿时就道:“你们别吵了,放过我吧!”
“我哪里蛮不讲理了?姜楚,是你先打的我的人,你这婆娘才蛮不讲理!”独孤艳反驳了起来。
随着两个女人开吵,众人有的笑有的愁,姜淮立马呵斥了姜楚一句:“楚儿,不许胡闹。”
陈钊却笑着回头:“没事,吵吵更好,今天只要不打架,怎么吵都可以,除夕吗,就该热闹……”
独孤艳顺坡下驴,立马闭了嘴,而姜楚却撅着个嘴,一脸不高兴。
两个姑娘闭嘴后,更多人的眼神看向了裴翾,眼中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至于为什么带着笑意,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两个姑娘,好似在为了裴翾争风吃醋一般……
很快,宴席摆好了,众人在将军府的大堂内坐了下来。陈钊坐在了首座,姜淮跟洪铁一左一右,坐在了陈钊两侧。而裴翾,被安排到了陈钊的正对面。
让裴翾不安的是,姜楚一屁股坐在了他左边,独孤艳却一屁股坐在了他右边。他仍然被两人包夹着,这让他感觉颇有些不自在……当他看向单渠跟罗雍时,两人只是给他使了个眼色,神秘一笑,看样子根本不打算替他解围……
这两个兄弟,真是没屁用啊……裴翾摇摇头,懒得理了,就这样吧。
很快,周燕做好了几个菜,端了上来。这原本是给裴翾他们的下酒菜,却在陈钊的授意下还是端了上来。陈钊望着这几个下酒菜,看着那绿油油的豆苗尖,黄澄澄的豌豆夹,白晶晶的萝卜干,以及香喷喷的蒸芋头,顿时食欲大开。他率先夹起一夹豆苗尖,尝了起来,一尝之下,顿时连声叫好。
“周姑娘这手艺可真不错,这是本帅自来到邕州,吃到过最好吃的菜。”陈钊重重的夸奖了一句。
一旁的周燕欠身答道:“陈帅过奖了,这不过是些家常小菜而已,上不得台面的。”
陈钊一摆手:“哎,有这等家常小菜吃,才是最幸福的事!本帅有福啊,能尝到周姑娘的手艺,这可比我那糟糠之妻做的好多了,哈哈哈哈……”
陈钊这一通夸,夸的周燕脸都红了。
“坐坐坐,周姑娘坐吧。来来来,吃菜,你们不吃,我可吃光了啊!”陈钊用筷子晃了一圈道。
“吃!既然陈伯伯都说话了,那咱们也不用客气!”
裴翾也拿起筷子,直接夹起一块芋头,吃了起来,这芋头一入口,他连连道:“嗯,不错,周姑娘真是好手艺!”
周燕闻言,顿时默默的笑了起来,能受到这般夸奖,她今天也很开心。
陈钊与裴翾动了筷子后,其余人也不闲着了,纷纷拿起筷子,夹了起来,这几碟小菜这些人几筷子下去,就吃了个精光!
周燕的厨艺确实不错,吃过的人都纷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一个个夸的她小脸通红……可是遗憾的是,这几碟菜太少,根本不够吃……
其他人不够吃,可裴翾却是够的,他的碗里不知何时被姜楚跟独孤艳夹了满满一碗。他看着自己那冒尖的碗,顿时呆住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啊!这豆苗尖挺好吃的。”独孤艳说了一句。
“裴潜,这芋头不错,你吃芋头。”
“好好好,我吃完!”裴翾也不跟两人扭捏了,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就将碗里的菜几下吃了个精光。
等他吃完之后,一抬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而桌上的碟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洪铁见状,立马大喊:“这厨子在干嘛呢?快点上菜啊!”
周燕顿时起身道:“要不我去厨房帮忙吧?”
“没事,妹子你坐,我去喊。”洪铁说完就起了身,跑去厨房催厨子了。
很快,洪铁就从厨房端了一大盘鱼上来,放在了桌子中间,随后他手一摆:“来,吃鱼,咱们大家,吃了鱼后,年年有余!”
“好嘞!”
裴翾连忙伸出筷子,一筷子就将鱼头捞了过来:“我最喜欢吃鱼头,大家都不要跟我抢啊!”
那硕大的鱼头直接堆满了裴翾的饭碗,他也不管两边人怎么看,直接对着鱼头就啃了起来。看着他饭碗那么满,姜楚跟独孤艳都不好夹了……
气氛一时就尴尬了起来。
“来来来,吃!潜云这个马虎鬼都动筷了,咱们可是手快有,手慢无,来来来!”陈钊适时打起了圆场来。
众人纷纷去夹鱼吃,可一吃之下,顿时都皱起了眉,这鱼一点都不好吃……
裴翾嗦完鱼头后,看着众人都皱眉,于是好奇问道:“你们干嘛?”
洪铁顿时将筷子一放,然后端起那盘剩下的鱼就去厨房了,很明显是去找厨子发火了……
周安随即对周燕道:“妹妹,你去吧。”
周燕点头,看向了陈钊,陈钊道:“还是周姑娘你去掌厨吧,这厨子做的菜实在是太难吃了……”
正所谓年年有鱼,年饭上鱼是必须做好的,谁料这鱼一点都不好吃,那就是兆头不好了。
周燕立马去厨房了,可就在周燕走后,洪铁揪着那“厨子”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骂:“老东西,你看你做的什么玩意?一条好好的鱼被你做的寡淡无味,你说你没事干嘛跑厨房去,真是造了什么孽!”
那厨子不是别人,正是老军医桂恕。
桂恕弱弱道:“将军你有所不知,我也是想给大家露一手嘛……”
“露你个头,你老老实实坐着!我问你,我厨子去哪了?”洪铁问道。
“你家厨子,也要回家团圆啊,他家就在邕州城,人家也有妻儿老小,要团聚的不是?所以我就勉为其难,为你们做一顿年夜饭……”桂恕罗里吧嗦道。
“不用你做,等会你洗碗就好了。”陈钊说道。
“诶,好嘞,好嘞。”
桂恕一屁股坐了下来,一脸笑呵呵,忽然他看向了一旁的单渠,他吸了吸鼻子后,问道:“这位单兄弟过来啦?我猜你这次带来了药材吧?”
单渠道:“你怎么知道?”
“呵呵,你一身药味,我一下就闻出来了。”
“厉害厉害,不知我这次贩的药材,你们要吗?”单渠问道。
“当然,大战之后,咱们多了很多伤兵,眼下正是大量需要药材的时候,单兄弟你送的可真及时!”洪铁大声道。
陈钊也道:“单老板,你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我听闻,上一次,也是你送来的粮草解了邕州的燃眉之急啊……”
单渠笑笑,指着裴翾:“都是我兄弟让我弄的。”
“那你可真是有个好兄弟!”陈钊由衷道。
裴翾撇撇嘴,这单渠,是真要成精啊……
众人在这席间很快热络的聊了起来,推杯换盏,不多时,周燕也端上了另一盘香喷喷的鱼,让众人吃上了美味佳肴!
“老东西,你以后不许进厨房!”洪铁吃着鱼,边吃边对桂恕说道。
“好好好,来,喝酒……”桂恕举杯道。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同时饮下了这杯除夕的美酒。
随后,一盘盘菜都陆续端了上来,众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吃完了这桌年夜饭。
饭后,裴翾回自己的院子时,独孤艳给他递了一个长条盒子,说道:“这是我在千蛇洞搜到的好东西,送给你做新年礼物了。”
裴翾打开那盒子一看,里边躺着十二把锋利的飞刀!这些飞刀,都是两寸来长,精钢所制,一柄柄寒芒渗人,一看就是成套的兵器!而这个盒子里,居然还有一个瓷瓶。
“瓷瓶里是毒药,可以抹在飞刀上,一刀下去,见血封喉。我看你经常用石子当暗器,你那破披风我也看过了,里边的暗器很鸡肋,还不如飞刀呢。”独孤艳说道。
“好,多谢!”裴翾也不客气,收下了那一套飞刀。
独孤艳很快就走了。
随后姜楚又来了,姜楚也拿着一个盒子,递给了裴翾。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看看吧。”姜楚郑重道。
姜楚这个盒子并不大,看起来不是兵器,裴翾打开一看,居然是一个瓷瓶,他有些不解:“这是?”
“这是百年野山参炼制的大补丹,我爹的,一共十二粒,你每隔一个月吃一粒。有内伤可以治伤,没内伤可以强身健体。”姜楚说道。
“一月一粒,吃一年啊?”裴翾问道。
“对,吃一年!”姜楚说着忽然眼泪流了出来,她看着裴翾那双眼睛,认真道:“裴潜,答应我,活下去,好吗?明年除夕,我还想见到活着的你。”
裴翾听着这话,心头一酸,这丫头,莫非真对他有意不成?
看着眼前流泪的姜楚,以及那瓶大补丹,裴翾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于是点头道:“好,多谢。”
见裴翾答应,姜楚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身便离去了。
这个除夕,裴翾收到了三样重礼,他进了屋,望着三样礼物怔怔出神……
他原本是个独行侠,过了五年没有朋友的日子,可没想到,他也有收到礼物的一天。
有朋友真好,这样活着,很开心。
裴翾这么想着,嘴角渐渐露出了笑容来。
第123章 新案
除夕之夜,阖家团圆,可在外征战的人,只能抱团取暖。
年夜饭结束之后,陈钊吩咐所有将军,都去军营看望军士,尤其是那些伤兵……
姜淮洪铁等人纷纷领命而去,他们有年夜饭吃,自然也不能亏待军士们。除夕这一天,在陈钊的吩咐下,火头军们熬起了香喷喷的肉汤,加上些白菜萝卜,芋头豆芽,炖的那叫一个芳香四溢。
同时,陈钊也下令,饭食也配上了最好的白米饭,并且将单渠运来的的一千瓮酒全部买了下来,给军士们分了下去。
不得不说,陈钊做的还是相当不错的,军士们吃着白米饭就肉汤,喝着酒,今夜过得也相当满足。
邕州城今天非常热闹,就连走在街上的独孤艳,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望着满街的红灯笼,也是感慨不已。
“圣女,咱们还不回去吗?”
独孤艳手下的卷毛大汉朝她问道。
独孤艳道:“这不还没找到那个鼎吗?找到了再走呗。”
可卷毛大汉却道:“圣女啊,你看那个王有才都成这样了,他能帮咱们去找吗?”
“当然,他这种人,不会失信的,我相信他。”独孤艳道。
“圣女,不是我说,这汉人向来奸诈,绝不可轻信啊!你看那姜楚,那宋灿,你一走就摁着我们打……”卷毛大汉吐起了苦水来。
“沙摩,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汉人纵然有那种奸猾狡诈之辈,可也有忠勇守信之人,知道吗?”独孤艳朝卷毛大汉道。
名叫沙摩的卷毛大汉摇了摇头:“圣女啊,我看你是被那小子给蒙蔽了,人家说不定是图咱们什么好处呢?”
“呵……”独孤艳笑了笑,“在那石林里,我被毒蛇所咬,是他救下了我,若不是那石林有古怪,他短时间没能出去,我都未必能找到他呢!从这一点看,他便是那种心存善良之人,而且,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帮我处理了伤口就走了,甚至姓名都没留下。最后还是我追出去才知道他名字的。”
“那又怎么样?说不定他是故意那样的呢?”沙摩不屑道。
“故意个屁,后来我跟着他一路走到梓华山,经历了那一战后,我发现他这个人真是厉害,有勇有谋,而且凡事都冲在最前头,那傩蛇门老祖,也是被他亲手杀的……”独孤艳娓娓道来,手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完之后,沙摩冷不丁来了一句:“圣女,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胡说八道!”独孤艳嗔了一句。
“要不咱们去找那个鼎算了,不就一片石林吗,我们不需要他也找得到!”另一个瘦子手下说道。
“扯淡!那石林诡异的很,进去就容易出不来,你们想死在里头你们先去好了!”独孤艳发火了。
手下人一个个闭上了嘴。
虽然嘴是闭上了,可心里头却在嘀咕,真的没那个面具人,他们就找不到那个鼎了吗?
独孤艳继续在街上走着,望着街道两侧的红灯笼,不由晃了晃神。暖风吹来,吹起她鬓边的小辫子,让她感觉心旷神怡。她叹了口气道:“这南疆,大过年也能这么温暖,还真是不错呢。”
“是啊,北方这时节,可冷死人哦。”沙摩应和了一句。
正是南疆暖风吹,北国冰雪寒。
在除夕这一日,洛阳城,同样是满街红灯笼,但是由于天太冷,街上根本就没几个行人。
及至午夜时分,洛阳东边的一处城门被缓缓打开,一队禁军甲士押着一辆槛车缓缓进了城,车乱轧在砖石路上,“嘎吱嘎吱”的响着,槛车里关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他不是别人,正是被陈钊大怒之下,押送而来的连青云。
此时的连青云,哪还有之前那翩翩公子的模样,只见他脸似树皮,发如鸡窝,嘴唇干裂,衣衫褴褛,活像个乞丐!不止如此,在他的两肩处,还有两根锋利的铁钩,穿在了他的琵琶骨上,让他动弹不得。
“咳咳……咳咳……”连青云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一路走来,天气越来越冷,被穿了琵琶骨的他,身体也越来越差,撑到洛阳时,他已经快成一个废人了……
“别咳了,你很快就可以睡觉了,连青云。”一个押送他的禁军伍长朝他道。
“睡觉?睡哪里?”连青云转头问道。
“还能睡哪里?当然是牢房里了!你还想睡软榻,找女人啊?”禁军伍长嘲讽道。
“哼,狗仗人势的奴才……”连青云朝那禁军伍长骂了一句。
“咚!”
“呃啊!”
连青云话音刚落,一根水火棍就捅在了他后肩膀上,痛的他当场叫了出来。
“你不过也是个假子而已,嚣张什么?还有,我告诉你,你那假爹,也进诏狱了!你们父子俩,在诏狱里团聚吧!”禁军伍长大声道。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连青云大喊了起来。
“你们这对假父子,一个延误军粮,一个强抢民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在陛下圣明,陈帅英明,让你们父子受到了惩罚,你们这是罪有应得!”禁军伍长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连青云被说的哑口无言,肩膀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相当难受,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兄弟们,咱们加快点,将这个狗东西送到刑部衙门,咱们就可以交差回去睡觉了。”禁军伍长对身后的军士们说道。
“好!”
“走!”
其余的军士呼应着他们的头子,打起精神朝着前方走去。
过了城门后,槛车继续往前行驶,走了半刻钟后,走在了一条无人的街道之上。此时已是午夜时分,人困马乏,禁军们打着哈欠,朝前走着,而他们也放松了下来,因为这里已是洛阳城,他们觉得安全了。
等将这个连青云押送进牢房,交给狱卒,他们也可以回家睡觉了。他们都是陈钊带来的禁军,家眷都在洛阳,自然都想回家。
可就在他们放松懈怠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正当禁军们抬头时,那道黑影双手一挥,撒出一片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霎时间就遮蔽住了他们的眼睛!
“哗!”
那片白色粉末瞬间让槛车周围白烟四起!
“呕……”
“咳咳……”
那群禁军被这粉末一呛,顿时就感觉呼吸困难,头晕目眩,一个个剧烈咳嗽了起来。他们还未看得清那黑影的模样,那药粉便发作了,禁军们双眼一黑,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等到寅时时分,他们才被打更的更夫发现,当更夫发现时,只见槛车内已经空空如也,里边押送的连青云已经不见了!
更夫很快叫来了巡逻的禁军,巡逻的禁军知道后不敢大意,连忙将此事一级一级往上报了上去!
时间来到了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本是不上朝的,可是习惯了早起的皇帝,凌晨便起来了。起来之后,他就得知了此事。
“什么?连青云,不见了?”皇帝望着朝他汇报的老太监耿质,一脸震惊。
“陛下,是昨夜发生的事,押送连青云的禁军在走到东门内街的时候,忽然遭遇了一个神秘人,他们都被那神秘人洒出的迷药迷了,甚至都没看清那人的身形样貌,就齐齐晕倒,是打更的更夫在寅时时分发现的。后来更夫告知了巡逻的禁军,禁军又通知了刑部的人,刑部的人天不亮就跑到那里去查了。”耿质回答道。
“岂有此理!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在洛阳城生事?”皇帝大怒,拍案而起。
“陛下,此事扑朔迷离,按照禁军们提供的线索,根本无法确定是谁救走连青云的。而且,晁覆跟史泽也被关押在诏狱之内,狱卒在盯着他们,他们也没办法请人帮忙。”耿质解释道。
“那就是这两人身后还有人了?”皇帝脸色一变。
耿质摇头:“陛下,那两人都已经落网了,没有哪个高官敢在这时候动连青云,这么一动,不是引火烧身吗?何况连青云此子,除了一身武功之外,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价值其实不大……”
“查!等朕早朝之后,就让刑部去查!另外,你也暗中派人查!朕一定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在洛阳城劫走犯人!”皇帝大声道。
“遵命!”老太监耿质很快就下去了。
很快,大年初一这一天,皇宫破例传出了上朝的钟声。钟声很快传遍了整个洛阳城,一时惊得洛阳的官员们慌忙起床,换朝服,迅速赶往皇宫!
正月初一,洛阳飘雪,在凌冽的寒风之中,官员们从各个街道巷子里,纷纷坐着轿撵而出,络绎不绝的朝着皇宫而去!
谁都知道,出大事了!
因为没有哪一年,本朝正月初一还要上早朝的!
很快,辰时时分,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金銮殿里群臣聚集。皇帝望着下边一个个风尘仆仆的官员,脸色相当冷。他直接开口道:“诸位爱卿,想必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从数千里外押回洛阳的连青云,昨夜居然被人劫走了!”
百官闻此,面面相觑,许多人知道,许多人也不知道,听得皇帝说出来,谁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陛下!”尚书令赵谦从班中闪出,“臣以为,此事相当可疑,那人不在城外劫,却在城内劫,显然不合常理!”
“嗯?不合常理?如何不合常理?”皇帝皱起了眉头。
“陛下,幕后之人若是在城外劫走连青云,那说不定几日都不会有人发现,那样的话更安全!所以臣以为,恐怕是连青云自己逃脱的!”赵谦语出惊人。
“赵大人,此言差矣,那连青云被穿了琵琶骨,如何能脱身?何况禁军都是中了迷药而倒地的,难不成连青云身上还有迷药?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何不在城外脱身,却要在城内脱身呢?”张岩立马反驳道。
赵谦立马回头道:“迷药不迷药的,皆是那些禁军一派之言,张大人,敢问今日早上,刑部的人可曾在现场找到了迷药留下的痕迹?”
张岩顿时反驳了起来:“照赵大人这么说,那些禁军在撒谎不成?若是没有迷药,连青云如何能逃得脱?何况当场的禁军身上没有一个有伤,而且现场都没有打斗的痕迹,难不成他们是眼睁睁看着连青云跑的?”
“哼,张大人没有切实证据,不可胡言!”
“赵大人难不成就有证据了?”
“你!”
眼看两人争执不下,皇帝开口了:“眼下,还是将连青云找到才行!只要找到了连青云,这案子不就破了吗?”
张岩道:“陛下所言甚是。”
“张爱卿,此事朕就交给你了,另外,你刑部之人,可以调用巡防营的人帮忙。此外,六部之内,所有官员都得配合张爱卿!”皇帝将任务委托给了张岩。
“臣遵旨!”张岩拱手接下了这个案子。
“另外,押送连青云的那些禁军,也要审问一下。”皇帝提醒道。
“陛下,那就不必了吧?这些禁军很明显是在无备之中被人放倒的啊!”张岩吃惊道。
“张大人,陛下让你审,你审就是了。”郭约来了一句。
张岩看了一眼郭约,又看向皇帝:“陛下,这些禁军千辛万苦从几千里外将连青云押送回京,巴不得回家休息,他们岂会说谎?臣刑部之人一早就去问过了,他们确实是无辜的。”
“张大人莫非要包庇这些军士不成?”赵谦又看了过来。
“那赵大人莫非在替劫犯洗脱?”张岩毫不客气怼了过去。
“张大人不要血口喷人!”
“那赵大人也不要满嘴胡话!”
眼看这两人又吵了起来,皇帝一摆手,大声道:“行了!张爱卿你看着办!朕只要一点,一个月之内,把案子破了!”
“遵旨!”
张岩大声道。
可怜的张岩,裴家村的旧案未破,又接下来新的案子。
没有人知道是谁劫走的连青云,谁也不知道连青云在哪……
当连青云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张软榻之上,而软榻之侧,居然还有火炉在烧着。炉子里的木炭时不时响上一声,冒上一簇火苗。
连青云不敢相信,自己不该去牢房待着的吗?怎么会真的躺在软榻之上?
而且眼前的炭炉是如此的真实,有些不敢相信的连青云,居然伸出手,想去抚摸那炭炉……
“呃,好烫!”
连青云被烫了一下,这才缩回手,这简直真的不能再真了!他连忙看向四周,这是一个暖屋,屋里整齐干净,明亮的光从窗户里透来,照在了炭炉边上,显然,现在已是白天。
自己怎么到这里的?他连忙坐起来,却发现穿着自己琵琶骨的铁钩已经不见了!伤口处甚至还有金疮药的气味,显然他的伤势也被人处理过了。
正在他惊讶时,暖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扎着玲珑髻的漂亮丫鬟,端着一壶热茶,两个杯子,走了进来。她看见连青云已经醒过来,坐在了床上,顿时就道:“哟,连公子醒啦?”
“这是哪里?你是谁?你家主人是谁?”连青云发出了三连问。
丫鬟展颜一笑:“连公子,我叫小羽,这地方你来过的。”
“我来过?我何时来过?”连青云一脸惊讶。
“咯咯咯咯……”名叫小羽的丫鬟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她也不解释了,将茶壶与茶杯往炭炉边的桌上一放,就出去了。
“吱呀~”
小羽离去,顺带把门也关上了。
感觉莫名其妙的连青云,挣扎着爬起来,就想出门看看,可就在他光着脚下床时,门却再次“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随后,一阵香风入了他的鼻孔,一个身穿紫色劲装,头竖马尾的美丽女子,走了进来。
她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却美的不可方物,仿佛世间的首饰珠宝在她身上都是多余的一般……她的身段极其诱人,不需要任何肢体动作,都能让男人遐想连篇……而她那张脸,更是不必说,哪怕是没有任何表情,都极其漂亮,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直让男人一眼看去便怎么也挪不开。
挪不开眼的连青云望着眼前人,嘴唇立马就张开了,眼睛里带着无比的震惊之色,他抬起手指着眼前这个女子:“是你……”
那女子淡淡一笑,只见她负着手,慢步走来,用令人心悦的声音道:“不错,连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女子说完,直接在连青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翘起了二郎腿,只留给连青云一张绝美的侧脸。
挪不开眼的连青云,也缓缓坐在了女子旁边的座位上,然后才道:“是你救了我吗?”
“不错!不过连公子,你也太让人失望了,堂堂天下第九高手,居然做起强抢民女的勾当……若不是看你还有点用,就你这品性,还真犯不着救你。”女子一脸失望道。
“我只是运气不好而已!”连青云终于挪开眼,反驳了一句。
“运气不好?哪里不好?”女子追问道。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裴翾!还有那个姜楚!这对狗男女一唱一和,将老子打伤……老子也不会做出这等事……”连青云咬牙切齿道。
“谁?裴翾?”女子转过脸,一脸惊愕的看着连青云。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杀死你家上官卬的那个!玄鹰!裴翾,裴潜云!”连青云大声道。
“啪!”
女子闻言竟然直接拍案而起:“不可能!我爹跟我说他早就死了!”
“我不知道你爹说的什么,我只知道,这个裴翾,是个戴着面具,用鹰爪功的男人,上官卬就是死在他手里的!我在宣州时,曾去裴家村跟他比过一场,后来押送粮草去了南疆,得知他又在那里,于是我又找上了他!”连青云大声说了出来。
“什么?裴家村?宣州裴家村?”女子更加惊愕了,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名、字、以及地方,都对得上……
“不错,我连青云运气不好,两次都输给了他……而在南疆的时候,我被他打败后,姜楚那个娘们狠狠羞辱了我一顿,这对狗男女,欺我太甚!我早晚要报仇!”连青云啰里吧嗦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可女子听完这番话后却沉默了下来,她无力的往座位上一坐,二郎腿也不翘了,竟然直接发起了呆来……
他,原来还活着?
原来我爹,是骗我的……
“林小姐,你在想什么?莫非你是对我有意这才……”连青云看着发呆的女子,忽然问道。
谁知女子一转头,美目一横,抱起膀子就数落道:“就凭你?连青云,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你人品低劣,武功稀烂,连最简单的作诗都不会,还想让我对你有意?做梦吧你!”
连青云一下被激怒了:“我人品低劣?武功稀烂?我可是天下第九高手!”
“我呸!你个废物!好生待着吧,会有人给你送饭的!”女子说完,更不啰嗦,甩起马尾,直接就摔门而去!
“林小姐!林小姐!”
连青云顺着那阵香风追了过去,可当他打开门后,却发现迎面站着一个黑脸大汉。
“你这废物,离我家小姐远点,滚!”
黑脸大汉一掌推出,连青云猝不及防,被掌风扫中,直接倒飞而出,狠狠砸进了房间内……哎哟哎哟个不停。
那黑脸大汉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之后,抬手一挥,他身后那房门“吱呀”一声,便关上了……
女子甩着高马尾,一路穿廊过巷,很快来到了另一间暖屋之外。
只见她立于暖屋外,恭恭敬敬弯腰拱手,对屋内喊道:“父亲可在里头?”
“是小莺吗?有什么事吗?”屋内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嗓音。
女子长吸一口气:“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父亲解惑。”
谁料屋内那浑厚的嗓音道:“今日为父不便,改日再来吧!”
女子顿时蹙眉,问道:“那连青云如何处置?”
“留着吧,不要让他离开即可。”
“是。”
女子满脸失望,可却不敢上前,只见她缓缓往后退了几步后,这才折返……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怒气,有些事情她早晚要知道真相才行!
她的名字,叫林莺。
第124章 井归田之死
正月,亦是征月。
南征的将士们没有因为过年而停歇,在邕州过了除夕之后,正月初一这一天,陈钊与姜淮,带着兵马,一起奔赴了前方的崇善大营。
崇善大营,是姜淮在鸡啼岭大捷之后立起来的。他的主力大军在那里,抓的俘虏也在那里。
临行之时,众人在城门口会面,已经能走路的裴翾上前,对将要上马的陈钊道:“陈帅,我也去!”
陈钊摆了摆手,慈祥的脸上洋溢着笑意:“潜云啊,你不必去了,你已经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剩下的敌人我们可以解决,你啊,就安心养伤吧。”
“对啊,裴少侠,你就安心养伤吧!”姜淮也道。
随着两人的劝说,其余人也开始劝了起来。
“对啊,裴兄弟,你不必去了。”
“好好养伤吧。”
“别折腾了。”
眼看所有人都这般说,裴翾终是点下了头,选择留了下来。
陈钊随后看向姜楚,用同样慈祥的脸色道:“雁宁也不必去了,你们两个留在城内,照顾伤兵也好,负责军需也好,前方就交给我们吧。”
“我……”姜楚看了一眼裴翾,随后也点下了头。
“有什么事本帅会让人快马前来报信的,你们安心待着吧。”陈钊说完这句后,便拨转马头,望向了南方。
南方,仍有未结束的征程在等着他。
于是,裴翾跟姜楚就这么留了下来。同样留下来的还有洪铁跟独孤艳。
望着陈钊与姜淮往南而去,裴翾注目良久,然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若是朝中官员,都是陈钊这般的好官,那该有多好?
可天底下,好官却并不多。像宣州刺史温良,安南将军晁覆,邕州刺史郁明,岭南道都督周烨,这些都只能称之为王八蛋……
而好官里边,能走到高处的也极少,大多数都跟李彦一样,因为不懂逢迎上意,只能一直待在下层,几无出头之日……
世事就是如此。
而另一边,重伤的范柳合河,也终于是能下床了。
可他下床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让他再度捂住了胸口!
“什么?井军师跑了?”
范柳合河一下没站稳,差点倒地,好在被随从给扶住了。
“怎么回事?军师一向对本大王忠心耿耿,他绝不是那种人!”范柳合河厉声大骂了起来。
随从无言以对,范柳合河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喊道:“传令,升帐,升帐!叫所有将军都来!”
“是!”
随从答应了一声,快速离开了。
很快,镇南关的将军府大堂内,聚集了范柳合河的一众将领。而范柳合河本人,也穿上了战甲,坐在了大堂主位上。
“谁来告诉下本大王,井军师是怎么走的?”范柳合河声音相当冷,眼神更冷,一只眼的他扫视着底下的将领,试图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来。
下边的叛军将领们不是面面相觑,就是低头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木里晨,你说!”
范柳合河直接点名了,点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紧张的将领,吓得那将领一抖。
“大王……”
木里晨紧张的很,先是弱弱来了一句,可看着范柳合河那吓人的眼神,他嘴巴都不利索了。
“说!”范柳合河再度吼了一声。
木里晨脸色更紧张了,他被逼无奈,说道:“大王,井军师听闻我们大败,觉得我们势穷,就独自一人开溜了。”
“对!”
“对!”
“对对对!”
下边的将领连忙附和道。
“放你妈的狗屁!”
“啪!”
范柳合河气的一拍桌子,吓得下边的将领一个个住了口。
“本大王还在交州当守备时,井军师便是本大王的好友……他是何人,本大王一清二楚!”范柳合河厉声吼道。
下边的将领一个都不敢吱声。
“所以本大王出征,才放心将镇南关交给他!可如今,镇南关还在,他为什么走了?什么见我们势穷便开溜,你们以为本大王会相信这种鬼话?”范柳合河大怒,气的胸膛一起一伏。
正在此时,巫师进来了。巫师正是背着他从马车上逃生的那个。只见他缓缓走入大堂之中,缓缓朝着范柳合河行了一礼,然后一脸镇定道:“大王,那个汉人,是我们赶走的。”
范柳合河震惊了,他看着巫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大王,你也看到了,自从朝廷大军往南而来,这个汉人带着我们,连吃败仗!前丧象兵,后又逢鸡啼岭之败,他根本就没用。”巫师振振有词道。
“那海上呢?钦州拿下了没?”范柳合河大声问道。
巫师摇头:“大王,钦州也没能拿下,咱们的交州军大败,都没几个回来的……”
“什么?”范柳合河捂住胸口,没想到钦州也没能拿下来……
“大王,为了您不再听信那个狗汉人的话,我们将他打了一顿,他悄悄走了。看在大王的面子上,我们才没要他的性命。”巫师说道。
“你们怎么能这么糊涂?!”范柳合河指着巫师,指尖打颤,“咱们一路从交州打上来,可都是他献计献策的!他可谓是本大王的左膀右臂,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大王,他是您的左膀右臂,那我们梓华山是什么?”巫师大声反驳了起来,他脸色难看,眼眶通红,喷着口水道,“大王,我们梓华山已经没了……就连千蛇洞都被朝廷的人一把火给烧了,您知道吗?”
“什——噗!”
范柳合河张口就喷了口血,差点倒下……
梓华山被灭,让他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再次遭受打击,他肩膀上的伤口顿时裂了开来,胸口都渗着血,接着,他再度吐了一口血后,仰面一倒……
“大王!大王!”
“大王!”
手下将领们纷纷冲上前,去查看范柳合河的状态,可范柳合河此时却已经不省人事了……
连番打击,终于是让这位交趾的头领身体越来越差,而随着他再度一倒,这镇南关,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
时光飞逝,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初五。
新年的前几天,裴翾是跟罗雍、单渠一起过的。正月初四,单渠跟罗雍再次带着商队离去了,而裴翾的小院里也再次冷清了下来。
正月初五这一天,住在小院内的裴翾起了个大早,然后就出门,在城中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开始练起了功来。
自从与傩蛇门老祖一战之后,裴翾感受到了差距,他虽然在这个世上称得上高手,可在那些怪物面前却根本不够看……
裴翾再次练起了玄黄步。
他感觉自己身体还是不够强,承受不住那老祖的内力。吃了灵华丹后第一次交锋,他身体便被打成多处内伤……若是他有宋灿那等身体,下一次再碰上这样的对手,或许就可以不落下风了!
裴翾开始练起了玄黄步来,练着练着,顿感脚下生风,他很快踩完了一百零八个脚印,踩出了一个标准的九宫图。接着,他脚步再度踏起,越踏越快,踏完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进步了。
这次,只有两个脚印没有完全重合,上次则是四个。
随后,他开始运起内力来,提气一吸,再一舒,气沉丹田之后,打起手诀,将真气运转周天……
“呼~”
调息一番过后,他感觉到了异样,自己的功力好像涨了。
难道是吃了那巨蛇的蛇胆?裴翾这样想着。
正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一个声音:“王有才,你可让我好找啊,原来你躲在这练功呢?”
一听声音便知道,独孤艳来了。
裴翾转头一看,只见满头小辫子的独孤艳,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衣裳,缓缓朝自己走了过来。他于是长吸一口气,将真气送回丹田之内,然后才道:“独孤大小姐,有何贵干?”
独孤艳走过来道:“不错,都能练功了,看来恢复的还行,那可以陪我去找鼎了吗?”
“现在吗?”裴翾问了一声。
“你要延后两天也行,反正现在他们不让你去前线,你也自由是不是?”独孤艳轻笑着说道。
“那行,那咱们现在就动身吧。”裴翾很爽快的拍拍手道。
“你的头痛,没事吧?”独孤艳问道。
“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裴翾随口说道。
“真没事啊?”出于关心的独孤艳再次问了一句。
“真没事,走吧。”裴翾说着率先往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小院门前,不料却发现了院门口站着一人,那人梳着一个垂髫分梢髻,脑后披着如瀑的黑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裳。
不是姜楚又是谁?
看见两人同时走来,姜楚顿时微微蹙眉,走上前来道:“裴潜,你干嘛去了?”
裴翾道:“练功去了。”
“练功?你内伤就好了啊?”姜楚凑过来问道。
“嗯,我身体好得快。”裴翾答了一句,然后就准备开门。可他当将手放在门上时,姜楚又跑过来了。
“裴潜,你今天有空吗?我们去城外打猎好不好?”姜楚发出了邀请。
“打什么猎啊?他要陪我去做重要的事情,没空呢!”独孤艳冷冷道。
姜楚立马问道:“什么重要的事?”
裴翾道:“陪她找鼎。”
“去哪里找?”
“姜楚,你家住海边吗?你怎么管那么宽啊?我跟他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啊?”独孤艳脾气一下上来了。
“我问他,没问你!多嘴的婆娘。”姜楚也没好气的嗔了一句。
“姜楚,光动嘴皮子是没用的,要不咱们比试一场?我输了让他陪你去打猎,你输了让他陪我去找鼎!”独孤艳扬起嘴角道。
“你!”姜楚大怒,正要继续说话时,裴翾却开了口。
“不要吵不要吵,再吵我头都痛了,哪也去不成。”裴翾连忙止住这两个婆娘。
两人这才同时冷哼一声,住了嘴。
“姜大小姐,我已经先答应她了,等我履行这个承诺吧,而且找到鼎她也就走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陪你打猎,如何?”裴翾转头朝姜楚说道。
“找到鼎她就走了?”姜楚狐疑的看了独孤艳一眼。
独孤艳笑而不语。
“不行,我也要去!”姜楚忽然道。
“你去干嘛啊?”裴翾不解。
“你们去找鼎,我就在旁边打猎啊,不行啊?”姜楚问道。
裴翾低头叹了口气,最烦女人了,可越烦怎么这些女人一个个上赶子来呢?
“姜大小姐,你跟独孤大小姐一见面就吵架,如果你们两个同行,一路吵下去,我真扛不住……你放我一马行不行?”裴翾脑袋都大了。
“你放心,我不会跟她吵架的!”姜楚立马做出了保证。
“就是,我才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呢。”独孤艳抱起膀子道。
姜楚看了独孤艳一眼,抿了抿嘴唇又看向裴翾,“怎么样,那我可以去了吗?”
“随你随你!”
裴翾摇着头,推开门,进了自己屋里,收拾了起来。
独孤艳在门外喊道:“王有才,我带人到南门口等你哦。”
姜楚见状,毫不示弱道:“我一会就在这门口等你,咱们一起走。”
两人一前一后喊了一嗓子,也不知里边的裴翾听没听到,里边也没有回复。
两个女人同时横了对方一眼,然后各自离去了。
少时,姜楚带着刘旺以及忙牙,还有十几个亲兵骑着马出现在了裴翾门口。当她来到门口时,裴翾也穿着那件新披风,戴上斗笠,挎着连青云的金鳞剑走了出来。
随后,刘旺贴心的将裴翾的黑鹰牵了过来,裴翾道谢过后便翻身上了马。
望着一身崭新的裴翾,坐于马上,姜楚嘴角微扬,这个男人,身材是真的好啊!若是他的那张脸能恢复,体内的蛊虫能驱除,那就更好了!
“啾啾~”
小鹰从里头飞了出来,然后一头扎进了黑鹰鞍前的囊袋里,白天,能睡觉它都是要睡觉的。
“走吧。”
裴翾朝姜楚说了一声。
“嗯。”姜楚点头。
随后这支队伍便一路顺着街道往南,朝着南门而去。
当抵达南门时,独孤艳也带着一队人,骑着马在这里等候了。
两拨人马一碰面,各自冷冷瞅了对方一眼,等裴翾骑马走到前边时,都自觉的分成两列,跟在了裴翾身后。
“驾!”
裴翾猛地一夹马腹,黑鹰立马奔踏了起来,朝着南边的大路而去!
“驾!”
“驾!”
两拨人马也同时加速,纵马开始狂奔!
城头上,洪铁看着这些人远去,激起尘烟滚滚,他笑着点了点头,他这贤弟,看来女人缘不赖啊……女人缘不赖的人,自然会有好运的。
洪铁这么想着。
话不絮烦,两拨人马离城之后,飞速往南,不过两日,便抵达了那片石林。
这两天以来,姜楚真的没有跟独孤艳吵过一次,嗯,自然也没有说过半句话……
两拨人马保持着默契,独孤艳相信裴翾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知道找到了鼎之后,这个鼎一会定是自己的。而姜楚也知道,独孤艳找到了鼎就会离去,这么一来,这个满头辫子的女人以后估计都不会跟裴翾见面了。
“小鹰,去探路吧!”
裴翾从囊袋里抓出小鹰来,朝着空中一扔,小鹰很快就振翅飞上了高空。
“走吧,跟着我走。”
裴翾朝身后的独孤艳说道。
“好!”
独孤艳拨马跟了上去。
裴翾又朝着姜楚道:“你们要么就在石林外找个地方打猎吧?”
谁知姜楚却道:“我也要跟你去。”
“好吧,跟住了,这石林有些诡异,谁也不要掉队!”裴翾提醒道。
“嗯,好!”姜楚笑着点头。
于是乎,这群人就朝着石林内进发了。
可就在他们走入石林内不久后,一个落在最后边的姜楚的亲兵却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谁在那里?出来!”那个亲兵当即大喊道。
这个兵的声音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很快,众人循声而去,在一块石柱之下发现了一个躺着的人。
“井归田!”
裴翾看着这个人,当即眼神一变。
眼前的井归田,半躺在石柱之下,胸膛不断起伏着,脸色也是煞白无比,谁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井归田?他就是叛军的军师井归田?”姜楚当即道。
“对,就是他!”
裴翾与姜楚同时盯着井归田,一步步朝着他迈步走去。而井归田看着裴翾等人朝他走来,居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我认得你,你就是当初在邕州城内要杀我的人……你还杀了范柳合河好几个大将,你是个英雄,呵呵呵呵……”井归田笑的很自然,很真切。
裴翾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笑脸,有些疑惑的问道:“井归田,你不该在镇南关内吗?为何会在这里呢?”
“呵呵呵呵……那群蛮子,容不得我,他们早晚必败,而我可不想跟着他们一起覆灭……”井归田答道。
“那你现在又如何呢?我看你脸色煞白,恐怕是遭了报应吧!”姜楚冷冷道。
“对,你说得对,我遭了报应!”
井归田撩起裤裙,露出小腿来,只见他小腿上有大片淤青,淤青的中间部分,还有一片红肿。
“这是?”
“我前几日逃出镇南关后,被那些蛮子的巫师发觉,后来我逃入了这石林后,他们不敢进来,便放出了毒虫……”井归田越说胸膛起伏的越剧烈,他脑门冒汗,咬牙道,“我不知道这石林的诡异,进来了就出不去,昨夜,我被一条毒蜈蚣给咬了,今天就成了这般模样……”
井归田终于解释完了。
“我来给你看看。”裴翾说着就伸出了手,可井归田却一把拦住了裴翾。
“不,不用!我这种人,生为人臣,却叛降南蛮,帮助蛮子侵略南疆,残害百姓,有此下场,本就是罪有应得……你不必救我!”井归田咬着牙道。
“所以,你是想死?”姜楚蹙眉道。
“呵呵呵呵,是啊,我这种人,除了一死,还有什么出路呢?”井归田一脸苦涩道。
裴翾沉默了,姜楚也沉默了。
“以前,我在朝中当官,也想着有一天能造福百姓,成为一世名臣……可后来,我仗义直言,却被朝中那些狗东西盯上,他们捏造罪名,便将我贬谪至此……四品官成了七品官……”
井归田说着,汗珠从他那张圆脸上一颗颗冒了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判降的理由?”裴翾冷冷问道。
“不……你可知范柳合河叛乱的根由是什么吗?”井归田看着裴翾道。
裴翾想起了傩蛇门老祖那时候的话,说道:“因为这儿的官员,为了一己之私,故意迫害南疆的部族,税收的更高,徭役更重。这么一来,就会激起这些部族的不满,而那些高官一旦听到这些不满的声音,就会派兵镇压,然后给朝廷报功,是也不是?”
井归田笑了笑:“看来你知道一些,可这不是全部。”
“那全部是什么?”裴翾问道。
井归田舔了舔嘴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黄帛,递给裴翾:“范柳合河叛乱的缘由,都在这里头……”
裴翾接过那卷黄帛,打开一看,顿时大惊道:“竟然是这个原因?竟然如此荒唐?”
姜楚接过来一看,顿时也大惊:“范柳合河等人,原本是南越古国的遗民,世代守护着南越古国的皇室墓葬群,交州刺史居然在一个神秘人的授意之下,居然要挖开那些古墓?”
“不错……南越古国历史悠久,当初朝廷南征至此时,这些遗民被打的投降了,但他们投降提出的条件便是要保留那些古墓,朝廷也答应了。可时过境迁,几十年后,朝廷已不是当初的朝廷,那交州刺史居然下令发掘那些古墓,说要找到一卷古书!”
“古书?”裴翾大惊,怎么又是古书?
“那交州刺史甚至命令范柳合河去发掘,范柳合河抵死不从,他便将其下狱拷打!而我只是劝了一句,居然也被交州刺史关了起来,跟范柳合河关在了一块……”井归田道。
“荒唐!让他们自己发掘祖宗的坟墓,这不是逼人造反吗?”裴翾大怒道。
“是啊……所以范柳合河就反了……范柳合河本来就是凭本事做到了交州守备,手下自然有一群心腹蛮兵。那些蛮兵得知范柳合河被捕后,就开始了营救,他们杀了交州刺史,救下了范柳合河和我,攻占了交州城……然后就这么反了……”井归田终于说出了缘由。
“蛮人的待遇本就比汉民要差,所以范柳合河攻占交州后,便一呼百应,被长期压迫的蛮人便纷纷前来投靠,于是短时间就聚集了那么多人……是这样吗……”裴翾问道。
井归田深深点头,默认了此事。
裴翾等人恍然大悟,交趾复叛的真相,由此大白……
井归田望着裴翾,看着他那惊愕的眼神,缓缓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死之后,请将我的骨灰,埋葬在洛阳南边的洛河之畔……那儿,是我出生的地方。”井归田恳求道。
裴翾没有回答,像井归田这种投降了叛军的人,按照朝廷的法度,是根本没有资格葬回故乡的……
“我的头颅,你拿去给洪铁,告诉他,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南疆的百姓,对不起邕州城那些死去的军民……”井归田哀声说着,眼泪笔直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眼看井归田落到这步田地,发出了这般恳求,裴翾有些想答应他。
可一想到当初在邕州的苦战,想起井归田站在叛军身后望着叛军攻城的样子,裴翾怎么也答应不下来……
“求你了……我知道,我的罪孽……罪孽深重……可是……可是……”井归田说着,差点喘不上气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显然他已经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好,我答应你。”善良的裴翾还是选择了答应井归田的请求。
“裴潜,为什么要答应他?”姜楚不解道。
裴翾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世上可怜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可怜他呢?王有才!”独孤艳也来了一句。
“你们就当我心软好了,反正他也活不了了。”裴翾叹气道。
井归田闻言露出了释然的笑,忽然,他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用尽全力,狠狠的扎入了自己的心窝之中!
“噗!”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落在了地上……
井归田,嘴角带着那一丝笑意,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第125章 寻鼎
井归田,背井离乡,难归田园。
望着眼前死去的井归田,裴翾一时五味杂陈……
他本不是个坏人,曾经甚至与洪铁交为了朋友,可谁想交州事变,他身陷其中,为了活命,却做出了叛降之举……
可是叛降之后,他的日子并不好过,范柳合河麾下的叛将都排挤他,视他为异类。当范柳合河重伤不起,不省人事时,他便成了众矢之的!
待在那边是死,归来被抓也是死,所以他选择了逃,但逃,一样也没能逃离命运的追逐……
“忙牙。”
裴翾转头喊了起来。
“什么事?”
裴翾看着走过来的忙牙,立马道:“你速速去崇善大营,告诉陈帅,不可杀俘虏!”
“啊?不可杀?”忙牙一脸惊讶。
“不错,岭南的那些狗官曾经做的错事太多了,咱们不能再这么对待南疆的蛮族了,去告诉陈帅,就说我说的。”裴翾说完将那卷黄帛递给了忙牙。
忙牙点头,深深的看了裴翾一眼,他是侗民,一样也属于蛮族的一员……
“呵,你还真是心地善良啊……”独孤艳抱起了膀子,调侃道:“王有才,你今天是怎么了?善心大发了?”
裴翾没有立刻回答独孤艳的话,只是看着井归田的尸体,叹息道:“有人犯了错,总得有人来弥补……南疆的蛮族此前已经遭遇了不公,倘若再血腥镇压,那么以后的叛乱只会层出不穷。”
姜楚道:“那他们还杀了邕州附近的好多百姓呢!”
裴翾看向姜楚:“有人要付出代价,可同样也要有人善后……”
姜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却指着井归田的尸体问道:“那他这尸体怎么处理?”
“按他的遗愿做吧,你派几个人将他的尸体带回邕州,告知我大哥他的遗愿。我相信我大哥也会帮他完成的。”裴翾说道。
“那镇南关呢?这不用俘虏相逼了,他们还会投降吗?”刘旺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自然还有别的办法。”然后他转头看向忙牙,“忙牙,辛苦你一趟,你去告诉陈帅,不要用杀俘虏的法子逼迫镇南关的叛军,等我这边忙完我就过去。”
“好!”
忙牙将那卷黄帛塞进胸口后,便纵马离去了。由于刚进石林不久,走的都是直线,马蹄印还在,忙牙是可以顺着马蹄印出去的。
忙牙离去后,姜楚命人将井归田的尸体收起,随后让亲兵带往了邕州。
井归田,虽然可恨,可也可怜,可叹……
“好了,别感慨了,赶紧帮我找鼎吧!”独孤艳催促道。
“好。”
裴翾答应了一句,将叹息之声一收,然后继续拨马前行。
又走了一阵子之后,裴翾找到了曾经驻足的那块石柱,他看着上边的南越古文,再次驻足了下来。
“天铸石林,祭祀之所,内有乾坤,生人勿入!”
他再次念了出来。
“王有才,你说,那鼎会在何处呢?”独孤艳问道。
裴翾想了想后,指着“祭祀之所”四个字,说道:“既然是祭祀之所,那么一定在石林的正中间位置。”
“正中间位置?这片石林这么大,正中间位置那不是要找好久?”姜楚问道。
“没事,我让小鹰去找。”裴翾说着,就吹起了口哨,将小鹰从空中唤了下来。
小鹰落在他手上之后,裴翾又开始对它指指点点,然后说三道四,说的都是别人听不懂的鸟语,这让一旁的人看着都疑惑不已。
很快,小鹰听懂了裴翾的话,振翅飞向了高空。
“等着吧,它很快就能找到了。”裴翾对众人道。
等了大约半刻钟,小鹰回来了,它兴奋的朝裴翾叫了两声,随后抬起翅膀往南一指。
“走!”
“走!”
裴翾随即带着众人往南边走了过去。
石林相当大,方圆大概有十几二十里,而且那些石头也参差不齐,石柱中间的缝隙也有大有小,有些地方还有石砖,留不下脚印。所以一旦进去的人很容易绕着绕着就迷路了。
很快,众人往南走了七八里路之后,来到了一个相对宽阔的砖石地坪上。在这地坪中间,有一个高台,高台四周有台阶。而高台之上,则是一个相当大的三足石鼎。
由于年份已久,那个石鼎已经开裂了,鼎身一片斑驳。
“我去看看那个鼎!”
独孤艳跳下马,便朝着那高台上的石鼎冲了过去,可她跑到那里,却一脸失望,那个破鼎里头,除了泥土就是杂草,啥都没有。
正当独孤艳脸色不悦时,裴翾却走了上来,只见他围着鼎转了一圈,然后道:“这个不该叫鼎,这个充其量只能算个香炉。”
“香炉?”独孤艳有些惊讶,裴翾这也懂?
裴翾手往平台下边的地坪一指:“你看,这下边的地坪上,起码能同时站着上千人。而这个鼎,放在高台之上,显然是用来上香祭天的。”
“哦,那我要的那个鼎在哪呢?”独孤艳抱起膀子问道。
“让你的人在这四周找下那些南越古文,找到了文字,应该就能找到线索。”裴翾朝地坪四周一指。
“都去给我找!”独孤艳立马一挥手,朝着她的手下们大声呵斥道。
“是!”卷毛大汉连忙让人散开,在这四周找了起来。
姜楚和她的人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九天神教的人忙碌着,找鼎可是他们的事,他们才懒得动呢。
裴翾没在意这些,再次盯着高台上那个香炉看了起来,他盯着那满是泥土杂草的炉膛,忽然一拔剑,就开始撬了起来。姜楚见状,立马就走了过来。
等到她走来,裴翾也将炉膛里的泥土跟杂草都弄出来了,可令他失望的是,这炉膛里边什么文字都没有。
“王有才,你想找什么呢?”独孤艳好奇问道。
“这个炉子应该是有字的,放在这么重要的地方,不该是个摆设。”裴翾托着下巴道。
“裴潜,我看这个地方不过是个遗址而已,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姜楚说道。
“呵,不可能!我查找了好多线索,那个宝鼎就在这石林里!”独孤艳反驳道。
姜楚双手一摊:“那你去找咯?这么大的石林,你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哼,多嘴!”独孤艳冷哼了一句。
正在这时,裴翾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低头,一弯腰,将头探入炉子底下,看了起来!不出他的所料,那字就在炉子的底部!
“天佑神鼎,聚气养神。”
裴翾念了出来。
“呵,还天佑神鼎呢?都烂成这样了……”走上来的刘旺说了一句。
裴翾没有理会刘旺的话,在两个姑娘的注目下,再次思索了起来,忽然,他眼前一亮。
“王有才,你想到什么了?”独孤艳问道。
裴翾道:“对啊,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在地上呢?这石林里也没有房子什么之类的遮风挡雨,这个鼎若要保存下来,只能是在地下!”
说罢,裴翾指着下边的地坪,继续道:“你们看,这些砖石铺就的地坪,居然没有一块破碎的,整整齐齐,这就有古怪!”
“你的意思是?我要找的宝鼎,在这地底下?”独孤艳眼睛一亮。
“恐怕是的。”
“那就挖!”独孤艳立马兴奋了起来,一掠而出,落在高台之下,就开始召唤她的人前来。
姜楚却来了一句:“你就这么点人,何况都没带铲子镐头,你要挖到什么时候呢?”
“你管我挖到什么时候!”独孤艳回头冷冷来了一句。
裴翾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只是道:“独孤大小姐,我猜,这里是有机关的,咱们只要找到机关,应该就能开启。”
“机关?你还知道这些?”独孤艳眯了眯眼,看向了裴翾。
“当然。要是没有机关,后来人想取这个宝鼎岂不千难万难?”裴翾笑道。
“那机关在哪呢?”姜楚问道。
裴翾摇头:“我又不是盗墓的,我哪知道机关在哪,找呗。”
“那就找!”
姜楚似乎也兴奋了起来,随即吩咐手下亲兵:“你们都去找!”
“是!”
姜楚的人立马也去找了起来。
可是找了许久,众人在地坪的地砖上敲敲打打,在地坪外的石柱上寻寻觅觅,甚至在石柱之下用刀剑挖都没有用,好一阵子之后,寻找的人都冒起了大汗来。
“王有才?这哪有机关啊?这些地砖每一块我们都敲过了,也没找到啊!”独孤艳擦着额头的汗珠说道。
听得独孤艳的话,裴翾再次看向了高台上的那个香炉,顿时目光一凛,手朝那里一指:“那里!”
独孤艳闻声就飞了上来。
“既然是祭祀之所,又是个炼灵丹妙药的宝鼎,南越古国的人必然将其奉为至宝,所以每次取鼎都要祭拜一次。所以我猜,这个香炉,跟那个宝鼎有关系。”裴翾分析道。
“有关系?能有什么关系?”姜楚也擦着汗珠问道。
“天佑神鼎,聚气养神……”裴翾念着这八个字,然后道:“这石林,南越古民们认为是上天赐予他们的,而他们在这石林中间修建这个祭祀之所,便对得上‘聚气’二字。因为这石林中间,便是风水上说的聚气之地。”
“哦?你还懂风水?”独孤艳眼睛一亮,这让她对裴翾更感兴趣了。
“呵呵,略懂,略懂,都是小时候家里人教的。所以既然是聚气之地,那么你要找的那个宝鼎自然在这地下。而这个机关,恐怕就是眼前这个石头做的香炉!”裴翾说完指着那个香炉道。
“那就把它挪开!”独孤艳说完,直接一脚!
“砰!”
“哎哟!”
独孤艳踢完这一脚后,哎哟了一声,那石头做的香炉纹丝未动,可她的脚却痛的不行……
“我还以为你挺厉害呢?呵呵……”姜楚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死啊你!你来试试!”独孤艳抱着一只脚坐在了地上。
“我来吧。”
裴翾走到那炉子面前,双手按住了炉子边沿,丹田发力,将真气凝聚在双臂之上,随后大喝一声,用力一挪!
“咔咔……”
裴翾一下就挪动了那个半人多高,三人合抱的香炉。随着他一挪之下,高台正面的台阶忽然往下一陷,露出了一个幽深的通道出来。
“有了有了!果然有密道!”地坪上的卷毛大汉激动的跳了起来。
独孤艳顾不上脚痛,小跑下去,看见那个密道现出来,顿时也激动不已,朝着裴翾大喊道:“王有才,你真是太有才了!”
裴翾也报之一笑,随后道:“等它通下风再进去。”
“好!”独孤艳答应着,既然这个通道已经出来了,那么她也不急在这一时,反正现在这里又没人跟她抢。
姜楚好奇的看着那个幽深的通道,朝裴翾道:“裴潜,你说,下边除了那个宝鼎,还有没有别的宝物呢?”
“不知道。”裴翾摇头,随后道,“要不我们还是祭拜一下天地再去取吧。”
“我看行!”
独孤艳爽快的回答着,然后就让人找来泥土,撮土为香,又从手下人的背囊里拿出几张纸,放在那个香炉里烧了起来。
最后,独孤艳甚至带着所有人跪了下来,她跪在那个通道口道:“苍天在上,我独孤艳今日取鼎,只为我九天神教能繁荣昌盛,让我独孤家能绵延长远,绝不做祸害他人之事。”
看着独孤艳这般虔诚,裴翾颔首,这丫头应该不是个心地坏的。
可姜楚却嘀咕道:“这样有用吗?难不成她以后做了坏事还会遭天罚不成?”
“姜大小姐,你就别管这些了。他们信教之人,自有他们的信仰,我们不要干涉。”裴翾对姜楚道。
“好吧。”姜楚点点头,反正这个满头辫子的女人找到那个鼎就走了的,她也不用太在乎。
独孤艳等人拜了天地之后,便同时起身,朝着那个幽深的通道走了过去。
“王有才,你陪我一起下去吧?”独孤艳朝站在一边的裴翾说道。
裴翾笑笑:“我就不去了,你们下去拿吧。”
谁料独孤艳却伸出一只手:“一起下去吧!有你在,我心安。你放心,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以后我会报答你的……”裴翾听得这话眼角一抽,他可不想要女人报答……于是他连连摆手,“不必了,独孤大小姐,你取了鼎就回去吧,咱们以后也不一定能见到面了。”
独孤艳蹙了蹙眉,于是叉起腰道:“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怕这些边有毒蛇毒虫什么的,我也是个姑娘家,我怕这些东西。”
姜楚笑了笑,指着她身后的卷毛大汉等人:“你后边不是有一群男人嘛?难不成他们不行啊?都陪你走到这了,非要裴潜下去去干嘛呢?”
“姜楚你闭嘴!非要吵架是吧?”独孤艳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我又没跟你吵!”
眼看这两个女人又吵了起来,裴翾头都大了,他只得道:“罢罢罢,我随你下去走一趟,不过你们上边最好留下些人接应。”
“这才对嘛。”独孤艳开心的笑了起来。
姜楚顿时也道:“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裴翾不解。
“我下去见见世面,我也很好奇。”姜楚道。
“呵,若是你被毒蛇毒虫咬了,可别怪我哦!”独孤艳悠悠来了一句。
“放心好了!我姜楚的命大得很!”
于是乎,两女一男便站在了通道口。
“刘旺,你跟他们在这看着。”
“沙摩,你们也在上边等我!”
“是!”
“是!”
刘旺与沙摩答应了下来。
“走吧!”
独孤艳掏出一个火折子,然后率先走了进去。
三人走入了通道之中,通道里头仍然是台阶,台阶是螺旋往下的石阶,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
“这里有火把,来点起!”
裴翾发现了通道壁上的火把,于是取了下来,独孤艳用火折子将火把点燃了之后,裴翾便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金鳞剑,在前边开路。
螺旋状的台阶并不长,三人很快走入了底部。当裴翾用火把一照,顿时便发现台阶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大厅,而这大厅的两侧摆满了各种东西。
好奇的姜楚走过去,抓起一把靠她最近的东西。
“这是,石头?”姜楚看着眼前的块状物品,疑惑了起来,这里怎么堆着石头呢?
独孤艳走过来,瞧了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这可是矿石。”
“矿石?”
独孤艳拿起一块掂了掂,随后又仔细看了两眼道:“这是铁矿。”
“这里放铁矿石做什么?”姜楚不解。
可独孤艳却不理她了,跟着裴翾继续往前走去。
随后,独孤艳也发现了异常,这大厅两侧,不仅有铁矿石,甚至还有铜矿石,朱砂矿,硫磺等东西。
“呵,这南越古国可真穷啊,我还以为下边堆着真金白银呢,没想到居然是些矿石……”独孤艳说了一声。
“是矿石就对了。”裴翾淡淡道。
“什么意思?”两个女人同时问道。
“宝鼎炼丹,自然会有所损耗,这些矿石,不是正好用来修补宝鼎的吗?”裴翾说道。
“对呀!”独孤艳也反应了过来,随后朝着裴翾竖起了大拇指:“王有才,还是你聪明!”
裴翾淡淡一笑,随后举起火把朝前方一看,只见大厅最里头的中间部位,放着一个鼎,那个鼎的大小跟梓华山那个一模一样。
“找到了!”
独孤艳大喜,拿着火折子就跑了过去。
她跑到那个鼎近前,仔细打量了起来,只见火光一照,这个鼎的鼎身便泛起青色的光华,独孤艳伸手敲了敲,鼎发出了“咚咚”的金属响声,她喜不胜收,看来这个就是她要找的宝鼎了。
正在她高兴时,旁边的姜楚脸色却严肃了起来,只见她指着独孤艳身后的方向,说道:“那里,那里还有一口棺材!”
“棺材?”
裴翾也吃了一惊,连忙顺着姜楚的手望了过去,果然,那里居然还有一口棺材!
独孤艳闻言,脸色一变,转头一看,那里果然是口棺材,而且居然是口很大的石棺。
“难不成……这里还是个墓室?”姜楚说道。
“不可能吧!”裴翾道,“这地方可是个聚气之所,用来祭祀祈福是最好的,可若用来葬人,那就……就不太合适了。”
独孤艳道:“咱们过去看看!”
可裴翾却一把拉住了她:“算了,咱们是来取鼎的,不是来盗墓的,拿上鼎走吧。”
“就是,那石棺看着怪渗人的。”姜楚也蹙眉道。
可独孤艳却道:“来都来了,看一眼也没事,里边最多不过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正当独孤艳准备过去看时,裴翾一把拉住了她。
“我知道那里边是谁了,不必过去了。”裴翾忽然道。
“谁?”两个女人同时问道。
“阿鼻侯!”
“阿鼻侯?”两个女人同时一惊。
“应该就是造出这两个鼎的人!也就是这个鼎的主人。”裴翾道。
“可他已经死了,这个鼎便是无主之物了。”独孤艳道。
“独孤大小姐,刚才你在外头拜天地,足见你是敬畏天地之人。咱们来到此处,若要取走人家的东西,还是跟人家说一声好些吧?”裴翾道。
独孤艳一时愣住了,没想到裴翾居然会这么说……难不成这个石棺里的尸体还会诈尸出来不成?
“说什么啊!你真的是,没想到你王有才连死人都怕!”
独孤艳不屑一顾,接着她双手拿起那个鼎,猛地一拔!
“咔咔!”
就在独孤艳拔起那个宝鼎的时候,宝鼎下边的地板忽然松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
“不好!有机关!快走!”
裴翾大惊,连忙扯着两人往外走,可就在此时,外边的通道门忽然一关!接着,那螺旋状的楼梯开始崩塌,瞬间堵死了三人的出口……
独孤艳大惊失色,没想到居然被死人算计了!
她后悔不已,这个地下的大厅显然是封闭着的,如果出不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王有才,怎么办?”独孤艳扛着那个宝鼎,一脸苦涩的看向了裴翾。
“现在才问怎么办,刚才怎么不听劝呢?”姜楚怼道。
“我……”独孤艳说不出话来了。
裴翾沉下了心来,用手里的火把照着上头那被堵死的通道,安慰道:“没事,总有办法的。”
“裴潜,这通道堵死的话,那咱们在上边的人应该会想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呢?那石门可不是刀剑能开的……”独孤艳说道。
裴翾想了想后,再度看向了那石棺,说道:“既然这主人不让我们拿走这个鼎,那咱们就会会他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个阿鼻侯,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裴翾便打起火把,朝着那石棺走了过去。
第126章 玄黄真经
“周隐年,天生异,石落梓华,分阴阳,阿鼻侯,制此鼎,其名为巫。”
独孤艳手上这个鼎,也有一行古文,与梓华山那个仅有一字之差。
一为巫,一为傩。巫为阳,而傩为阴。一个是炼灵丹的宝鼎,另一个则是炼毒丹的凶鼎。
裴翾举着火把,缓缓朝着那个石棺走了过去。而两个姑娘也紧随其后,虽然有些害怕,可还是想看看,那石棺里有什么名堂。
裴翾先是走到之前那放鼎的地方,蹲下来一瞧,便发现了名堂,之前放鼎的那块地砖,已经隆起来了。
“你们看,这块地砖,之前是被鼎压住的,所以看起来是平的,我们都没在意。但是将鼎一取走,它就会隆起,从而触发机关,将上边的通道门一封!”裴翾指着那块隆起的地砖道。
“这机关太阴险了,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姜楚叹道。
“对,确实阴险。可见这位阿鼻侯,并不想让外人取走他的鼎,布下这个机关,是想让外来者与他一起长眠于此。”裴翾道。
“那我将鼎再放上去不就好了吗?”
独孤艳说着,将鼎直接往那上面一放,鼎放上去之后,地砖一下就就平了,但是几人回头,看着来的方向,那通道仍然封闭着,没有丝毫动静。
“独孤大小姐,没那么简单的。”裴翾说完,径直朝着那个石棺走了过去。
他缓缓走到石棺面前,扬起火把,先是朝着棺盖上一照,便看见棺盖上刻着一行字,看完之后裴翾瞳孔一缩。
“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裴翾看完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同样的,两个姑娘看着裴翾呆住,她们也呆住了。她们看不懂这文字,可棺盖上不止有文字,还有四幅图画。而四幅图画上画的,正是南越古民祭祀的过程。
图画上祭祀的过程,其一便是如同裴翾所言,上千人跪在高台前,焚香祈祷。其二便是从地宫内取出宝鼎,放入各种不为人知的东西,然后炼化。其三便是跪在宝鼎前,再度对着炼丹的宝鼎祭祀,可这一次,却多了一些祭品。
姜楚指着第三幅画道:“这祭品是……人?”
独孤艳吃了一惊,也道:“难不成他们还要用活人祭祀?”
裴翾还沉浸在那几句话上,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
“这不是个宝鼎吗?为什么要用人祭祀呢?这不是有伤天理?”姜楚发出了疑问。
独孤艳看向了第四幅画,第四幅画是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双手朝天举起,他披头散发,头上戴着王冠,身边升起了缕缕青烟。而他的头顶之上,则是画着一片云,那一片云之中,隐约有着一道门。
“这……这个人,难不成就是那阿鼻侯?这幅画的意思是,他升天了?”姜楚问道。
回过神来的裴翾也望向了那些画,看了一遍之后眼神也聚集到了第四幅图上,这第四幅图画的俨然就是一个人要升天的样子,而天上的云层里也开了一道门,看起来像是迎接他入仙界的意思。
“天者道之门……”裴翾凝视着第四幅画,喃喃念着,心头顿时升起了一个令他震憾的想法。
难不成,这棺材盖上的意思是,聚集了天地玄黄四种东西,就能升天做神仙?而这个阿鼻侯,已经飞身成仙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咚!咚!”
这时,通道门那里传来了撞击声,显然,外边守着的刘旺沙摩等人意识到了不对劲,已经找来东西撞门了。
“裴潜,我们怎么出去啊?”姜楚问道。
“放心。”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独孤艳这才指着棺材盖中间那字问道:“王有才,这字写的什么啊?”
裴翾于是如实告知了独孤艳。
谁料独孤艳听完大惊失色,颤声道:“玄黄真经!当初王天行跟我爷爷打的时候,也念过这句话,这句话出自玄黄真经!”
“玄黄真经?”裴翾跟姜楚震惊不已,姜楚不懂,可裴翾是懂的,难不成这个阿鼻侯跟玄黄神功有关系?
“开棺!开棺!”独孤艳激动不已,既然这棺材上说的跟玄黄真经一样,那么里头定然有玄机!
“你这婆娘别乱动,说不定还有机关呢!”姜楚骂了一句。
独孤艳强忍住脾气,放下了手。
“我来吧!”
裴翾将火把递给姜楚,让两人往后站,然后他仔细观察起了这石棺,在有凹凸之处都细心的摸了摸,确定棺材附近没有机关后,便将手放在了棺盖的边缘。
裴翾缓缓发力,开始推了起来,可出乎意料的是,这石棺的棺盖既没有钉钉,也没有卯榫嵌合,就是草率的盖在上边的。裴翾一推之下,那棺盖一下就滑到了那头。
没有机关触发,三人松了口气,举着火把,朝着棺材里头看去。
棺材里头,自然是一具骸骨,那骸骨早已风化腐烂,成了渣渣,就剩下几根大点的骨头。这尸骸上那破烂的骷髅头还戴着金色王冠,下边的骸骨边上,遗留着各种名贵饰物,看起来这人身份并不低。
“呵,看来这阿鼻侯也不怎么样嘛?还飞升呢?”独孤艳冷笑一声。
裴翾没有理会独孤艳的话,看完那些陪葬品后,转头盯向了尸骸脚边的一个黑漆盒子。这个盒子是长条形的,大小恰好能放下一本书或者一卷帛,裴翾心思一动,便伸出手朝着那盒子抓了过去。
“哒!”
裴翾一手抓在了那盒子上,然后一提而起。
盒子出乎意料的重,好在裴翾力气大,他一手抓起那个盒子,迅速用另一只手托起底部,随后将盖子转个向,朝着对面一打开!
也没有机关,盒子里边什么东西都没冒出来。
于是裴翾将盒子转过来,三个脑袋同时凑了过来,朝里边一瞅,可是眼前的盒子里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裴翾大吃一惊,这盒子怎么可能没东西呢?就算是腐烂了起码也留点灰渣吧?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盒子里的东西呢?怎么是个空盒子?”姜楚问道。
独孤艳意识到了不对:“我猜这里边的东西已经让人给取走了!”
裴翾也想到了这点,因为这石棺的盖子开的太轻松了。
“这里边很有可能是玄黄真经,说不定是王天行那个老妖怪干的!”独孤艳絮絮叨叨道。
“不对啊。”裴翾却疑惑了起来。
“哪里不对了?”姜楚凑过来道。
“这阿鼻侯,乃是周隐公年间的人,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你们看他的尸体都烂成了这样,就连身上的敛服都腐烂的不成样子了。这盒子里若是纸质书籍,或者竹简,锦帛之类的,只怕几百年下来也早就坏了。何况几百年前根本就没有纸。”裴翾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来。
“对呀!”姜楚眼睛一亮,“所以呢?”
“所以……”裴翾掂了掂这个黑漆盒子,“恐怕这盒子内有乾坤啊……”
“有暗格?”独孤艳立马伸手在盒子里头找了起来,找着找着又打量起盒子的高度尺寸,可反复对比后,她摇了摇头,表示这盒子没有暗格。
裴翾用指甲刮了刮这黑漆盒子,黑漆之下是木质的料,可这盒子的重量却堪比石盒,足有好几十斤重,这显然不合常理!
哪有木头比石头还重的道理?这盒子恐怕还有秘密!
裴翾想着,双手抱着这个盒子,发力一震!
“砰!”
盒子顿时被他的掌力震的开裂了出来,接着,他顺着裂缝一撬,顿时就发现了玄机!
这个黑漆盒子,居然是两块木板夹着一块类似铁的板子做的,也就是用了三层材质。盒子上边刷了厚厚的黑漆,所以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头藏了块厚铁片!”
裴翾再度发力,将底层的那些木板彻底卸下来之后,将那铁片抽了出来!
铁片,是包着盒子的,份量不轻,摊开来是个两尺半长宽的“十”字形,而这个十字形的铁片之上,刻满了南越古国的文字!而那最中间的铁片,也就是“十”字形的中央位置,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玄黄真经!”
其余四片铁片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显然这些便是真经的内容。
裴翾细看之下,顿时眼神一变,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之色,这是完整的玄黄真经!上边不仅记载了他师傅教他的练气蕴脉之法,更有进阶的内力提升,体魄提升的法门,甚至还有六式掌法!
他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老人教他的不过是玄黄神功入门的练气蕴脉篇而已……而这可是完整的玄黄真经!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至宝!
看着裴翾那眼神,独孤艳也明白了什么,立马问道:“王有才,这不会就是玄黄真经吧?”
裴翾也没有隐瞒:“是,这就是玄黄真经。”
姜楚一看,便立马拦在前边:“我说辫子女,你不会想要这个吧?”
独孤艳呵呵一笑:“我又看不懂这些字,也只有他能看懂,这东西,只能是他的。”
裴翾拿起那铁片,叠了起来,塞进了怀中。这铁片由于镶嵌在木盒盒壁内部,又被黑漆保护着,故而也没有生锈,上边刻着的字也保存的极其完整。
“好了,这宝物也到手了,咱们也该想办法出去了吧?他们可一直在上边撞门呢。”独孤艳说道。
“嗯,是该想办法了。”
裴翾说着,将棺材盖合拢,又在那棺材前鞠了个躬,朝着那棺材念道:“阿鼻侯,对不住了,你这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得拿走了。今日多有打扰,还望你不要见怪。”
“呵,王有才你是真老实啊……”独孤艳摇头念了一句。
忽然,姜楚脸色一变,只见她手中火把上的火苗渐渐的变小了。
变小了,那就意味着,大事不妙了,在这么待下去,三个人必然会窒息而死!这下边的大厅虽然宽阔,可是上下距离并不高,也就不到七尺高低,所以人在这底下感觉非常逼仄。
“怎么办?裴潜!”姜楚焦急的问道,问的时候她感觉呼吸有些不畅了。
独孤艳也慌道:“这里是个密闭的房间,根本没有别的通道,难道我们要死在这下边了吗?”
“不会的。”
裴翾说完,看向了棺材的上方,而后指着那里道:“既然这个阿鼻侯想升天,那么我猜,这里一定有个上去的通道,而最有可能的,就是这棺材的正上方!”
“那能打开吗?”独孤艳问道。
“我试试!”
裴翾一把拿过姜楚手中的火把,一手拿起金鳞剑,朝着棺材顶部一窜而去!
“叮!”
金鳞剑重重的插在上方的石板上,居然插出了一条缝来!而裴翾,也一手握着剑,吊在了上边。
“这上边的砖很薄!看来可以打开!”
裴翾朝下边两人道。
“好!我来!”
独孤艳见状,也一跃而起,然后狠狠一掌拍在了裴翾插出的那条缝隙旁。
“咚!”
一声闷响,缝隙裂开了一些,可这并不够。
“你抓着剑跟火把,我来!”
裴翾将剑跟火把丢给独孤艳,身子往下一落,落在了棺材之上!
“对不住了,阿鼻侯!”
裴翾重重朝着棺材盖一踩,然后猛地一窜而出,将全身的真气运转到了双掌之上,然后猛地朝着那条裂隙一打!
“轰隆!”
裴翾全力一击之下,上边的砖块顿时粉碎,霎时间就打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洞来!
洞被击穿,泥土砖石从上方落下,独孤艳也连忙闪避着,落在了棺材盖之上。
阳光很快自洞口照了进来,新鲜的空气一下就驱散了下边的阴霾。
“王有才,你太厉害了!”看着那个洞被打出来,独孤艳兴奋无比的夸起了裴翾。
“走!”
裴翾却率先拉着姜楚,从那个洞口里一跃而出!
下边的独孤艳顿时咬了咬牙,随后用脚跺了跺棺材板,显然裴翾居然先带姜楚出去让她有些不舒服。
可裴翾立马又跳下来了,麻利的将独孤艳的那个鼎扛起,然后又跃了上去。
独孤艳见状,牙也不咬了,旋即也施展轻功,从那个口子里跳了出去。
三人出到外边时,却发现自己不在之前那地坪上,而是在四根石柱包围的位置,显然下边那个大厅很大,甚至比上边的地坪还要大,而这四根石柱包围的这个洞口,或许就是那阿鼻侯临死前预想的升天路径。
可人终归是难以成仙的,他的尸骨也只会烂在棺材里,但这条升天之路却被人利用了起来,成了裴翾三人的逃生之路。
当三人拿好东西时,旁边却传来了众人的呼声。
“刘旺,我在这里!”
“沙摩,这边!”
两人纷纷呼喊着自己的人前来。很快,刘旺等人就来到了此处,与他们汇合了。
“看,沙摩,我找到了!”独孤艳拍着那个鼎高兴道。
“吓死我了,圣女,那会那通道口突然一关,我们还以为你们出大事了呢?”
“就是,我们找来石头猛砸猛撞,却撞不开那门,我们都快急死了。”刘旺也如是说道。
“没事了,多亏裴潜,我们完好无损呢。”姜楚朝刘旺笑笑。
“嗯,多亏王有才了。”独孤艳也这么道。
“行了,该办的事情都办了,咱们走吧。”裴翾从独孤艳手里拿过剑道。
“好,我们走。”
姜楚也这么说着,然后跟着裴翾朝着地坪那里走去。
刘旺等人立马跟着两人前去取马,而独孤艳却立在了原地,她望着裴翾的背影,脸上凝了起来。这个人,得到了玄黄真经,以后会成为她或者九天神教的敌人吗?
“圣女,咱们鼎也拿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沙摩问道。
独孤艳回过神,淡淡道:“那就走吧。”
话不絮烦,众人又在小鹰的指引下,往回走,至午后时分,终于是离开了那石林,回到了大路之上。
该拿到的东西都拿到了,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王有才!”
独孤艳捋了捋鬓边的小辫子,于马上回头,冲裴翾一笑。
“独孤大小姐,还有别的事吗?”裴翾也在马上回头道。
独孤艳笑意不减:“以后你会来天穹山做客吗?我请你喝最好的雪山酿。”
裴翾嘴角一扬:“多谢独孤大小姐的美意了,我身上还有蛊毒,还不知什么时候出事,或许我来不了天穹山了。”
独孤艳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既然你已经拿到了鼎,而且还是一对,希望你能好生使用,尤其那个毒鼎,可千万不能拿来害人啊。”裴翾又提醒了一句。
“放心吧,那咱们后会有期了!”独孤艳神色严肃了起来,于马上朝裴翾一拱手。
裴翾也在马上一拱手,可他却没说“后会有期”,只说道:“保重,独孤大小姐。”
独孤艳微微颔首,然后拨转马头,带着手下人往邕州的方向而去。
而裴翾,却随着姜楚,奔向了崇善方向。
在裴翾与姜楚等人拨马离去后,独孤艳再度回头,望着那彪人马离去的方向,双眼久久凝视着,一眨不眨。
“圣女,你怎么了?咱们快走吧?”沙摩催促了一句。
独孤艳指着裴翾离去的方向,说道:“沙摩,你说王有才,以后会怎么样呢?”
“以后?会怎么样?”沙摩托着满是卷毛胡须的下巴,沉吟道:“圣女啊,他身中奇蛊,估计都没有以后了,或许一年,或许几个月,恐怕就……”
“住口!”独孤艳厉声斥责了起来,“沙摩,闭上你的乌鸦嘴!”
沙摩连忙住了嘴,可只是一会,又忍不住道:“圣女,他是个汉人,我知道你想收他当护卫,可是教主他不可能同意的啊!而且他的蛊毒,教主也不一定有办法啊!”
“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况且他也帮我找到了两个鼎,我欠他太多了,我想帮帮他……”独孤艳吐露出了心声来。
“圣女啊,你总是那么善良,可人家不要你报答,你又何必强求呢?”沙摩劝道。
“好了好了,闭上你的臭嘴,再乱讲我把你那一头的卷毛剃光!”独孤艳厉声骂道。
沙摩终于是闭上了嘴。
独孤艳心中也明白,今日与裴翾一别,或许便是永远了……
这个戴着面具的王有才,虽然相貌丑陋,可却在她心中烙下了刻印……
马蹄缓缓往北而去,“哒哒”的马蹄声如同一记记棰头,敲在了她的心头。
王有才,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独孤艳这么想着。
而另一边,裴翾与姜楚则奔向了崇善,独孤艳的离去,也让姜楚松了口气,这个满头辫子的女人终于是走了……
“裴潜,那些铁片是不是对你很重要啊?”姜楚问道。
“嗯,很重要,有了这个,以后我的武功还能更进一步。”裴翾说道。
姜楚心头一凛,还能更进一步?那他与自己的差距岂不是越来越远了?现在都天下第七了,连宋灿都望尘莫及,她以后又如何比得上他呢?
“你能教我武功吗?”姜楚居然发问道。
“姜大小姐,我这个你学不了的,你让宋灿教你或者寻个名师更好。”裴翾不冷不热答道。
姜楚不做声了,低着头,抿着唇,眼神中划过一丝苦涩。
走着走着,裴翾忽然勒住了马匹,双眼凝住了,他想到了之前没想到的东西。
“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
明明是天地玄黄,可这盒子里的怎么只有玄黄真经呢?
那天和地的真经在哪呢?
猛然间,裴翾想起了裴欢的话,五年前的八月初三,一个黑发白髯的老人来到了裴家村,拿着一本古书,向他爷爷请教,而那本古书上,写着一个“天”字。
莫非那个人就是王天行,而他不仅会玄黄神功,还得到了天与地的经书?
因为看不懂才跟自己爷爷请教?
那教自己武功的老人又是谁?
裴翾疑惑了起来,想起之前井归田的话,这次叛乱的根由,乃是一个神秘人让交州刺史去挖范柳合河的祖坟,也就是南越古国的皇陵,这才导致的范柳合河叛乱……而挖皇陵的目的,居然是为了一本古书!
那本古书又是什么样的一本古书?是否就是自己拿到的玄黄真经,亦或者,是天地真经?
裴翾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感觉,这些事情,或许不是偶然,或许,它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裴潜,你在想什么呢?”姜楚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索。
裴翾回过神来,随口道:“没事,继续赶路吧。”
说罢,裴翾便纵马朝前而去!
他的前方,是千丝万缕交织而成的复杂道路,而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将真相捋清,也能一路走下去!
第127章 内乱
辰时艳阳照,未时雨潇潇。
与独孤艳等人分别不久后,天空下起了小雨。
雨水沙沙的落在了斗笠上,裴翾再次勒住了马。
“从年底到现在,终于看见南疆下雨了。”裴翾感叹了一句。
“是啊,望春来雨知丰年,尚喜黎庶俱颜开。”姜楚勒住马,念出了一句诗来。
裴翾回过头,眼神中带着惊讶:“原来姜大小姐也会作诗啊?”
“这不是我作的,这是当朝大学士段颙所作。”姜楚道。
“原来是这样啊。”裴翾别过头,继续策马往前走去。
“裴潜,你若是想作诗,也可以作一首啊!”姜楚忽然道。
裴翾笑笑,朗朗道:“雨落原野静悄悄,未见耕农上垅梢,本是望春好时节,难见黎民乐开颜。”
姜楚闻诗一愣,旋即恍然。
南疆兵荒马乱,叛乱尚未平息,哪怕是再怎么风调雨顺,这里的百姓都高兴不起来……自己刚才所念当朝大学士段颙的诗,在这个地方似乎有些不妥。
裴翾随口一念,便成诗一首,虽然这诗并不算很好,但里头却带着无尽的忧愁叹息……姜楚越品味,越觉得这诗不一般……叹息之中又带着丝丝别的意味……
她记下了此诗,随后便打马跟随裴翾而去。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崇善,进入了崇善大营。
得知他们到来,宋灿与忙牙慌忙出来相迎,带着两人一路穿过辕门,来到了陈钊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之内,陈钊正在和姜淮商议军情,见到裴翾姜楚到来后,他顿时呵呵一笑:“潜云,你怎么还是过来了?”
裴翾拱手道:“陈帅,我还是觉得不要用俘虏威胁镇南关的敌人好。”
“嗯……”陈钊颔首,“忙牙已经跟我说了,杀俘也确实不妥。”
姜淮立马问道:“那裴少侠可有更好的法子?”
裴翾想了想后,走到两人身边,问道:“那些俘虏的情况如何?比如他们是否非常恨我们?”
姜淮点头:“对,那些俘虏相当恨我们,恨不得杀了我们,问他们话他们只是谩骂,没有一个配合的。”
裴翾闻言托起了下巴来。
陈钊问道:“潜云,你想怎么做呢?”
裴翾沉吟了一会后,说了两个字:“放了。”
“放了?”姜淮大惊,“我千辛万苦抓的几千俘虏,就这么放了?”
“对,放了,放之前,给他们吃顿好的。并且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以后放下武器,做回百姓,朝廷便永不加赋,也绝不追究任何罪责。”裴翾说道。
“不是,裴少侠,你这也太儿戏了吧?万一他们跑回镇南关,再次拿起武器来跟我们对抗呢?”姜淮急了。
裴翾不紧不慢道:“姜将军,山中贼易除,心中贼难靖。平定南疆,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岭南道连同交趾,蛮族的数量有百万之多,如若不收服人心,他们隔三差五就会反叛,难不成姜将军想常驻岭南?”
姜淮凛了凛神:“你说的我懂,可你觉得放走这些俘虏他们就会对我们感恩戴德吗?”
“不需要他们感恩戴德,只需要他们内乱就好了。”裴翾解释道。
“内乱?”陈钊盯着裴翾,“潜云,此话怎讲?”
裴翾道:“我们这样,明日先放一批走,后天再放一批,大后天再放一批。分成三批放回去,你们猜,镇南关的范柳合河会觉得我们想做什么?”
敏锐的姜楚立马道:“他们会以为我们搞策反!或者掺杂了细作在里头,他们定会怀疑这些被放回去的俘虏,然后会挨个审问。”
“对,接下来咱们再夜间派兵到城下敲鼓,扰的他们守军不安,让范柳合河起疑心。”裴翾道。
“嗯,不错,我猜,这几千俘虏,跟镇南关的许多叛军都是同乡或者亲人,而镇南关内的叛军,一旦看见自己的亲人被范柳合河关押审问的话,那么就会生出异心……”陈钊说道。
“对,反正他们的军师井归田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替他们出谋划策了。这样下去不出几天,他们必乱!”姜楚说道。
姜淮闻言点头,真是好计策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钊听完几人的分析,非常高兴,大手一挥:“元龙,你速速去安排吧!”
“是!”
姜淮立马就下去安排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初九。
正月初九这一天,姜淮押送着两千余叛军俘虏,来到了镇南关前。
看见大军到来,关城上的守军慌忙告知了范柳合河。
范柳合河仍然伤未愈,听闻朝廷大军逼来,为了重整士气,他选择了穿上盔甲,上城头查看。
“里边的叛军听着!朝廷念尔等曾是良民,只不过是受了范柳合河的蛊惑才反叛的!朝廷也知道,曾经管辖你们的官员对你们多有压迫,朝廷承诺,以后永不加赋!只要尔等放下武器投降,朝廷绝不追究叛乱的罪责!”
宋灿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关前。
“放你妈的狗屁!”立于城头的范柳合河大骂了起来,“朝廷言而无信,交州刺史,岭南道都督都不是好东西!你问问南疆的百姓,哪个不是被朝廷和这些狗官压迫的不成人样?你少在那里大放厥词了,我们是不会相信你们的屁话的!”
范柳合河的表现在姜淮的意料之中,姜淮旋即拿出一个木匣子,一把打开,露出傩蛇门老祖那被油蜡封住的头颅,对着范柳合河大喊道:“范柳合河,你看好了!这便是傩蛇门老祖,也就是你大伯的人头!你的靠山已经倒了,你也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范柳合河望着那个被油蜡封住的人头,顿时捂住了胸口,双眼充血。那个人头绝不会有假,而且他也已经知道傩蛇门被荡平的消息了……
“你们……欺人太甚……”范柳合河指着姜淮,气的胸膛不断起伏。
“你攻打邕州之时,你没有欺人太甚吗?你连百姓都能当肉盾开路,你还是不是人?你在邕州外围,杀了多少人,你所作所为与魔鬼有什么区别?”姜淮厉声反驳道。
“就是,范柳合河,你知道你手下的兵,当初是因为相信你才跟随你,可现在,你给过他们好日子吗?你看看他们,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无法还乡!”宋灿也大声道。
“那不都是你们杀的?你们也配来指责本大王?!”范柳合河眼睛都被气红了。
“我们只杀那些拿着武器作乱的,绝不会杀手无寸铁之人!范柳合河,你看好了!”姜淮说完手一挥。
楚州兵立马行动了起来,将两千俘虏兵的绳子一解开后,将他们往镇南关的关门一推!
“回去吧!不要再拿起武器了,朝廷也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责了,你们自由了。”姜淮对那些俘虏兵大声道。
那些俘虏兵一个个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就把他们放了吗?他们还以为要被当做儆猴的鸡呢……
“我们走!”
姜淮手一挥,大军便开始起拔,头也不回的往北而去。
这番操作,将范柳合河看懵了,城头上的叛军看懵了,就连那些被放走的俘虏兵也懵了。
这……这就把他们放了吗?这么仁慈?
范柳合河看着肃然往北而去的朝廷大军,又看着城关下那两千多挤在一起的俘虏,顿时皱起了眉。旁边的宿将木里晨道:“大王,放这些人进来吧?”
范柳合河没有作声。
城头上的叛军有些却激动了起来,纷纷朝城下喊:“代哥,鸟莫洗啊,抬好了!”
“窝滴爷诶!”
“鹅爹……”
许多城头上的叛军认出了那些俘虏里的面孔,看着亲人还活着,他们兴奋不已,纷纷要求打开关门,放人进来。
可巫师却一脸阴鸷的走到了范柳合河身边,他一双尖眼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些俘虏,凑到范柳合河耳边道:“大王,不可放进来啊!”
范柳合河一转头,“为何?”
“谁知道这些俘虏里边有没有他们的细作啊?万一他们的细作混进来,里应外合怎么办呢?”巫师说道。
范柳合河脸色一凛,对呀,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木里晨却道:“大王,这里边几乎都是自己的兄弟,你看咱们的人都认得出来……”
“哼!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被策反呢?”巫师又来了一句。
木里晨顿时哑口无言。
此时,下边的俘虏看城头上久久不开城门,顿时就抬头大喊了起来:“大王,放我们进去吧!”
“大王,我们没有投降啊!”
“大王,求你了!”
看着下边那些俘虏的哀声,范柳合河思索良久,待姜淮大军彻底远去之后,他终于是下令:“开门,放他们进来!但是,这些人进城之后,全部关起来!”
“关起来?”木里晨有些不解。
“你敢相信他们吗?这些人当然要甄别了!谁知道里边有没有他们的人和被策反的人?”巫师立马冲木里晨道。
“是……”
木里晨点头,随即打开了关门,放这些俘虏进城。
俘虏们满怀欣喜的进城后,不料却被全装甲胄,手持利刃的士兵给围了起来,随后又被重新束缚起来,带到了一片单独的军营,关押了起来。
归来的俘虏们没想到自己人居然会这么对他们,纷纷大喊大叫了起来,表示不满。可范柳合河却没有理会这个,甚至晚上都没给他们吃饭……
到了晚上,关门口忽然鼓声大噪,惊得睡梦中的范柳合河都爬了起来,可是关外的兵马敲了一阵鼓之后,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范柳合河得知情报后大惊,本就疑心病极重的他,顿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鼓声是里应外合的信号,放回的俘虏里边绝对有对面的内应!还好他英明,将那些俘虏都关了起来。
认定此事的范柳合河,立马派人去审问起了那些俘虏来!
被放回的俘虏们苦不堪言,拼命解释,可负责审讯的巫师,根本就不相信他们的话……而看着自己的亲人遭受折磨,关内的叛军也相当难受……
于是乎,叛军内部,就这么被悄然撕开了一道裂隙。
然而,这一夜仅仅是个前奏。
翌日,姜淮又来了,居然又带来两千俘虏兵,照例在镇南关前喊了一番话后,就将这些俘虏丢在了关前。
这让范柳合河更捉摸不透了。
巫师再次进谗言道:“大王,他们一批一批放,显然是有问题的!我怀疑第二批俘虏里边,同样有奸细!”
“同样?难道第一批里就有奸细?”范柳合河问道。
“有!”巫师肯定道。
“他妈的!本大王就知道,这狗日的姜淮没安好心!”范柳合河大怒。
“那大王,这两千俘虏怎么办?要不要全杀了?”巫师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行!还是要逐一甄别,切不可杀了自己人。”范柳合河道。
巫师闻言脸色一沉,因为逐一甄别的话,难度太大了,这可不是几个人,这可是几千人啊!
当夜,鼓声再次响起,惊得叛军慌张不已,看着关外火把如龙,鼓声如雷,顿时都慌的不行!
可就在这关口上,叛军内部出了一件让范柳合河震怒的事。
有些叛军趁着范柳合河的主力在城头之际,居然悄悄溜进关押俘虏的军营内,放人了!
那些被放回的俘虏,受到了巫师们非人的对待,为了审问出他们是不是奸细,有没有被策反,巫师的人居然动了酷刑,甚至弄出了人命!
看着自己的亲人受苦死去,有些叛军自然忍不了了,于是就溜进去救人了!
于是乎,范柳合河大怒之下,将擅自去救俘虏的士兵一一抓了起来,而后当着那些俘虏的面,将那些人给斩了!
望着那一排排血淋淋的人头,俘虏们目眦欲裂……当初因为相信范柳合河的承诺,跟随他揭竿而起,奉他为王!可谁料到,他们的大王现在却在杀自己人……
“谁敢擅动,本大王定斩不饶!”一身盔甲的范柳合河站在军营前,对着那些俘虏厉声说道。
俘虏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渐渐的,他们的心态开始转变了……
在朝廷的俘虏营内,朝廷没有亏待他们,至少让他们吃上了饱饭。甚至在他们最后离开时,还给他们吃上了一顿最好的……并且许下了承诺。
可范柳合河,不仅将他们关起来审问,甚至还断他们的粮,让他们一个个饿着肚子……
这让他们如何不反感?
而第三天,姜淮又来了,又带来了两千多俘虏,这让范柳合河人都麻了。
城关之下,姜淮再度喊话道:“范柳合河!本将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放给你最后一批俘虏,你若是识相的话,趁早投降,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的士兵们有条活路!否则的话,下次本将来,可就要攻破这镇南关,将你生擒,献于朝廷!”
“姜淮,放你妈的狗屁!你跟老子玩计谋,你还嫩了点!你若要攻城,尽管来吧!这镇南关,固若金汤,你就是打一年也打不下的!”范柳合河毫不客气道。
“是吗?范柳合河,你已经大势已去,还想做困兽之斗吗?你想以区区一隅之地,抵抗朝廷吗?”姜淮威胁了起来。
“朝廷要挖老子的祖坟,老子可不答应!老子宁愿与你们死战到底,也绝不会投降!”范柳合河破口大骂道。
“好!你给我等着!”
姜淮说完后,一挥手,再次释放了一批俘虏。
可是,就在姜淮丢下这批俘虏,还未走远之时,城头上的范柳合河却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命令。
“放箭!将他们给本大王射死!”范柳合河厉声大吼。
城头上的叛军呆住了,拿着弓弩的他们,手都在发抖!
这些俘虏可都是自己人啊……
“放箭!他们已经被策反了,不是自己人了!放!”巫师在旁边大吼道,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奸细!因为这两天他审问俘虏都审的不耐烦了……
直接杀掉,岂不省事的多?
很快,城头上箭如雨下,箭矢落在了那些身无片甲的俘虏身上,瞬间激起了一片惨嚎……由于关前的空地窄小,两千多俘虏根本没地方躲,被箭雨一射,很快便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没被箭矢射中的俘虏们不得不拼命往回逃,这一逃,就逃往了姜淮的兵马面前。
姜淮震惊无比,这狗日的范柳合河,居然对自己人也这般残忍吗?
活下来的俘虏们,跑到姜淮大军面前,纷纷下跪,选择了投降……现在的他们,走投无路,除了投降,已然没了别的选择……
姜淮皱起了眉,他没有杀这些俘虏,而是选择了接受。
果然,裴翾说的没错,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而城头上的范柳合河,看着那些逃走的俘虏跪在了姜淮兵马面前,顿时就指着他们道:“你们看好了,这些软骨头早就是他们的人了!他们是叛徒,根本不值得同情,也根本就不能放进城!”
旁边的木里晨愕然,不是你下令放箭,才让他们走投无路的吗?
木里晨朝着范柳合河投去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范柳合河却冷冷道:“木里晨,你看好了,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听着这冷冰冰话,作为范柳合河心腹宿将的木里晨,沉默了……
杀几个偷偷放人的士兵也就罢了,可现在却下令对着这些回来的俘虏放箭,当场射杀数百人,这么残忍的手段,还是他当初信任的那个大王吗?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于是乎,木里晨的心中也出现了一道裂隙……
姜淮最终带着那些愿意投降的俘虏回去了。
回去之后,姜淮在中军大帐中与陈钊说明了情况,问他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处置?”陈钊看向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道:“这些叛军这次投降,是别无选择了,咱们应该好好善待他们。”
“比起范柳合河当众射杀数百人,我们能给他们一份吃喝就已经是善待了。”姜淮道。
“对,既然他们已经彻底选择了投降,那么我猜,我们可以从他们口中问出破关的路!”裴翾说道。
“破关的路?”陈钊疑惑的看着裴翾,“潜云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里边有人知道如何潜入镇南关两侧的山林,绕到镇南关后方的路?”
“对!如果有人能带着我们走路,避开那些虫兵,绕到镇南关后方奇袭的话……这范柳合河岂不是瓮中之鳖?”裴翾朝陈钊说道。
“不错!可以去试试!”陈钊相当欣慰,没想到裴翾的思维居然如此厉害。
“那好,我吩咐下去,先善待那些降卒,然后再去问问那条破关的路!”姜淮也笑着道。
“好!元龙你去吧!”陈钊随手一挥,姜淮拱手便走了下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些降卒在吃喝完之后,姜淮派人一问,果然问到了!
有一个名叫那布的叛军士兵,居然说,自己曾经从镇南关旁边的山林里走过,不仅如此,他详细的知道那些山林中叛军虫兵的位置,甚至都是哪些毒虫都能说的一清二楚……
于是他很快就被叫到了裴翾等人面前。
“那布是吧?你真愿意带我们绕到镇南关后方?”裴翾盯着这个满面黝黑的士兵问道。
“我愿意……”那布用粗糙的汉话回答道,“因为我亲眼看着我的两个哥哥,被范柳合河射杀在镇南关前……他已经不是我当初想要追随的大王,我要为我的哥哥报仇!”
“好!既然如此,我相信你!眼下范柳合河已经跟疯子没有区别了,我们要尽快消灭他!”裴翾道。
“是!但是请你们答应我,不要伤及无辜,镇南关内,还有许多我的同乡。”那布说道。
“这个自然,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曾杀一个俘虏,是不是?”裴翾道。
那布重重点头。
裴翾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心虚,虽然他们没有杀,但是却利用了这些俘虏……确切的来说,是利用了范柳合河的疑心病,间接害死了一些俘虏……
可战争没有仁慈可言,只有利与弊,裴翾只能尽量将代价减少到最小!
“那你说说吧,叛军的虫兵在那些林子里是如何布置的?”
裴翾说着,拿来了一张白纸,然后提起笔,先画了一个城池,标明这是镇南关。然后在城池两边又画了些山脉,接着看向了那布。
那布微微犹豫了一下,指着纸上镇南关西侧道:“镇南关以西二十里远近,有一条隐蔽小路。”
裴翾于是码算好距离,在镇南关以西画了一条细线。
“沿着这条小路,翻过两座山岭,有一个山谷,这个山谷里的虫兵,养的是毒蜈蚣。”
“毒蜈蚣?”
“对!”
“走过这个山谷后,有一片林子,这个林子里的虫兵,养的是毒蜘蛛。”
“毒蜘蛛?”
“对!”
“过了林子后,就能看见镇南关的侧面了,但是那侧面那一大片山岭上,有许多虫兵,那些虫兵养着的是醉蚁。”
“醉蚁?”裴翾提着笔疑惑了起来,他好像没听说过这个。
“就是会飞的蚂蚁,咬到人之后,很快就能让人全身无力,宛如喝醉了一样。”那布解释道。
“这种蚂蚁,就是当初忙牙念青他们探路的时候遇到的那种!”姜楚想了起来。
“对,这种蚂蚁很厉害,咱们要绕过去。”那布继续道。
“绕过?”
“对,过了毒蜘蛛的林子,咱们直接往南走,那里有一条荆棘小路,可直插镇南关后方!那条路是没有虫兵的!”那布道。
“你确定?”
“我确定!”那布点头。
裴翾搁下笔,此时纸上已经画了蜈蚣,蜘蛛,蚂蚁等虫子,串在了那布所说的那条小路之上。
裴翾想起了一事,问道:“那那些红色的火蚁,能将人的血肉咬下来的呢?不在这里吗?”
那布摇头:“那种火蚁非常怕水,这几天阴雨连绵,它们是不会出现的。”
裴翾恍然大悟!
看来,这镇南关,真的要破了!
第128章 雨声
既已知其乱,自当覆其巢。年已过,春已至,最终决战的号角也即将吹响。
“那布,这条路你走过几回?那些毒虫要怎么对付?”中军大帐之内,裴翾继续问道。
“两回,对付毒虫,需要那些虫兵给你一种药汁抹在身上,那种药汁味道浓烈,还很臭,涂了的话,毒虫就不会碰你了。”那布回答道。
“那……没有药汁怎么办?”姜楚问道。
那布短暂一愣,旋即摇头:“那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裴翾托起下巴,思索了起来,这该怎么办呢?自己倒是不怕那些毒虫,可还要带着普通士兵前往,他们可防不住啊……
“桂先生不是随军来了吗?让他过来。”陈钊发话道。
很快,桂恕就被唤了过来。
“桂叔,你看,咱们若要绕到镇南关后方,这路上有这么多毒物,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裴翾客客气气问道。
桂恕咧嘴一笑:“你只要把那些毒物给抓来,我了解毒性后,就可以调制好药汁,保你没事。”
“一定要抓来吗?”陈钊问了句。
“当然了,不试试毒我怎么知道怎么对付呢?除非你练过巫傩神功,百毒不侵。”桂恕双手一摊。
“那我跟那布去走一趟吧。”裴翾说道。
“不行!”陈钊当场拒绝了,神色相当严肃。
“为何?”裴翾不解。
“你身上有蛊,你的头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作,万一你正好在探路时发作了,岂不危险?”陈钊将理由说了出来。
裴翾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答。
“桂老先生,麻烦你跟这位那布小兄弟去一趟吧。你也知道,潜云他……”陈钊看着桂恕,眼神带着殷切之色。
“既然陈帅都发话了,那我老头子就走一遭吧。”桂恕答应了下来,随即看了裴翾一眼,眼中充满了关心。
“那桂叔你多保重,万事小心。”裴翾拱手道。
“好说好说,等我回来咱们喝酒。”桂恕拍着裴翾的肩膀,哈哈大笑。
于是乎,当夜,桂恕便跟着那布,前往镇南关以西探路而去。眼下去探路的话,桂恕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任务安排的裴翾,很快就回房睡了。
他的房间是一间在军营外的土屋,被打扫的很干净,里边什么都有,旁边另一间土屋住着宋灿。这也是陈钊特意安排的,他既要裴翾睡得安稳,也要有人照拂。
陈钊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当夜子时,裴翾的蛊毒再次发作了!他在屋中痛醒了过来,只是一瞬间,裴翾便感觉头痛欲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钻!
“呃啊!”
裴翾痛的在床上打滚,甚至用头对着墙猛撞,直撞的头破血流……他闹出的动静很快引来了住在旁边的宋灿!
“裴少侠!”
眼看裴翾再次准备去用头去撞墙,衣服都没穿利索的宋灿连忙拉住了他,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我的头!我的头!”
面具上都是血的裴翾犹然大喊,宋灿一看,此时的裴翾已经双眼通红,可怕无比,他顿时吓了一跳!
“裴少侠,你冷静点,你都撞出血了!你不要这样子!”宋灿拼尽全力锁着裴翾的双肩,不让裴翾挣扎。
可裴翾此刻力大无穷,饶是宋灿这个铁塔大汉用尽全力都无法控制……
“呀啊!”
裴翾浑身一震,宋灿顿时惨呼一声,竟然直接被裴翾震的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在了屋外!
此刻的裴翾已经近乎癫狂,蛊毒发作的程度比起腊月二十九那日更为厉害……
“砰!”
裴翾再度用头撞墙,一头居然将那面墙撞出了一个大洞来!
宋灿刚爬起来,看见这一幕,顿时急的朝附近的军营大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宋灿一边喊着,而后再度冲上去,使出吃奶的力气,一下将裴翾扑倒,将他压在了身下。
“裴少侠,你别撞了!”
“我痛,我头痛欲裂!”裴翾大声喊着,再度挣扎起来。
宋灿拼命压着,可很快,裴翾再度发力,猛地一掀,一下将宋灿掀飞了出去!
“砰!”
宋灿狠狠的撞在了门上,这一撞,直撞得他气血翻涌,差点吐血。
此时,宋灿的喊声惊来了许多士兵,士兵们纷纷冲过来,宋灿见状,立马手一指:“快,把他给我压住,我一个人弄不过他!”
士兵们于是纷纷冲向又要撞墙的裴翾,一个接一个扑上去,十几个士兵直接堆成人堆,将裴翾死死压在了底下!
被压在底下的裴翾伸出一只手,仍然在不断挣扎……上边压着他的士兵很快就压不住了,随着裴翾一声大吼,这些士兵被他猛地一掀,竟然全部掀飞了!
“呃啊!”
“啊哈!”
士兵们横七竖八的躺在了房间内,宋灿连忙再度一扑上去,压住了要起身的裴翾。
“别愣着,都压过来!”
宋灿破口大喊,士兵们慌忙起身,然后再度一个个压了上去!
裴翾再次毒发很快震惊了整个军营。
等到陈钊,姜淮,姜楚过来,看见房间内这一幕,顿时都惊呆了。
土屋内的士兵们已经堆成了小山,死死压着下边的裴翾与宋灿,宋灿累的都感觉快没气了,可下边的裴翾还在挣扎。
“制住他,但不要弄伤了他!快!”
陈钊当即下令,顿时又冲来许多士兵帮忙!
在这些人的努力下,裴翾最后终于是没了力气,被制住了,接着,又痛晕了过去。
当裴翾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土屋内有烛光亮着。他偏头一看,姜楚正一手撑着香腮,闭着眼睛在旁边的木桌前坐着小憩。那盏烛灯仍然还亮着,显然,现在还是夜里。看着姜楚坐在那小憩,裴翾愣了一愣。
“嘶……”
裴翾一起身,顿时感觉额头生痛,他摸了一下,感觉到有块柔软的布裹着他的额头。而他的面具,也已经被取下,放在了那盏烛灯旁边。
裴翾轻轻下床,蹑手蹑脚走过去,想拿自己的面具,可一伸手刚摸到,姜楚忽然就醒了,转头就瞅着他。
“抱歉,姜大小姐,我吵醒你了。”
裴翾拿过面具,合在自己脸上道。
“你好点了吗?”姜楚问道。
“嗯,没事了。”
裴翾转过头,走向了自己的床铺,可眼睛余光一瞟,看见了墙上的大洞,顿时一怔。
“要睡觉,就不必戴着个面具了,你的脸我也不是没见过。”姜楚说道。
“姜大小姐,夜已经深了,你回去休息吧。”裴翾没有回头,直接说了一句。
“没事,你睡吧,我守着你就好。”姜楚淡淡道。
裴翾感觉有些为难,于是道:“姜大小姐,你守在这里我睡不着……”
姜楚听得此话顿时转过了头:“当初在林子里你怎么就睡得着呢?咱们一路从宣州去楚州,路上过夜你怎么就睡着的呢?”
裴翾轻声道:“此一时彼一时……”
“对,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怎么了?”姜楚反问道。
裴翾转过头:“姜大小姐,你真不必如此的……我这蛊毒,犯了一次之后,会很多天不犯的,你看,我已经没事了。”裴翾说完,回头微微一笑。
“你照照镜子吧,看看你的眼睛,你现在两只眼睛都是通红的!”姜楚说完,直接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递了过来。
裴翾接过镜子,对着烛光一看,这一看不得了,自己的两只眼睛果然是通红的,而之前那两个小红点都被覆盖了……
“你睡吧,万一你要是再头疼,有我在这里,我好喊人来制住你。”姜楚盯着裴翾说道。
“不是有宋灿吗?”
“宋灿已经被你弄伤了,不在隔壁了,现在只有我愿意守着你了。”姜楚道。
裴翾一怔,看着姜楚那镇定的眼神,想起自己头疼时的所作所为,顿时就低下了头。
一低头,裴翾目光往下一看,姜楚的衣裙下摆居然少了一块,他拿起手上镜子一看,自己头上包着的那块软布,颜色居然跟姜楚的衣服颜色一模一样……
原来是她帮自己包扎的吗?用的还是她的衣服……
“睡吧,过两天咱们还要打仗呢。”姜楚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再度以手撑腮,在那桌上小憩了起来。
裴翾躺回床上,也缓缓闭上了眼。
不久之后,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天亮了。
当裴翾再度睁开眼时,姜楚已经不在那里了,那盏烛灯也燃尽了,桌子上只剩下那面小铜镜。
裴翾麻利的起床,摸了下自己额头,还有点痛,看来自己昨晚撞墙撞得有点狠……
他摇了摇头,穿起了外衣来,可就在这时,姜楚却端着一个盆子,一碗水进来了。盆子里是温水,边上还搭着一条毛巾,那碗水是用来漱口的,应该是盐水。
姜楚进来之后看见裴翾已经起床,顿时微微一惊,然后便道:“漱口,洗脸吧。”
裴翾皱了皱眉,眼睛里露出复杂的表情,他朝姜楚道:“姜大小姐,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自己可以来的。”
谁知姜楚并没有理会他的话,盯着裴翾左看右看,然后才开口:“你的眼睛不红了,但是那两个红点似乎又大了一点。”
裴翾闻言心一沉,看来每头疼一次,他的蛊毒就会加剧,或许等那两个小红点布满眼球时,他的生命恐怕也该到尽头了……
姜楚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道:“裴潜,你不要急,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我不要你救!姜大小姐,你不要掺和进来!”裴翾冷冷道。
“我就要掺和进来!”姜楚直接叉腰道。
“你这是何必呢?我裴翾不仅身负血海深仇,而且身中奇蛊,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没必要为我忙前忙后,不值得!”裴翾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值得!裴潜,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你的!我姜楚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姜楚叉着腰大声道。
“你难道不怕掺和进来的后果吗?万一我的仇人找上你的家人呢?”裴翾问道。
“我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们姜家也不是没有对头,可我们姜家人还活着!”姜楚回复道。
“你真是个倔丫头!”裴翾吼了一句。
“你也是头倔驴不是吗?”姜楚也吼了一句。
“你!”
“我怎么了?你嫌弃我不会武功,我回去就学!你以为我没门道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娘跟慈心师太是至交好友,我回去就拜她为师!”姜楚大声道。
“慈心师太?”裴翾疑惑了起来,他没听过这号人,罗雍也没告诉过他。
“对,就是天下第五的慈心师太!”姜楚说道。
裴翾愣住了,原来姜家身后还有这么一号厉害人物吗?
“裴潜,我告诉你,你得给我好好活着!我姜楚,不想看见你死,不管你中的什么蛊,有着什么样的仇人,你都要给我活下去!若是活不下去,我就帮你活下去!”姜楚再度大声说着,说完眼眶也红了。
裴翾做梦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时就被说的沉默了……
这话,已经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姜楚的心意,也在这句话中表达了出来。
而此时,走到门口的宋灿刚好看见了这一幕,听见了这句话。
宋灿当场心头一咯噔,快步跑进了雨中。
宋灿急忙跑到姜淮那里,凑到姜淮耳边,将自己看到的跟听到的都告诉了姜淮……
姜淮听完之后也是双眼一瞪,嘴巴一张,心头一咯噔,然后沉默了。
这丫头,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吗?
姜淮这个早上是稀里糊涂过的,就连吃早饭时,都一不留神在碗口上留下了两个牙印……
上午巳时,头上换了一块布的裴翾,来到了中军大帐之中。他一进帐,便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陈钊盯着裴翾,率先开口道:“潜云,你好些了吗?”
裴翾一拱手:“多谢陈帅挂念,我好多了。”
“嗯,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啊……”陈钊念了一句。
裴翾走到陈钊身边,问道:“陈帅,桂叔回来了吗?”
陈钊摇头:“没那么快,最快也要下午,你放心吧。”
裴翾不作声了,转眼看向了姜淮,可姜淮却死死盯着他,甚至还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裴翾看向宋灿,宋灿却朝他憨憨一笑,撇过了头。裴翾再看姜淮麾下的诸将,那些将军也一个个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让裴翾顿时有些不舒服。
“潜云啊……”陈钊忽然喊了他一声。
“陈帅?”
“你回邕州休息吧,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这儿你不用担心了。”陈钊一脸慈祥道。
“可是镇南关还没拿下来啊……”裴翾道。
“我们会拿下来的,潜云,现在的战况,已经不需要你再冲锋陷阵了。你已经帮了太多忙,若是再让你犯险,我陈钊于心何安啊?”陈钊说着说着,脸色也皱了起来。
“裴少侠,你回邕州休息吧,这儿我来就好了。”姜淮也正色道。
“对啊,裴少侠,你去休息吧!”宋灿也附和了一句。
“是啊,裴少侠,你回去休息吧!”
“是啊!”
“对啊!”
姜淮手下的将领也这么说道。
裴翾环视了一圈众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在关心他,可他回邕州,又能做什么呢?
“前两日,我写了一封信给李奉化,他现在在桂坪县带领百姓重建县城,等你回了邕州,他应该已经在邕州等你了。”陈钊说了这么一句。
眼看陈钊已经做到这种地步,裴翾终于算是明白了。
这些人,已经不想让他再去拼杀了……他们在这趟南征之中,见识到了裴翾的勇气与智慧,看着这个英雄血洒疆场,高歌凯旋,却在那最凶险的一战之中,中了致命的蛊毒。
昨夜裴翾毒发,惊动了所有人,所以,他们想让裴翾回去休息,如果裴翾真的命不久矣,他们都希望裴翾在最后的时光活的安宁一些……
“好……”裴翾道了一个好字,他知道,自己现在留在这里也不好……
裴翾说完,朝众人一拱手之后,便缓缓迈步,朝中军大帐外边走去,可走到门口时,陈钊又道:“潜云,你的功劳,本帅早已禀明了陛下,或许,陛下他,已经对你有一番印象了。”
裴翾听着这话脚步一滞,皇帝陛下已经对他有一番印象了?聪明的裴翾旋即明白了陈钊的意思,他点点头,没有回答,直接离去了。
午后,整备齐全的裴翾,骑着他的黑鹰,戴着他的斗笠,披着他的披风,离开了前线的军营,冲入了淅淅沥沥的雨中,往北而去!
当裴翾离去之后,姜楚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军营的辕门处,她望着雨,流着泪,望着裴翾离去的背影,一脸落寞。
“楚儿,你真的喜欢他吗?”姜淮的身影也来到了这雨帘之前。
姜楚没有回答,仍然直直的望着北方。
姜淮一手拍在了她肩膀上:“楚儿,他是个英雄,你没有看错人,可是,他若是活不久,等他哪天真的……真的不在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会帮他活下去的!”姜楚坚定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追他呢?”姜淮问道。
“我要打完这一仗,然后亲自去告诉他,我姜楚,配得上他!”姜楚沉声道。
姜淮震惊了,他望着姜楚那坚定不移的眼神,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爹,你会相信我的,对吗?”姜楚问道。
姜淮缓缓抬起了手,而后轻轻的拍在了姜楚肩膀上:“好,爹信你。”
姜楚露出了笑容来,一下扑进了姜淮怀里。
天上的阴云仍然罩着,小雨仍然下着,但春天已经来了,没有谁能阻止它的到来。
同样在这一天,陈钊的战报再度呈现在了皇帝案上。
战报上写的,是腊月二十三日的梓华山一战,以及腊月二十四的鸡啼岭之战,两战全胜!
皇帝看完之后,龙颜大悦,可随即又叹息了起来。
看着皇帝的表情,老太监耿质于是问道:“陛下是在为胜利而乐,为将士伤亡而忧吗?”
“是啊……”皇帝叹了一声,“朕没想到,陈仲甫,姜元龙,还有那个裴翾,这些人居然如此能干!他们设下计策,引蛇出洞,将叛军主力从镇南关诱出,打了一个大胜仗啊!”
耿质闻言,也笑了起来:“都是陛下用人有方啊!”
“呵呵,你个马屁精!”皇帝指了指耿质,脸上笑意却不减,“照他们这么打下去,估计正月就能平定叛乱了!”
“是啊,陈大人,姜将军,可都是国之栋梁啊!仅仅两三月,就能收复岭南与交趾,实在是厉害!”耿质附和道。
“哼,你呀,这次没拍对马屁!这里边,功劳最大的,还是那个裴翾。”皇帝淡淡道。
耿质闻言笑容淡了一些,可却仍然躬身道:“陛下,想必这诱敌之计是他提出的吧?”
“是啊……”皇帝叹了口气,“可他,却选择了最难打的那一仗,为了消灭叛军首领背后的靠山,他率众攻打一个叫傩蛇门的门派,虽然赢了,但是却是惨胜……而他本人,也身中奇蛊……”
耿质听到这里,不笑了。
“给陈仲甫的敕旨发下去了吗?”皇帝忽然看向了他。
“回陛下,前几日就发下去了,估计快马在正月十五之前就能抵达邕州。”
“好,朕倒是真想好好看看这个叫裴翾的年轻人呢……陈仲甫说他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几乎将他夸上了天……”皇帝再度叹息道。
“陛下想见,自然可以见到,只是不知他中的蛊……”耿质说到此处停了下来。
“等他来了洛阳,让御医们给他看看吧。”皇帝淡淡道。
“是。”耿质点头应声道。
皇帝忽然脸色沉了下来,问道:“宣州裴家村的案子,还没有头绪吗?”
耿质回应道:“有了,案子指向了朝中的一位已故的重臣。”
“已故的重臣?”皇帝惊讶无比,旋即问道,“谁?”
“前中书令,洛北。”
“洛北?”皇帝深深皱起了眉头。
第129章 奇袭
春雨潇潇,山野渺渺,绿水潺潺,晓风朗朗。
南疆的天,在这个正月依然带着丝丝暖意,就算下着雨,迎面而来的风也令人心旷神怡。
“驾!”
裴翾纵马踏过一条小溪,湿漉漉的马蹄落在溪边的草地上,溅起了湿润的泥土。
踏过溪流,走过原野,裴翾暮然回首,望着南面,双眼渐渐迷离。
他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随后他从马鞍边的囊袋里掏出小鹰来,端在手里。
“小鹰,去帮她吧!”裴翾温柔的对小鹰道。
“啾啾!”
小鹰似乎一下就听懂了,立马振翅而起,往南而去,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裴翾望着天空,嘴脸露出淡淡的笑容,旋即转头,一夹马腹,往北而去。
南方的战事已经不用他操心了,他要操心的现在就只有家仇与自己身上的蛊毒了……
他要活着。
当天下午,前去探路的桂恕与那布回来了。
两人相当顺利,带回来了三个小罐子。小罐子摆在了桌上,罐子里的毒虫让军营里的元帅将军都开了眼。
“这蜈蚣得有老子手掌这么长吧?那个蜈蚣头,居然是紫色的!”姜淮望着那罐子里的毒蜈蚣,用手比了比,一脸惊讶。
“寻常的蜈蚣都是红头,毒性不强,这种紫头的,毒性极其可怕,咬人一口,若无解药,一两日便死。”那布说道。
姜淮闻言深吸了一口气,这南疆真是毒物遍地走啊……
第二个罐子里,装的是一只通体乌黑的蜘蛛,这蜘蛛的身体足有核桃大,脚更是堪比人的手指长短,若不是这个罐子只开了个小口,还关不住这蜘蛛。
“这是墨蛛,产自交趾以西的密林之中,毒性比紫头蜈蚣更强!而且藏在树干树梢,极难防备。”那布继续介绍道。
“我差点就被这蜘蛛咬了,好在老夫身手敏捷……”桂恕捋须道。
姜淮皱起了眉,看着桂恕:“我说桂先生,你能调制出那种让毒物害怕的药汁否?”
“哈哈,包在老夫身上!”桂恕拍着胸口,一脸自信道,“老夫以前,可也是梓华山的巫师,什么毒物没见过?只要知道是什么样的就好了。”
第三个罐子,罐口被网兜盖着,里边正是那种带翅膀的蚂蚁。
“这蚂蚁也可以用涂抹药汁避开?”姜淮朝那布问道。
“可以。这些毒物都怕巫师的药汁。”那布道。
姜淮随即再度看向桂恕:“桂先生,看你的啦!”
“放心吧。”桂恕双手搂起三个罐子就离开了,那布见状,也跟着桂恕走了。
一直没开口的陈钊看向姜淮:“元龙,可以制订作战方略了!”
“是!陈帅!”姜淮朝陈钊一拱手,然后回头朝着帐外大喊道:“将沙盘抬进来!”
很快,八个军士抬来了一个七尺长,六尺宽的大沙盘,放在了帅帐正中央。
沙盘上,标注了镇南关附近所有的山山水水,这是这阵子以来靠着侗民斥候搜集,观测,而绘出来的,比地图要好用的多!
陈钊走到沙盘前,姜淮随即拿起一只竹签,在镇南关西侧的位置画起了细线来,画完之后,他道:“这条路,便是绕到镇南关南边的小路,咱们若要奇袭,需要最少一千人!而且这一千人要出其不意,在夜间通过小道,毫发无损,不被敌人发觉的情况下,在天亮之前,从南门发起奇袭!”
“一千人……这得精挑细选才行啊……”陈钊捋着髭髯沉吟道。
“不错,一千人里边还要有一部分降卒!奇袭成功后,派那些降卒混进城内,制造混乱,最好能让他们放火烧营!”姜淮用竹签指着镇南关的位置继续道。
“这,一步接一步,步步不能错啊……”陈钊眉头皱了起来。
“另外,在天亮之时,镇南关正门要发起猛攻,牵制叛军的主力,这将是一场硬仗!”姜淮说出了第三步,又将竹签指在了镇南关的北门。
“嗯……两面夹击,叛军就会崩溃,一旦降卒们开始招降叛军,这范柳合河便会夺路而逃……逃往交州!”陈钊指向了沙盘最南边的交州城。
“对!咱们绝不能让范柳合河逃回交州,必须在路上将其生擒!只要能将他生擒,交州不攻自破!”姜淮说完,将手中竹签狠狠朝着镇南关南门一插!
“好!速速命大军打造攻城器械!另外挑选八百锐士,两百降卒,走小道奇袭。正月十四夜里,奇袭部队先出发,正月十五一早,大军攻城!”陈钊果断下令道。
“是!”
姜淮领命,随即下去点兵点将了。
陈钊望着姜淮下去的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大战之下无小事,哪怕是将叛军打的大势已去,也不能掉以轻心……
姜淮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召集了自己的手下诸将,分配起了任务来。
“迮晃!这次奇袭,由你负责,你带八百精锐,两百降卒,带上钩锁,强弩,跟随桂先生从小路奇袭镇南关南侧!”
“是,将军!”
迮晃当即领命。
可姜楚却开了口:“父亲,让我带队吧,我带上忙牙,宋灿一起去。”
“你?”姜淮盯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尽是复杂之色。
“父亲,相信我吧!这一次,我一定生擒范柳合河!”姜楚信誓旦旦道。
“军中无戏言,楚儿,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姜淮正色道。
姜楚毫不犹豫,一脸正色道:“姜楚愿立军令状!如若不能攻破镇南关,生擒范柳合河,愿领军法!”
帐中所有将领听闻姜楚的话,顿时都吃了一惊。
“大小姐,你不必立军令状的……”迮晃弱弱道。
“大妹子,你来真的啊?”宋灿也道。
“军中无戏言!上次我没能生擒范柳合河,这一次,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父亲,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吧!”姜楚说完,单膝跪了下来。
姜淮闻言心头一暖,他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唯独女儿最像他。
“好!姜楚听令!”
“姜楚在!”
“绕道奇袭镇南关后方,由你负责,若打不下来,军法从事!”姜淮大声道。
“是!姜楚愿效死命!”姜楚大声答道。
姜淮闻言,心头一凛,你这死丫头,真的接军令状啊?
“宋灿,迮晃,你二人与她同去,听她调遣!”姜淮大声道。
“是!”
两人同时答道。
正在此时,一只猫头鹰自外飞来,落在了姜楚肩头。姜楚淡淡一笑,将猫头鹰从肩膀上拿下来,托在手臂上。看了两眼后,却发现小鹰腿上并没有绑着信笺。
小鹰却欢快的用头蹭了蹭她的脸,还“啾啾”的叫了两声,姜楚一下就明白了。
“爹,你看,他也来帮我了。”
姜淮望着这只猫头鹰,绷紧的脸一下释然了,看来那小子还算有良心,还知道让鹰来帮忙。
“那就没问题了,这只鹰可是神鹰啊!”宋灿夸了一句。
姜淮也笑了笑,这就让他安心多了。
接着,姜淮发下了一道道命令,其一,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正面攻城;其二,派人去挑选降兵,做降兵的思想工作。其三,为奇袭的千人队准备各种器械,包括皮靴,钩锁,面罩,网兜,火炬……
命令下去之后,姜淮的兵马迅速行动了起来,轰轰烈烈的开始了战前的准备!
而巫师出身的桂恕,很快提取了几种毒虫的毒液,甚至那醉蚁的应对之药也搞了出来,接着,一筐筐的药材送到了他的营房内,他挑拣了一番过来,又找来几口大锅,便开始连夜熬了起来。
翌日,军营内臭烘烘一片……
军士们捂着鼻子站着岗,甚至有些扛不住的都被换走了,谁也没想到桂恕熬的药那么臭……
“哎,臭就对了,你们是不知道,臭草啊,虫都不吃。像那大蒜,藿香蓟,根本就不怕虫,这种药膏一旦抹在脸上,包你什么虫子都避而远之。”桂恕对周围那些捂着鼻子的军士嚷嚷道。
“吹牛,我不信!”一个军士大声道。
桂恕笑了笑,将手伸向一旁的大锅内,沾了一把熬的乌漆嘛黑的药汁,然后对那军士道:“不信啊,你来瞧!”
那军士捂着鼻子好奇的走了过去,只见桂恕将沾着药汁的手伸进了放着紫头蜈蚣的罐子里,那蜈蚣慌忙逃窜,面对那只沾满了药汁的手,根本就不敢下口。
军士惊呆了。
接着,桂恕将手再度放入另外两种毒虫的罐子里,那蜘蛛也不敢咬,醉蚁也一样。
“成了成了!药汁有用!”那军士激动的大喊了起来。
随着他这一喊,整个军营的人很快就知道了。
陈钊跟姜淮知道后,大喜,两人不顾恶臭来到桂恕身边,再度命人测试了一遍药汁,亲眼见证那些毒虫对这些药汁害怕不已,两人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来。
“好!”陈钊重重拍了下桂恕的肩膀,“桂先生,你可是立了大功啊!本帅一定上奏朝廷,禀明你的功劳!”
桂恕笑了笑:“不必了陈帅,我桂恕年事已高,早已不追求那些名利了,如果可以,希望叛乱平定之后,朝廷能善待南疆的蛮族。若能如此,桂恕虽死无憾。”
陈钊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陈帅,这南疆,若是能多几个像李奉化那样的好官,那才是对南疆百姓最好的事。还请陈帅跟朝廷,跟陛下传达这一点。”桂恕认真说道。
“好!本帅一定将你的话回奏陛下!”陈钊答应道。
“如此,桂恕就谢过陈帅了!”桂恕说罢,冲陈钊郑重一拱手。
姜淮也朝陈钊道:“陈帅,边疆虽然指日可平,但朝中那些虫豸才是最大的祸害啊!”
陈钊叹了口气,捋起了长须:“元龙所虑,我岂不知?但这么多年来,那些名门望族已经在朝中深深扎根,若要拔除,谈何容易啊?我陈钊,在你们面前是元帅,可在朝中,也不过是一个戴着仆射官帽的人而已……”
“这……还好陛下是明君……”姜淮低声道。
“行了,元龙,咱们做好眼前之事吧!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去争取了。”陈钊拍了拍姜淮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此处。
大战之前谈这些,未免有些令人心酸,可两人都知道,以后回了洛阳,有些东西早晚要面对……
军营中的将士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时间很快便到了正月十四。
正月十四下午,身披战甲的姜楚站在了那一千人面前,开始了战前的动员。
“将士们,我们此番便是要绕路奇袭镇南关的南门!途中,咱们要通过毒虫密布的山林,但是,桂老先生为我们准备了药膏!”姜楚说完,直接拿起一瓶药膏,用手一沾,抹到了她如花似玉的脸上。
“看到了没有?抹在脸上,手上,就可以不怕那些毒虫!看明白了没有!”
“看明白了。”所有人大声回答道。
“好!通过那小路后,咱们要直取镇南关的南门!而我们的武器只有绳子与钩锁!咱们必须在天亮时发起奇袭,用钩锁勾住城头垛口,然后爬上去夺下关城,机会只有一次,而且极其凶险,不敢跟我去的可以现在就走!”姜楚大声道。
“敢!”
“敢!”
挑选出来的勇士没有一个退缩的。
“好!”
姜楚随后看着那两百降兵:“你们,穿着你们原来的衣服,进了城之后,火速在叛军军营内纵火,遇见认识的人,能招降的就招降,告诉他们,我们绝不杀害一个俘虏,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两百降兵也回答道。
“好,带好器械,出发!”姜楚手一挥,便带着人朝着镇南关西侧的小道进发而去!
由于他们走的是小路,又有密林荆棘,所以根本不可能配马,于是只能依靠双腿,急行军前行!
当日下午,雨水又至。戴着黑斗笠的姜楚,选择了与这些人一起急行军,姜楚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拿着个装鹰的囊袋,冲在人群前方,领着他们前行!
而姜淮的大军,很快开始再度逼向镇南关,于当日傍晚抵达镇南关外十里处,安下了营寨!
连日下雨,镇南关内的叛军本以为姜淮会消停,可看见关外那庞大的军营,密密麻麻的旗帜,以及那些制好的攻城器械,顿时都吓到了。
姜淮,要来真的了!
镇南关内,很快恐慌声四起,因为此时关内仅有两万兵马,其中只有五千是战兵,一万五是运兵。真打起来,运兵的战力是远不如战兵的,而对面的姜淮,战兵最少就有三万!
所以正面进攻的姜淮,哪怕是磨,只怕也能磨死那五千战兵……
范柳合河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也慌了,召集手下将领开始商议起了对策来。
“大王,要不,咱们放弃镇南关,退回交州去吧?”木里晨说道。
“退?这镇南关可是险关,一旦后退,朝廷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包围交州,交州除了红河滩,根本无险可守……”巫师当即反驳道。
木里晨却与巫师针锋相对起来:“敢问巫师,若是朝廷大军出一偏师,从海路奇袭交州,断了我们后路怎么办?”
“这……”巫师一下就噎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大王,眼下镇南关内的粮草也不多了,而且春日雨水一来,咱们的不少辎重都开始发霉了,如果粮草也发霉,咱们凭什么跟姜淮打下去?难道靠现在的士气吗?”木里晨大声道。
范柳合河一时也被问住了,现在雨水一来,镇南关附近的山林都是湿漉漉一片,守在那里的虫兵苦不堪言,关内又潮又湿,加上前几日俘虏被放回一事发酵,很多叛军已经厌战情绪高涨,士气极其低落。
“木里晨,你少在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早就看你不对了,说吧,你是不是早就想投降朝廷了?”巫师指着木里晨破口大骂。
“巫师,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自随大王以来,何曾退缩过?”木里晨站起来,也用手指向了巫师。
“够了!”范柳合河也气的站了起来,大声喝止住了两人。
两人虽然没有继续争吵了,可谁都看谁不顺眼!
范柳合河发完脾气之后,也陷入了沉默之中,此时此刻,他多想井归田还在他身边啊……有他在,至少自己还能问出计策来……可自己驭下不严,居然让井归田被这些下属活活挤走了……
“先守住关城!快马发信给交州,让他们做好准备,应对海上来敌!”范柳合河大声道。
“大王,那四千多回来的俘虏怎么办?难道还要关着吗?军营内已经怨声四起了啊!”木里晨又补了一刀。
“那你就放了他们,让他们奉你为王好了!”失去理智的范柳合河冲木里晨来了这么一句话。
木里晨当场吓得一跪:“大王……末将无罪啊……”
“哼!一群没用的东西!”
范柳合河恶狠狠的丢下这句话后,便冲出了大堂,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木里晨心头顿时凉到了肠子里,大王都成这样了,这仗还要怎么打?
镇南关,还守得住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当夜,叛军在范柳合河的督促下,才整备起武器,上城头防御。但是他们这些天根本就没有为守城做准备,不少士兵的刀枪甲胄都生了锈,用来遮雨的斗笠蓑衣都发了霉……
湿漉漉的雨水淋在了城头的叛军身上,让他们遍体生寒……他们遥望城外那篝火通明的军营,心中悸惧,手脚打颤……而让他们痛心的是,前几日的俘虏,进了城的还没放出来,没进城的,被射死的,尸体都已经发臭了……
那些人里边,可都是他们的亲人与同乡……
叛军已经军心动摇了,而平叛的大军这边,却是士气如虹!
当夜,姜楚带着一千号人,跟随着桂恕,那布,穿梭在这雨夜的山林之中。
没有火把,没有照明,所有人都是背着器械,手拉手前行,桂恕本领极高,夜间也可视物,他便成了领头人。而精心挑选的军士之中,也有许多夜视能力强的,这才让这支队伍得以前行……而那只猫头鹰,也时不时的在树梢上用叫声为他们引路……
那条小路,一路抵达镇南关南门,足足有四十里的路程,这本来是一条极其凶险的路。可正月十四这一夜,叛军却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就连虫兵都没有动静,让这一千人,居然用一夜时间,平安走完了这条路!
时间很快来到了卯时,也就是这个季节天亮的时候……
姜楚等人潜伏在镇南关南门附近的草丛里,顶着一身的雨水与汗水,蓄势待发。关城之上,根本就没有几个叛军在看守,长长的城头,仅有十几个火把在亮着,当然,火把都是被棚子罩着的那种……
“钩锁,上!”
宋灿,桂恕,忙牙同时点头,三个人率先掏出长长的钩锁,潜到城墙之下,用力将钩锁往上一甩!
“哒!”
“啪嗒!”
锋利的铁钩稳稳勾住了城墙垛口,三人同时拉了下绳子,确定结实后,迅速朝着城头爬去!
“走,都摸到那城下去,不要被上边的人看到。”姜楚一挥手,身后的军士纷纷猫着腰悄悄的摸到了城墙根下……
很快,桂恕第一个爬上了城头!
桂恕慢悠悠的起身,看着靠他最近的一个叛军,居然抱着长枪,披着一件蓑衣,靠在垛口睡觉呢……
“哎,还以为有多凶险呢……”桂恕念了一句,走到那叛军近前,朝着他后脑勺就是一拳。
“梆!”
那叛军直接被一记重击打的双眼圆睁,随后又闭上,栽倒在地……
谁也没想到,镇南关南面的城头守备,居然松懈到了这般地步!
很快,姜楚的人如潮水般的涌上了城头!解决完城头的守军,打开城门后,自己这边居然没有伤亡半个人!
桂恕摇了摇头,朝姜楚道:“姜姑娘,看来,大事都被你家裴兄弟做完了,咱们,不过是来摘果子的……”
“果然,这些叛军居然毫无战斗力,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姜楚问道。
“怎么办?你傻啊?咱们直接伏下一军在城外,然后其他人直冲镇南关北门!里应外合,将这镇南关破掉!”桂恕激动的大喊道。
“行!咱们上!杀!”姜楚拔出腰刀,大喊道。
“杀!”
正月十五,天刚亮,镇南关便响起了喊杀声!
叛军,终于是迎来了末日。
第130章 擒王
雁往南,疆域宁。
正月十五拂晓,雨停了。而镇南关南北两面,战火再度燃起!
“投石车,给我砸!床弩,放!”
镇南关北面,姜淮指挥大军开始猛攻关城,由于镇南关关前的平地太窄,攻城器械摆不开,所以投石机只摆了十架,床弩也不多。
即使如此,这等程度的攻击依然引起了城头叛军的恐慌!
“轰!”
一颗磨盘大的石头狠狠砸在城头上,竟然一下将一处城墙垛口给砸碎了!
随后,几块大石被投石车抛出,也砸出了相当大的坑洞!
“怎么回事?这镇南关的城墙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吗?”姜淮惊问道。
这时,他身后一个岭南道的兵说道:“将军,你有所不知,镇南关的城墙年久失修,早在去年八月就有松动的迹象,年底太阳暴晒两月,加上年后阴雨连绵,这城墙恐怕糊了。”
糊了的意思,就是不坚固了。
姜淮神色一凛:“早知道是这样,那还等什么?让投石机瞄准一处城墙,给老子猛砸!床弩也朝那里射!待打出一个大缺口,冲车直接撞!”
“是!”
军士们很快就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北门的猛攻很快被范柳合河知道了,他当即下令所有能动的士兵都拿上武器防守,甚至自己也亲自前往。他深知镇南关绝不可丢,眼下士气如此低迷,一旦没有守住,那便会一溃千里!
“轰!”
城墙上的缺口被投石车越砸越大,甚至城墙都被砸出了一条长长的缝隙来!当范柳合河赶来时,霎时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只见城门左侧的一段城墙,已经被砸的千疮百孔,砖石断裂,泥沙被雨水一淋,顿时如浆汁一般流下,那道缝隙,更是从城头绵延到了城墙根。
“这城墙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前阵子不是让你们修缮了吗?”范柳合河拎起一个守城将领问道。
“大王,你何时让我们修缮了啊?这镇南关,咱们从来就没修过啊!”那守将一脸无辜道。
“他妈的!就算本大王没说,你平时都不查看一下的吗?”范柳合河大声问道。
“大王,我……”那守将话未完,一支床弩弩箭射来,顿时吓得他将范柳合河直接一扑倒,两人滚在城头的泥水中,顿时全身滚上了泥水。
正当范柳合河恼怒至极时,一个浑身湿透的将领跑来,大声喊道:“不好了,大王,他们从南门攻进来了!”
“哪里?”从泥水里爬起来的范柳合河,顾不上一身狼狈,大声问道。
“南门……南门被他们夺了!他们顺着城中的正街,朝……朝……朝着这北门杀来……”报信的将军一脸惊慌失措,声音都在打颤。
“不可能!他们怎么能从南门过来——”
“砰!”
一颗大石打在了范柳合河身旁,吓得他话都没说完,急忙一闪。
“大王,咱们怎么办?怎么办啊?”两个将领将他拉起后,匆忙问道。
“杀!给本大王杀!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范柳合河破口吼道。
“这……”
“这……”
两个将领面面相觑,这都被两面夹击了,还怎么杀个片甲不留啊?姜淮大军攻势这么猛,这城早晚要破,杀个屁啊,肯定是要逃啊!
“大王,咱们逃吧?”一个将领弱弱道。
“逃?我逃你妈!”
“噗!”
“呃啊!”
范柳合河大怒,拔出随身腰刀,一刀就将那个说要逃的将领给劈死了!
鲜血溅了范柳合河一脸,周围的叛军兵将顿时就被吓傻了。
“谁敢逃?都给我死战到底!一个都不许走!”范柳合河朝着城头上的叛军厉声大吼道。
被他这么一吼,城头上的叛军顿时吓得战战兢兢,可一个个都踟蹰不前,范柳合河满脸血,又睁着一只凌厉的独眼,样子极其吓人。
“给本大王杀!杀呀!你们都给我杀!”
范柳合河一手拿着滴血的刀,对着守城的兵将放声大吼,看着他那狰狞的脸色,本就吓得瑟瑟发抖的守军,非但没有涨起士气,反而一个个带着戒备之色看着他,仿佛范柳合河才是他们的敌人一般……
“本大王叫你杀!”
范柳合河冲过去,再度一刀,又砍死了一个双腿发抖的士兵,正当他还要发泄胸中怒火时,一支弩箭射来,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将他擦了个趔趄,臂膀上被划出了一道殷红的口子!
“呃……狗日的姜淮,我通你娘!”范柳合河转头朝着城下大骂不止。
可姜淮却不会惯着他,眼看城头情况有些微妙,他当即拔出军刀:“冲车,上!弓弩手,掩护!”
“杀!”
三架巨型冲车很快被推了出来,全身甲胄的楚州兵,推着三架冲车猛地朝着那道被砸出裂隙的城墙撞了过去!接着,盾牌手护着弓弩手,齐齐推进,随时准备朝着城头放箭压制。
看着那三架巨型冲车猛地撞来,范柳合河慌了,连忙舞着军刀,大喊起来:“给本大王杀敌!杀!”
城头上的叛军们只得上前,用弓弩对着下边的冲车射,可冲车岂会怕区区弓箭?很快,箭矢落在了冲车的顶盖之上,却根本就射不穿……
“大王……弓箭对冲车没用啊……”一个小兵弱弱道。
“那就找有用的东西来!”范柳合河想都不想就说道。
“什么武器能对付冲车啊?”士兵问道。
范柳合河被问住了,对啊,什么武器能对付冲车呢?
这镇南关下,虽然关前的地面狭窄,但是根本没有护城河,冲车完全可以直接撞上城墙!
“军师,军师,军师何在?”范柳合河回头大喊了起来。
士兵们听着都懵了,什么军师?军师不是早就不在了吗?大王连这个都忘了?
“快给本大王叫军师来!”范柳合河继续大声道。
“大王,小心床弩!”
一个士兵猛地将范柳合河推开,可他自己却被床弩当场射穿……
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士兵,范柳合河懵了,正在此时,木里晨带兵赶来,对范柳合河道:“大王,敌人杀进城了!咱们快撤吧!”
“本大王不撤!”范柳合河脸色狰狞道。
木里晨指着那个被床弩贯穿的士兵:“大王,你想让你的战士们,都死在这里吗?他们追随您,拥护您,甚至为了您而死,您对得起他们吗?”
范柳合河被木里晨说的心中一沉。
“来人,速速带大王走!走!”木里晨手一挥,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冲上来,搀着范柳合河的双手就往城下走!
“咚!”
一声巨响,冲车狠狠撞在了城墙上,顿时让城头上的士兵差点打了个趔趄,而那道被投石车砸了一通的城墙,被冲车一撞,裂缝再度扩大了……
“继续撞!弓箭手,抛射!”
姜淮厉声大喊,随后弓箭手抵近城头,朝着城头抛洒起了弩箭来,城头上的守军心惊胆战,甚至不敢还击……有些士兵看着范柳合河被带走,顿时也撒丫子溜了,反正他们的将领刚刚已经被范柳合河给砍了……
有一个跑的,就有两个,三个……
“咚!”
“咚!”
城墙再度被冲车的铁杵猛击,裂缝再度扩大,很快便达到了手掌宽!
看着城头的叛军毫无战心,射出来的箭也稀稀拉拉,姜淮当场下令:“云梯,上!”
很快,投石车被挪开,云梯队冲了上去!
姜淮也没想到,这镇南关居然这么好打……看来姜楚他们已经成功了!
而另一边,姜楚等人一边朝着北门冲杀,一边派出降兵到处查探,很快,杀到城中的姜楚得知消息,那四千多送回去的俘虏还被关着……
“杀过去,将那些俘虏救出来!只要救出那些人,城中的叛军就会彻底崩溃!我们走!”姜楚当机立断道。
“走!”
“杀!”
姜楚当即转头,朝着那边杀了过去!但是,很快,他们遭遇了大股敌人。
为首的,是七八个披头散发的巫师,巫师们身后,还有一堆背着罐子的兵!
“是巫师跟虫兵!”桂恕说道。
“杀了他们!”姜楚一抖长枪,说道。
“姜姑娘,你跟忙牙先去解救那些俘虏,这里交给我跟宋金刚吧!”桂恕一摆手道。
姜楚看了看宋灿,宋灿道:“大妹子你放心,我可是天下第八!这些杂种我一拳一个!”
“好!忙牙,我们走!”
姜楚分出一半人马给宋灿,自己带着另一半便冲向了那些关押俘虏的军营!
巫师们看着桂恕,为首的那个终于是认出了他来。
“呜噜波拉皮的罗!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巫师指着桂恕怒骂道。
“扈刺,没想到你还活着啊,哈哈哈哈……梓华山被我亲手覆灭了,你们这些丧家之犬还敢在我面前呲牙狂吠?”桂恕冷笑道。
名叫扈刺的巫师,便是与范柳合河最亲近的那个。
“你这个叛徒!我要杀了你为老祖报仇!”巫师指着桂恕道。
“那就打过我再说吧!你们这些玩蛇的,有什么蛇都扔过来吧!”宋灿站在了桂恕面前,双拳一碰,挑衅道。
巫师们看着眼前的光头大汉,眼中凶光乍现!
“杀!”
“杀!”
很快,两拨人就杀在了一起!
一个巫师冲向宋灿,宋灿猛地一拳打去,巫师伸手一格!
“咔嚓!”
“呃啊啊啊啊!”
那个巫师当场被打的骨折,痛的他尖叫不止,宋灿顺势一拳打去,打在他胸口,登时就将他胸口打出了个凹坑来……那巫师惨叫连连,倒飞而出,当场逝世……
“兄弟们,小心他们的毒虫,都把药膏抹上!”
宋灿身后的士兵纷纷伸手抹起了药膏来,正好此时那些虫兵打开了罐子,将罐子里的毒虫都放了出来!
可是桂恕等人早有准备,涂了药膏之后,那些毒虫都绕着人走,根本就不敢来!
“先杀了那些虫兵跟虫子!”桂恕跟巫师大打出手,中途还不忘了对身后的士兵们说了一句。
抹了药膏的士兵们英勇的冲了上去,脚踩毒虫,刀劈虫兵,直杀的那些虫兵落花流水!可剩下的几个巫师则趁机放蛇,谁想士兵们早有防备,见蛇一来,便从腰间掏出网兜一罩,罩住之后,快刀一斩,瞬间就将巫师们放出来的蛇砍得七零八落!
“杀啊!”
宋灿再度解决一个巫师后,杀向了其余巫师,其余巫师见宋灿刀枪不入,不避虫蛇,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还在与桂恕交手的巫师扈刺,眼看自己这边的虫兵跟巫师被打的节节败退,他也吓了一跳,他朝着桂恕怒斥:“狗日的,呜噜波拉皮的罗!你居然欺师灭祖?”
“扈刺,少说两句吧!你很快就要去见老祖了!你们这些玩蛇的巫师,该谢幕了!”
桂恕说完一掌打去,巫师头一偏,桂恕顺势掌一切,巫师再避!可谁料桂恕另一手突然甩出了好几根长针,射向了巫师的上身!
巫师连忙侧身一闪,将长针尽数避开,接着步伐一转,朝桂恕靠近了两步,反手将袖子朝着桂恕一展!
“嗖嗖嗖嗖!”
顿时,七八条三寸来长的小黑蛇冲向了桂恕!
桂恕连忙后退两步,双掌朝前一震!
“轰!”
那七八条小蛇顿时都被震的血肉横飞,当空掉落下来!可就在桂恕以为这些蛇被他双掌打尽时,巫师再度一甩另一个袖子,一条七八寸长的小黑蛇再度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桂恕!
“桂叔小心!”
宋灿连忙一掌打去,掌风刮在那黑蛇身上,瞬间就将那条黑蛇震成两段!
桂恕松了口气,看见那被震成两段的黑蛇,带头的那一段还在拼命扭动,当即一针射出,直接扎在了那黑蛇蛇头之上,钉死在地!
“泷滴蛇!”
扈刺看着那条黑蛇被钉死,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桂恕,眼睛都红了。
“梓华山的毒蛇,一条也别想留在世上害人!老祖的蛇都死了,你的蛇也一样!”桂恕冷冷说着,双掌并指如刀,再度朝着扈刺杀了过来!
宋灿想帮忙,桂恕却道:“宋金刚,速速解决那些虫兵跟虫子,这里你不用管!”
“好!”宋灿连忙离开,追杀那些虫兵去了。
桂恕掌刀如刃,很快打的扈刺节节败退,没了毒蛇的巫师,身手其实也不过如此,很快就被桂恕逼到了角落!
“砰!”
桂恕一掌斩出,巫师伸手一挡,可桂恕忽然手刀一变,由刚化柔,居然在一斩之后,极速绕过扈刺的手臂,一下戳中了巫师的心窝!
“呃!”
扈刺惨叫一声。
“游蛇掌,你以为我不会吗?”桂恕冷冷道。
“呜噜波拉皮的罗……呀啊!”
扈刺使出吃奶的劲,猛地一掌朝桂恕打来!
“砰!”
谁料桂恕根本就没有躲,任由那一掌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桂恕看着打在他胸口的那一掌,淡淡道:“扈刺,我师从傩蛇门,本该以这条命报恩,但,你们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所以,我这条命不能还给你们!受你一掌,咱们的师兄弟情分,就此了断。”
扈刺双眼圆睁,没想到桂恕会这么说……
“我还有朋友,等着我回去喝酒,所以,你去死吧!”
桂恕说完脸色一变,戳在扈刺胸口的手猛地一扭,然后一抽!
“噗!”
扈刺瞬间胸口溅出鲜血,瞪着眼睛仰面倒地……
至此,梓华山的所有巫师,皆被解决,傩蛇门,从此彻底在世间除名!
扈刺倒下之后,桂恕捂着胸口,摇摇欲坠,一个士兵慌忙跑来扶住了他,他笑了笑,说道:“我没事,我还能回去陪裴兄弟喝酒……”
少时,镇南关之内,大乱!
姜楚带着人,救出了之前放回去的四千多俘虏,那些俘虏一脸惊愕,没想到来救他们的,居然是曾经的敌人……
“弟兄们,现在,范柳合河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那布大喊道。
“那布?”
俘虏里,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来。
“对,我是那布,我还活着,兄弟们,咱们不用给范柳合河卖命了!陈帅跟姜将军答应过我们,只要我们服从他们,就可以回家乡过上安定的日子!”
那布继续大声说道。
俘虏们顿时一个个眼泪汪汪,接着,就有人带头喊道:“干他娘的范柳合河,兄弟们,咱们反了他!”
“反了他!”
“反了他!”
很快,这些俘虏就被彻底策反,而后跟随着姜楚,杀向了镇南关北门!
而从镇南关北门撤下来的范柳合河,很快就被城中的大乱惊得瑟瑟发抖!
“怎么会这样……”范柳合河看着那些被放出来的俘虏,穿着褴褛的衣裳,从地上抄起木棍,就冲向他的亲兵,他人都傻了!
“大王,走吧!杀出一条血路,咱们杀回交州去,大王!”木里晨垂泪喊道。
范柳合河没有作声,也没有发怒,眼神中尽是悲伤之色……
曾经,就在几个月前,他麾下有上十万大军!那时候的他,从交州起兵,一路势如破竹,攻略了岭南道三州十八县,兵锋极盛!
可如今,他却被敌人南北夹击,甚至自己人都开始反他,都拿起武器朝他杀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本大王倒地哪里错了?
范柳合河想不通!
“速速带着大王走!快!”
木里晨拼命大喊,催促着范柳合河的亲兵将范柳合河带走,可忽然只听得身后一声巨响!
“轰隆!”
北门的一段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随后,号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姜淮的大队人马从那个缺口攻了进来!
木里晨回头,双目垂泪,城中内乱不止,而姜淮的人马已经攻了进来,他们已经彻底输了!
木里晨不禁也想,他还能逃回交州吗?
“速速绕路走!不要跟城内的人纠缠!走!”木里晨当场下令,随后带着范柳合河与他的亲兵,从小巷子里绕路,逃往了南门方向!
城中的混乱正在迅速扩大,当范柳合河手下的士兵遇见那些被放出来的俘虏后,都惊呆了,都是亲人同胞,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这些叛军当场就武器一丢,然后抱头痛哭起来,很快,城中大街上,叛军哭喊声一片!
冲到此处的姜楚随即大喊:“所有人,放下武器,我们不杀俘虏,也不会关押你们!”
那布以及那些降兵也跟随着姜楚大喊:“兄弟们,朝廷不杀俘虏,也不虐待俘虏,投降吧!”
叛军看着这些降兵,又看着放出来的俘虏,很快,做出了选择……
成片成片的叛军开始投降,就地一跪,一动不动了。
姜楚见叛军纷纷投降,也是大喜,这下子,范柳合河可是真的翻不了身了!
可姜楚当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范柳合河人呢?
于是她当场朝着那些投降的叛军发问:“你们谁,看见范柳合河了?他往哪去了?”
听得姜楚发问,叛军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胆子大的叛军道:“他应该跟木里晨逃往南门了!”
“追!”
姜楚更不含糊,从一旁缴获的叛军战马里,随便骑了一匹后,就往南门追了出去!
宋灿见状,也抢过一匹马跟了上去!
当姜淮率军冲到镇南关关内,出现在中街时,发现了一片片跪地投降的叛军,他当场一皱眉,大声问道:“范柳合河何在?”
“将军,大小姐跟宋金刚追出南门去了!”一个守在原地的姜楚亲兵说道。
“随我追!”
姜淮随即带着骑兵朝着南门冲了过去!
擒下范柳合河,平叛在此一举!
此刻的范柳合河,身边除了木里晨以及十几个亲兵外,再无别的士兵相随。骑在马上的他,回顾身后,望着仅有寥寥十余人跟随时,那只独眼眼角里沁出了一滴泪水来……
这一败,他竟然一败涂地……
范柳合河很快纵马冲出了镇南关南门!可就在他冲出南门不到一里地的时候,前方的路边忽然就拉起了一排绊马索!
“噗通!”
“噗通!”
范柳合河被这些突然拉起来的绊马索给阴了。他的马,亲兵的马,纷纷被铁索一绊,顿时就朝前一栽!
范柳合河从马上栽下,头盔撞地,嘴巴啃了一嘴泥,随后,旁边的草丛里喊杀声响起。
“杀!”
“杀!”
“生擒范柳合河!”
迮晃大喊一声,手持长刀就朝范柳合河砍来,不料半途却被一支长枪拦住!拦住他的人,正是木里晨!
“找死!”
迮晃当场跟木里晨打在了一起!
迮晃身边的士兵一拥而上,抡起长刀大枪,就捅向了范柳合河以及他的亲兵!
范柳合河在泥泞地上翻滚,躲开好几根刺向他的长枪,随后忽地翻身一跃而起,一把揪住一根刺向他的长枪,狠狠一拔!长枪被他夺去,范柳合河看着这些埋伏他的人,顿时大怒,抡起枪就跟这些兵杀在了一起!
迮晃这里有一百多号人,但都不是精锐,他本以为这一百多人足以杀死范柳合河的亲兵,将范柳合河生擒。可谁料,这范柳合河居然英勇无比,中伏之后,居然还能夺枪还手!而他的亲兵,也个个奋力死战,战力比他的兵还强!
范柳合河到底是一员猛将,他将手中长枪舞的虎虎生风,将攻向他的兵尽皆打退,枪花抖转间,居然连杀了好几人!
迮晃吃惊不已,可他被木里晨缠住,一时间也无法压制木里晨!
眼看一下子陷入焦灼之势,迮晃顿时急了。
就在此时,一匹黑马从南门冲出,马上之人,身穿铁甲,头戴斗笠,手持长枪,不是姜楚又是谁?
“范柳合河,受死吧!”
姜楚大喊一声,纵马一冲!范柳合河,慌忙回头,姜楚的枪尖猛地朝他一划,可范柳合河却仰身一躲,将姜楚的枪躲开了。
“又是你?臭娘们!”范柳合河一下认出了姜楚来。
“今天,你逃不了的!束手就擒吧!”姜楚大喊道。
“哼,黄毛丫头,本大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老虎的胡须摸不得!”范柳合河说完,手中长枪一挺,朝着姜楚杀了过去!
姜楚不慌不忙,眼看范柳合河朝她冲过来,她当即将手中长枪朝范柳合河猛地一掷!
“哼!”
范柳合河一偏头,就躲开了!可当他一回头时,忽然翅膀扇动的声音响起,一只利爪一下扑向了他的面门!
“呲啦!”
范柳合河脸上再度被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而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也被一爪抓瞎了。
“呃啊!”
范柳合河捂着脸大喊了起来,此刻的他,已经没有眼睛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拼命的舞着手中长枪,没有章法的乱打,嘴里大喊大叫,俨然像个疯子一样。
“大王!”
木里晨见范柳合河大喊,顿时就分了神,可就在他分神时,迮晃趁机一刀,砍在了他的后脖子上……
最后一个效忠范柳合河的人,也就此倒下……
“给我拿下!”
姜楚大喊一声,手一伸,一只猫头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猫头鹰爪子上,鲜血淋淋……
这一次,她跟小鹰配合的极其默契。
范柳合河,很快就被一拥而上的士兵扑倒,然后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叛军主帅,就此被擒。
第131章 追随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天公作美,这一日早上雨停,下午放晴,至夜升起了一轮明月。
时隔半月,邕州城的大街上再次挂满了红灯笼。街头上,百姓们络绎不绝,携老扶幼出来赏灯,商户们也抓着这波机会,摆起了各种小摊。
在邕州中街的一片红灯笼下,一间当街的小酒馆前,三个人正坐在一张桌前喝着酒。
三人分别是裴翾,李彦,洪铁。
“潜云,是我对不住你……让你投军,却没想到,这战事如此凶险,就连你都中了蛊毒……”李彦端着酒杯,双眼垂泪。
“大人,不碍事的,我这蛊又不是必死之蛊,您也是想让我出人头地……”裴翾抓着李彦的手说道。
一旁的洪铁重重叹息了一声,随后抓住裴翾的手:“贤弟啊……是为兄无能,为兄要是有你这般本事的话,也不至于……”
“好了好了,大哥,不怪你,咱们喝酒。”裴翾好劝歹劝,才让两人拿起了酒杯。
三人举杯共饮,裴翾于是转移了话题来。
“大哥,仗打完了,你立下了功劳,应该可以回家一趟了吧?”裴翾道。
“但愿陛下开恩吧,我也着实很想家了。”洪铁低头道。
“李大人,您也在功劳簿上,我看您也可以往上走一走,能当个大些的官了。”裴翾朝李彦道。
李彦摇头:“潜云啊,官场我已经看透了,走的越高,摔的越惨……我当着这个小县令,能在这南疆守护一方就可以了。”
“奉化兄,此言差矣!”洪铁指着李彦,“你想想,若无陈帅这等通情达理,清廉无私的大官,你我恐怕今日都无法在此饮酒了!奉化兄须知,能力越大,担子就越重,你这等好官,必须往上走!”
“对,大人,你当县令,便能造福一县,你当刺史,便能造福一州,这难道不是黎民百姓所想?难道不是大人您平生之志?”裴翾反问道。
李彦低头笑笑:“潜云,我说不过你……”
“这就对了,来,大人,咱们喝酒!”
“来!”
三人再次举杯,喝下了杯中酒。
正是:酒入喉,辛辣入腑,愁云拨开,月当空。月虽明,光却寒,寒光漫身,一身孑然。
正当三人在街头对月感叹之时,周安跑过来了。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真让我好找啊。”周安说了一句。
“周安兄弟,怎么了?”裴翾起身问道。
周安道:“朝廷的传奉官带着敕旨来了,陈帅不在,敕旨送到了洪将军府中,传奉官目前正在府中等候呢!”
洪铁听完脸色一肃:“奉化,贤弟,你们先喝着,我回去一趟。”
“大哥慢走。”裴翾拱手道。
“嗯。”
洪铁拍了拍裴翾的手,转头就跟周安走了。
两人离去后,李彦对裴翾道:“潜云,你不去看看吗?”
“我又不是朝廷的官,我去干嘛?”裴翾回应道。
“你这次南征,功劳甚大,恐怕陛下要封你官了……”李彦低声道。
裴翾摇了摇头:“大人,我这个样子,哪里能当官啊?我还得去解蛊呢……”
“可万一,敕旨下来,真的赏你一个官,还让你去洛阳呢?”李彦认真道。
“那便去一趟洛阳好了。”裴翾一脸无所谓道。
李彦点点头,拍了拍裴翾肩膀:“潜云,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放心吧,大人。”
裴翾笑笑,也拍了拍李彦的手。
很快,两人就分别了。
裴翾一路走着,一边走,一边看着街上的花灯,很快,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一个小摊前,而那个小摊的灯笼上,挂着彩纸,彩纸上写的是各种谜题。
元宵佳节,自然要猜灯谜了。
那个熟悉的背影不是别人,正是周燕。
这个小摊上的灯谜是字谜,也就是猜字。
“两边枝桠多,中间喜鹊窝,一个淘气鬼,伸手掏鸟窝。”
这个谜题让周围的百姓难住了,这是个什么字?
裴翾好奇,走过去一瞧,便心里有了底。这时,周燕却开了口:“这是个攀字!”
裴翾笑笑,这丫头还有点水平啊。
摊贩笑笑,转手就送给了周燕一个小礼物盒,周燕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支雕刻精美的木簪。
周燕很开心,接着就去看下一道题。
“木上云雨风吹来。”
很多人都猜不出来,裴翾看了看低头思忖的周燕,默不作声,这个其实也不难。
周燕低头思索半晌后,抿了抿朱唇:“这是云彩的彩字。”
周围的人顿时惊讶不已,这小姑娘这都能猜出来啊?真是不简单啊!
裴翾笑了笑,默默的看着,周燕再度拿完一个小礼物后,看向了第三个灯谜。
谜题是:上没有爹妈,下没有兄弟,自己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
周燕看着这谜题懵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她于是跟摊贩请教道:“这真的是一个字吗?”
摊贩点头:“当然了姑娘,不过这个字有点难哦。”
周燕一下子被难住了,她蹙眉抿唇,绞尽脑汁,左思右想,可就是猜不出来,哪有这种字谜啊?
“姑娘,你已经很厉害了,这个谜太难猜了,要不算了吧?”周围的人说道。
周燕犹豫着,忽然,她眼光一转,看见了站在她侧面的裴翾。
“裴将军?”周燕直接喊了出来。
裴翾笑笑,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小摊前,伸出手指,在那桌子上写下了一个“卜”字。
周燕恍然大悟!没父母,没兄弟,不就是个光棍吗?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不就一竖旁边加一点吗?
裴翾冲摊贩笑笑,摊贩朝着裴翾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咱们邕州的裴英雄,文武双全!”
摊贩说完,将一个小礼物送给了裴翾。
裴翾点头,转手就将小礼物送给了周燕。
周燕连忙道:“裴将军,这是你的!”
“送给你了,周姑娘,祝你好运。”裴翾将那个小礼物往周燕手里一放,转头就离开了。
可周燕却追了上来,挡在了裴翾面前。
“周姑娘,怎么了?”
周燕将自己之前赢来的那个木簪双手递给裴翾:“那我也送给你一个礼物,也祝你好运!”
裴翾见周燕神色如此认真,于是接了下来,笑了笑:“那就多谢了,再见,周姑娘。”
周燕也冲裴翾一笑:“再见,裴将军。”
裴翾拿着那支木簪,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小院,而周燕则打开了那个小盒子,里边居然是一支木钗。
周燕有些恍惚,回头看了一眼裴翾离去的背影,眼眶渐渐就红了。
“裴将军,你要活着,不要死啊……”周燕默念道。
没有人想死,裴翾也一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裴翾回到自己的小院内,搬出一张小桌子放到院里,然后再次摆上酒食,独自对月小酌着。
他一杯酒还未喝完,门就被敲响了。
只见一个身穿红色官袍,长着两撇小胡子,一脸板正的人在洪铁的带领下走了进来。那人一眼看到裴翾,便露出笑容来。
“原来你就是宣州的裴翾?呵呵,怎么一个人在此喝酒啊?”那人开了口。
裴翾朝洪铁投去一个眼神,洪铁立马介绍了起来。
“贤弟啊,这位是朝廷的传奉官,苗大人,还不快见礼?”
裴翾起身,朝着这位传奉官拱手行礼:“宣州小民裴翾,见过苗大人。”
“呵呵,不错不错。”那姓苗的传奉官上下打量着裴翾,啧啧惊叹道:“挺拔俊秀,身如青松,果然是个好苗子。”
裴翾笑笑:“苗大人过奖了,若不嫌敝舍简陋,酒水寡淡,还请就座。”
裴翾礼貌的将一张椅子拎出来,递到主位,用袖子拂了拂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呵呵,好。”传奉官也不嫌弃,直接撩开袍子下摆,径直就往裴翾拿来的那张椅子上一坐。裴翾顺势便给他倒上了一碗蛇酒。
洪铁识趣的自己拿了把椅子,坐在了那传奉官下首。
传奉官坐了下来,仍然看着裴翾:“我看潜云谈吐不凡,不知是何出身啊?”
裴翾闻言,嘴唇一抿:“好叫苗大人问起,小民本是宣州安源县裴家村人士,并非豪门大族,祖上乃是曲沃裴氏。”
“曲沃裴氏?”谁知那传奉官听得这四个字,顿时大惊,“原来你是曲沃裴氏的后人?”
“正是。只是我们裴氏早已衰落,裴翾现如今也不过是个小民而已。”裴翾不卑不亢道。
“潜云真是豁达之人呢!”传奉官笑了笑,“你们曲沃裴氏,那可是载入史书的名门啊,当年的裴颎公,可是号称钻研古文字的第一人!无论是百年前,甚至是千年前的文字,他都能读懂……许多史官,都要找他请教,译写古文呐。”
一旁的洪铁闻的此话吃惊不已,而裴翾只是微微点头。
“哎……你们裴氏,自古以来,就人才辈出,文武皆有,如今能出现潜云你这样的英雄,那还真是一点都不奇怪呢……”传奉官带着一丝不同的意味说道,说完还一脸笑意的看向了裴翾。
裴翾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传奉官,上来就问出身,显然是个只看门第的人,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来看自己,来到这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要好处……
“苗大人,我们宣州裴家村的这一支,不过是曲沃裴氏的旁支,是庶出的。我的先祖裴襄公,也不过是个奶娘生的私生子而已。”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姓苗的传奉官顿时就不笑了。
洪铁脸色一变,他顿时给裴翾使起了眼色来,意思是,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传奉官收起笑容后点了点头。
“不知苗大人来寒舍,所为何事呢?”裴翾直白问道。
传奉官脸色稍稍一冷:“是这样的,圣上有敕旨,让你南征结束后,跟随陈元帅一起去洛阳面圣。”
“好,我知道了。”裴翾语气也稍稍一冷,说完这句之后竟然直接没了下文,甚至连半点示好的意思都没有。
而他的自称也从“小民”变成了“我”。
苗传奉官顿时就有些不悦了,直接站起了身来,用提醒的语气道:“潜云哪,进了洛阳,就不要跟人说你是什么私生子之后了啊……让别人听了不好,别人可会笑话你的……”
裴翾听完也站起身,微微笑道:“没什么不好的,我家先祖裴襄公,虽然是私生子出身,可却继承了裴颎公传下的所有本领,我们这一脉人,活的豁达,只报效过国家,没危害过社稷。”
传奉官闻言脸色变了变。
“我既是颎公之后,也是襄公之后,我就是我,吾名裴翾。”裴翾不卑不亢道。
传奉官闻言脸色再变,而后留给了裴翾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就走了。
传奉官走后,洪铁急忙对裴翾道:“贤弟啊,你怎么能这么跟苗大人说话啊?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啊!而且非常看重门第出身!”
“那又如何?我又不打算当官!”裴翾直接道。
“你……当初陈帅跟你说的,你半句都没听进去吗?”洪铁斥责道。
“无所谓了。如果洛阳的官,大多都是他这种看重门第的人,那这官我也不用当了!当也当不下去!”裴翾认真说道。
“你真的是……你你你!”洪铁指着裴翾,抖了两下手指后,快速离开了。
桌上的酒,谁也没动过。
那位传奉官,本来是要传敕旨给陈钊的,可陈钊还在前线,他便找上了皇帝经常念叨的裴翾……可谁知,这个裴翾如此不识相,根本不想跟他亲近……
姓苗的传奉官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火来,可来火归来火,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传旨的小官,在陈钊这等重臣面前,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传奉官带着愠怒之色回到了将军府内,他没有理会洪铁的好话,带着两个随从径直走入了给他安排好的厢房内,关上了门。
“这个裴翾,真是不识好歹,本官进了他那破院,他居然敢这么跟本官说话……”
回了房的他就嘀咕了起来,他这个官,俸禄并不高,可差事却是个肥差。他每逢出去传旨,哪个官不得给他多少随点的?就算是尚书令与侍中,他去传旨,那两人也会命人打赏他一番……在他看来这都是习以为常之事。
可这一次,一路快马赶来邕州传旨,居然碰上个不通人情的家伙!
你说这裴翾不懂礼吧,可他确实会说话,进门那一番谈吐着实不凡;你说裴翾懂礼吧,却根本就不给他什么好处,听完消息后,居然傲慢的来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哪有这么回答的?
苗传奉官气不打一处来!
可他嘀咕完这句话后,旁边的随从来了一句:“大人啊,您可别忘了啊,这人可是个杀人犯……而且,他可是连宣州刺史都敢劫持的人……”
苗传奉官脸色一下就变了。
“大人,这个人可是一身江湖气,是个冷面杀手出身,咱们可千万别得罪他呀!”另一个随从也道。
苗侍奉官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对呀,之前怎么忘了他的前科呢?还好没得罪他……
而裴翾,此时根本不知道这姓苗的在生闷气,依然自得自乐的在自己的小院里喝着酒。
这种小官都想来要好处,拿捏他,也太小看他了。
少时,周安敲响了院门,很快坐在了裴翾旁边。
“周兄,来,喝酒!”
裴翾笑着给周安满上了酒。
周安端起酒,一饮而尽后,忽然看向了天空中的那轮明月。
“裴兄啊,咱们是不是要分别了?我听说,陛下要让你随陈帅入京……”周安声音相当低沉,这个消息似乎让他很难受。
“应该是的。”裴翾再度给周安倒满了一杯酒。
周安摸着酒杯,望着裴翾,眼珠一动不动,裴翾见状,笑道:“怎么,你舍不得我啊?”
周安忽然泪水盈眶,一把抓住裴翾的手,言辞恳切道:“裴兄,你对我兄妹,都有救命之恩!若非你,我兄妹二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裴翾连忙也抓住他的手:“周兄,你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挟恩图报之人……”
周安双眼泪汪汪,死死抓着裴翾的手,神色激动道:“裴兄……你救了我们兄妹二人,可你却身中蛊毒……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我又不想死……你放心,等我蛊毒好了,一定会再来跟你喝酒的!”裴翾爽朗道。
可周安却摇起了头来,口中咬出两个字:“不行!”
“不行?怎么不行?你难道不想我以后来找你喝酒?”裴翾问道。
谁料周安忽然转头,看向院门,大喊道:“妹妹,进来吧。”
随着周安这一喊,周燕顿时推开院门就进来了。这让裴翾吃了一惊,这周安,想干嘛?周燕刚才一直在外边吗?
周燕进来之后,两兄妹忽然站在一起,并排朝着裴翾跪了下来!
“周兄,周姑娘,你们要做什么?”裴翾看着跪下的两人,连忙站起来去扶。
可周安跟周燕看起来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周安道:“裴兄,我兄妹二人,此生愿侍奉你左右,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安,你少来这一套,给我起来!周姑娘你也是,跪什么跪?”裴翾大为不悦道。
周燕看着裴翾,居然认真道:“裴将军,你的恩情,我兄妹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侍奉你,你若不答应,我们就跪着不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要你们追随!你们安心的活下去,一个成亲,一个嫁人,在此地好好活着就行。我又不是什么菩萨老爷,你们跪我作甚?”
裴翾不由分说,双手发力,一下子将两人同时从地上拽了起来。
“听好了!你们两个,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以后等我回来邕州,我可要喝你们的好酒!”裴翾大声道。
可两兄妹依然摇头不答应。
周安道:“裴兄,你蛊毒未解,时常会有头疼发作,我二人跟随于你,也会让你路上有人照应,不至于出事。”
周燕也道:“对啊,裴将军,我很擅长照顾人的,而且我做的菜也很好吃,包你满意的。”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做的!我还有仇人,万一到时候牵连到你们怎么办呢?”裴翾争辩道。
“你仇人若寻来,我周安愿为你挡刀!”
“我也愿意!”周燕大声道。
眼看两兄妹如此表态,裴翾急了,他大吼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我绝不可能让你们为我挡刀!你们两个糊涂蛋,不要再来烦我了!”
谁料周燕忽然满眼是泪,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木钗,拿在手中道:“那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这是我送的吗?”裴翾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对!你猜灯谜得来的那个小礼物,就是这个!在我们这,男人只会给喜欢的女人送钗子!”周燕大声道。
周燕的这个杀招让裴翾顿时手足无措,裴翾连忙解释道:“周姑娘,那个礼物我看都没看的,这个不算数!”
“不算数?那我送你的木簪你看过没?我们这簪送男,钗送女,你不知道吗?”周燕梨花带雨道。
“这……我真不知道……”裴翾挠起了头来。
正在这时,洪铁忽然推门而入。
“大哥,你快来劝劝他们啊,他们非要跟着我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了。”看见洪铁,裴翾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急忙求救道。
“哼!那就跟着你走嘛,你答应便是。”洪铁用鼻孔重重呼出一口气道。
“这怎么使得?”裴翾没想到洪铁居然是这个态度。
“那怎么使不得?他们兄妹无依无靠,无牵无挂,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当然得跟着你了!别人跟着你我还不放心呢!”洪铁大声道。
“大哥……”
“贤弟……”洪铁走过来,双手摁着裴翾的肩膀,“贤弟,你身中蛊毒,时不时头疼便会发作,身边少不得人照应的!他们跟着你,我放心。”
“可是……”
“你是想说,万一你以后蛊毒发作,没了救会怎么样是不是?”洪铁看出了裴翾所想。
“是……”裴翾点头。
“若是那样,他们兄妹会送你最后一程……将你……带回故里……”洪铁哽咽着说道。
眼看洪铁真情流露,裴翾也流下了泪水……
“若是你解了蛊毒,身体好了,大哥也麻烦你,替周安寻个媳妇,安个家,好吗?”洪铁继续道。
“那周姑娘呢?”裴翾指着周燕问道。
“她?你都送她钗子了,问我作甚?”洪铁抹了把眼泪,瞬间脸色一变。
“那我给她找个好婆家吧……”
“找你个头!”
洪铁顿时大怒,狠狠给了裴翾一个暴栗。
裴翾捂着脑袋,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洪铁背着手走到门口,然后回头道:“贤弟,他们俩就交给你了,至少在你蛊毒好之前,你不许抛弃他们,知道吗?”
洪铁最后还是给了裴翾一个台阶。
“好。”裴翾最终答应了下来……
周安闻此欣喜不已,走上来就给了裴翾一个熊抱。而周燕,看向裴翾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啊嘁!”
此时,还在南边的姜楚,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
第132章 临行
圆月落下,朝阳升起。清晨,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大地,让草木上的露珠泛起了七彩光辉。
车轱辘“吱呀吱呀”的响着,碾在了泥泞未干的路上,一列列士兵迈着杂乱的步伐,护着这车,迎着朝阳一路往北而去。
这车是一架囚车,囚车里关着的人,正是范柳合河。
现在的范柳合河,披头散发,一身血污,狼狈不堪,他的双眼已瞎,什么也看不见……被锁在囚车里的他,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看起来似已心如死灰了。
“范柳合河,你可曾想过你会有今天?”姜楚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范柳合河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理都不理姜楚。
“这旁边,这座石林,你认识吗?”姜楚继续问道。
范柳合河还是不理姜楚,充耳不闻。
姜楚继续道:“你的军师,井归田,就死在了这石林里,你知道吗?”
范柳合河听到此处,猛然转头,面向姜楚。
“你的手下排斥他,殴打他,威胁他,他迫不得已,潜逃而出。结果逃进这石林里,迷路之后,被毒虫咬伤,奄奄一息。后来当着我们的面,说出了你叛乱的根由,然后就自杀了。”姜楚叹息道。
“不可能!你在骗我!”范柳合河忽然激动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都这样了,我骗你好玩吗?”姜楚反问道。
“这石林,进去就出不来,你们是如何出来的?”范柳合河问道。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这石林,是南越古国的祭祀之所。里边有一个炼丹宝鼎跟阿鼻侯的棺材,是不是?”姜楚又说道。
“你们……你们……”范柳合河听得这话,顿时气的咬牙切齿,看来这些人果然进过石林了。
“井归田,是个人才……若是你能听他的话,或许我们还要再打上几个月……”姜楚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朝阳,“可惜啊,你一步错,步步错,管不住你手下的人,你的失败是注定了的。”
“你是特意来羞辱我的吗?”范柳合河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
“随你怎么想,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下投降的兵,我们一个都没杀。陈帅他仁慈,下令让这些人去劝降交州的守军,一旦交州守军投降的话,所有人都可以免死。”姜楚道。
“免死?你当我是小孩子吗?”范柳合河冷笑连连。
“你有没有想过,号称南疆第一关的镇南关为什么这么容易攻破?你的兵士气为何会一落千丈?我偷袭南门时,甚至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你可知为何?”
“哼,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说好了!”范柳合河头一偏。
“我们放回的三批俘虏,总共六千多人,里边一个细作都没有,更没有半个被策反的。”
“什么?”
“而你,却认为这些人里边有细作,有投降的,对他们失去了信任,甚至当着他们的面惩罚他们的亲人,不止如此,你甚至还下令射杀他们……从你做这些事起,你的军队就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你懂了吗?而我之所以能偷袭南门,多亏了那批跑回来的俘虏里边,有人带路。”姜楚淡淡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范柳合河听完忽然仰天长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后,才道:“离间计,我居然中了你们的离间计……真是厉害……这种毒计是谁出的?”
“是你最恨的那个人,也就是杀了你大伯傩蛇门老祖的黑衣面具人。”姜楚道。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范柳合河嘴里呢喃着,狼狈的脸上挂满了苦笑……
“你放心好了,你们南越古国的王陵我们都不会动的,而且,陈帅会上奏陛下,善待南疆的百姓,永不加赋,你的心愿可以了了。”姜楚说完这句后,便催动马匹离开了。
范柳合河听完,蓦然抬头,可他那黑洞洞的眼眶已经看不见太阳了。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最后的温暖……
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南疆的阳光了……
正月十六午时,一匹快马载着一个骑士冲入了邕州城门,那骑士背后插着一面旗帜,显然是个报信兵。
“大捷!大捷!镇南关大捷!”
骑士骑着马,一路跑一路喊,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可见他有多高兴。
“姜将军攻破镇南关,姜大小姐生擒范柳合河!”
“姜将军攻破镇南关!姜大小姐生擒范柳合河!”
骑士纵马大喊,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快从城门口一直传入了城内!
满城军民闻此,莫不高声欢呼,激情昂扬!军士们相拥而泣,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传递着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骑士一路冲到将军府前,翻身下马就大喊了起来,而正当此时,斜对面的裴翾,也刚好打开了院门,听到了这个消息。
姜楚这丫头,居然生擒了范柳合河吗?呵,这个倔丫头还真做到了呢……
裴翾莞尔一笑,可忽然想起,为什么自己的小鹰没先回来报信呢?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屁股,想了想之后,走进了将军府内。
既然战事已经收尾,那么他也该离开此处了。
迈过门槛,走进院子,照着熟悉的路来到大堂内,裴翾看见那骑士正拱手朝着堂上的洪铁禀报。洪铁很听闻消息开心,看见走进来的裴翾,顿时脸上就笑出了花来。
“贤弟,我们打赢了啊!”
“是,我们赢了。”裴翾笑笑道。
“走,咱们喝酒!”
洪铁不由分说,走下来就拉起裴翾的手臂,朝着内堂走去。
仗打完了,自然得喝酒了。
很快,洪铁忙碌一番后,酒菜就上了桌。裴翾看着这满桌的好酒好菜,便明白了洪铁的意思。而洪铁,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酒好菜,自然是厚待即将分别之人的。
“贤弟,这第一杯酒,咱们先敬死难的兄弟们,没有他们,咱们没有今天。”洪铁举杯,朝着地上一倾。
裴翾也端起酒杯,朝着地上一倾。
就在洪铁继续倒酒时,裴翾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大哥,咱们敬酒给他们,是没什么用的……邕州大战时,很多兄弟为了保护百姓,都惨死在了叛军手里,咱们得让百姓们记住他们。”
洪铁沉下眉头:“依贤弟之见,该当如何?”
裴翾道:“咱们该为他们写祭文,然后立碑刻名,将碑石立于城墙之上,让以后的人都记得他们的牺牲与付出。”
洪铁点头:“对,你说的对!这件事为兄立马就叫人去办!咱们绝不能忘了死去的弟兄!每逢清明重阳,都得让人在城头祭奠他们的英灵!”
裴翾点头:“对,还有死难者家属的抚恤,也一定要给足。”
“这个,为兄也会跟陈帅说的,这个是绝对少不了的……”说起这个,洪铁心情相当沉重。
他们两人,都是在这场大战中幸存下来的。裴翾依稀记得,那一夜在南门城头的将军房内,那些军士拼命护着力尽的他,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叛军的刀枪……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裴翾开了口:“大哥,我要走了。”
洪铁没有惊讶,只是点头问了一句:“你不等陈帅回来,与他一起走吗?”
裴翾摇头:“就得趁他没回来之时走啊,我还得回一趟宣州呢……我会给他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他一个半月之后,也就是三月初一,在大哥你的老家等他。”
“我的老家?”
“大哥你的老家,不是在洛阳郊外的一处园子里吗?大哥可以给我一封家书,一样信物,我先帮你带回去。”裴翾说道。
“呵呵……”洪铁笑了笑,“贤弟,你时间都算好了吗?陈帅他们料理完这里的事,然后返回到洛阳,差不多就是一个半月……”
“对。”裴翾点头。
洪铁长叹一口气,离别让他有些难过,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圣眷回到家乡……更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见到眼前这位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带上周安他们两个!无论你去哪里!”洪铁咬着唇,抓着裴翾的手说道。
“好。”裴翾点下了头,这个事昨天已经说好了。
随后,洪铁举起了酒杯,开始跟裴翾喝酒,一边喝,还一边给裴翾夹菜,这让裴翾感受到了满满的关怀……
三杯酒过后,裴翾谈起了井归田。
“他的尸体,我已经处理了,头颅用油蜡封着,上交朝廷……躯干,则化为了骨灰……等你离开的时候,喊我一声,你将他的骨灰,带回他的故乡,让他归田吧……”洪铁说完,抹了抹眼角,唏嘘不止。
在他眼里,井归田是曾经的好友,又是后来的敌人,可归根到底,这个人,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裴翾点头,他没看错,洪铁是个恩怨分明,有情有义的汉子,是值得他结义的好大哥!
可惜的是,洪铁酒量也不怎么行,才喝半坛子酒,人就趴了……
裴翾望着趴在桌子上的洪铁,摇了摇头,随后将他一把扛起,放进了卧室内,然后将一桌子收拾干净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回到小院内,已是未时了。
裴翾回去之后,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他看着卧室内一桩桩,一件件的东西,不禁感慨不已,来此一段时间,这儿已经堆满了他的东西了……
放眼望去,墙壁上,悬着连青云的那把金鳞剑;角落里,挂着单渠送他的蠡蚕披风;床底下,还有半坛子桂恕送的蛇酒。他打开柜子,柜子里还有独孤艳送他的一匣子飞刀。而飞刀旁边,还有两样物品,姜楚送的一瓶大补丹和周燕送的一支木簪。而他柜子最里头,则放着他的玄黄真经。
一张张面孔从他脑海里划过,他低头,伸出手来,却不知该先拿哪一样物品……
来南疆一趟,经历了生死,结交了知己,也开阔了眼界。这趟经历,无疑是宝贵的,可留在他脑子里的蛊虫,却是致命的……
裴翾思索片刻之后,率先拿起了姜楚送他的那瓶丹药,打开瓶子闻了闻,一股草药的清香味冲进了他的鼻孔,让他心旷神怡。
一个月吃一粒吗?他还没吃呢。
裴翾打开药瓶,倒出一粒,往嘴里一塞,果然药香四溢,满嘴留香。吃下去不一会,裴翾便感觉全身来了劲,筋脉有力,丹田充盈,耳聪目明。姜楚这丫头没骗他,这果然是相当珍贵的补药。
吃完一粒后,裴翾收起了那药瓶,转手拿起了那几块铁片,也就是玄黄真经。
他盯着这些古文字看了几遍,心中默念了几遍,确认自己可以倒背如流后,这才放了下来。他师傅送给他的那两卷黄帛,如今还在宣州鹰嘴山的某个地方放着,他也得回去对比一番。
而宣州,有着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去洛阳之前,想去看他们一眼。
算了,这些东西,一起带走吧!
裴翾说着便收拾了起来。可收拾完之后,忽然才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的小鹰,还没有回来!
于是乎,裴翾再度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处,然后默默喝着酒,等着自己的小鹰……这一等,他就等到了正月十七。
正月十七一早,裴翾打开院门,恰好看见洪铁走出来,洪铁吃了一惊:“贤弟,你是今日走吗?”
裴翾摇头:“大哥,我的鹰还没回来呢。”
“鹰?又在姜楚那里?”
“嗯。”裴翾无奈点头。
“哈哈哈哈……那你就缓几日好了,咱们兄弟再喝点酒。”洪铁打着哈哈道。
裴翾无奈,点了点头。
随后,裴翾再度被邀请进了将军府中。可这一次,喝酒的人多了两个,这两人自然是周安与周燕。
“周燕妹子,劳烦你去炒几个菜,等会一起来喝酒。”洪铁冲周燕说道。
“好。”乖巧的周燕立马就起身去厨房了。
三个人喝着酒,说着话,几杯酒下肚后,话也多了起来。
“裴兄,你这一身武功怎么练的?为什么我就练不出来呢?”周安问道。
“那你是怎么练的?”裴翾问道。
周安昂起头:“我练的就是力气与准度,一日挥刀百遍,数年之后,刀法纯熟。斩将杀敌,冲锋陷阵,鲜有对手。”
“那你很不错了。”裴翾喝着酒道。
周安摇头:“可是自从遇见你,我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看你身材与我相仿,可你为何能跳那么高,出手那么快呢?”
“我与你不同,我练的是内劲。”
“内劲?”
“对!你练的是力,而我练的则是气与脉。”
“气与脉吗?怎么说呢?”周安很不解。
“比如,你深吸一口气,不换气,你能憋多久?”裴翾问道。
周安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没过一会,他就憋不住了。
裴翾笑了笑:“我能憋上半刻钟之久。”
“半刻钟?”周安与洪铁同时大惊,这还是人吗?半刻钟不换气?
“所谓丹田丰盈,则气息绵长,劲力可凝于指尖,弹指而出,便可凭空破窗!”
裴翾说完,屈指一弹,弹向了窗户,只听得“笃”的一声,那窗户纸一下便破了一个洞。
周安与洪铁震惊不已,这也太厉害了吧?这杀人都不需要兵器了……
“至于脉的话,也是一样的道理。脉蕴真气,则双臂如石,臂力可达千钧,随手一拗,便能摧金碎铁!”
裴翾说完,随手抓起一个酒杯,发力一捏,那瓷质酒杯当场在他手中“咔”的一下碎裂,随后化成了粉末……
周安看懵了,洪铁也惊的张大了嘴巴。
“我要学!”
“我要学!”
两人纷纷朝裴翾喊道。
裴翾笑着摆摆手:“我自己都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
这句话正好让端菜过来的周燕听到了,周燕顿时抿唇一笑,这裴将军,可真会开玩笑……
周安却激动的抓着裴翾的手臂:“裴兄,能不能教我这些?我也想跟你一样,成为飞檐走壁的那个……那个……”
“武林高手!”周燕放下菜,补充道。
“对对对,我也要成为武林高手,这样的话,以后我就能保护你!”周安大声道。
“好,以后我可以试试教你,不过这要看你的天份了。”裴翾对周安道。
“好!一言为定!”周安喜笑颜开。
洪铁却不满了:“贤弟,你也教教我啊?我可是你大哥呢!”
“算了吧你,你都生了五个女儿了!阳元所剩不多,练气恐怕是不行了。”裴翾笑道。
“哈哈哈哈……”周安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周燕闻言脸一红,什么阳元所剩不多,这种虎狼之词也能说的吗?
“你你你……”洪铁指着裴翾,佯装责怪的瞪了他一眼。
“好了好了,喝完这顿酒,大家回去收拾一下吧,等我的鸟回来了,咱们就出发。”裴翾说道。
“好!”
“好!”
洪铁与周安痛快的答应着,随后四人举起了酒杯。
正月十八,姜楚总算是回来了。她是押着范柳合河回来的,当范柳合河的囚车走过邕州大街时,满大街的百姓一个个指着他骂,甚至有人朝他扔石子,烂菜叶子,破鞋底……
范柳合河被邕州的百姓砸了个狗血淋头,狼狈不堪,他听着耳边的叫骂声,顿时大怒。
“你们这些愚蠢的东西,本大王告诉你们,做朝廷的顺民,是没有好下场的!”范柳合河大声道。
百姓们顿时更怒了。
“你他妈才没好下场!”
“去死吧你个土匪头子!”
“烂屁眼的交趾杂碎!”
“我看你是想吃狗屎!”
百姓们纷纷指着范柳合河怒骂,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甚至扔的东西也从菜叶子,破鞋底,变成了狗屎,泔水渣……
范柳合河很快被弄得一身滂臭,狼狈如落水狗……
姜楚见百姓们如此激愤,也担心他们真把范柳合河弄死了,因为还真有人拿起了破砖烂瓦砸到了范柳合河的头,给他砸出血了……
“各位乡亲们,不要砸了,来人,维持秩序!”姜楚大声指挥了起来。
军士们很快就将范柳合河挡住了,努力劝说着邕州这些激愤的百姓,这才打开一条路,让范柳合河逃过了这一劫……
范柳合河很快被关进了邕州刺史府内的密牢之中。
当姜楚忙过来,才换上一身女儿服时,忽然就有人来报,说裴翾找上门来了。
“姜楚,我的鹰呢?”一见面,裴翾便开门见山道。
“小鹰啊?小鹰在我的马鞍囊里睡觉呢。”姜楚说道。
“你的马放哪里?”
“马当然在马厩里啊!”
“带我去!”
裴翾看起来相当急,姜楚连忙上前问道:“喂,你那么急干什么?你要去哪?”
“我要走了。”
“去哪?”
裴翾望着姜楚,长舒一口气:“我要先回宣州一趟,然后会去洛阳,你如果也去洛阳的话,那咱们三月初一,洛阳见。”
“我跟你一起走!我也要去宣州!”姜楚一把拉住了裴翾的胳膊。
“你跟着去干什么?”
“龙山村的杨娟,是我给我哥定的媳妇,也就是我未来的嫂子!你说我去宣州干嘛?”
“不行!阿娟的婚事得让她自己做主,你别乱牵线!”
“我就要!再说了,我哥又不差!”
眼看姜楚那股倔劲又上来了,裴翾语气顿时缓了下来:“姜大小姐,你什么时候连媒婆都会当了?”
“什么叫当媒婆?我是看阿娟是个好姑娘,我哥是个好男儿,我想让他们成为一对!”
“真是天真……算了,我不跟你吵了,我自己去找小鹰。”裴翾说完,就去找马厩了。
姜楚连忙跟着一路小跑去了。
到了马厩,裴翾吹起了口哨,接着,小鹰便从一匹马的鞍囊里一下飞出,落在了他手上。
“走吧。”
裴翾抓起小鹰,迈开大步就往刺史府外走,可姜楚又小跑着拦在了他面前。
“裴潜!”
“我没欠你的钱!”
姜楚闻言一瞪眼:“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休想丢下我!”
裴翾闻言,无奈摇头:“姜大小姐,你爹知道你这么横吗?你跟着我是有饭吃啊?”
姜楚大声道:“我跟我爹说过了!反正有你在我也饿不死。”
“那我要是死了呢?”裴翾一瞪眼问道。
“那我就给你收尸!”姜楚一脸认真道。
裴翾闻言顿时眼角一抽,这完了,这丫头是缠上自己了……
真要命啊!
“那你收拾一下,咱们邕州北门见。”裴翾无奈道。
“好!”
姜楚立马撒丫子去收拾东西去了,可跑了几步,又转回来,一把抓起裴翾手上的小鹰,提了进去。
“哼,小鹰在我这,你别想偷跑!”
姜楚说完又撒丫子跑了……
第133章 遇贼
北门外,吊桥边,来时过此门,去时自此归。
裴翾立于吊桥之畔,身后跟着姜楚,周安,周燕三人。而吊桥之上,则站着一群前来相送他们的人。
“贤弟,此一去,要多保重!”洪铁紧紧抓着裴翾的肩膀道。
“大哥放心!说不定咱们能在洛阳相见呢?”裴翾也抓着洪铁的肩膀道。
洪铁眼眶一红,随后放下了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块白色玉佩,递给裴翾道:“贤弟,这封信,还请你带到洛阳东边十里坡的牡丹村洪宅……”
“牡丹村?”
“对!我家在那里。”洪铁郑重道。
“大哥放心。”裴翾接过了信与玉佩,拱手道。
随后,洪铁又拿过来一个灰色的小罐子,递给裴翾:“这个,归田。”
裴翾点头,接过了那个小罐子,这是井归田的骨灰……
与洪铁说完后,李彦也走了上来,李彦握着裴翾的手,一脸伤感道:“潜云啊,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大人放心。”
“好……”李彦抹了抹眼角,哽咽了起来。
裴翾宽慰了他一番后,李彦才止住哭声。随后,林末等人也上来与裴翾几个一一道别,裴翾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时也有些不舍。而人群里头,唯独少了一个熟悉的老头子——桂恕,于是便问了起来。
“桂叔他受了伤,还在镇南关养伤呢。”姜楚解释了一句。
“这样啊……”裴翾叹了口气,桂恕还在养伤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今日他必须走,恐怕等不到桂恕的那顿酒了。
“我们走了!”裴翾跟众人郑重拱手道。
“保重!”
“保重!”
众人也拱手与裴翾四人道别。裴翾不再犹豫,挎着包袱,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纵马往北而去!
姜楚,周安,周燕随即也纵马跟上,四匹马疾驰在向北的大路上,激起一阵烟尘,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四人奔走出二十余里后,来到了姜淮曾经伏击叛军的那条乌林道。
“这条道路,就是我爹来的那条,他带兵在此击溃了埋伏在这里的叛军,冲进了邕州。”姜楚指着这条路说道。
“姜将军还是很厉害的。”周安说了一句。
“不过,还是多亏了我跟裴潜送的情报,不然真被埋伏了也很麻烦呢。”姜楚说完看了一眼裴翾。
裴翾淡淡道:“姜大小姐,今天怎么没看见人来送你呢?”
“因为我早就跟我爹说过了,我要跟你走,刘旺他们都知道。”姜楚说出了一句让周安兄妹瞠目结舌的话。
裴翾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转眼看着周燕:“周姑娘原来能骑马吗?”
“嗯,我哥教过我的。”周燕颔首道。
裴翾偏过头,遮眉远望,说道:“咱们还要走上几十里才有村落,继续往前走,找个村落先歇脚吧。”
“好!”
“好。”
“好……”
三人用不同的声音回复着,接着继续纵马朝前而去。
裴翾一行人是午后出发的,所以他们晚上要找落脚点,考虑到周燕是个弱女子,选择村落无疑是最好的。
“驾!”
“驾!”
四人再度纵马驰骋起来,又奔走了几十里后,来到了一个村庄。
村庄里自然是有人的,之前叛军到来,村里人都逃难去了,后来得知朝廷大军支援邕州,将叛军压回镇南关后,逃难的村民又陆陆续续回来了。
裴翾四人很快进了村,看见村口有一凉棚,凉棚旁边插着一面写着“茶”字的皂布,于是便在棚外停了下来。
“店家,可有茶?”裴翾大声朝凉棚内喊道。
“有有有!”很快,里头走出了一个满面褶皱,两鬓斑白的灰衣老汉。
看见四人前来,老汉褶皱的脸上露出笑容:“客官,小店只有去年的陈茶,若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上茶吧。”
裴翾等人在门口拴好马后,大步走入了棚内,寻了张干净的八仙桌坐了下来。
“店家,我要一杯苦茶!”姜楚放下身上的包袱朝老汉喊道。
“好嘞!”老汉忙答应着。
“我也要一杯!”周燕也喊了一声。
姜楚顿时看向周燕:“周燕妹妹,你为什么喝苦茶啊?”
周燕笑笑:“姐姐,我本就是岭南人,在家经常喝苦茶的。”
“那还真是巧呢,我到桂林的时候,桂林刺史就给我喝了一杯苦茶。这味道我一直觉得很不错。”姜楚侃侃而谈道。
周燕低头:“我……我都没见过刺史这种官……”
姜楚一怔,然后就没说话了。
茶很快就上来了,两杯陈茶,两杯苦茶,放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
陈茶,苦茶,陈年往事,苦入愁肠。
姜楚拿过一杯苦茶,轻轻抿了一口,顿时一阵强烈的苦涩感冲入她的喉咙,让她瞬间就蹙眉不已……
“怎么,很苦吗?”裴翾问道。
姜楚皱着脸点头:“这茶比桂林刺史倪华的那个还要苦的多……”
“给我喝吧。”裴翾直接将自己的陈茶朝姜楚一推,然后将她的苦茶往自己这边一挪。
“裴潜,我喝过的!”姜楚喊了一句。
“没关系,算我吃亏。”裴翾随口回答了一句。
姜楚愕然,眼睁睁的看着裴翾拿起那杯苦茶,大口喝了一口。
可裴翾喝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裴潜,你可真能吃苦。”姜楚说了一句。
“姜大小姐,这都不算什么的。当官的再苦,也没有百姓苦,人亦然,茶也亦然。”裴翾轻声道。
“裴将军,你真的好有见识啊!”周燕夸了一句。
裴翾笑笑,拿起茶杯碰了碰周燕的杯子:“来,喝。”
“喝。”周燕笑了笑,抿了一口。
一旁的周安默不作声,看着手里的茶,又转头看向了茶棚外。
这时,周燕问道:“姜楚姐姐,你为何跟我们一路啊?”
姜楚答道:“因为我也要去宣州。”
“宣州?宣州很远吧?那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周燕好奇的很。
“山多,水多,有好酒,有好菜,不过也有土匪,有老虎。”姜楚这般解释道。
“那……那不是跟我们梧州一样吗?”周燕惊道。
姜楚再次愕然。
裴翾笑笑:“还有大江,大湖,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冬天还有白雪与冰霜,很冷。”
“喔,那我们到了宣州,还可以看到雪吗?”周燕似乎对雪很感兴趣。
裴翾点头:“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
正在此时,望着棚子外的周安却忽然皱起了眉,他蹭了蹭裴翾的手肘,跟裴翾使了个眼色。裴翾微微转头,便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绸衣,头戴乌黑斗笠,脚踏一双腾云靴的人。只见那人长得一脸消瘦,五官却挤在一起,头颅看起来比较小。可他的四肢却相当长,手随意垂下去,中指甚至能摸到膝盖。
那人看了茶棚一眼,又看了看茶棚前拴着的马,瞄了两眼裴翾那匹黑鹰之后,旋即走了进来。
“小二,来壶茶。”这人一开口,声音低沉,随后一转眼,便看见了裴翾四人。
他转着两只眼珠,对着裴翾四人上下打量着,打量了一番后,眼睛盯上了裴翾倚在桌子腿上的金鳞剑。
裴翾再度转头,双眼与这人的视线一撞,那人连忙偏头,看起了棚外的风景来。
“这个人,是什么人?”姜楚低声朝裴翾问道。
裴翾吸了吸鼻子,然后示意姜楚等人也吸了吸鼻子,可姜楚吸完鼻子后却摇头,表示没有吸到什么味。
三人疑惑的看着裴翾,裴翾伸手沾上茶水,在桌上写了起来。
“土腥味。”
三人惊讶不已,这么远,裴翾就能闻到那人身上的土腥味吗?
周燕凑过来,低声问道:“裴将军,这个人,是不是个贼?”
裴翾微微点头,这个人从刚才进茶棚的举动看来,眼睛总是盯着别人的好东西,那双圆溜溜的鼠眼,像极了贼。可是此人并没有动他们的东西,他继续手沾茶水,在桌上写着:“先不要管。”
行走江湖,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喝茶。”裴翾举起了茶杯,其余三人也同时举起茶杯,四个茶杯碰在了一起。
喝了一口茶后,周安再次蹭了蹭裴翾的手臂,示意那个人时不时眼珠就朝这边转,看起来是真对裴翾的那把剑有意……
裴翾不动声色的喝完一口茶后,忽然道:“你们饿不饿啊?”
三人一脸惊讶的看着裴翾,因为裴翾说这话的声音有点大了。周燕立马反应了过来:“有点饿呢。”
“那你们三个去村里找村民买点吃的吧,你们也知道,我腿脚不方便。”裴翾故意道。
姜楚也明白了过来,这裴潜要使坏了,于是拉着周燕就起身:“那好,你在这先坐,我们三个去买东西吃。”
周安起身后,也朝裴翾点了下头,随后这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紧不慢的离开了茶棚。
那个人见四个人里边,有三个居然就这么潇洒的走了,又听得裴翾说自己腿脚不方便,顿时眼神就变了,原本漫不经心的双眼一下变得热烈如炬,死死盯着裴翾那把金鳞剑,毫不避讳!
眼下,茶棚里除了守在茶房内的老汉外,就剩他们两个人了,这对于那人而言,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很快,那人就动了!
只见他双脚一点,扭身一掠,一下掠出七八步远,然后摆出一个芦花漂水的招式,双脚一错,身子一仰,右手朝前一伸!一根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线便从他的袖口弹出!
裴翾听得身后响,以为是暗器,连忙侧身一闪,可不料,那细线射来,却是一下缠住了裴翾的金鳞剑!
“嗖!”
那人手一挥,金鳞剑直接朝着他飞了过去!
裴翾见状大怒,这贼眉鼠眼的东西,居然手段还挺强?
那贼眼看得手,立即撒丫子往茶棚外跑,你别说,跑的还贼快!
可裴翾也不是吃素的,他一甩披风,从披风内一下甩出了一把飞刀!那贼眼看就要跑到门口,那飞刀一射而去,堪堪擦着那贼的鼻尖而过,射中了茶棚门口的一根柱子!
“飞刀?”
那贼被这把飞刀逼得双脚一顿,身子往后一倾,堪堪站住了!裴翾急速飞掠而去,谁料那贼居然右手一甩,那把金鳞剑一下脱鞘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划向了裴翾的脖子!
裴翾吃了一惊,这狗贼真是好身手啊!他速度不减,一爪向前,猛地一抓!
“乒!”
裴翾一下就抓住了那把金鳞剑,然后发力一扯!
“嘣!”
谁料那根细线一下就崩断了,裴翾差点打了个趔趄,那贼眼看裴翾步伐被迟滞,霎时间将左手的剑鞘也扔了过来,然后一撒丫子就往茶棚外溜!
“想走?”
裴翾大怒,施展出玄黄步来,朝前一窜,一手接过剑鞘,随后披风一晃,再度将一把飞刀射出,直逼那贼人的后心窝!
那贼人才跑两步,一回头,便看见飞刀射来,顿时脸色一变,慌忙一低头,可飞刀还是擦着他后背而过,直接将他后背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吓得连滚带爬,然后一窜而起,落在裴翾的马上,然后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手段,直接将拴马的绳子割断,接着,他一拍马屁股,纵马就要跑!
裴翾追到茶棚门口,忽然吹响了一声口哨!
“啾!”
一只猫头鹰从他马鞍旁的囊袋里一下飞出,一双锋利的大爪子扑向了那贼子的面门!
“啊啊啊!”
“噗通!”
贼人被小鹰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从马上滚落了下来!待他想爬起时,一只黑色的布靴狠狠的踩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砰!”
“呃啊……”
裴翾重重一脚,压的那人头往地上重重一磕!那人惨叫一声,动弹不得了。
制住这人之后,周安带着其他两人来到了裴翾面前,茶棚的主人老汉也急忙冲来,看着这人被裴翾踩在脚下,顿时惊呆了。
“老人家不必惊慌,这人是个贼!他一进茶棚就盯上了我的马跟剑,我方才故意将三个同伴支开,这人果然就动手了。”裴翾解释道。
老汉听完拍了拍胸口,刚才他听得打斗声,差点吓坏了。
姜楚蹲下来,看着这个贼,吸了吸鼻子后,一蹙眉:“果然,这人好重的土腥味啊!”
“什么贼身上有这么重的土腥味呢?”周燕问道。
“那还能有什么贼?自然是盗墓贼了!”老汉说道。
“盗墓贼?”
三人吃惊不已,这好端端的如何撞上了盗墓贼?这是算倒霉呢,还是运气好呢?
“既然是盗墓贼,那可就得好好审问了!”裴翾给了周安一个眼神,随后松开了脚。
周安会意,俯身伸出双手,死死抓着这贼的手,然后一拗!
“呃啊啊啊啊!”
这盗墓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两条胳膊一下被周安扭脱了臼,然后整个人就晕厥了过去。
接着,周安将这人提起,然后对茶棚主人老汉道:“老丈,借你茶棚一用。”
“请用请用。”老汉连忙道。
姜楚则贴心的给老汉塞过去一锭碎银,老汉连连告谢。就这样,这个盗墓贼被提到了茶棚内,绑在了柱子上。
周安先是将此人全身搜了一遍,扒下了他那件黑色绸衣,从里头搜出了一堆东西。
白蜡烛,红线头,火折子,糯米,司南,飞虎索,还有一捆又细又长又坚韧的细线……
“果然是个盗墓贼!”周燕说道。
“周妹妹单凭这些东西就能知道?”姜楚好奇问道。
“是的,姜姐姐,白蜡烛是祭奠死人的,红线头是辟邪的,糯米据说是防尸变什么的,这司南是在黑暗中定方向的,我们岭南这边的道士都说过,碰上这种人,那铁定就是盗墓贼。”周燕回答道。
“这南疆又没有什么大墓,这盗墓贼是不是走了空啊?”周安问道,因为他没发现这盗墓贼盗到了什么玩意。
可裴翾却道:“盗了什么墓,就该问问他。”
说完,裴翾一把捏着这人的下巴,一手点在了他脐中的中元穴!
“呃……”
盗墓贼一下就被裴翾弄醒了。
“说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裴翾问道。
被脱掉了外衣的盗墓贼一言不发,一双圆眼睛死死瞪着裴翾。
“我问你什么,你最好答什么,否则,你很可能就要葬身于此了。”裴翾威胁了一句。
谁料这盗墓贼仍是一言不发,看起来还挺有骨气……
“妈的,找死!”
姜楚忽然一脚打在了这贼的裆部,顿时痛的他一双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
“啊啊啊……”
这贼大喊了起来,裴翾趁着他张嘴之际,忽然将一粒黑黝黝的药丸扔进了他嘴里,这贼没防备,一下就噎了下去。
“行了!”裴翾拍拍手,“我已经给他喂了毒药,他不出一日就要死的,放了他吧。”
三人顿时吃了一惊,裴翾什么时候带了毒药了?
“周安,松绑,让他滚吧。”
裴翾摆了摆手。
周安没有多问,直接给这贼松了绑。松绑之后,这贼竟然没走,他双手都脱了臼,自己也没办法合上,裆部更是火辣辣的痛,双腿夹紧都痛的那种……
“滚吧!”
裴翾朝着这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当场踢了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把他这些东西收起,咱们继续喝茶。”裴翾瞄了一眼这个贼道。
周安周燕开始收这个贼的东西,而裴翾,则拿起了他那件后背破了口子的黑绸大衣,抖了一抖。
“还,还给我!”
盗贼看着裴翾摆弄他的绸衣,终于是开了口。
“不还,你这叫自作自受!”裴翾瞪了他一眼道。
谁知那盗墓贼却道:“我今日偷你东西,你打我一顿,我不计较……可我的东西你必须还我……你若还了我,我给你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裴翾托起了下巴,“你这些东西这么值钱吗?”
“对!”盗墓贼咬着嘴唇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这里头银票都没一张。”裴翾抖了抖那黑绸大衣。
“我打不过你,我保证,你只要带我到桂林,我就可以取黄金给你!”盗墓贼说道。
裴翾嘴角一扬,“是这样啊……可是我不缺钱呢,怎么办呢?”
“你!那可是千两黄金!”盗墓贼恶狠狠道。
“很多吗?而且,还要到桂林才有,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在那里有同伙,想害我们呢?”裴翾还是不信。
盗墓贼难受至极,他咬了咬牙道:“你撕开那绸衣右边的袖子内衬,有一块牌子,那是桂林守备官的铜牌。”
裴翾闻言心头一震,而后看向了周安,周安连忙照着这盗墓贼的话,撕开了那袖子内衬,果然找到了一块铜牌,上边写着一个“虢”字。
“桂林守备萧虢的牌子!”周安一下就认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裴翾问道。
“这个牌子,洪将军也有一块,是朝廷赐下的。除了字之外,一模一样。”周安道。
姜楚指着这个盗墓贼:“那他就是桂林守备不成?”
“我不是!可我也姓萧,萧虢是我的哥哥!”盗墓贼大声道。
“噢哟,看不出来,你这个贼还是个有靠山的贼啊!”裴翾笑了笑,“万一这牌子你也是偷来的呢?”
“我你妈的!你这王八蛋,快把东西还我!”眼看裴翾油盐不进,盗墓贼顿时急眼了,张口就骂起了脏话来。
可裴翾就是不还,随后他拿起那件黑色绸衣,从飞刀割裂的那个口子里伸进去,然后摸出了一块相当大的金箔来……
盗墓贼眼看裴翾摸出了那东西,顿时眼中出现了绝望之色。
金箔,就是相当薄的金片,金子具有很强的延展性,而且相当稳定。这块薄薄的金箔藏在绸衣之内,是很难被发现的。可金子到底是金子,哪怕是金箔,有这么大一块的话,份量也不轻了。
裴翾拿出那块金箔,一展开来,居然长达六尺,宽达三尺!它是被折叠两次后,藏进绸衣里的。
就刚才周安都没发现……
周安,周燕,姜楚都惊呆了,原来这盗墓贼将墓里盗来的东西藏进了衣服里吗?
“我拿起这衣服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行色匆匆,显然急着赶路,你出现在茶棚门口,看见四匹马拴在外边,于是你盯上了我那匹最好的马。可你害怕我是个硬茬,于是先打算进棚子摸下情况,对不对?”裴翾悠悠说着。
“你……”被看穿的盗墓贼,气的牙齿咬的“咯咯”响。
“你进了茶棚,又盯上了我的剑,于是更加起了歹心……后来我故意让他们三人离开,又说我腿脚不便,于是你就下定了决心!接着就是你用藏在袖子里的细线,来偷我的剑了。”裴翾再度说道。
盗墓贼闻言脸都青了……
“所以,你身上一定藏着好东西,这好东西价值绝非千金可比!而这个好东西,就是这卷金箔!”
裴翾终于说完了,而盗墓贼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裴翾拿起金箔,对着光一晃,便看见了上边有着密密麻麻的古字,不知是怎么烙上去的,足足有数千个之多!而古字只占了上边一半,下一半,则是与之对应的小篆字体。
裴翾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这金箔,是对译用的东西!
所谓对译,便是对照翻译,上边一个古字对应下边的一个小篆字,也就是用来破译南越古国文字的关键东西!
“还给我!这东西很重要!要是丢了,你十条命也不够赔的!”盗墓贼厉声大喊了起来。
“我懂了!”姜楚忽然指着这金箔道,“这就是井归田所说的,南越古国王陵里的那本古书!”
裴翾闻言大惊,他看着这金箔,想起他三叔公裴欢当初所言,某个疑似王天行的人带着一本古书来裴家村求译一事,顿时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接着,他又想起阿鼻侯棺材里的南越古文写的玄黄真经,顿时心中疑惑更浓了……
难道说,这个东西,是某个大人物想要的至宝?
这个大人物难道就是王天行?
第134章 审问
“这是南越古国王陵里偷出来的吧?”裴翾朝那盗墓贼问道。
“无可奉告!”盗墓贼冷冷道。
“此次交趾叛乱,根由便是这个东西!我们奋力死战,为了击败叛军死了多少人,可你在背后却行此龌龊之事!说,你主子是谁?”裴翾厉声问道。
盗墓贼闭口不言,只是冷冷的望着裴翾。
“很好,看来你也是个硬骨头……”裴翾拿起了那块铜牌,看着地上的盗墓贼,悠悠道:“不过,你哥的身份已明,桂林守备将军萧虢是吧?我只要将这个事捅给皇帝陛下,当这面铜牌出现在陛下的面前时,你猜会如何?”
盗墓贼闻言一脸惊恐。
裴翾手朝他一指,声音极冷:“你们全家,都得死!”
“你……你到底是谁?”盗墓贼听得裴翾说出此话,原本冰冷含怒的脸顿时动容了。
“你别管我是谁!告诉我,谁让你去盗墓的?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我。”裴翾说到此处一顿,掂了掂手中铜牌,“不过你也别急着回答,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你若不答,我也不会在意,直接挖个坑把你埋了,然后再去问你哥。”
盗墓贼脸色更难看了……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盗墓贼思索了一会之后,裴翾再度问道:“你可以说了吗?”
盗墓贼惊恐的看着裴翾,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来,可他仍然没有开口。
“周兄,杀了他,然后挖个坑埋了。”裴翾一转头,手一挥。
“好!”
周安毫不犹豫,径直拔刀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盗墓贼终于开了口,“别杀我!我……我告诉你!”
“那就快说,我没有什么耐心的!”裴翾冷冷道。
“是……是洛阳的一个年轻公子……是他命我们去……去做这件事的……”盗墓贼终于是说了出来。
“我们?你还有同伙?”姜楚质问道。
“是,他们在王陵里,被机关弄死了,就我活了下来。”盗墓贼解释道。
“洛阳的年轻公子?谁?”裴翾问道。
“我不知道,他吩咐我们的时候,脸上是戴着面具的,这种大人物的名字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了解的……只是我能听出他的声音很年轻。”盗墓贼说道。
“那也就是说,你和你的同伙只是奉他的命去南越古国王陵偷这个金箔,其他一概不知?”姜楚问道。
“是……”
“那你为什么要戴着这个铜牌?”姜楚继续问道。
“因为朝廷大军在南边查的很严,有这个铜牌,万一撞见了官兵,就可以出示这个,避免被当做细作抓起来。”
“呵,想的可真周到。那你哥,也是一伙的咯?”
盗墓贼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了此事。
“桂林守备,虽然官不大,却是个相当要害的官,看来那年轻公子,能耐不小啊!”裴翾来了一句。
“是,洛阳的高官,如同一棵棵树,他们的根须,遍布在天下的角落里,而我们这种小人物,不过是树下的杂草罢了……”盗墓贼回了一句,面容苦涩,摇头叹息不止。
周安看向这个盗墓贼,朝裴翾问道:“裴兄,这个人怎么办?还杀不杀?”
裴翾摆了摆手,示意周安不要急,他继续对盗墓贼道:“那你一定会去交差的吧?我猜,你若是不去交差,你哥就会出事,你全家也会出事,对吧?”
盗墓贼一听就急了:“大侠,大侠,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还请您千万放小人和小人的兄长一马啊!”
“晚了,你已经吃了我的毒药了,这差你是交不了了。”裴翾扬起嘴脸道。
“大侠!”盗墓贼顿时满脸绝望,“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啊!求您放过小人吧……呜呜呜……”
“那你告诉我,你们交差是怎么交的?找谁交差?”裴翾问道。
盗墓贼抿了抿唇:“我说!进了洛阳后,在城南的一家古今货栈内,跟掌柜的对了口号之后,就可以将东西交给他了。”
“口号是什么?”
“他念一山百里地,我答地下有乾坤。”盗墓贼道。
“一山百里地,地下有乾坤?呵,这就证明了你的身份对吧?好!”
裴翾满意的点头,随后又从怀里弄出一颗药丸,递到了盗墓贼嘴边。
盗墓贼狐疑的看着裴翾,这是解药吗?
“吃下去!你就可以走了!三月初,你到洛阳来找我,至于你的这个差事,我帮你交了。”裴翾摸了摸那块金箔道。
“你帮我交?还要我找你?”盗墓贼不解。
“对,这个解药,最多只能撑一个半月,若是三月初你不来找我拿,你就等死吧。”裴翾云淡风轻道。
盗墓贼一脸惊恐的看着裴翾,这个戴面具的也太可怕了吧?
“不吃?等你肚子疼可别怪我哦!”裴翾道
盗墓贼犹豫了一下后,一口就将裴翾递过去的药丸吃了下去。
“走吧,你可以活一阵子了,该去潇洒就去潇洒吧。如果你想报复我的话,我也欢迎你来。”裴翾冲他笑了笑。
“告辞!咱们洛阳见!”
盗墓贼咬着唇说了一句,很快爬了起来,顾不上一双脱臼的手,疾步往外跑了出去,很快消失了在了四人视线之中。
姜楚看着那人离去,顿时就问了起来:“裴潜,你就这么放了他吗?不怕他报复我们?”
“他报复不了的,而且铜牌跟金箔都在我们手中,他空口无凭,他上边的人不会相信他,他只能相信我!”裴翾自信道。
“那你那毒药是真是假?我怎么从未见你用过?”姜楚看着裴翾道。
“当然是真的,对付这种身手不错的人,我岂能用假药?这是桂叔在某个夜里给我的秘制药,名曰:八转烂脐丸。吃了之后,一年之中,得服八次解药才能彻底解毒,若无解药,一旦毒发,便会烂脐而死。”裴翾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桂叔有这玩意?”周安摸着脑袋问道。
“我跟桂叔,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周兄你当然不知道了。”裴翾笑笑道。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手段吗?”周燕呢喃了一句。
“行了,找个落脚地吧。这个贼人已被我控制,不必管他了。”裴翾道。
“嗯,好!”
“走!”
“走。”
四人很快离开了这个茶棚,寻找过夜的落脚之处去了。
正月十八这天,洛阳,再度出现了波动。
早朝之时,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皱起了眉头,随后看向了站在前列的刑部尚书张岩。
“张爱卿,连青云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皇帝声音低沉,看起来心情很差。
张岩出列,拱手躬身低头道:“回陛下,臣这些日子以来,查遍了整个洛阳,甚至洛阳城外都派人寻找了……只是……”
“只是仍然不知道连青云在哪,是不是?”皇帝道。
“回陛下,臣一定在期限内侦破此案,若不能,臣甘愿请辞!”张岩说道。
“请辞就不必了,朕知道张爱卿一向勤勉,此案若破不得,那便不是张爱卿的问题了……”皇帝拉起长长的语调,随后看向下边的百官,“那就是站在这里的某些人,羽翼丰满了!”
皇帝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堂堂洛阳城,朕的眼皮底下,在除夕之夜,居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以为作案之人只是想救走连青云吗?”皇帝声音大了起来,“他是想打朕的脸!”
皇帝说完,居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老脸,顿时吓得群臣悚然!
尚书令赵谦,侍中郭约,中书令贾嗣,三省的三位宰相当场下跪,这三人一跪,后边的百官也一起跪了下来。
“陛下,臣等一定尽全力,拿住作案之人,将连青云揪出来!”赵谦率先表态。
“陛下,臣也一定竭尽全力,协助张大人破案!”郭约也表态了。
“陛下,但有驱驰,臣万死不辞,绝无二话!”中书令贾嗣磕头道。
后边的文武百官也道:“陛下,臣等一定尽力!”
“行了行了!”皇帝听着这些,感觉耳朵都生茧了,他摆摆手,随后指着三省的三位宰相:“朕限期一个月,如今已经是第十八日了!你们三个,在剩下的十二天时间内,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的话,你们就自觉请辞吧!”
三省宰相连忙道:“臣遵旨!”
“今日就这样吧,张爱卿,你跟朕来一下,退朝!”皇帝说完,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之后,皇帝在御书房内,单独接见了张岩。
张岩跪在案台前,头都不敢抬,这十几天查下来,案子毫无线索,他已经无计可施,也快绝望了……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岩,长叹了一口气:“张爱卿请起,耿质,给他搬个座位。”
老太监耿质点点头,随即给张岩搬来一个软凳,轻声对张岩道:“张大人,请吧。”
张岩受宠若惊,再次下跪磕头告谢之后,才惶惶不安的坐在了那软凳之上,等待皇帝的继续问话。
“张爱卿,朕知道,你不是无能之人,你在查案之时,是否遇到过掣肘之事或者为难之人?”皇帝轻声问道。
张岩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道:“陛下,刑部之人查案,进入寻常官员与百姓之家,是不会有阻碍的。”
皇帝听出了张岩话中的话,于是道:“那也就是说,若是进入不寻常的人家,就会有阻碍了?”
张岩沉默,没有回答。
“那就是那些皇亲国戚,或者高官宰辅的府邸,刑部之人进不去是吧?或者是进去了,也不敢细查对不对?”皇帝认真道。
张岩仍然沉默以对。
沉默,便说明了一切。
这满城搜查,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尤其是洛阳高官府邸极多,若是铁面无私去查,明里暗里便会得罪许多人!那些人或许表面不说,可暗地里记恨上了,那便是极其危险之事……
纵然张岩敢这么做,可刑部的其他官员,兵丁,却不一定敢……
皇帝从张岩的沉默中得知了一切。
“行了,张爱卿,此事先搁下,你说说裴家村的那个案子吧。”皇帝转移了话题。
说起裴家村的那个案子,张岩便开了口:“陛下,臣去年年底派人前往宣州查访,历时月余,的确查到了一些线索。”
皇帝一抬手,示意张岩继续说下去。
张岩抿了抿唇:“陛下,那猛虎帮帮主的夫人,拿出了一封尘封的信件,信件上写的内容提及了一位朝中的已故高官。”
“已故高官,是前中书令洛北是吗?”皇帝沉眉道。
“是……”张岩点头。
“洛北与江湖帮派暗通,所为何事?”皇帝继续发问。
“信件写的相当含糊,说的是通商之事,猛虎帮帮主熊震想掌握宣州的盐茶两样货物的售卖……”
“盐茶售卖?说白了就是想敛财了?”皇帝昂头道。
“对!盐茶需要朝廷批准的官商才能售卖,而猛虎帮熊震的夫人,正是洛北的一个远房外甥女。”张岩解释道。
“这,似乎跟裴家村的案子没有关系吧?”皇帝问道。
“有!因为宣州在数年前,只有两个大帮派,这两个帮派虽然是江湖帮派,可也靠行商为生。两个帮派为了在宣州抢生意,一直都不对付。当初飞鹰门的门主甚至也想接手盐茶生意!”
“怎么又扯到飞鹰门了?”皇帝笑笑。
“因为当初将裴家村案子归到飞鹰门头上的人,正是洛北!”张岩语出惊人,“臣查阅了刑部关于裴家村以及飞鹰门的案卷,花了许久时间去查访,发现其中皆有洛北的影子!”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牵扯到了洛北……洛北通过他中书令的权力,将裴家村的案子安到飞鹰门头上,接着朝廷一声令下,飞鹰门便被灭门了,是不是?”皇帝终于理清了。
“是!”张岩肯定道。
“那还是没说到根上啊……既然这裴家村的人不是被飞鹰门杀的,那是被谁杀的?猛虎帮?或者洛北派了杀手?”皇帝继续问道。
张岩想出了一个人名:“上官卬。”
“他……”皇帝皱起了眉。
“对,据裴翾的供状所言,上官卬亲口说,裴家村的人,是他带人所杀!”张岩道。
“可是上官卬也死了啊……这又该从何处查起呢?”皇帝问道。
“陛下,上官卬乃天下第七高手,曾经是端王的门客。”张岩低声道。
“端王?”皇帝眼神微微一凛,随后立马摇头,“不,皇兄他早就不问世事了,这上官卬也早就不是他的门客了。”
“陛下,臣还查到一事。”张岩忽然道。
“何事?”
“上官卬在去年十月初二,出现在了洛阳,正好有人看见了他。他先是去了一趟端王府,然后很快就出来了。接着,他又去了一趟洛府,出来之后便往南去了。”张岩将这个重要消息说了出来。
皇帝神色一变,原本随意垂下的手慢慢使出了劲,握了握拳头,而后冷冷道:“这么说来,洛家的影子还在?”
“是,陛下,虽然洛北已死,可他的两个儿子,洛川在朝中当御史,洛蓟在襄平当刺史,洛府仍然有人……”张岩说着,将线索指向了洛家的人。
“很好,张爱卿,你下去休息吧。”皇帝挥了挥手,直接赶人了。
张岩连忙从软凳上站起,然后行礼告辞了……
皇帝沉着眉头,久久不语,可是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冷……洛北虽然是前中书令,可他不过一介文官,生前也算兢兢业业,家无余财,若说他豢养死士,皇帝也不愿相信。
裴家村的案子,几百口人一夜之间被杀,定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做的!而排除了猛虎帮跟飞鹰门这两个宣州本地帮派,皇帝能想到的自然只有私人豢养的杀手,因为江湖上的杀手未必敢沾手,沾手的话,容易走风……
眼下,洛北已死,上官卬也死了。洛家人还未去查……皇帝现在能想到的,便只有一个还在狱中发了疯的宣州刺史温良。
不错,温良已经疯了。
“耿质,把温良,带来!”皇帝冷冷道。
“是,陛下。”老太监耿质立马就去了。
不久之后,一个头发枯白稀疏,身穿破烂囚衣的人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此人正是宣州刺史温良。
“跪下!”
两个侍卫摁着温良的肩膀,稍一发力,温良就被压的双膝跪地。
“痛痛痛……娘啊,好痛啊!裤子又破了……”温良跪地就大喊了起来,喊完之后,眼泪鼻涕一起流。
皇帝看着狼狈疯癫的温良,冷冷问道:“温良,抬起头来!”
温良摇头晃脑,鼻涕眼泪乱甩,直到一个侍卫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后,他才冷静下来。
“抬头。”皇帝平静道。
温良抬起了头,可当他的目光看到皇帝那张脸时,顿时就大笑了起来:“爹!爹!爹我要吃糖!”
“哼!”皇帝冷哼一声,随后朝耿质喊道:“耿质,给他吃糖。”
“是。”
耿质很快拿来一块糖,塞进了温良的嘴里。
“嗯,好吃!好吃!爹爹真好!”温良高兴的用手抹着鼻涕眼泪,然后又将手上的鼻涕眼泪擦在了嘴巴上,连同鼻孔里掉出来的鼻屎,一起舔进了嘴里……
皇帝看着温良这样子,皱了皱眉。
“好吃!好吃!”温良兴奋的不得了!甚至还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去掏耳朵,然后将掏出来的耳屎也送进了嘴里……
“温良,你能不能别吃屎?陛下面前,休得如此无礼!”耿质厉声道。
温良一下呆住了,看着恶狠狠的耿质,又“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姥爷,姥爷……姥爷你活过来了吗?”
温良哭着喊着伸出双手,就要来抱耿质的大腿……
“温良,别装了,看着朕!”皇帝大怒道。
温良却不听,一个劲的朝耿质伸手,泪眼汪汪,这让耿质脸上生出一股厌恶之色……
“装,朕看你怎么装!”
皇帝一拍椅子扶手,两个侍卫一下拔出刀来,齐齐架在了温良脖子上,殷红的血丝顿时就从温良脖子里渗了出来……
“哇啊啊啊……”温良恐惧的大叫了起来,可脖子却一动都不敢动,只有两只手拼命的在摇晃着……
皇帝站了起来,走到温良面前,看着这个狼狈疯癫的刺史,眼角抽动了两下后,大声问道:“温良,说,你所做的事都是谁指使的?”
“哇哇啊……”温良顿时吓哭了,然后裤裆里流出了一股骚臭的水……
皇帝一怒,温良居然尿都吓出来了。
“耿质!”皇帝朝耿质喊了一声。
“是,陛下。”耿质答应一声,走上前,弹指间出手,一根银针一下就扎进了温良头顶的死穴!
温良瞬间眼睛瞪的老大,一脸恐惧。
耿质一手捻着那根针,对温良道:“陛下问话,你最好直说,否则……”
温良头顶的银针很快被耿质捻的又下去了一分。
温良痛的张开了大嘴,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
耿质拉起了尖锐的嗓子,手指一动,那根银针再度下去了一分!
“啊啊啊啊!”温良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了起来,喊完之后,浑身都是汗水……
“洛……洛河畔……小树苗……大水冲……苗遭殃……啊!”温良念出了一些不相干的话来……
“你说的,可是洛北?”皇帝问道。
“洛……洛……洛河水,有龙王……不下雨……死爹娘……啊!”温良又念出了这么一番话。
皇帝沉着脸,随后摆了摆手,耿质手一动,瞬间将温良头顶的银针抽出,温良一下就倒了下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温良,耿质道:“陛下,温良的家眷都在洛阳,已经被控制住了,若他是装疯,只需要……”耿质说完眼睛一眯,目光一黯。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朕已经知晓了……”
耿质沉默了。
皇帝随后对耿质道:“耿质,你亲自去办吧,洛府里边,应该有朕想看到的东西……”
“是!”
耿质很快下去了,而后,温良也被侍卫拖走了……
可皇帝的脸色却未变好,他没想到,小小一个裴家村,居然牵扯了这么多人……这个案子,盘根错节,繁复至极……
虽然所有查出来的线索都指向了洛北,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如果不是洛北干的,那会是谁干的呢?
同一天,洛阳城内的一处府邸之内。
连青云正在一个院子里练剑,剑起手,如流云;腾挪间,似蝶舞;身一纵,如飞燕,剑一落,似惊雷!
“咔嚓!”
连青云一剑落下,院子里的一张石凳被他一剑斩为了两半!
连青云满意的收起剑,笑了笑,这些日子以来,他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功力似乎又长进了一些……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他一转头,便看见远处一个紫衣身影朝他走来。
“林小姐?”连青云喜笑颜开,这林小姐已经好多日不曾见她了。
“连青云,你该走了。”林莺走了几步,就站在远处,抱起膀子,冷冷说了一句。
“走?我去哪?我义父还在牢里呢!”连青云惊问道。
“你还想见你义父啊?得了吧,你不仅见不到他,甚至你以后也不能在人前露面了。”林莺仍然冷冷道。
“那我去哪?”
“城西,乱葬岗!”
“什么?你们要干什么?”连青云大声道。
“只有让朝廷知道你死了,才不会继续追究你,不是吗?”林莺抿唇笑了笑,一如含苞待放的雪梅。
连青云愣住了,他慌忙朝着林莺走去:“林小姐,什么意思啊?你说清楚一点可以吗?”
“哼!”
林莺哼了一声,立马就转身走了,连青云追上去时,那个黑面大汉再度落在了他面前。
“滚!”
连青云被这黑脸大汉吓到了,连连后退,这个黑脸大汉这阵子他试过了,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当林莺与黑脸大汉都离开之后,连青云才恍然反应了过来。
“以后不能在人前露面了吗?”
“咣当……”
连青云的手中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第135章 风波
水满则溢,月满则阙。
正月十八日夜,洛阳城滴水成冰。
夜深时分,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西城的大道上,朝着洛阳西边而去。
马是老马,车是旧车,车夫也是个老人,车上载着的,是一车的泔水桶。
泔水桶自然是滂臭的,马车一路走,馊臭的味道一路蔓延,驾车的老人也戴上了面罩。车轮“吱呀吱呀”的响着,每走一段仿佛这车都要散架一般。
泔水车,自然都是夜间至凌晨出城的,这也是朝廷许可的。
但是今夜,哪怕滴水成冰,冷风似刀,城门口的禁军士兵也不敢放松半点。他们手冻得铁青仍然紧紧握着兵器,目视前方,没有丝毫松懈。不仅如此,看守城门的军士人数增加了近两倍。
当这辆泔水车来到城门口时,很自然的被守门的军士挡了下来。
“停下!”一个八字胡的校尉手一抬,马车的“吱呀”声一下子停了下来,驾车的老人也从车上迈了下来。
校尉一手扒下老人的面罩,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冷哼了一声,随后一甩手,几个禁军便上前对老人搜查了起来。这些禁军不仅搜遍了老人的全身,甚至还多次摸看他的脸,一个士兵还伸手狠狠的拔下了他一撮胡须……
“这个人没有易容,不是连青云。”一个禁军士兵朝校尉道。
校尉微微点头,随手朝着那老人一伸手:“腰牌!”
送泔水出城的人,都是指定的,百姓们用的是公车,也就是官府的马车。而权贵人家则用的是私车。私车的话,都是需要出示腰牌才能出城的。
洛阳城今日城禁之森严,可见一斑。
老人哆哆嗦嗦的从腰间拿出一块木质腰牌,递了过去,只见腰牌上刻着一个“洛”字。
“西城洛府的泔水车是吧?”校尉冷冷朝老人问道。
“是……”老人低头答了一句。
“搜!”校尉一声令下,几个禁军便冲上马车,将车上那两排的六个泔水桶的桶盖一下掀了开来。
滂臭的泔水味让禁军士兵纷纷捂住了口鼻,可他们仍然掣出刀,对着桶里边狠狠的捅,捅了好一会后,几个禁军士兵这才下来,然后还趴在地上去看马车的底板,见底板上没有东西时,这才作罢。
“没有异常!”
“没有任何发现。”
士兵纷纷朝校尉禀报道。
“放行!”
校尉一甩手,老人这才慌忙驾着车,驶向了城外。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冷风吹拂着城门口的禁军,他们慌忙推着城门,准备关闭,这天实在太冷了。
可就在城门还剩一条缝的时候,那个校尉忽然一抬手:“不对!”
“如何不对?”旁边的士兵问道。
“你们没发现,刚才那辆车的泔水桶,比一般车的泔水桶要高吗?起码高一尺!”校尉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
“对,好像是比别的高!”一个搜查的士兵说道。
“那你们有没有看泔水桶下面?”
“泔水桶下边一般都是垫板吧……可是泔水桶太沉,咱们也不能一个个搬下来看吧?再说了,那东西实在是臭……”一个士兵吐槽道。
“垫板?垫板需要一尺多厚吗?万一是木箱呢?我问你,一个一尺高,五尺多长的木箱,能装下什么?”校尉朝那个吐槽的士兵问道。
那个士兵一下反应了过来:“一个躺着的人!”
“备马,追!”
敏锐的校尉当即下令,很快便带着一队骑兵打着火把追出了城去!
上边可是下了死命令,谁敢误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很快,马蹄声追出城,顺着车辙印追了十多里,一直追到城郊的一片乱葬岗,终于是追到了泔水桶。
对,只有桶,车不见了。
六个泔水桶倾倒在了这乱葬岗的一处污秽沟里。而马车的车辙印,则在乱葬岗的下边。
“一队,顺着车辙印追!二队,随我上去查看!”
校尉立马下令,骑兵很快分为左右两队,分头行事。
校尉带着人上了乱葬岗,很快,他就发现了脚印,顺着脚印,翻过几个坟堆,他看到了一座新坟。而这座新坟,还有一股泔水味。
“给我挖!”
校尉毫不犹豫,直接指挥人就开始挖坟!
随着士兵们动起手,这座埋的很浅的新坟很快被挖开,里头是一个一尺来高,五尺多长的木箱子。校尉脸色一凛,这肯定就是藏在泔水桶下的!
他一发狠,拔刀插入那箱子缝隙里,猛地一撬!
“咔嚓!”
随着木箱子上的木板被挑开,里头露出了一具尸体来!
这具尸体,被白布层层包裹着,而且被冻的严严实实!
“剥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尸体是谁?”校尉大喊道。
士兵们不畏艰难,奋勇上前,很快将这具布包裹的尸体给剥了出来,剥出来之后,校尉拿起火把一晃,顿时眉头一皱。
这具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死了应该有好几天,脸上有着许多伤痕,加上肉质腐败,导致面目全非……不过,这具尸体身上依稀可见双肩琵琶骨上的伤痕,说明这具尸体生前是被穿过琵琶骨的……
校尉仔细打量着,看着这人的身形,猛然道:“这人,莫非就是连青云?”
正当他疑惑时,另一队追着马车的骑兵回来了,他们告知了消息:马车停在了一处山林旁,而驾车的老人已经不知去向。车上放泔水桶的位置底下,中间一块是空的,两侧则是正常的垫板,而马车旁边的地上,还丢着那块木质的腰牌……
“带上这尸体,回去禀报!”校尉立马下了令。
“是!”
士兵们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这件事很快在午夜时分便传到了宫中!
于是,天亮时分,宫中炸锅了。
三省六部,各司衙门,很快运转了起来。天明时分,刑部的仵作开始验尸,各司衙门的官兵开始封城,巡防营的骑兵出城搜查,禁军很快就围住了洛府!
就连晁覆,也被人从狱中提了出来,站在了那具尸体面前。
刑部的一间牢房内,一身囚服的晁覆看着眼前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嘴唇抖索,浑身发凉。
这具尸体,从身形,脸型上看,像极了连青云……晁覆翻开尸体上的衣服,当他看见尸体胸口左侧的那颗黑痣时,顿时呼吸都停滞了……
“青云……”晁覆直接哭了出来……
纵然脸被破坏,可身体上的痣是对得上的,所以晁覆一下认定他便是连青云。
可他认定了不算。很快,除夕那日押送连青云的官兵也被带了过来,这些官兵看着这具尸体,查看了他肩窝里的伤痕,以及腿上的疤痕后,当场便确定了。
这具尸体,就是连青云的尸体!
很快,文书便写好,一级一级往上传,很快便传到了皇帝手中。与此同时,出现在皇帝手中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块木质腰牌,来自洛府的腰牌。
“洛府围住了吧?”皇帝声音非常冷。
“已经围住了陛下。”耿质答道。
“很好!你昨夜去洛府有没有查出什么?”皇帝朝耿质问道。
“有,查出了洛川在去年十一月的一桩事,相当可疑。”
“何事?”
“洛川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去了一趟洛阳城的古今货栈,花掉了几千两银子。”耿质道。
“货栈?花银子?买什么?”
“什么都没买,而是将这批银子分给了几个江湖人士,然后就回来了。”耿质答道。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皇帝好奇问道。
“很简单,老奴在洛府的账房里,找到了一本藏在暗格里的账册,上边记得很清楚。”说完,耿质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本账册来。
皇帝翻开了几眼之后,眼神就变了。这本账册记载的是洛府去年的所有收支明细,其中不乏大额的钱财支出……
四月初五,给弟弟洛蓟带去了两万两银票……
五月十一,收受江南道富商一万五千余两银……
七月十八,收受岭南道都督周烨三千两黄金……
八月二十二,给交州刺史带去了一万两银票……
十一月二十二,在古今客栈花掉了白银六千两……
“他哪来这么多钱?”皇帝看完,将账册狠狠一摔,怒火冲天!
“陛下息怒,洛家是河北大族,有钱并不奇怪……”耿质说道。
“好一个河北大族……真是富得流油啊……陈钊官至左仆射,一年禄米不过六百石,年俸两千两……这个洛川一出手就是上万两,他想干什么?”
耿质没有说话,选择了闭嘴。
“连青云的尸体,是洛府的泔水车运出去的,是吧?”皇帝转头看着耿质,脸上龙威渐起。
“是……”
“抓!洛府的所有人,全部给朕抓起来!另外,传敕旨,带襄平刺史洛蓟回洛阳受审……”皇帝一字一顿道。
“是……”
很快,皇帝龙颜大怒之下,洛府瞬间被禁军冲入,所有人员,甚至连同猫狗都被抓了起来!
洛府大门外,被禁军拖着走的洛川大喊冤枉,喊的撕心裂肺,可是,没有任何人理会他……洛府的奴仆,女眷也同样被禁军拖拽而出,一时间洛府所在的那条街哭声震天,哀声遍地……
裴家村的案子,指向了洛府,而连青云的案子,也同样指向了洛府!
洛府便成了皇帝眼中钉!
皇帝确信,洛府就是罪魁祸首!不论是曾经的中书令,已故的洛北,还是洛北的两个儿子,皇帝都确认,他们都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天底下,谁也没有皇帝大。就算是河北的世家,在龙颜大怒之下,面对的,也只有束手就擒,面对牢狱之灾的份……
洛阳的人都知道,当皇帝下令禁军围住府邸时,这座府邸跟府邸里的人,便彻底完蛋了。
谁让他惹的是皇帝呢?
洛府完蛋,洛阳城内,有人忧,有人喜。忧的自然是那些与洛府走的近的官员,他们一个个忧心忡忡,不知道什么时候禁军就会围住自己的府邸……而喜的则大部分是平民百姓,看见高官落马,世家倾覆,哪个百姓不是拍手称好呢?
该,这些贪官污吏,就该被圣明的皇帝陛下砍头!
于是乎,洛阳大多数的高官府邸之内,都是一片忧心忡忡……而街道上,则是百姓们拍手称赞。
而另一处府邸之内,也有人在拍手称赞。
“妙,真是妙,父亲真是好计策!”一身紫衣的林莺坐在一间暖屋内拍手称赞道。
而林莺的对面,坐着的赫然便是当今的端王。
端王摆摆手:“小莺,别高兴的太早,你知道为了达成现在这个局面,为父付出了多少心血吗?咱们的这位陛下,可不是那么容易蒙骗的……”
“父亲,洛家已然覆灭,洛川百口莫辩,咱们下一步该动谁?”林莺问道。
“谁也不动,不要乱动,做大事,要有耐心。”端王再度摆了摆手,温和道。
“父亲,连青云到底是怎么走的呢?”林莺问道。
“很简单,六个泔水桶,下边最多可以放三个那种木箱子,我放了两个,连青云,就在另一个里头,而马车出去城外之后,老黑放下两个木箱,又放上了几块一样厚的垫板,所以便让官兵以为只有一个木箱。”端王淡淡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父亲对这些东西都了如指掌……泔水桶下边的垫板都可以做文章,实在是厉害……看来女儿还要学很多……”林莺道。
“呵呵,我的好女儿,为父现在操心的,是你该嫁给谁了……”端王看着林莺道。
“我能嫁给谁?我十五岁那年,皇帝要从宗室里选女子去塞外和亲,于是便盯上了我!父亲不得已,将我送到了宣州,对外宣称我死了……现在,我林莺只能待在这个府邸内,根本不敢出去抛头露面,又何谈嫁人呢……”林莺一脸严肃道。
“连青云你真看不上啊?”端王悠悠道。
林莺摇头:“他还不如裴翾呢!”
“裴翾……你为什么会提起这个死人的名字?”端王脸色微微一变。
林莺说到此处也脸色一变,直接发问:“父亲,裴家村的事,是不是你让上官卬干的?”
“胡说八道!”端王当场一怒。
“不是您,那又是谁?您将我寄养在裴家村三年,是不是怕日后被皇帝知道,或者我的身份被裴家村的人暴露,所以才……”
“放屁!”
端王直接站了起来,一脸怒色:“为父根本就没下那种命令!上官卬当时虽然是我的门客,可我时刻被皇帝盯着,我岂能自露马脚?”
“父亲!”林莺也站了起来,“您还要骗我吗?裴翾他还活着!根本就不是个死人,上官卬就是被他杀的!”
“哦,你这都知道?”端王微微一愣。
“当然,连青云这个倒霉鬼跟裴翾打了两回,都输了,是他告诉我的!而我特意叮嘱小羽,让她们不要告诉您。”林莺大声道。
“好……很好……都会培养自己心腹了,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端王忽然笑了起来。
“那么父亲您是承认了?裴家村的事就是您干的?”林莺质问道。
“不,不是为父一个人干的,但上官卬的确是我派去的……”端王眯了眯眼,偏过头道。
“还有谁?”
“那不是你该问的!一个破村子,没了就没了!你管那么多作甚?”端王大怒。
“难道裴家村的人就该死吗?”
“当然该死!”
“为什么?”
“这种问题不是你能问的!这个答案的代价也是你无法承受的!何况你居然敢答应嫁给一个村夫……”端王怒火更甚。
林莺咬着红唇,眼眶泛红:“那我现在能光明正大嫁出去吗?能嫁给谁?”
“你!”
端王被这句话一下噎住了!他盯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已经二十有三了……换做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就生了二胎,相夫教子了。
“父亲,请告诉女儿,女儿的出路在哪里?这五年来,女儿一直被您关在园子里,读书习武,甚至洛阳的大街都未去过一回……女儿知道您想图大事,可眼下皇帝的皇权早已巩固,您的大事要图多久?”林莺发出了来自内心深处的疑问。
“不要多久……”
林莺冷冷一笑,眼珠自眼角滑落下来:“好,我再信您一次。”
林莺说罢,转身就走,可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端王的声音:“那个裴翾,你就不要惦记了,他早晚是个死人。”
“是吗?上官卬都杀不了他,您还想派谁去杀他呢?”林莺回头问道。
“他在南疆立了功,皇帝想要见他,而陈钊跟姜淮,则一定会保举他当官……”
林莺闻言眼睛闪烁了一下。
“只要他当了官,为父就有几百种法子弄死他,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端王冷冷道。
“父亲一定要赶尽杀绝吗?”林莺问道。
“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见他一面,与他共续旧情?他那种毁了容的你还看得上?”端王用冷冰冰的声音道。
林莺闻言,再度落泪:“父亲,您说话,未免太伤人了吧?”
“伤人总比伤心好!上官卬的死,已经让为父很难过了……”
“那只能说明上官卬也是个废物,跟连青云一样的废物!”林莺大声道。
“好!但愿你的未婚夫,裴翾,他不是个废物!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端王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林莺瞬间变的失魂落魄……
她重新坐了下来,回忆起了那一段往事。
在那个夕阳绚烂的傍晚,她亲眼看着裴翾中刀落崖,顿时心中悲痛欲绝!可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一下点中她的穴道,然后让她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在一辆马车上了。而驾车的人,名叫黄洲,也就是她的姑父,带她去裴家村避难的人……
“姑父……我为什么还活着?”林莺问道。
“当然是我救的你。”黄洲如是答道。
“那裴翾呢?”
“他落崖了,大概是死了吧……”
“死了?”
“他不过一个书生,根本没能力活下去的。而且,裴家村,也被血洗了,一个都没活下来……”黄洲这么跟她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被血洗?”她哭着问道。
“谁会知道呢?知道的话就不会被血洗了。”黄洲平静道。
“那我们去哪?”
“自然是回洛阳了,小莺,你家本就在洛阳,不是吗?”黄洲回头道。
林莺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哗啦啦直流……她不敢相信黄洲口中描述的画面……可裴翾落崖那一刻的画面却历历在目……那些黑衣人,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
马车继续向前走着,林莺离裴家村越来越远,她的心也越来越凉……
可是刚才,他的亲爹,端王,却告诉她,裴家村的惨案,他是主导者之一,这让她内心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无法接受……
裴家村的人,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痛下杀手?难道仅仅就因为自己答应了与裴翾的婚事,他无法接受?
可有必要杀那么多人吗?那可是一个村,几百口人啊!
林莺坐在座位上,旁边放着温暖的炭火,可她的心却寒凉至极……
裴翾还活着,而她也活着,可他与她,已经注定不可能走在一起了。
就连见一面,或许都见不到,而且,裴翾已经毁容了,也不再是当初那个翩翩少年郎了……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
数千里之外的南方,陈钊,也在正月十九这一日,回到了邕州。
“什么?潜云已经离开了?”陈钊看着洪铁递过来的信,脸色相当惊讶。
“是的,陈帅,他说三月初一,与您在洛阳会面。”洪铁说道。
“好……我知道了……让他先回一趟故乡吧。”陈钊点点头。
“对了,陈帅,从洛阳传来了另一个消息,您要不要听听?”洪铁笑了笑。
“是好消息吗?”
“当然,安南将军晁覆,工部尚书史泽,已经被陛下抓起来了!史泽指使晁覆故意拖延军需,被陛下得知,然后关进了诏狱里!”洪铁兴奋道。
“呵呵,活该。”陈钊淡淡笑了笑。
“陈帅,您准备几时回洛阳?”
“料理完这边的事吧,元龙还在去交州的路上呢……我大概二月初一才能出发……”陈钊思忖道。
“陈帅,去了洛阳,见到我贤弟,还请多多关照……他实在是,命太苦了……”洪铁叹息道。
“一定!潜云是个好孩子,我陈钊一定会保他平安的。”陈钊答应了下来。
处理了一些琐事之后,陈钊站上邕州城头,朝北眺望,默然长叹,而后念道:“身在南疆心在洛,北望中原一片寒,谁言忠魂已不在,一腔热血踏冰来!”
第136章 师徒会
斯有才者,不哗众取宠,斯有德者,不利己损人。
越往北,天越凉。正月二十日,裴翾一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一路走,一路有的没的说着。
“姜大小姐,有件事我忘了问你了。”裴翾淡淡开口。
“嗯?你说。”姜楚歪了歪头。
“你还记得念青吗?他之前不是当斥候,被范柳合河的人抓进镇南关了吗?你攻破镇南关后,有没有找到他?”裴翾想起了这个侗民斥候首领来。
姜楚听完裴翾的话,脸色黯淡了下来:“念青已经……”
“已经?”裴翾眼眶抖了抖。
“嗯,没了……他带领的两百来侗民,都被范柳合河抓进了镇南关……后来,我们的人后来在旁边的山林里,找到了他们的遗骨……”姜楚低声道。
“遗骨?”裴翾声音有些发颤,“他们都被……被叛军给……”
“是……他们都被叛军拿来喂了虫子……只剩遗骨了……这还是靠着他们残留下来的衣服认出来的……”姜楚一脸神伤的说道。
裴翾长长叹了一口气,双目泛红……
“不过,陈伯伯已经为他们申请了朝廷的抚恤……”姜楚安慰道。
“人都没了,还要抚恤何用啊?”周安来了一句。
“周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抚恤是给他家人的……”姜楚解释道。
“我家就我跟我妹妹两个人了,我要是死了,你说我妹妹拿着一些抚恤又能做什么呢?没有人保护的话,她……还能活下去?”周安反问道。
姜楚不作声了,周燕也低下了头。
裴翾抬起头,忽然望着左侧的那一片大山,手一指:“那就是大冬山吧……”
“对,那就是大冬山,咱们要去一趟吗?”姜楚回答道。
“大冬山的勇士们,不知能有几人还……我临行时已经跟李大人说过了,叫他好生安抚那些侗民们……我就不去那里了,我对不起他们……”裴翾带着伤感的神色说道。
“你没有对不起他们……是我对不起……”姜楚自责道。
“你们不要说了,姜姐姐跟裴将军都是英雄,对不起他们的是叛军才对,若不是你们,只怕死的人更多。”周燕说道。
“是啊,裴兄,姜姑娘,你们不用自责,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周安也道。
裴翾长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我们走吧,我还要去一趟桂林……”
“走……”
“好。”
四人再度纵马疾驰,一路往北而去!
此去桂林,还有几百里路,最少还要两三天。行走江湖,天为床,地为铺,篝火为伴,是相当寻常的事。在这种时候,本该喝酒聊天,喝到差不多的时候,再倒头一睡,第二天早起接着赶路。
可是,喝酒喝到一半,裴翾又出事了……
正月二十一日夜,就在四人夜宿于野外时,裴翾的蛊毒再度发作,痛的他哀嚎不止,三人束手无策……拉不住,劝不动,治不了……
发了狂的裴翾,磅礴的真气自体内散发而出,三人瞬间便被他震的倒飞三丈……裴翾痛苦的叫唤着,将一身内力全力使出,一掌便将一块大石击的粉碎,一爪又让一棵大树拦腰折断……
三人从地上爬起,只见那边的裴翾已经打的那一片山坡泥土纷飞,碎石乱溅!所过之处,草碎木折,俨然如同龙卷风过境一般可怕……
“怎么办?”周燕朝着姜楚问道。
姜楚也不知道怎么办,裴翾那种情况,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制得住他……靠近都可能被打成重伤……
“小心!”
一块碎石飞来,周安连忙拉着两人一躲,可周燕却一脚踩空,直接往下一跌,随着她这一跌,拉着手的三人齐刷刷一倒,再次摔在了地上。
忽然,摔倒在地的姜楚发现了地上散落着几块铁片,她一把抓起,一下认出来,这不是裴翾的玄黄真经吗?
姜楚连忙抓起这些铁片,捏在了手里,随后心生一计,对周安道:“周安,你能不能将铁片扔过去?”
“能!”
“扔过去,告诉他,让他练功!就练这个!”姜楚大声道。
“啊?”周安跟周燕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姜楚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吧?
“快扔!”
“好!”
周安拿过那些铁片,直接朝着远处的裴翾一掷!
“裴潜,你既然有劲无处使,不如就练功好了!你的经书已经扔过来了,你照着练!”姜楚用尽全力大喊道。
当铁片落在裴翾不远处时,裴翾一眼扫来,便认出了这些东西,他虽然头痛不已,可却没有失去理智,自然也听到了姜楚的话。
“你不要在那里乱打了!快练功!”姜楚继续大喊道。
裴翾一下就明白了姜楚的意思,居然忍着头疼,真的照着铁片上的经文练起了功来!
“玄脉昌,出三元,气凝云指,破晦阴!”
“黄丹结,云鬓黑,血涌天灵,诸天行!”
裴翾照着那经文练了起来,一边练一边念,渐渐的,他感觉到了体内有了一丝变化……可是他头痛仍然在继续,那种变化也如昙花一现,一下就消失了……
裴翾忍痛继续练功,练着练着,他也就不乱打了,周围的尘埃也渐渐落地……他越练越慢,大概半个时辰后,终于是停了下来……
当他停下来时,头疼也刚好消失了。
看着裴翾终于安静了下来,姜楚终于是松了口气……
三人连忙小跑上前,朝裴翾问了起来。
“裴潜,你怎么样?头好了些没?”
“好了,没痛了。”裴翾平静道,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铁片。
“裴兄,那你今晚没事了吧?”周安问道。
“没事了。”裴翾答道。
“那就好……”周燕摸了摸胸口,裴翾蛊毒发作还是太吓人了。
“你们去休息吧,我今晚已经睡不着了,我练会功。”裴翾拿着铁片朝三人道。
“好。”姜楚点头,然后拉着周安跟周燕走回到了篝火前。
裴翾走到山坡下边,再度照着那玄黄真经练了起来,可练着练着,刚才那种细微的变化却始终没有再次出现……他仔细盯着那铁片上的经文看,看完再度去练,可不管怎么练,始终没能找到刚才头疼时练的那种感觉……
练了好几遍后,裴翾感觉功力也没什么变化,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没人能告诉他这是为什么……于是,他再度想起了将他引领到这条练武之路的那位老人……
黑发白髯,话多爱啰嗦的老人……
“师傅,你在哪里?我好想你……”裴翾抬头望着天,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一轮弯月挂在天边,用那微弱的光芒照耀着他。裴翾望着那轮弯月,摇了摇头,默然叹息了起来。
他一回头,看向山顶上的三人,三人都没睡觉,而是守着篝火望着他,生怕他出事……
忽然,一粒白色的物品从黑暗中射了出来,“啪”的一下打在了裴翾手中的铁片之上。
裴翾吃了一惊,好快的速度,他居然没有发现!这人的武功显然比他高的多!他低头看着那粒白色的物品,居然是一个小纸团!裴翾捡起那个小纸团,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三个字:“来山顶。”
裴翾猛然抬头,看着对面,对面是一座孤山,高约三十丈,距离他大概有二里远,而山顶之上,似乎有一个平台……
难道就是那个山顶吗?
裴翾没有多想,拿着纸团与铁片,一窜而出,直奔对面山顶而去!
“裴潜!裴潜!”
姜楚看出了裴翾的不对劲,连忙追了下去!
“姜姑娘,等等!”
周安连忙拉起周燕,举着个火把,追着姜楚而去。
裴翾用轻功跨过山野,很快来到了那孤山脚下,他看着这笔直的孤山,登时神色一肃!
那人若是要杀自己,恐怕自己没反应过来就死了……既然让他去山顶,定然不是要杀他的……想到此处,裴翾双脚发力一蹬,一跃而起,踩着岩石,一路往上而去!
夜间爬山,相当凶险,何况是这种近乎垂直的孤山!
可裴翾轻功卓绝,夜视能力惊人,更兼有一双修长的鹰爪,这种山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
“裴潜,裴潜,你去哪里?”
姜楚追到山下时,只见裴翾已经快到山腰了,她连忙大喊道。
“在下边等我!”裴翾回了一句,再度脚尖点起,踏着岩石,随后手抓岩石缝,一路攀爬了上去!
不久之后,裴翾终于是爬上了山顶,上到那个平台后,也看见了在那里等待他的人……
月光下,那人黑发白髯,身着一袭黑黄色交织的长袍,负手而立,如同一尊得道仙人一般。裴翾看着这人的样貌,顿时大惊失色……
“慌什么?是我,你这臭小子,不认得我了?”那人笑着开了口。
“噗通!”
裴翾当场就双膝跪了下来,泪眼汪汪:“师傅……”
“诶,不要乱叫,我都说了不要叫我师傅,你真的是,还是那个傻样子……”那人絮絮叨叨,说着便朝裴翾走了过来。
裴翾眼泪汪汪的望着眼前这个老人,当老人的手拉到他胳膊的时候,他的眼泪也掉在了老人的衣服上……
“师傅……您终于舍得来见我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您……”裴翾哽咽道。
“起来吧,孩子。”老人将裴翾拉了起来,看了他两眼之后,眼神一下就变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老人问道。
“是蛊毒……我与傩蛇门老祖大战的时候,一不小心中了他的蛊……”裴翾擦着眼泪道。
“你没事去惹他做什么?”
“没事,师傅,我已经杀了他了,傩蛇门也被铲平了。”裴翾笑了笑。
“你这孩子,也太要强了……来,让我看看是什么蛊。”老人说着,就凑过来,仔细的打量起了他的眼睛来……
“这蛊毒,发作时如何?”老人看完后问道。
“发作时,头痛欲裂……”
“多久发作一回?”
“十余天的样子,每发作一回,眼眶里的红点都会大一些。”裴翾解释道。
“白天发作还是夜里发作?”
“都是夜里。”裴翾答道。
老人眉头一沉,脸色极其凝重,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师傅,您可知我这是什么蛊?”裴翾问道。
“我已猜得,只是,你未必能走到那里,就算到了那里,恐怕也解不了蛊……”老人叹气道。
“师傅,徒儿还有大仇未报,不管在何处,徒儿都想去试试!”裴翾说道。
“好……我告诉你,你这蛊,叫做大日红轮蛊。你眼中的红点,每头疼一次就会大一点,等到那红点跟你瞳孔一般大时,你也就没命了。”
“大日红轮蛊?”
“对!你死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红点就如同一轮红日一般……大日红轮蛊的名字由此而来。”
裴翾闻言心头一凉,这蛊这么厉害的吗?
“这是高原之上,吐蕃国的高轮密宗高手研制的一种蛊毒……若要解蛊,你得前往吐蕃才行。可是吐蕃山高路远,一路艰难险阻,你未必能到得了吐蕃,就算到了,你也未必能找到高轮密宗……”
“就算到了高轮密宗,人家也不一定会帮我解蛊对不对?”裴翾抢着说道。
老人白了他一眼,随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不碍事的,师傅,徒儿不怕艰难险阻。”裴翾道。
“可你有那么多时间吗?你这蛊毒,最多半年,就能要了你的命!后续头疼发作的间隔会越来越短,甚至一天一次,你承受得住吗?”老人问道。
“师傅,我承受得住!因为我还有未完的事要做!”
“我帮不了你,因为我也不知道高轮密宗在何处……而且我也没法帮你缓解体内的蛊毒……”老人摇头道。
“那天底下有谁知道呢?”裴翾问道。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道:“恐怕知道的人只有独孤凤了,可你连天穹山都上不去!”
裴翾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我想我可以。”
“嗯?你可以?你跟独孤凤有交情?”老人狐疑道。
“当然没有。”
“那你扯什么淡?”
“我跟他孙女有交情,我救过他孙女。”裴翾笑着说道。
老人一脸惊讶,随后拍了拍裴翾的肩膀:“好好好,真是有出息,这么说来,你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裴翾笑了笑:“师傅,您不用为我担心了,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话可别说的太早,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老人背过身道。
“徒儿不知。”裴翾摇头。
“你会玄黄神功的事,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你知道吗?”老人说道。
“呃?王天行会因此来追杀我?”裴翾弱弱问道。
“他追杀你,你还不够格!”
“那怎么了嘛?”裴翾一脸无所谓道。
“那就会有很多高手来找你比试,甚至想问你的师门。”老人转身道。
“那有什么可怕的?我把上官卬,傩蛇老祖都宰了,找我比试尽管来好了。”裴翾还是无所谓道。
“哼!你知不知道,天下的高手排名不过是朝廷定的,还有很多人是不在朝廷那份名单里的?江湖上卧虎藏龙,塞外西域同样有极其可怕的高手,你以为你杀了上官卬就是天下第七啊?我告诉你,那上官卬在高……”
“在高凰手下就撑了三招,是吧?”裴翾又抢答道。
“臭小子你不要抢我话!等等,这谁告诉你的?”老人瞬间变脸。
“独孤艳跟我说的。”
“原来如此……不过,你千万不要跟独孤家走得太近,独孤凤也不是个好东西!”老人提醒了一句。
“也?还有谁不是好东西?”裴翾疑惑的多了句嘴。。
“臭小子,你还想套我话是不是?”老人板起了脸来。
“师傅,我岂敢啊?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想问您。”裴翾认真道。
“何事?”
“师傅,我听闻,王天行也是长您这个样子,对不对?”裴翾试着问了出来。
老人捋起了白髯,盯着裴翾,一言不发。
“而我的玄黄功,也是您教的,王天行则是以玄黄神功闻名天下,所以……”裴翾小心翼翼道。
“臭小子,居然想探我的底?”老人再度板起了脸来。
裴翾往身上一摸,随后找到藏在衣服内衬里的玉佩,拿了出来,指着玉佩上那个“放”字,说道:“师傅,我猜,您跟王天行是孪生兄弟,他叫王天行,你叫王天放,对不对?”
老人听完顿时眼神一凛,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裴翾,随后身上气息渐渐漫出,气势如山一般朝着裴翾压了过来……
裴翾伸出双手抵挡着那气息,却步步后退,他很快抵挡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而怀里藏着的那堆铁片,也一下子掉了下来……
裴翾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内力,这内力凝聚而成的气势他根本就扛不住,在老人面前,他宛如一只蚂蚁一般弱小……
看着裴翾怀里掉出铁片,老人吃了一惊,随后收了气息,走到裴翾面前,捡起那堆铁片就看了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你身上这堆铁片干嘛的?还有字?这什么字啊?”老人拿着其中一块铁片,左看右看,疑惑不已。
裴翾擦着冷汗,颤颤巍巍起身道:“师傅,这就是玄黄真经啊!”
“玄黄真经?怎么可能?”老人大声道。
“师傅,这是南越古国的文字,不是篆体,您看不懂是情有可原的……”裴翾来了一句,因为之前老人给他的两卷黄帛就是篆体写的。
“臭小子,你居然敢笑话我看不懂?”老人顿时气的吹起了胡子。
“不是不是,师傅?有这个您就看得懂了。”裴翾说完,将手伸进衣服内,摸到后背处,将那块金箔也摸了出来。
“您对照着这金箔去看,就知道是不是玄黄真经了。”裴翾凑上前道。
老人夜视能力极强,恰好此时月光正对着金箔,老人看了一眼金箔,又看了一眼铁片,很快,眼睛里就冒出了光来……
“还真是玄黄真经,还是全的!臭小子你哪里找到的?”老人惊问道。
“师傅,这个您就不要问了吧……”
“哼!南越古国的文字,那就是这南疆找到的了……嗯,这块金子做的纸,是译书?”老人沉吟了起来。
“对!”
“能不能借我?”
“不行,师傅,这个是罪证,是徒儿要上交的。”
“上交?上交给谁?”
“洛阳的皇帝陛下。”裴翾凑到老人耳边道。
老人狐疑的看了裴翾一眼:“行,我现在不要,不过,以后你留一个手抄本给我。”
“好!没问题。”裴翾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臭小子,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居然能看懂篆文,而且还真学会了玄黄神功……看来你的机遇不一般啊……”
“还不是多亏了师傅您……”裴翾陪笑道。
“油嘴滑舌!”老人嗔了他一句,随后板起了脸来:“臭小子,我问你,你是怎么看得懂篆文的?”
裴翾一愣,随后一笑:“篆体字有什么难的,我小时候天天看,天天写呢。”
老人一怔:“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裴翾拍了拍胸脯。
“那这个南越古国的字你也看得懂?”
“嗯,小时候也学过,我看的懂,不需要译书也可以。”裴翾随口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咧?”老人问出了一个让裴翾翻白眼的问题……
裴翾翻着白眼:“师傅,您神通广大,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老人重重的“哼”了一声,随即吹胡子瞪眼道:“麻溜的快说!老夫可不想以后叫你臭小子!”
“好好好,师傅,我姓裴,名翾,字潜云,行了吧。”
“裴翾?裴潜云?你从小就学古字,你祖上莫不是裴颎公吧?”
“正是,我们家是裴颎公的后人,定居在宣州安源县的裴家村。”裴翾答道。
老人听完脸色一下子变得正经无比,也不跟裴翾嘻嘻哈哈了,直接将金箔与铁片往裴翾怀里一塞,然后“唞”的一下,直接飞身而起!
“师傅!你去哪里?”裴翾连忙追上去,可追到悬崖边上,却顿住了脚……
老人已然凌空而去,滑向了月光之下,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师傅……”裴翾跪在了悬崖边上,一脸失落,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师傅会不辞而别……而老人,也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始终没有告诉裴翾,他的名字。
裴翾望着那轮残月,两眼泪汪汪。
不过,老人还是告诉了他最有用的消息,他在剩下的半年时间内,得去吐蕃了。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半年了,他得加快脚步了……
第137章 开张
裴翾很快从山顶下来了。
看见裴翾安然落地,姜楚松了口气,上前关切问道:“裴潜,你怎么了?上去那山顶干嘛?”
“我师傅找我。”裴翾答了一句。
“师傅?”姜楚三人惊讶不已,裴翾这么厉害还有师傅?
“对,我师傅告诉了我,我这蛊毒出自何处,我知道该往哪走了。”裴翾朝三人道。
“何处?”周安连忙问道。
“吐蕃,高轮密宗。”
“吐蕃?那也太远了吧?”姜楚惊呼道。
“没事,我去就好了,你们不必跟着我犯险。”裴翾淡淡道。
“裴兄,我们兄妹跟定你了,你去哪我们就去哪!”周安一脸坚毅道。
“对!”周燕也道。
“我也跟你去!你休想甩掉我!”姜楚也这么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先去休息吧。”裴翾摆了摆手。
“那你呢?”姜楚问道。
裴翾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河:“我一身汗,我去河里洗澡去。”
“哦。”
裴翾说完就直奔那小河去了,很快就传来了“噗通”落水声。
老人的指引对裴翾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若是照着他自己这么一个个蛊毒发源地找下去,不出半年,或许还没找到解蛊的法子,人就没了。
或许这便是天意不绝人吧……
翌日,裴翾四人继续快马往前,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于正月二十三日,抵达了桂林。
四人穿过城门,一路来到了刺史府,见到了刺史倪华。
“倪大人,裴翾特来还马!”
裴翾在刺史府门前,朝着倪华拱手见礼。
“哎呀,这个不急,潜云,来,屋里坐。”倪华一脸笑意,上前抓着裴翾的手臂,看起来非常高兴。跟裴翾寒暄几句之后,他才看着姜楚三人,也一脸笑意道,“姜大小姐,你们三位快里边请。”
四人走入了刺史府后,在府中的一间大厅内坐了下来。
坐下来后,倪华又开始了寒暄:“潜云啊,你的英雄事迹,早就传遍南疆了。我们宣州出了你这样的大英雄,让我这个宣州人也脸上有光啊。”
“大人过誉了,裴翾也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而已。”
“什么大人,你我乃是同乡,我今年四十四,你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华叔就好。”倪华主动拉近距离道。
“呃……那好,华叔,我今日是来还马的,多亏了你的这匹黑鹰,帮了我的大忙。”裴翾起身拱手道。
“马就不必还了,宝马赠英雄,潜云你立下如此大功,我倪华又岂敢吝啬一匹马?哈哈哈哈,马归你了。”倪华笑着道。
“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不过潜云啊,你帮我个忙可好?”倪华忽然道。
“华叔请说。”
倪华站起了身来:“你帮我送一封家书回宣州吧,我的家眷虽然说都在这边,可宣州老家仍有几位叔伯在守着。你帮我带一封书信,几张银票去,如何?”
“我一定带到。”裴翾点头。
倪华点头,随后便吩咐人上茶招待,然后转身便去写信去了。
很快,茶便上上来了,四碗茶都是热腾腾的清茶,茶香四溢,吸入鼻中,令人神清气爽。
“这茶好香啊,这是什么茶啊?”周燕问了一句。
裴翾摇头,他也不知道。
有见识的姜楚道:“这是产自赣南的绿水青,在楚州茶市上买,乃是三两银子一两茶叶。”
“多少?”周安听完顿时一慌,差点将碗给砸了。
“嗯……上次他可是用苦茶招待我的……”姜楚嘀咕了一句,随后看向裴翾,揶揄了一句,“看来你这个老乡的面子比我大多了。”
裴翾没有回答,拿起这茶抿了一口,果然满嘴飘香,不愧是三两银子一两的茶。
不多时,当四人喝完茶后,倪华从内堂出来了,带来了书信跟银票,递给了裴翾。
“潜云,这是五百两银票,烦请你拿给我宣州的大伯,我老家在郎溪县县城内,顺祥街上。”倪华道。
“好。”裴翾点头,接了下来。
倪华笑着拍了拍裴翾的肩膀,而后对其余三人道:“三位,不知这茶可好喝?”
“很好喝。”周燕答道。
“这是赣南的绿水青,贵得很,去年我也只敢买半斤,花了十几两银子,自己都舍不得喝。”倪华解释道。
“原来如此……”姜楚眯了眯眼。
“好了,多谢华叔款待,裴翾要走了。”裴翾起身道。
“为何这么快就要走?吃个便饭吧?”倪华惊道。
裴翾摇头拒绝:“不了,我时间不多,得抓紧回宣州一趟,然后还要去洛阳呢。”
倪华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就没有挽留他们几个了。
临行时,裴翾跟倪华提了一句:“华叔,你是桂林刺史,不知这桂林可都在你掌握之中?”
倪华皱了皱眉:“贤侄此言何意?”
裴翾凑到倪华耳边,说了一句话后,倪华顿时神色大变:“竟有此事?”
裴翾见他不太相信,于是拿出了那块盗墓贼留下的铜牌,让倪华看了几眼。倪华看完那铜牌,脸色已经铁青了……
“华叔,好好查查吧,您桂林城的守备官,不干净,您自己留个心眼,以后千万不要被蒙蔽了。”裴翾提醒道。
倪华重重点头:“多谢贤侄提醒,我一定查个明白!”
“告辞!”
“后会有期!”
裴翾四人很快就离开了。
离开桂林城后,周安说道:“我是看出来了,这当官的人眼中是分三六九等的。在他眼里,裴兄你是贵客,姜姑娘次之,我兄妹不过是随从而已,都不值得他放下身段搭话。”
裴翾笑了笑:“周兄,就这样的,还算是个正常的官,你还能喝到那种好茶,都不错了。”
“那不正常的呢?”周安问道。
“不正常的,你进府都难啊,比如那梧州的岭南道都督周烨……”
周安叹了口气,没说话了。
周燕却道:“这官能喝得起这种好茶,又能一下子掏出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个贪官啊?”
“贪官?”姜楚摇头,“周妹妹,你怕是真不知道贪官长什么样……”
“还请姐姐说来。”周燕好奇道。
“当年,朝中有个贪官,吃的比皇帝还好你信不信?”姜楚道。
“啊?怎么可能?”周家兄妹同时发出了惊呼。
“你们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两兄妹摇头,裴翾也好奇的看着姜楚。
姜楚道:“他喜欢吃鸡舌头,每逢三日,便要吃上一盘,这一盘鸡舌头,就得杀掉一百多只公鸡!”
“啊?”周家兄妹一脸不可置信。
“这还不算什么的,后来他喜欢上了驴唇,隔三差五也要来一盘,一盘驴唇便要宰杀十几头驴……”
“我的天呐……”周燕吓到了。
“这还只是他的爱好之一,他每天吃饭前,必须喝上一杯新鲜的鹿血,这鹿还必须是壮年的梅花鹿……吃鱼,他只吃鲤鱼,而且他不要其他河里的鲤鱼,只要渭河的……至于茶的话,他只喝武夷山的神仙道茶,那个茶,一两茶叶得一百两银子……”姜楚一顿说道,让周家兄妹跟裴翾都呆住了……
“那这个官还在朝中吗?”裴翾问道。
“裴潜,你是不是傻啊?我都知道了,那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早就被抄家处斩了,从他宅子里抄出了十二万两黄金,二百三十多万两白银呢!”姜楚道。
“多少?”周安吓的差点从马上栽下……
“看来我还是见识太少了。”周燕道。
“看来那刺史倪华,还排不上号啊……”周安稳住身形道。
“当然了,像倪刺史这种官,到处都是,他们虽然没什么作为,可也不会坏事,其实能有这种官都不错了。”姜楚来了一句。
“行了,别贫嘴了,咱们要赶紧赶路了,驾!”
裴翾说了一句,直接纵马而去!
“驾!”
其余三人连忙纵马追上,很快消失在北边的山脚下……
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二十五。
这一天,平静的宣州城内,在某条街道上,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当鞭炮的硝烟散去后,只见一块鎏金的牌匾出现在了一座崭新的门楼上。
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追云货栈。
显然,今日便是这货栈开张之日。
货栈大门前,站着一个姿色中等,却一脸温柔的盘发女子,而她的身边,还站着五个便衣大汉。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裴翾的同村好友阮燕。而这几个大汉也不是生人,正是罗雍手下的几个捕快,刘张蔡萧江五个。他们如今也不在公门里了,在单渠的邀请下,做了护卫。在阮燕的身后,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这是她的一双儿女,大壮和小妮。
“欢迎欢迎!诸位里边请!”
阮燕笑的真诚,口齿清晰,举止大方,她站在门口迎着前来的客人,满脸都是喜气。使人一眼看来便觉得她便是这货栈的老板娘!
可她并不是。
货栈是单渠遵从裴翾的建议,建起来的,可现在的单渠还没回宣州,货栈又要开业,于是阮燕便当起了临时老板。
其实真正的老板,是裴翾。
还好有罗雍的一帮兄弟帮忙,阮燕才不至于忙的手忙脚乱,不过她到底是开过酒馆的,做起这个来也是手熟,开业的第一天,就迎来了相当多的客人!
宣州并不是没有货栈,只不过大多数都是些小规模的,门店不大,东西杂乱。而单渠的这家货栈,占地大不说,楼层也足足有三层,不仅地盘大,货物也多,种类相当齐全。
第一层卖的是各种日用品,斗笠,撮箕,簸箕,纸伞等寻常百姓用的东西,第二层则是贵重一点的,比如笔墨纸砚琴棋,甚至还有各种胭脂盒,妆奁。至于第三层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因为第三层今天不开放。
上午巳时,货栈内就来了许多客人,他们看着各种货物,纷纷问起了价格。而阮燕忙里忙外,两个孩子也纷纷帮起了忙,耐心的回答着客人的问题。
“这个,这个柳条筐多少钱?”
“这个十五文!”
“好便宜啊,结实吗?”
“当然结实了,不信你捏捏这柳条……”阮燕耐心对一个客人道。
“小丫头,这个床头柜怎么卖呢?”
“这个一百文!”
“这么贵啊?”
“哪里贵了,这可是刷了漆的,不会生虫的,不信你摸摸!”小妮对着一个客人大声说道。
“诶,这个大瓮卖吗?”一个客人看向了大壮身边的大瓮。
“不卖,这里边有东西的!”
“什么东西?”
“当然是酒了!”大壮自豪道。
“酒?你们货栈还卖酒?”一个书生立马走了过来。
“对,我们货栈的酒可是宣州最好的!”大壮站在瓮前大声道。
大壮这么一喊,顿时让许多客人看向了他。就连阮燕也看了过来。
阮燕连忙走来:“客官,这瓮里的确是酒。”
“什么酒?你家娃儿说是宣州最好的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酒!”书生大声道。
阮燕笑了笑:“好。”
很快,瓮盖子被打开了,顿时一股酒香扑鼻而来,那书生当场就被酒香熏的脸色一变!
“这是……这是桂花酒!”
“什么?桂花酒?”所有客人纷纷冲了过来,谁都知道桂花酒是宣州最好的酒,没想到这货栈里居然有!
“这酒多少钱一斤?”书生连忙问道。
“这酒我家老板说了,一天只能卖二十斤,每人一天只能买一次,一次最多一斤。”阮燕认真说道。
“嗯?还有这规矩?”书生顿时吃惊不已。
阮燕客气的笑了笑:“是的,因为酿桂花酒费神费力,而且产出并不多,一天只有二十斤卖,而且,为了防止桂花酒被人一次性买完,所以我们规定每人最多买一斤,不然的话,寻常人家没有酒喝。”
书生一下就明白了,好家伙,这店家不一般啊!
“给我来一斤!”
“我来一斤!”
“我也要一斤!”
只是一瞬间,阮燕话刚完,无数客人就凑了过来,大声喊着要。
“这……这酒可是五钱银子一斤呢!”阮燕说道。
“五钱?这么便宜?快给我来一斤!”听得阮燕这么说,进来的客人们更兴奋了!
“不要急,不要急!一个个来!”阮燕急的大喊,她没想到只是放出桂花酒这个名头,便让这么多来客疯狂抢购……
正在这时,忽听的外边响起了一阵阵锣鼓声,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度响起!
店里的客人听得这锣鼓声与鞭炮声,一回头,便看见一大群官兵排着队,站在了货栈之外!店里的客人们吃了一惊,这么大的阵仗,难道是大官不成?
门口的两个退役捕快,萧捕快与刘捕快也吃了一惊,这阵仗,来人莫非是江南道的都督,秦灵?
“好啊,没想到咱们宣州,居然开了这么大一间货栈啊,不错不错。”
身穿一袭墨色长袍的江南道都督秦灵,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之下,进到了货栈里头。
“参见都督大人!”
“参见都督大人!”
店内的人纷纷下跪,阮燕也不例外,她有些惶恐,货栈今日开张,怎么会吸引这种大官前来呢?
“快快请起,诸位不必多礼!”秦灵呵呵一笑,随意抬了抬手。
店里的人纷纷站起后,秦灵的目光一下就盯上了阮燕。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娘啊?”
“是……”阮燕有些慌的答了一句。
“好好好,你不要慌,本都督不是来捣乱的……只是恰好路过此处,看见新店开张,好奇进来看一眼,没有惊扰到你吧?”秦灵带着淡淡的笑容朝阮燕道。
阮燕连忙道:“没有没有,都督亲临小店,乃是小店的福气。”
“哈哈哈哈……”秦灵爽朗大笑,随后鼻子一吸:“嗯,好香的酒味啊!好久没闻过这么香的酒了,不知是什么酒啊?”
“回都督大人,是桂花酒……”阮燕答道。
“桂花酒?难怪!”秦灵笑了一声,“敢问老板娘,这桂花酒怎么卖呢?”
阮燕抬头,将桂花酒的价钱与买的条件如实说了一遍。
秦灵闻言,微微一笑:“真是好规矩,一人最多买一斤,一天最多二十斤,而且只要五钱银子一斤,就连百姓都买得起……”
阮燕抿唇不语。
秦灵继续道:“可是老板娘,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些大户人家一早就派二十个人前来蹲着,用十两银子就买掉了你一天的桂花酒,这样寻常的百姓也照样买不到呢?”
阮燕吃了一惊,看着秦灵,一脸惊愕,这她并没想到。
“好,那本都督今日就立个规矩,一户人家,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寻常百姓家,一天最多买一斤!而本都督今日便先守着这规矩!”秦灵大声道。
“都督英明!”
“都督英明!”
店内的人纷纷称赞了起来。
秦灵很满意,随后看向阮燕:“老板娘,今日先卖本都督半斤如何?”
“使得……”阮燕低声答着,随后便打开了瓮盖,拿起了一个半斤量的小竹筒,给秦灵灌满了一筒,然后用盖子盖好,将一筒酒递给了秦灵。
“多谢都督,这筒酒便送与都督了。”阮燕恭敬的说道。
秦灵笑了笑:“本都督岂是买酒不给钱的人?来啊,付钱!”
秦灵的随从很快递给了阮燕一串铜钱,足足两百个。
当今天下,一两银子是八百文,五钱便是半两,四百文钱。半斤酒刚好就是二百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阮燕接过那串铜钱,愣了一下,看向秦灵,而秦灵依然一脸笑呵呵的看着她……
“民女,多谢都督……”阮燕屈身施了一礼。
“哈哈哈哈……”秦灵大笑着,随即拿着酒,带着人便转身而去!
很快,秦灵带着队伍就离开了,可这家货栈,随即涌入了更多的客人……
二十斤桂花酒很快就卖完了……
不仅如此,今天店里的生意简直不要太好,很多货物都被一扫而空,甚至有的人还想买装桂花酒的那个大瓮……
这天可把阮燕累坏了。
当夜,阮燕一家跟几个退役捕快在货栈的三楼吃起了饭来。
饭是好饭,菜是好菜,可人的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今天卖了四百多两银子……可咱们一楼屯的货几乎卖光了,明天卖什么呢?”阮燕发起了愁来。
萧捕快道:“明天还有桂花酒就行,还有地方补别的货吗?”
阮燕摇头:“这些货都是单渠派人零零碎碎送过来的,我还以为能卖好几天呢……”
刘捕快道:“不妨事的,明天就说补货去了就行,卖完二十斤桂花酒就可以歇着了。”
“对啊,娘,咱们明天可以歇一天,顺便回一趟金霞村看看爹!”小妮道。
“小妮想爹了吧?”阮燕摸着小妮的头笑道。
“嗯!爹在家酿酒,很辛苦的。”小妮道。
“那好,咱们明天就雇一驾马车回金霞村!”阮燕道。
“嗯,好!”大壮也赞同道。
阮燕笑了笑,随即脸上又布满了愁容来……
“牛夫人啊,不必担心,单老板派人用快马回来说了,他大概月底就能回宣州,到时候会带很多货物回来的。”刘捕快说道。
“我才不担心单渠呢!我担心的是小翾!这都正月二十五了,他怎么还没回来啊?南边的仗还没打完吗?”阮燕道。
“他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江晚安慰道。
“那好吧,咱们就等他们回来,争取将这个货栈做的红红火火!”阮燕道。
“那是自然!这里可比公门里好多了!”蔡捕快道。
“来,诸位今日辛苦了,咱们喝一杯!”阮燕举起酒杯道。
“来,干!”
一桌人举起杯中的桂花酒,碰在了一起……
阮燕并没按照单渠与裴翾所言,酿别的酒,她还是选择了酿桂花酒。因为,裴家村的那个案子早就人尽皆知了。去年年底,裴翾走后,张岩的人跟张维在宣州查了个底朝天……
所以,她曾经卖桂花酒的事早就传出去了,现在她也不用顾忌了。
而另一边,买走了半斤桂花酒的秦灵,回到宣州的府邸中时,却没有喝上半口。
随从问道:“都督,这桂花酒您为何不喝呢?”
秦灵白了随从一眼:“你懂什么?你从明日开始,一早便去守门,给本都督买上一个月的桂花酒,屯满三十斤!”
“啊?这……”随从不解,“都督,您直接下令让他们交上三十斤不就可以了吗?何必如此麻烦?”
“蠢货!你当本都督是强买强卖之人吗?”秦灵发火道。
“那是为何?”随从小心翼翼问道。
秦灵叹了口气:“本都督要将这三十斤酒,装作一瓮,献给陛下……并且告诉他宣州买卖桂花酒的这个规矩。”秦灵淡淡道。
“是!”随从当即明白了,还是都督高啊!
秦灵呵呵一笑,这算什么,当官不就这样,既要上边人开心,也要下边人爱戴才行,不然的话,屁股都坐不稳……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竹筒装的酒,顺手拿了起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
“真是香呢……”秦灵闻了闻后,又盖上了盖子,放回了原处,一口都没喝。
第138章 商队归来
正月二十六,洛阳皇宫。
皇帝照例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看着呈上来的一卷卷书函。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洛川胡说八道什么?这种东西也呈上来?”
皇帝大怒,将手中的一卷书函直接往地上一扔,气的吹起了胡子来。
老太监耿质见状,弯腰上前,捡起那书函,平静道:“陛下,不如让张大人面奏审讯经过,这洛川涉及两件重案,单凭呈上来的书函恐怕难以理清。”
“嗯……言之有理,传张岩来吧。”皇帝挥挥手同意了。
很快,张岩就来到了御书房内。
“张爱卿,洛川审讯的如何了?”皇帝问道。
“回陛下,臣先是命人审问了他关于连青云一事,他矢口否认,说不曾见过连青云,连青云也不是从他府中出来的。”张岩回道。
“不是从他府中出来的?可那泔水车怎么说?那难道不是他府上的马车?”皇帝不悦道。
“马车的确是他府上的马车,可是他府上的车夫已经不见人影,至今未曾找到。”张岩答道。
“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吗?”皇帝不悦之色更浓了。
“是的,陛下,洛川也说不明白,只是大声喊冤。除非能抓到那车夫,跟他对质。”张岩道。
皇帝沉下了眉头,此案确实疑点重重,之前谁救走的连青云,又是谁杀掉的,这其中缘由才是这案件的关键。可惜的是,救走连青云的人,以及送连青云尸体出城的车夫,至今都未找到……
“那本账簿,洛川怎么说?”皇帝问起了这个事来。
“账簿的确是洛川家里的,他也认了,但他却说这些都是他父亲洛北死后,他一人所为,就连他弟弟都不知道。”
“呵,这么说来,洛川是想一个人担下这个贪污受贿之罪了?”皇帝冷哼了一声。
“是,陛下。”
“那裴家村的案子呢?他怎么说?”皇帝继续问道。
“他同样矢口否认了。”
“他否认?你不是说那案子洛北有参与吗?”皇帝问道。
“对,洛川说,他父亲做的他根本不知道,而且洛北死的时候,洛川还在陇西当官,并不在洛阳。他是洛北死了之后,才被调到洛阳当御史的。”张岩说道。
“这么说来,洛川的意思是,贪污贿赂的事,是他干的,而其他的事他却一概不知,是吗?”皇帝总结了一句。
“是,陛下……两件案子仍然迷雾重重,恐怕还要时间去彻查……”张岩低声道。
“还要彻查?”皇帝声音大了起来,一脸愠怒,“你们太让朕失望了!三省六部,这么多官,就找不出个能力强,不怕事的官吗?裴家村的案子,五六年了还没查清!连青云的案子,是不是也要好几年呢?”
张岩无言以对……
皇帝发完脾气之后,一言不发了,御书房内顿时落针可闻。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太监的声音:“陛下,捷报!捷报!”
愁眉苦脸的皇帝一抬眉头:“捷报?哪里的捷报?”
很快,王内侍趋着小步走了进来,呈上一份封蜡的战报,一脸喜色道:“陛下!陈大人派快马星夜加急送来战报,他们成了!”
“成了?”皇帝一喜,接过战报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好!好!好!”
皇帝连道了三个好字,看着那捷报,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不愧是陈仲甫!他们居然在正月十五就攻破了镇南关,生擒了敌酋范柳合河!”
眼看皇帝如此高兴,耿质立马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还得是他才行啊!”皇帝拿着战报,手里不停地晃着,“还得是陈仲甫才有这个能力!还有姜元龙,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底下的张岩闻的皇帝的话,顿时心里说不难受那是假的……可他脸上也只得露出喜色来,拱手道:“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行了,恭维的话就不要讲了,张爱卿,你下去吧!洛川继续审问,任何牵扯的人都不要放过!”皇帝对张岩道。
“是,臣告退!”
张岩很快离开了……
皇帝再次打开战报,看了几眼后,轻轻放了下来,看着耿质道:“耿质,你说,等陈仲甫回来,将这两件案子交给他如何?以他的能力是不是能早点破案呢?”
耿质笑了笑:“陛下,陈大人的确是能力强,可朝中也不尽是庸碌之辈啊……再说了,陈大人身体也不好,此番南征劳心劳力,他回来还是先让他休息一阵子吧……”
“也是……仲甫他也太累了……”皇帝叹息了一声,“那你说朝中还有何人可侦破这两桩案子呢?”
“陛下,老奴不敢过问政事。”耿质笑笑道。
“你呀……”皇帝指着耿质摇了摇头,随即道:“行了,这事暂时先让张岩去办,你暗中帮他一下。”
“是!”
耿质答应了下来。
皇帝随后又道:“陈仲甫跟姜元龙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还有那个裴翾,朕真的有些想见他们了。”
“那最少也要等三月了,陛下,岭南那么远,就算现在出发也要走一个多月,何况还有许多后续之事要处理呢……”耿质答道。
“三月啊……那朕就等到三月吧。”皇帝叹了口气,可看着那封战报,脸上仍然挂着喜色。
南疆终于是平定了,他也终于是了了一件大事了。
春来渐暖,万物复苏,去年的阴霾已去,想必今年会是更好的一年。
坐在马车上的阮燕是这么想的。
“驾!”
退役捕快江荣驾着马车,行走在宣州城外的原野上。车内的阮燕掀开车帘,望着原野上长出的小草,顿时笑了笑。
“大壮,小妮,春天来了,你们看。”
大壮跟小妮从车窗内探出头,望着外边的春景,顿时哈起了热气来。
“娘,春天还没来呢?这风还是冷的。”小妮说道。
“小妮,小草已经冒头了啊,很快鲜花就会开满大地的。”阮燕说道。
“那到时候娘会给我们做草花糕吗?”大壮问道。
“当然了。”阮燕温柔的摸了摸大壮的脑袋。
可是很快,前方传来了江荣的惊呼声。
“怎么了?”阮燕连忙问道。
江荣一回头,一喜:“牛夫人,恐怕咱们今天不用回去了。”
“不用回去?”阮燕一脸惊讶。
江荣朝前一指:“你看,那边,不是单渠的商队吗?单渠的身边,不是你家老牛又是谁?”
阮燕站到车头一看,果然,远处那支商队的确是单渠的,为首的三人,正是单渠,罗雍,牛二柱。
“你爹跟单叔叔,罗叔叔来了,咱们不用回去了。”阮燕回头对两个孩子道。
两个孩子闻言纷纷跑下车,朝着那边的商队冲了过去。
很快,两拨人就会面了。
“单老板,你可算是回来了!”阮燕走到单渠面前,笑了笑,随后看向了丈夫牛二柱,牛二柱也咧嘴一笑。
单渠仍然骑着他那匹杂色马,他见到阮燕后,翻身下马,拱手道:“嫂子,我自作主张,路过金霞村的时候,将牛二哥也带过来了,还请勿怪。”
“没事,我正好想回去看他呢。”阮燕说着走到了牛二柱身边。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了起来。
随后,阮燕便问起了裴翾的事。
“他呀,现在可是混的风生水起了,嫂子,你是不知道,他在南征之中立下了大功,已经成了英雄了,朝廷的南征元帅还要保举他做官呢!”单渠说道。
“做不做官的我不关心,他人还好吗?没有受什么伤吧?”阮燕问道。
单渠脸上的笑容收住了,随后摇了摇头:“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不该说的,说!”阮燕脸色一下就变了。
“裴兄他,中了蛊……”
“蛊?”阮燕蹙眉,她没有听过这玩意,于是看向了罗雍。
罗雍低声解释道:“就是毒虫……身体里进了毒虫,而且,这毒虫,在他的脑袋里头……蛊毒发作之时,他便会头疼无比……”
“什么?”阮燕闻言霎时双眼一黑,往后一倒,还好被丈夫牛二柱扶住了。
单渠连忙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裴兄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脱离蛊毒侵蚀的。而我们也会四处帮他打听解药的!”
阮燕双目流泪:“他什么时候回来?”
罗雍道:“快了,仗打完他就该回宣州了,他说还要回来喝桂花酒的。”
“你们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平安无事啊……”牛二柱说道。
“当然!我们会尽全力的。”单渠道。
“咱们回宣州,再做商议吧,货栈昨日已经开张了。”江荣说道。
“嗯,走。”
“走。”
于是乎,阮燕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就又回了宣州城。
当这支几百人的商队进城时,很快吸引了城中百姓的目光,他们不是没见过商队,可这么大的商队还是他们第一次见。
这支商队载着各种货物,一路走来,最后停在了追云货栈门口。
“快,卸货!”单渠一声令下,商队的伙计们便动了起来,将各种货物从马车上卸了下来,随后一一搬进了货栈里头摆放了起来。
商队带回来的货物五花八门,有各种精美的器皿,各式家具,还有药材,粮食,以及酒水,山货。
商队卸货,自然也引起了宣州许多老百姓的注意,他们纷纷跑到货栈门口,看了起来。
“哟,那是什么玩意?一个铁做的夜壶?”
“那不是夜壶,那是上香的炉子吧?”
“不对,应该是洗脚的盆……”
百姓们对着一件没看过的货物纷纷评头论足。
单渠见周围的百姓纷纷议论,于是便拿起那件器皿道:“这个,叫双耳供香皿,那位大叔说对了,这个就是用来给菩萨上香的。”
“这玩意谁要啊?”一个掮客嚷嚷道。
“这个啊,是岭南南越古国的宝贝,我留着供奉财神爷!”单渠大笑着,让伙计将那个东西搬走了。
随后,又有奇形怪状的东西从车上卸了下来,这次是一个瓷瓶,纯黑色的,但是看上去晶莹剔透,相当漂亮。
“这是琉璃吧?”
“对了,这个是琉璃酒壶,我自己用的,不卖。”单渠对着周围的百姓笑道。
“多少银子,我买!”一个书生道。
“不卖不卖,以后有多再卖。”单渠笑道。
单渠这么一说,百姓们更好奇了。
比起一开口就大肆吆喝叫卖的那些商人不同,单渠这个生意人知道保持一些神秘感,东西露出来可就是说不卖,让人看得直痒痒……
“喂,老板娘,你们又进新货了,该敞开门做生意了吧?早上卖完桂花酒就关门了,还以为你们没货呢?”一个老叟朝着帮忙搬货的阮燕大声道。
“当然了!请稍候片刻。”阮燕笑道。
由于人手多,货物不到半个时辰就卸完了,都整整齐齐的摆进了货栈内,货栈再次敞开大门,迎接起了客人来。
今天的客人可不比昨天少,同样的,也来了一位贵客。
正在门口迎客的罗雍,忽然听得一声熟悉的叫唤,他撇过头一看,来人正是自己的师傅,张维。
“志才,你如何在此?”张维走上来问道。
罗雍一拱手:“师傅,我觉得公门不适合我,所以就来这里了。”
“不适合?难道这里就适合你?堂堂江南第一名捕,居然给人当护卫……”张维冷哼了一声。
“没什么不适合的,师傅,裴翾一个人可以去南边杀敌报国,我罗雍也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做些好事,养家糊口。”罗雍平静回答道。
“志才,你真不打算回公门了?”张维换了一副语气问道。
“不回了,师傅,公门之中,尽是虫豸蝇蛆,令人闻之作呕。还不如在这江湖里行走,原野间来去。何况,我们这个货栈,这支商队,做的可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罗雍说道。
“唉……”张维叹了口气,“随你吧。”
“倒是师傅,您答应裴翾的事,可有结果了?裴家村的案子,您能破吗?”罗雍问道。
张维摇头:“志才,为师低估了这个案子的难度,这个案子,就连我兄长,查起来也是举步维艰……”
罗雍闻言没了声音,脸色也有些失望。
张维抬头,看着这人来人往的货栈,拍了拍罗雍的肩膀:“那你好好干,为师也进店看看,照顾照顾你们的生意。”
张维说完,便负手走进了货栈内。
很快,阮燕就看见了进来的张维,以及跟在张维身后的罗雍。
“老板娘啊,你们这都有些什么稀奇物件啊?”张维笑呵呵问道。
阮燕是认得张维的,她看着张维进来,脸色也不是很好,平平回答道:“张先生若想看些稀奇物件,不如上二楼看看。”
“好。”张维点头,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着二楼而去。
来到二楼后,张维看着二楼的摆设,点了点头,稀罕物件的确不少,很多东西宣州人都没见过。随后他看着在二楼指挥摆货的单渠,便问道:“单老板,你们这可有稀奇玩意?”
单渠笑了笑:“不知张老先生想要什么样的稀奇玩意呢?”
张维道:“昨日听闻这里有桂花酒卖,故而今日来,没想到今日又来迟了一步,桂花酒又卖完了……”
单渠道:“原来张老先生也好酒?”
“当然好酒。”张维说着,便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桂花酒今日卖完了,可别的酒还是有的,而且,味道不亚于桂花酒。”单渠笑道。
“能否试试?”
“当然。”单渠笑了笑,随即叫来一个伙计,端上了一杯蛇酒来。
这蛇酒正是裴翾给单渠的,给的不多,仅有两斤。而这蛇酒是用一个琉璃杯端上来的,琉璃杯上,雕刻着两条栩栩如生的蛇。
蛇酒通红,琉璃杯晶莹,这一杯蛇酒端上来,张维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这是产自岭南某座大山里的蛇酒,这琉璃杯,也是岭南某个部落收来的,请。”单渠将这杯酒递过去说道。
张维端起那琉璃杯,先是凑上去闻了闻,这蛇酒果然香浓无比,他小小抿上一口,顿时眼神就变了。
“如此好酒,只怕比起贡酒都不差啊……啧啧,单老板你可真厉害!”张维赞了一句。
“张老先生,此酒乃是我兄弟裴翾,从岭南大山里中的一个部落里弄来的,比起桂花酒,更为珍贵。”单渠说到此处,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张维也是个明白人,点头道:“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这杯酒,我张维喝下了,自然会替他查清此案。”
单渠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维轻轻端起那琉璃杯,再度喝了一口蛇酒,又道:“裴家村的案子,已有进展,还望单老板告诉他,不要急。”
随后,张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了单渠。
单渠接过来一看,只见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裴家村之案卷宗简略。
“这是我兄长从刑部调出来的卷宗,他指出了里头的疑点,已经有了怀疑之人。目前朝廷已经在全力调查了,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张维补充道。
“那我就先替裴兄谢过张老先生了。”单渠拱手道。
“呵……”张维轻笑了一声,随后将那杯蛇酒一饮而尽,“好酒啊!这是我张维平生喝过最好的酒!我也希望裴家村的案子,能在我张维手中侦破……”
“张老先生,那就麻烦你了。”单渠再度拱手道。
张维起身拍了拍单渠的肩膀:“单老板,你是个不错的后生,志才他们就劳烦你好生照顾了。”
“这个自然,我单某绝不会亏待兄弟。”
“很好!”张维拿起那个琉璃杯,“这个杯子,我买了,多少钱。”
“张老先生,这个杯子,是个稀罕物,我今日送您了。”单渠道。
“不必送,我今日就是来买东西的。”
“那就收您一两银子好了。”
“一两?太少了吧?”张维笑了笑。
“一诺千金一两价。还望张老先生能守住诺言,尽快帮我兄弟破案。”单渠也笑道。
“好!”
张维爽快的拿出了一锭碎银来,放在了面前的桌上,郑重道:“放心。”
张维拿起那个琉璃杯就离去了。
单渠拿着张维送来的那个信封,想了想后,交给了阮燕。
“嫂子,这个给你,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阮燕也没打开,只是淡淡的放下道:“等小翾回来再打开吧……”
当夜,货栈关门后,众人齐聚三楼,摆起了宴席来。
单渠率先道:“诸位,没有裴兄,我单渠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夫,可能碌碌一生都不会有所成就。这追云货栈,是咱们以后的生计,也是咱们发展壮大的根基,来,我单渠敬各位一杯!”
众人碰杯后,阮燕又道:“单兄弟所言极是,要我说,若没有遇到诸位,我阮燕可能一生都只是个农妇。如今,有各位的加入,我相信我们会越做越大!”
阮燕说完也敬了所有人一杯。
罗雍举杯道:“诸位,我罗雍原本是公门中人,我原以为,只要遵循律法办事,就可以惩奸除恶,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罗雍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我罗雍,今后也愿与诸位一起,将这个货栈,这个商队,做成大事。”
罗雍说完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几位捕快也纷纷发言,就连牛二柱也说了几句。
“只差裴兄了,等裴兄回来,咱们可就是群英会了!”罗雍大声说道。
“群英会?这个名字好!”单渠眼睛一亮,“那咱们不如将货栈的名字改为群英货栈!”
阮燕摇头:“不必,追云货栈挺好,咱们商队不是没起名吗?不如就叫群英商队如何?”
“好!明日起,就开始造旗帜,咱们群英商队以后要走遍天下!”罗雍爽朗道。
“走遍天下,来,干!”牛二柱激动举杯道。
“来,干!”一众退役捕快也大声道。
酒过三巡后,阮燕脸上再度露出愁容来:“你们说,小翾中了蛊,他真的能好吗?”
“裴叔叔那么厉害,肯定会好的!”大壮安慰道。
“放心吧,他可不是普通人,而且我们都会帮他的!”罗雍安慰了一句。
“那我们这阵子就在这等他回来吧……无论如何,他回了家,我这个当姐姐的,一定要让他喝上最好的桂花酒!”阮燕含泪道。
此刻的裴翾,浑然不知,故乡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他仍然还在拼命的赶路呢……
“姜楚,你想喝桂花酒吗?”走在路上的裴翾忽然朝姜楚问道。
“当然了,我一直都记得那味道呢,要是有虎肉就更好了。”姜楚回答道。
“那咱们就快点去宣州吧!”
“好!”
四人纵马,穿过原野,朝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第139章 明凤楼之战
朝堂事未毕,江湖乱再起。
正月二十七,裴翾一行行走在一处山脚下,沿着一条蜿蜒向北的小河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看见小河下游出现了一个城池。
“我们去那歇歇脚吧!”姜楚提议道。
“好啊,进城里找个酒楼饭馆,吃顿好的吧!”裴翾道。
“嗯,再找个客栈,洗个热水澡。”姜楚又道。
“洗什么澡,你屁事真多。”裴翾来了一句。
“裴潜,你怎么说话的呢?我是姑娘家,洗热水澡怎么了?”姜楚不满道。
“那你洗吧,我吃完饭就赶路。”没心没肺的裴翾道。
“我说你这个人噢……”姜楚又被气到了。
“裴大哥,我……我也想洗个热水澡……”周燕忽然道。
裴翾愣了一下,想到周燕是个不会武功的姑娘,于是点头道:“既然周姑娘想的话,那到时候找个客栈吧。”
裴翾这句话收获了姜楚一个大白眼,这什么人啊……
很快,四人纵马就进了前方的城池,这里是个县城,名叫全县,不属于桂林,属于零陵。
“我记得全县这个地方,当初去邕州时就是从这过的,这儿的鸭子非常好吃。这县里头有一家明凤楼,我当初就是在那里吃的。”姜楚一进城就说道。
“那姜大小姐就带路吧!”裴翾淡淡道。
“哼,带路就带路。”姜楚说着就纵马往前了。
可一旁的周燕却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事,她拨马靠近裴翾,对裴翾道:“裴大哥,我怎么发现,这里好多人手里都拿着兵器啊?”
裴翾也注意到了,这县城的街道上,有许多携带刀剑的江湖人士,三三两两在一起,也有独行的,只是不知为何都出现在这个小县城里。
“周姑娘不用惊慌,不过是些江湖人士而已,有我在不用担心。”裴翾安慰道。
“嗯。”周燕抿唇一笑。
不久之后,姜楚带着三人来到了明凤楼,这明凤楼足足有三层高,非常显眼,在这个县城里,算是最好的酒楼了。
“小二,我们四个人,给我们在二楼找个靠窗的位置!”姜楚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把丢给小二道。
“好嘞,客官,里边请!”一脸黝黑的小二接过缰绳利落的说道。
四人将马丢给小二牵走后,径直便上了楼。
上楼之后,几人发现这明凤楼的二楼,已经坐的差不多了,而且,基本都是些江湖人士。
四人在一处靠窗的桌子前坐了下来,随后姜楚便点起了菜来,大小姐出身的她,出手阔绰,直接点了七八个菜!
“要个老鸭脍,清蒸草鱼,香菇鸡片,还有羊肉……”
“行了行了,那么多吃得完吗?”裴翾多嘴道。
“当然吃得完,不是还有你这个饭桶吗?”姜楚瞪眼道。
裴翾笑了笑:“行行行,我是饭桶好了吧。”
“这就对了!好不容易吃顿好的,扭扭捏捏干什么?又不要你付钱!”姜楚嘀咕道。
裴翾不说话了,既然大小姐请客,那就吃大小姐的好了。
菜点完之后,四人就坐着等了起来,由于这明凤楼里客人很多,伙计都忙不过来,上菜上的极慢。于是,裴翾四个人便将目光看向了楼里的江湖人士来。
而这些江湖人士,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几个。
这时,小鹰自楼下飞了上来,落在了桌子上的裴翾手边,于是那些江湖人士的眼光纷纷看向了他。
“是玄鹰……”一个坐在另一侧窗户下的蒙面刀客对自己的同伴道。
“难道宝贝在他手中?”蒙面刀客旁边的白衣剑客问道。
“很有可能……但是这个玄鹰,武功极高,根本不好对付……”蒙面刀客低声道。
“如果宝贝真在他身上的话,那就麻烦了,谁能对付他呢?”又一个矮墩墩的汉子说道。
正在这些人嘀咕的时候,裴翾将目光扫了过来,眼睛盯着那蒙面刀客,让那蒙面刀客神色微变。
“对面的那几位,这么盯着我们看合适吗?要不过来喝一杯?”裴翾朝那几人直白道。
蒙面刀客几人脸色一变,白衣剑客立马拱手道:“不知阁下可是玄鹰?我等兄弟见你这般装束,又带着一只夜枭,故而多看了两眼。”
“正是。不知这么多江湖豪杰齐聚这个小县城,所为何事呢?”裴翾朝那白衣剑客问道。
“这……”白衣剑客笑了笑,没有回答了,转头跟几个同伴喝起了酒来。
“算了,裴潜,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吃完饭就离开这里。”姜楚说道。
裴翾眼神却相当冷:“姜大小姐,没那么简单的,你看这些江湖人士,一个个都盯着咱们随身携带的包袱,他们是不会让咱们安安稳稳吃饭的。”
姜楚闻言也脸色一冷,环视了一周,见那些江湖人士果然都时不时朝这边看,这让她紧张了起来……
周燕顿时也紧张不已:“裴大哥,不会有事的吧?”
“放心吧妹妹,你裴大哥武功高强,这里的杂鱼绝不是他的对手。”周安安慰道。
周燕“唔”了一声,也没说话了。
正在这时,小二端着托盘快步上了楼,吆喝道:“老鸭脍来了!”
小二说完,将托盘上一盘香喷喷的鸭肉放在了裴翾四人的桌子上,可他正欲离去时,裴翾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客官,还有何事啊?”小二一脸笑意。
周家兄妹跟姜楚都奇怪的看着裴翾,不知道裴翾想干什么……
“小哥,敢问你这老鸭脍,用的是什么酱汁啊?”裴翾笑着问道。
小二一听,顿时就道:“老鸭脍,放的自然是豆酱汁了,这豆酱汁可香了。”
“哦?是豆酱汁啊?那是什么豆做的呢?”裴翾继续问道。
“黄豆……黄豆……”小二有些紧张道。
“黄豆酱啊?这不对啊!”裴翾故作疑惑道。
“客官,这如何不对啊?”小二更紧张了。
“黄豆酱,酱香浓郁,甚至还带有油脂的香气。可你这老鸭脍的酱汁,非但不浓,而且还带有杂色,更无半点香气可言,你们这店的招牌菜就是这个吗?”裴翾娓娓说道。
“对啊!上次吃的这个菜老香了,可今天的真不怎么香!”姜楚也道。
那小二被裴翾盯着,手也被拉着,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尴尬道:“客官……这……这是厨房让我端上来的,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急着去忙别的呢!”
“不知道?好。”裴翾说完,夹起一块鸭肉,伸到小二嘴前:“吃了它!”
小二顿时就慌了,连连摇头:“客官,这是你们点的菜,我岂敢吃啊?老板会打死我的!”
“让你吃你就吃!”裴翾厉声道。
裴翾这番操作,顿时吓得小二就跪了下来!姜楚三人看着裴翾这般做法,顿时也惊讶无比,周燕甚至伸出筷子,想去夹一片尝尝……
“不要碰!”裴翾喊了一声,周燕吓得筷子都掉了。
跪在地上的小二已经双眼流泪:“客官,使不得啊……您放过我吧!”
裴翾冷冷看着这个小二,正要说话时,忽然来了一个英俊的男子,这男子一脸正气,约莫三十上下,身穿蓝底黑纹长袍,腰间系着一把漆黑的长剑。只见他走到裴翾七步外,对着裴翾道;“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欺负一个店小二,阁下未免也太失风度了吧?”
裴翾抬头,看着这个男子,冷冷道:“你有风度?来,你吃了这鸭肉,我就放过他。”
“呵,无知小辈,你可知我是什么人?”男子脸上来了怒气,胡子一抖一抖。
“你不是多管闲事的,就是落井下石的,有本事你就吃下这块鸭肉,否则有多远滚多远!”裴翾毫不客气道。
“放肆!你居然敢跟我们昭武派的人这么说话!”
这时,一群同样穿着蓝底黑纹长袍的人走了上来,走到了那男子身边,齐齐怒视着裴翾。而说话的,则是一个细眉尖眼勾下巴的女弟子。
“昭武派?昭武派很厉害吗?打得过王天行吗?打得过独孤凤吗?”裴翾问道。
“你……你到底是谁?”那个女弟子拔出剑,指着裴翾道。
“少在这里拿剑指着我,滚!”
裴翾松开那小二,腾出一只手来,猛地蓄力朝着那群昭武派的人就是一掌震出!
“砰!”
裴翾这一掌真气浑厚,打出了一道气爆声来!只见一道劲风从他掌中震出,直逼得那些昭武派的人步步后退,不得不抬手持剑抵挡!裴翾看他们抵挡,顿时大怒,再度发力一震!
“轰!”
裴翾掌风如潮,瞬间朝着那些人席卷而去!客栈二楼的木地板都为之开裂!
“叮叮叮叮!”
“呃啊……”
“啊哈……”
昭武派的弟子纷纷倒飞坠地,手中长剑也被震断了数柄,那个女弟子更是被震得嘴流鲜血……
裴翾一出手,顿时整个二楼的江湖人士都惊呆了,这人这么强的吗?那可是昭武派的人啊,几个人都挡不住他一掌吗?
“可恶……”那个女弟子怒视着裴翾,眼中满是恨意。
就在这时,那跪在地上的小二脸色一变,先是将抓着托盘的拿手朝裴翾盖来,接着右手朝着裴翾胸口来了一记重拳!
“砰!”
“呃啊啊!”
小二招都没出完,直接被裴翾一脚踢飞了,高高飞起,重重落下,正好砸在了昭武派那女弟子的身上,砸的她“啊哟”了一声,又趴了下去!
裴翾怒气腾腾,一手端起桌上那盘老鸭脍,大怒道:“狗杂种,居然敢给老子菜里下毒!你们这些昭武派的龟孙也都是糊涂蛋,还敢当出头鸟?来,把这盘菜吃下去试试?”
裴翾说着,直接将那盘菜一砸,砸在了昭武派那些人边上,吓得他们登时一抖。
“下毒?”姜楚终于是明白了过来,难怪裴翾抓着那小二不放,原来菜里有毒?难怪没有香味,原来是毒药将香味冲淡了……
周燕更是惊慌无比,自己刚才还想吃一口呢……
“周安,拿下那个小二,这王八蛋还想偷袭老子,老子一定要他好看!”
“是!”
周安当即上前,一把揪起那个小二,厉声道:“谁让你下毒的,说!”
小二死死盯着周安,忽然一发狠,直接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当场便咽了气。
“咬舌自尽了!裴兄怎么办?”周安丢下那小二的尸体道。
“怎么办?咱们先走,一会把这明凤楼拆了。”裴翾怒道。
“好,走!”
周安拉起妹妹周燕,姜楚也忙起身到裴翾身边,四人就准备下楼。
可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掌声。
“啪!啪!啪!”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带着一群黑衣刀客走了上来,他们走到二楼正中位置,眼光看向了裴翾,为首的面具人拍着手,对裴翾道:“不愧是玄鹰,就连昭武派的人都能打的落花流水,菜里下毒也能发现,真是厉害呢……”
旁边刚站起来的昭武派人顿时一脸怒气。
“你是什么人?”周安问道。
“问的好,可在下的身份还不能告诉你,在下其实也不想为难玄鹰阁下,只不过,还请阁下留下宝物再走,不然的话……”
面具人眼神一凛,忽然一抬手,顿时一群群黑衣刀客纷纷从楼梯口涌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盯着裴翾。这群人足足有七八十人。
“不相干的人,可以走了。我们南龙帮不会为难各位,请吧。”面具人对二楼其他江湖人士说道。
“南龙帮?好大的口气!我们昭武派的人你敢动吗?”昭武派的那个男子道。
“当然不敢了,不过玄鹰阁下敢,是不是呢?”面具男再度看向了裴翾。
裴翾看着那面具男,冷笑道:“你什么东西?找我要宝贝?你以为你这几十号人就能拦住我不成?”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上来了是不是?”面具男笑着,随后打了个响指。
“啪!”
响指声传出,并未有什么变动,可是裴翾脸色一变,朝窗户下一看,顿时大惊,只见窗户下,也就是一楼前的街道上,出现了好几百黑衣刀客,他们将这座明凤楼团团围住,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更让裴翾吃惊的是,自己这边的四匹马,也落到了那些人手里!
“玄鹰阁下,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我们这么多人,就算杀掉一两百个,你也会累死的。”面具人笑道。
“看来,你很有信心了。”裴翾冷笑道。
“当然!”面具人答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一定想着干掉我就行了对不对?你错了,我并非南龙帮帮主,干掉我,只会激怒我身边这些勇士,你只会死得更快。”
“哦,是这样啊?不知你们想要什么宝贝呢?”裴翾放缓了语气。
“明知故问!”面具人冷哼一声。
“我宝贝多了去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呢?”裴翾笑了笑。
“当然是天地冥书!交出天地冥书来,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面具人大声道。
“天地冥书?我从未听过这个东西,敢问是武功秘籍吗?”裴翾笑着问道。
“少在这里装糊涂了!天地冥书在南疆现世,而你又是跟随朝廷大军打了胜仗的人,你急着北返,定然是身怀宝物想找个地方秘密修炼!”面具人指着裴翾大声道。
裴翾怔了怔,忽然想起自己师傅说过,他已经被江湖人士盯上了的事,没想到,原来这事这么大……
姜楚几个也是惊讶的很,他们知道裴翾有玄黄真经,以及那金箔译书,可却没听过什么天地冥书……
“你搞错了,东西不在我这,被独孤凤的人拿走了,而且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天地冥书。”裴翾胡乱解释了一句。
“玄鹰!你太猖狂了,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面具人终于是沉不住气了。
裴翾冷冷的看着他,随后扫视了一眼这二楼上还未离开的江湖人士,包括那些昭武派的弟子。他看完这些人后,淡淡一笑:“你们这群虫豸,想杀天下第七高手,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吗?你固然厉害,可你身后的人呢?这两位姑娘,貌美如花,你也不想她们香消玉殒吧?”面具人威胁道。
“废话真多!”
裴翾话音刚落,一柄飞刀瞬间射出,一下就扎中了那面具人的脑门,当场让他眼睛一瞪,就没了声音,直挺挺的仰面倒了下去。
“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裴翾不屑说了一句。
“动手!”
面具人一倒,那些黑衣刀客便纷纷朝着裴翾杀来!
裴翾大怒,一把拔出金鳞剑来,随手一扫,强大的气劲护住周身,扫开上前的黑衣人后,抬手朝桌子上一拍!
桌上的筷子筒被裴翾一把拍起,接着他挥手一扫,那些筷子如同一支支利箭般,朝着那些黑衣刀客射了过去!
“噗噗噗!”
筷子如箭矢,射入血肉之中,也是致命的暗器!
黑衣刀客瞬间就被射翻十几个!裴翾接着舞起手中剑,左砍右削,又一连砍翻了十几个黑衣人,直杀的这些黑衣人惨叫连连!哀嚎遍地……
周安也拔出刀来,护着两个姑娘,跟随着裴翾,裴翾虽然不太会用剑,可他内力深厚,剑光一出,威力也相当可怕!那些黑衣刀客根本就近不了裴翾的身!不过十余息,楼上的七八十号黑衣刀客就被裴翾杀了一半,剩下的人在惊惧之下,纷纷冲下了楼梯,逃了……
是的,本来凶神恶煞般的黑衣人,没想到裴翾如此能打,害怕之下,丧胆了,居然逃了……
裴翾一把抓起那个脑门上插着飞刀的面具人,摘下面具,发现里边是一张被灼烧毁了容的脸,他哼了一声,拔下这人脑门上的飞刀,随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后,将他的尸身扔到了窗户外!
“噗通!”
面具人的尸体重重砸在了明凤楼门前的地上,随后二楼的窗户里传来了裴翾的声音:“什么狗屁南龙帮,不过如此,有种的叫你们帮主出来!”
很快,下边的黑衣刀客闪开一条路,接着,一个黑袍老人自远处飞掠而来,落在了那具尸体前。只见他身材魁梧,生的一双浓浓的吊梢眉,配上下边的一个狮子鼻,看上去不怒自威。他抬头看着裴翾,眯了眯眼冷冷道:“不愧是玄鹰,居然真的敢动手……”
“你就是南龙帮的帮主?”裴翾高声问道。
“不错!老夫乃南龙帮帮主,龙奎!”
“我不认识!”裴翾不屑道。
“南疆一带,我南龙帮最大!”龙奎道。
“最大?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裴翾笑了笑。
姜楚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龙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着裴翾道:“南越古国皇陵被打开,天地冥书现世,江湖豪杰纷纷为此而来!而你,玄鹰,是最有可能拿到这本天下奇书的人!因为你打过傩蛇门,去过那石林,而且还跟魔教之人勾结!”
“放屁!我没见过什么天地冥书,也没有跟魔教的人勾结过,你找错人了!我今日杀了你的人,是因为你的人下毒在先,若你们还揪着我不放,可别怪我大开杀戒!”
裴翾的声音响彻整个明凤楼内外。
龙奎看着毫无畏惧的裴翾,似乎犹豫了起来,这个人太厉害了,根本不怕威胁,就连下毒都被识破了,真打起来,自己这边不一定能抓住他……
可是自己的手下死在眼前,尸体被他从二楼抛下,他若是就这么灰溜溜撤了,以后只怕也会沦为江湖上的笑柄。
“小子,别太猖狂,有种的,下来跟我一战!”龙奎大声道。
“我下来跟你一战?你的人要是趁机加害我的人怎么办?你的算盘打的也太好了!”裴翾大声道。
“我的人不会动手的。”
“已经动过手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若要比试,你便上楼来,当着这么多江湖人士的面,分胜负也好,定生死也罢,随你挑!”裴翾高声道。
龙奎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这个玄鹰,还真是不好对付呢……
“有胆子你就上来!没胆子趁早滚!什么南疆第一大帮,笑死人了。”裴翾嘲讽道。
南龙帮帮主的脸色差点就黑了……
正在此时,裴翾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玄鹰阁下,方才是我等鲁莽了,还请勿怪……”说话的是昭武派那个一脸正气的男子。
“没事没事,你们没事就走吧,以后别找我。”裴翾随意回了一句,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那个女弟子却道:“我们不会走,我们倒想看看,你跟这南龙帮帮主的一战。”
姜楚闻言,顿时大怒:“原来你们这些人是想坐山观虎斗?我爹说的没错,江湖中人果然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你又是谁?”女弟子问道。
“听好了!”姜楚叉起腰来,“我乃朝廷安右将军之女,姜楚!你们惹不起的人!”
姜楚的声音也不小,整个楼的人几乎都听到了,而且,楼下的龙奎也听到了。
“怎么?还打不打?不打赶紧把马还给我们,滚!”裴翾不耐烦了。
“哼,我倒要看看,名震南疆的玄鹰,到底有何本事!”
南龙帮帮主龙奎,终于是做出了选择。只见他一跃而起,身影一下子就窜到了明凤楼楼顶的檐角之上。
“玄鹰阁下,龙奎向你讨教!”龙奎立于那檐角之上,拱手道。
既然是讨教,那自然是只分胜负了……
裴翾轻笑一声,这家伙,想必是听了姜楚的身份,怂了。
第140章 带徒
人入江湖,如鹰入林海。
裴翾在窗户边看着站在檐角上的龙奎,眼神淡漠,这人的轻功一看就不怎么样,比起那傩蛇门老祖差远了!
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混江湖的,谁还没点本事呢?
于是,裴翾回头对那昭武派的男子道:“这位兄台,烦请照看一下我的几位同伴,我去去便来!”
裴翾说罢便一跃而起,身形如鹰一般,撒开的双臂如鹰翅一般,直奔屋顶而去!而他的鹰,也追随着他飞起,在裴翾稳稳落在另一处屋檐上时,鹰也稳稳落在了他肩膀上。
眼看两个人就要在屋顶上打,二楼内的其他人顿时急了,他们可不想错过这一场单挑。于是乎,会轻功的人便从窗户里掠出,跳到明凤楼附近的屋顶上,轻功不怎么样的就只能从窗户里探头往上看了……
姜楚三人,正是从窗户里探头去看的,可是仰着头,歪着脖子,根本就看不清屋顶上的状况。
龙奎在檐角,窗户里有视野能看,可裴翾在龙奎的对面,他们就看不到了。
“干嘛到屋顶上去打啊?有病吧!”姜楚嘟囔了起来。
“这就是轻功吗?跳这么远的?”周安惊讶无比。
二楼内,唯有昭武派的人没有动,在那个为首男子的带领下,全部都站在了姜楚等人身后,看起来是想保护他们。
屋顶上的裴翾,看着龙奎,笑了笑。
“出手吧!”裴翾说道。
龙奎眉头一皱:“你,不用剑?”
“对付你,不需要!”
“阁下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龙奎面露不悦之色。
“磨磨唧唧的,来!”裴翾伸手,勾了勾手指,接着另一只手一抬,小鹰立马从他肩膀上振翅而起,飞向了高空。
龙奎大怒,随即长吸一口气,双手动了起来,只见他双手翻飞,快如残影,画出一片手印来。接着,他浑身漫出真气,周围的瓦片都开始碎裂,掉落,这让裴翾微微凛神,这人好像有两下子啊。
“是悲欢掌!”当即有武林人士认了出来。
“喝!”龙奎大喝一声,单脚一跺,直接将周围的瓦片尽数震的飞起,然后双手画圆,将瓦片拢至双掌之间,居然让那些瓦片悬浮在了空中。
“真气悬空,好厉害!”有武林人士大喊道。
裴翾看着只是摇头,这人干嘛呢?吓唬他不成?
裴翾当即出手,随手吸起一块瓦片,一手捏碎,然后朝着那龙奎一掷!
龙奎见状,双手朝前一推!
一堆碎瓦片冲向了裴翾掷来的那一把瓦片,两堆破烂在空中一撞,顿时激起气爆声鸣响!
“轰!”
气爆声过后,屋顶被两人的真气打出一个窟窿来,掀起烟尘漫天,木屑碎瓦满天飞!
可是气爆声过后,龙奎一惊,裴翾人呢?
“雕虫小技!”
裴翾的声音从龙奎头顶传来,龙奎猛然抬头,就看见裴翾从空中落下,一爪抓向了他的头顶!
龙奎双手再度画出残影,接着双掌朝天一打!
“砰!”
裴翾的手与龙奎双掌相击,裴翾感受着这双掌的力道,微微皱眉。一击之后,他凌空一个翻身,接着双脚猛地朝下一踩!
鹰踏!
龙奎好不容易将裴翾的那一爪化解,没想到裴翾双脚瞬间再来,终于是动了身子,双脚一挪,闪到了一边!
“砰!”
裴翾双脚落在瓦片上,踩碎不知多少块瓦,他一落下,龙奎便快速的朝他攻了过来,两人终于是开始了贴身短打!
“梆梆梆梆!”
四条手臂不断交织,打的气爆声轰鸣,两人霎时间就过了十余招!
“裴潜,小心啊!”姜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裴大哥,小心啊!”周燕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放心!”
裴翾回应了一句,躲开龙奎的一记重掌后,俯身就是一扫!
龙奎一跃而起,避开裴翾的扫堂腿,接着他也一个凌空翻身,然后双掌朝下一推!
裴翾见那掌轻飘飘的过来,也没在意,伸出双手就要去接!可就在两人四掌碰在一起时,龙奎的袖子里突然射出好几根针状暗器,齐刷刷的打在了裴翾胸口!
“叮叮叮叮!”
几根暗器扎在裴翾胸口,虽然扎穿了衣服,可是却响起了一阵金属交击声……暗器正好是打在了裴翾胸前的铁片之上……
“什么?”龙奎吃了一惊,看着他射出去的暗器齐刷刷往下掉,这让他难以置信。
“狗贼,你居然用暗器?”裴翾大怒!
龙奎一击不中连忙后退,可裴翾哪里会放过他,一手猛地一探而出,抓向了龙奎的胸口!龙奎吃惊,连忙伸出一只手来抓裴翾的手,可裴翾手腕一翻,猛地一下反抓住了他的手!
“悲欢掌!”
龙奎见一手被抓,另一手猛地朝裴翾胸口打来!
“砰!”
他那真气氤氲的掌毫无意外的打在了裴翾的胸口上,这一掌他用了十成的力道,可却被一道更为庞大的力量反弹了回来!
“呃啊!”
这一反弹,弹的他那一只手虎口都裂开了,一缩回来,手都在抖……
现在的裴翾,已经知道将内劲聚集到一点的用法,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已经得心应手!刚才他将内力聚集到了胸口,正好硬接了龙奎这一掌,成功让龙奎吃到了苦头。
“他妈的,你说比试,我就跟你比试,本想点到为止,可你居然用暗器,那就怪不得我了!”
裴翾说完,抓着龙奎的那只手猛地一扭!
“咔嚓!”
“呃啊啊啊!”
龙奎痛的尖叫了起来,那只手一下被裴翾扭断了!龙奎一手被废,另一手也虎口裂开,双手几乎都不能动了,可他还有双脚,他想都不想,抬起一条腿就踢,可裴翾也猛地一踢!
“砰!”
裴翾出脚快,一脚踢在了他膝盖上,顿时痛的他一个趔趄……
“哒!”
裴翾一手抓去,趁着龙奎身形不稳之际,一下抓住了他的胸口,另一手一探,又拿住了他的腰带,接着,裴翾大喝一声!
“起!”
龙奎被裴翾直接举了起来!
“去!”
裴翾抡起龙奎,直接从三楼屋顶朝着下边的街道上猛地一掷而下!
“哗!”
所有武林人士大惊,这龙奎刚刚还跟裴翾打了个平分秋色,怎么转瞬之间就被打成这样了呢?
“啊啊啊啊!”
“帮主!帮主!”
龙奎惨叫着,飞速自空中往下坠,南龙帮的人见状,连忙一跃而起上去接人,可就在这时,裴翾手一抖,捏出一柄飞刀,随后朝着龙奎一甩!
“噗!”
就在南龙帮的帮众接下龙奎时,龙奎的后心窝也被插上了一柄飞刀……
龙奎当场双眼一瞪,口溢鲜血,然后脖子一歪,就死了。
所有江湖人士哗然,这……这就杀了吗?这南龙帮帮主,就这么死了?
刚才不是说比试比试吗?
裴翾立于屋顶,伸手一吸,将地上的四根铁针拿在手里,对下边人道:“你们南龙帮,先是在我饭菜里下毒,刚刚比试的时候,龙奎这厮,说好的比试,居然用暗器偷袭!落到如此下场,也怪不得我了!”
裴翾说罢,纵身一掠而下,落在了龙奎的尸体面前,吓得周围一圈的南龙帮帮众纷纷远离……
“没错,我刚才也看到了,是龙奎先用的暗器偷袭,可是被玄鹰挡下了。”说话的是之前那个蒙面刀客。
“不错,我也看到了。”白衣剑客也站了出来。
很多江湖人士也纷纷从屋顶跳下来,站在了裴翾身后,这让南龙帮的帮众们惊恐了起来。
“带着龙奎的尸体,滚!”裴翾手一挥。
南龙帮帮众面面相觑,眼看激起了众怒,一个头领随即手一挥,这些黑衣人全部撒丫子溜了……
看着这些人离开,姜楚等人也松了口气。姜楚连忙到裴翾面前来,问道:“裴潜,你没事吧?”
裴翾笑笑,拍了拍胸口,那几块铁板“咣咣”作响。
“多亏了这个,不然就难说了。”裴翾道。
“还好还好,今天吓死我了。”周燕拍着胸口道。
这时,昭武派的人走了上来,为首那个男子道:“玄鹰阁下,在下昭武派顾惠。今日是在下眼拙,错怪了阁下,还请阁下勿怪。”
“好说好说,看来你们昭武派也是侠义之辈,之前没伤到你们吧?”裴翾拱手道。
“伤到了……”那个女弟子捂着腰道。
“呃,对不住了姑娘,我还有事,得走了。”裴翾朝着那女弟子一拱手。
“且慢!”
蒙面刀客跟白衣剑客喊住了裴翾。
“两位何事?”
蒙面刀客跟白衣剑客忽然齐齐下跪:“大侠,我等武功低微,流落江湖,一心想寻师学艺,今日见大侠武功如此之高,还望收我等为徒!”
“呵……”裴翾笑了,“我自己都不像个人,还带徒弟啊?”
“大侠,请收下我们吧!”白衣剑客说道。
裴翾摇了摇头:“我收不了你们,我自己都快没命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讶无比,昭武派的人也是惊呆了。
裴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看,我眼中有两个红点,这便是致命的东西。”
昭武派的顾恵问道:“什么致命的东西?”
“我在南疆,跟随朝廷大军打仗,在剿灭傩蛇门时,中了傩蛇门老祖的蛊毒,我得去忙着解蛊了。”裴翾解释了一句。
“这……”蒙面刀客与白衣剑客眼中露出了踌躇之色,可裴翾的眼睛骗不了人,那两个红点的确是真的。
“诸位,若我以后还活着,就后会有期了。”裴翾说完,带着姜楚等人便朝自己的马而去。
走了几步之后,裴翾忽然回头:“我没有去过镇南关以南的地方,你们说的天地冥书,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
所有江湖人士再次一愣。
裴翾四人找到马之后,在江湖人士们的目光中,纵马便朝着东北方而去。
出城之后,裴翾对四人道:“咱们要加快脚步了,我感觉我们还会遇到找麻烦的人!”
“嗯。”姜楚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咱们快点走。”周安也道。
四人加速纵马,一路猛冲,直到再度冲入原野之中,冲到马没了力气,才停了下来。
“歇着吧。”裴翾来了一句。
四人翻身下马,放马去吃草,可两个姑娘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
“裴潜,咱们走太快了,都没来得及买些干粮,现在肚子饿了怎么办?”姜楚捂着肚子说道。
“没事。”裴翾随即从囊袋里掏出了小鹰来。
只见他跟小鹰嘀咕了几句之后,小鹰立马就飞走了。
“嗯,你刚刚跟小鹰说什么了?”姜楚好奇问道。
“叫它打猎去了。”
“打猎?”
“对,一会它就回来了。”裴翾随即看向周安:“周兄,捡些柴火,咱们烧火吧。”
“好!”周安答应下来,然后就去捡柴火了。
四人选择在一条小溪边露营,马儿放在下游吃草,很快,溪边的一处草地上就燃起了篝火来。没过多久之后,小鹰飞了回来,爪子上抓着一只肥兔。
裴翾取下兔子后,挥挥手让小鹰离去了。
等兔子被扒皮去内脏,洗好放在火上烤时,小鹰又回来了,这次爪子上抓了一条鱼。
“它还能抓鱼?”周燕惊讶不已,从没听说过猫头鹰还能抓鱼的……
“对。”裴翾取下那条鱼后,又挥挥手,让小鹰飞走了。
“裴潜,你有没有良心啊?老让小鹰去抓,你怎么不去呢?”姜楚质问了起来。
“我去了,万一有人来找你们麻烦,把你们抓起来了怎么办呢?”裴翾反问道。
姜楚愣住了。
“江湖险恶,你又不是不懂!你还记得猛虎帮的人怎么对你的吗?”裴翾又问道。
姜楚被问的低下了头。
周燕道:“裴大哥,这也不是个事啊,你看,我们三个跟你一比,就是三个累赘……要不,你教我武功吧?”
“教你?”裴翾看着周燕,一脸不敢相信,这丫头居然想学武功?
“对!”周燕坚定点头,“我在梓华山见识了那场惨烈的大战,我也想保护我哥,保护我自己,或者,保护你。”
周燕那酥软的声音差点让裴翾心跳加速,他不敢直视周燕的眼睛了,连连摆手:“别别别,周姑娘,学武太苦了,你会做饭就好。”
“凭什么?我就不会做饭!”姜楚叉腰道。
“你?你不会做饭还有理了?你去找你那天下第五的尼姑去,别来烦我。”裴翾说着,就抽出匕首,走到溪边就开始处理那条鱼来。
“你居然瞧不起我?”姜楚又来气了。
“不是瞧不起你,姜大小姐,你有勇有谋,你可以统帅千军万马,可你学武真不行。”裴翾平静道。
“我非要学武给你看!早晚有一天,亲手打败你!”姜楚倔脾气上来了。
“行!”裴翾将那条鱼丢过去,然后递过匕首:“来,你先把这条鱼弄干净!”
“你!”
“我来吧!”周燕利落的拿起鱼,又接过裴翾的匕首,就开始料理起那条鱼来。
这时,周安走过来道:“裴兄,你教我吧。今日我看见那些江湖人士施展轻功,我也想学。”
裴翾看向周安:“真想?”
“真的!”周安重重点头。
“好,等晚一点,我就教你练气。”
“好!”周安相当高兴,若是他也能飞檐走壁,一跃二三丈高,那就不得了了。
谁还没个武侠梦呢?
太阳落山之际,小鹰再次飞回来了,这一次,它带回来一只大老鼠。一只足足一斤多重的大老鼠。
“来,姜大小姐,你把这老鼠去处理一下。”裴翾将老鼠扔过去,笑道。
“啊!”
姜楚吓得连连后退,她可最怕老鼠了!
“呵,你连范柳合河都不怕,你还怕老鼠?”裴翾嘲笑了一句。
“你懂什么?这玩意看着就恶心!”姜楚不满道。
“我来吧。”乖巧的周燕抓起老鼠尾巴就提了过去,一点都不害怕。
“你看看人家周姑娘,好好学学,你那大小姐脾气改改行不行?”裴翾说道。
姜楚重重哼了一声,朝裴翾翻了个白眼。
裴翾也撇过头,将鱼叉在树枝上,就放在篝火边烤了起来,而另一边,最早抓回来的兔子,已经烤的金黄流油了。
姜楚跑到周燕那里,看着周燕利落的将老鼠扒皮,然后剁掉脑袋,接着取出那恶心的内脏……姜楚看着看着,蹙眉问道:“周妹妹,这老鼠也能吃?”
“当然了!”周燕笑笑:“姜姐姐,这是田鼠,吃的是谷物跟草根,味道相当肥美的,我们乡下,一到收庄稼的时节,就会扒老鼠洞,这种大田鼠就是最好的肉食。”
“啊?”姜楚不敢相信,田鼠肉肥美?
“是啊,我们乡下人,平时猪肉都不一定买得起,这种田鼠,从小就吃。”周燕补充道。
“呃……”姜楚说不出话来了,自己是大小姐出身,家里从来就不缺肉食,她没想到周燕以前过得是这种日子……
“姜姐姐,跟着裴大哥有肉吃已经很不错了,我也不敢奢求太多的。”周燕又道。
“你真是……哎……”姜楚感觉一阵心酸,看着这周燕这么能干,可自己连菜都不会做,甚至老鼠都怕,还一天天闹大小姐脾气……
真是要被她比下去了呢……
“我来帮你!”姜楚说着,抢过那老鼠,就开始在溪水里清洗了起来。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四个人终于是吃上了热腾腾的烤肉。
兔肉肥美,自不必说,鱼肉鲜美,也让人回味无穷,而那老鼠肉,更是让姜楚眼前一亮。
“喔,这老鼠肉居然这么好吃的吗?好香啊!”姜楚惊呼道。
“少见多怪。”裴翾说了一句。
“行……”姜楚没发脾气了,直视裴翾:“我承认,我很多东西都不会,很多事情没尝试过,但是你放心,以后我都会学的!”
“哦,那你慢慢学。”裴翾丢下一根兔腿骨,擦了擦嘴巴,然后看向了周安。
周安见状,也擦了擦嘴巴,然后起身跟裴翾走向了远处。
周安自然是去跟裴翾学练气的。
两人走到一处草坡上,裴翾盘腿坐下来,周安也跟着坐了下来。
“盘腿,直身。”裴翾淡淡道。
周安立马学着裴翾,盘着腿,直起了身子。
“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周安照做。
“吸气。”
周安吸气。
“呼气。”
周安慢慢呼气。
“长吸气,然后感受气在你体内的流动。”裴翾说道。
周安瞪着眼:“怎么感受?”
“气自鼻入,流入肺腑,途经水突,气舍,俞府三个穴位,你可曾感受的到?”裴翾问道。
“啊?什么穴位?”周安一脸懵。
裴翾眼神一滞,看来这周安啥都不懂啊……
“穴位你不知道吗?”
周安摇头。
裴翾见状,伸出手指,一下点住周安的气户穴,这让周安身体顿时一僵,感觉呼吸就不畅了。
“我刚才点住的,是你的气户穴,你再呼吸试试?”
周安呼吸起来,可怎么呼吸怎么别扭,很快气息就紊乱了。
裴翾随后给他解开了穴道,周安这才呼吸畅通了起来。
“练武之人,最讲究的,就是气息。来,我教你。”
裴翾说完,就开始指导了起来……
而两个姑娘守在篝火边,看着那两人在草坡上相对而坐,不停地打着各种手诀,而裴翾时不时起身帮周安摆弄着姿势,顿时就聊了起来。
“看来裴潜在帮你哥练功呢。”
“嗯。”周燕嗯了一声,随手将一根树枝扔进篝火之中。
“你不想学吗?”姜楚问道。
“想啊。”周燕低头道。
“那你也去啊!”
周燕摇头:“如果裴大哥想教我,自然会喊我的。”
“傻姑娘哟,这个东西你不上杆子去求,他才不会教你呢!”姜楚嘟囔了一句。
“真的?”周燕猛然抬头。
“嗯。”姜楚点头。
于是周燕立马就跑向了那边去了!顿时让姜楚目瞪口呆!
然后,那边草坡上,就成了三个人了……周家兄妹盘坐在裴翾面前,听着裴翾的说教,然后手里打着手诀,练着呼吸吐纳……
姜楚顿时生出了一股落寞之感。
忽然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只见小鹰落在了她面前,嘴里叼着一只田鼠,歪着脑袋看向了她,似乎想将田鼠喂给她吃。
“啊,小鹰,我不吃。”姜楚朝小鹰摆摆手。
小鹰似乎懂了,自己在地上就啄食了起来。
姜楚笑了笑,摸了摸小鹰的耳羽簇,又看向那边三人,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自己不像个人,还带个徒弟……不,是两个……
想起刚刚自己跟周燕说的话,她忽然站了起来,也朝那边跑了过去!
她也不能落后于人!
第141章 水上遇袭
“气之道,命之门,养气可聚力,可定神,能使耳目常新,五感聪灵。气之清浊,左右人之浮沉,浮则气浊体虚,沉则气清心明……”
“喂!裴潜,你能不能说人话?”
姜楚打断了正在背着手念话的裴翾。
裴翾一回头:“你难道听不懂?”
“听得懂……可是,可是我要的是你那样的内力,不是什么气清气浊,体虚心明……”姜楚道。
“姜大小姐,你太浮躁了,虽有锐气,可心思太繁杂,你这样是练不了气的。”裴翾背着手教育道。
“好好好,我沉下心来,你继续念,可以了吧?”姜楚说道。
“不用了,你可以到旁边蹲上一个时辰的马步,然后你就能沉下心来了。”裴翾笑道。
“蹲马步?”
“对,就像这样。”
裴翾说着双手握拳,双肘一退,顶着肋下,双腿一跨,大腿跟地平行,小腿如柱子一般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个我也会!”周安当即道,“这马步是练下盘的,我看别人练过。”
“对!周兄说的不错,姜大小姐,你去练这个先。”裴翾对姜楚说道。
“好。”
姜楚答应下来,然后照着裴翾的姿势就蹲起了马步来,你还别说,这丫头还蹲的很标准。
接着,裴翾吹响了一声口哨,唤来小鹰,然后手一指,让小鹰飞到了姜楚头上。
“喂!你干嘛啊?”姜楚顿感头上一沉,大为不满道。
“小鹰会监督你的,你就顶着它顶一个时辰吧。”裴翾轻描淡写道。
“你……”姜楚抿着唇,强忍下了这口气,老老实实的蹲起了马步来。
而裴翾,则继续传授着周家兄妹练气之道,他嘴里不断念着,周家兄妹仔细听着,渐渐的,两人的呼吸慢慢有了些许变化……
“对,就这么来,呼吸绵长,则气力能蓄于丹田。”裴翾对周家兄妹说道。
而另一旁的姜楚却瞪着眼,一脸懵,呼吸绵长?什么叫呼吸绵长?
看着周家兄妹跟着裴翾打手诀,跟着裴翾做呼吸,她也学了起来,不同的是,别人是坐着的,她是站着的……很快,蹲着马步的她,双腿就受不住了……
好酸!
姜楚很想喊出来,可想起裴翾不喜欢搭理她的样子,咬着牙,忍了下来……不就是一个时辰吗?我蹲给你看!
要强的姜楚就这么蹲了下来,虽然腮帮子气的鼓鼓的,可那股倔劲让她扛住了腿上的酸痛。
裴翾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这妮子还真能忍啊,双腿都开始抖了,居然一声不吭……嗯,到底是将军之女,有两下子……
半个时辰后,裴翾跟周家兄妹停了下来。他走到姜楚身边,看着闭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抖着双腿的姜楚,呵呵一笑。
“喂,可以了。”裴翾轻轻推了姜楚一下。
“啊……啊啊啊!”
谁料绷的老紧的姜楚被裴翾这么轻轻一推,居然以一个蹲腿的姿势直接就朝后边倒去!头顶的小鹰都被她吓飞了。
裴翾连忙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姜楚,这才让她没有摔倒……
“呼~呼~”姜楚大口喘着气,发抖的双腿并拢了起来,跺了几下脚之后,这才勉强站稳。
“姜大小姐,不要逞强,不行你就直说,我们不会笑话你的。”裴翾淡淡道。
“不过区区一个时辰而已,你看我不是扛过来了吗?”姜楚捂着膝盖道。
三人闻言同时沉默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姜楚诧异道。
“才半个时辰呢……”裴翾嘀咕了一句。
“唔……”姜楚关上了嘴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行了,天色也黑了,早点休息吧。”裴翾拍了拍姜楚的肩膀,从她边上走了过去。
四人回到篝火前,坐了下来。时来寒风起,夜间透人凉,周燕捂着胳膊道:“今晚怎么这么冷了?刚刚还没感觉到呢。”
裴翾道:“这不是岭南了,现在还是正月,夜里凉很正常,看来你是穿少了衣服。”
“哦……”周燕低下了头,朝篝火凑近了一些。
“对了,裴潜,我忽然觉得,白天的事不对劲!”姜楚道。
“哪里不对劲呢?”裴翾看向了姜楚。
“就那南龙帮,来势汹汹,可是却虎头蛇尾,帮主上来跟你单挑输了之后,几百号人居然就这么撤了?”
“那你觉得他们该怎么样呢?”裴翾好奇问道。
姜楚想了想:“我如果是南龙帮的帮主,想要堵住你,定然是选择一个无人之处,以人数优势来将四个人逐一击破。可他却偏偏选择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动手,还当着那么多江湖人士的面,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姜大小姐,你是以带兵打仗的眼光去看的,你并不了解这些江湖人士熟悉的做法。我虽然也觉得疑惑,可疑惑的地方跟你不一样。”裴翾低头看着火堆道。
“哪里不一样?”姜楚好奇极了。
“他先是暗中下毒,被我识破之后,便派人上来威胁恐吓,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
“这只是试探吗?”周燕惊道。
“不错,结果威胁不成,直接动手,被我杀了几十人后,知道我不好对付,于是帮主就出来了。”
“可那帮主虽然看着挺厉害,也不是你的对手啊?”周安道。
“对!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而已……因为当初还有那么多江湖人士在场……”裴翾解释道。
“喔!”周燕似乎明白了,“所以,那个帮主,是故意送死的?”
“十有八九就是故意送死的……我猜,我已经被我的仇家盯上了,这些人,不过是些过河的卒子而已。”裴翾道。
“过河卒子?你的意思是?”姜楚似乎也明白了。
“对,既然有过河卒,那就有车马炮,背后,还有个藏得很深的老将。”裴翾凛神道。
“而那个老将,也就是你的仇人?也就是裴家村之案的幕后黑手?”姜楚一口气道。
“我猜是的。我们不是之前遇过一个盗墓贼吗?加上这次这个南龙帮帮主龙奎的话,不难猜出,有人趁着我们攻打镇南关之际,偷偷潜入了南越古国的王陵,盗走了很重要的东西!除了那金箔古书之外,应该还有一本书。”裴翾分析道。
“天地冥书?”周燕说了出来。
“对!”裴翾随后从胸口拿出那几块铁片,说道:“这是玄黄真经,是练气与通脉的武学奇书。而天地冥书,我猜,是比玄黄真经更厉害的东西……”
“对了,那阿鼻侯的棺材上写的,我还记得。”姜楚说着,就念了出来。
“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
“对,你说的有道理。或许我们弄错了,这金箔译书并不是那些盗墓贼真正想要的,或许那天地冥书才是他们的目标。”裴翾说道。
“而那本书,也就是范柳合河叛乱的根源?”姜楚说道。
裴翾没有点头,他还不敢下定论,因为线索只有这么多。
“那不是坏了?叛军虽然被击败了,可他们守护的王陵却被盗了,这不是……”姜楚忽然想到了这个。
“这些人真是害人不浅,太可恶了!”周燕愤愤道。
“对,这些蛆虫才是动乱的根由。我相信陈帅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朝廷的,剩下的,只能看我们那位皇帝陛下了。”裴翾带着叹息道。
“那咱们呢?你刚刚说那个南龙帮不过是过河卒,还有车马炮呢!”姜楚忧心忡忡道。
“嗯,咱们这一路并不平静,恐怕不能陆路了。”裴翾道。
“那咱们怎么走呢?”周安问道。
“咱们到零陵后,买一条船,顺湘水而下,昼夜不停。而且,咱们要改头换面,隐蔽行事。”裴翾对三人道。
“这样吗?”
“对!”
裴翾坚定道。
“好!咱们休息一夜之后,就赶往零陵。”姜楚同意了。
于是乎,四人就两两一组,靠着篝火,过完了这一夜。
一夜过后,四人快马直冲,于正月二十八日中午,抵达了零陵城,改头换面之后,在城内买上了一些生活用的东西,又在湘水边的码头上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船,然后便顺流往下而去。
走水路,按道理是可以比陆路快的,因为陆路马需要休息,可走水路却是顺流而下,船却可以不休息。
但有个问题是,这条船不大不小,是个长长的菱形,虽然容得下四人四马,可却没有雇桨手。所以白天,都是周安跟裴翾在划桨,要快的时候就两人一起划,慢的时候就一个人在船头划。
摇桨自然也是个累活。而还有一个累活,便是喂马。
喂马的事自然落到了姜楚头上。不仅要喂马,还要铲马屎,扫马尿……
而周燕,则负责做饭菜,几人买了一些木炭,还有铁锅,小灶等做饭的东西,就可以在船上直接做饭。
四人分配好了之后,就这么顺着湘水,一路往下而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追他们的人,也已经到了零陵城内。
在零陵城内的一家客栈之中,一间宽大的客房之内,聚集了一群身穿便衣的人,这些人一个个面色狠厉,眉宇之间都带着杀气,显然不是好相与之辈。
站在这群人面前的,是一个戴着花脸面具的男子,只见他披着长袍,在这些人面前踱着步子,似乎在等什么。
很快,一个穿着破麻衣,戴着旧布帽,一副渔民打扮的汉子推门而入,走到那花脸面具男面前道:“启禀帮主,玄鹰四人不见了!”
“不见了?”花脸面具男瞳孔一缩,死死盯着这个渔民打扮的汉子,“他们不是进了零陵城吗?”
“是,上午看见他们进了零陵城,可我们的人跟丢了……”汉子低头道。
“城外各个路口都没看见?”
“没……”渔民打扮的汉子答道。
“那就是走了水路了……”花脸男一下就想到了。
“帮主,那我们去追!”一个虬髯大汉喊道。
“追个屁!”花脸男大喊道:“就凭你们,岂是那玄鹰的对手?龙奎已经丧命,咱们可不能再贸然出击!”
“愿闻帮主高见!”渔民汉子拱手道。
“拿地图来!”
很快,一张地图就摆在了花脸男眼前,花脸男指着地图上的湘水,手指一滑,滑到零陵北边百十里处的一处江面,淡淡道:“此地,名叫龙喉湾,江面狭窄,水下极深,两侧都是陡崖,是最适合伏击之地!”
“那我们……遴选精锐,带上器械,从陆路骑马跑到那里,提前埋伏他?”虬髯汉子道。
“埋伏容易,可若要取玄鹰的性命,却不容易……你们最好想个万全之策。”花脸男道。
“万全之策?”手下人思索了起来。
而这间客栈的另一边,一处雅间之内,一群穿着蓝底黑纹长袍的人也聚集在了一起,而他们对面,则坐着一个须发皆白,脸色红润,双眼如炬的老人。
此人正是昭武派的大长老,顾念岚。
顾念岚,天下排名第十,在连青云之后。然而,这不过是朝廷的排名而已,他年岁已逾古稀,接近二十年未曾出过手,至于他的深浅,江湖上一直有着异议。
他是昭武派掌门徐崇的师兄,徐崇天下排名第四,有人认为,顾念岚最少都该跟排第五的慈心师太并列……而有人则认为,他还不如连青云,因为在这二十年间,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后来病好之后,也没有出过手,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深浅。
谁也不知道朝廷怎么排的……
“大长老,咱们是否该前往南疆,追寻天地冥书?”顾惠问道。
“不急。”顾念岚淡淡道,“你们已经见过那玄鹰了吗?”
“是的,此人武功极高!我等联手都不曾挡住他一掌。”顾恵答道。
“他中蛊了?”
“对,他眼中的确有红点,确与常人不同。”顾恵老实答道。
顾念岚点点头:“看来那天地冥书没有在他身上。”
“那大长老,咱们该怎么办呢?天地冥书在南疆现世,咱们恰好得知此消息,难道不去夺了吗?”昭武派那个女弟子问道。
“呵呵……”顾念岚笑了一声,看着那女弟子:“颜华啊,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夺?跟谁夺呢?”
“这……”名叫颜华的女弟子说不出来了。
“有没有可能?这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放出的消息呢?试想,谁拿了这种东西会四处张扬的?况且,朝廷大军还在南疆,江湖人士若是都跑南疆去争夺,岂不是送死么?”顾念岚淡淡道。
“那万一是真的呢?”顾恵问道。
“若是真的,来的就不止这些小帮小派了……只怕独孤凤这种魔头都会来,可是,你们目前听到有关魔教的消息吗?”顾念岚说着看向了这群弟子。
弟子们纷纷摇头,谁也没看见魔教的人。
“可是,那南龙帮,为什么就盯上玄鹰了呢?”颜华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顾念岚赞许的看了颜华一眼,“玄鹰在南疆出生入死,甚至中了蛊,或许他在南疆发现了什么秘密,对某些人不利,所以某些人就要对他动手了。”
“那我们?”顾恵似乎想到了什么。
“跟着玄鹰!我猜南龙帮的人还会对他动手!”顾念岚目光一凛,“不管怎么样,他曾经替我们除去了胡迢这个叛徒,咱们该感谢他才是。”
“是!”
于是乎,就在南龙帮的人谋划阴谋之际,昭武派的人也做出了行动。
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月二十八日傍晚,裴翾四人乘着船,抵达了一处狭窄的江面。只见这处江面两岸,崖壁高耸,极为壮观。江面前方数里之外,似有一块江心沙洲,沙洲将江面一分为二,宛如张开的龙口一般。
“这地方叫什么?”摇桨的裴翾感叹了一声。
这时,周燕端着一碗饭食前来,送到裴翾手边:“裴大哥,下午我们靠岸买菜的时候跟渔民问过了,这儿叫龙喉湾。”
“龙喉湾?原来如此!”裴翾点点头,随后放下了桨,接过了周燕递来的饭食。
周燕做的饭菜一如既往的好吃,也不知她为何能有这般手艺……裴翾有些感慨,这丫头真是心灵手巧,谁娶了还真是福分……
可他也只能想想罢了……周燕才十八岁,自己都快二十六了,别的男人二十六早就抱上好几个娃了,他已经算是老男人了,这朵鲜花他不敢采,不敢误人青春啊……
裴翾吃完饭,已是夜幕降临了。当夜无月,船头仅有一盏渔灯照明,裴翾摇桨摇的浑身发热,于是脱下了身上其他衣裳,仅穿着一件汗衫,夜里他也不敢多休息,既然被人盯上了,还是快点甩掉那些苍蝇好。
可就在裴翾准备将船划出龙喉湾时,他顿时眼神一变,接着就捂着头嘶喊了起来……
“啊!!!”
裴翾头疼再度发作,让他痛不欲生,身子差点都掉进了水里!好在周安闻讯冲过来,死死拽住了他,没让他落下去。
“裴兄,撑住啊!”周安大喊道。
“我……我痛……痛……”裴翾大声喊着,指甲都掐进了周安肉里头,给周安都掐出了血来。
与此同时,两个姑娘也从船舱里冲了出来,看着头疼发作的裴翾,顿时一脸慌张,这该怎么办?
“他头疼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上次是二十一发作的。”周燕道。
“那怎么办?快想办法啊!”周安大喊着,他都快抱不住裴翾了。
姜楚见状,直接拿起一旁小灶上的铁锅,大喊道:“我来把他打晕,让开!”
姜楚铁锅一甩而来,周安连忙让开!
“梆!”
这铁锅重重的砸在了裴翾脑袋上!
周燕惊得张大了嘴巴,姜楚你是跟裴大哥有仇吗?
裴翾被这一铁锅打的一个趔趄,可是却没有晕倒,反而铁锅却被裴翾的头撞的锅底都撞出了一个凹洞……
“妈的,姜楚你……”裴翾捂着头,指着姜楚,差点气的要动手……
正在此时,忽然小船一阵摇晃,接着,就开始在江面上打起了转转来,让四人顿时一阵左摇右晃……而裴翾,差点落水,还好姜楚一把将他拉住了。
“不对,这船,怎么往悬崖那边去了!”周安大惊。
“砰!”
船底下忽然传出一阵撞击声,四人再度一晃,姜楚顿时意识到了不对劲:“船下有人!”
“我不会水啊!”周燕惊呼。
“这下边,我也看不清啊……”姜楚也惊呼。
周安急的不得了,裴翾还捂着头,一脸痛苦,可是船已经不受控制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正当此时,忽然船一侧的水面上,探出一个头来,那人伸出手,拿出一只吹筒,对着船头上的裴翾就是一吹!
“叮!”
那支吹箭一下打在了裴翾的面具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妈的!”
周安大怒,抄起手边的桨,照着那人的脑袋就是一砸!可那人却飞快的躲进了水中,周安只拍起了一阵水花!
忽然,另一侧再度冒出一个头来,那人也同样拿着吹箭,作势就要对着裴翾吹冷箭!
“死水鬼,去死!”
姜楚拿起铁锅猛地一甩!
“梆!”
铁锅正中那人额头,当场将他砸的翻了白……
“这帮人,要致我们于死地!”周安大声道。
然而,这不过是开胃菜而已,很快,船底下就再度传来了撞击声,接着,周燕就大喊了起来:“船舱,船舱进水了!”
头痛不已的裴翾,终于是被激怒了。
他大喝一声,纵身一跃,便跳入了水中!
“裴潜!”
“裴兄!”
姜楚周安大喊着,可裴翾却消失在了黑暗的水面上……
很快,船底下传来了水流的激荡之声,接着,好几具尸体从船底下翻了上来,在船头那渔灯的微光下,船侧翻出了暗红色的血水来……
裴翾忍着头疼,在船底下大开杀戒!
“妹妹,快拿东西堵住漏水的地方,船不能沉!”
周安大喊道。
“好!”周燕连忙手忙脚乱的拿东西去堵船舱的破洞。
可就在她拼命拿东西堵那个破洞时,忽然船身猛地剧烈一动,船尾处直接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
四匹放在船尾处的马都嘶鸣了起来,急的姜楚跟周安连忙朝船尾处跑。可他二人刚跑到船尾处,便发现裴翾双手扒在了船檐之上,大口吐着污水……
“裴潜,你没事吧!”
姜楚连忙伸手去拉,可忽然裴翾一抬头,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怕的脸,以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姜楚当场吓得往后一退,可勇气却驱使着她再度上前,一把抓住了裴翾的手。
“上来啊!”姜楚拼命的拉,可怎么也拉不动裴翾……
“周安!周燕!”姜楚朝另外两人大喊,可周燕是跑出来了,但周安却仍然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你们看,前边是什么?”周安朝着前方的江面上一指。
只见前方的江面上,出现了无数灯火,显然,那不是火把便是渔灯……
好不容易将裴翾拉上来的姜楚,转头一望,顿时花容失色。
前边起码有十几条船,船上的人一个个手持利刃,桨手奋力的划着桨,将船开向了他们的这艘船……
“是敌人!周安,准备迎敌!”姜楚大喊道。
喊完之后,姜楚看着躺在船尾上的裴翾,此刻的裴翾浑身湿透,已经昏厥了过去……
姜楚心一凉,今晚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第142章 还恩
进山知林深,入川知水险。
船漏水,人遇袭,又是在漆黑的深夜之中,谁也不知如何才能自保。
“周安,能划动船吗?”姜楚朝周安大喊道。
“划不动啊!”
周安抄起手桨拼命划着水,可船就是不动。他一转头,借着渔灯的光,只见右侧水中似有一条黑线,从船底下延伸到了不远处的峭壁。
周安立马走到船舷边,抄起手桨一挑,将那条黑线挑出水面,一看,居然是一条铁索!他登时便明白了,这些贼人将铁索绑在了船底,连接着那边的崖壁,让他们的船无法前进分毫。
“可恶!”
周安想伸手去抓那条铁索,可忽然前边火光越来越亮,那些贼人的船也越来越近,那船上的人甚至张弓搭箭,瞄准了他。
“放!”
随着对面一声喊,顿时箭如飞蝗,射向了周安以及船舱,周安连忙丢下铁索,抄起手桨拨开箭矢,边打边退,沿着船舷边一路走,退到了船尾。
小船船头处很快已经插满了箭矢,三人只得被迫躲在船舱后边的船尾处,守着躺在船尾的裴翾。
“姜姑娘,怎么办?敌人已经来了!”
“拿起兵器,杀!”姜楚毫不犹豫的拔出了裴翾的金鳞剑,冲向了船头,可很快,她就被密集的箭矢给射了回来……
“姜姐姐,你没事吧?”周燕问道。
“暂时没事,可等下就不知道了……”姜楚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她看向躺在船板上的裴翾,“裴潜,你醒醒啊!再不醒,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忽然,小鹰从黑暗中飞来,落在了裴翾胸口上。
“小鹰,你能不能把他弄醒?”姜楚问道。
小鹰瞪着圆眼珠看着她,又低头看着躺着的裴翾,却没有任何动作。
它根本就听不懂……
姜楚绝望了。
很快,那边的船已经靠了过来,离这边的船仅有两三丈远,几个大汉纵身用力一跃,就跳到了这边的船头,接着就往船舱冲了进去!
听得船板上脚步声响起,周安立马对姜楚道:“姜姑娘,保护好我妹妹!”
周安提起刀,冲进船舱内,一刀挥出,便砍死一个动他们包袱的杀手!接着,他挥刀横扫,很快跟其他上船的杀手交上了手,周安凭着自己过人的战技,挥刀连杀数人,冲到船头,又一脚将一个刚跳过来的人踢飞!
上船的几人尽数被周安击杀,周安满脸血渍,看着那些逼近的船和船上的杀手,大喊道:“来啊,你们这些狗杂种!”
“上!”
对面的船队中间,一个虬髯汉子手一挥,更多的杀手手持利刃跳了过来!
周安大喊着,挥刀不断与跳上船的人搏杀着,可这些人比刚才上船的身手要好的多,饶是周安如此英勇,可被五六个人围攻,他也有些手忙脚乱!
但是他身后有着他唯一的亲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挥着刀拼命的朝前砍,很快又砍翻一人!
眼看五六个人都拿不下周安,虬髯汉子顿时皱眉,这时手下人道:“老大,咱们何不直接射火箭呢?”
“啪!”
虬髯汉子直接给了说话的手下一巴掌,怒道:“蠢货!万一宝贝在船上,岂不是也被火烧了?再者说了,一旦起火,万一他们抱着宝贝跳船呢?”
“是是是……”手下人捂着脸说道。
随后,虬髯汉子拿起了弓,搭上了箭,对准了正在船头厮杀的周安。
周安仍然在拼命搏杀,而姜楚则在船尾守着裴翾,她不敢远离,而周燕,更是个弱女子,也无法跟他哥一样挥刀杀敌,也只能躲在这里。
姜楚听着船头的兵器碰撞声,心念一起,忽然抓起小鹰,对它道:“小鹰,快去帮忙!裴潜我来保护!”
说着,姜楚就抓着小鹰,朝周安的方向一丢!
小鹰振翅而去!
船头的周安仍在拼命,他奋力搏杀着,很快便发现一个杀手气力不支,他大喝一声,猛地一刀砍去,那杀手持刀一挡,可根本挡不住,持刀的手被压下,周安一刀劈下来,直接劈在了他脑门上,顿时劈的他额头鲜血飞溅。
“去死!”
周安随即一脚将那人蹬下船,然后一个转身,又躲开了旁边杀手杀过来的刀剑!
正当他调整身形之际,忽然一支利箭射了过来,一下射中了他的肩窝!
“唔啊……”
周安顿时一个踉跄,连退数步,可杀手们再度朝他杀来,他只得忍痛挥刀抵挡……
虬髯汉子见周安中箭,冷冷一笑,再度拿着长弓,搭上了箭矢,然后单眼闭上,瞄准了起来。可就在这时,两只鹰爪从天而降,他大惊,一抬头!
“呲啦!”
“哇啊!”
虬髯汉子面门被两只巨大的鹰爪抓中,当场惨叫一声,一下倒进了水中!
“老大!”
“老大!”
虬髯汉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偷袭……而且是被一只鹰……
猫头鹰不同于其他白天行动的鹰,它夜晚飞行几乎是没有声音的,这也就让人猝不及防。
杀手们连忙跳下水去捞人,而小鹰一击过后,忽然回旋过来,扑向了围攻周安的人!
周安中箭,气力不加,不多时,他手中刀就被人打落,腿上也中了一刀,正在他危难之际,小鹰来了!
一个杀手举刀就要劈死周安,可忽然巨大的鹰爪从侧面抓来,一下就将他的脸颊抓个稀烂,杀手惨叫着,滚落一旁,结果被同伴的刀一刀砍死……
小鹰上下飞腾着,很快帮助周安脱了困,可周安也几乎无力再战了……
而落水的虬髯汉子也很快被捞了起来,湿漉漉的坐在了船头,捂着半张惨兮兮的脸,指着周安大怒:“给我杀了他!上!”
更多的杀手再度跳上裴翾的那艘船,朝着周安等人逼了过来,周安正要起身迎战时,却被姜楚一把拖起,拖进了船舱之内!
“周安,你去休息,我来!”
姜楚丢下周安后,拿着金鳞剑就迎上了那些冲过来的杀手!
“姜姑娘!”
周安破口大喊,可现在的他已经精疲力尽,肩头上的箭矢都未拔出,痛的他已经快站不起来了……
“哥……”
周燕急忙上前,扶起周安,眼睛里满是泪:“哥,都怪我拖了后腿,若我也会武功的话……”
“妹妹,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快走!”周安推了她一把。
“我……我怎么走啊?”周燕眼泪汪汪,这一刻,她是真的恨自己没用……
周安无言以对,周燕一不会水,二不会武功,眼下在江上,她根本无处可去。
绝望的周安看着周燕,一言不发,可忽然,他看见了船后方的江面上,火把如云,后边,居然来了一艘大船!
“快去求救!”周安推了周燕一把,然后起身就提着刀去帮姜楚了!
周燕连忙跑到船尾,朝着后方那艘大船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快来救命啊!”
周燕终于发挥了她的作用。
而后边这艘大船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昭武派的人!
船头的顾恵听着声音,立马下令加速划船,大船行驶到近前,顾恵一眼就认出了周燕,这不是玄鹰的人吗?
“果然,不出大长老所料,玄鹰有难,快去救人!”
顾恵手一挥,随后率先一跃而出,朝着裴翾的小船跳了上去!
昭武派的弟子们纷纷一跃而出,跳上了小船,跟周燕问明了情况后,纷纷冲到船头上去帮助周安跟姜楚!
“老大,是昭武派的人!”一个杀手朝着捂脸的虬髯汉子喊道。
“那又怎么样?杀!”虬髯汉子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因为他看到裴翾迟迟没出来,都是他手底下人在厮杀,想来这小子多半是不行了。
杀手们鱼跃而上,一波一波的朝着小船上跳,小船顿时摇晃不已,船尾的四匹马就惊的乱蹦了起来。
“杀!”
姜楚一剑刺死一个杀手,可忽然两柄刀朝她砍来,她一弯腰躲过,一抬头,却发现一柄刀砍下,就要砍中她的肩膀!
“当!”
一个眉细眼尖的女子持剑挡下了这一刀,随后挽个剑花一抖,撇开那杀手的刀后,极速一剑穿透了那杀手的咽喉!
好快的剑!
姜楚惊呆了,原来女人用剑也能如此厉害的吗?
“没事吧?姜姑娘?”颜华问道。
“没事……”姜楚咬咬牙,其实她身上已经有两处伤了。
随着昭武派的加入,战局很快就产生了变化,昭武派的人剑法高超,身手灵敏,很快就将跳上来的杀手杀得落花流水,他们的到来让裴翾等人转危为安,让受伤的姜楚跟周安也松了口气……
原来世间真的有侠!也有行侠仗义的名门正派。
待杀散了船上的杀手之后,顾恵站在船头上,用血淋淋的长剑指着对面船上的人,厉声道:“昭武派在此,识相的滚!”
可杀手们并没有滚,那十几艘船上仍然还有许多人。
“哼,昭武派算什么!一群乳臭未干的东西,也想挡我们南龙帮的路?”
一个声音从杀手船只后方响起,随后,一个戴着花脸面具的男子自夜空中掠出,稳稳落在了虬髯汉子身边。
昭武派的弟子顿时一惊,因为这人落在船上,那船居然动都没怎么动,可见此人轻功之高。
这便是江湖上最强的轻功之一,踏船水不惊!
“你是何人?”颜华厉声问道。
“南龙帮帮主,尹天锡!”
“你们南龙帮帮主不是龙奎吗?”姜楚问道。
“看来龙奎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姜姑娘,江湖上的人说话你可不要信。”颜华对姜楚道。
“那这人能信?”
“这人武功远高于龙奎,恐怕他才是南龙帮真正的帮主!”顾恵沉声道。
“他才是吗?那他天下排第几?”姜楚指着花脸男问道。
昭武派的人纷纷摇头,谁也没听说过南龙帮,更何况帮主了……
“昭武派的小东西,本帮主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徐崇可还远在中原,他可没法来。”花脸男朝昭武派的人说道。
“呵,我们也不是吓大的!”顾恵跟颜华长剑一挺。
“哼,找死!”
花脸男一掌震出,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那冲天的杀气,接着,只见一阵水波涌起,花脸男的掌力带着波浪一路朝着这边船头而来,宛如一条水龙张开巨口,咬向了这艘小船!
昭武派的弟子纷纷变色,这是何等的内力!谁知道江湖上居然还有这么一号人!
“休得放肆!”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彻江面,随后一个苍老的身影自空中落下,落在了昭武派弟子面前,接着他双掌一撒开,朝着左右一震!
“轰轰轰轰!”
水龙还未冲上船头,便被震成了无数水花,甚至就连两船之间也溅起了数道丈余高的水柱!整个江面泛起了一大圈涟漪,江面都为之一荡!
杀手们纷纷捂面,昭武派的弟子也纷纷遮头,抵挡着落下的水花,果然高手出手,就是不一般!
花脸男眼看自己掌力被破,也是震惊无比,待水柱落下,水花散去,他盯着对面船上的人,顿时认了出来。
“顾念岚!”
“我师弟不在,可我在,你也别想翻出什么浪花!”顾念岚捋须道。
花脸男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的水滴,又看了一眼全身干干净净,须发飘飘的顾念岚,顿时更吃惊了。
“老东西……”尹天锡咬着牙道。
“尹天锡是吧,竟敢对我昭武派出手,老夫倒要试试你的深浅!”顾念岚战意凛然。
“来吧,老东西,你个连连青云都不如的货色,我倒要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能撑几招!”花脸男也毫不示弱。
“看招!”
顾念岚一跃而出,几乎转瞬间便靠近了尹天锡那艘船,然后他抬手一掌便朝尹天锡打去!
尹天锡也抬手一掌朝顾念岚打来!
“砰!”
“轰轰轰轰!”
两人对掌,周围再度水花四溅!
“额啊啊啊!”
“噗通噗通!”
两人掌力震击之下,旁边的小船都被波及,不少船甚至直接翻了江,武功低微的杀手们纷纷落水,就连那才被捞起来不久的虬髯大汉,也再次落入了水中!
“剑!”
顾念岚右手朝着这边一伸,顾恵连忙将手中剑一掷而去!那剑被掷入空中,直接就被顾念岚吸入了手里!
“刀!”
尹天锡也不甘示弱,一手朝后一吸,同样吸过来一把刀!
“乒!”
刀剑一撞,江面波澜顿起!
随后两人脚踏水花,一路往江上打去,刀来剑往,打的火星四溅,掌来掌去,震的江波荡起!
昭武派的弟子还好,他们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自家掌门还要强得多!可南龙帮的杀手那边就不淡定了,他们可没见过这般高手!而且许多人都忙着爬上船,根本没心思看呢!
姜楚等人眼看强敌被顾念岚引走,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跑到裴翾那里,查看了裴翾来,而周燕也急忙从包袱里翻出东西,给周安处理伤口。
不多时,只听得远处江面上传来了一道闷哼声,接着那尹天锡丢下一句:“顾念岚,老子记住你了!”
而顾念岚,也很快纵着轻功,踏着波涛,回到了这艘小船之上。
“滚!”
顾恵顺势朝着那边的杀手们大喊了一声。
南龙帮的杀手们连忙划船离去了。
姜楚回过头,见这些人终于离去,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姜楚,多谢顾老前辈,多谢昭武派的侠士们仗义相助!”姜楚朝着顾念岚等人拱手行了一礼。
随后,周安周燕也连忙对昭武派的人道谢。
顾念岚看着三人,问道:“玄鹰阁下呢?他怎么了?”
姜楚指着还躺在船尾船板上的裴翾:“他今夜正好蛊毒发了,后来敌人偷袭,他下手杀敌,上来后就昏了过去……”
顾念岚点点头,接着就走向了裴翾,他蹲下来,先是给裴翾把了一下脉,然后又翻开了裴翾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睛,顿时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船,不要了,上我们的大船去。”顾念岚道。
“这……”姜楚有些犹豫。
“放心吧,姜大小姐,老夫认识你父亲,甚至认识你爷爷,你们跟我们一路走,安全些。”顾念岚慈祥道。
“好。”姜楚同意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
当裴翾醒来之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干净的床榻之上。他顿时心中一惊,接着看向四周,这是一间狭小的舱房。而且这间舱房,似乎还在晃。
他当即明白,这还是船上!
正在此时,颜华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她看着裴翾,先是一惊,随后道:“玄鹰阁下,喝了这碗药吧。”
裴翾看着颜华,一下认了出来:“你是……你是昭武派的人?”
“对!我叫颜华!快喝药吧!”
“等等,昨晚怎么回事?姜楚呢?周家兄妹呢?”裴翾问道。
“放心吧,他们都没事,喝下这碗药,一会我们大长老会来见你的。”颜华放下了药,就离开了。
裴翾将目光看向了那碗药,端起来闻了闻,是些驱寒的普通草药,没什么问题。于是他端起药,一饮而尽后,就准备起床。可是朝着左右一看,自己的衣服居然不在!而且他一摸自己的脸,发现面具也没戴!唯独额头那一圈,包扎着一条白布,他摸了摸额角,那里居然起了个大包,想来是昨晚姜楚那一铁锅干的好事……
“姜楚!姜楚!”
裴翾喊了起来,可姜楚没喊来,却喊来了顾念岚。
仙风道骨的顾念岚走到了他面前,捋须一笑:“玄鹰阁下,休息的还好么?”
“你是?”裴翾疑惑起来,他并不认识顾念岚。
“老夫乃昭武派顾念岚,玄鹰阁下,你与我昭武派是有恩的。昨晚你们在江上遇险,是我们恰好碰见了,看来这一切都是缘分呐。”顾念岚客客气气道。
裴翾看着这一脸慈祥的老头,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顾前辈搭救!不知昨晚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呢?”
顾念岚捋起胡须道:“为首之人,自称南龙帮帮主尹天锡!他的武功,并不在老夫之下,是个极为难缠的高手。”
“尹天锡?”
“对,这个名字,老夫从未听过。”
“那南龙帮呢?顾前辈可曾听过?”
顾念岚摇头:“我们昭武派根基在中原,不在南疆,这南龙帮,老夫也未曾听闻。”
“看来这群人,不过是某些人的爪牙而已……”裴翾皱眉道。
“很有可能!所以,我跟姜大小姐建议,你们与我们同行。”顾念岚道。
“这……顾前辈,这岂不是太麻烦你们了?”裴翾不太想欠人情。
“不麻烦,老夫说了,你与我昭武派,是有恩的。”
“有恩?”
“对,你还记得胡迢吗?”
“胡迢?”裴翾摇头,他不记得。
“胡迢乃是我昭武派的叛徒,去年八月,在铜陵,胡迢洗劫当地一家富户,是你出的手吧?后来我们找到胡迢时,他已经被你打的奄奄一息了,你可还记得?”顾念岚道。
“哦……是那个姓胡的疯子吗?挂面胡,三角眼,厚嘴唇,穿着褐色斗篷的那个?”裴翾想起来了,原来自己曾经打死的是昭武派的叛徒啊……果然好人有好报,这昭武派居然就来救他了……
“呵呵呵呵……对!就是那个。所以说,阁下与我们昭武派有缘呢。”顾念岚笑道。
“原来如此……”裴翾点点头。
随后,顾念岚问起了裴翾的姓名来,裴翾如实道:“在下姓裴名翾,字潜云,宣州人士。”
“裴翾,字潜云?好名字。”
“顾前辈,不知我的衣服,还有面具在何处啊?我想起来。”裴翾这才想起自己一直顶着一张那样的脸跟顾念岚说话……
“你的面具,掉江里了,你的衣服,在你的包袱里,姜大小姐给你收着呢,你现在不必起来。”顾念岚沉声道。
“为何?”裴翾感觉到了不对,顾念岚似乎有事。
“老夫昨晚查看了一下,你的蛊毒,相当厉害!照这么下去,恐怕你活不到六月,而且,你最后两个月,几乎会天天头痛,很可能会连四月都过不到。”顾念岚神色相当严肃。
裴翾闻言,脸色也不好看,他很清楚,自己头疼发作的间隔已经越来越短了……
“所以,老夫说你与我昭武派有缘分,老夫可以帮助你暂时压住这蛊毒!可以帮你延长一些时间。”顾念岚忽然说出这种话来。
“前辈果能压制我的蛊毒?不知用何法子?”裴翾连忙问道。
顾念岚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来,打开匣子之后,里边是一排长长的银针!
“我们昭武派,有天底下最强的针法,名曰:续命回魂针。”
“续命回魂针?”裴翾又长见识了。
“对,你坐好,我来帮你施针,这针,得扎在头部的十三个要穴处!”顾念岚说着便拔出了一根银针来。
裴翾答应了下来,眼下,只能相信顾念岚了。
很快,裴翾的头顶便被扎上了十三根长长的银针!
顾念岚扎完后,用真气注入银针之中,一根根慢慢的捻着,真气注入裴翾头顶的穴道之内,顿时让裴翾感觉头部舒爽无比……
顾念岚施针完毕后,拿起一面镜子给裴翾看,裴翾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自己眼睛里的红点,居然小了一圈!
好厉害的续命回魂针!
“裴少侠,这蛊毒虽能短时间压制,可时间最多也只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内,你的头疼不会发作。但你六月前,一定要解掉蛊才能活下来。”顾念岚语重心长道。
“多谢顾前辈!”裴翾由衷的说着,朝顾念岚郑重施了一礼。
第143章 独孤凤
大船随着弯曲的江流,一路驶向了北方。
这个人们口中的盛世,既有战场的血腥,也有着江湖的险恶,更有着无数底层人挣扎的惨象。
对此体会最深的莫过于姜楚了。
正月三十日,姜楚站在船头,望着两岸巍峨的青山,眼前静谧的绿水,长吸了一口气……
脱离了那帮人的追杀,终于是过上了好日子。这昭武派的人果然能处!
这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她耳边响起,她转头,就看见了头上还包着白布的裴翾。
裴翾今天的装束相当难看,额头上那一圈包着白布,一缕头发搭在右脸,遮住了那片伤痕,只露出了一张左脸来。而头顶的头发更是随意挽了一下,然后扎了个纺锤样的发髻,上边斜插着一根木簪。至于身上,则是穿着一身酱色的粗布衣,衣服上褶子不知有多少,也不知洗没洗过……那副样子看上去就像个摇船的桨手。
“姜楚。”裴翾喊了一声,语气相当不客气。
“怎……怎么了?”姜楚有些慌,看着裴翾额头那白布,想起那晚自己的莽撞之举,她就觉得裴翾是来找她算账的。
“我听周燕说,你也受了伤?”
“没事,胳膊上擦了两下而已。”姜楚答道。
裴翾长叹了一口气:“你们跟着我,太凶险了……我这个人也不知为何如此多灾多难,老是连累身边人……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离开你?”敏感的姜楚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对,若是我以后解了蛊,活了下来,我再来找你……”裴翾认真说道。
“若是活不下来呢?让我来找你的坟,给你烧纸?”姜楚质问道。
“不烧也行……”裴翾低头回答道。
“你!”姜楚又被气到了,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呢?
“我从来没觉得是你拖了后腿,说实话,你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厉害了……也许我就是个天煞孤星,身边的人都会因为我遭遇灾厄……”
“够了!裴潜,你不要说了!”姜楚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
裴翾沉默了,他沉默的看着姜楚,半张脸上尽是麻木之色。
“我不会离开你的!不管你这蛊解的了也好,解不了也罢,我会陪你走完这段路!我姜楚,绝不是心志不坚之人!若是你真的死了,我也会亲手给你挖坑,送你进棺材,刻下你的墓碑,然后给你烧第一摞纸钱!”姜楚大声道。
裴翾麻木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而姜楚,眼中已经有了泪水。
“那他要是解掉了蛊毒呢?”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两人转头,来人是昭武派的女弟子颜华。
“颜姑娘。”
“颜女侠。”
两人同时开口,跟颜华打起了招呼来。
颜华双手抱着剑,走了过来,笑脸盈盈道:“说的那么悲惨,还上坟烧纸都来了,我看你们不如谈点别的。”
“依颜姑娘之见,我们该谈什么呢?”裴翾问道。
“谈婚论嫁。”颜华笑道。
裴翾跟姜楚同时一怔,然后撇过头,手伏在船栏上继续看风景了……
谈婚论嫁,谈个屁!
裴翾这么想着。
还太早了,还是要回家一趟!
姜楚这么想着。
“好了,两位,看来你们恢复的都不错,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颜华转移了话题。
“颜姑娘请说。”裴翾转过了头来。
“敢问裴少侠,出身何门何派?”
“飞鹰门。我曾是飞鹰门的鹰奴。”裴翾直接答道。
颜华微微一怔:“飞鹰门已经没了吧?”
“没了。”裴翾点点头。
“那你可否考虑加入我们昭武派呢?你放心,我们掌门是通情达理之人,绝不会让你三跪九叩进门还收你拜师礼的!”颜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裴翾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来。”
“那如果你活下来了呢?”颜华继续问道。
裴翾还是摇头:“多谢颜姑娘的好意,我不想加入任何门派,我要回宣州,跟我的那些朋友在一起。”
“裴少侠,我想你误会了,你就算加入了我们昭武派,也可以回宣州跟朋友团聚的。在我们昭武派,寻常弟子,一年之内都可以回家待三个月。至于内门弟子,更是有半年时间可以随意支配。而如果裴少侠加入我们,一年之中最多只要在门派中待上三个月。”颜华解释了起来。
裴翾微微一惊,这昭武派可以啊,居然这么宽松?
他回想起他在飞鹰门的日子,那真可谓是度日如年……
裴翾还是摇头:“多谢颜姑娘的美意,我那些朋友乃是行商的,他们的商队一年到头都要在外边行走,恐怕三个月也难。而且,万一以后我要是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岂不是也要连累你们昭武派?”
颜华垂下了眼帘,微微摇了摇头,看来这人是不愿意加入他们了。
“不过,那位周姑娘,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她一心想要学武,或许她能答应。”裴翾提起了周燕。
“是吗?”颜华挑了挑眉。
“嗯,她是个乖巧的姑娘,不仅才思敏捷,会读书识字,而且做得一手好菜。”裴翾说出了周燕的优点来。
颜华微微颔首:“好吧,那我去问问她。”
颜华说完就抱着剑离开了。
“裴潜,你开什么玩笑,你要送周燕去昭武派?”许久没说话的姜楚问了出来。
“嗯,我没开玩笑,或许去昭武派比跟着我好。”裴翾答道。
“喂,她这么好,你就不想娶她吗?”姜楚随口就问了出来。
“我……我不敢想……你别问这个!”裴翾摆摆手,连忙回船舱内去了。
眼看裴翾直接就跑了,姜楚也是愣住了,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啊!
老实姑娘颜华照着裴翾的话,问起了周燕,结果周燕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裴大哥是我们兄妹的救命恩人,我们这一生都决定跟随他!”
颜华傻眼了,好嘛,一个姜楚,一个周燕,死心塌地的要跟着裴翾,这裴翾那么有魅力?
他那张脸也不好看啊!
颜华百思不得其解。
船仍然在蜿蜒的江水中行驶着,距离宣州,仍然还有很远。
而正月初自邕州离开的独孤艳一行,已经领先了裴翾近千里地了。
正月二十九,独孤艳一行已经抵达大江中游的江城。江城处在汉水与大江汇合之地,是一座比邕州还大的城池。在这么大的城池中,自然有九天神教的分坛。
独孤艳一行下船之后,换上了车马,沿着江城之中的主道一路前行,前行了数里后又从小巷子转往北边,接着一路绕,绕了两刻钟的时间,终于是来到了一处黑色砖瓦的院子前。
院子大门的门槛下,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这个符号形似凤凰,正是九天神教的暗标。
“圣女,到了!”
沙摩朝躺在马车内的独孤艳喊了一声,独孤艳睁开了眼睛,随后撩起了车帘,看着那个符号点了点头。
的确是到了。
独孤艳跳下了马车,拍了拍手,然后甩了甩头上的小辫子,走到门前便道:“这门为何关着的?”
沙摩连忙上前敲门,敲了好几遍之后,终于是有人开门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脸尖下巴驼背的人,正是这里的管事。
管事见到独孤艳,没有丝毫惊讶,咧嘴一笑:“圣女,您来的正好。”
“正好?”独孤艳不解。
“教主,在里头。”管事说出了一句令独孤艳震惊的话!
独孤艳连忙疾步冲进了门内,一路走过院子,穿过门廊,来到中堂大厅内,果然看见了大堂之上,坐着一个一身红色长袍,须发皆黑,面如冠玉的翩翩男子!
独孤艳连忙上前,跪了下来,口中高呼:“独孤艳参见教主!”
红袍男子正是九天神教教主独孤凤!
独孤凤年过花甲,可是看起来却如同三十的俊俏男子一般,他身材修长,风度翩翩,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两道浓浓的剑眉之下,是一对充满光芒的眼睛,顾盼之间,足以令少女侧目,美人驻足。
他绝对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甚至他的孙女独孤艳,跟他一比,也黯然失色……
“艳儿,起来吧。”独孤凤轻轻抬了抬手,声音富有磁性。
独孤艳站起身,左右一扫,这才发现两侧坐着十个人,这些人里边除了其中一个是这分坛的坛主外,其余九人全部是来自九天神教的长老。
“独孤艳参见诸位长老!”独孤艳抱拳朝着侧面坐着的十人行了一礼。
十人纷纷朝她点头,看起来对她很满意。
“艳儿,听说你拿到了那个鼎?”独孤凤笑着问道。
“回教主,不是一个,是一对。”
“一对?”两侧坐着的九天神教长老纷纷吃惊不已,怎么还一对呢?
“沙摩,带上来!”
独孤艳朝身后一喊,很快她的人便抬着两个宝鼎走了上来,将两个宝鼎放在了大堂正中间。
独孤凤看着这两个鼎,剑眉一挑,随后缓缓走了下来,走到两个鼎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两个鼎的表面。
“不错,艳儿,你干的好!”独孤凤赞赏了一句,可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个鼎看。
两个鼎的形状大小一般无二,甚至上边的花纹都是一致的,唯有镌刻在上边的字,有一个字有差别。
独孤艳静静的看着独孤凤,等待着他说下一句。
“艳儿,这一对鼎,似乎大有学问吧?”独孤凤指着镌刻在鼎上的南越古国文字问道。
独孤艳点头,上前指着其中一个:“这个鼎,是傩蛇门里找到的,名为傩鼎,是专门炼制毒药的。”独孤艳说着,又指着另外一个鼎:“这个鼎,名为巫鼎,是在那石林底下,阿鼻侯墓里找到的,乃是专门炼制灵丹的。”
“哦?”独孤凤哦了一声,看向独孤艳,“我的乖孙女,你居然这么厉害?连傩蛇门的毒鼎都能弄得到?而且,你还认识这上边的字?”
独孤凤说到此处,周围坐着的人纷纷走下来,打量着这两个鼎,可他们眼中多是惊叹,也根本不认识这上边的字。
“回教主,我一个人自然不行,其实,有人帮了我,这些字也是那个人告诉我的。”独孤艳如实道。
“谁?傩蛇门老祖可不是一般人物,傩蛇门也是相当难缠的门派,要想拿到这个鼎,恐怕得灭了傩蛇门才行吧?圣女,是谁帮了你?”一个满头白辫子的长老问道。
“此人名叫王有才,江湖绰号玄鹰!”独孤艳说道。
“玄鹰?”独孤凤沉吟了起来,这个绰号他当然听过……
“教主,王有才是个难得的好人,他有勇有谋,信守承诺,是他在石林里救了我,后来我随他带人攻打梓华山,傩蛇门老祖也是被他击杀的,我能顺利拿到这两个鼎,都是他的功劳。”独孤艳如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呵呵呵呵……”独孤凤笑了起来,而后看着独孤艳,脸色有些狐疑,但是并没发出质问。
“圣女阁下,这个玄鹰,不会是臣服在了你的石榴裙下吧?一个中原的汉人,如何会帮我们做事?”一个长老问道。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没有因为我是异族就排斥我。而且,此次南下,我也见到了朝廷南征主帅陈钊,以及主将姜淮,他们也没有排斥我,尤其是陈钊,甚至还请我吃了年夜饭。”独孤艳再次说道。
“这样啊……”独孤凤脸色缓了缓,继续看着两个鼎,便没了下文。
独孤艳见状,便拱手道:“如果教主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退下了。”
独孤艳说罢便准备离去,可却被独孤凤喊住了:“回来。”
独孤凤将目光从鼎上挪开,随后一甩手:“除了艳儿,你们都可以下去了。”
那些长老于是纷纷离开了,很快,大堂之中就剩独孤艳跟独孤凤了。
“教主……”独孤艳弱弱来了一句。
“我是你爷爷!叫爷爷!”独孤凤板起脸道。
“是,爷爷……”
独孤凤也不端着了,一双剑眉一挑,眼睛一瞪:“好你个小妮子,带着几个人,凭着几条线索就敢去南疆?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你爹娘都不在了,就剩你一根独苗,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让你爷爷我怎么办?”
“我……”独孤艳感动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呵,算你运气好,什么王有才的你就别惦记了,赶紧回天穹山去。”独孤凤训斥道。
“可是爷爷,我也立功了啊!你看,这两个鼎我都带回来了。”
“是,你立功了!那又怎么样呢?要爷爷奖励你一个男人吗?”独孤凤呼着粗气道。
“爷爷你怎么说的那么恶心呢!”
“行了,没事就赶紧下去休息!”独孤凤挥了挥手。
“爷爷,我还有一事。”
“什么事?”独孤凤问道。
“那个,王有才他中了傩蛇门老祖的蛊毒,我想问问……”
“蛊毒?什么蛊?中蛊之后什么样子?”独孤凤发出了三连问,
“眼中有红点,两只眼都有,而且是对称的。一旦发作,他就会头疼欲裂,而且发作过后,眼中的红点会变大……”
“大日红轮蛊!高轮密宗的蛊术!”独孤凤直接说了出来。
“吐蕃的高轮密宗?可是,吐蕃的蛊毒怎么会在这傩蛇门老祖手里呢?”独孤艳问道。
“这并不奇怪,因为傩蛇门老祖也不是一直躲在山中修炼的,他也要出去见见世面,而同样的,高轮密宗的喇嘛也经常去中原。”独孤凤解释道。
“爷爷,你帮帮王有才吧!”独孤艳拉着独孤凤的手,摇晃了起来。
“恐怕帮不了了,中了大日红轮蛊,最多半年就会死。而且最后的两个月,他根本就无法行走,头疼会让他陷入疯癫,失去理智。从他中蛊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四个月时间,而这四个月,想要从南疆去吐蕃,就算高轮密宗愿意给他解蛊,他也未必能撑得到。”独孤凤长吸一口气说道。
独孤艳摇着独孤凤的手一下就停了下来……接着,一滴眼泪也滴了下来。
独孤凤看着孙女流泪,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乖孙女,莫非你看上那个王有才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惜了……他是个难得的好人,而且文武双全……”
“长得也一表人才,就像你爷爷这般?”独孤凤插嘴道。
“那倒没有,他的半张脸,是被毁掉了的,他天天只能戴着面具。”独孤艳答道。
“来来来。”独孤凤拉着独孤艳的手,就往大堂上的座位上走,边走边道:“你跟爷爷好好说说,你这趟南疆之行,你知不知道爷爷担心死了,不知派了多少人去找你……”独孤凤一路絮絮叨叨道。
独孤艳擦着眼角,露出了笑容来,有这种爷爷,那是真幸福。
在幸福爷爷的询问之下,独孤艳一五一十将南疆之行一事全部说了出来,说起石林被蛇咬,奄奄一息时,独孤凤满面悲伤,说到裴翾默默救下她时,独孤凤眼睛一亮……
当说起梓华山那一战时,独孤凤一脸杀气,听着裴翾击杀傩蛇门老祖时,他眼中尽是惊讶……
“傩蛇门老祖的实力,堪比高凰了,这王有才居然能将其击杀?”独孤凤惊讶的问道,“他是怎么破巫傩神功的?”
独孤艳一字一顿道:“因为,他练了玄黄神功。”
“什么?”独孤凤顿时就激动了站了起来,“他难道是王天行的孙子?不对啊,那个老不死的哪有孙子?”
“可是,他使的确实是玄黄神功啊,而且,找鼎的时候,我们还在阿鼻侯的棺材里找到了玄黄真经!”独孤艳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那你怎么不拿回来?”独孤凤表情相当激动,原本玉树临风的他此刻像极了一个二世祖。
“爷爷,我拿回来也没有用啊,那玄黄真经,都是南越古文刻的,而且,也只有王有才看得懂那南越古文。”独孤艳说着便指向了那两个鼎,“若不是他认得那字,我都分不出两个鼎哪个雌哪个雄呢!”
“那这小子可不能让他死了!”独孤凤神色更激动了,“这可是个人才啊!”
“爷爷,您似乎话中有话啊!”
独孤凤神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捋着黑须道:“据我所知,那王天行只领悟到地经,就已经天下无敌了,而最神秘的天经,他根本就看不懂……”
“什么地经?天经?”独孤艳一脸诧异问道。
“哼,天地玄黄,乃上古流传下来的至高神功,后来被人归纳为两册,一册是玄黄真经,一册是天地冥书!那玄黄真经若能炼至大圆满,武功可进天下前三!王老贼不仅练就了玄黄真经,甚至连天地冥书的上半册,地经,都已经修炼的差不多了……可他从始至终都无法参透天经!因为那天经,据说不同于任何一个朝代的文字,出自何处也已无从考究……”独孤凤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
“所以,王有才,极有可能参透那天经?”独孤艳惊道。
“不错,你可知爷爷为何出现在此?”独孤凤忽然说起了这个来。
独孤艳摇头,她哪里知道。
“因为江湖传闻,天地冥书在南疆现世,出现的地方正是南越古国的王陵!”
“啊?不是一直在王天行手中吗?”独孤艳不解。
“那可不一定,你们不就在阿鼻侯的墓里发现了南越古文写的玄黄真经吗?说不定,那王陵内的天地冥书也是南越古文写的呢?”独孤凤反问道。
“可是爷爷,这极有可能是个幌子啊!你想,南越古文都没几个人能认识,就算那天地冥书被人拿出来,拿出来的人难道就知道那是天地冥书?”独孤艳道。
“那万一是真的呢?”独孤凤又反问道。
“万一是真的,那王天行必然第一个赶过去,然后将所有敢与他争夺的人杀个精光!”独孤艳大声道。
独孤凤闻言神色一凛。
“爷爷,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设的陷阱!咱们还是不去为好!”独孤艳劝道。
“呵呵呵……”独孤凤笑了起来,摸了摸独孤艳的脑袋,“有道理,看来我的乖孙女长大了啊……可是,你说的也不全对。”
“请爷爷明示。”
“我告诉你,大部分江湖人士,都是想去浑水摸鱼的……这就像一坨饵料扔进水里,首先过来的自然是小鱼……慢慢的饵料开始被水冲散,味道散开之后,大鱼也就过来了,大鱼就会驱赶小鱼……”独孤凤慢条斯理道。
“爷爷的意思是,等大鱼们开始抢夺饵料,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时,那些小鱼就会捡漏?”独孤艳试着说道。
“不不不,而是那撒饵料的人就会撒网,将这些大鱼一网打尽!”
独孤凤伸出手,朝前一撒开,只见整个大堂内,两侧的椅子都开始摇动了起来……接着,他手猛地一抽,那些椅子纷纷朝他飞去!他手掌再度一翻,那些椅子顿时又齐刷刷的落在了他面前,排成了一排。
“难道王天行就是那个撒饵料之人?”独孤艳问道。
“很有可能!”
“那我们?”
“我们自然是漏网之鱼,待到那撒饵之人收网之际,再一下出手,保管他落水而死!”独孤凤说着,单手朝前一压!
“砰砰砰砰!”
那一排排的椅子顿时纷纷碎裂,化成了木屑……
若说天底下谁最恨王天行,那莫过于独孤凤了。
第144章 龙抬头
“春来凉风起,一江绿水寒,山外山渐远,云去云又来。”
时间已经来到了二月初一,午后,裴翾站在船板上,望着眼前之景,不由吟起了诗来。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随之而起,裴翾转头,只见来人却是周燕。
“好诗,好诗!”一身雪白的周燕夸赞了起来。
“周姑娘,周兄的伤好些了没?”裴翾笑了笑,问起了周安来。
“我哥还在养着,虽然能起,但顾前辈说他还是躺着好。”周燕用清脆的声音答道。
“嗯,那就让他躺着吧。”裴翾颔首,一转头,又继续看起了风景来。
湘江美如画,两岸有山峦,有丛林,有农田,有果园,有村落。这一条江,蜿蜒往北,一路滋养着两岸的黎庶。望着这条江,裴翾感慨不已。
但是越往北,就越冷,哪怕是春天,也冷的不行。
“裴大哥,给!”
正当裴翾发呆之际,周燕忽然递过来一个橙黄色的橘子。
“橘子?你哪里弄来的?”裴翾接过那橘子问道。
“昨日停船之时,找岸上的村民买的。这是去年的橘子,我看还保存的甚好,便买下了一些。”周燕说道。
“原来去年的橘子,也能保存至如今吗?”裴翾看着那个橙黄色的橘子,自顾自的问了一句。
“是的,裴大哥,今年的你也可以顺利活到明年的。”周燕忽然说了一句。
裴翾转头看向周燕,笑了笑,随后剥开橘子,拿出一半递给了周燕:“多谢周姑娘。”
周燕接过那一半橘子,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来。
接着,两人便伏在船栏上,聊起了诗词来。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那叫一个开心……
不料这一幕又让从船舱出来的颜华给撞见了。
“我的天……”颜华抱着剑看着这两人笑谈,嘴里发出了“啧啧”声,然后又摇起了头来,不知在感叹些什么……
“师妹!你干嘛露出这副表情?”顾恵走过来朝颜华说了一声。
“啊,没什么……”颜华连忙换了副脸色。
裴翾跟周燕同时转过头来,看着这两人,裴翾问道:“两位,站那边也无趣,不如一起来畅谈如何?”
“好啊。”顾恵欣然答应,迈出脚步来到了裴翾身边,而颜华,也后脚跟了过来。
“顾兄,我裴翾对江湖知之甚少,有些事情想跟你请教一二。”裴翾笑着拱手。
“不敢不敢,裴老弟但问便是。”顾恵也拱手还礼。
“敢问顾兄,这天下十大高手都是何人呢?”裴翾问出了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来。
“裴老弟问的是朝廷排的,还是江湖排的?”顾恵反问了一句。
裴翾有些诧异:“江湖排的跟朝廷排的有出入吗?”
“当然了。朝廷排的,只是朝廷辖下的人,而江湖上排的,则包括吐蕃,漠北,西域,以及东瀛的人,还有一些隐藏着的高手。”顾恵这般说道。
裴翾皱了皱眉:“那朝廷排的都是谁?”
“按顺序来的话,分别是王天行,独孤凤,慧岸大师,我家徐掌门,慈心师太,高凰,上官卬,宋灿,连青云,以及我家大长老。”顾恵掰着手指说道。
“上官卬已死,如今裴少侠你便是第七。”颜华补充道。
“额,那江湖排的呢?”裴翾又问道。
“江湖排的话,第一仍然是王天行,第二仍然是独孤凤。至于第三,是有争议的,除了慧岸大师外,吐蕃的国师孚安淳也可以排进去。”
“吐蕃国师孚安淳?”
“对,这个老喇嘛曾经与独孤凤交手过,硬接了独孤凤三百多招,最终仍是败在了独孤凤的欺天神功之下。而我家掌门……”顾恵说到此处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裴翾明白了他的意思,意思便是昭武派掌门徐崇甚至还接不了独孤凤三百多招……
“哦,那后边呢?”裴翾直接略过了。
“第五也是有争议的,慈心师太虽然武功极高,可是却曾在苗疆与巫门的一个女子打成了平手,两人打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分出胜负……”顾恵说道。
“巫门的女子?能跟天下第五的打成平手?好厉害!”周燕感慨道。
“对,其次便是第六的高凰与傩蛇门老祖……”颜华说道。
“照这么说来,江湖上的人比朝廷排的还要更厉害了?”裴翾直白道。
“本就如此。”
“那朝廷这个排名有何意义呢?”周燕问道。
“呵呵呵呵……问的好啊!”忽然,顾念岚的声音自几人身后响起,他捋着长须走到了几人身边,露出带着深意的笑容来。
“能被朝廷纳入排名之人,都有相似之处。”顾念岚解释道。
“相似之处?比如呢?”裴翾问道。
“比如这些人,基本不会对朝廷构成威胁。他们不会杀害官吏,为祸一方。”顾念岚解释道。
“不对,顾老前辈,那上官卬是个狼心狗肺之人,我裴家村就是这狗贼当初带人屠杀的!”裴翾反对道。
“裴少侠,杀人,乃江湖常事,可杀官,却并非常事。”顾念岚带着深意道。
裴翾瞳孔一缩,顿时就明白了。
“那为什么朝廷不把江湖上那些高手排进来呢?”周燕问出了这个问题。
“周丫头问的好!为什么不把他们排进来,那是因为——不配。”
“不配?”周燕瞪大了眼睛。
裴翾深深皱起了眉:“为何不配?”
“因为这些没有排进来的人,要么为人阴险毒辣,要么所练武功丧尽天良!当年王天行曾说过,有武无德,不配称之为高手。”顾念岚脸色凝重道。
“有武无德,不配称之为高手?”裴翾总算是明白了……
他在南疆遇到的傩蛇门老祖,鬼幺族村长,两人武功都不低。可一个是参与了造反,另一个则用处子之血来练功……两人可谓一个阴险毒辣,一个丧尽天良……
“当然了,上官卬跟连青云也不是好东西。”顾念岚补充了一句,“今年的话,看来朝廷会重新排名了。”
“这种排名毫无意义……”裴翾摇了摇头。
“老夫也这般觉得。”顾念岚笑了笑。
忽然,顾念岚神色一变,裴翾神色也一变,两人同时往前方江上一看,只见一圈涟漪在江上荡开,一个黑发白须,身穿黄黑两色交织长袍的人立在了水面上。
是站立于水面之上,而不是踏水而行。
足立水面人不沉!这等轻功,乃裴翾生平仅见!而这个人,穿着跟自己的师傅一般无二!
“王兄,在下顾念岚,有礼了!”
顾念岚朝着江上那人一拱手,那人微微抬头,看向顾念岚,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后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了顾念岚的这艘大船之上。
“原来是顾兄在此。”那人淡淡说了一声,声音如同沉鼓一般。
裴翾看着这人,顿时心中打起了鼓来,这人,是谁?是他的师傅,还是王天行?
“王兄,你我多年未见,不如进舱内小酌一杯?”顾念岚发出了邀请来,伸出了一只手。
“多谢顾老弟了,老夫要赶路。”
这人丝毫不啰嗦,朝顾念岚拱了拱手,然后就准备离去。
可他正准备离去时,忽然转头,看向了裴翾:“这位小友,似有些惊慌?”
当王天行那眼神一扫过来,裴翾登时便感觉浑身发冷,那深邃的眼神,简直如同深渊一般,深不可测……
“呃……在下失礼了……”裴翾连忙低头拱手。
这人并没有再多说半句,直接纵身而起,朝着船后一飘而去,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宛如没有来过一般……
他离去之后,裴翾死死盯着这人双脚落在船上的那位置,那里居然一滴水渍都没有!
刚才,这人可是双脚踩在水面上的……
裴翾好久才缓过神来,这人也太可怕了……他看向顾念岚,顾念岚淡淡道:“裴少侠,见识到了吧,他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王天行。”
“见识到了……”裴翾心有余悸道。
“他已是止水之境,天下无人能及。”顾念岚感慨道。
“顾老前辈,何谓止水之境?”
“心如止水无杂念,足立水面人不沉,此为止水之境。”顾念岚答道。
“那裴大哥是何境界呢?”周燕好奇问道。
“呵呵呵呵……”顾念岚看向了裴翾,上下打量一番,“他应该在追风境与飘云境之间。”
“追风境?飘云境?”裴翾不解,这些东西他从未听说过。
“对!上了追风境,便是当世数得着的高手了,追风之后是飘云,凝雾,止水。而天底下达到止水境的,只有王天行一人!”顾念岚对裴翾道。
“飘云,凝雾?”裴翾若有所思。
“身似轻云脚踏风,山峦回寰无影踪,此乃飘云境;隐雾无痕心意通,聚气成形云凝雨,此为凝雾境。”顾念岚再度解释道。
“我明白了……”裴翾不住点头,看来他的路还有很远……
“那……那王天行出现在这里,他要去干嘛?”周燕弱弱问道。
颜华当即道:“这谁敢问?”
“他要去何处,没人拦得住,自然也没人会问。”顾恵道。
“那皇宫呢?难道也没人拦得住他吗?”裴翾问出了个要命的问题。
顾念岚摇头:“这个,谁也不知道……皇宫之内,高手如云,而那些高手,是绝不会出现在排名上的。”
裴翾顿时一怔,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天下真是卧虎藏龙啊!他还是太渺小了……
正在此时,姜楚跑了出来,她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才看向众人:“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干嘛呢?”
“没什么,午觉睡得可还舒服?”颜华问道。
“嗯,睡得挺好的,咱们现在到哪了?”姜楚问道。
“还在湘水上呢,要到潭州还要两日。”顾恵答道。
“哦……”
“没事,姜大小姐,你继续去睡吧!”裴翾说道。
“不睡了,我要练剑了。”
“好吧,你练,我去睡了。”裴翾说着便往船舱而去了。
“诶……你!”姜楚看着擦肩而过的裴翾,一脸莫名其妙……
同样在二月初一这一天,朝廷里又出了几桩事。
首先,是晁覆与史泽的判决下来了。
晁覆被贬为校尉,发往关西,编入边军之中。而史泽,则被一撸到底,没了官身,被罚回家禁足。
皇帝终是没有大开杀戒,以最宽大的方式,将两人处置了。
至于洛川,则还在诏狱中,一直被审问,从未间断过。洛川的弟弟洛蓟,也被从襄平召回,关押进了诏狱之中。而洛家,则被抄了个底朝天……
裴家村的案子,连青云的案子,仍然迷雾重重……
同时,皇帝也接到了密报,无数江湖人士,齐聚南疆,为了某桩宝物纷纷行动了起来……
“耿质,你说,这些江湖人士都跑去南疆,为的那个宝贝究竟是什么呢?”皇帝看向了耿质,他对此也很好奇。
“陛下,这些江湖人士,南疆打仗的时候他们不去,这仗打完了却为了所谓的宝贝趋之若鹜,可见他们都是些私欲极重之辈。至于那宝贝,想必不过是武功秘籍之类的东西。”耿质答道。
“呵,这么多江湖人士都扎堆去了,想必一定会闹出许多命案吧?”皇帝挑眉道。
“这些江湖人士,只会为了所谓的宝物而互相残杀,他们的死也是咎由自取,陛下不必理会,只要他们不伤及百姓即可。”耿质道。
“可江湖人士里,倒也有些令人刮目的,比如那个裴翾,他如何了?”皇帝又问起了裴翾来。
“陛下,快马来报过,他于正月十八离开了邕州,说是要先回故乡一趟,三月初一再来洛阳。”耿质清清楚楚的说着,连日期都说的一清二楚。
“三月初一吗?”皇帝沉吟了起来,“三月初一,天下高手榜是不是该改改了?”
“是该改改了,陛下,第七的上官卬跟第九的连青云都死了。”耿质答道。
“嗯,今日已是二月初一,还有一个月呢。”
“一个月,足够他到洛阳了。”耿质笑道。
“明日,便是二月二,龙抬头了……你说这个月,又会发生何事呢?”皇帝朝耿质问道。
耿质摇头:“陛下,老奴不知……”
皇帝忽然眼神一凛:“端王府,有什么动静吗?”
耿质收了笑容,也一脸严肃道:“暂未发现……不过,端王爷的身体似乎好多了,不仅能舞刀弄枪,还能骑马射箭呢!”
“哦?那倒要去看看他了。”皇帝压低声音道。
很快,二月二,龙抬头之日来临。
这一天,天不负众望,清早便布起了乌云,乌云朵朵,层层叠叠,压得这一片天地似乎都透不过气来!辰时之后,便是电闪雷鸣,接着,暴雨倾盆而至!
“好雨啊!”准备出门的皇帝望着这暴雨,不禁面带喜色。
“望春来雨知丰年,尚喜黎庶俱颜开!”皇帝站在檐廊下,吟出了这句当朝大学士段颙的诗来。
“是啊,陛下,真是好雨呢!”耿质说道。
“走!趁着这好雨,朕要去看望皇兄!”皇帝说着手一挥。
很快,黄罗伞盖,轿撵纷纷停在了皇帝面前,皇帝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干净的轿辇,随后,走入了雨幕之中……
皇帝在看雨的时候,端王也同样在看。
“二月二,龙抬头,雷霆暴雨入洪流,春水泛滥麦苗倒,难怨苍天不解愁……”端王负手站在雨幕之前,念出了与皇帝截然不同的诗来……
暴雨如瀑,下了一个时辰都未停。
正当端王望着这雨幕发呆之际,忽然府中下人来报,皇帝来了。
端王神色微变,随即道:“速速随我出府迎接陛下!”
端王很快带着一家老小,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府门前,迎接皇帝的到来!
当然,这一家老小里,也包括了林莺。
二十三岁的林莺。
“参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端王府的所有人跪在雨中高声喊道。
很快,轿辇停下,皇帝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当然,皇帝是打着伞的!
皇帝看见跪在暴雨中的端王,顿时就连忙道:“皇兄快快请起,如此大雨,王兄如何在雨中来迎?”皇帝说着,从随从手里拿来一把伞,径自打着伞就跑向了端王!
皇帝踏着雨水,擎着伞跑到端王面前,将伞打在端王头上,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挽起一身湿漉漉的端王:“皇兄快快请起!”
端王在皇帝的搀扶下起了身,仍然拱手道:“陛下,陛下岂可为臣擎伞?”
“你我乃兄弟,弟为兄擎伞,难道不可?”皇帝说着,挽起端王的手,便与他一同进入了府门。
这一幕,感动了许多在场的人,端王跪在雨中迎接皇帝,而皇帝,则亲自冒雨为端王擎伞,这可真是一段兄恭弟谦的佳话啊……
进了端王府之后,皇帝连忙催促端王去洗漱换衣,而端王则忙着吩咐下人,给皇帝的所有淋雨的侍从煮姜汤……
搞了许久之后,换上干净衣服的端王终于是出现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拉起端王的手,亲切道:“皇兄,最近身体可还好?”
“托陛下洪福,臣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都能骑马射箭了!”端王笑呵呵道。
“哈哈哈哈……那就好!待三月盛春之际,朕与皇兄一同春狩如何?”皇帝问道。
“多谢陛下!”端王喜笑颜开道。
“看见皇兄身体好转,朕甚是开心啊……”皇帝说着,忽然笑容一滞,“只是皇兄为了这天下付出了太多……甚至皇兄的子嗣也……朕对不起皇兄你啊!”
皇帝说着说着,居然哽咽了起来。
端王连忙道:“陛下,这不关陛下的事!生死有命,臣之子嗣早夭,绝非陛下之过!”
“尚儿呢?”皇帝问了起来,“还有皇兄那位义女呢?”
“速速喊来!”端王立马朝下人喊了一声。
很快,两个年轻人走到了皇帝面前,男的俊俏而瘦弱,女的则倾国倾城。
男的是端王的小儿子,李尚,女的则是林莺。
“参见陛下!”
李尚与林莺同时下跪朝着皇帝磕头。
“快快请起!”皇帝连忙朝两人抬手。
两人起身之后,皇帝先是打量起了李尚来,只见李尚身体相当瘦弱,虽然长得英俊,但那副病容始终藏在眉宇之中……
“尚儿,一直如此消瘦吗?”皇帝问道。
“陛下,尚儿本来天生痴傻,后来多亏王先生医治,虽然痴傻已好,但是身体一直孱弱,而且无法用汤药滋补……他也没办法娶亲……”端王指着李尚,眼角噙泪。
这是他仅剩的一个儿子了,他的大儿子是早夭了的。
皇帝脸色凝重,随后看向了林莺。
“她呢?长得如此标致,为何还未嫁人?”皇帝指着林莺问道。
端王摇头叹息:“小莺她……”
“她也叫小莺?”皇帝疑惑了起来,因为端王那个十五岁夭折的女儿,小名也叫小莺。
“对,陛下,她叫林莺,乃是我曾经的部下,林槐之女,林槐您是知道的……打仗打死了……他夫人也因病逝世,唯独留下了这个女儿……”端王说着叹息了起来。
“她年岁几何?为何没嫁人呢?”皇帝再度问道。
“二十三了……王先生给她看过,说她……”
皇帝凑近了些:“皇兄,有何难言之隐?”
端王凑到皇帝耳旁,说了几句之后,皇帝脸色立马大变了……
“怎会如此?”皇帝震惊不已,再度打量起了林莺来,他一脸不敢相信,端王这个漂亮的义女,居然是个天生的石女!
这就是端王子嗣的现状了……
小儿子身体孱弱,走路都要咳嗽,这种病体甚至根本成不了亲,而这个义女,也嫁不了人……
可怜,只能用可怜来形容了……
皇帝惊愕良久,久久不语,端王见状,一挥手,让林莺扶着李尚下去了……
“皇兄,朕帮你再纳个王妃吧?你身子骨好些了,说不定……”皇帝说起了这话来。
端王连连摆手:“陛下,臣已经对不起亡妻了……岂能再纳新人?况且,臣年事已高,对男女之事,早已提不起半点兴趣了……”
皇帝默然,没了声音。
窗外的暴雨仍未停歇,而房内,也似乎失去了春天的气息……
离开了皇帝之后,林莺带着李尚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在屋内与李尚谈了起来。
“二哥,你看这个皇帝,还担心着咱们家呢……”林莺悠悠道。
李尚咳嗽了一声,答道:“三妹,你还为过去之事耿耿于怀吗?”
“当然!当年我十五岁,咱们的这个好叔叔就想让我去塞外和亲!居然想把我嫁给草原上的那些戎狄!若不是爹将我换走,回来之后又让我改头换面,换了一副容貌,我焉能活到今天?”林莺一开口,便是满满的愤懑。
“爹为了你,甚至不惜让林槐之女替死……让你以林莺的身份活下来,可也耽误了你,让你至今都嫁不出去……”李尚淡淡道。
“二哥,你是在责怪爹吗?”
“三妹,我没有责怪爹的意思,也没有责怪你……只是……咱们能一直这么下去吗?你都二十三了,你不能继续耽搁了。”李尚答道。
“我嫁不嫁人无所谓,只是这个皇帝……这个皇帝……”林莺说到此处,胸膛都起伏了起来。
“真的无所谓吗?”李尚一脸平静,“三月初一,裴翾就要来洛阳了。”
“什么?”
林莺绝美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之色……
“可惜的是,你能认出他,而他却认不出你……他毁了容,而你却换了面……”
林莺闻言,抿了抿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45章 意外收获
廊外的雨渐渐小了些,而屋子里的人说话声音却大了起来。
“二哥,若是他来了洛阳,我能否出府去看他一眼?”林莺问道。
“看能如何?不看又能如何?”李尚轻声答道。
“我就看一眼……好吗?”林莺声音大了些,身体也站了起来。
“三妹,你是要躲在远处看?还是走到近前看呢?亦或是,你想以另一个人的身份跟他搭讪?”李尚抬头看着他妹妹,充满病态的眉宇间露出一丝关切。
“我……”林莺没想好,不知怎么说。
“罢了,你的请求,哥会帮你达成的。”李尚颔首道。
“多谢二哥!”林莺重新坐了下来。
“他已经中蛊了,不出意外的话,活不过今年,你看他,就当是看最后一面吧。”李尚忽然抛出了这个大事来!
“什么!”林莺重新站了起来,绝美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无比。
“等看过了他,你也该死心了,我的好妹妹,你该读书便读书,该练武便练武,一切如常便是。”李尚说完,缓缓站起了身,然后迈着蹒跚的步伐,离去了。
林莺望着廊外的雨幕,脸色仍未好转,她眼中神色复杂,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王府的主厅内,皇帝跟端王聊的正欢。
“皇兄啊,你也知道,朕平时事繁,不能时常来看望皇兄,尤其是最近洛阳出现了一些事,实在是让朕腾不出时间啊……”皇帝一脸歉意道。
“陛下乃是天底下最忙的人,臣岂能不知?陛下能在这个日子来,臣已经很知足了。”端王笑道。
“皇兄啊,朕最近感觉朝中有些臣子,实在是平庸无能,让朕很是烦恼……”皇帝提起了朝中之事来。
“不知是哪几位呢?”端王开玩笑般问道。
“还能有哪几位?最近不是都传开了吗?一个史泽,一个晁覆!两个混账东西!”皇帝偏头骂了出来。
“原来是这两人啊……陛下不是已经处置过了吗?”端王问道。
“可是这空缺出来的位子,让朕相当难抉择,不知该提拔谁上来……”皇帝转头,看着端王的眼睛问道。
“呵呵呵呵……陛下,您是九五之尊,这种事何必问臣啊?”端王笑道。
“朕想听听皇兄的意见。”皇帝直视端王,随后又道:“皇兄千万不要以不能干预朝政推脱,咱们兄弟之间,本就该无话不说。”
端王稍稍一怔,皇帝这话就是明显来架他的。
于是他捋须道:“朝中工部尚书之位空了出来,应该从地方上拉有才德之人赴任。而安南将军,乃地方武职,则应由朝中官员下放去接任。”
“是啊,皇兄所想,亦朕之所想啊……”皇帝叹气道。
“去年年底不是正逢南征么?如今仗打得如何了?”端王忽然问道。
“仗已经打完了。”皇帝淡淡道。
“那就从这次战事中,有功之人里边择选出两人,来补全这两个职位。陛下以为如何?”端王试问道。
皇帝笑了笑:“立功者里头,陈仲甫已是左仆射,他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断无将其下放的道理,无论是工部尚书还是安南将军,他都不适合……而姜元龙,已是安右将军,跟晁覆之前的安南将军平级,他若入朝,当个工部尚书,岂不是逼猛汉绣花?”
“哈哈哈哈……”端王笑了起来,捋起胡须:“那难道就没有别的人能接任?立功之人可绝不止这两人吧?”
“当然……还有邕州守备洪铁。”
“洪铁?那可是名将之后啊!”端王脸色严肃了起来。
“不错,其祖父是开朝名将洪绾,其父洪琨曾官至安西将军,可惜在与吐谷浑的战争中……”皇帝说到此处摇了摇头。
“那陛下可以考虑,将洪铁升任安南将军。”端王直接道。
皇帝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不可,他这人不该消磨在江南的美景里,他应该放到边关。”
端王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了。
“此外,还有岭南道都督,交州刺史,邕州刺史,镇南关守备等职位有缺,朕一时都难以抉择……”皇帝继续说道。
端王选择了别过头,轻轻的叹了口气:“陛下,这些事臣可给不了建议……”
“哈哈……”皇帝笑了起来,拍了拍端王的肩膀:“朕跟皇兄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哈哈哈哈……”端王也笑了起来,随后举起酒杯,跟皇帝喝起了酒……
两人一边喝,一边聊,没有再谈及朝堂之事,而是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说到两兄弟拿着弹弓在御花园内打鸟,带着网兜进御河里捞鱼,甚至连那时候调戏宫女的事都说了出来……
两人时不时就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来,让屋内充满了愉悦的春意。
午时时分,雨停之后,皇帝也离开了端王府。
目送皇帝离开之后,端王回到房间内,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皇帝总是如此,既要他给出建议,却从不采纳,仿佛在逗他玩一样……而且,皇帝来了他府中,既不会给他带任何礼物,也不会赏脸吃个便饭,更不会为他的儿女谋出路……
端王不由望向了窗外,窗外雨虽停,可天空仍然阴沉沉一片,谁也不知道雨还会不会继续落下……
二月初二这一天,身在南疆的陈钊,已经准备启程回京城了。交州已经收复,投降的叛军也在一一登记了名字户籍之后,被释放了回去。
而姜淮,却还不能回。他得留守于此,待到朝廷派下来的官员上任,再颁布政令之后,方能带兵回去。
二月初二午后,陈钊骑着马,在随从的簇拥下,走出了邕州北门。而他身后,则是无数前来送别他的军民。
陈钊立马于北门吊桥外,望着城门顶上的“邕州”二字,眼眶一红。这个地方,经受了战火,却依然屹立不倒,在这里,他见过了英雄,也见过了败类,颁布过利民的法令,也处置过肮脏的案子……
邕州,是一个冬天也温暖的地方,在这里,离百姓相当近,他很喜欢这里,可惜的是,他不能久待了。
皇帝似乎更需要他。
“陈帅,一路保重!”姜淮带着宋灿等人立于吊桥对面跟陈钊道别。
“元龙,你们也保重!”陈钊也朝姜淮一拱手。
随后,洪铁带着人也走上了前,他满眶热泪,跑过吊桥,走到陈钊面前,“噗通”跪下道:“陈帅,北方天寒,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陈钊翻身下马,弯腰将洪铁扶了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的请求,我一定会告知陛下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在洛阳相见呢!”
洪铁擦了一把眼泪:“陈帅,您一定记得要告知我贤弟的状况!到了洛阳,见到了他,一定要派人送信给我。”
陈钊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忘记的。”
这时,姜淮也走了过来,面带难色道:“陈帅,原本您今天走,有些事我不该说,可是……”
“元龙但讲无妨。”陈钊道。
“前阵子收复交州之后,我派宋灿去查看过交州西边的南越古国王陵,可是却发现,那边的王陵已经被盗了!盗洞都起码有几十个!而我派宋灿率人搜查之后,抓到了一些江湖人士,可这些江湖人士都是来自中原的。”姜淮一口气说道。
“从中原来的江湖人士,盗了南越古国的王陵?”陈钊一挑眉,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咱们是来平叛的,按理说不该管这些江湖人士,可我终归觉得不插手不行……”姜淮一脸为难道。
“范柳合河就是因此造反的,对吧?”陈钊沉眉问道。
“是!”姜淮重重点头。
“派兵将王陵保护起来,但凡再看见江湖人士盗掘,一并抓起来!”陈钊下达了最后一道令。
“是!”姜淮拱手领命。
“陈帅,邕州城内,最近也来了相当多的江湖人士……”洪铁道。
“看好他们,谁敢惹是生非,祸害百姓,直接抓!谁要是敢闹出人命,按法度处置!”陈钊大声道。
“是!”洪铁也拱手领命。
如今,岭南道的三万兵马已经归洪铁调遣了,三万兵马管理邕州城,绰绰有余。
“好了,本帅要走了,这南疆,就托付给你们了!”陈钊对姜淮与洪铁说道。
“恭送陈帅!”
“恭送陈帅!”
两人纷纷说道。
随后,两人身后的军民们也纷纷发出了由衷的呐喊。
“恭送陈帅!”
“恭送陈帅!”
陈钊在一片恭送声中,往北而去。
陈钊离去之后,洪铁忽然看向手下林末:“嗯,呜噜波拉皮的罗呢?这老东西怎么没来送陈帅?”
林末从胸口拿出一张纸,递给了洪铁。
这张纸正是桂恕留给他的信。洪铁看完之后,脸色一变,随后一笑:“好啊,这老东西还算有良心,知道去找我贤弟……”
老军医桂恕,选择了追寻裴翾而去,他还有酒没跟裴翾喝呢!
南疆大事已定,可是,由于盗墓贼的突然到来,以及江湖人士的云集,让这南疆再度动荡了起来!
独孤凤,王天行,也纷纷南下,谁也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纷乱来!
二月初四,裴翾一行抵达了潭州。
这天,船在码头靠岸,昭武派的人选择了下船买东西,而裴翾四人也选择了下船看看。
四人走在了潭州城内的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左右观看着。
“周兄,你这么快就能走路了吗?”裴翾朝周安问道。
周安拍了拍胸膛:“这点伤算什么?我以前跟洪将军打仗,更重的伤都受过呢!”
“那以后还是不要受伤了。”裴翾说了一句。
“好!”周安露齿一笑。
“诶,你们看,那边是条什么街?那些地摊上卖的是什么?”姜楚忽然朝大街侧面的一条街一指。
裴翾几人一望过去,那条街上有许多地摊,地摊上摆放的都是些瓶子罐子,器皿之类的东西。有青铜器,铁器,还有竹简,以及各种瓷器。
“走,去看看!”裴翾手一抬,带着三人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裴翾走到第一个地摊前,看了两下,地摊上是一些瓷瓶,这些瓷瓶都带着些土腥味,似乎是从墓里出来的。
“客官,看一下吧?”身材瘦小的摊贩冲裴翾说了一句,露出了一口黄牙来。
裴翾拿起一个黑色的瓷瓶看了下,就放下了,这些瓷瓶不过是些陪葬品而已,只有些许花纹,没有什么文字,而且带着浓浓的土腥味,他并不感兴趣。
“诶,那个东西好特别,中间一段凹的,两端却鼓起来,这是做什么用的啊?”周燕指着一个奇怪的瓷器问道。
“死人的瓷枕。”裴翾随口回答道。
周燕吓得手立马缩了回去。
裴翾摇了摇头,这个摊子不怎么样,于是他走向了另一个地摊。
这个地摊上,也没什么稀奇的,有几根手杖,有木头做的,有铁做的,还有石头做的,他也不感兴趣……
随后,几人走过了好几个地摊,这些东西都不怎么样,许多都是从墓里弄来的,让裴翾直皱眉。哪来这么多墓里来的东西?
直到裴翾来到这巷尾的最后一个摊子,他停了下来。
摊子上有一卷捆起的皮,是处理过的动物皮,而且这皮相当厚实,而且色泽鲜艳,在阳光下泛着光。这卷奇怪的皮一下子就锁住了他的目光。
“裴潜,这是什么?”姜楚指着那卷皮问道。
“是象皮。”
“象皮?”姜楚一怔,这里居然会有象皮……
“这个,能打开看看吗?”裴翾指着那卷象皮朝摊贩问道。
摊贩是个独眼龙,面相偏凶,他看着裴翾,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打开看一眼,要十两银子。”
“如果买呢?”裴翾继续问道。
“一千两银子!”摊贩口齿利落说道。
“听你口音,你是中原人,而这一卷皮,乃是象皮,来自南疆。而且,这象皮还有光泽,明显是用药水处理过的。所以,这象皮,是你从南疆得来的吧?”裴翾一口气说了出来。
“原来是个行家……咳咳……”独眼摊贩说着,咳嗽了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鲜血。
“你流血了!”周燕大惊。
“呵呵呵呵……让诸位见笑了……”独眼摊贩擦了擦嘴角的血,随后拿起了那卷象皮,“这位少侠说的不错,这卷东西,正是我冒死从南疆得来……只是,里边的东西,我看不懂……而且,我身受重伤,又没了盘缠,所以……”
裴翾看向了姜楚,姜楚会意,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了那人。
那人接过银子后,将这一卷象皮打开,平铺在了四人面前,可惜的是,这一卷象皮是残的,并非是完整的。
象皮卷足有四尺长,一尺半宽,这一铺开,为首的四个字让裴翾瞳孔骤然收缩了起来。
“裴潜,这上边写的是什么?”姜楚立马问道。
裴翾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千两的银票来,递给了那人:“这卷象皮,我要了!”
那人见裴翾递过来银票,仅剩的独眼一睁,随后,他将象皮卷起,捆好之后,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那卷象皮,手忍不住紧紧攥着,甚至还抖了一下。
他是激动的抖……
“走!”
裴翾一挥手,直接大步离开,三人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裴翾心脏抖“砰砰”直跳,那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涌,他没想到,这件宝贝居然流落至此,而且正好被他撞见了……
“裴潜,那到底是什么啊?”姜楚凑过来问道。
“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裴翾拿着那卷象皮,加快了脚步。
四人来到江边之后,寻了个无人之地,裴翾终于是解释了出来。
“这是天地冥书的一部分。”裴翾语出惊人。
“什么?”
“什么?”
“这……”
三人震惊无比,没想到那些江湖人士争抢的天地冥书,居然是真的!而且,其中一部分居然流落到了潭州来了!
“那个摊贩是个江湖人士,他身受重伤,显然是拼了命才抢到了一部分。可是这上边的文字他根本看不懂……他又害怕被其余人找上来,于是他选择了将这个卖了。”裴翾解释了起来。
“那咱们去看看那条街上还有没有象皮,一起买下来!”姜楚当即道。
“姜楚你傻啊,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满大街都是?”裴翾说道。
“也是哦……”姜楚点点头。
“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忽然,远处传来了颜华的声音,几人一转头,便看见颜华与顾恵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
姜楚心一惊,朝裴翾低声道:“裴潜,这不能让他们知道吧?”
“对呀!”周燕也道。
裴翾却笑了笑,居然朝颜华跟顾恵一招手:“两位快来,你们看看,我买到了什么好东西!”
裴翾一开口,两个姑娘顿时大惊。
很快,颜华与顾恵就走到了裴翾面前,裴翾大大方方打开那卷象皮,给他们看,一边看一边道:“你们看看,这上边是什么字?我看好像是古文。”
“这……”
颜华跟顾恵看了直摇头,他们盯着上边的字看了许久,一个字都看不懂。
“裴兄,你买这个做什么?”顾恵问道。
“我家叔公喜欢这些东西,我刚才路过那条街,正好看到这个,觉得挺稀罕,于是买回去给他玩。”裴翾随口答道。
颜华好奇问道:“你花了多少银子?”
“呃,一千两。”裴翾实话实说道。
“你……你肯定被人耍了,这一卷破皮,怎么值一千两呢?”颜华惊道。
裴翾立马拍头:“那你们说值多少?”
“我看最多就一两银子!”颜华道。
“呃……”裴翾装作震惊的样子来。
“你看你,叫你不要买偏要买!”姜楚适时的埋怨了一句。
“赶紧去找吧,或许还能退些银子回来呢!”颜华打趣道。
“算了,买了就买了吧。”裴翾拿起那卷象皮,叹了口气。
“走吧,我们东西都买齐了,上船吧。”顾恵拍了拍裴翾的臂膀。
“那走吧。”
裴翾几人随即跟着颜华等人走向了码头,走的时候,还不忘了将那卷象皮塞进袍子里……
姜楚悄悄凑过来道:“你这招不错啊,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是吧?”
裴翾点了点头,藏着掖着,只会让人起疑,还不如大大方方给他们看呢,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走在前边的顾恵与颜华,根本就没起半点疑心。
裴翾回到船上之后,很快就钻进了船舱内,研究起了那卷象皮来。
象皮上写的都是南越古国的文字,他每一个都认得。看着这一卷古文字,他的瞳孔越缩越紧,看到后边,心潮都澎湃了起来……
这是地经的上篇……
虽然每一个字都看得懂,但其中的意思却比玄黄真经难理解的多……
“地为根之皿……地器千万,往生为尘,尤仲辟化,性所良图……”裴翾轻轻的念着,越念,眉头皱的越紧,后边的古生僻字也越来越多,虽然他认得,可一个字代表的意思却有好几种……
所谓晦涩难懂,莫过于此……
裴翾最终放下了那上半卷地经,叹了口气……他缓缓抬头,如果他祖父裴华,父亲裴植还在的话,一定能帮他的,可是……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保住性命才是第一的,然后才是修炼玄黄真经,至于这地经,只能先放着了……
不多时,姜楚走了进来,一屁股朝他床上一坐:“看的怎么样?”
裴翾摇摇头:“看不懂……”
“啊?你居然看不懂?”姜楚惊讶无比。
“认得字,却无法参悟里头的意思,哎……我感觉,自己还差得远……”裴翾说着叹息道。
“别想那么多了,给!”
姜楚安慰了一句,随后递过来一个橘子。
“这是我刚刚在码头下买的,可甜了。”
裴翾望着这橘子,想起前天周燕递过来的橘子,顿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怎么,周燕的橘子吃得,我的就吃不得?”姜楚直接问了出来。
“你……”
“我可什么都知道,颜华都告诉我了!”
裴翾接过橘子,就开始剥,可一剥开,姜楚便抢过去了一半。
“一人一半!”
“你……”裴翾愣住了,这丫头!
“放心好了,我买了好几斤呢!每一个都一人一半,少不了你的!”姜楚说完,拿着那一半橘子直接跑出去了。
裴翾愣在了原地……
不管如何,今日这个意外收获都让裴翾惊喜不已……但是,这卷象皮,应该只是四分之一而已,裴翾忽然神色一凛,也就是说,天地冥书真的出了世,而且说不定已经在争夺中被一分为四了……
而他手中,正好拿了地经的上篇……
第146章 吟诗作对
二月的江南,阴雨蒙蒙,潮湿的凉风吹过,青山绿野都笼罩在朦朦的雾气之中。
昭武派的大船一路往北,于二月初五下午,进了洞庭湖。
哪怕是在这阴雨天,湖中船舶也极多,打渔的渔船,运货的商船,载人的楼船,比比皆是。
裴翾望着这云雾缭绕的洞庭湖,顿时有感而发,正当他想吟诗之际,姜楚凑过来了。
“看裴大才子这神色,莫非想吟诗?吟吧,我记下来。”姜楚笑吟吟道。
裴翾看着笑吟吟的姜楚,也笑了笑:“姜大小姐,你上过学堂吗?就是教书先生,带着一群学生,在一个房间内教学的那种?”
“你说的是弘文馆吧?我小时候在楚州上过,怎么了?”
“若是你写文章的时候,老师站在你身后盯着,你写得出来吗?”裴翾问道。
“你……”姜楚眉头一蹙,旋即明白了,指着裴翾:“你的意思是,我站在你边上,就跟老师一样盯着你,让你想作诗都作不出来?”
裴翾笑着点点头。
“你这人……”姜楚有些生气,“你不作诗我来作!”
裴翾一伸手:“洗耳恭听。”
“烟雾朦朦阴雨起,湖水澹澹艋舸行,波涛之上人声语,浪花之下暗潮流。”姜楚居然一下子就作出了一首来。
“啪,啪,啪!”
裴翾鼓起了掌来,嘴里直道:“好诗,好诗!”
谁料姜楚看着裴翾那半张笑脸,顿时一挑眉:“我看你是在取笑我!”
“哪有取笑你啊?谁敢取笑你姜大小姐啊?这本来就是一首好诗啊!”裴翾偏过头道。
“我肚子里墨水几何,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裴潜,我想听听你作的诗。”姜楚认真道。
“你真想听啊?”裴翾问道。
“当然了!”
正在此时,船舱内有人走出来了,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多人,甚至顾念岚都出来了。
顾念岚带着顾恵与颜华,还有若干弟子一起走了出来。
“刚才是这位姜姑娘在吟诗吧?”顾念岚笑呵呵的走过来道。
姜楚脸一红:“是的,作的不好。”
“哈哈哈哈……”顾念岚捋须笑了起来,“这诗已经相当不错了,我们昭武派里头,还没有谁能作出这等水平的诗呢。”
姜楚闻言开心一笑,旋即指着裴翾:“他,他作诗作的好!要不咱们让他来一首?”
“呵呵呵呵……”顾念岚看向裴翾,随后念道:“春来凉风起,一江绿水寒,山外山渐远,云去云又来。”
裴翾微微一惊,这不是自己前几天作的诗么?
“裴老弟文武双全,作的这首诗朗朗上口,仔细品味之下,如同一幅山水画跃然眼前。我看,裴少侠前几日作的这首诗,都可以传颂于洛阳了。”顾恵说道。
“当不得当不得,我一个乡野之人,作的诗若是传颂到洛阳,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裴翾摇头道。
“裴少侠,你千万别高估了洛阳那些所谓的才子,就连当朝大学士段颙,也只有一句‘望春来雨知丰年,尚喜黎庶俱颜开’传颂出来,你这首诗依我看,比他的好多了。”颜华道。
“不是,洛阳才子如云,难道就没几个拿得出手的?”裴翾吃了一惊。
“有啊,史超啊!你见过的,不仅见过,还打过呢。”姜楚白了裴翾一眼。
“呃……”裴翾神色一滞,这史超也是才子?
“裴老弟,赶紧做首诗吧!”顾恵劝道。
“对呀对呀,我也喜欢你的诗。”颜华也道。
裴翾皱了下眉,看向了姜楚,姜楚直接踢了他一脚:“作啊,裴大才子,不要扭扭捏捏。”
裴翾苦笑一声,随后道:“好吧,既然诸位不嫌弃,那我便作一首。”
说完,裴翾转头,看向雾气朦朦的洞庭湖,长吸一口气后,念道:“薄雾茫茫天寂凉,阴雨霏霏人盼归,波涛拍岸水何泛,千帆竞渡为谁来……”
裴翾念了四句之后就停下了,似乎不想念下去了。
“就没了吗?”姜楚问道。
“没了。”裴翾答道。
“你这首好像也不过如此啊……”姜楚撅嘴道。
“嗯,没姜大小姐的好。”裴翾笑道。
“我看你这首诗比刚才姜姑娘的好。你这诗一出来,便将这湖中景色尽皆描述了出来,光是听诗便如身临其境。”颜华毫不吝啬的夸了起来。
“对,我也觉得。虽然姜姑娘的诗也很不错。”顾恵道。
接着,其他昭武派的弟子们纷纷附和了起来,这让裴翾愈发不好意思,而姜楚,则气鼓鼓的看着裴翾。
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被他比下去了呢?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姜大小姐,不是你要我作诗的么?”裴翾朝姜楚问道。
“哼!”姜楚哼了一声,便走向了船舱内,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
“嗯,记下来,将裴少侠的这首诗记下来,以后啊,读给你们的师兄弟们听。”顾念岚对身旁的弟子道。
弟子马上就拿笔去记了……
“顾老前辈,没必要如此认真吧?”裴翾道。
“哈哈哈哈……要,要,要。”顾念岚捋着长须,便朝船舱内走去了。
而昭武派的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他走进了船舱。
裴翾仍然站在这船栏边,毛毛细雨渐渐淋湿了他的衣裳,可他毫不在意,他看着这湖,又看着行驶的船,忽然有感而发,对着湖面朗朗道:“船行湖中湖行船!”
他觉得这一句不错,因为无论是顺着念,还是倒着念,都是一样的。
随着他的声音传出去,仅仅片刻,在前方的雾中便传过来了一句:“水流江畔江流水。”
裴翾一怔,居然有人将他的这一句话当做上联,对出了下联吗?
船行湖中湖行船,水流江畔江流水……绝对啊!
很快,迷雾中驶过来一艘高大的楼船来,这船头的船栏边,站着一个身材挺拔俊秀的红衣男子。而刚才对的那一句,似乎就是他对的。
裴翾看向了那红衣男子,红衣男子也看向了他。
裴翾脸上没有面具,只有一缕头发遮住了右脸,而红衣男子脸上却戴着一个精致的面具。
“阁下好文采!”裴翾朝那男子拱手道。
“小兄弟出的好上联。”那红衣男子也开了口。
裴翾淡淡一笑,别过了头,而红衣男子也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了别处。
本以为不过是云与云的擦肩,可谁料,刚进去的昭武派弟子忽然一下子全都冲了出来,顾念岚更是脸色冰冷的跑到了裴翾身边。
“怎么了,顾老前辈?”裴翾惊讶问道。
顾念岚脸色相当严肃:“裴少侠,刚才那个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怎么了?”裴翾疑惑不已。
“那个声音,似乎是魔教教主独孤凤的声音。”顾念岚道。
“独孤凤?怎么可能?”裴翾一脸不信。
“不会有错的,刚才那一句:水流江畔江流水,就是他的声音!”顾念岚笃定道。
“啊?”裴翾震惊不已。
“刚才你看见了什么?”顾念岚问道。
“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子,但是戴着个面具。”裴翾如实答道。
“红衣男子?”顾念岚脸色再度一变……
“但是他的发须都是黑色的,我看根本就不是独孤凤,他孙女都有二十了,他起码也得是个老头子!”裴翾断定道。
“裴少侠,你不懂。独孤凤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虽然年过花甲,可看起来跟三十岁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而且……他最喜欢穿红衣!”顾念岚表情非常严肃道。
裴翾震惊在了原地,难道刚才那个,真的就是独孤凤?
“哒。”
一道轻轻的脚踏声落在了船头的桅杆之上,裴翾闻声一抬头,顿时更惊了,那不是刚才那个红衣男子又是谁?
“小兄弟,我看你眼中有异,似乎体内有不干净的东西,是不是?”红衣男子道。
眼中有异?
裴翾内心瞬间翻腾了起来,刚才两船相交之时,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居然就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红点吗?这是何等的眼力?而刚才这男子落到桅杆上,他居然才发现……
这时,裴翾身边的顾念岚等人却不淡定了,他看着那男子,大声道:“独孤凤,你想做什么?”
立于桅杆上的男子正是独孤凤!
独孤凤看向顾念岚,眼神波澜不惊,身子一挪,轻飘飘的从桅杆上落下,宛如一片羽毛一般,落在了裴翾七步之外。
顾念岚等人纷纷摆开了架势,手下弟子纷纷拔出剑来,场面顿时紧张不已!而船舱内的姜楚,周家兄妹顿时也纷纷跑了出来……
独孤凤根本没理会昭武派的反应,而是看向裴翾:“小兄弟,你文采不错,你莫非是昭武派的人?”
“不是。”裴翾摇头。
“方才我的船经过,我看了你一眼,发现你体内有蛊毒,是大日红轮蛊吧?”独孤凤直接说了出来。
裴翾脸色一变,但看这人没有恶意,于是也淡淡答道:“是。”
“你,莫非就是玄鹰,王有才?”独孤凤问道。
听得独孤凤这么问,昭武派的人愣住了,什么王有才?他不是叫裴翾吗?
可姜楚跟周家兄妹却反应了过来,姜楚上前道:“你,你不会是独孤艳的人吧?”
“哦?原来你们认识艳儿?”独孤凤嘴角露出了笑容来,“看来果然是你们。”
“你……你想干嘛?我们没有对独孤姐姐怎么样的!”周燕紧张道。
独孤凤背着手道:“不要误会,我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随后他眼睛盯上了顾念岚,“你说是不是?”
顾念岚一言不发,脸已经绷起来了……昭武派的弟子也一个个盯着独孤凤,手心都出了汗。
“这位……前辈,在下的确是独孤姑娘口中的王有才,不知前辈是她的?”
“我是她爷爷,独孤凤!”独孤凤说罢,直接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完美无瑕的俊脸。
这张俊脸,轮廓分明,五官周正,几乎无可挑剔……就算是连青云那样的俊俏人物,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若是史超站在他面前,那简直跟丑八怪没有区别……
“见过独孤教主!”裴翾拱手做礼道。
独孤凤笑了笑:“不错,你这小子非常不错。你遇到了顾念岚,看来你的蛊毒暂时被控制住了。”
“是。多亏了顾老前辈的续命回魂针。”裴翾没有隐瞒。
“哈哈哈哈……”独孤凤仰头笑了起来,“看来你命不该绝,你这蛊毒,需要去高轮密宗才有的解。”
“还请前辈告知在下,高轮密宗在何处?”裴翾问道。
“嗯……告诉你也可以,不过……”独孤凤看着裴翾,微微一笑。
“不过什么?”姜楚问道。
“不过,刚才是你出的上联,我对的下联。这一次,我出上联,你要对出下联才行。”独孤凤道。
“请前辈出题。”裴翾直接道。
“好!你听着,我的上联是:天穹山上有穹天,天外有天。”
这上联一出,姜楚等人勃然变色,好难!
周燕更是皱紧了眉头,这个该怎么对下联呢?昭武派的人更是一脸懵……
裴翾略微思索,便答道:“璧玉湖下藏玉璧,璧中藏璧。”
独孤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知道我天穹山下有个璧玉湖?”
“对,跟独孤姑娘闲聊之时,她说过。”裴翾不卑不亢答道。
“好!好!好!”独孤凤大喊了三声好字,随后一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高轮密宗在何处。”
裴翾迈步上前,姜楚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表示自己有些担心。裴翾回头冲姜楚一笑,旋即走向了独孤凤。
独孤凤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之后,裴翾点了点头。
“好小子,我喜欢!这个送你!”
独孤凤高兴不已,将手中面具一把合在了裴翾脸上,随后直接一跃而起,如同当初王天行那般,一下子便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看到独孤凤离去,顾念岚等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独孤凤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他眼中就只有裴翾。
裴翾轻轻摘下那面具,伸出手指敲了敲,非常硬,比自己之前的那个还要硬,但是却轻了一些,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而且戴着比自己那个还舒服,而且这面具,也是可以拆成对称的两瓣的。
这难道算是独孤凤给他的见面礼?
裴翾细细一想,这独孤凤比王天行好啊!那王天行,高深莫测,眼神一丢过来,就能吓死人,还是独孤凤温柔的多……
“裴少侠,独孤凤跟你说了什么?”顾念岚问道。
“他告诉了我,高轮密宗在何处。”裴翾答道。
“高轮密宗那可是在吐蕃高原!仅凭几句话你找不到的!”顾恵道。
裴翾笑了笑:“我相信,他不会害我的。”
“裴少侠,你不要被他迷惑了,他可是天底下最大的魔头!”颜华言辞狠厉道。
“我没有被迷惑,我在南疆,救过独孤艳,也就是她孙女。”裴翾将这事说了出来。
昭武派的人惊的目瞪口呆,这小子,连独孤艳都救过?怪不得独孤凤对他如此客气……
“诸位,不必理会独孤教主了,咱们继续往前吧。”裴翾道。
顾念岚微微颔首,却神色复杂的看向了雾朦朦的天空,若有所思……
很快,傍晚来临,湖中的迷雾愈发的浓了,毛毛细雨也渐渐变大了,裴翾等人纷纷进入了船舱之内。
裴翾进了自己的舱房后,将那张面具放在了桌子上,看了两眼后,又拿出了玄黄真经来。
相比于天地冥书,玄黄真经明显容易懂的多……裴翾看了一遍之后,开始冥想了起来,接着,气息开始慢慢变化……
他练气练了近一个时辰,但是却没找到感觉,他坚信自己练的是对的,可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半点成长呢?
他想起了见他师傅的那一个晚上,他是头疼之下练功的。那时候明显感觉找到了一丝窍门,越练感觉越有劲,连头疼都忽略了,可现在身体安好,情绪稳定之时,为何感觉练了跟没练一样呢?
难道要等下一次头疼再练?
裴翾无奈的将那些铁板收了起来……与昭武派的人同行,他不敢练拳脚功夫,怕被他们认出是玄黄神功,所以他只能选择练气脉……可练这个他却毫无进展。
“梆梆梆!”
门被敲响了,裴翾起身,走过去打开门一看,进来的人是周燕。周燕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内是两菜一饭。菜是好菜,一盘清蒸鱼片,一盘猪头肉。饭也是好饭,产自洞庭湖畔的白米饭。
“裴大哥,吃晚饭了。”周燕笑道。
“好。”
裴翾双手接过托盘:“我自己来就好了。”
周燕道:“裴大哥,你刚才是不是在练功?我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裴翾摇了摇头。
周燕再度一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放在了托盘上。
“再吃一个。”
周燕说完就转身跑了,裴翾看着托盘上的橘子,眼神里划过一丝暖意,这小丫头,真是体贴啊……
就在裴翾放下饭菜,准备吃时,门再度被敲响。
进来的毫无疑问是姜楚,姜楚手里也拿着一个橘子。
“周燕送的?”姜楚看着托盘内的那个橘子,顿时就挑眉问道。
“嗯。”
姜楚忽然一把将周燕送的橘子拿起,然后将自己的橘子放进托盘内,说道:“吃我的!”
“喂,不用这样吧?那我是不是该把周姑娘做的饭菜也给你,然后吃你做的啊?”裴翾问道。
“嗯,好主意!等我学会做饭菜了之后,你就吃我做的!”姜楚说完,拿着周燕那个橘子就跑了。
裴翾看着姜楚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丫头对他动了心,可是他,却还没有决定好……
自己前途未卜,又怎敢轻易接受人家?
船在黑夜之中仍然在缓慢行驶着,很快,天明之际,这艘船进入了大江……
入了大江,顺江而下,抵达宣州,也不需要多久了。
“薄雾茫茫天寂凉,阴雨霏霏人盼归,波涛拍岸水何泛,千帆竞渡为谁来?此去归乡心头暖,何惧风雨何惧澜!”
望着茫茫大江,裴翾补全了这首诗。
而此刻的宣州城内,那座追风货栈内,仍然是生意兴隆!
一大早开门,二十斤桂花酒就被一扫而空!没抢到的人纷纷挂上了号,看着自己的号牌,一个个心里有了数。
“没买到的不要急啊,看着自己的号牌,一到二十就是明天来领酒的,二十一到四十的就是后天的啊!”阮燕朝着围在门口的人大声喊道。
忽然,一个腰挎宝刀的人站在了门口,抬起一张充满煞气的脸,口中高呼道:“老板,给我来十斤桂花酒!”
阮燕答道:“今日的已经卖完了,没了。”
“我若一定要呢?”那人眯了眯眼道。
“一人一天最多打一斤!这是规矩,江南道都督秦大人都要守的规矩。”阮燕说道。
“规矩?”那人冷冷一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鸡蛋大的黄金,朝阮燕一丢!
忽然,刺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接住了那锭黄金,众人一看,正是罗雍。
“阁下,我们这不是酒馆,你若要喝酒,去酒馆便是。这金子,我们也不收你的!若要打酒,明日来领牌子!”罗雍说着,将黄金朝那人丢了回去!
那人接过金子,冷冷一笑,随后一把拔出腰间宝刀,随手朝着门前的台阶上一插!
“笃!”
刀一下插入了台阶之中,深陷五寸,这让罗雍顿时吃了一惊,这人好深的内力。
“若金子不能买你的规矩,那这把刀如何?”那人用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罗雍道。
“阁下是谁?为何非要跟我们过不去?”阮燕问道。
“某只想喝桂花酒喝个痛快而已!你们既然每天都有二十斤卖,想必一定是屯了许多,为何十斤都不卖?非要逼我发疯吗?”那人大声道。
这时,老板单渠走了出来,他露出一张笑脸:“这位兄弟,你若想喝个痛快,也不是不行!我们都知道,你很能打,可是我们老板也很能打,你若是打得过我家老板,十斤桂花酒我们自当奉上,如何?”
“你们老板是谁?”那人看着单渠问道。
罗雍一把拉住单渠:“你要作甚?要给裴兄找麻烦不成?”
阮燕也道:“单渠,你干嘛啊?”
“快快说出你们老板的名字!某不仅好酒,更好斗!”那人一手拄刀,然后一脚踏在台阶上,顿时将一阶台阶踏的粉碎!
罗雍再度震惊,这人一点都不简单,武功远在他之上……甚至可能比裴翾还强……
“你可听好了,我家老板江湖人称玄鹰!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就是死在他手中的。”单渠道。
“哦?”那人一脸震惊。
“你敢不敢接吧?”单渠叉起腰道。
“这么厉害?那我高凰得好好会会他了!他在哪里?”那人直接道出了自己的名字来。
罗雍顿时吓得腿差点一抖,打了个哆嗦,这人……这人是高凰?
天下第六的独行刀客,高凰?
高凰可比上官卬强的不止一星半点啊!
第147章 归来
高凰之名一出,货栈内的人齐齐变色。
仔细打量之下,罗雍发现这高凰生着浓浓的吊梢眉,配着一双尖锐的三角眼,高高的颧骨隆在脸颊两侧,看起来样貌极凶。再加上那略微塌平的鼻梁,两腮与下巴那浓密的胡茬,看起来简直就如同江洋大盗一般。
“他在哪里?”
高凰抖着络腮胡,喷着口水高声问道。
“高大侠,我家老板正在回来的路上,可能还要几日。”单渠陪笑道。
“几日?你他妈耍老子?要老子在这里等几日?”高凰吊梢眉一横,当场吓得单渠脸都差点白了。
“高大侠,您是天下闻名的高手,莫非几日都等不得?我们这货栈是小本生意,桂花酒本来就难酿造,一天只有这么多,您若是非要这般强横,那我们只能关门了。”阮燕壮着胆子出来说道。
阮燕面对高凰,也只得说出关门这种话,她也不敢再搬出秦灵来压高凰,毕竟高凰近在眼前,可秦灵却还远着呢……
“说吧,几日?”高凰一把将刀提起来,然后插入了鞘中。
“五日!”罗雍伸出五根指头。
“对,五日!五日之后,若是我家老板没回来,十斤桂花酒我们直接奉上!”单渠接话道。
“五日太多了!”高凰冷哼一声,表达出了不满来。
“哈哈哈哈……”看见高凰收刀,单渠笑了起来,走上前道:“高大侠,若是酒瘾犯了,我这还有另一种好酒,可让高大侠过过瘾先,只不过这种酒我只有一斤多了。”
“嗯?另一种好酒?比桂花酒如何?”高凰听得此话顿时就来了兴趣。
“不比桂花酒差。”
“速速拿来!”
“好嘞。”
单渠立马让伙计去拿酒了。
周围的百姓纷纷吃了一惊,这单老板居然还藏了好酒?
很快,一小壶蛇酒就被拿了出来,单渠从伙计手中接过,斟满一杯,递给了高凰。
高凰一闻之下,三角眼一睁,随后急不可耐的抿了一口,顿时咂着嘴巴大喊:“好酒!好酒!”
蛇酒的味道从高凰身边弥漫开来,周围的人被这酒香一熏,顿时都惊讶不已……这货栈里居然还有堪比桂花酒的好酒?
蛇酒是红的,而桂花酒则是淡黄色的,两种酒的酒香也不同,周围的人都闻得出来。所以这些人才会对这货栈刮目相看……
“高大侠,这壶酒就先送给您了,若要桂花酒,还请您五日之后再来。”阮燕从单渠手中拿过酒壶,递给高凰道。
高凰看着阮燕,忽然笑了一声,接过那壶酒:“呵,你们这些人,还挺有趣!行,看在这壶好酒的面子上,五日就五日!”
“好!高大侠慢走!”阮燕一伸手。
高凰转过身,拿起那壶酒就大步走了出去,谁也不敢拦他。
等到高凰走远,围在货栈边上的百姓们纷纷问了起来:“单老板,那种酒还有没有?”
“对啊,我们也要!”
“还有没有啊?”
“我也要!”
百姓们纷纷问了起来。单渠只得双手一摆:“诸位诸位,那种酒不是咱们宣州产的,来自南疆,而且我也没存货了。”
“那你的桂花酒就不能多卖一点吗?二十斤太少了吧?”有人不满道。
阮燕站出来道:“各位客官,桂花酒酿制不易,我们一天能卖二十斤已经不错了,还请各位海涵!”
可是百姓们却纷纷起哄,在门口吵了许久之后,终于是等来了官府的兵丁。
官府的兵丁驱散了围在门口的百姓,为首的官吏问明了情况之后,立马返回,跑去告诉秦灵了。
当秦灵得知此事后,居然笑了起来。
“独行刀客高凰?他居然在宣州?”
“是的,都督。”随从答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秦灵随意挥了挥手,打发随从走了。
“呵,这下有好戏看了,武林高手对决,本都督也很感兴趣啊……”秦灵淡淡笑道。
当夜,货栈的三楼上,一群人坐在饭桌前,阮燕忧心忡忡道:“五日,小翾五日之内能回来吗?”
“应该能的,据说他是正月十八出发的。五日之后是二月十一,以他的速度,从邕州至此,二十多天足够了。”单渠自信道。
“单渠,你怎么能替他接下这一战呢?小翾虽然武功高,可他中了蛊,说不定身上还有伤,若是……若是……”阮燕有些说不下去了。
“嫂子,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人若是个无名鼠辈,裴兄一定能打过……”单渠低头道。
“可那是高凰啊!天下第六的高凰啊!”罗雍道。
“我也不知道他是高凰啊……但既然是他的话,咱们也只能先稳住他了,总不能让他把咱们的货栈给砸了吧?”单渠双手一摊说道。
“我是担心,万一小翾打不过他怎么办?受了伤怎么办?单渠,你总得给我个说法!”阮燕看向了单渠,脸上带着些许怒色。
“嫂子,只是比试而已,又不是决斗论生死……”单渠摇头道。
“要是小翾有个好歹,老娘先废了你个戴臭棉帽的!”阮燕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单渠一脸苦笑,捂了捂头顶上的棉帽,摇头叹气不止。
谁知道来的人是高凰啊……
“还好是高凰,若是王天行跟独孤凤来了,那才要命呢!”罗雍说着,也起身抱着膀子下楼了……
时光飞逝,追云货栈内的众人忧心忡忡的过着日子,很快就过了三天了!
三天后,日子已经来到了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这天,裴翾四人已经在宣州境内的一段江边下了船。
再次踏上宣州这片土地,裴翾感慨不已,他踏上码头,回头朝着船头上的昭武派众人道:“昭武派的诸位,保重!”
“裴少侠保重!”
“裴老弟保重!”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昭武派的人也纷纷朝他拱手道别。顾念岚道:“裴少侠,以后若是有空,欢迎来我们昭武派做客!”
“好!以后我若能活下来,一定去。”裴翾大声答应道。
很快,昭武派的船便顺江离去了,裴翾四人目送着这船离去,心里感慨万千。
江湖上还是有好人的。
“裴潜,咱们是不是先去龙山村?”姜楚问道。
“龙山村吗?”裴翾看着姜楚,“你想给杨娟做媒人,介绍给你哥?”
“对呀!”姜楚大声答道。
裴翾盯着姜楚,久久不语,杨娟若是嫁给姜楚她哥姜寿,自己就跟姜家有扯不开的关系了……可是姜寿也确实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并不是史超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杨娟若是嫁给了姜寿,应该是不会受委屈的,而且,杨家也能从此过上好日子……
裴翾正想着,姜楚忽然推了他一把:“喂!你不会想打杨娟的主意吧?”
“胡说八道!她可是我妹子!”裴翾斥了一句。
“那你犹豫什么?走啊!你家里那个谁不也在龙山村吗?”姜楚瞪了裴翾一眼道。
“那走吧。”裴翾牵着马,走向了江岸。
姜楚也牵着马跟了上去,随后周家兄妹也紧随其后。
下船的地方离沐晴村不远,而沐晴村往南连接着马家镇,马家镇翻过山后,便是龙山村了。
四人骑着马,在乡间小路上奔踏着,很快便到了马家镇。
四人在镇外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远处,曾经那个客栈还立着,只是那里现在已经没人经营了。
“裴潜,这个地方我一直记得,这里就是你大战猛虎帮的地方。”姜楚指着眼前的废弃客栈说道。
“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裴翾撇过头道。
“我就要提!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姜楚说道。
“姜姐姐,在这里受伤?”周燕问了一句。
“对呀,周妹妹,你是不知道……”姜楚顿时就绘声绘色讲了起来,说着裴翾当初如何英勇,打的猛虎帮屁滚尿流,打的猛虎帮帮主熊震跪地求饶……
姜楚越讲越离谱,直到裴翾都听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你再这么讲下去,我比王天行都厉害了!”裴翾笑道。
“哈哈哈哈……”周安大笑了起来。
周燕抿唇笑道:“姜姐姐,看来在你心目中,裴大哥是个英雄呢。”
“对,他就是个大英雄!”姜楚毫不吝啬朝裴翾竖起了大拇指。
裴翾差点脸都红了,还好戴着面具,别人看不出来……
“走吧走吧,马走快点,今天下午咱们就可以抵达龙山村了。”裴翾催动马匹,冲向了前方。
“好嘞!”
姜楚打马跟上,周家兄妹也满怀期待的跟了上去。
四匹骏马奔踏在原野上,随着时间的迁移,终于在二月初九的下午申时,抵达了龙山村。
来到熟悉的地方,裴翾长舒了一口气,随后翻身下马,朝着山坡上那熟悉的屋子大喊了起来。
“杨叔!婶子!我回来了!”
“杨叔,婶子,我也来了!”
姜楚也跟着裴翾喊道。
两人一喊,山坡上那屋子里立马就跑出来几个人,杨家姐弟,裴欢,季桂一齐跑了出来。
几人冲到裴翾跟姜楚面前,顿时眼泪就笔直往下掉,好说歹说之后,几人的眼泪才止住。
“婶子,杨叔呢?”
“他挖笋子去了,有个宣州的老板收笋子,正好咱们家有一片竹山……”季桂解释道。
裴翾看向杨娟,笑了笑道:“阿娟看来身体好多了,也越长越漂亮了呢!”
杨娟甜甜一笑。姜楚也盯着杨娟,拉起杨娟的手:“真是好看呢,我感觉她跟周妹妹一样漂亮了。”
这话说的周燕跟杨娟脸色一红。
裴翾又看向杨青:“阿青,练字练得如何了?”
杨青重重点头:“会了很多呢!裴爷爷教了我很多字!”
裴翾最后才看向裴欢,他伸出双手,一下将裴欢抱在了怀里:“三叔公……”
裴欢拍着裴翾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着,裴翾介绍起了周家兄妹来,两兄妹跟杨家人以及裴欢见礼过后,终于是走进了屋内。
短短两三个月,杨家就已经变化不小了,从屋外看不出来,可进到屋内,裴翾却有些吃惊起来,屋子里许多家具都已经换了一遍,有些家具甚至都是刷了漆的。饭房的墙角下还摆着锃亮的瓦罐酒坛。
“裴哥哥,你先坐,我去给你打酒。”杨娟温柔说着,拿出一个白瓷酒壶跟一个吊勺就蹲在酒坛边舀起了酒来。
裴翾闻着这酒味,顿时吃惊不已:“阿娟,这是桂花酒吗?”
“对呀!”杨娟回头道。
“哪来的?”
“是富水县金霞村的阮燕姐姐送的。”杨娟答道。
裴翾震惊的不得了,立马看向了裴欢。
裴欢解释道:“潜云,你走之后,那些捕快们来过,其中有个叫罗雍的,带着裴家村的阮丫头过来了一趟……这些酒,是后来阮丫头托一个叫单渠的商人送过来的。”
裴翾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在他离开之后,居然联系上了……
“他们现在如何?”裴翾问道。
“呵呵呵呵……他们过得好着呢!那个单渠,说是你的朋友,他在宣州城内开了一家货栈,阮丫头跟那些捕快都在那边做事呢!据说一天最少赚几百两银子呢!”裴欢笑道。
“原来如此……”裴翾点了点头,没想到单渠把他的话一直记着,不仅商队拉起来了,居然连货栈都开起来了。
“对啊,你回来之后,可以先去那边住,先不要回裴家村了。”裴欢说道。
“货栈叫什么名字?”
“追云货栈。”裴欢道。
“好!我明天就去!”裴翾道。
“我也去!”姜楚道。
“那大家都去,一会杨叔回来了,咱们告诉他一声。”裴翾高兴道。
“好!我也想去宣州城看看!”杨青兴奋道。
“行。”裴翾摸了摸杨青的脑袋。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而挖笋子的杨田,也挑着担子回来了。而勤劳的季桂与杨娟,加上心灵手巧的周燕,手忙脚乱的姜楚,四个女人也将晚饭做好了。
饭香扑鼻,酒香四溢,杨家人摆上了大团桌,一群人围在了一起,吃起了迟来的团圆饭。
饭桌上,裴翾举起杯,对杨田道:“杨叔,这杯酒,我敬你!我三叔公在此,多有叨扰,多亏了你们一家的照料。”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孩子,你叔公在我家,教青儿跟娟儿读书识字,比教书先生都尽心尽力,我感激他都来不及呢!”杨田连忙举起杯道。
季桂也举起杯道:“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喝!”
“喝!”
所有人举杯,喝下了这一杯团圆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杨田看着坐在裴翾一左一右的姜楚跟周燕,顿时就问道:“我说阿裴,你跟这位姜姑娘?”
“哦,她要回楚州的。”裴翾来了一句。
“那这位周姑娘?”杨田又指着周燕。
周燕甜甜一笑:“我跟我哥都跟着裴大哥,裴大哥去哪里我去哪里。”
杨家人顿时张大了嘴巴,裴欢更是喜笑颜开,这周燕如此漂亮,又心灵手巧,温柔体贴会说话,要是给裴翾做媳妇的话……
裴翾听得这话顿时差点筷子都掉了,连忙解释道:“不是,周姑娘她是……”
“诶,阿裴你也不小了,你也该娶亲了,我看啊,周姑娘就很不错!”杨田笑道。
周燕顿时筷子一停,裴翾也一顿,这话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杨田看着两人的反应,这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举起酒杯:“哎,叔喝醉了,乱说话,叔自罚一杯……”
“就是,你多嘴什么啊!”季桂不高兴的拍了杨田一下。
这时,姜楚开口了:“杨叔,我看,阿娟也到年纪了,我有个想法……”
“啊?”杨田看向姜楚,一脸诧异。
杨娟更是吓得筷子都掉了,双眼看向了姜楚。
姜楚笑眯眯道:“阿娟,你不要紧张,我呢,有一个哥哥,今年二十有三了,样貌人品都算上等,我直白说吧,我想让你做我的嫂子!”
“啊?”杨娟吓得手一颤,碰了桌上的酒杯,顿时就将酒杯打翻在了地上……酒水洒了一旁的杨青一身。
“姜楚,你别吓到阿娟了!”裴翾斥责了一句。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我哥又不差,她嫁过去我家绝不会亏待她的,她不是还有你这个当大哥的罩着吗?”姜楚反驳了起来。
“阿娟连你哥的面都没见过,你现在跟她讲太早了!”裴翾继续斥责道。
“那我到时候把我哥带过来!”
“带过来再说吧!”裴翾冷哼了一声。
两人一番争吵,很快让整桌的人安静了下来……
裴翾伏在桌子上,目光复杂,姜楚别过头,脸色不悦。
最后,还是杨娟起身道:“裴哥哥,姜姐姐,你们都消消气,今天是咱们的团圆饭,咱们该高高兴兴的吃饭喝酒……”
“说的是,裴兄,姜姑娘,你们就别置气了。”周安也来了一句。
裴欢站起来道:“别谈这些了,来,咱们喝酒。”
“喝酒!”
裴翾举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就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姜楚则直接拎起酒壶,往嘴里灌了起来……
一桌饭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当夜,裴翾是跟裴欢睡的,而周安则跟杨青挤在了一张床,姜楚,周燕,杨娟三个姑娘挤在了一张床上。杨家夫妇睡最后一张床……
睡觉之前,裴翾跟裴欢说了许多话,甚至拿出了那一卷象皮给裴欢看,可裴欢解读南越古文的水平还不如裴翾,顿时让裴翾大失所望……
“三叔公,如果您都解读不出来的话,天底下还有人能解读吗?”裴翾问道。
“恐怕是有的。”裴欢道。
“谁?”
裴欢长吸了一口气道:“咱们是曲沃裴氏的庶出支脉,而裴氏的嫡系血脉还活在世间……”
裴翾皱眉道:“咱们的老祖裴襄公,不是那个时候解读古文最厉害的人吗?他不是将嫡出的人都比下去了吗?”
“比是比下去了,可是许多珍贵的古老典籍,仍然藏在裴氏主家大房一脉。他们的后人,若有英杰,说不定能凭借这些典籍,解读出来。”裴欢捋须道。
“那也就是,我该去找裴氏的嫡系,拿到那些典籍?”裴翾问道。
“恐怕是的。曲沃裴氏的嫡系,早已不在曲沃了,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看着裴欢摇头叹息,裴翾也长叹了一口气,难道还要去找裴家的嫡系血脉吗?
另一个房间内,周安跟杨青则没什么可说的,随便聊了几句就睡觉了。
最热闹的则是三个姑娘睡的那个房间了。
杨娟睡在中间,周燕睡在里头,姜楚则睡在了床边的位置。好在床比较大,三个偏瘦的姑娘家也能睡下。
睡在床边位置的姜楚则一直跟杨娟说着话。
“阿娟啊,我带你去楚州城看看吧?我哥真的挺好的!”
杨娟尴尬一笑:“姜姐姐,我……我还想待在父母身边……”
“杨叔杨婶他们身体都还好,你就跟我去一阵子,见见我哥如何?而且,我娘,我弟都很好的,我们一家人都是好人!”姜楚喋喋不休道。
“我知道……姜姐姐,可是我没出过远门……再说,家里还要我帮忙呢……”杨娟仍然露着尴尬的笑意。
“阿娟,你不用怕的,你到了楚州,我会派很多人保护你,给你买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楚州菜!”姜楚又扯了起来。
杨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正在这时,周燕开了口:“姜姐姐,夜已经深了,歇息吧,明天再说如何?”
“周妹妹,我看你也不错,要不你嫁给我哥吧!”姜楚忽然来了一句。
“我不!”周燕立马拒绝了。
“不是,你们,就这么看不起我哥吗?”姜楚有些生气了。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周燕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姜楚逼问道。
周燕说出了一句让姜楚无法入眠的话来:“我……我喜欢裴大哥……若是他能顺利解蛊,我就……”
“你不要说了!”姜楚打断了周燕的话,“你喜欢他干嘛?”
“我……我就是觉得他好啊……”周燕弱弱道。
“他有什么好的他……”姜楚嘟囔了一句。
“其实,我也觉得裴大哥好……”睡在中间的杨娟忽然也来了一句……
姜楚一下瞪大了眼睛,她一骨碌爬起来,看着周燕与杨娟,心头一紧。周燕与杨娟也同时看向了她,六双眼睛射出的目光顿时交织在了一起……
“睡觉!”
姜楚说完,掀起被子一盖,将三个脑袋都盖进了被窝里……
翌日一早,等到季桂将三个姑娘喊起来吃早餐时,发现了六只熊猫眼。
谁也不知道这三个丫头昨晚干了啥……
第148章 鹰遇凰
去时冬风漫寒雪,归来春阳映华露。
晨起之后,裴翾立于屋外的院子里,对着朝阳呼吸吐纳了一番后,看着院边还有一堆没劈的柴,于是便干起了活来。
他抓起杨田的斧子,拿起一筒柴,手起斧落,一斧头便将那一筒柴劈成两块,宛如剁菜一般……
“啪!”
就连海碗大的树桩被他一斧头劈成两半,可这两半柴却仍然竖立着,接着他再度一斧子下去,两半柴一下变为了四块……
劈柴的声音很快引来了观看的人。
第一个出来的自然是季桂了,季桂看着劈柴的裴翾,面带笑意:“阿裴,这种活让你杨叔来就好了,你大清早的劈什么呀……”
“没事,婶子,我来就行,在早饭前就能劈完。”裴翾说着,手中斧子不停,“噼啪”声不断,一筒筒木头都被劈成了一块块整齐的木柴。
“诶,那我去做早饭了。”季桂笑着,转身就进了厨房去了。
接着出来的是杨青跟周安,周安见裴翾劈柴,也走了过来,找杨青要了一把斧子,也在院里劈了起来。而杨青,则懂事的拿起撮箕,将劈好的柴装起,搬到墙边码放了起来。
“裴兄,你好厉害啊,没想到劈柴也这么厉害。”周安挥舞着斧子,劈开一块柴说道。
“这算什么,你歇着,全让我来。”裴翾笑了笑,随手一斧子,又将一块脸盆大的树墩劈成了两半。
周安不服气,也挑来一块脸盆大的木桩,高高举起斧头,然后猛地一劈!
“笃!”
斧头重重斫进了木桩内,不仅没有将柴劈开,反而斧子卡进了里头拔都拔不出来……
周安一脸不甘,双手拔起斧子来,可饶是他用尽了全力,都没能拔出那斧子,这让裴翾都看笑了。
“呵呵呵呵……周兄,你不要勉强。”裴翾笑道。
周安放下斧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裴兄,我是不如你,你劈柴难道也是用内力的?”
“嗯,稍微用些会轻松一点。”
“那你来帮我把这树桩劈开吧。”周安起了身。
裴翾笑笑:“你站远点。”
周安识趣的站到了远处,裴翾伸出左手,对着那卡着斧子的木桩,抬手就是一掌!
“砰!”
掌风击中那木桩,木桩瞬间就被碎裂成了七八块,而那柄斧子更是飞到了空中去了!
周安目瞪口呆,眼看那柄斧子落下来,裴翾左手一伸,五指微曲,然后朝自己这边一拉!
“哒!”
那柄斧子直接冲裴翾飞去,被他一把拿在了手里。
“哇!裴哥哥你怎么做到的!”正在码柴的杨青惊呼起来。
“用内力就可以。”裴翾笑道,说完他将左手的斧子轻轻的放了下来。
“我要学这个!”杨青跑到裴翾面前道。
“好,有空就教你。”裴翾笑着摸起了他的头。
这时,三个带着黑眼圈的姑娘也打着哈欠出来了。他们走到门口,纷纷将目光投到了正在劈柴的裴翾身上。
“裴潜,我来帮你!”姜楚率先说道,然后就走了过去。
“我也来!”
“我也来!”
周燕跟杨娟也纷纷走了过去。
裴翾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这三个丫头:“你们昨晚没睡好?”
姜楚揉着惺忪的睡眼:“嗯……床有点挤。”
“那你们两个呢?也是因为挤?”裴翾朝周燕跟杨娟问道。
“呃……不是,我刚来这边,有些生疏认床……”周燕支支吾吾。
“呃,我……我不知道怎么睡不着……”杨娟也吞吞吐吐。
“行了,你们再去睡会吧,这边不用帮忙。”裴翾转过头,继续劈他的柴了。
“我不睡了。”
姜楚说着,走过来拿起裴翾放下的那把斧子,随手拿起一块柴就开始劈,可她斧头一落下,就被裴翾一把抓住了。
“姜大小姐,你要自残啊?”裴翾大声道。
姜楚一瞪眼,这才发现斧子下落的位置居然是自己的大拇指处,她当场一愣,连忙抽开了手。
“没睡醒就别来干活,快去睡!”裴翾一把抢过斧子,斥责了一句。
姜楚嘟囔道:“我……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吗?你那么凶作甚?”
“爱去不去,劈柴是男人干的活,你一个姑娘家别来捣乱。”裴翾将斧子递给周安,随后接着劈起了柴来。
“那好,我就看着你劈。”姜楚直接拉起一个板凳坐在了裴翾面前。
裴翾摇了摇头,没有理会,继续劈他的柴了。
杨娟笑了笑,直接去厨房帮她娘做早饭了。周燕看着离去的杨娟,又看着坐在裴翾面前的姜楚,想了想后,选择去烧水泡茶了。
柴很快就劈完了,劈完的时候,早饭也正好做好了。
吃早饭的时候,杨田道:“阿裴啊,你也太厉害了,我那么多柴一个早上就劈完了,要是我来啊,起码得劈一天。”
“叔,这不正好帮你做点事嘛,咱们吃完早饭,收拾一下,一起去宣州。”裴翾喝着粥道。
“好!”杨田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早饭很快吃完了,接着,杨田去村里头雇来了一辆马车,收拾了一番后,将门一关,一家人跟着裴翾一行,迎着朝阳,直奔宣州而去。
龙山村到宣州,有六十多里,途中有一条路,通往裴家村。
“吁!”
待到那去往裴家村的路口,裴翾勒住了缰绳,驻足了下来。凝视着裴家村的方向,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潜云,想去看一眼吗?”坐在马车上的裴欢问道。
“嗯,去看一眼。”裴翾点头。
车马很快转向,驶入了那条岔路,朝着裴家村而去。
杨家人跟裴家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当初那么热闹的裴家村,如今却成了废墟。这个村子就活下来了三个人,这悬案几年来一直都未被破,成了悬在他们心中的一块大石……
马蹄哒哒响,车轱辘吱呀转着,转过山头,放眼前方,牯牛山一片青翠,宣溪也是清澈见底,唯独前边那个村子,却是一片死寂……
“驾!”
裴翾纵马就冲向了那个死寂的村子,看着村子内的那个小木屋,他有些急不可耐,催促着马匹冲了过去!
可就在他冲到木屋前停下来时,木屋那简陋的门忽然被打开了,走出一个一脸粗犷,腰悬宝刀的男子。
裴翾看见此人,顿时就怒道:“你是谁?住我家作甚?”
“这你家?”男子挑起吊梢眉,睁着三角眼,望着裴翾,一脸惊讶。
“当然是我家了,这个木屋就是我当初搭建的!”裴翾大声道。
“胡扯!这村子废弃了那么久,一个人都没有,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凭什么?”那汉子嚷嚷道。
裴翾翻身下马,看着这不讲理的人,长吸了一口气:“这位兄弟,你要如何才会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凭什么让我离开?”那汉子大声道。
这时,姜楚等人纷纷骑马过来了,几人看着裴翾与这汉子对峙,顿时都吃了一惊,翻身下马站在了裴翾身后。
“阁下非要这般不讲理吗?占了别人的屋子还这般态度,你当我没脾气的吗?”裴翾顿时火气上来了。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能证明吗?”
“当然!那门内的木墙上刻着一行字:我已前往邕州,年后方回。”裴翾道。
那汉子转头朝门内的木墙上瞟了一眼,回过头笑了一笑:“胡扯!明明是‘我已前往巴州,年后方回’。”
“巴州?”裴翾一脸惊讶。
身后姜楚弱弱道:“裴潜,你这屋子,我当初来找你的时候住过,那是连青云找你,我便将邕州的‘邕’字上边刮了,于是成了‘巴’字……”
裴翾转头看着姜楚:“你……”
姜楚低下了头,她也没想到这小木屋居然会被流浪汉占据……
“阁下,我给你钱,你速速离开此处可以吧?”裴翾大声道。
谁料这汉子根本不吃这一套:“你把老子当叫花子呢?就你有钱?我没钱啊?”
这汉子说完,居然掏出一锭鸡蛋大的金子,在手里掂了起来,一脸不屑的看着裴翾。
裴翾也不忍了,上前几步道:“那阁下就别怪我动粗了!”
“动粗?来呀!老子好久没打过架了,老子倒想看看你有几斤几两!”那汉子将腰刀摘下,往地上一杵,然后撸起袖子,就准备跟裴翾干架!
裴翾大怒,挺身而上,一掠而出,一爪便打向了那汉子面门!
谁料那汉子只是微微一惊,然后轻轻一抬手。
“砰!”
两手相撞,两人都有些吃惊,裴翾后退一步,再度出手,五指一撒,掌中真气萦绕,一爪再度抓了过去!
“飞鹰门的裂空爪,有意思!”
那汉子不紧不慢,抬手一格,恰到好处的将裴翾的手挡住,然后手肘一翻,格开裴翾手臂的同时,一掌朝裴翾面门打来!
“喝!”
裴翾左手也一拦,拦住了那汉子的那一掌,手腕也一翻,一绕,也拨开那汉子的手臂,同时也打向了他的胸膛!
“哟!”
汉子笑了起来,另一手迅速出手,防住了裴翾的一击,随后两人四手交织,越打越快,最后打成了一片残影!随着两人功力提升,内劲泛出,两人周围的地面泥土纷飞,草屑四溅!
“这人竟然如此厉害?”周安大惊,没想到一个流浪汉都能跟裴翾打成平手!
“不对,这人莫非是特意在此等裴潜的?难道是他仇人不成?”姜楚道。
这时,行驶在最后的马车也来了,裴欢跟杨家人看着木屋前打的正酣的两人,也大惊失色,连忙跳下马车询问姜楚等人怎么回事。姜楚解释了一番之后,裴欢的心顿时就揪了起来。
杨家人下了马车之后也震惊不已,谁料裴家村居然藏着一个这样的高手,居然能跟裴翾打的不相上下……
“裴潜,小心啊!”姜楚放声大喊道。
“裴大哥,要赢啊!”周燕也大喊道。
此时的裴翾已经无暇顾及两个姑娘的喊话,他全神贯注的对付着眼前这个汉子,可是无论他怎么攻,却都被这汉子轻易的化解了招式,百招过后,裴翾居然没能奈何他!
“砰!”
两人四掌相对,打的地面都开了缝,两人同时后退,稳住身形后,停了下来。
“小兄弟,就你这点本事是打不过我的。这屋子你也别想夺走!”那汉子拍拍手道。
裴翾心惊不已,这人到底是谁?
“阁下好厉害,不过接下来,我可要使出全力了!”裴翾摆好了架势,准备使出玄黄功。
那汉子冷冷一笑,朝裴翾勾了勾手:“来,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裴翾眼神一凛,双爪一爪化掌,另一爪握拳,脚踏玄黄步,快速朝着那人杀了过去!
“看掌!”
裴翾运转内力,将全身真气聚于掌中,猛地朝那人一掌打出,那人脸色一变,也一掌打来!
“砰!”
两掌相撞,震得地面开裂,甚至木屋都抖动了一下,那人一接掌,顿时脸色剧变,身子不受控制的朝木屋飞了过去!
“砰!”
那人重重砸在了木屋的木墙上,整个人都砸进了木屋内!而裴翾,也被这一击震得连退数步方止。
“好!打得好!”姜楚大喊了起来。
可是裴翾却觉得不对劲,这人撞进了屋内,居然吭都没吭一声?
正在裴翾惊讶时,那人拍了拍衣服,从木屋正门走了出来,一脸平静的看着裴翾,笑了笑:“有点名堂啊……小兄弟,能把我高凰打的撞墙的,你还是第一个。”
“高凰?你是天下第六的高凰?”裴翾眼神一变,这人居然是高凰?天下第六的高凰居然占了他的屋子!
“不过,你这门功夫,挺厉害的,你是谁?”高凰盯着裴翾问道。
裴翾也不藏着掖着,大声道:“我叫裴翾!这儿是裴家村!”
“裴翾?”高凰一脸诧异,“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赶紧离开我的屋子吧。”裴翾道。
“哈哈哈哈……”高凰笑了笑,随后一手拔出了杵在地上的刀,他将刀提起,在袖子上一抹,“那我可不答应,刚才我一没受伤,二没吐血,我又不是打不过你,凭什么走呢?”
没受伤?裴翾心惊,可看着高凰的脸色,确实是没受伤的样子……这人,果然不可轻视!
“你堂堂天下第六高手,居然占着别人的屋子,害不害臊啊?你要是占着个地主老财家的三进大院也就罢了,偏偏一个小木屋都占,你这人是没住过屋子吗?”姜楚指着高凰大骂道。
“哈哈哈哈……”高凰笑了起来,“你们宣州人真是有意思,我若就是不走,你们能奈我何?”
“高凰你这无赖!”裴翾不忍了,玄黄步一踩,瞬间一掠而出,朝高凰逼去!
谁料高凰看着裴翾来,却不慌不忙,握着那把刀缓缓的从袖子上擦过,看起来胸有成竹一般。
裴翾一冲而去,眼看就要冲到高凰面前时,高凰忽然三角眼一睁,手中刀毫无预兆的一挥!
“半月斩!”
那一刀如月光洒向大地,裴翾眼中顿时只有白茫茫一片!他连忙一个后退,全身发力,双脚一点,在空中做出一个高难度的倒仰翻,这才堪堪避过那道可怕的刀锋!但是自己鬓边的两缕头发却瞬间被高凰的刀锋斩成了碎末!
“轰轰轰轰!”
那一刀半月斩虽然没能碰到裴翾,可是这一刀之威,却将裴翾脚下半径三丈范围的半圆地面尽皆削起!
对,就是削起!这一刀比犁地的犁耙还要狠,卷起了一大片土皮,如同卷席子一般,当裴翾落下之时,又恰好被这卷起的泥土地皮给包住了!
“裴潜!”姜楚惊呼起来。
“呀啊!”
落下的裴翾不敢大意,连忙双掌蓄力朝前一震!
“轰隆!”
土皮被裴翾双掌打的粉碎!可是高凰的刀却再度袭来!
“碎月斩!”
高凰疾步冲过来,再度一刀劈下,凛冽的刀锋夹带着致命的罡风,竖着朝裴翾劈来!裴翾勃然变色,这一刀,就如同自己早上劈柴一般,高凰成了斧子,自己却成了柴!
只是一瞬间,裴翾便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这一刀可怕至极,若是闪开,自己身后的众人必遭波及!他们大多数不会武功,一旦被这可怕的罡风扫到,只怕非死即伤!所以裴翾不能避!
“给我住!”
裴翾猛然提气,将全身内力迅速聚集在了双臂之上,看着那刀劈来,毫不犹豫双手朝上一合!
“乒!”
裴翾险而险之的双手接下了那一刀,他头一偏,单膝一跪,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是让那把刀在他肩膀上止住了!
“噗噗噗噗……”
裴翾肩膀之下的衣服开始开缝,双臂的衣服尽皆爆开,肩膀上也渗出了血,双手的虎口更是已经开裂,鲜血顺着刀锋汨汨流……
而裴翾的身后,那一刀劈的地面裂痕一路蔓延,如蛛网般蔓延到了姜楚等人的脚前。吓得姜楚几个差点跌倒在地。
好可怕的刀法!
高凰看着半跪在地上,死死用双手夹着他刀的裴翾,眼中顿时露出了惊讶之色……眼前这个人,如果可以,他绝对能避开,但是他选择双手接白刃,显然是为了护住身后的那些人……于是他迅速一抽手,将刀一抽,随后手往后一撒,将刀鞘吸了过来,利落的插刀入鞘,停了下来。
裴翾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没想到高凰居然如此厉害,仅仅两刀就让他接近虚脱了……
真不愧是天下第六!
高凰收了刀之后,站在原地看着裴翾:“小兄弟,敢徒手接我刀的,你是第一个。看来,这屋子果然是你的。”
裴翾抬头看着高凰,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你这个年纪能有这般身手已经很不错了,今天老子也算是过了一把瘾,继续修炼吧,说不定你以后能打败我呢。”高凰说道。
裴翾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高凰不打算继续打了吗?
远处的姜楚等人也震惊了。
高凰忽然朝裴翾伸出一只手:“起来吧,老子也不是嗜杀之辈,今天伤到你,着实对不住。”
裴翾犹豫了片刻,也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高凰的手,高凰一下将他带着站了起来。
姜楚等人这时才敢跑过来,查看裴翾的伤势,裴翾只是摇摇头,说自己只是轻伤而已。
高凰笑了笑,随后转身道:“小兄弟,我走了,我后天还要去宣州城,跟玄鹰打一架呢。”
裴翾等人听得这话,顿时大惊:“等等!”
高凰一回头,问道:“怎么了?”
裴翾苦笑一声:“我……我就是玄鹰……”
高凰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裴翾上前问道:“高大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高凰看着诧异的裴翾,于是将那日追云货栈门口的事说了出来……裴翾等人听完后,顿时一个个气的不行。
“这个单渠,这不要我的命吗?老子要去揍他一顿!”裴翾咬牙道。
“呃,那后天要不再打一次?”高凰问道。
“不了不了,你厉害,你厉害……”裴翾连连摆手,现在的他哪里打得过高凰啊……上次能打赢傩蛇门老祖,还多亏了独孤艳的灵华丹……现在没灵华丹他怎么打高凰?
“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嘛……”高凰来了一句。
“哎,下次再说吧,高大侠,我事情太多了,而且,我还要去解蛊。”裴翾摇头道。
“蛊?你中了蛊吗?”
“对,你看我眼睛,这两个红点就是蛊毒。”裴翾道。
“原来如此,那等你解完了蛊之后,咱们再比试一番如何?”高凰道。
“好!”裴翾欣然答应了下来。
“对了!”高凰一拍脑袋,“既然你输了,你得给我十斤桂花酒!你家那个追云货栈的老板说的!”
“我……”裴翾气的不行,单渠这货,他非要打他一顿不可!
“给不给吗?”
“给!我给!”裴翾点头答应了下来。
忽然,高凰看着裴翾那匹马,接着目光移到了挂在马鞍旁边的金鳞剑。于是他走过去,一把将那把金鳞剑取了下来,拿在手里道:“这是连青云的剑?”
“对。”
“你刚刚有剑怎么不用?”
“我不会剑法啊……”裴翾摇头叹气道。
“那真是可惜了……”高凰摇头,叹了口气。
“为何这般说呢?”
“以小兄弟你的内力,若是学了一门顶尖的剑法,说不定就能跻身天下前五了。”高凰道。
“那你怎么才天下第六呢?”姜楚问道。
“我哪知道?我都不知道谁给我排的第六,不过后来我听到前边五个人的名字后,我也就宽心了。”高凰老实道。
“前边五个你是一个都打不过是吧?”姜楚笑道。
“呵呵……你以为呢,前边五个都是老怪物,功力都是五十年往上的,一个止水境,一个半步止水,两个凝雾境,一个半步凝雾,老子今年才三十五岁,能达到飘云境都不错了。”高凰摸着下巴上的髭髯说道。
“哦……原来如此……”裴翾点了点头,这高凰三十五岁能有如此成就,确实不错了。
高凰看着裴翾那木木樗樗的眼神,顿时拍了下他的左臂:“喂,你现在去哪?”
“我去宣州啊!”
“走!老子跟你一起去!我要喝桂花酒!”
“这么急的吗?”
“这不废话,走!”
高凰说着,直接翻身上了裴翾的马,正当他要拉起缰绳纵马飞驰时,马鞍旁的囊袋里忽然飞出一只硕大的猫头鹰,双爪朝他一扑!
“哎哟!”
根本没防备的高凰居然被小鹰一下从马上扑了下来,摔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众人一愣,随即姜楚带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高凰拍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也尴尬笑了笑,看着立于马上的那只猫头鹰,说道:“这是什么鹰?”
“这就是玄鹰,你输给它了,桂花酒就不给你了。”姜楚道。
高凰顿时一怔,随后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着实有趣。”
裴翾大度的走了过去道:“走,高大侠,我带你去宣州喝桂花酒!”
“走!”
高凰咧嘴笑了起来。
很快,车马离开了裴家村,直奔宣州城而去。
第149章 规划
裴翾也没想到,仅仅是当初的一个临时决定,却让日后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北溪村的单渠,原本只是个喜欢鼓捣东西卖的小村民,被村里人各种嫌弃。却意外的遇上了裴翾,而裴翾给他指引了一条路,资助了他一万两银子后,结果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仅在短时间内建造了宣州最大的货栈,甚至还拉起了一支庞大的商队!
当下午时分,裴翾一行进了宣州城,在远处看着那门面宽阔,高达三层楼的追云货栈时,裴翾都震惊了。
“呵,单渠这小子,果然有点本事啊!”裴翾眼中带着欣慰之色道。
裴翾身旁的高凰催促道:“你别在这里啰嗦了,快带我进去,我要喝桂花酒!”
“高大侠你急什么啊,你想喝,我还想喝呢!”裴翾说着便下了马,牵着马往那边走去。
裴翾身后,车马迤逦而行,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货栈门口。现在是下午,客人并不多,守在客栈门口的两个退役捕快一转眼就看到了来人,顿时吃了一惊。
“裴兄弟!”
“高凰也在?”
刘捕快跟萧捕快惊呼起来,连忙迎了上去。
裴翾看着两个捕快,笑着打起了招呼来:“老刘,老萧,我回来了。”
刘萧二捕快连忙上前寒暄了起来,随后看着裴翾身边的高凰,惊道:“你……你跟他一起来的?”
“是啊,单渠呢?”裴翾问道。
“单老板睡午觉去了,这个点还没起床呢!”刘捕快道。
这时,闻声而来的阮燕跟罗雍也从货栈内走了出来,阮燕看见裴翾,顿时眼眶一红,冲上来拉起裴翾的手臂:“小翾,你终于回来了!”
“燕姐,我当然会回来了。”裴翾嘴角露出笑容道。
“我听单渠说,你打仗受了伤,还中了蛊,是真的吗?”阮燕一脸关切问道。
“是的,不过,我还有时间,我这蛊也是可以解的,燕姐你别担心。”裴翾安慰道。
“我怎么能不担心?”阮燕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罗雍也上前道:“裴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罗兄,咱们得好好喝一杯!”裴翾捶了一下罗雍的肩膀。
“那是自然!”罗雍也捶了一下裴翾的肩膀。
高凰抱着刀,看着这群人寒暄,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他偏过头,哎,等你寒暄完吧……
很快,裴欢,姜楚,周家兄妹,杨家四口也来到了近前,于是寒暄声更热闹了……裴翾将来人一一介绍完,周家兄妹跟杨家人上前跟阮燕罗雍见礼后,又是好一阵寒暄……
众人说了一会后,裴翾看了一眼在旁抱着刀的高凰:“走吧,高大侠,我请你喝桂花酒去!”
“哎,你们终于是聊完了。”高凰带着不满说了一句,然后率先进了货栈之内。
“小翾,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高凰一起来?”阮燕拉着裴翾的手臂问道。
“燕姐,我也不知,我路上经过裴家村时,我就去我那个木屋看了一眼,谁知道他居然住在我那木屋里头……”裴翾解释道。
“然后你就把他带过来了?”阮燕问道。
“呃,打了一架,我没打过……”裴翾尴尬笑了笑。
“难怪我看你双手怎么包着布条……伤口处理过了没?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阮燕关切问道。
“没事,都处理过了,衣服都换过了,放心。”裴翾轻笑道。
阮燕总算是安了心,带着众人进了货栈内后,立马领着众人往三楼而去。
三楼,平时并不开放,因为此处,都是藏着单渠认为的比较珍贵的东西,不仅如此,三楼还有厨房,卧室,厅堂。
阮燕将一行人领到了三楼的厅堂内后,招呼众人在一张团桌前坐了下来,随后又忙上忙下去沏茶上点心……
看着阮燕如此辛苦的忙碌,裴翾开口道:“燕姐,何不招几个丫鬟来帮忙呢?”
阮燕笑道:“没事,我一个人忙习惯了的。”
裴翾摇了摇头,周燕立马起身道:“阮姐姐,我来帮你!”
“我也来!”杨娟立马跟周燕去帮阮燕了。
姜楚见状也要去,却被裴翾一把拉住了:“你就别去了,坐着吧。”
“哦。”姜楚于是乖乖的坐在了裴翾身边。
杨田等人从未见过这般高的楼,也没进过这种三楼上的客厅,顿时都好奇的左看右看。周安则跟罗雍聊了起来,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再次相见也有话说。
这时,高凰都已经急的敲桌子了:“喂,我的桂花酒呢!裴翾你不是哄我吧?”
“来了来了!”阮燕高声回应着,随后抱来了一坛酒,摆在了桌子上。
高凰立马就将那酒坛盖子揭开,顿时醇香的酒味从里头飘了出来,高凰一吸,顿时脸上大喜:“对,就是这个味!桂花酒,老子六年没喝过了!”
高凰说完就要拎坛子喝,却被裴翾一手抓住了:“高大侠,桂花酒没你这喝法!”
“我平时都是拎坛子喝的!”高凰道。
“那你喝!这一坛正好十斤酒,你喝完我就不给你了。”裴翾道。
高凰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放下酒坛子。这时,周燕拿来了酒碗,放在了桌上,裴翾一把将酒碗拿了过来,然后拎起坛子就开始倒酒,很快就倒了十几碗。
裴翾一碗一碗分,第一碗先给裴欢,接着是杨田夫妇,然后是阮燕,罗雍……最后才将酒分给自己跟高凰。
“来,咱们先喝一口!”
裴翾一举碗,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凰见状,也站了起来,与众人碰了一下碗,然后才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高凰一碗酒下肚,顿时就高兴的喊了起来。
众人喝着桂花酒,一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来。不久之后,心灵手巧的阮燕,周燕,杨娟又弄上来七八盘下酒菜,让众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菜,吃的一个个都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之后,裴翾跟高凰搭起了话来。
“高大侠,这桂花酒好不好喝?”
“嗯,好喝!还是那个味!”高凰满意答道。
“那你要不留下来给我这货栈当护卫,我让你天天喝上桂花酒!如何?”裴翾试着问道,他已经看出了这高凰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于是打起了他的主意来。
“不行不行!”高凰摇头不止,“我闲散惯了,喜欢到处走,守什么的最讨厌了。”
“那你就做我商队的护卫好了,那样就是到处走,还有桂花酒喝。”裴翾又说道。
高凰还是摇头:“不要,我喜欢一个人独处……”
裴翾笑了笑:“那行,一会我让燕姐给你十斤桂花酒,你自便吧。”
高凰听着这话,忽然转头看向裴翾:“不是,我说,你就这么想让我走?不让我多留几天?咱们不是还要比武吗!”
姜楚听得此话顿时就骂了起来:“你个无赖,还比武?你不就是想蹭我们几天桂花酒喝吗?”
高凰咧嘴一笑:“这酒好喝,自然想多喝一些嘛……”说完他就又要去倒酒。
裴翾一把抢过那酒坛子:“高大侠,你不会是个酒鬼吧?”
“我看他就是!”阮燕道。
高凰也不恼,从怀里掏出那锭金子,往桌上一放:“我又不白喝你的……”
裴翾眼疾手快,见那锭金子一放,顿时手一弹,一指真气将这锭金子弹到了阮燕面前。阮燕见状,立马就收起了那锭金子。
“喂!你们还说我?我的金子!”高凰大喊了起来。
“谁看到了?谁看到他的金子了?”裴翾笑着大声道。
所有人都摇起了头来,这让高凰顿时板起了脸:“小子,你阴我是吧?”
裴翾拍着他的肩膀:“高大侠啊,你听我说,目前我们货栈是小了点,商队也不大,不过,以后肯定会越做越大的。”
“关我屁事!把我的金子还我!”高凰不满道。
“你做我们商队的护卫呢,我们不仅会给你钱,还会给你酒,甚至你要找媳妇都可以帮你找,你为何就不答应呢?”裴翾劝道。
“嗯……我还是不喜欢拘束。”高凰摇头道。
“那你想要什么日子呢?来我们货栈强买强要?跑我家里住我的屋子?你这不是强盗吗?”裴翾装作生气道。
“嗯……好像也是……可是我也不知道……”高凰居然沉吟了起来。
“算了,我也不强人所难,燕姐,给他拿十斤桂花酒,让他走吧。”裴翾直接跟阮燕说道。
“哦,好。”阮燕站起来,就要去拿酒。
“慢!”高凰忽然一抬手:“不对啊,你们就这么想赶我走不成?你们的桂花酒五钱一斤,十斤酒不过五两银子,我那可是十两金子呢!你们这些黑心商贩,还我钱来!”
“那行,燕姐,把金子给他吧。”裴翾伸手道。
阮燕立马就将那金子拿了出来,丢在了高凰面前,随后道:“酒我马上去拿,我们还要做生意,高大侠,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阮燕说完板着脸就去拿酒了。
裴翾也板起了脸来,既然劝说不成,那就只好送他走了……
高凰看着桌上的金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这桂花酒他舍不得,若是拿了十斤酒就这么走了,没几天他就喝完了……而且别处的酒还真没这里的地道……
“砰!”
阮燕将一坛子酒放在了高凰面前,板着脸说道:“我们答应过的,十斤桂花酒给你,请吧!”
高凰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裴翾:“不是,裴小兄弟,你们要赶我走?”
“不然呢?高大侠,这酒已经给你了,你还要如何呢?难不成你要留下来跟我拜把子?”裴翾大声道。
“拜把子?好!”谁料高凰居然直接答应了。
裴翾一惊,他不过随口一说,这高凰怎么还当真呢?
“不不不,我不跟你拜把子,你不仅要我的桂花酒,而且还抢我的屋子,跟你拜了把子你非但不愿意当护卫还要蹭我的酒喝……”裴翾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说的一旁的人都抿住了嘴,憋住了笑意。
谁都看出来裴翾在忽悠这个酒鬼呢。
“你……你看不起我高凰?”高凰指着裴翾,大声道。
“没有看不起,你天下第六,我又打不过你,哪敢看不起你……”裴翾继续絮絮叨叨念着。
“好!那我就给你商队当护卫,行了吧!”高凰终于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当真?”裴翾转头问道。
“嗯,不过,我只能先当半年试试!”高凰道。
“那可太好了!半年就半年!”裴翾高兴的握住了他的手,甭说半年了,当上一个月护卫,这名声传出去,他的商队不得满天下横着走啊……
天下有几个蟊贼敢惹高凰啊……
“我要天天喝桂花酒!而且,你半年内得付我五百两银子!”高凰开出了条件来。
“天天喝?一天喝多少?五斤十斤可不行!”裴翾问道。
高凰想了想,比了四个手指头。
“燕姐,送客!”裴翾毫不犹豫道。
“不是,四斤,一天四斤都不行吗?”高凰惊道。
“一天四斤,半年一百八十天就是七百二十斤!七百多斤酒你知道要酿多久吗?我养不起,你走吧。”裴翾说完立马转过了头。
“那三斤?”
裴翾还是不理会。
“两斤总行了吧?”高凰又放低条件了。
“一斤!”裴翾伸出了一根手指。
“太少了!”
“一斤半!”
“好!”
酒鬼高凰终于是答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来,今天喝个够!”裴翾立马就换了副脸色给高凰倒起了酒来。
高凰这酒鬼果然厉害,纵然裴翾喝到脸红头晕,他居然面不改色,这酒量真是可怕……
当两坛酒快喝完时,单渠也上来了。
单渠在楼下就得知了情况,所以看见裴翾跟高凰在一起,也毫不意外。他上楼后,立马跟裴翾打起了招呼来:“裴兄,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是啊!单老板,你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裴翾眼神有点冷。
“想干嘛?”单渠看着裴翾的眼神,有些紧张。
“老子想打你一顿,过来挨打!”裴翾大声道。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了起来。
单渠于是笑着走了过去,跟裴翾喝起了酒来……
当天,裴翾就喝的大醉。
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喝醉……
能跟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喝酒,喝到醉,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可惜的是,高凰这酒鬼喝的最多,却屁事都没有……
等到裴翾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宽大的软榻之上,而榻边,已经燃起了烛灯。
裴翾起床,揉了一下眼睛,坐了起来,他打量着这房间,像是个客栈的上房,显然自己应该是被人送来的……
正在这时,阮燕忽然推门而入,她端着一盆水,走到裴翾榻前,看着醒了的裴翾,温柔一笑:“小翾,你醒啦,来洗把脸。”
裴翾问道:“燕姐,牛哥呢?”
“我在这里看货栈,他呀,还在金霞村酿酒呢,大壮跟小妮也在金霞村。”阮燕说着,将湿毛巾拧干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湿毛巾,摘下面具,擦了把脸跟手后,将毛巾递给了阮燕。
“燕姐,金霞村离宣州那么远,来一趟都要两天路程,这也太不方便了吧?”裴翾问道。
“没事的,北溪村的人帮忙送的,也就是单渠村里的人,他们不仅帮忙运送桂花酒,还帮你牛哥酿造呢。”阮燕道。
裴翾摇了摇头:“金霞村还是太远了,万一那边出了事,你在宣州一时半会都难以得知,而且咱们的桂花酒酿造地,一定要离宣州近才行,这样你跟牛哥一来方便相聚,二来酒也方便运输,其三便是,离得近些,更方便互相照应。”
“那……要在哪里酿造呢?”阮燕问道。
“当然是我们裴家村!”裴翾道。
“裴家村?”
“对,裴家村离宣州只有五十里,车马半日可到,而且,牯牛山上的清泉水才是酿造桂花酒最好的水!”裴翾道。
“可是小翾,这就要重新在裴家村建造房屋了……我们现在,货栈跟商队才搞起来,这……”阮燕有些担心,因为这需要很多钱……
“没事,我有钱!”裴翾笑着拍了拍胸脯,“等我给你便是,一万两银子够不够?”
阮燕顿时眼睛大睁:“你哪来这么多钱?”
“当然是猛虎帮的钱!而且,我还有一个地方藏着好东西,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吧?”裴翾道。
“嗯,好!”阮燕答应了下来。
裴翾起床之后,出了房间,这才发现,自己仍然是在货栈的三楼,这间卧室是单渠特意给他留的……他不由莞尔,这个单渠,想的可真是周到……
裴翾推开了窗户,凉风吹上了他的脸颊,他望着窗户外的宣州城,长叹了一口气。
留给他在宣州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去一趟倪华的老家郎溪县帮他送家书跟银子,还要去一趟鹰嘴山……眼下已经是二月初十,他三月初一就要抵达洛阳,这么算下来,他待在宣州的日子最多只有四五天了。
正在裴翾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单渠上来了,他依然戴着他那个旧棉帽,穿着一身灰布衣,看起来就像个小贩。
“裴兄,可是在想事情?”
“是。”裴翾回头道。
“来,坐。”
单渠跟裴翾坐了下来,便道:“高凰已经答应跟我们商队半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商队下一步去哪里好?”
裴翾笑了笑:“你是想问我要去哪里吧?”
单渠点头:“你肯定要去解蛊的,所以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裴翾摇头:“我去吐蕃,难道咱们商队也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吐蕃?”单渠吃了一惊,没想到裴翾居然要去这么远……
“对,我的蛊毒发源地在那边,我得去那边才能解蛊,而且六月之前就要解掉,不然就……”
“吐蕃就吐蕃,一起走!”单渠立马道。
裴翾摇头:“不要勉强。”
“不勉强,正好我也想跨过大江,往洛阳,关中,关西去闯闯!”单渠带着雄心说道。
“把宣州的货带到那边去,再把那边的货带回来?”裴翾问道。
“对!而且,既然高凰答应了做商队的护卫,那我们何处去不得?”单渠自信道。
“是吗?你可真厉害,但是高凰只能对付江湖人物,万一碰上地方官府刁难呢?”裴翾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也不怕,咱们先过江,去楚州,有这位姜大小姐在,楚州咱们畅通无阻。然后从楚州购置一些东西卖到洛阳,关中去!等到洛阳时,陈大人也该回来了,他曾许诺过我,在陛下面前为我请功的……一旦顺利的话,那咱们的商队说不定在关中都能畅通无阻!”单渠越说越来劲。
“哦……”裴翾微微抬头,没想到陈钊把单渠都写进了功劳簿里……不过想想,单渠的确有功劳,要不是他那一万石救命粮,邕州军民只怕撑不到朝廷的粮草到来。
“所以,咱们可以一起出发!”单渠激动道。
裴翾笑了笑,单渠的心真的很大,而且能力也强,这种人最能乘风而起,只怕以后会变成一个大财主……
“对了,咱们把酒坊建在裴家村吧,过两天我再给你一万两银子,这事你办一下如何?”裴翾说起了这个事来。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牛二柱跟牛夫人一家老这么分开也不好。我觉得就该让他们在裴家村安心酿酒。至于货栈内,对了,周安兄妹能待在货栈内帮忙吗?”单渠问了起来。
“那要问他们了。不过,我看杨娟姐弟可以来帮忙。”裴翾说起了这对姐弟来。
“嗯,那明天我问问他们吧。”单渠托着下巴道。
“对了,他们今晚住哪呢?”裴翾问起了这个事。
“呵,我把他们安排在对面的安然客栈了。客栈今晚我包了下来,你放心,他们吃得好睡得好!”单渠笑道。
“行,你办事,我放心!”裴翾高兴的拍了拍单渠的肩膀,这个奸商脑子是真好。
“那行,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检查一遍货栈内的货物,出发之前,要补好货,而且,商队也要带货走。”单渠又安排了起来。
“去吧,别太累就行。”裴翾淡淡道。
单渠很快离去了。
单渠离去后,阮燕又来了,她热络的上来道:“小翾啊,我把热水备好了,你要不洗个澡再睡?”
“好!”
裴翾欣然泡澡去了。
这一夜,是裴翾过得最舒服的一夜,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又舒舒服服的在软榻上睡到自然醒……
这,或许就是家的味道吧。
裴翾这么想着。
第150章 托付
清晨,天刚亮不久,裴翾便利落的收拾好了一身,从追云货栈楼上下来,来到了货栈的一楼。
刚一下楼,他就惊呆了,只见门口堵着密密麻麻的人,他们形色各异,衣着不一,可是靠前的人手里却都拿着一张木牌,拼命的朝里头挤过来!
还好被罗雍拦住了。
“不要挤!昨天拿了牌子的人按顺序来!牌号二十一到四十的进来!”罗雍大喊道。
“我四十!”
“我二十七!”
“我二十二!”
“不要挤!一个个来!”罗雍大喊起来,可怎么也止不住那些人往里窜的劲头,最主要的是有些没牌子的也硬要往里挤。
裴翾正惊讶时,阮燕走到了他身边解释道:“小翾,这些人是来买桂花酒的,咱们一天只卖二十斤,一户人家最多卖一斤。”
“燕姐,可这远不止二十人啊!这门外得上百人了吧?”裴翾问道。
“有牌子的是有酒的,没牌子的则是来抢牌子的……天天如此,乱的很……咱们又不敢驱赶,又怕这些人相互踩踏……”阮燕也摇头道。
“看我的!”
裴翾笑了笑走到罗雍身后,拍了拍罗雍的肩膀,随即大喊道:“都给老子停!”
裴翾这一声大吼,顿时让门口买酒的人都顿住了。裴翾缓缓走到这些人面前,大喊道:“都听好了!拿着牌子的,排队进来,没拿牌子的,去外边等着!否则今天酒就不卖了!”
“你谁啊?”一个黄衣服的汉子大声问道。
“对啊,你谁啊?”其他人也纷纷嚷了起来。
“我就是这儿的老板,裴翾!”裴翾大声道。
“你……老板?”
“不对啊,那个戴棉帽的不是老板吗?”
“怎么换人了吗?”
买酒的人纷纷议论了起来,忽然有个人大声道:“他……他就是当初劫持刺史的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惊失色,有些人甚至吓得后退了。
“排队来,不要挤!放心好了,我们的酒绝对是好酒,我们做的买卖也是良心买卖!”裴翾说到此处顿了顿,“还有,我裴翾,不吃人。”
裴翾这么一喊,这些人顿时就老实了下来。
忽然,门口又响起了声音:“都让开,我要进去!”
买酒的人回头一看,顿时又吓了一跳,因为在他们身后喊话的正是高凰。
“哗啦啦!”
人群很快让开条路,高凰挎着刀,大步踏入了货栈之内。
裴翾见到高凰来,笑了笑,高凰点点头,直接搬了个椅子,坐在了装桂花酒的大瓮前。
“拿牌子的人排队来,进来!”高凰大手一招。
一个瘦小的半大孩子拿着一块木牌率先进来了,同时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五钱银子。
“一斤桂花酒。”高凰直接喊道,随后阮燕利落的上前,拿来一个干净的竹筒,揭开大瓮的盖子,给他舀了一筒。
半大孩子小心的接过那竹筒,随后放下银子跟牌子,就准备走人。
“小孩,把竹筒藏衣服里,出了这门,不要被人抢了。”高凰喊道。
“哦,多谢!”半大孩子听话的将酒塞进怀中的衣服内,然后大步跑了出去。
裴翾问道:“高大侠,为何要这般提醒?”
高凰道:“你不知道,我在宣州待了几天,看到好多买酒回去的人,半路遭到泼皮无赖的抢夺,都不知道发生多少起了。”
“酒也抢?”裴翾没想到这事。
阮燕解释道:“的确如此,最近官府都抓了好多这种人了。不仅如此,宣州城内的酒楼客栈,大户人家都会每天派人来,不是买酒就是抢牌子,这酒出去之后,他们转手一卖,那可就是几两银子一斤了。”
“这些人真是狡猾啊!”裴翾淡淡道。
高凰没说话了,继续手一招:“下一个!”
不多时,二十斤酒就卖完了,高凰看着桌子上那一堆牌子,直接大声道:“这牌子我直接朝门外扔了,谁捡到谁就明天来打酒!”
高凰说完,双手各抓一把,直接朝门外就是一洒!
“哗啦啦!”
外边的人争相去抢牌子,如同一群鸡抢米一般,有的甚至打了起来!
裴翾目瞪口呆,随后看向高凰:“高大侠,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物以稀为贵,早晚都会打起来的!而且,这样做,能让穷人得到的多些。”
裴翾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为何?”阮燕问道。
“高门大户派来打酒的,多是高大壮实的汉子,他们力气大,挤进来容易,可小门小户的百姓,大多瘦弱,多半被他们挡在了门外,或许几天都打不到酒,我这么一洒,门外的穷人离得近,自然容易抢到牌子。”高凰解释道。
“看不出来啊,高大侠还有这般见识……不过既然有人抢酒,那不是就有人抢牌子吗?”裴翾问道。
“对哦!”高凰恍然大悟道。
可是就在他们谈话之时,门口抢牌子的人早已散去,都没几个人影了……
“算了,回来再想个妥当的法子,今天我要出门了。”裴翾对高凰道。
“你要去哪?”
“鹰嘴山。我跟燕姐去一趟,高大侠帮我看下这个货栈吧!”裴翾道。
“嗯,好,我就在此处等你回来。”高凰没有多问什么。
“好!”
裴翾于是看向阮燕:“我们走。”
“还没吃早餐吧?”阮燕问道。
“没事,路上买几个炊饼吃就好了。”裴翾笑了笑,随后率先出了门。
阮燕想了想后,也跟了上去。
裴翾在街上买了几块炊饼,两碗热粥后,又从货栈后门处拉出了一架马车来,随后让阮燕上车,而他自己则坐在了车头上。
“驾!”
裴翾驾着车,直奔宣州东门而去!
鹰嘴山,距离宣州城不远,在水阳江以东,南漪湖以南。这里曾是飞鹰门的老巢。
裴翾快速驾着车,很快就出了东门,东门外不远,便是那条碧波荡漾的水阳江了。
“小翾,吃炊饼。”阮燕将饼子从车内递了出来。
裴翾接过一个,咬了一口后,说道:“燕姐,这炊饼没有你家的好吃。”
阮燕笑了笑:“那是,等咱们回来,我给你做饼吃。”
“燕姐,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裴翾回头道。
“嗯?我小时候什么样呢?”阮燕好奇问道。
裴翾轻叹了一口气:“你呀,只要别人一夸你,你就会不停的做,只要别人一求你,你是什么苦都能吃得下去……”
阮燕短暂的沉默了,沉默之后却道:“小时候就你夸我夸的最多,也就你求我求的最多!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偷偷给你拿过多少回桂花酒了!为此我还挨了我爹好几次骂呢!”
“是是是,姐,我错了!你放心,以后我呀,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把你当亲姐姐那般,好不好?”裴翾回头笑了起来。
“哼,算你小子有良心!”阮燕笑着嗔了一句。
“走,我带你看宝贝去!”裴翾说着,猛地甩动缰绳,马儿飞速疾驰,很快就冲上了水阳江大桥。
过桥之后,一座青山出现在了视线之内,阮燕掀开帘子,朝那座山一指:“那就是鹰嘴山吗?”
“对!燕姐,这山像极了一个直立的鹰嘴,也是曾经飞鹰门的老巢。”裴翾道。
“你有什么宝贝在那里?”阮燕好奇问道。
“不是我的,是飞鹰门的。藏在山后一个隐秘之处,咱们得花点时间。”裴翾神秘一笑。
“好,那就让我开开眼,要不是宝贝,我非抽你一顿不可!”阮燕笑道。
“姐你放心!驾!”
裴翾用鞭子甩了下马屁股,马儿再度加速驰骋了起来。
很快,那座山,越来越近了。
作为飞鹰门的老巢,山下自然是有大道的,因为这样方便车马行走。而飞鹰门,虽然是江湖帮派,可在这盛世,也是以做生意为主。
半个时辰后,裴翾便抵达了鹰嘴山下,在这里他勒住了缰绳。
他抬头,看着眼前那座青山,山上飞鹰门的大门已经不复存在,楼台殿阁也只剩断壁残垣,唯有那破碎的石阶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小翾,我们要从这上去吗?”阮燕问道。
“不,我们绕进那后边山里去。”裴翾说着,再度鞭打马屁股,继续驾车而行。
“你就是在这里待了两年,做了两年鹰奴?”阮燕问道。
“是的,我这张脸,也是在这山上毁的。”裴翾默然答道。
阮燕沉默了下来。
马车继续行驶,很快绕到了鹰嘴山山后,车轱辘轧上了碎石嶙峋的小路,颠簸的不得了。还好阮燕紧紧抓住了车门,没有掉下去。
过了石子路,又驶上了泥巴路,接着又是布满荆棘的小路,又弯弯绕绕的走了一刻多钟,裴翾驾着车,来到了一处小山谷里停了下来。
“燕姐,可以下来了。”裴翾撩开了车帘。
阮燕走下车,看着这儿的景色,惊讶道:“这……宣州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吗?”
“当然了。以后燕姐你若是想,也可以跟着商队走遍大江南北!”裴翾答道。
“嗯,我要带着你牛哥,还有大壮跟小妮,走遍大江南北。”阮燕道。
“好!”
裴翾说着,走向了山谷里头,阮燕也好奇的跟了上去。
这个山谷,方圆不过半里,四周都是石崖峭壁,形状就像个巨大的天井一般。只见裴翾走到一处光滑笔直的峭壁下,扯开遮在上边的藤蔓荆棘,露出了一整块巨大而光滑的石头来。
阮燕走到那石头前,蹲下来摸了摸,发现石头是湿润的,她疑惑道:“小翾,你说的宝贝,难道在这石头里头?”
“对!”
裴翾毫不啰嗦,拿出那把聂枭给的匕首,忽然朝着石头底下的一个小缝一插,一撬,然后一扭!
只听得一阵“咔嚓”响,那光滑的石头忽然震颤起来,上边光滑的表面脱落了下来,当表皮脱落之后,光滑的石头变成了一扇石门。
“这……这怎么办到的?刚才不是石头吗?怎么变成石门了?”阮燕非常吃惊。
“燕姐,你看上边。”
裴翾朝石门上面一指,阮燕走上前,穿过藤蔓抬头一看,只见上边光滑的石壁上不断的朝着下方微微朝外斜着的石门流着水,而流下来的水都是浑浊的。
“这上边的水流下来,落在石门上,长时间后就会形成一层石皮,从而遮住这石门,让外表看起来像个大石头。而这石门的材质相当坚硬,不会被流水腐蚀,这便是鹰嘴山的秘密宝藏所在。”裴翾解释了一下。
“原来如此!”阮燕也算是长见识了,随后他看向了那把匕首,只见匕首插着的地方,是石门下的一个小孔。
“那这个匕首就是钥匙吗?”阮燕问道。
“对,这把匕首是聂枭留给我的,就如同钥匙一般,插进去一扭,就能打开机关,石门也就能推动了。”
随后裴翾拔出那把匕首,走到石门正前方,运转内力,朝着里边一推!
石门顿时发出了隆隆的响声,裴翾继续推,很快那石门就被推出了一条人宽的缝隙,裴翾再度发力,双手猛地一拍,那石门“咚”的一下,被完全推开了。
“燕姐,我们进去吧。”裴翾对阮燕道。
“好。”
两人随即走入了石门之内。
进了里头之后,裴翾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走到里头,点燃了几座立在里头的火把,顿时让石门内的山洞变得明亮了起来。
当火光将整个山洞照亮后,眼前的景象让阮燕吃惊不已。
这个山洞相当大,足足有四个宣州刺史府的堂厅大小。而四周的墙壁下,摆着足足几十个兵器架!那些兵器架上的兵器各式各样,足足上千件。
“我的天,这里头这么多兵器?”阮燕好奇走到一个兵器架前,拿起一把刀,一拔,只听得“锵”的一声,那森寒的刀光便映入了她的眼眸。
“这刀,不会生锈的吗?”阮燕问道。
“不会的,这刀鞘里头都涂了东西,防止生锈的,而且,燕姐你看。”
裴翾指了指挂在兵器架上的爪钩,朴刀,铁戟,长枪等兵器,阮燕一眼看过去,只见那些兵器,铁做的部分都被牛皮之类的东西包裹了起来,而木质的杆子上,都涂了一层蜡。
“我的天,这飞鹰门藏着这么多兵器干嘛?难道他们想东山再起?”阮燕问道。
“或许吧,但已经没法东山再起了。”裴翾叹息道。
阮燕看着那些兵器架,又看着这空旷的中间地带,双手一撒:“小翾,你带我来,就是看这些兵器的?这也算宝贝?”
裴翾笑笑:“当然不是了,宝贝自然不会藏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那是在哪里?”阮燕好奇极了。
裴翾走到这洞穴正中间,忽然蹲下来就开始用匕首刨,很快,他就刨出了一个铁做的拉环来,轻轻一拉,拉出了一根铁索来。
阮燕吃惊不已,这地上居然还藏着东西?
“燕姐,你退到后边。”裴翾朝阮燕说了一声。
阮燕立马后退,裴翾拉起那铁索,手臂发力忽然猛的一拉!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地板中间忽然一凹,露出了一个洞以及一条向下的台阶来。
“这里头还有空间?”阮燕着实吃了一惊。
裴翾拿起一个点燃的火把,随后走到那台阶前:“燕姐,跟我来。”
“哦,好。”
阮燕小心翼翼的跟着裴翾朝着台阶走了下去。
下去之后,底下却是一个比较小的洞穴,大概一个卧室那么大。可是里头的东西却让阮燕惊呆了。
小房间内,放了一堆木箱子,有的是盖着的,有的是没盖的,而没盖的箱子里,露出了一串串铜钱来,那些铜钱甚至堆尖了,有的都吊在了箱子外。
“小翾,这里边不会都是铜钱吧?”阮燕惊问道。
“当然不会。”
裴翾说着,将火把插在了一侧墙壁上,随后打开了一个箱子,顿时一阵金光亮出,差点亮瞎了阮燕的眼。
那是一箱子的金锭,每一个都有鸡蛋大小,码放的整整齐齐。
随后裴翾又开了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里全是银锭!阮燕看着这两个箱子,一下子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然而还没完,裴翾又打开了一个小箱子,里头居然全是各种玉器,玛瑙,翡翠,珊瑚,宝石……阮燕看的差点晕了过去……
“燕姐,怎么样?”裴翾回头朝阮燕一笑。
阮燕收住脸上的惊讶,上前问道:“这……这就是飞鹰门的宝藏?”
“对!聂枭还算是给我留了些好东西,这里金子有六千多两,银子有三万多两,铜钱四千多吊,其余宝物若干,但也相当值钱了……”裴翾望着这些箱子道。
“小翾,那你有这么多钱,以后就可以不要在江湖上闯荡了吧?你解了蛊之后,就安心回家娶妻生子好不好?”阮燕忽然说出了这番话来。
“燕姐,我还过不了那种安心日子,我们的仇人还在,不消灭他们,我们是没法过安静日子的。”裴翾说道。
阮燕闻言蹙起了眉,裴翾说的也是,仇人还在,哪有安生日子能过呢?
“燕姐,咱们只有强大起来,才可以跟仇人扳手腕。咱们要在宣州立稳脚跟,不仅仅是立个货栈,建个商队这么简单,还要做更多的事!”裴翾用沉重的语气道。
“比如呢?”阮燕问道。
“比如,咱们商队要招揽一些武功高强的护卫,甚至咱们还可以在宣州建个镖局!我之所以费尽心思留下高凰,罗雍那样的高手,也是为了咱们以后不至于孤军作战。”裴翾道。
“所以,你想在这里崛起?这笔钱,你现在就要用吗?”阮燕问道。
裴翾没有点头,而是看着阮燕:“燕姐,你,我,跟我三叔公,咱们三个是裴家村仅存的三人了,你也算是我的亲人。我三叔公年纪大了,也不会管钱,所以,这笔钱,我只能托付给你!”
“托付给我?”阮燕有些不敢相信。
“对!因为你是我姐,我最信任的人!”裴翾说着,将聂枭给自己的那把匕首拿出来,掉了个头,递给阮燕。
阮燕看着那把递过来的匕首,一时犹豫了,她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钱,这么大一笔钱财难道要她来管吗?她有这个能力吗?
“燕姐,拿着吧,这把匕首,就是开启那扇门的钥匙。以后我若不在,宣州的大小事务,都由你做主!”裴翾郑重道。
阮燕听得这话,一时泪眼汪汪,她看着裴翾那真挚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裴翾中了蛊,能不能解还不知道,若是能解,裴翾这就是交代事情给她;若是解不了,那今天就算是提前托付后事了……
对,就是托付。
阮燕最终,接下了这把匕首。
裴翾笑了笑,他知道阮燕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也相信阮燕一定能将宣州的这番事业发展起来!
最后,裴翾从一个角落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里边是两卷黄帛,这正是他师傅当初给他的玄黄真经的一部分。
他把这两卷黄帛藏在了这里。
“小翾,你放心,我一定会守住咱们在宣州的基业的!”阮燕收起匕首,郑重道。
“我相信你!”裴翾笑道。
“那这些东西,现在搬?咱们的马车放不下吧?”阮燕问道。
“当然放不下,咱们只能先搬一点,以后,你带罗雍他们来,再将这些东西秘密搬回去!要记住,搬这些东西,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官府。”裴翾叮嘱道。
“好,我省得。”阮燕重重点头。
随后裴翾就搬了起来……
午后时分,两人驾着车回到了宣州城。
一回到货栈外,等在货栈门口的姜楚跟周燕两个就迫不及待走了上来,姜楚大声质问道:“裴潜,你们跑哪去了?一去去大半天!”
裴翾笑了笑,随后跳下车:“上三楼说。”
“哦?”姜楚惊讶了起来,看着裴翾嘴角的笑,她眯了眯眼,她倒要看看裴翾搞什么名堂。
阮燕从车上下来后,立马唤来两个退役捕快搬箱子,很快,足足四个箱子被搬上了三楼。
来到了三楼后,裴翾打开了四个箱子,一时差点亮瞎了众人的眼睛。
三箱黄金,一箱珠宝!
裴翾看着众人那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珠子,笑了笑,先是从珠宝盒里挑出一只碧玉簪子,递给了阮燕。
“燕姐,这个送你,你如碧玉般清澈,你是贤妻良母,适合这个。”裴翾还不忘了说句好话。
阮燕开心的接下了那支玉簪。
随后,裴翾拿起了两个蝴蝶状的粉色玉质发夹,递给了周燕:“周姑娘,这个适合你,送你。”
周燕也高兴的接了下来。
“我的呢?”姜楚直接伸手了。
“你……你自己挑吧,我没想好你适合什么。”裴翾看着姜楚道。
姜楚也不含糊,居然直接走上去,一把就把那个珠宝箱抱起来,然后就跑了!
“喂!”
裴翾大喊了起来,连忙追了上去!
第151章 争夺
姜楚抱着那个箱子走到了货栈内一处无人的廊下,发起了呆来。
当裴翾找到她,看着她蹲在那里发呆的样子,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是裴翾小心翼翼道:“姜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姜楚生着闷气,一言不发。
裴翾也蹲了下来,继续道:“这箱子里都是些珠玉首饰之类,你平时连耳坠都不戴的,这些莫非你也喜欢?”
“哼!”姜楚重重哼了一声。
裴翾笑了笑:“这样,我把连青云的剑送给你怎么样?”
姜楚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就在裴翾踌躇时,阮燕走了过来,她拍了拍裴翾的肩膀,笑了笑:“小翾,我来。”
裴翾抬头,看着阮燕那温柔的笑容,点点头,女人的事还是女人比较了解,就交给她吧。
于是换做阮燕蹲了下来,而裴翾则缓缓离开了。
“我叫阮燕,比小翾大两岁,从小,他住我隔壁,我也算是他的姐姐,如果你不嫌弃,我叫你一声妹妹如何?”阮燕轻声问道。
姜楚看向阮燕,点了点头。
“小翾今日一早带我出去,是有事情要托付我,而带回来的这些财物,则是飞鹰门的宝藏。我们要重建裴家村,在宣州立足,壮大,就需要很多钱,也需要人来管,所以,他选择了让我来管。姜妹妹,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阮燕用最温柔的话说道。
姜楚听了却轻轻摇头:“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在意的,是小翾对吧?”阮燕笑道。
“嗯,我……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姜楚说着,将那个宝箱放了下来。
“你喜欢他,对吗?”阮燕一眼就看了出来。
姜楚顿了顿,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但是他却没表现出喜欢你的样子来,是不是?”
姜楚又点了点头。
“你们这事急不得……小翾他还要去解蛊,只有解了蛊才能活下来,这事你应该知道的……”阮燕语气有些沉重。
“我知道,但是我会陪着他的,我只是希望,他不要老是用对待客人的态度对我……”姜楚终于是说了出来。
“那你要他怎么对你呢?”阮燕反问了起来。
“我……”
姜楚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心地善良,从不愿拖累别人,更不会像你见识的那些公子哥一样,处处留情……他前途未卜,所以事事都要谨慎……”
“不对!他哪里没处处留情了?你是不知道,一个周燕,一个独孤艳,哦,对了,他还有条手绢,上边绣着一只夜莺,做梦时还叫什么小莺,小莺……”姜楚反驳了起来。
阮燕眉头一蹙:“周燕我知道,独孤艳又是谁?”
“魔教的妖女!他还跟那个妖女独处过呢!”姜楚醋意大发道。
“哈哈哈哈……”阮燕笑了起来,指着姜楚,“他难道没跟你独处过?他当初将你从宣州送到楚州,可曾对你有过非分之想?”
“咦,你怎么知道这事?”姜楚问道。
“那些捕快告诉我的。”阮燕道。
姜楚沉默了,这个裴潜,确实一路上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姜楚一回想,好像他对周燕也是客客气气的,那么一通百通,他对独孤艳应该也是那样的……
对,这个家伙对哪个姑娘都一样,都客客气气,相当尊重,却从未表现过喜欢的样子来……
“不对,那个小莺怎么回事?”姜楚问了起来。
“小莺……是他的未婚妻,不过,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说起这个,阮燕面露伤感之色。
“啊?”
“不必惊讶,我们裴家村就活下来三个人……”阮燕低声道。
“所以,我该怎么做呢?”姜楚居然虚心请教了起来。
“你不必老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关注你,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好了。既然你们俩如此有缘分,你不如相信这份缘分,坚持走下去。”阮燕认真道。
“这样吗?”
“对,他蛊毒未解,家仇未报,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妹妹,若你真想跟他走下去,你需要耐心……还需要勇气。”阮燕再度道。
“燕姐你放心,我有耐心也有勇气!”姜楚提起了精神。
阮燕会心一笑,姜楚这姑娘还真不错,一点就透。
就在裴翾等人回到宣州休养之时,南疆再度陷入了动乱之中!
动乱的根由,自然是那出世的天地冥书!
“郝巨峰!你这狗贼还想跑不成?快把天地冥书交出来!”
二月十二,在南疆一处山峦之间,一伙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利刃,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
浑身是血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长剑,长剑上也满是血渍。他拼命的施展轻功,在山涧之间飞速行走,只见他踩着溜滑的石头,迎着山涧里的激流,拼命朝着山涧上方冲!
而这些黑衣蒙面人身手也不差,居然也一路踩着湿滑的山涧往上冲,死死追着郝巨峰,让他无法摆脱!
很快,郝巨峰沿着山涧冲到了一处瀑布下,顿时停了下来。
瀑布高达三四丈,两侧都是光滑湿润的石壁,以他现在的体力跟伤势,只怕是很难冲上去了……
然而,他看向了瀑布底下的那个深潭,于是迅速冲过去,先是将手中剑狠狠朝着瀑布边的石壁重重一掷,将剑插在石壁之上,随后闭上气,闷头一跳,钻进了那深潭之中。
就在他入潭之后,黑衣人们立马也追了上来。黑衣人们首先发现了石壁上的剑。
“上去了,追!”
一个黑衣人当场就要攀爬石壁,可是却被为首的黑衣人拦住了,只见他指着脚下的水流:“这水里有血色,他那把剑恐怕是迷惑我们的,他本人应该就在前边那个潭里!”
黑衣人们于是分为了两拨,一拨冲到潭边,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潭水,另一拨则守在潭水下边的河道,防止他沿着溪流游窜而出!
“都看好了!我看他能憋多久!”为首的黑衣人自信满满道。
可谁知,黑衣人们守在潭边,盯了几乎有半柱香的时间,都没看见郝巨峰出来!为首的黑衣人顿时脸色一变,难道他猜错了?
“你们留下,其余的,跟我上瀑布去!”
随着首领一声令下,七八个黑衣人立马施展轻功,掏出兵刃,跃到瀑布旁边的石壁上,然后狠狠用兵刃一扎,将兵刃扎入山壁!接着借助力道再度一跃!连续五六下,七八个黑衣人终于是上到了瀑布之上,朝着瀑布上游追了过去!
可谁知,就在那些黑衣人冲上瀑布后,郝巨峰忽然从深潭里一跃而出,手里抓着一把碎石,双手一撒,噼里啪啦的朝着下边的黑衣人打去!
“可恶!”
黑衣人们纷纷躲避着这些石子,一下子便让出了一道口子,而郝巨峰则趁机从那个口子一掠而出,朝着山涧下方一窜!
“想追我,门都没有!”
郝巨峰大喊一声,双脚踏在山涧之中,随后一脚猛地一踢,踢过来一大串水花和泥沙,让几个追他的黑衣人再度一顿!
“哈哈哈哈……”
甩开了这些黑衣人的郝巨峰大笑起来,如一只兔子般,一蹦一跳的往山涧之下逃,可就在他觉得自己甩开了追兵时,只见下游一块平石之上,忽然站着一个黑发白髯的老者,正负手目视着他。
郝巨峰顿时脸色大变!
“王天行!”
那人伸手只一弹,一滴水珠飞速朝他打来,他脸色剧变,可是想躲却发现根本躲不开!
“笃!”
水滴正中郝巨峰眉心,瞬间便将他眉心打出了一个血洞……郝巨峰的身体重重砸进了山涧之内,一下子就断了气……
当他的尸体随着山涧的激流飘下来,落在那人身边时,那人一把拿起他的手臂,伸手在他怀里一掏,一下子就掏出了一卷象皮来!
当黑衣人们顺着山涧追下来时,只见这个黑发白髯的老者已经站在那平石之上,正打开那卷象皮看了起来。黑衣人们顿时一个个都顿住了……
“你们也想抢?”
老人一转头,眼中光芒骇人!
“不,不,不,我们不想,我们只是看郝巨峰不顺眼而已!”为首的黑衣人连忙道。
“滚!”
“是是是,兄弟们,滚!”
黑衣人们瞬间就撒丫子跑了个精光。
黑发白髯的老者再度打开那卷象皮,看了一遍之后,喃喃道:“这……莫非是天经,上卷?”
他呢喃着,脸色微变,再度看了一遍之后,猛然睁大眼睛:“南越古国当年居然真的偷到了……不好!”
老人将象皮收入怀里,随后从平石上一掠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而另一边,邕州北边的大冬山之下,又是一番追杀的场面在此上演!
“秃驴,站住!”
这次换成了一群道士追着一个和尚,而这个和尚,显然疑似得到了天地冥书的一部分!
“诸位施主,你们何必追着老衲不放呢?”和尚回头大喊道。
“把天书给贫道留下,否则,贫道摘下你这秃驴的脑瓜当蹴鞠!”为首一个穿着黑白格子长衫的老道士大喊道。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六合观的厉害!”
老道士说着,挥手就是一撒,居然撒出了一片飞镖来!
眼看那些飞镖就要射中那和尚的后背,那和尚忽然一转头,伸出一个大袖,袖袍一笼,居然将那些飞镖尽数吸入了袖子里头!
“袖袍功?”老道士大惊。
“哈哈哈哈……老衲告辞了,你们六合观的牛鼻子吃灰去吧!”
和尚大笑着,脚下却不慢,很快一跃而起,冲上了前方的山岗!
可是,当他站在山岗上往下一看时,原本的笑脸一下凝住了。因为山岗之下,是一片薄雾茫茫的山谷……他来到了大冬山的死亡谷……
“跑啊!秃驴,继续跑啊!前边是瘴气谷,贫道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跑!”老道士大喊着,随即拔剑而出,朝着那和尚杀了过去!
其余的道士也拔出剑,一拥而上,围攻起了那个和尚来!
那和尚挥舞着一双大袖袍,朝着刺向他的剑一甩,一荡,只听得“叮叮当当”一片响,和尚居然将刺向他的剑纷纷打开!
可是道士们远不止这点手段,道士们基本都是剑掌双修的,剑不济事,那么道士们的铁掌可就打过来了!
“砰!”
为首的老道士一掌打在和尚的袖袍上,一下子将和尚的袖袍打烂了一块!和尚吃了一惊,连连后退!其余道士一起逼上去,这和尚见状,忽然袖袍一抖,一甩!
“嗖嗖嗖!”
飞镖从他的袖袍中飞射而出,两个道士猝不及防,被飞镖射中,当场一死一伤!
“秃驴安敢如此!”
老道士大怒,猛地一掌朝和尚胸口打去!这一掌掌风赫赫,真气慑人,和尚哪里敢硬接?连忙一退,一仰身体,一躲,顿时这掌风一下子就擦着他鼻子过去了!
“喝!”
可老道士掌不中,剑又来,他狠狠一剑劈向和尚,和尚不得不翻身一扭!
“轰隆!”
和尚原本身下的石头被齐刷刷劈出了一条缝来,而他本人也被这一道剑光波及,一条腿血都流出来了……
“死牛鼻子……”和尚骂了一句,翻身落地之后,忽然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皮来,朝着那瘴气里头就是一扔!
“你敢!”老道士见状大怒,再度挥剑狠狠一劈!
和尚翻身躲过,狼狈不堪,老道士再度杀来,和尚忽然双袖一拢,忽然猛地朝前一荡!
顿时两只袖子如同鼓了风一般,里头忽然喷出了一阵刺鼻的白色粉末来!白色粉末被风一晃,瞬间化为了白色烟雾,一下子弥漫了开来!
“毒烟,快躲!”
老道士连忙掩面而退,另一手却再度取出一支飞镖,趁着和尚收招之际,屈指一弹!
“噗!”
“呃……”
正要逃跑的和尚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可他到底稳住了身形,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一侧的山林里一窜,瞬间逃进了林子内……
等毒烟散去,和尚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老道士望着那薄雾茫茫的山谷,顿时咬着牙,狠狠的跺了一脚……
“师傅怎么办?那瘴气进去可是要命的啊!”手下一个小道士问道。
老道士默然不语,忽然只见瘴气之中窜出一个穿着单袖皮袍的身影,只见他一手攥着一卷皮,嘴里哈哈大笑,随即一飘而起,落在瘴气谷外侧的山岭上,几个起落之后,就不见了!
“师傅,天地冥书被那个……”一个小道士大喊。
谁料老道士却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那个人我认得……”老道士低声道。
“谁?”
“吐蕃国师,孚安淳!”老道士沉声道。
“这人……”
“厉害的紧,就此作罢,走!”老道士一声令下,手下的小道士抬起死伤者,迅速离去了。
然而事情还没完……
邕州城内不让争斗,可邕州到镇南关外,没有官兵管的地方,已经杀翻了天!
无数江湖人士,将从交趾回来的人当做了截杀目标!而从交趾回来的,很多也是没有夺到天地冥书的,他们也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于是乎,争斗便由此展开!
中原的,江南的,岭南的,甚至还有西域的,吐蕃的人都闻风而来!
谁也不知道消息是谁传开的!
江湖人士的争夺搏杀,在南疆几乎持续了半个月之久,为了一卷天地冥书,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二月十三,一袭红衣的独孤凤,已经抵达了桂林以南,出现在了漓江之上。
他坐在一艘小船的船篷内,手里拿着一杯酒,嘴里哼着歌,看上去简直惬意极了。
不多时,一个带着褐色头巾的汉子跳到了船上,俯身拱手道:“教主,消息打探清楚了!”
独孤凤眼皮都不抬:“说。”
“消息是真的,天地冥书已经出世了,一分为四!”
“一分为四?”独孤凤蹙起了眉,“你如何知道一分为四的?”
“是交趾那边传出来的,城内乡野都在传,无数武林人士已经开始厮杀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这汉子道。
独孤凤仍然没抬眼皮,只是淡淡道:“你这消息屁用都没有。”
汉子直接跪了下来:“教主……卑职无能。”
“起来吧,你虽然无能,可本教主却不会因为你无能而杀了你。本教主要知道的有三点,其一,天地冥书出世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其二,一分为四,都落在了谁手中!其三,王天行在哪里?”独孤凤说完,终于是抬起了眼皮,看向了他这个属下。
汉子立马答道:“是,属下即刻去查!”
汉子说完,双腿一蹬,脚踏水面,一下子便飘落在了远方……
独孤凤仍然游着船,哼着歌,可杯中酒却一滴都未动。
然而,事情很快有了新的变化。
日中时分,一个背着竹筐的老叟,穿着一身侗民服装,朝着江边走来,他步履蹒跚,嘴里喘着粗气,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正好此时,独孤凤的船,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喂!船家!”
老叟看见船,顿时就喊了起来。
身在船篷内的独孤凤手轻轻往棚壁上一推,那船在没有桨也没有帆的帮助下,居然缓缓的就朝那老叟靠了过去。
那老叟看见船来,顿时一喜,可看见船无桨而飘了过来,顿时脸色微微一变!
船很快靠岸,可船篷内的独孤凤却没有出来,而是开口道:“上船吧!我载你过江。”
这时,那老叟脸色才一下子变了!居然拔腿就跑!
可独孤凤岂会让他跑?只见他手一探,一下打穿船篷,然后还没完,他那只探出船篷的手猛然朝着那老叟一吸!
“唔……呃啊啊!”
那才跑了十几步的老叟居然连人带竹筐就被独孤凤吸了过去!
“砰!”
老叟的后背重重的砸在了船篷上,而他的后脖子却被独孤凤一手死死的拿住,根本动弹不得!
“易容易的不错,可惜,你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你!我说的对吧?百变神偷,钟螭!”独孤凤轻笑道。
“你……独孤凤,你放开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对我?”老叟的那张脸已经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小眼睛,八字胡,尖嘴巴的嫩脸来……
“贼不走空,东西留下,人走!”独孤凤直接道。
钟螭不敢在独孤凤面前耍任何花招,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了一卷象皮,递给了独孤凤。
“笃笃!”
独孤凤手指一点,点住了他后背的两处大穴,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才打开那卷象皮看了起来,这一看之下,独孤凤眼睛一眯,看来,这东西果然出世了……
还好没落到王天行手中!
“走!”
独孤凤迅速解开钟螭的穴道,随后手一挥,钟螭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的砸进了江水里!差点翻白的钟螭连忙从水里游走了……
独孤凤望着手中的这卷象皮,脸色相当凝重,因为,他看不懂。因为这上边全是南越古文。
看不懂的东西,那就说明要找到看得懂的人才有意义。
于是独孤凤想到了一个人。
孙女独孤艳口中的王有才!
可正在此时,一个黑发白髯的老者一飘而来,落在了他不远处的江水之上。
独孤凤看着那人,顿时笑了起来,他直接站起来,走到船头,直视着站在水面上的老者,大声道:“王老怪,你是在找这个吗?”
独孤凤说着还扬了扬手中的那卷象皮。
立于水面上的人正是王天行。
王天行与独孤凤,天下第一与第二,本就不对付。
王天行注视着独孤凤,冷冷道:“独孤凤,那东西,你拿着也没用。”
“总比你拿到要好!”独孤凤笑道。
“你不是我对手,老夫劝你不要玩火自焚。”王天行捋着胡须道。
“我承认我打不过你,不过,只要打起来,这东西便会顷刻化为齑粉!”独孤凤再度扬了扬手中的象皮卷。
王天行微微眯了眯眼,独孤凤所言非虚,他也的确有能力在转瞬之间毁掉这东西。
“说出你的条件!”王天行冷冷道。
“哈哈哈哈……你王天行也有跟别人谈条件的时候吗?”独孤凤大声笑了起来。
面对独孤凤的挑衅,王天行并不恼,居然露出了笑容来:“独孤凤,你是个人物,可惜的是,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王天行忽然一手朝后一招!
“轰隆!”
他身后的漓江水顿时涌起了一道浪潮来,接着他一手再度往后一抬!
“哗啦啦!”
几道水柱从他身后冲起,冲至数丈之高!
独孤凤冷冷一笑:“怎么?你想彻底毁掉这个?”
“你若敢毁,我便要你命!”王天行道。
“那我若是毁了,你的命是不是也不久了呢?”独孤凤一脸平静道。
王天行脸色一变,手一放,几道水柱“哗啦啦”落了下来。
“练就玄黄真经,就足以跻身天下前三,练就地经,就足以天下无敌……”独孤凤晃了晃手中的象皮卷,“若是练就这天经,是不是可以延续寿命,或者,长生不死呢?”
王天行脸色再变,整个人已经开始冒出骇人的杀意来。
可独孤凤却丝毫不惊,反而站在船头娓娓道:“据我所知,这天地冥书跟玄黄真经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玄黄真经好解,可天地冥书难懂。你的那本天地冥书,里边的古字谁也不认得,跟哪个朝代的都不一样……可是让你没想到的是,数百年前,南越古国的阿鼻侯,朝见中原帝君之时,无意中窥的其全文,而他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回来之后,居然将其钻研通透,甚至用南越古文译写了出来……”
独孤凤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所以,你便将希望寄托在这南越古文写的天经之上,对吗,王老怪?”
“你想如何?”王天行冷冷道。
“很简单!这天地冥书,我也想要一份!”独孤凤开出了条件来。
“你做梦!”
“那就是没得谈了?来吧!王老怪,你动手吧!”独孤凤有恃无恐道。
王天行冷冷的注视着独孤凤,身上杀意滔天,一江水在他的气势之下居然开始翻涌了起来……
而独孤凤,也丝毫不惧,他立于船头,而这小船周围的水,却始终不受波及,船稳稳的停着,比任何时候都稳……
“轰隆!”
漓江水如同沸腾了一般,几股水柱从两人中间冲天而起!
第152章 不愉快的一天
“轰隆!”
水柱冲天而起,随后散成无数水花,朝着下方的两人砸了下来!
可是如雨水一般的水花还在半空之时,又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将落下来的水花再度冲上高空!
“独孤凤,你真是八十老妪穿红衣,装什么嫩!”
王天行大骂着,扬起一条水龙朝独孤凤撞去,可独孤凤却毫不忌惮的拿起那卷象皮朝前一挡!王天行连忙衣袖一甩,将那条水龙甩的一偏,随后重重砸在了江水之中,再度激起一阵滔天的浪花!
“王天行!你也是抱着金砖说家穷,毫不知足!”独孤凤也嘲讽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已经打的天翻地覆,整条江的水似乎都被两人泼光了。可实则,王天行根本就没有痛下杀手,声势再大,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
“哗啦啦……”
滔天的水花终于是落了下来,可两人身上却半滴水都没有。王天行仍然立在水面,而独孤凤也依然站在船上。
“若想要这个,拿其他三卷到天穹山来换!”独孤凤大声道。
“那老夫就踏平你天穹山!”王天行怒道。
“你若敢伤我神教一人,我便让你永远拿不到这一卷!”独孤凤也怒了。
怒不可遏的王天行,最终沉默了下来。
终究是投鼠忌器,他可不敢赌……但是,若让独孤凤返回了天穹山,只怕他会将这一卷的文字尽数抄下,藏在秘密之处,然后毁掉这一卷象皮!以后就算他拿着三卷上去,这独孤凤只怕也不会履行诺言,将这一卷的文字交给他。
而独孤凤也深知,这一卷象皮便是王天行的七寸,只要拿捏住了,王天行绝不敢将他逼上绝路……可王天行却也不会轻易这么放他走!
于是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王天行,你也该知足了!你当这天下第一也有数十年了,你吃尽了肉,也该让别人喝口汤了吧?”独孤凤换了一副态语气。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独孤凤,你今日不过运气好而已!”王天行负手道。
“呵,看来,今天是你输了!”独孤凤嘴角一扬。
“是吗?”
王天行脸色寡淡,忽然双手猛地朝前一招!
“轰隆!”
独孤凤的小船左右忽然同时抬起两道巨浪,一左一右朝着他的小船拍了过来!
独孤凤脸色一变,双手迅疾,猛地朝左右一拍!
“砰砰砰砰!”
两条巨浪如撞高山,一时被独孤凤的掌力打的顿住了,扬起了滔天的浪花来!
“哼!”
可谁知,原本站在水上的王天行却瞬间动了起来,只是眨眼间便到了独孤凤小船前!而且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抬起一只手就要掌击独孤凤面门!
独孤凤立马将那卷象皮挡在了脸上,身子往后方的船篷处一掠!
可此刻王天行已经冲到了他船上,只见他单脚猛地一跺!
“地龙卸鳞!”
“砰!”
独孤凤的小船被他一脚踏的粉碎,无数木屑化作暗器朝飞掠而起的独孤凤的下半身!
“王天行,你也玩阴的?”
独孤凤吃了一惊,原本就要掠出船,掠到水面的他,被王天行这一跺脚给打断了!他只得被迫往空中一窜!
“轰!”
王天行那一掌轰出,直接在独孤凤身后的江面上轰出一道巨大的水涌泉来。
掠至空中的独孤凤,仍然没有脱离危险,他那艘船早已稀烂,无数木屑正自下而上,朝着他的下半身扎来!
“给我破!”
独孤凤浑身一震,抬起一只左手往下方猛地一震!
“砰砰砰砰!”
飞向他的木屑被他尽数震散,可他刚收招,下边的王天行已经窜到了他下方!
“拿来!”
王天行手影晃动,杀气冲天,只见他食指与中指一并,手影晃动,猛地一指朝着独孤凤拿着象皮卷的手臂贯来!
贯天指力!
独孤凤大惊,英俊的脸瞬间煞白,那一指太快了!若被指尖萦绕的真气击中,只怕自己手臂都要断!
万急之中,独孤凤侧身一躲。
“噗!”
那一指真气擦着他的肩膀而过,瞬间就让他肩头的红衣破了一大片!鲜血从他肩膀上飙射了出来!他右肩一吃痛,那卷象皮顿时在他右手中摊了开来,吊在了他手上。
“呃……”独孤凤轻哼了一声。
王天行眼看独孤凤右臂不支,连忙上前准备抢夺,另一只手也真气氤氲,想要给独孤凤重击!
可独孤凤也不是简单之辈,只见他左手也屈指一晃,然后一弹,却不是弹向王天行,而是弹向了右手的象皮卷!
“噗!”
那象皮卷被独孤凤一指弹中,瞬间就掉下了一块,极速飞向了远方!
“见你的鬼去吧!”独孤凤忍痛大喊了一声。
王天行大惊失色,本来要痛下杀手的他猝然收手,连忙弃了独孤凤,转身奔向了那飞向远方的象皮!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万一那块皮掉进了什么犄角旮旯,或是被别人捡到,那他不得找个半死?
而独孤凤,则趁此机会,连忙纵身一跃,凌空踩着脚步,转眼间就逃之夭夭了……
他也成功完成了自己漏网之鱼的计划!
当王天行一掠而去,双手接下那掉落的象皮时,却傻了眼,只见掉下来的那块,不过是一块外皮,也就是表皮而已……因为象皮极厚,故而掉下来的这一块外皮也显得比较厚,这才让没见过象皮卷的王天行上了当……
“独孤凤……”王天行抓着那块破碎的外皮,再无半点平日古井不波的高手风范,而是恨的咬起了后槽牙来……
这一战,王天行虽然伤了独孤凤,可还是被独孤凤给耍了!
独孤凤的轻功并不比他差多少,若是存心想躲,他也没辙,那点伤对于独孤凤而言,也不算什么。
而且,天地冥书一分为四,他王天行居然一卷都没拿到……
除了这一卷被独孤凤夺走,剩下的三卷,鬼知道在什么地方!
王天行如何能不生气?
可王天行到底是王天行,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只需要天经的那两卷,至于地经的两卷他已经不需要了……所以冷静下来的他,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继续去寻找其余三卷。
万一独孤凤拿走的是地经之一,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地经他早已融会贯通,他独孤凤拿着当个宝贝供起来也没用。
可话说回来,倘若独孤凤拿的是天经之一,那可就要了他老命了。
但是,眼下,王天行也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三卷了。
南疆叛乱虽平,可是这场争夺天地冥书的浩劫,却仍在继续!
官府,从来就不会管江湖人士之间你死我活的厮杀,只要你不跟官府作对,不对百姓出手,你就是灭了整个门派也不会有人抓你……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且不提南疆的动乱,身在宣州的裴翾,在这一天的上午,再度见到了熟人。
这个熟人正是罗雍的师傅,张维。
张维坐在了追云货栈的三楼厅堂内,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清澈的桂花酒。
坐在他对面的裴翾,正在翻看着张维上次带过来的卷宗。这卷宗自然是阮燕拿给他的。
“这个案子,目前便是这样。”张维淡淡道,随后拿起了那杯桂花酒。
裴翾放下了卷宗,目视张维:“张先生辛苦了,从这卷宗上来看,洛阳的大官洛北,嫌疑最大,是吗?”
“不错,洛北的确嫌疑最大。”张维答道。
“那温良,为何要替一个已死之人卖命呢?”裴翾问道。
“温良已经疯了,至于他为谁卖命,目前尚难得知。”张维说着,就欲将那杯桂花酒送入嘴中。
“笑话!”裴翾声音一寒,瞳孔一缩,惊得张维到嘴边的酒又停了下来。
“他可清楚的很!我问你,他是在宣州疯的还是在洛阳疯的?”裴翾质问起来。
“洛阳疯的……”张维低声说着,又放下了那杯酒。
“那你在宣州的时候,没审问过吗?”裴翾声音大了起来。
“审问一州刺史,必须得到朝廷的敕旨,而且还要将他带回朝廷才行……”张维答道。
“放屁!”裴翾大怒。
“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张维也生气了。
“那我问你,江南道出了这种事,温良上面的都督秦灵难道不闻不问?他为何没受牵连?为什么朝廷的人下来查案之前,你成了他指定的查案之人?你查案难道就只查别人,放着温良在监狱里管都没管吗?”裴翾大声道。
张维被问的脸都绷紧了……
审问,他自然是审问了的,可审问的结果,他却答应了秦灵,不得告诉任何人……
否则,秦灵就要追究他徒弟罗雍等人的罪过了。
“秦都督的事,也不是我一个老捕头能够……”
“够了!我就知道你们靠不住!”裴翾气的将那卷宗往地上一扔。
张维震惊不已,没想到裴翾还是如此的性如烈火。
“卷宗已经指向了洛北……”张维还想解释。
“是个识字的人都看得出来!”裴翾声音更冷,“这么明显的东西,你们居然看不出来吗?这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这不是我要的真相!”
“裴翾,你不要这……”
“张维,你不用说了!这个案子,以你的能力是查不出来的!而且你根本就没有尽力!”裴翾打断道。
“你……”
“洛北远在洛阳,他有何理由对千里之外的裴家村动手?我们裴家村哪里得罪了他?你告诉我!找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来!”裴翾大吼道。
张维无言以对……
他知道的消息并不是最新的,还是年前张岩给他的,而张岩年后因为太忙也根本没给他回信,他根本就不知道洛阳年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屠灭裴家村的人是上官卬!我要知道的是谁派上官卬来的!还有他因何而来!就这么简单,你不明白吗?”裴翾大声质问道。
“可上官卬已经被你杀了!是你自己断了这条线索!”张维大声道。
“他是自杀的……我当初打断了他的手臂,甚至还打掉了他的牙齿,谁知道他居然自己咬着泥巴呛死了自己……”裴翾声音低了下来……
“那就只剩温良了!他已经疯了,人在洛阳,你自己去洛阳问他吧!”张维站起身道。
“好,我会去洛阳问他的。”裴翾冷冷道。
“告辞!”
“不送!”
张维气呼呼下了楼,而裴翾也没站起来送客,那杯清澈的桂花酒,仍然放在桌上,一滴都没动。
两人的聊天终究是不欢而散……
当张维下去之后,阮燕跟罗雍很快就上来了。
两人看着神色低落的裴翾,于是走上前来。
“小翾,怎么了?干嘛发这么大的火?”阮燕问道。
“这卷宗,明显是有人动过手脚的,这不是真相,就连张维都被糊弄了。”裴翾指着地上的卷宗道。
罗雍捡起那卷宗,翻开看了又看,不久之后,眼中便露出惊愕的光芒来:“这……这也太糊弄人了,猛虎帮熊震的夫人,是洛北的远方亲戚……熊震当初想要拿到宣州的盐铁经营权,曾经给洛北写过密信……将裴家村的案子,转嫁在飞鹰门头上,有洛北的批示……”
“而且,这个洛北,已经死了。”裴翾没好气道。
罗雍放下那卷宗,眼睛里露出不可置信的光来,他喃喃道:“这不可能!难道我师傅,他被威胁了?”
罗雍的话让裴翾转过了头:“张维被威胁?谁会威胁他?”
阮燕也惊道:“怎么可能呢?志才,你师傅的兄长可是刑部尚书啊!谁能威胁他啊?”
罗雍没有回答,而是摇着头冲下了楼梯,看样子是去找张维去了。
阮燕拿起了那卷宗,一时踌躇,不知道往哪放,裴翾直接道:“燕姐,将那卷宗收起来吧,藏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好。”阮燕答应着,正欲转身时,裴翾却道:“燕姐,明日,我便离开。”
阮燕一回头,眼中带着不舍:“你……明日便走?”
“对!看来答案在洛阳,我一定要去一趟洛阳!”裴翾沉声道。
“可你不是只要三月初一到就行了吗?宣州到洛阳,十天就够了啊!你那么急作甚?”阮燕非常急切,她不舍得让裴翾离开这么早。
“我留在此处,怕夜长梦多,拖累你们。只要我离开,你们就会安全许多。”裴翾低头回复道。
“你不跟单渠一起走了吗?他不是说要跟你一起走?先去楚州的?”
“楚州我就不去了。”
“那周家兄妹呢?”
裴翾又抬起头,思索片刻道:“先问问他们吧……”
“哎……”
阮燕摇着头,拿着那卷宗走下了楼去。
今天,注定是不愉快的一天……
正当裴翾酒入愁肠时,萧捕快忽然冲上了楼来,大喊道:“裴兄,不好了,姜姑娘在外边打人了!”
“啊?”裴翾一惊,姜楚打人?
很快,裴翾就赶到了姜楚身边,可此时,姜楚这边已经站了一大拨人,几个捕快都在,周安,周燕,杨娟,杨青也在。而对面,则是一个鼻青脸肿的华服公子,他身边站满了皂衣皂帽的家丁。
“怎么回事?”裴翾朝姜楚问道。
姜楚见裴翾到来,连忙解释道:“裴潜,你来评评理,我今天心情好,跟周妹妹,杨妹妹两个一起逛街买东西,谁知道碰上这么个纨绔东西,居然想上来调戏我们……”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撞我在先,将我撞倒在地,非但不道歉,还用脚踢我……”鼻青脸肿的公子哥指着姜楚大骂道。
“你才血口喷人!”姜楚破口大骂,却被裴翾按住了肩膀。
“呵,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裴翾笑了笑,问了起来。
“我乃宣州童家的大少爷,童贞,字子功。你又是何人?”那公子哥指着裴翾道。
“裴翾,字潜云。”
“这个打人的,是你婆娘不成?”童贞指着姜楚问道。
“呃,不管是不是婆娘,你想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怎么样?看在她是个女人的份上,私了的话,就是一千两银子!如若不然,那咱们就见官!”童贞身边的皂帽小厮大声喊道。
“呵呵呵呵……”裴翾轻笑起来,“一千两银子,我敢给,你敢接吗?”
“什么意思?”童贞问道。
“算了,咱们见官去好了!请问宣州现在谁主事?”裴翾大声道。
童贞脸色一变,指着裴翾怒道:“你到底是何人?居然敢如此猖狂?你知不知道我们童家在宣州的份量?”
“哦?你比前刺史温良如何?”裴翾问道。
“温刺史?”
“对,我当初把他从刺史府里抓了出来,不知你家比刺史府如何?”裴翾淡淡道。
“你……你就是那个……”童贞脸色霎时恐慌了起来,身子也往后一退。
“你知道她是谁吗?”裴翾又指了指姜楚。
“谁?”
“她叫姜楚,乃是楚州安右将军的千金!他爹拥兵数万,你惹得起吗?”裴翾再度道。
童贞被吓到了,他手下的家丁也被吓到了。
“去看个郎中,钱我来出,此事作罢,可以了吧?”裴翾给出了建议。
“不行!这个纨绔,居然想摸阿娟的脸蛋,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必须严惩!”姜楚却不答应了。
“姜大小姐,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小子以后若敢乱来,我一定让他练童子功。”裴翾笑道。
“练童子功?他不就叫童子功吗?”姜楚疑惑不已。
裴翾于是凑到姜楚耳边说了几句,姜楚顿时眼睛一亮,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生热闹啊,你们在做什么呢?”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众人一看过去,只见无数甲士簇拥着一个轿撵,从远处的街道转了过来。裴翾眼眶微微一睁,这个坐在轿辇上的,难道是宣州的新任刺史不成?
坐在轿辇上的人正是江南道都督秦灵。
秦灵的队伍走了过来,童贞的家丁连忙让开条道,然后匍匐在街道两侧,口中高呼:“见过秦都督!”
看戏的百姓也纷纷下跪,口中跟着童贞一起高呼。
唯独裴翾等人站的笔直,丝毫不怵。
秦灵的轿撵很快在裴翾等人面前停下,只见一身华服的他慢悠悠的从轿撵上走下,走到两拨人中间,温和的笑了笑。
“哟,这不是童家大公子子功吗?怎生变成这样了?”秦灵毫不介意裴翾等人没有下跪,先笑呵呵扶起了那童贞。
童贞于是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随后指向了打人的姜楚。
姜楚却叉起了腰:“我打的就是我打的,怎么样啊?官就在眼前,我们正好让这位大官来评评理!”
秦灵终于是将眼光投了过来,他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姜大小姐,不必如此气盛,有话咱们好好说。”
姜楚微微一愣,没想到秦灵居然认识她。
裴翾开了口:“这位大人,想要如何处置呢?”
秦灵将眼光投到裴翾脸上,又笑了笑,指了指裴翾道:“哈哈哈哈……潜云啊,你这个南征归来的大英雄,文武双全,此事还要问本都督啊?”
裴翾也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秦灵居然知道他南征之事……
“凡事以和为贵,散了吧!子功快去看看大夫吧,你家这些天让七八户佃户去买桂花酒,屯了那么多,五两一斤往外卖,这点看伤的钱,还不至于让人家出吧?”秦灵又看着童贞道。
童贞听完脸色大变,接着连忙点头,不断朝着童贞拱手,然后带着家丁撒丫子溜了。
裴翾定了定神,这个秦灵,看来不是个简单人物……
“潜云啊,你们也散了吧,该忙就去忙。”秦灵笑着朝裴翾等人挥了挥手。
可裴翾却没有动,直接问道:“秦都督,敢问温良是您派人送去洛阳的么?”
秦灵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裴翾道:“当然不是,是刑部尚书张大人带人来提的。”
“那温良走之前,秦大人难道就没审问过一番?”裴翾直接质问了起来。
秦灵脸色终于变了:“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那什么才是我该问的事?”裴翾大声道。
秦灵看着裴翾,瞳孔微缩,可裴翾却毫不畏惧,再度道:“秦都督,如若家人之仇我都不该问,那我该问什么?人存于天地间,不为家人而活,又该为什么而活?”
当街的质问,让秦灵感觉有些下不来台,他手下的甲士们纷纷看向了裴翾,眼神中多有不善。
“没有审问,因为这也不是我这个都督该做的事,你明白了吧?”秦灵用冰冷的声音答道。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你摆哪门子官架子啊?”姜楚来了一句。
秦灵瞟了一眼姜楚,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你都不问,你当的哪门子父母官?”这时,一个粗狂的声音自远处而来,众视之,来人正是高凰。
只见高凰抱着刀走过来,站在裴翾身边,看着秦灵,对裴翾道:“兄弟,这个官也就那样,惯于卖弄权术,愚化下属,老子都不知见过多少个了。”
秦灵顿时脸上浮现出了怒色来,可高凰根本不惧,居然嘲讽道:“你别这么看着老子,就你手下这点兵,都不够我几刀砍的,你他妈的过个街带那么多人,还坐起轿撵,你当你是皇帝吗?”
秦灵看着高凰与裴翾,顿时也是敢怒不敢言,这两个人往那一杵,一个天下第六,一个天下第七,他怎么惹得起?
武功高若是高到这般地步,自然可以不看别人脸色,哪怕是一道都督……
秦灵强忍心中怒火,转头就上了轿辇,冷冷对下属道:“走,回府!”
可他刚上轿辇,裴翾的声音再度传到了他耳中:“秦都督,你最好跟温良没有瓜葛,若是有,我劝你回头是岸!”
秦灵做梦都没想到裴翾会跟他说这种话,他在轿辇上猛然回头,怒视裴翾:“你在威胁本都督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裴翾大声道。
裴翾的声音响彻这条街道,顿时街道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敢跟一道都督这么说话的人,他们今日就碰见了两个。
今天,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不愉快的一天。
第153章 启程
回到府中的秦灵,独自坐在堂上,久久板着个脸,一言不发。
不多时,随从送茶上来,小心翼翼的将茶送到了他面前。
“可恶!”
秦灵直接挥手一扫,将一碗热茶扫到桌子之外,“咣当”一下将那个青瓷茶杯摔成了七八瓣!
随从被吓得连连后退,躲在一旁,低着头,半声都不敢吭。
“这两个人不是要打架的吗?为什么不打?为什么现在尿到了一个壶里?居然还敢当街讽刺本都督!这帮泥腿子简直无法无天!”秦灵气的破口大骂。
随从不敢吱声。
“你说!我该怎么对付他们!”秦灵朝着随从质问道。
随从弱弱抬头:“都督……对付谁?”
“还有谁?自然是裴翾跟高凰了!”秦灵大声道。
随从又不敢吱声了。
“说!你个废物,本都督养你这么多年,连句话都不敢说吗?”秦灵气的胸膛不断起伏,今日之事于他而言可谓奇耻大辱。
随从于是弱弱道:“都督……要不咱们请杀手?”
“杀手?”秦灵冷笑一声,随后抓起了桌上的砚台,“继续说。”
“都督,猛虎帮不是还有一批杀手吗?他们深恨裴翾,咱们只要请他们杀……”
“杀你妈个头!”
秦灵抓起那砚台朝随从狠狠一砸,随从连忙偏头一躲!
“哐当!”
砚台也跟那个杯子一样,被砸成了七八瓣……
随从当场吓得跪了下来,浑身瑟瑟发抖。
“就猛虎帮那些废物,也能对付这两个人?你当这两个人是两只羊羔吗?”秦灵厉声道。
“那……那咱们不如下毒……”
“下毒?”
“对,就下在他们的桂花酒里……”随从弱弱道。
“怎么讲?”秦灵一时来了兴趣。
“他们的桂花酒,都是从富水县的金霞村送过来的,三天送一回,咱们只要在半路上……”随从还真出了个馊主意。
秦灵眼睛一眯:“然后呢?你想毒死买酒回去的老百姓,然后让本都督下令拿人?”
“对……这样的话,他们的酒早晚要凉……而且,都督抓人也名正言顺……”
“你个没用的东西!那酒本都督还要献给陛下呢!那可是宣州的名酒,而且仅此一家,你居心何在?”秦灵立马否定了这个馊主意。
“都督……小的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啊……”随从连连磕头。
秦灵强忍胸中的怒气,挥了挥手:“滚吧,你这废物!再给本都督沏碗好茶来!”
“是是是是……”随从如蒙大赦,连忙拔腿就跑了……
秦灵独自生着闷气,渐渐地,一颗邪恶的种子便开始从他的腹中发出了芽来……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十四。
这一天,也是裴翾准备启程之日。
然而,吃过早饭之后,三楼的众人却陷入了争执之中。
“我不留在宣州,我也要去洛阳,无论如何,我都要跟着裴兄!”周安大声道。
“我也一样!裴大哥去哪我去哪!”周燕语气也相当坚决。
“不行,你们别先去洛阳,先跟我回楚州!”姜楚大声道。
“楚州我就懒得去了,姜大小姐,你自己先回去吧!”裴翾道。
“那我要带杨娟回去!”
“不行!她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万一碰上匪徒怎么办?”裴翾根本不答应。
“我保护她啊!”
“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保护她?”
“我……”
这时,单渠开口了:“这样吧,我们商队先去楚州,而姜大小姐跟杨娟姐弟可以跟着商队前去。至于裴兄,你跟周兄弟,周姑娘直接去洛阳,如何?”
但是阮燕却有了不同意见:“小翾,你也可以去一趟楚州的。没必要那么急去洛阳。”
“就是!”姜楚赞同道。
“我就不去楚州了,我去洛阳还有别的事。”裴翾直接拒绝了阮燕的提议。
阮燕蹙起了眉来。
这时,罗雍道:“我跟裴兄一起去洛阳。”
“你不能去!货栈需要人,而且牛二哥运酒过来也需要人保护,罗兄你们得留在宣州。”裴翾也拒绝了罗雍的建议。
就在众人争吵的不可开交时,忽然刘捕快走了上来,对裴翾道:“裴兄,外边来了个七老八十的人,说是来找你喝酒的。”
“七老八十?还找我喝酒?”裴翾疑惑不已。
“对,他说他是从邕州来的,你的熟人。”刘捕快道。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裴翾立马就飞奔楼下而去。
来人毫无疑问,是老军医桂恕。
“桂叔!”
“裴兄弟!”
裴翾激动的冲上去,跟桂恕抱在了一起。
“桂叔,你如何来了此处?”裴翾惊喜不已,没想到他居然千里迢迢赶过来了……
“我想你啊!”桂恕激动的抹起了眼泪,“裴兄弟,你可是我的忘年交啊!你说过,仗打完了咱们要喝酒的!”
“对对对!是我的错,我当初不辞而别,我该自罚三杯!”裴翾笑道。
这时,周安等人也出来了,他们看见桂恕到来,一个个也欣喜不已,纷纷上前跟桂恕寒暄,寒暄了好一阵之后,才将桂恕迎了上楼去。
上楼之后,裴翾亲自拎来一坛桂花酒,给桂恕倒了一满杯,同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桂叔,来,尝尝我们宣州的酒!”
“好!”桂恕拿起那杯桂花酒,一饮而尽,随后感叹道:“真是好酒啊!”
“好酒吧,来,多喝几杯!”裴翾继续劝酒,仿佛将启程之事抛在了脑后……
桂恕喝着酒,喝了几杯之后,忽然道:“裴兄弟啊,你可知我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找你?”
裴翾摇头,其他人也跟着摇头。
“因为你比洪铁那个混球好!”桂恕大声道,说完还打起了哈哈。
裴翾尴尬的笑了笑,这桂恕,这么快就发酒疯了吗?
姜楚走到桂恕面前,一把将他的酒杯夺走:“桂叔,你不要一喝酒就乱说话,洪将军怎么会是个混球呢?”
“他不是混球谁是啊?你走了他都没立刻派人告诉我!还天天叫我老东西!我看他才是老东西!”桂恕满面通红,骂骂咧咧的嚷了起来。
“桂叔,你喝多了。”
“我高兴才多喝的!”
“那少喝点,咱们一会吃个饭如何?”裴翾道。
“好好好!我要吃十大碗菜!”
“二十碗都有!”姜楚道。
“那行,我让人买菜去!”裴翾高兴道,“正好我们家有两个厨艺好的姑娘,今日一定让桂叔你开开心心。”
“好!好!好!”桂恕喜笑颜开。
于是乎,准备启程的裴翾,这一天又因为桂恕的到来,而耽搁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他会千里迢迢从邕州过来,追寻裴翾,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午时时分,正好牛二柱带着几个人送酒而来,于是他也碰上了这顿盛宴。
裴翾真的就弄了二十碗菜,摆了一大桌,来招待这位贵客。
饭桌之上,桂恕相当开心,又喝了不少酒,待他放下酒杯之后,长叹了一声,抬头望天道:“裴兄弟啊,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因为洪将军是个混球!”姜楚笑道。
桂恕摇头:“不不不,他不是混球,他是个好人。其实,我来也有他的意思。”
裴翾放下酒杯:“我大哥的意思?”
“你身中蛊毒,时常头疼,身边不可缺少大夫,所以,我就来了。”桂恕解释道。
裴翾沉默了,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你不地道啊,居然不辞而别,你知道我这么大年纪,翻山涉水,千里迢迢赶来此处,有多辛苦吗?你看,我衣服都破了,在外边别人叫我老叫花子!”桂恕又埋怨了起来。
“是是是,是我的不是,等下就给桂叔买新衣裳去。”裴翾低头道。
“好好好,”桂恕高兴的合不拢嘴,忽然转头,“对了!你还要去洛阳吧?”
“对,准备今天启程的……”裴翾说道。
“那明天咱们一起走吧。”桂恕道。
裴翾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因为之前还未商量好……
阮燕于是道:“桂叔啊,小翾他们还没商量好到底是先去楚州还是先去洛阳呢。”
“楚州?去楚州作甚?”
姜楚道:“自然是去我家了!”
“你家可有好酒?”
“当然有啊!裴潜给你摆二十个菜,我就给你摆三十个!”姜楚眨眼道。
“好!那就去你家!”桂恕一拍大腿道。
裴翾转头看向姜楚:“姜大小姐你别打岔。”
“去我家怎么了吗?我家又不吃人!去洛阳你急什么,还半个月呢!”姜楚朝裴翾翻白眼道。
“那行,全去你家,把你家吃穷好吧!”裴翾终于是做出了决定。
“只管吃!吃穷了算我的!”姜楚高兴道。
“好!那咱们准备一下,明天一起出发,去姜姑娘家!”桂恕大声道。
“好好好!”
所有人都叫起了好来,于是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接着商议的便是要去的跟要留的人了。
去的人里边,在姜楚软磨硬泡之下,杨田季桂终于是答应让杨娟杨青跟姜楚前往楚州,这让姜楚相当开心!
而留下的人里边,罗雍相当不开心,他可不想守店,几个捕快也很不开心……谁想天天看店呢?跟着商队一路走才好玩啊!
“诸位辛苦了,这样吧,在商队回来之前,你们留守的人工钱内,每人加上一锭黄金。”裴翾对罗雍几人道。
罗雍笑了笑:“你就拿钱来打发我啊?”
“那罗兄你想要什么呢?”裴翾问道。
罗雍想了想:“若是你能给我弄到一本刀法秘笈就好了。”
“刀法秘笈吗?你放心,以后一定弄给你,包你进天下前十!”裴翾答应了下来。
“好!”罗雍也欣然答应。
于是乎,众人都开始准备了起来,准备明日出发,过江去楚州。
当夜,裴翾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他先是拿出师傅送给他的两卷黄帛,再拿出那几块铁板,一一对比了起来。这一对比之后,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铁片上的玄黄真经,在练气篇与练脉篇上,比起那两卷黄帛上的,总共多了八个字。
黄帛上,黄经练气篇最后写的是:气行游止,腑中如鼓,元精入田,腹内长鸣。
而铁片上写的却是:气行游止,腑中如鼓,元精入田,腹内长鸣,无音为极。
“无音为极?”
裴翾看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深思,这练气之法他自然是练过无数遍的,练到纯熟之时,的确是肺腑如有鼓声,腹中似有钟鸣,他以为练到这般就可以了,谁知道还有“无音为极”四个字。
他思索了起来,难道说,练气要练到体内没有任何声音才算是练到了极致吗?
而玄经上,也多了四个字。
黄帛上,玄经蕴脉篇最后写的是:“脉畅功行,波流涌动,丹田为湖,潮声长在。”
而铁片上写的是:“脉畅功行,波流涌动,丹田为湖,潮声长在,化海遂平。”
“化海遂平?”
裴翾又起了疑惑,这并不难理解,经脉为河,丹田为湖,河湖相交,自然潮声长在……那么化海遂平的意思便是丹田从湖化作海,潮声自然便平息了的意思。
裴翾当即明了,这便是告诉他,练脉得将丹田练到了海方才是最高境界!
这么一对比,裴翾立马想到了不寻常的事,那就是这两卷他师傅传给他的黄帛,不如这阿鼻侯留下的铁片!
恐怕,铁片上刻着的,才是原版的玄黄真经!而他师傅修炼的,很可能是阉割过的,不然为什么黄经练气篇少了四个字,玄经蕴脉篇也少了四个字呢?
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字!
这不是怕修炼的人达到那最高境界吗?
可裴翾转念一想,会不会是自己师傅,不想自己达到那练气练脉的最高境界呢?
他难道是怕王天行找自己麻烦?
裴翾摇了摇头,旋即将铁片一块块铺平,找来纸笔,准备写下来。正当他要动笔的时候,转念一想,若是照抄南越古文,恐怕也不好,写成现在流行的文字,也不好……
再三思索之下,裴翾选择了写成另一种古文!
卑延文!
卑延是曾经生活在塞北的一个部落,他们创造过自己的文字,但是他们兴盛了没多久之后就被灭了国,灭的干干净净的那种,但是他们的文字却被有幸他们这一支裴家的先祖,裴襄公所记载了下来……
这种文字,当世除了他们裴家的这一支,几乎是无人能读懂的。
裴翾想到此处,于是下了笔,一笔一划,将一个个字写成了歪歪扭扭的小草一般。
正当他抄写时,姜楚找了上来,姜楚走到他身边,看着裴翾对着铁片上的南越古文,却在纸上写成了另一种她根本看不懂的文字,顿时就差点傻眼了……
“裴潜,你,你这画的什么?草?”
“这是一种当世只有我认识的文字,我把这玄黄真经抄下来,纵然以后被人拿到,他们也看不懂。”裴翾边抄边解释道。
“哦,你这人太坏了。”姜楚摇头道。
“这叫坏吗?你太不懂江湖险恶了!”裴翾抬头道。
“那这铁片怎么办呢?”姜楚指着那些铁片道。
“熔了做把兵器,给你用。”裴翾随口道。
“我才不要呢!”
“不要就别打扰我,赶紧去收拾东西睡觉,明天还要赶路呢!”裴翾没好气道。
“那我要了!到楚州咱们就将这些铁片熔了,给我打把剑。”姜楚又改变主意了。
“行行行,你赶紧去吧,别来烦我!”裴翾不耐烦道。
“那我走咯,你也早点休息。”
“去吧去吧。”裴翾挥了挥手。
姜楚立马就走了。
裴翾抄完这玄黄真经,手已经累得不行了,而时间也已经到了深夜。抄完之后,他将这玄黄真经收了起来,藏到了披风内。接着,他拿起了那卷象皮。
这卷象皮让他心惊,这是他需要的,可他也明白,这东西带在身上相当危险,是会惹来祸患的!
这卷象皮很厚,很宽,上边的字也相当多,足足有一千多个!裴翾想了想后,再度备好纸笔,将象皮上的字也尽数用卑延文抄写了下来。也藏入了披风内。
抄完之后,象皮被他扔进了火盆之中,烧的噼里啪啦,不久之后就彻底烧成了灰烬……
解决完这两样后,他拿出了那金箔译书。
他看了几眼,想将这金箔揉成一团熔成金子,可拿起来后,又犹豫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上边居然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南越古文……
他认真的看了几眼,对照下来,发现那几个他不认识的南越古文字,与之对应的篆体字乃是极其繁琐难写的生僻字!这几个生僻字平时都见不到的那种,有两个甚至他也没见过。
其中有个“爩”字,裴翾看了几眼也没明白,饶是他从小习古书,古字,也几乎忘了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好一个阿鼻侯,好生厉害……”裴翾感叹了起来。
随后,他收起了金箔,将其小心折叠过后,也藏进了披风内。
好在披风内藏东西的地方多!
做完这一切后,裴翾又拿出了姜楚送他的丹药,吃了一颗后,这才安歇了下来。
二月十五,清晨,裴翾等人整备齐全后,跟前来相送的人一一道别后,踏上了往北的路。
与他们同行的自然还有单渠的商队了。他商队里的人,多是北溪村一带的村民,当然,也有别的地方收的,林林总总,几百号人,驾着几百辆车,载上了这些天早就备好的货物,往北而去。
裴翾骑在了黑马上,而高凰则与他并肩而行。
“高大侠,你的刀法是怎么练的?为何你出刀跟不出刀判若两人呢!”裴翾问道。
高凰哈哈一笑,却道:“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你打算收徒吗?”
“不打算!”
“为何?”裴翾好奇问道。
“之前收了一个徒弟,拼命灌我酒,我佯装喝醉后,他居然想偷我刀谱,然后被我宰了。”高凰云淡风轻的解释道。
“还有这事啊?”裴翾有些吃惊。
“对的,教会徒弟害死师傅,这可不是空穴来风的。”高凰道。
“有道理!”裴翾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了,随即拨马朝前而去。
裴翾人马浩浩荡荡往北而去,在宣州城拉起了长长的队伍,这让宣州城内的老百姓都不由驻足观看着,这支商队,这一次出去,下一次何时回来呢?
谁也不知道,或许前途,就是因为不知道才精彩!
而同样在二月十五这天,洛阳的另一家古今货栈内,也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这家古今货栈,远没有宣州的追云货栈热闹,因为它开在了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而它的不显眼,恰恰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
“公子……我们失败了……”
货栈三楼,一个隐秘的房间内,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单膝跪地,对着对面坐在太师椅上,戴着面具的白衣公子说道。
“失败了……为什么呢?”白衣公子轻声问道。
“因为昭武派!该死的昭武派,顾念岚居然横插一脚,让我们折戟而归!”黑袍人咬牙切齿道。
“昭武派?这个裴翾还跟昭武派有关系?”白衣公子发起了疑问。
“恐怕关系还不浅!”
白衣公子眯了眯眼,随后捏了捏拳头:“尹天锡,你不会连顾念岚都打不过吧?”
“公子,那顾念岚虽然排名第十,却有高凰的实力啊!”
“放屁!”白衣公子大怒,“尹天锡,那是你自己无能!”
“公子……卑职……”
“不消说了,你既然已经将自己的名号暴露,那么这南龙帮也就该解散了!”白衣公子冷冷道。
“解散?”尹天锡抬起头,一脸惊愕。
“怎么?你连一个裴翾都杀不了,还想继续找顾念岚,找昭武派报复不成?你难道想逼徐崇亲自出手解决你?”白衣公子斥责道。
“公子,卑职并非此意……只是我那南龙帮一旦解散,卑职又该去往何处?”尹天锡问道。
“这阵子,风浪太大了,你这条鱼,还是安安静静藏在水底吧。”白衣公子瞟了他一眼道。
尹天锡动了下身子:“公子的意思,是卑职要先躲一阵子?”
“对!半年之内,不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白衣公子寒声道。
“是……卑职遵命。”尹天锡重新低下了头。
忽然,白衣公子眼珠转动,似乎又想起了别的事,开口道:“对了,盗墓的人为何还没回来?”
“这……”尹天锡低声道。
“你又不知?那桂林守备萧虢呢?”白衣公子好不容易平息下的怒火又提了起来。
“公子……那桂林守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被他们刺史请去喝酒之后,居然一夜都没出来……翌日兄弟们去打探,才发现那萧虢居然被刺史给关起来了!”尹天锡答道。
“什么?”白衣公子眼神一变。
“是的,公子,我们可不好对刺史下手啊,而且,朝廷的大军还在南边,若是刺史出事,我们也会惹火烧身的啊……”尹天锡解释道。
“够了!”白衣公子终于是压不住了怒火,随手一指,“滚,马上给我滚!没有我的命令,你半年之内,不许出现!”
“是是是!”
尹天锡终于是松了口气,躲半年可太好了。
“半年之后,八月十五,你再回来这里,若是那天我没看见你,你知道后果的……”白衣公子压低声音道。
“是!卑职八月十五一定回来!”尹天锡慌忙道。
“滚!”
尹天锡立马滚了出去。
第154章 憋坏
商队才走出宣州城不久,裴翾忽然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没做,于是一拍脑袋,接着猛然勒住了马匹。
“怎么了?”姜楚看裴翾不对,立马问了起来。
裴翾道:“我怎会如此健忘?我还得去一趟郎溪县,给倪华送家书呢!”
“啊?”
周安等人齐齐看向了裴翾,表示相当惊讶。
裴翾旋即翻起了披风来,他披风之内口袋相当多,许多东西他都藏在里头,回来也没洗过,所以这事就这么忘了……
一向记性好的他没料到自己会忘记此事,这让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很快,裴翾翻到了倪华的家书以及银票,他连忙纵马往回走!
“裴兄,郎溪县可不近啊!距此有一百多里呢!”单渠提醒道。
“没事,我马快!你们到江边等我便是,若我傍晚还未赶来,你们便过江!咱们江北再见!”裴翾大声回答着,可马已经跑了好远!
“裴潜,裴潜!”姜楚大声喊着,可裴翾早就一骑绝尘,跑的远远的了……
裴翾纵马奔向宣州城,想着先回货栈一趟,再交代阮燕一些事,然后再去郎溪县。
他的黑鹰是倪华送的宝马,体态健硕,据倪华所言,此马可日行三四百里!所以裴翾才选择现在就去送信,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不到傍晚,他也应该可以在江边跟单渠他们汇合了。
然而,无巧不成书,正因为他这次的突然回转,而发现了不得了的事!
究竟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呢?
“吁!”
裴翾的马停在了追云货栈门口,很快就被站在门口的罗雍发现了。
“裴兄,你怎地回来了?”罗雍上前问道。
裴翾翻身下马,看向罗雍,没有正面回答罗雍的话,反而问道:“罗兄,你那天追你师傅下楼,他有跟你说了什么吗?”
罗雍眼眶微动,轻轻一偏头:“没有啊……”
“没有?”裴翾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就感觉张维不对劲,现在他感觉罗雍也不对劲!
“罗兄,你似乎有事瞒着我,对吗?”裴翾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罗雍信誓旦旦道。
裴翾盯着罗雍,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这时恰好阮燕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翾,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什么东西没带?”阮燕问道。
“对,我要去一趟郎溪县送信,之前不知为何忘了。”
“那你快去吧!别耽搁了。”阮燕温柔道。
“好!”裴翾说完转过头,可仅仅片刻,他便回头对阮燕道:“燕姐,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谨慎小心。尤其是小心那个秦灵,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招伙计的时候也要仔细查看。”
阮燕有些吃惊:“秦都督不是这般人吧?我们店里卖酒的规矩可是他……”
“燕姐,你别被这个人虚伪的表面蒙蔽了,我感觉他早晚要使坏,你们最好提防他。”裴翾道。
“好,我知道了。”阮燕重重点头。
裴翾随后又看了罗雍一眼,没说什么,翻身上马后,纵马直奔东边而去!
从追云货栈往东,途中正好要经过宣州刺史府。裴翾远远的在马上看了一眼,眼神凛了凛。现在宣州还未来新的刺史,如今住在这府邸内的人,正是秦灵!
“驾!”
裴翾直接纵马从府门前驰骋而过!
他快马加鞭,黑鹰速度飞快的冲过城门,奔向了东边,照这个速度,一个时辰左右,他就差不多可以抵达郎溪县了。
黑鹰就有这么快,而且耐力也非常强!
而此刻的宣州刺史府内,秦灵确实在憋坏。
这一次,他请来了刺史府的主簿贺方,正在与贺方商量呢。
“都督,据说那裴翾已经身中奇蛊,恐怕是活不长了的,都督您不必为此置气……他们这些武林人士天天争斗厮杀,又有几个能善终的呢?”贺方一脸谄笑道。
“本都督可不曾与他置气,只不过此人过于目中无人,他都不了解本都督的一片苦心,居然就当街用言语冲撞本都督,哎……”秦灵故作大度道。
“都督,这种人不需理会的,都督千万不要因此伤了身体啊。”贺方又劝道。
“是啊,贺主簿所言极是……”秦灵低声叹息道。
这时,随从走了进来,对秦灵道:“都督,那裴翾,今日一早已经带着商队出发了。”
“走了?”秦灵猛然抬头,今天他睡了个懒觉,才起床,所以才知道这件事。
“是的,都督,他们追云货栈就剩罗雍那些人了。”随从继续道。
“呵……”秦灵轻笑了一声,随后一挥手,让随从退去了。
随从退去后,贺主簿立马道:“都督,既然他已经走了,要不咱们给他们那个破货栈一点颜色瞧瞧?”
“本都督是那种人吗?”秦灵不悦道。
“请都督放心,此事只管交给卑职去办!”贺方拱手道,他表情相当认真,似乎迫不及待的想当秦灵的狗了。
“不,你不必去做这种事。”秦灵摆了摆手,“本都督也绝不是这种想着报复的小人。”
“这……”贺方一时怔住了。
可秦灵随后却道:“只是啊,咱们宣州的桂花酒,原本在整个江南都有名,可现在,一天才卖二十斤,是不是太少了呢?”
贺方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请都督放心,只需给卑职一段时间,卑职一定将桂花酒的配方弄到手!”
“然后呢?”秦灵眼睛眨了眨,朝着贺方继续问道。
“只要咱们也能酿造出桂花酒,就足以让追云货栈没得半点生意做,然后……”贺方笑了起来,然后什么,已经不需要说了。
等到裴翾回来,这追云货栈只怕是已经没了……何况,裴翾中了蛊,只怕回都回不来……
“哈哈哈哈……”秦灵也笑了起来,可是忽然笑容一收,脸色严肃至极:“不够,这远远不够。”
贺方也收了笑容:“都督所虑,不过还有一个罗雍而已,而罗雍的软肋,无非张维而已。待卑职去找一趟张维,下午将他带来,这罗雍也好拿捏!”
“你如何拿捏?”
“卑职曾与张维,一起审过温良的……”贺方低声道。
“若张维不从呢?”秦灵继续问道。
“都督,他岂有不从之理?他兄长张岩只是个刑部尚书而已,再说了,罗雍他手下那些捕快的家眷,还在宣州呢……”贺方阴笑道。
“哦,看来你胸有成竹啊……”秦灵眯了眯眼。
“都督只管放心便是!”贺方信心满满道。
“哦……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想必,你也能找到对付裴翾的人了?”秦灵再度问道。
“当然,这天底下的高手多着呢!朝廷的排名可不算什么。”贺方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好,那你就放手去办吧!”秦灵挥了挥手,说话不可太露骨,点到为止就行。
“是,都督!”贺方起身,拱手做礼后,便离去了。
秦灵看着贺方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这人,是温良的人,也就是温良背后之人的棋子之一……
他们谈话的时候,也正是裴翾从府门外驰骋而过的时候,而巧的是,门外的兵丁并没有注意裴翾。而不巧的是,下午,裴翾又要从此处回来!
裴翾快马加鞭,很快便抵达了南漪湖畔,他望着春日景色宜人的南漪湖,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宣州最美丽的湖泊,他小时候来过一回,后来中了秀才后又来过一回,这是第三回了……
“真美啊……”裴翾感叹了一句。
可是,感叹没有赶路要紧,裴翾稍作停留后,再度纵马,沿着湖畔的大道继续朝东而去!
日中时分,裴翾骑着黑鹰,终于是抵达了郎溪县城,此时奔驰了百余里的黑鹰,也不断打着响鼻,喷着粗气。于是裴翾便翻身下马,朝着倪华所说的那条顺祥街找了过去。
一路询问,找到顺祥街后,裴翾在这条街道的里头找到了一座大宅子,只见门头牌匾上写着“倪宅”二字,于是他松了口气,总算是送到了。
当他走到门前时,恰逢一个长须老者从里头走出来,当看见牵着马的裴翾时,老者连忙后退一步,惊道:“你,你是何人呐?来我府上作甚?”
裴翾当即拱手道:“老丈不必害怕,我乃倪大人的好友,自南疆回来,替他送家书的。”
“倪大人好友?送家书?”老者打量着裴翾这一身打扮,有些不敢相信。
因为裴翾戴着斗笠,披着披风,马上还有一把剑,这副装扮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令人闻之色变的江湖杀手……
裴翾嘴角露出笑容:“就是桂林刺史倪华倪大人。”说罢便拿出了倪华的家书以及银票来。
“哦……”老丈看着信封上倪华的字迹,终于是有几分信了。
“不知老丈是?”裴翾问道。
“老朽正是他伯父!倪午。”
“原来如此,请收下这家书,还有,倪大人的五百两银票。”裴翾将家书与银票都递了过去。
倪午接过银票跟家书后,裴翾便转身了,牵着马就欲离开。
“壮士!留步!”倪午喊住了裴翾。
“倪老先生还有何事吗?”裴翾礼貌问道。
“壮士,既然是送家书与银票,千里迢迢来此,老朽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快请进!”倪午露出了和善的笑意来。
“不了,倪老先生,我还有事。”裴翾拒绝了。
“壮士,且慢!”倪午走了过来,看着裴翾:“壮士,此非我倪家的待客之道!你远道而来送信,老朽自当酬谢一番才行啊……况且,日后我那侄儿问起你,岂不怪我招待不周?你这不是让老朽难做吗?”
“我确有要事,还得赶往江边呢!”裴翾再度道。
“诶,你看你这马,现在都在喘粗气,这是跑了许久吧?纵然你人不算累,马总归是要歇息的。这样,壮士你进去,老朽给你泡上一杯粗茶,顺便让人给你喂下马如何?这总不过分吧?”倪午笑呵呵道。
裴翾想了想,也是,马跑了一百多里,也该吃点料了,休息一下了,于是点头道:“那就劳烦倪老先生了。”
“诶,好说好说,请进!”倪午揽起裴翾的手臂,就朝府里走去,进了门后,立马吩咐一个下人,交待他去喂马。
裴翾随着倪午走入了宅内,被请到了一处主厅之内。
倪午请裴翾就座后,命人奉来茶水,糕点,热络的招待起了裴翾来。
在一番交谈之下,裴翾了解到了这倪华的家世,原来倪家乃是宣州郎溪县的书香门第,族内出过好几个进士。倪华父母早亡,是由他几个叔伯养大的,而倪午则是他最敬重的大伯。
“他在桂林还好吗?那儿没有被战乱波及吧?”倪午关切的问道。
“没有,战火止于邕州,并未波及到桂林,而且已经被平定了。”裴翾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倪午高兴不已。
裴翾笑了笑,抬头看向了墙上,忽然看见墙上有一个牌匾,牌匾上乃是四个生僻字。
灪滃爩燚。
于是裴翾便问了起来:“倪老先生,这四个字排一起是何意啊?”
倪午笑了笑,站起来伸手指了过去,只见他指着前边两个字,解释道:“灪滃的意思,乃是大水茫茫,浩荡之意。”接着他指向了那个爩字,解释道:“这个爩字,乃烟气之意。”
裴翾立马就明白了:“这意思便是,大水茫茫,浩荡无比,而江中又有茫茫烟气升起,至于这个燚字,便是宛如烈火在底下燃烧一般。”
“呵呵,不错,你悟性很高。”倪午捋着长须,“这四个字连起来的意思便是,水深火热。”
“水深火热?”裴翾不明白了,“为何要这般解释?”
“年轻人啊,这是我们倪家的警示之语啊……曾经我们倪家出过宰辅,当时他执政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宛如浩荡之江水,不可阻挡……可是后来,他终究是被人扳倒,倒在了诏狱之中。所以我们倪家后来的先祖便留下了这四个字警示后辈。”
“既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会被扳倒呢?”裴翾没当过官,有些不解。
“因为他被扳倒的过程,就如同文火煮水一般……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积累,到最后一桩桩大事,直至无力回天……”倪午叹道。
“既然是要表达水深火热之意,为何要写的这般繁琐呢?”裴翾又问道。
“呵呵呵呵……因为只有好学者才敢问,不好学的,看了也不懂啊……”倪午打起了哈哈来。
裴翾懂了,这些个书香门第,到底还是有些喜欢咬文嚼字,摆上这些个字,也恐怕有做足脸面的嫌疑……
不过,裴翾这一趟并没有白来,他从倪午这里终于知道了那个“爩”字的含义。
烟气的意思吗?
烟气?练武能练出烟气?
当天聊完后,茶也喝完了,马也喂饱了,裴翾也该回去了。
有事在身的裴翾很快就跟倪午告辞了!
他骑着马一路往回走,待到抵达宣州城外时,已经是下午未时三刻了。
在天黑之前赶到江边,应该还来得及……裴翾这么想着。
可就在他走到刺史府所在的那条街上时,他远远看见了两个熟人走进了府中,一个是张维,一个是贺方!
裴翾当即眼神一变,张维进刺史府做什么?进刺史府想跟秦灵谈什么?
这个老东西,果然有问题!
于是裴翾悄悄将马骑进了旁边的小巷内,找了个贩笔墨的地摊,给小贩丢过去一两碎银,叮嘱道:“看好马,不然,你知道后果!”
小贩看着裴翾这副凶神恶煞的装扮,当即如鸡啄米一般点头答应了下来。
裴翾丢下马后,从马边的鞍囊内取出睡了一天的小鹰,又从地摊小贩那里拿来纸笔,写了一张纸条绑在了鹰腿上后,将鹰抛了出去。
小鹰自然明白,这是要它送信给姜楚,于是它飞快的飞向了高空,寻找姜楚去了。
做完这些后,裴翾走出小巷,缓缓的绕到了刺史府的侧面,在无人的地方一跃而起,潜了进去!
刺史府他是来过的,轻车熟路,而且今日刺史府里边似乎没有多少人,于是他仗着高绝的轻功,踏着屋脊,很快来到了刺史府的厅堂顶上!
他观看着下边的状况,很快,他就发觉了一个双手端着茶盘的小厮朝着一座偏厅而去,于是他将目光锁定在了这个小厮身上,慢慢的,跟了过去……
小厮走入了偏厅,而裴翾,也趴在了偏厅顶上。
他轻轻的拿开了偏厅顶上某处的一叠瓦片,只留下一块,然后将耳朵贴在瓦片上,将呼吸声压到最低,听了起来……
偏厅内,贺方已经将张维带到了秦灵面前。
“不知都督找我,所为何事?”张维拱手道。
“坐。”秦灵一抬手,张维便靠边坐了下来。
“请喝茶。”秦灵笑着劝起了茶来。
张维于是拿起手边茶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贺方坐在了张维的对面,看见张维喝了茶,于是率先开了口:“张先生,那日,你进了追云货栈,跟那裴翾似乎闹得很不愉快,对吗?”
张维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们自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不止一次进过追云货栈,对吗?”贺方继续道。
“与你何干?”张维脸色有些不快了起来。
“张先生,你莫要忘了,咱们可是一起审的温良!”贺方语气也重了起来。
“是一起审的,但是我从未跟裴翾说过!”张维沉眉道。
“温良透露出来的东西过于可怕,你是知道的!这事一旦传出去,只怕天下都要大乱!到时候,你们张家两兄弟不能自保不说,就连志才恐怕都要受牵连!”贺方冷冷说道。
“你不必这般威胁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如今朝廷已经将矛头指向了洛家,洛家一垮,此事便平息了。”张维道。
“只怕没这么简单吧?”秦灵开了口。
“秦都督还想要什么?”张维冷冷问道。
“本都督要的,是咱们大家都好!”秦灵说着,指向了张维,“你好!”然后指向了贺方,“他好!”接着又指向了自己,“我也好!”
“我听不明白!”张维大声道。
贺方脸色一变:“这桩案子,干系重大,若想咱们大家都好,那么只能是他们不好!”
“谁?”张维问道。
“还有谁?自然是裴翾了!”贺方直接说了出来,“有他在,这个案子就永远不会完,他若是再闹起来,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张维脸色一变:“你们的意思是,要除掉他?”
屋顶上的裴翾听得也眼神一变!
“不错,这个人麻烦太大了!况且他武功又高,谁知道他哪天不高兴,再度杀上刺史府,就凭刺史府的普通士卒,如何是他的对手?他可是个大隐患!”贺方眯着眼阴燊燊道。
“你们……你们难道要赶尽杀绝?”张维终于是不满了起来。
“什么叫赶尽杀绝?他本来就是个杀人犯!”贺方毫不掩饰道。
“你!”张维已经气到身体都颤抖了,他本以为,秦灵不过是个喜欢玩弄权术的人,没想到居然打的是这种主意!
“张先生不必激动。”秦灵淡淡道,“眼下他已经离开了宣州,我们暂时也不会对他动手。只不过,我们也得为自己着想,是不是?”
“你们想要我牵制志才?先将他在宣州的根基拔了,对吧?”张维一语道破了秦灵的话。
“张先生果然聪明!”贺方接过话茬,“他已经中蛊,若解不了,今年就会死。若是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若是他不死,咱们就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你们别想拉我下水!”张维怒道。
“张先生,咱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谈何下水不下水呢?”贺方笑道。
屋顶上的裴翾越听越吃惊,原来这帮人这么坏!
好在是自己今天因为送信回来了一趟,不然的话,一旦自己就这么离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张先生,你想清楚吧,裴家村的那个案子,牵涉的人根本不是我们能惹的!你既然选择了不把温良的话告诉裴翾,那么就意味着你已经背叛了他,背叛了你在裴家村答应过他的话!既然要背叛,那就只能背叛到底!”贺方露出了狰狞的面孔道。
“我没有背叛我的誓言!我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而已……而你们,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是比温良更可恶的渣滓!想要我张维与你们同流合污,休想!”张维板正了一张脸道。
“那可就由不得张先生了。今日,你是走不出这个府邸的。”贺方冷笑了一声。
忽然,张维感觉腹中一阵绞痛,他皱起了脸,转头看向了茶几上的那杯茶,一下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茶水里,居然被下了药!
“你们……你们居然给我下药!”张维一手指着这两人,一手捂住了肚子,差点坐都坐不稳了,身子直接从椅子上往下一滑……
“哈哈哈哈……”贺方肆意的笑了起来。
裴翾听到此处,猛然抬头,他观察了这偏厅四周,发现四周居然没有什么人护卫时,当即自屋顶破瓦而下!
“轰隆!”
裴翾一落下来,双手一扬,两块碎瓦分别打向了秦灵跟贺方的太阳穴!两人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甚至都没看清落下来的是谁,太阳穴便被打中,当场就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笃!”
裴翾双脚落地,落在了张维面前。
“你……怎么会……”张维看着裴翾,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出现。
“张维,原来你真有事瞒着我?”裴翾怒视张维道。
“对……我瞒了你……”张维低头道。
“呵,还好我在屋顶上听见了,否则,只怕我一走,我的人,我的根基,只怕很快就要被连根拔起了吧?”裴翾冷冷道。
张维低头,不说话了。
这时,裴翾耳朵一动,听到了外边的脚步声,于是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取出两粒药,一粒塞进了贺方的嘴里,一粒塞进了秦灵的嘴里。
他手指朝两人咽喉一点,两人喉头一动,两粒药便滚进了两人肚中!
“你干了什么?”张维惊呼起来。
“走!”
裴翾懒得解释,直接拉起张维的胳膊,往上一窜,顺着破开的那个洞,跃到了屋顶上!
“走!”
裴翾一把背起张维,看着下方那些冲向偏厅的官兵,于是脚一动,一脚将一叠瓦片踢到了偏厅的另一侧!
“咣当!”
瓦片落在某处屋檐下,摔了个粉碎,官兵们立马被声音吸引,朝着那里冲了过去。
而裴翾,立马背着张维,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几个起落间,就快速的从屋顶离开了刺史府!
二月十五夜,宣州,再度大乱!
第155章 倒霉的秦灵
战乱易平,心乱难息。
当刺史府的司马寥阜带兵冲入这偏厅时,只发现了昏厥在座位上的秦灵与贺方,以及偏厅穹顶上的那一个大洞。
“快,抬走抬走,去叫大夫!还有,给我追!”
司马寥阜对着身后的兵丁大喊道。
“是!”
秦灵与贺方很快被抬走,剩余的兵丁立马往外追击了起来。
而此刻的裴翾,早就背着张维逃出了刺史府,到了放马的那个小巷子里了。
“放我下来,裴翾……”肚子疼的张维在裴翾背上说道。
裴翾没有理会张维的话,走到自己马前,直接一跃而起,落在了马身上,而背后的张维也同样一屁股坐在了马屁股上……这把那个地摊小贩看傻眼了。
裴翾转头看向那小贩:“今天我没来过。”
“是是是!”小贩连忙点头。
裴翾随即又丢出了一锭银子,小贩接过之后,高兴的直接收摊了。
开玩笑,这一锭银子都够他摆好多天摊了……
裴翾骑着马,带着张维,想了想之后,不能回货栈,眼下城门未关,他还是得出城才行。至于那两个昏迷的人,醒过来只怕也得到夜里了。
“驾!”
裴翾想了想,直接纵马往北门而去!
守卫城门的兵丁,是归守备管的,而刺史府的兵丁,则是归司马管的。司马命令不了守备,若要全城戒严,则需要刺史或者秦灵下达命令,在这个命令没到之前,则是裴翾出城的机会!
裴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裴翾做了两手准备,他过城门时,自己换了一副装扮,而在他背后的张维,则戴上了一个斗笠,遮住了面门。
守门的兵也没有在意,就这么打着哈欠,都没正眼看这两人一眼,直接就略过了……
出城之后,裴翾将马停在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将张维放在了一棵柳树下,然后给张维把起了脉来。
此时的张维脸色扭曲,捂着肚子,几乎都说不出了话来。裴翾一把脉之后,发现他中的乃是一种慢药,于是他便动用自己的玄黄功,给他逼起了毒来!
好在张维是刚中毒不久,随着裴翾真气的注入,张维体内的毒素很快就被逼到了喉咙处,不多时,张维“哇”的吐出了一口黑血来,大口喘着气,可脸色却渐渐变得红润了些……
“多……多谢……”张维上气不接下气道。
“我在屋顶上可都听见了,现在你瞒不了了我吧?说吧,温良交待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裴翾带着不善的眼神质问道。
张维看着裴翾,忽然笑了笑:“好,我告诉你。”
裴翾静静的看着张维,张维于是缓缓的说了起来。
“温良,是前中书令洛北提拔的,可他却不是洛北的人,他是洛阳端王的人。”张维说出了一句令裴翾震惊的话来。
“还有,那个主簿贺方,也是端王的人……”张维补充道。
“那秦灵呢?”裴翾又问起了秦灵。
“秦灵我不知道,不过他应该是想抓住这个把柄,藏在手里,为了自己以后谋利……”
“这么说来,我们裴家村的惨案,是端王造成的?志才说过,上官卬曾经也是端王的门客!”裴翾眼神一变。
“很有可能……但是……”
“但是什么?”裴翾眼眶一睁。
“但是裴家村被灭的缘由,却仍然不祥……温良交待时,只说自己不过是奉端王的命,为上官卬提供便利……至于上官卬为什么要带人灭掉你们裴家村,他也不敢过问。”张维道。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裴翾虽然震惊,却还是有些失望……
“对!案子一旦查到端王头上,那就不是案子了。端王是陛下的堂兄,曾经执掌过数十万大军,虽然现在没有权职,但是他暗中能调动的人手数不胜数……所以一旦你继续追查下去,跟他对抗到底,莫说你,就连你身边的那些人,只怕都要遭殃……”张维眼神复杂道。
“所以,将这口锅扣在那个死人洛北头上,将此事圆过去,才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对吗?”裴翾声音有些寒。
“是……纵然你有本事,你不怕端王,你也得考虑皇帝陛下的态度……一旦皇亲涉及大案,你觉得他是会大义灭亲,还你公道呢?还是为亲者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张维说出了这句话来。
裴翾瞳孔一缩,没想到裴家村的案子牵扯到了地位这么高的人……纵然他不怕端王,敢与之斗争到底,可即便斗赢了,哪怕是他杀了端王,可自己难道又会落得好下场?皇帝难道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自己赢了要面对的也是雷霆龙威……
可换而言之,若是不与之争斗到底呢?那端王难道就会放过他?不说别的,就宣州刺史府那个主簿贺方,在自己启程之日,就跟秦灵谋划着要拔掉他的根基,置他于死地……
想到此处,裴翾开了口:“皇帝陛下有选择,可我没有!就算你们将这口锅扣在了洛北头上,将案子结了,端王也断然不会放过我的!而我也绝不会做待宰的羔羊,等着他的屠刀落下!”
张维闻言神色一变。
“案子我是一定会追查下去的,任何阻挡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端王也好,皇帝也罢,谁要是敢阻拦,我就跟他们斗到底!”裴翾眼神坚毅道。
张维叹了口气:“你斗不过的……你一离开宣州,只怕秦灵就会对你……”
“他活不了多久的。”裴翾冷冷道。
“什么?”张维震惊不已,忽然想起来裴翾给贺方和秦灵喂了药丸,于是问道:“你,你给他们喂了毒药?”
“是的,一个半月之后,他跟那个出馊主意的主簿就会肠穿肚烂而死……”裴翾面无表情道。
“你……你怎能杀官?”张维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是他们先使坏的,我当然不能留着他们了!张先生,下午若不是我,你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吗?”裴翾盯着张维道。
张维沉默了……事实确实如此,这两个人不是一般的坏。
“我是江湖人士,江湖人士自然用的是江湖法则,我可等不了什么陛下来审判他们这两个狗官!若等到陛下审判,只怕他们早就把坏事做绝了,而到那时候,我在宣州的根基也已经被他们拔了!”裴翾背过身说道。
张维沉默了半晌,之后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你走吧,你的家不是在宣州城郊外吗?赶紧回去带着家小离开吧。”裴翾转身对张维道。
“离开?我离开了志才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他?快走吧,秦灵短时间内不会死,他还要找你的。”裴翾道。
“那你呢?”
“我自然是继续往北了。”裴翾淡淡道。
“可是,这么一来,他们就会怀疑志才!就会找志才的麻烦!”
“那就让他们找吧!”裴翾直接道。
“你?”张维有些不敢相信,因为秦灵肯定会报复的,哪怕他只能活那么久……
“志才武功可不低,智略也强,他们绝不敢逼志才怎么样的。而且,他们所密谋之事绝不敢大白于天下!所以,他们只敢背后做小动作,绝不敢逾矩的,况且,他们已经被吓破胆了。”裴翾淡淡道。
张维还是担心,可裴翾已经翻身上马了。
“快走吧!消失的远远的,等秦灵死了你再回来!”裴翾丢下这句话后,便纵马往北而去!
张维思索了一番后,也终于是选择了相信裴翾,他起身之后,连忙往自己城郊的小院子而去!
等到裴翾抵达江边时,天也已经黑了。
可好在,江边的码头边上,燃起了一片片的篝火,单渠的商队以及姜楚等人正在此处等着他。
裴翾打马走过去,姜楚很快就带着小鹰走上前来,一脸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晚才来跟我们汇合?”
姜楚这么问,自然是收到了小鹰带来的信,裴翾在信上说,他临时遇到了要事,让他们不要担心。
裴翾笑了笑,翻身下马,直接从姜楚手上拿过小鹰,然后朝姜楚问道:“有纸笔吗?”
“有!”
姜楚立马就从包袱里翻来了纸笔,研好墨后,将笔沾上墨递给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直接就在纸上写了起来,将今天自己在刺史府听到的话以及救张维的过程写了下来。写完之后,将信在篝火旁烘干,然后卷起来,绑在了小鹰腿上。
接着,裴翾对小鹰指指点点,嘴里“咕咕”叫了几声之后,将小鹰一把抛起,小鹰立马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它送信给谁?”姜楚惊问道。
“自然是燕姐了。在宣州这几日,都是她喂的小鹰,小鹰已经记住她了。”裴翾解释道。
“你又干了什么大事啊?我刚才看你信上写的挺严重的……”姜楚小声问道。
裴翾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两个狗官在我走后,密谋想拔掉我在宣州的根基而已。”
“啊?”刚赶过来的其余人听得此话震惊不已,好家伙,这两个狗官这么坏的吗?
“放心好了,既然让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我刚才写信给燕姐,她得知后,自然会用心提防的,我们相信她就好。”裴翾安慰众人道。
“好。”姜楚等人点头,选择了相信裴翾。
当夜,数十艘船停靠在了码头,众人打着火把,搬着货物,拉着马车登上了船,趁着夜色,渡过了大江。
当夜酉时,小鹰飞到了追云货栈,在二楼靠窗的一个黑色斗笠旁停了下来。阮燕得知后立马找去,从小鹰腿上取下了信纸,然后跟罗雍看了起来。
两人看完之后,罗雍顿时大怒:“秦灵狗贼,安敢如此!”
“原来那个主簿贺方是温良的人……他们居然密谋想害我们?”阮燕又惊又怒。
“好在是裴兄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罗雍重重呼着鼻息说道。
“那咱们怎么办呢?那秦灵醒过来恐怕要找你麻烦的!”阮燕对罗雍道。
“让他来好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斗不过我的,况且我师傅应该也安全了,我也没有其他后顾之忧了。”罗雍眯了眯眼,露出难得一见的怒色。
“好,那咱们就让他来好了!”阮燕信心满满,既然秦灵活不了多久,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很快,小鹰再度带着一封信,飞向了夜空之中。
而被打晕了的秦灵与贺方,在宣州最好的大夫的照料下,也于酉时才醒过来。
醒过来后的秦灵,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脸上的怒容根本掩饰不住。
“哪个王八蛋干的?居然敢闯入刺史府,对本都督下手!”
站在他榻边的随从道:“都督,您当时支开了所有人,除了您,谁也没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子啊……”
“废物!”秦灵想抓起东西砸这个随从的头,可一伸手,却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随从连忙上前搀扶住秦灵,弱弱道:“都督……您当时没看清是何人吗?”
秦灵怒视着随从,又开不了口,那人出手太快,他当然没看清了……
“贺方呢?”
“贺主簿也刚醒……”
“去问他!”
“是是是!”随从连忙朝外跑去。
“回来!”秦灵又将随从喊了回来。
“都督还有何吩咐?”
“张维呢?”
“张维?什么张维?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根本没看见有其他人啊!”随从一脸懵。
“滚!”
“是是是!”随从连忙头也不回的跑了……
秦灵气的浑身发抖,之前在街头上被江湖人士嘲讽也就罢了,可今日居然在府里,还是在那么秘密的谋划时,居然被人偷袭……更让他生气的是,自己居然连那人的面都没看清就被打晕了……
“可恶!本都督居然被人如此羞辱,可恶!”秦灵肆意发泄了起来,可发泄也没用,太阳穴上的疼痛仍然没有缓解,同时,他肚子里也似乎有些不舒服……
“来人!来人!”秦灵朝外大喊。
很快,又有人进来了,进来的是他的亲兵。
“都督何事?”
“本都督要如厕,快扶我去!”
“呃……”亲兵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是。”
秦灵被亲兵搀扶着,朝茅厕去了。
就在秦灵如厕时,司马寥阜跟宣州守备简钰进来找人了,两人听闻秦灵在如厕,于是只好待在房内等,等了足足两刻钟,才等到被亲兵扶进来的秦灵。
秦灵如厕时间久,双腿都是麻的,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寥阜与简钰,立时问道:“你们来作甚?”
“见过都督,今日傍晚,廖司马找到卑职,要卑职封锁城门,可卑职职分所系,不能听他的命令,于是来请示您,谁知道一等就等到了这么晚……”大胡子简钰解释道。
“你,你还没封锁城门?”秦灵脸色相当难看,刺史府遇袭是下午申时左右,而当他醒过来时,已经是酉时三刻了……
“这,卑职只有得到刺史的命令与您的命令才行……新的刺史还没下来,所以……”
“废物!”秦灵气的指着简钰破口大骂,“有人行刺本都督,从刺史府逃了出去,寥阜告诉你的时候,你居然还想着请示?”
“那……那卑职现在就去封锁城门!”简钰拱手低头道。
“蠢猪!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封锁城门还有什么用?人早就跑了!”秦灵已经被这个愚蠢的守备官气的快吐血了。
简钰于是道:“请都督吩咐,那卑职现在该怎么做?”
“你,速速带兵去宣州城郊,去张维的院子里,将他一家老小给本都督抓过来!”秦灵激动的声音都快哑了。
“啊?抓他一家老小做什么?”简钰又问了起来。
秦灵被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他颤抖着手指,指着简钰说不出话来,接着,他终于是放弃了一般,指着司马寥阜:“你……你带兵去……快去!”
“是!”寥阜干脆利落的答应着,然后转身就去了。
“都督,那卑职去做什么?还要不要封锁城门?”简钰还在问。
“你……”秦灵没想到这个宣州守备如此愚蠢,他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了,忽然,他肚子再度一痛,让他那张本就气得煞白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
“如厕……”
秦灵几乎是哀嚎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秦灵很快又被亲兵带去了茅厕,而宣州守备简钰还愣在原地,他甚至摸了摸脑袋,自顾自嘀咕道:“呃,我该去干嘛呢?”
没人知道他该去干嘛……
寥阜带兵跑到张维家时,却发现张维家里已是空的,他一家老小早就不知所踪了!
寥阜扑了个空,立马回去跟秦灵禀报,可回去的时候,秦灵因为如厕过多,直接脱了力,再度昏睡了过去……
于是这一夜,就这么草草了事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二月十六,可秦灵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了。
“张维……全家……全家抓起来了没?”秦灵一醒过来,就开口问道。
“回都督,没有。”随从答道。
“为何没有?”
“廖司马去的时候,张维全家老小早就不见了。”随从答道。
“为什么不见了?”
“卑职不知。”
“为什么他不去追?”
“这……”
面对随从一问三不知,秦灵再度发火了:“速速……速速去叫贺方,寥阜,简钰……算了,简钰不要喊,就叫这两个人来,快!”
“回都督,贺主簿昨夜如厕了八回,现在还在昏睡呢……”随从弱弱道。
“睡……睡他妈个头!”秦灵抓起枕头,朝着随从砸去,随从头一偏,又躲开了,可秦灵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用力过度,居然一下从榻上摔了下来,直接把腰给扭了!
“啊哈……”摔下床的秦灵发出了一声惨呼……
“都督!都督!”
随从连忙将秦灵扶起,好不容易将他扶上床,可怒不可遏的秦灵再度一甩手:“滚!”
“是,都督!”
随从连忙就跑了出去……
腰疼不已的秦灵望着随从就这么跑了出去,气的更是肺都开始疼,他伸出手,朝着门口沙哑的喊道:“回来……你回来……”
可随从已经跑远了,根本就没听见……
等到寥阜跑过来时,秦灵又昏睡了过去,至于是昏了,还是睡了,谁也不知道……
在货栈内,等了一天的罗雍跟阮燕,一直都没等到秦灵带着官兵过来找麻烦,两人也是吃了一惊,难道秦灵就不行了?小翾不是说下的是慢药吗?
一直到二月十七,秦灵才恢复了一点,腰疼的他,终于是按耐不住了,带着一大群官兵就包围了追云货栈。
不知他是被属下的愚蠢冲昏了头脑,还是自己也蠢,居然直接下令要在客栈内搜捕张维一家!
罗雍当即持刀拦在了货栈门口,对着上前来的官兵大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躺在轿辇上的秦灵指着罗雍:“罗雍,你别装了,二月十五闯入刺史府,打伤本都督的是不是你?”
罗雍冷笑一声:“笑话,我二月十五一整天都在货栈内,这条街的街坊四邻都可以作证!”
“那你师傅张维现在何处?”
“我还要问秦都督你呢!为何我师傅二月十五下午被请进刺史府现在都没出来?而且我师傅一家老小都不见了踪影?秦都督,麻烦你给个解释!”罗雍大声喊道。
秦灵脸色一变,没想到罗雍居然反问了起来。
这时,货栈周围围上来了一大群百姓,他们看着这两拨人对峙,脸上充满了惊讶之色,这追云货栈难道得罪了这位都督?可是当日开张之际,这位秦都督都来亲自捧场了啊?
“对,给我们个解释!”阮燕也站了出来,“秦都督,我们货栈一向都做本份生意,街坊四邻都知道!今日围住我们货栈是何道理?况且志才昨日一直都在,下午更是一直坐在货栈门口,来来往往的街坊四邻哪个不知道?”
秦灵听着这话,脸色铁青,这怎么可能呢?不是罗雍救的张维,那会是谁?
旋即,秦灵想到了两个人,裴翾跟高凰。
“那就是裴翾干的!”秦灵旁边的贺方当即说道。
“贺主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翾他们前日一早就出了城,往北去了,根本就不在宣州!你不要血口喷人!”阮燕大声道。
“秦都督,我师傅到底在哪?”罗雍指着秦灵大声道。
秦灵哪里知道在哪?他根本就答不出来。
“你们……”秦灵指着这门口的两个人,胸中怒气翻涌,可是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怕他的什么官威。而且这两人当初都是进过刺史府的,参与过绑架温良的,根本就不怕被吓到……
“若是秦都督不给我个说法,那可就别怪我罗雍不给你面子了!”罗雍毫不畏惧道。
“你师傅与贼人勾结,暗害本都督,偷袭之后,就逃窜了出去!这就是那日的经过!”秦灵勉强解释了一句。
“那你请我师傅去刺史府所为何事?”
“这……”秦灵又说不出来了,这种事怎么能说呢?于是他旁边的贺方接过话茬道:“自然是请他喝酒叙话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谁知道叙话到一半,贼人忽然从屋顶下来,打伤了秦都督跟我,然后就带着张维跑了!”
“那你带兵来此作甚?难道你怀疑那个贼人是我?”罗雍大声道。
“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挡在门前不让我们进去搜?”贺方指着罗雍道。
“好啊!你们去搜啊!”阮燕大声道,“若是你们搜出来了,我们自然无话可说,若是你们搜不出来,甚至弄坏了我们的东西,那可就得说道说道了!你们高高在上,居然明目张胆的欺压百姓!到时候我会让整个宣州的老百姓都知道你们的恶名!”
“你……”秦灵没想到阮燕一个女人居然这么勇敢,顿时也被震住了,他最好名声,若是名声臭了,那是他无法接受的事。
“搜!”贺方却想都不想,直接一挥手。
“慢!”
秦灵拦住了贺方,转头对阮燕道:“这件事,本都督早晚会查清的!本都督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不干净,到时候可别怪本都督无情!”
“我们干净的很!倒是秦都督你,回去好好擦擦你的屁股吧!”阮燕叉着腰道。
一说到屁股,秦灵脸挂不住了,恰好此时,他腹中一痛,不行,又要如厕了……
“走,回府!”快憋不住的秦灵强行憋住了,连忙下令打道回府。
秦灵一声令下,官兵们纷纷退下了。
他当然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张维有一个当刑部尚书的兄长,裴翾又是南征功臣,要进洛阳面圣的……而且面前的罗雍又是个高手,一旦将他逼急了,万一他真动手怎么办呢?
得慢慢来才行……秦灵捂着肚子这么想着,可他终究是恨,恨自己手下没有个高手……
没有一个像裴翾,高凰那样的高手……
除此之外还能恨什么呢?只能恨自己倒霉罢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不仅倒霉,而且离发霉也不远了。
第156章 买卖
一念成侠,一念成魔。
话说秦灵回到刺史府后,连续上了三回茅厕,再度拉到虚脱……
当虚脱的他回到自己房间内时,随从跟他道:“都督,张大夫求见。”
“就是宣州……宣州最好的……那个……那个张大夫?他来……来作甚?”脸色惨白的秦灵声音哆嗦的问道。
“都督,他说要替都督诊脉,前两日都督受伤后,他诊过一遍,感觉有异,于是今日又想来给都督看看。”随从说话比他通顺多了。
“快请……”秦灵无力的瘫在座椅上道。
很快,随从就带着一个身穿灰布衣裳,头扎青色头巾的老大夫进来了。
张大夫先是朝秦灵拱手一礼,然后坐在秦灵旁边,给秦灵诊起了脉来。这一诊不要紧,当这位张大夫细细诊完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都督,您,您是吃过何物啊?”张大夫小心问道。
“没……没吃过何物啊……你为何这般问?”秦灵见这张大夫脸色不太好看,心里顿时也紧张了起来。
“都督,前天我诊断时,您的脉象还算可以,故而没有仔细探,可据说您这几日天天腹泻,腹痛难当,便想再来看一回……”
“行了行了,说重点!”秦灵不耐烦打断道。
“都督,如果我刚才诊断不错的话,您应该是中毒了。”张大夫谨慎道。
“中毒?”秦灵惊呼而起,差点又闪了腰。
“是的,都督,这是一种相当厉害的毒,它会渐渐戕害您的肠道,若无解药,只怕一个月后,您就会……”张大夫说到此处咽了口口水。
“就会怎么样?”秦灵大惊,说话都利索了。
“就会肠穿肚烂而死……”张大夫咽完口水道。
秦灵闻言双手一撒,脑袋往后一仰,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唯有那双还在转动的眼珠望着头上的穹顶……今天回来如厕,他甚至看见自己大便带着血……
“都督,若您要活下去的话,必须找到解药才行啊!”张大夫又道。
“解药……解药……”
秦灵念着这两个字,眼神迷离,他从未想过,死亡离自己居然这么近……自己好不容易才熬到都督这个高官的位置,难道就要死在这可恶的江湖人士之手吗?
他如何甘心?
他不想死!
半晌之后,秦灵偏过头,看向那个张大夫,眼中带着渴求之色:“张大夫,你是宣州最好的大夫,难道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张大夫摇头:“都督,这种毒我见所未见,如何敢治?”
“那本都督若让你治……你能有多少把握?”秦灵又问道。
张大夫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秦灵眼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都督,一定要找到下毒之人,拿到解药方可解毒啊!”张大夫再度道。
忽然,秦灵想起了同样拉稀拉到脱力的贺方,于是道:“张大夫,劳烦你去给贺主簿看看……”
“好!”
张大夫于是起身,跟着秦灵的随从,朝主簿贺方那边去了。
不久之后,张大夫回来了,他脸色震惊无比,朝着秦灵拱手道:“都督,贺主簿也中了与您一样的毒……”
“好了,本都督知道了,你去领赏吧。”秦灵脸色淡漠的挥了挥手。
“是……”张大夫很快又离开了。
当房间内只剩秦灵一人时,他努力思索了起来,那些人的面孔一个个从他脑海里划过后,最后定格在了戴面具的那个人。
“裴翾,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我就知道是你!”秦灵喃喃念着,除了裴翾,他已经想不出别人了……而且他们当时聊的东西都跟裴翾有关,贺方更是想置裴翾于死地……
若是罗雍,他只会救走张维;若是高凰,根本就不会潜进来,潜进来也是刀光一闪;只有裴翾,既会救走张维,也同时能给他们下毒……甚至想让他们死的不明不白……
秦灵终于想通了!
“来人。”
随着他一声轻唤,随从很快到了他面前。
“蔡青,速速骑上最快的马,去找裴翾。”
“都督?找他作甚?他都已经过江往北了。”名叫蔡青的随从低声道。
“让你去……你就去……你告诉他,本都督想活命……本都督愿意听他的话……愿意帮助他稳住他在宣州的根基!快去……”秦灵用尽力气说道。
“那都督,您还是给小的一封亲笔信吧,还有盖上您的印。”蔡青终于是说了句靠谱的话。
“对!”秦灵指了指蔡青,笑了笑:“你说得对……快拿纸笔跟印来……”
蔡青立马就去了。
二月十七下午,蔡青便带着秦灵盖章的亲笔信,纵马出城,直奔江北而去!
很快,时间来到了二月十九。
裴翾一行已经过了江,甚至过了滁州,来到了洪泽湖南边的金湖镇。金湖镇是鱼米之乡,此处盛产鳜鱼跟香米,于是在姜楚的提议下,众人在金湖镇休息了下来,准备尝尝这儿的香米饭与鳜鱼羹。
在镇上一家名叫“鳜客来”的酒楼里,裴翾跟姜楚,周燕,桂恕一干人,坐在了酒楼的二楼,吃起了饭,喝起了酒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裴翾忽然朝桂恕问道:“桂恕,你之前给我的八转烂脐丸,还有吗?”
“嗯?你要那个作甚?”桂恕看向裴翾,随后眯了眯眼,伸出手指指了指裴翾,“哦,你小子,想使坏的对不对?有的,有的。”
“对,桂叔,你给我的那个是真好用,有些坏人就得用这东西来对付啊!”裴翾笑道。
“八转烂脐丸?这不是你当初给那盗墓贼吃的吗?”周燕问道。
“对啊!”裴翾道。
姜楚立马道:“你不会,又给别人用了吧?”
“对啊!”裴翾又重复了这两个字。
“给谁?”姜楚来了兴趣。
“秦灵。”裴翾直接道。
“啊?”
这一声“啊?”是单渠发出来的,单渠吓得筷子上的鳜鱼片都掉了,他朝裴翾道:“裴兄,这秦灵可是江南道都督,封疆大吏啊,你如何敢这么做的?”
裴翾笑了笑:“他趁我们离开之后,密谋拔掉我们的根基,我为什么要对他客气?”
“对!这个狗官我看着就不舒服,你做得对,裴潜!”姜楚力挺裴翾,认为他做得对。
“裴兄弟啊,你可想好了,这狗官可是封疆大吏,他若是死了,那这屁股未必好擦啊……”桂恕笑道。
“好擦的很。”裴翾信心满满道。
“为何?”周燕问了起来。
“秦灵是个聪明人,而且已经做到了封疆大吏,是最不想死的那种人。我猜,他一定会猜到是我做的,应该很快就会来求我了。”裴翾拿起酒杯悠悠道。
“那你还让张维带着全家离开?”姜楚问道。
“张维一旦下落不明,秦灵就会永远忧心忡忡,只有如此,才是最好控制的!”裴翾答道。
“那,那个贺方怎么办呢?他不是也被你下毒了吗?”姜楚又问道。
“一颗解药只能保一个半月,我若解药给的少,你猜,秦灵是会将解药分给贺方,还是将解药全部留给自己呢?”裴翾反问道。
“高啊!”周安竖起了大拇指来。
姜楚也怔住了,好一招借刀杀人啊!这个裴潜,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一直没做声的高凰也动容了,他瞟向裴翾:“裴老弟,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这么有心计啊?”
“哈哈哈哈……”桂恕大笑了起来,“裴兄弟,我没看错人,你这个人呐,对自己人是关怀备至,可以出生入死。可对付敌人,那是真的狠呐……”
“我不狠不行,因为有人时刻想要我的命……”裴翾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谁敢要裴兄的命,先从我周安的尸体上踏过去再说!”周安豪气干云道。
“我……我也会挡在裴大哥面前的!”周燕居然也说道。
“你们两个就算了,裴潜的敌人厉害得很,还是我来保护他吧!”姜楚笑道。
“你们三个啊,好好活着吧。来,咱们吃鳜鱼!”裴翾笑着拿起了筷子,夹起了菜来。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吃起了桌上的鳜鱼,喝起了美酒来。
午饭过后,众人小憩了一下,眼看日头已偏,站在酒楼门口的姜楚道:“咱们加把劲,照这个路程,明日咱们就可以进楚州城了!”
“好吧,那咱们走!”裴翾笑着回应着姜楚的话,姜楚这丫头就要回家了,他看着姜楚的笑容,自己也不觉笑了起来。
可就在裴翾等人准备启程时,一骑快马冲来,马上之人上气不接下气跳了下来,直接一个滑跪,跪在了裴翾面前。
这人正是秦灵的随从蔡青。
“我不收徒。”裴翾随口说了一句,迈步就走。
蔡青连忙一扑过来,一下抱住了裴翾的后腿,上气不接下气道:“裴……裴……裴老板留步啊!”
“你是谁?”裴翾问道。
“小的是秦都督的贴身随从蔡青,特来送信的。”蔡青终于是捋顺了气,将这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先离我远点,再把信扔地上。”裴翾警觉了起来。
“是是是!”
蔡青连忙起身走远一点,然后从怀里掏出秦灵的书信,扔在了地上。
“你可以走了。”裴翾冷冷道。
“啊?”蔡青一脸懵,“裴……裴老板,您这是何意啊?”
“我怕他害我!若是他在信上涂毒,那我找谁去解毒?”裴翾冲蔡青说道。
“没有毒!绝对没有毒!”蔡青连连摆手,甚至捡起那封信,用舌头舔了舔……眼看裴翾还不信,他甚至将信封打开,将信纸也舔了一口。
“哈哈哈哈……”裴翾身边的其他人笑了起来。
蔡青随后将信双手递上,再度跪地道:“裴老板,求您可怜可怜我家都督吧……”
“我可怜他做什么?他不是好好的吗?”裴翾明知故问道。
“裴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都督,已经身中剧毒,这个解药,只有你有对不对?”蔡青大声道。
“你的话我听不懂。”裴翾偏过了头,可眼角却瞟了一眼那封打开的信。
“裴老板,我家都督知道错了,你放心,我家都督说了,只要你给他解药,他愿意帮助你!”蔡青面带恳求之色道。
“我也不要他帮我,你走吧。”裴翾说着,再度瞟了一眼那信,看见了信上那红色的印章印子后,眼睛眯了眯,这信,看来是真的……
“裴老板,我求你了!”蔡青声泪俱下,“我本是个孤儿,是秦都督从小收留了我,他与我有养育之恩……”
“我管你有什么恩!我也不知道你说什么,快走吧!”裴翾装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什么人呐真的是……”姜楚也挥手驱赶道。
可这个蔡青就是不走……
裴翾哼了一声,径直从蔡青身边走过去,然后对着众人一招手:“咱们走!往楚州去!”
“走!”
“走!”
众人迅速启程,上马的上马,驾车的驾车,谁也不理那个蔡青了,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往北而去。
可这个蔡青到底是秦灵的心腹,他也不灰心丧气,居然骑着马跟了上来,一直跟了二十多里路,始终跟在裴翾的后边,赶也赶不走。
当商队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时,裴翾停了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蔡青见裴翾招手,撒溜就过去了。
裴翾将他带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接过秦灵的信,看了起来,看完之后,笑了笑,没说话。
“裴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蔡青看着裴翾的反应,又问了起来。
“你既然叫我裴老板,那就是把我当商人了,对吧?”裴翾转头问道。
“呃,这……”
“这很好理解,你们秦都督想找我做买卖,他要的货,我这儿有,可是,我需要的货,他能答应吗?”裴翾又问道。
蔡青也是个明白人,他立马明白了裴翾的意思,开口道:“不知裴老板想要我们都督的什么东西?”
裴翾抬头看着天:“我要他的权!”
“权?您莫不是想让我们都督当您的傀儡?”蔡青惊叫道。
“做生意嘛,用权买命,不是很公道吗?”裴翾朝着蔡青笑了笑。
“这……”秦灵的随从有些不懂。
“我这个货,一颗,可以保住他一个半月,两颗就是三个月,若是断了我的药,他还是会死的。”裴翾冲蔡青淡淡道。
蔡青震惊到了,没想到裴翾的解药不是一次性的……这就不好办了……
“哦,对了,那个贺方也中毒了,可是我现在解药不多,而且我还要去吐蕃,恐怕回来都要下半年了……不如你再回去问问你家秦都督,跟他商量商量,如何?”裴翾又道。
蔡青的脸色很快变的难看了起来,眼珠不停的转动着,似乎在做艰难的选择。
“行吧,你回去跟你家都督商量商量,我走了。”裴翾摆摆手,作势就要离去。
“我答应您!”蔡青再度冲上去,抱住了裴翾的后腿。
“你说的不算。”裴翾淡淡道。
“算!我说的算!”蔡青大声喊了起来,“我知道秦大人的所有秘密,只要您让他活,以后您想要他的秘密我都告诉您!我绝无半点虚言!”
“呵,你还想将自己卖给我不成?”裴翾回头望着这个蔡青,冷笑了一声。
“我求您了!秦都督是我的恩人,我不想让他死!”蔡青哭泣道。
“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给你货吧。不过你可要告诉他,这个解药一颗只能保一个半月,我这里只有三颗,三颗嘛,也就保四个半月,他二月十五中的毒,也就是三颗药最多只能撑到七月初……至于剩下的解药嘛,我还得做呢。”裴翾轻声慢语道。
“请给我吧!我一定如实告诉都督!”蔡青急切道,而后松开了裴翾的腿,站了起来。
裴翾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直接递了过去,可蔡青一伸手时,裴翾又将手缩了回来。
“裴老板,您……”蔡青不懂裴翾的意思。
“告诉你家都督,最好别让追云货栈的人出任何事,也最好希望我能活着,我要是死了的话,他过了七月就要死。”裴翾眼神骇人,吓得蔡青不由打了个哆嗦。
“是……是……”蔡青连连点头道。
裴翾随即将药瓶递了过去,蔡青双手接过,手都在抖!
从此之后,他家都督的命,就被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抓在手上了……他的心中不由冒出一股寒意来,眼前这人,也太可怕了!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裴翾随意的挥了挥手,接着便大踏步朝着商队而去了。
被震惊了的蔡青杵在原地,内心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当蔡青回到宣州时,已经是二月二十一日夜了。
他迫不及待的将药瓶递给了秦灵,并且告知了秦灵裴翾的意思,秦灵听完之后,心中也是骇然无比……
这个裴翾,居然有如此手段!
他接过那个药瓶,双眼死死盯着,手也在颤抖,这哪里是药啊,这简直就是他的命啊!
“都督,这药丸只有三颗……”蔡青念了一句。
“三颗,活到七月初,对吗?”秦灵发出的声音冷若冰霜……
“对,只是如此一来,贺主簿就……”蔡青又念了一句。
“呵呵呵呵……好厉害,好一个借刀杀人……而本都督又不得不照做……呵呵呵呵……”
秦灵说着苦笑了起来,自己若想活到七月初裴翾回来,那么这个贺方就一颗药都不能吃,他只能等死……这自然也是裴翾的意思,谁让这个贺方是端王的人呢?
“都督……贺主簿,只能死了吗?”蔡青颤声问道。
“对,他没有别的路走了,跟裴翾作对,他只有死路一条……而我,对于裴翾还有用,我护着他在宣州的基业,他就让我活,我若是护不住,他就能让我死……”秦灵声音里几乎已经没有感情了……
蔡青也沉默了下来,遇到这么厉害的人,除了自认倒霉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秦灵双眼迷离,抬头望着天。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堂堂一个封疆大吏,就这么栽在了一个江湖人士手里,甚至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久之后,秦灵冷静了下来,因为他吃下了一颗解药,肚子舒服了一些了。
“去,你拿着这解药,审问主簿贺方,让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温良的蝇营狗苟之事全部审出来!另外,让他交待端王藏在宣州的所有人的名单!之后照单抓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冷静下来的秦灵下达了这么一道命令。
“都督,您是要?”蔡青吃了一惊。
“我既然拿到了这几个月的解药,自然要帮裴翾做事……这不就是裴翾所说的买卖么?买卖,自然是互相的。”秦灵面无表情答道。
“是……”蔡青重重点头,然后就去做事了……
秦灵长长的叹了口气,之前他还以为裴翾不过是个胆子稍微大点,武功稍微好的愣头青,谁知道,他居然这般厉害……
他甚至不配做他的对手。
时间回到二月二十日,裴翾一行终于是在这天的下午,进了楚州城。
在姜楚的带领下,商队的人被安置在了一座备用的军营内,而主事的人,则被她请进了姜府。
进府的人有裴翾,周家兄妹,杨家姐弟,桂恕,单渠。至于高凰,就没进来了,他选择了跟商队的人待在一起。
“娘!哥,老弟,我回来啦!”
姜楚如同小燕子归巢一般,一进府门就兴奋的大喊了起来。
得知姜大小姐回府,姜夫人王秀毓,连忙带着姜寿,姜阳出来相迎。姜楚直接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姜夫人,喜极而泣!
而姜夫人也是泪湿衣襟,看着女儿平安回来,她也高兴的很。
至于姜寿与姜阳,也是喜笑颜开。
“姜夫人,别来无恙?”裴翾朝姜夫人一拱手做礼道。
王秀毓看见裴翾来了,微微一惊,可随即一笑:“你来了啊?看起来你又厉害了不少呢?”
“夫人您是个明事理的奇女子,裴翾是特来拜谢当日之恩的。”裴翾客客气气道。
“呵呵,好说好说,请进!”王秀毓直接一摆手,客客气气的将裴翾请进了府内。
裴翾走到姜寿与姜阳面前,笑了笑,一拱手:“伯宁,季宁,一向可好?”
“甚好,甚好!”姜寿露出淡淡的笑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姜阳则是兴奋的抓起了裴翾的手,“你能不能教我你那种武功啊?”
裴翾笑而不语。
正在此时,姜楚叽叽喳喳的介绍起了其他人来,当王夫人看着周燕跟杨娟两个人时,眼眶不由都睁大了,瞳孔都冒着光。她越看这两个姑娘越喜欢,长得又端庄,身段又好,笑起来又落落大方,简直是她最好的儿媳!
兴奋的王秀毓拉起周燕跟杨娟的柔荑,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嘴里不停念道:“真好……真好……多好的姑娘啊……可真是稀罕啊……”
王秀毓的笑容让周燕杨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缓缓抽回了手,将头微微一低,然后红着笑脸从王秀毓身边走了过去……
待两个姑娘走过后,王秀毓迫不及待的拉过姜楚来,直接问道:“这两个姑娘是哪来的?能不能给你哥和弟做媳妇?”
姜楚微微一怔,如实道:“娘,杨娟是我给哥找的嫂子,但她不一定答应,至于周燕的话……”
“周燕怎么了?”
“周燕估计不会答应的……她,她是……”姜楚有些不好说,因为在她看来,周燕明显就是个抢食的……
“是什么?”王秀毓靠近一步问道。
“哎呀,我先不跟你说这个,快点招待我们吧!”姜楚一跺脚,连忙跟了上去!
王秀毓笑了笑,她看着周燕跟杨娟的背影,不住的点头,这两个丫头,一定得留在他们姜府才行啊……
第157章 楚州惹祸
朝闻春色见花开,原是爱女归家来。
姜楚今天可谓相当高兴,她虽然喜欢往外跑,可家毕竟是家。这一次在南疆吃了那么多苦,多次险象环生,如今安全归来,她怎能不喜?
“快,快进来,我带你们参观我家!”热情的姜大小姐一手拉起周燕,一手拉起杨娟,就往姜府里边而去。
而姜寿与姜阳,同样露出热情的笑容,将裴翾等人迎入了府中。
“哇,有花开了?这是什么花?”周燕指着路旁开放的一丛鲜花问道。
“这是迎春花!”
“那个呢?”周燕又指了指另外一株。
“那是春兰。”
“哇,那边是梅花吧?”杨娟指着一丛紫红色的花问道。
“对,那是三角梅。”
姜楚一一答着,脸上始终洋溢着如花一般的笑容。
周燕是岭南人,许多中原的花都没见过,自然好奇。而杨娟是乡下丫头,根本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府邸,一时间,两个姑娘看得眼睛都快花了。
在她们眼里,姜家可真大啊!
“走,咱们去喝茶,吃点心!”大方的姜楚带着两人往前小跑而去。
走在姜楚后边的姜寿姜阳两兄弟则跟裴翾聊了起来。
“裴兄,此番多亏了你也,若非裴兄相助,只怕南征此刻都还未结束呢。”姜寿冲裴翾一笑。
“伯宁言重了,我只是恰好有事去那里而已,顺便帮了下忙。”裴翾淡淡道。
“裴兄不必谦虚,既然来了楚州,不妨在此多住几日,也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也好补偿补偿裴兄……上次实在是对不住,还请裴兄见谅。”姜寿有些不好意思道。
“伯宁不必愧疚,之前的事我早已不介意了。只是多住几日怕是不行,我还要去洛阳呢,明日就要走了。”裴翾仍然淡淡道。
“这么快?”姜阳大惊,一把拉住裴翾的手臂,“裴大哥,你这也太快了吧?多住一日嘛,后日再走行不行?”
“我的事情耽误不得,很急,至于为什么你姐会跟你说的。”裴翾冲姜阳道。
“哦……”姜阳满脸失望。
不多时,众人来到了姜家的主堂外,裴翾忽然在此顿住了脚步,他看着主堂外的这片花园,笑了笑。这里,正是当初他与宋灿交手的地方。
当初姜淮的脸色仍然历历在目,宋灿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也记忆犹新,可现在,这两人都不在。
“看来你是想起了去年的事了,如果宋灿还在府中,你还会跟他打一架吗?”王秀毓忽然走到裴翾身边问道。
“不会了,他已经伤不到我了。”裴翾轻轻一笑。
王秀毓微微一怔,这小子……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姜夫人不必再提了。”裴翾朝王秀毓说了一句。
“可以,我很欣赏你。”王秀毓也淡然一笑。
众人进了主堂后,姜楚连忙吩咐下人们上茶上点心,招待起了这些人来。随着茶与点心一一放到众人面前的小桌上,姜夫人也坐到了姜淮当初坐的主位之上。
只见她挥了挥袖袍,举起手中茶杯,面带笑容朝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还请先饮下这杯粗茶,稍后我会摆下宴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多谢伯母!”
“多谢姜夫人!”
众人也举起了茶杯来,回应着主人的话,然后抿了一口茶。
“嗯,好茶!此茶茶香浓郁,入口舒爽,回味无穷,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了。”桂恕率先说了一句。
“这位老先生如何称呼?”姜夫人看向了桂恕。
“呵呵,好叫姜夫人问起,在下姓桂名恕,原是邕州城内的一名军医。”桂恕答道。
“军医?”姜夫人莞尔一笑,“我看老先生鹤发童颜,精神抖擞,不止是军医这么简单吧?”
姜楚笑道:“娘看人真准,桂叔他不仅是军医,更是一名巫师,不仅擅长治病救人,更擅长制毒炼毒,而且武功也很高呢!”
“哦?”姜夫人露出惊讶之色,“原来老先生这么厉害?当真是失敬了。”
“夫人过奖了,在下在南疆,也曾与姜将军相识,姜将军也是人中豪杰啊!”桂恕懂事的夸起了主人来。
“老先生才是过奖了。”王秀毓笑了笑,心想这桂恕还真会说话。
这时,单渠举起那茶杯,朝王秀毓问道:“不知姜夫人这茶,可是来自江浙?”
“你怎知?”王秀毓转眼看向了单渠,这个头戴棉帽的年轻人她一直没怎么在意。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茶应该是产自浙南的碧水黄尖。出了浙南,卖到外地,最少都要五两银子一两,对吧?”单渠笑眯眯道。
“多少?”周安吃了一惊,手中茶碗差点洒了。
姜夫人看着单渠,笑了笑:“不错,这正是浙南的碧水黄尖,在楚州,得要七两银子一两。我们家也只有招待贵客时才拿出来。”
“姜夫人,在下这里有一罐好茶,愿送与夫人。”单渠笑呵呵的从背后的囊袋里拿出了一个手掌长的瓷罐,双手朝前,递了过去。
姜寿上前接过这个瓷罐,打开闻了闻后,交给了姜夫人。
姜夫人看了一眼那卷曲成螺纹一样的茶叶,又对着那茶叶闻了闻后,顿时眼光一变:“这,这是你们江南的名茶,翠螺山?而且还是其中的极品毛尖吧?”
“正是,这是在下给夫人的礼物,不成敬意。”单渠笑笑道。
姜夫人收起那罐茶,抿唇一笑,再度打量起了这个单渠来,这小子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送的这份礼物她倒是很喜欢……
翠螺山的茶在楚州虽然只卖一两银子一两,可是其中的极品毛尖,却是买都难买到的好茶,茶商收上来都要藏着给自己喝的那种……
“娘,这位单大哥可是个很厉害的商人哦!他从去年开始做生意,到现在都拉起了几百人的商队呢!之前还将粮食运到了邕州,解了邕州的燃眉之急呢!”姜楚解释道。
“原来如此!”王秀毓震惊不已,这裴翾带来的人,个个都是人才啊……
这时,裴翾开口了:“姜夫人,我们恐怕要在贵府叨扰一宿了,这次来得急,我都没准备礼物,下次再带礼物给您。”
王秀毓看向裴翾,笑了笑:“你就不必带礼物了,你能带楚儿回来我就很开心了。但是,为什么只住一宿呢?”
裴翾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姜楚。姜楚立马道:“娘,裴潜他耽误不得,他三月初一要到洛阳,而且他身中奇蛊,去了洛阳面圣之后,还要去吐蕃解蛊呢。”
“去吐蕃?这么远?”王秀毓大惊,她的两个儿子也大惊失色。
“不错,姜夫人,我这蛊若是六月前解不了,我就得没命了。”裴翾笑了笑。
可王秀毓却笑不出来了,脸色相当严肃的看向姜楚:“楚儿,你陪他去!”
“哦,好。”姜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可裴翾却道:“她就不必去了,此去吐蕃,路途遥远,凶险难测,她没必要犯险。”
“这……”王秀毓犹豫了,看向了姜楚。
可姜楚却道:“我一定要去,你休想丢下我!”
此话一出,姜家其余三人纷纷看向了姜楚,姜寿跟姜阳甚至露出了相当震惊的神色来。那震惊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两人咋回事啊?
王秀毓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笑了笑:“此事暂时先搁下,你们先休息,我去跟厨房说一声,安排今日的晚宴。”
姜夫人说罢就离开了。
姜寿立马跟姜楚使了个眼色,姜楚一低头,也离开了座位,往后堂而去。
裴翾心中明了,这姜夫人定是要找女儿问话了……
问就问呗。
王秀毓离去后,姜寿看向众人:“诸位,随便吃,随便喝,天色还早,喜欢的话可以去花园逛逛……”
这句话充满了尴尬,众人也只得尴尬的笑笑,随后自顾自的喝起了茶来。
茶喝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裴翾率先起身,对杨娟杨青喊道:“走,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好!”
“好!”
随着裴翾起身,杨家姐弟,周家兄妹也起了身,接着,桂恕跟单渠也起了身。裴翾朝姜寿笑笑:“伯宁,我们去楚州街上看看,天黑之前回来。”
“呃,好……”姜寿尴尬道。
于是乎,裴翾一带头,众人便齐齐走出了堂厅,很快鱼贯出府,朝着楚州大街上而去。
出了姜府大门后,裴翾长吸了一口气,接着又重重的呼了出来。
杨娟走上去道:“裴哥哥,你是不是觉得那府里头有些压抑啊?”
“对啊,你也这么觉得吗?”裴翾问道。
“嗯,还是出来好些。”杨娟温柔笑道。
“走,我带你逛街!”
“走!”
“逛街买东西吗?要买什么呢?”周燕又追上来朝裴翾问道。
“想买什么买什么,走吧。”裴翾冲周燕一笑。
“好。”周燕嫣然一笑。
“我也要买!”杨青也追了上去。
“这小子,真有福气啊……”桂恕摇头笑了笑,随后看向了单渠:“小子,你学学他啊!”
“我学不来,呵呵。”单渠毫不介意道。
站在府门口的姜阳看着裴翾几人离去的这一幕,顿时神色木然,想了下之后,也一迈步子,追了上去。
裴翾等人进姜府的时间是下午未时两刻,而出府则是申时,天还没黑,正好可以买点东西。
楚州城裴翾并不是太熟悉,于是他看向了从他身后跑来的姜阳。
“季宁啊,楚州城我不太熟,你能带我们逛逛吗?”
“当然!不知裴大哥想要去哪逛呢?”姜阳欣然问道。
“给他们买几件衣裳什么的,你带路就好。”
“好,跟我走吧。”姜阳笑着走在了前边。
在姜阳的带领下,裴翾等人来到了楚州最热闹的寿春街,这条街上,商贩店铺极多,衣食住行,琴棋书画,盐铁药茶都有。
很快,裴翾就走到了一家绸缎庄前,姜阳介绍道:“这绸缎庄是楚州最好的,里边有各种丝绸棉布,甚至还有蜀中来的蜀锦,要不要看一下?”
“走!”
裴翾笑了笑,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老板,把你们这最好的绸缎都拿来给我看!”裴翾一进门就大喊,差点吓了老板跟店里的客人一跳。
“诶,好嘞!”
喜笑颜开的老板很快吩咐伙计拿上来一批锦缎,摆放在了裴翾面前。
裴翾看向单渠:“单兄,你验验货色。”
单渠笑着上前,只是伸手摸了几下后便摇头:“裴兄,这些锦缎不是上好的,咱们换一家吧。”
“好!”裴翾想都不想,带着人转身就走。
这时,老板急了:“客官,我们这可都是上好的啊!”
单渠回头一笑:“当我们没见过上好的吗?你这绸缎,颜色都偏深,光泽不够,摸起来不顺滑,显然就是次品蚕茧的蚕丝做的,你这老板当我们瞎吗?”
单渠的话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也包括这绸缎庄的老板。
姜阳闻声走进来,看着老板道:“喂喂喂!姓钟的,他们可是我家的贵客,你居然敢拿这些次品给他们看?谁给你的脸?”
老板见是姜阳,顿时连连道歉:“姜二公子,是小的不对。小的立马换最好的来。”
可是,当伙计搬上最好的那批绸缎过来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最好的绸缎,是我陈家的,谁也不许买。”
裴翾转头一看,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差不多跟姜楚一般。长着一张鹅蛋脸,柳眉杏眼琼鼻樱桃嘴,看上去是个标准的美人,但是眉宇间却有一股戾气,让人看着有些不舒服。
而她的身后,有两个丫鬟,还有好几个壮汉。这一看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来了。
“这绸缎庄,你家开的吗?”裴翾问道。
“不是,可绸缎却是我家要的!”女子说道。
“那你付钱了?”
女子抿唇不语。
姜阳立马上前,对着这女子一拱手:“陈纾姐姐,你如何来了这里?”
女子正是陈纾,也就是曾经退了姜寿的婚事的那个。
“我来,自然是买绸缎的,我要出嫁了,自然得添几件新衣裳。”陈纾瞟了一眼姜寿道。
“原来如此,可这绸缎我们也要买,你要怎么办呢?”裴翾带着玩味的笑问道。
“你是什么人?你知道这楚州是谁的地盘吗?你居然敢在我们大小姐面前撒野?”陈纾旁边撞出一个脖子比头还粗的壮汉,挡在陈纾面前,指着裴翾道。
“我不知道楚州是谁的地盘,我只知道你们的嘴脸很难看,如果你要动手的话,我会把你手脚打断的。”裴翾淡淡道。
裴翾身后的人同时盯着这个陈纾,陈纾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起来。
“裴大哥,你不要乱来啊……”姜阳弱弱道。
“什么乱来?我可是正经来买东西的,这丫头居然说她包了的,不让买,她才是乱来的那个不是吗?”裴翾指着这个陈纾道。
“姜阳,你看看你带来的都是什么人?你们姜家什么人都往府里带的吗?”陈纾气急之下,居然冲姜阳发火了。
“关他屁事!小丫头,你年纪轻轻就横行霸道,我看你长大嫁人后也不过只是个泼妇而已。”裴翾冷冷道。
“你他妈!”
脖子比头还粗的汉子立马一拳打向裴翾,可裴翾只是手一伸,便握住了他沙包大的拳头,然后轻轻一扭!
“唔啊!”
壮汉惨叫一声,裴翾拉着他的手一甩,壮汉直接从陈纾身侧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门外的街道上。
陈纾被吓到了,身子往后一缩,被两个丫鬟搀住,几个壮汉也惊呆了,刚才那个人转眼之间就被丢出去了,眼前这个戴面具的根本就不好惹!
“宋灿都不是我对手,你们就别献丑了,我管你是陈家的千金,还是谁家的碧玉,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裴翾毫不客气道。
陈纾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从来只有她欺负别人,别人何曾欺负过她?就连姜楚,都因为她曾经是姜寿的未婚妻而对她礼让三分,可谁想今日碰上这么个不讲道理的面具人?
“你……你别太猖狂,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一个脖子稍微小点的壮汉壮起胆子站了出来。
“谁啊?”裴翾问道。
“我家老爷,乃当朝左仆射陈钊陈仲甫!”壮汉大声道。
裴翾闻言眼神一变,旁边的桂恕跟周安等人也脸色变了,这个陈纾,是陈钊的家人?
看见裴翾眼神有变,那壮汉当即胆子大了起来:“知道怕了吧,小子?赶紧道歉,然后买下绸缎送给我家小姐,我们看在姜家的面子上,再考虑原谅你!”
“呵呵呵呵……”裴翾闻言却冷笑了起来,“陈大人那是何等的好官,他高风亮节,为国为民,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欺行霸市,无法无天的家人?如果真有,以我跟他的交情,替他教训你们也未尝不可!”
陈纾闻言,脸色瞬间大变,眼前这个面具人,到底是谁?
“呃啊啊啊!”
放狠话的壮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裴翾一下抓住手,直接扔了出去,一下砸在了那个刚爬起来的壮汉身上,两个人顿时一顿哎哟哎哟叫着,爬都爬不起来……
“我最恨别人指着我了。”裴翾拍了拍手。
这时,这家绸缎庄外边已经围来了不少人,他们看着店内的几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谁呀?”
“陈大小姐都敢惹?”
“陈家的狗腿子居然被打了吗?”
“有好戏看了!”
姜阳惊愕不已,这个裴翾,也太厉害了吧?人家说出陈钊的名字都不怕的吗?
陈纾虽然恼怒无比,可她一个弱女子,看着裴翾那凶神恶煞般的眼神,哪里还敢放狠话,她气的浑身发抖,若不是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只怕已经倒下了。
“你发抖也没用,滚吧。”
裴翾直接挥了挥手,懒得理这些人了,径直转身找老板要起了上好的绸缎来。
可是浑身发抖的陈纾,忽然气急攻心,脸色一下煞白,居然捂着胸口就往后倒,好在被一群下人给扶住了……
“大小姐!大小姐!”陈纾的下人们拼命大喊。
裴翾猛然回头,只见陈纾的丫鬟指着裴翾:“我家小姐本就身体不好,你若是将我家小姐气出了个好歹,我们跟你没完!”
裴翾笑了笑,看向了桂恕,桂恕懂的很,直接一伸手,将陈纾从丫鬟手里拉了过来,另一手顶住她后背,一根银针弹指而出,直接就扎在了陈纾的头顶。接着裴翾一探手,一手点住陈纾的气户穴,将一股真气注入之后,立马一松手。
于是,陈纾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众人震惊的下巴都快掉了。
“气急攻心,足见其人气量狭窄,呵……”桂恕笑了笑,拔下陈纾头顶的银针,收了起来。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住陈纾,陈纾看着眼前两人,目瞪口呆。
“走吧!我没兴趣欺负女人!”裴翾朝陈纾挥了挥手,然后一转身,指着绸缎庄老板抱过来的蜀锦跟丝绸:“这些,全部都要,结账!”
“好嘞!”老板欣然答应了下来。
陈纾愕然看着裴翾,这个男人,好生霸道……
正在这时,姜寿跟姜楚忽然也来了,两人冲进绸缎庄内,先是看了一眼陈纾,然后又看了一眼在指挥老板包绸缎的裴翾,连忙问了起来。
“裴潜,你没打人吧?”姜楚连忙问道。
“没打啊!”
“那就好。”姜楚松了口气。
“姜楚,他明明就打了我家两个下人,所有人都看到了!”谁料陈纾却大声道。
“你再说一句?”裴翾一转头,狠狠的盯着陈纾,陈纾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狗仗人势的东西,打了又如何?姓陈的丫头,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吧?”裴翾气的骂了出来。
“你……”陈纾指着裴翾,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拉住她。
“裴潜,到底怎么了?”姜楚问了起来,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陈纾。
“我要买这里最好的绸缎,她不让,她说是她包了的,可这绸缎庄又不是她家开的,而且她也没付钱,于是就这吵起来了。她家狗腿子还跟我龇牙咧嘴,我就把他们扔出去了,我有错吗?”裴翾解释道。
“姜姐姐,是这样的。”
“对。”
杨娟跟周燕作证道。
“陈纾你个贱人!”
姜楚气呼呼的走上去,直接劈脸一耳光打在了陈纾脸上!
“啪!”
这一巴掌给陈纾打的嘴角都流出了血来……
“姜楚,你……”陈纾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姜楚居然敢打她?
“平时让着你是因为你是我哥的未婚妻,谁知道你居然是这副德行,简直丢了我们楚州人的脸!本大小姐自出生以来,都没似你这般霸道过,没想到你这病秧子还挺横?你再横一个试试?”姜楚厉声说着,口水都溅到了陈纾的脸上。
陈纾脸色煞白,轻咬着后槽牙,眼中尽是怒火,可是却不敢发泄出来。
“哥,你好好看看,还好这个婚退了,这个女人娶回家就是个祸患,就这样的还想当我嫂子,我呸!”姜楚当众羞辱了陈纾来。
于是,气量狭窄的陈纾,再度急火攻心,往后一倒……
“大小姐,大小姐!”
陈纾的下人们慌了神,这可怎么得了啊……
这时,裴翾朝姜寿问了一句:“伯宁,她真是陈钊陈大人的亲人吗?”
姜寿居然点头:“不错,他们陈家,在楚州是仅次于我们姜家的,陈纾的爷爷,是陈大人的堂兄。陈纾管陈大人叫二爷爷的……”
裴翾微微一怔……
自己这是又惹祸了?
第158章 宴席
二度气急攻心的陈纾被桂恕二度救了回来。
陈家的下人们又惊又怕,要知道陈纾曾经气急攻心昏迷,都要好久才能醒。谁料今天一昏过去转瞬间就被救醒,让他们想将事情闹大的机会都没有……
被救醒了,也就意味着,无法再靠昏迷逃避了。
“算了,让她带着这些狗腿子走吧,要是给她气出个好歹,你也麻烦。”裴翾上前拉住了姜楚的手。
再度醒过来的陈纾两眼都是泪,看上去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是在场的除了她的下人,没一个可怜她。而裴翾身后的人,甚至在鄙视她。
只见过男纨绔,还没见过女纨绔,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一旁的姜阳凑到裴翾后边悄悄道:“已经麻烦了,我姐刚才那一巴掌打的,陈家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不会善罢甘休!”姜楚气呼呼说着,要不是裴翾拦着她,她高低还要上去踹陈纾一脚。
正在这时,店门外喧嚣声起,陈家的下人们顿时激动道:“大小姐,老爷来了,老爷来了!”
裴翾冷冷一笑,撇开姜楚,直接就往门外走去,他倒要看看,陈家的老爷是什么货色。
陈家的排场很大,三四十个家丁簇拥着一顶轿子走到了门口,停了下来。轿子前头,还有七八个带着兵刃的打手,一个个凶神恶煞般,他们大声呵斥着,让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后退,畏惧不已。
可裴翾就站在了轿子前方十步之外,背负着双手,看上去相当淡定。对付这种地头蛇,他可不会怯懦。
很快,轿子停了下来,陈纾的下人连忙带着梨花带雨的陈纾走到轿子前,指着裴翾大喊道:“老爷,就是这个戴面具的欺负小姐,还有姜家人跟他是一伙的!”
一个下人开口,其余下人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将裴翾等人描述成了一伙泼皮纨绔。
随着轿帘被掀开,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从轿子里走了下来,只见这中年男子长相相当英俊,可眉宇间同样有一股戾气,与陈纾相似,让人看上去就有些不舒服。
来人正是陈纾的老爹,陈雎。
陈雎看着负手站在他轿前的裴翾,脸色一冷,又看了看站在裴翾身后的姜家三人,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他看向身边的陈纾:“纾儿,就是他们欺负你吗?”
陈纾流着泪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脸,让陈雎看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
陈雎看见陈纾脸上的巴掌印,脸色阴沉如水,他立马看向了姜家三人:“你们姜家,是不是过分了些?纾儿她身体娇弱,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陈雎一发难,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许多百姓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看来今天这事很难善了了。
“过分吗?我还可以再过分一点。”裴翾淡淡道。
陈雎眼光一转,盯上了裴翾:“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替陈大人,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裴翾说罢,一抬手,五指微屈,朝着陈雎的轿子就是一吸!
瞬间,一股庞大的真气自裴翾手中凝出,轿子前的陈家家丁纷纷变色,差点站都站不稳,而那顶轿子,瞬间就剧烈摇晃了起来。
看见这一幕,陈雎脸色都变了,而陈纾更是吓得脸色再度惨白……
“来!”
裴翾手往回一抽,那顶轿子在所有人的注目中,直接朝裴翾飞了过去,而后在他面前重重落地!
“轰隆!”
轿子方落地,便原地炸开,木屑四溅,帘布飘飞……一顶好端端的轿子,瞬间变成了一堆破烂……
陈家人都吓到了,就连陈雎都吓得面如土色,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而且,这人也太可怕了。
周围的百姓一时目瞪口呆,这人是何方妖孽?
“我没时间跟你们掰扯!想要报复,找我便是,我叫裴翾,字潜云。我杀过天下第七的上官卬,击败过天下第八的宋灿,第九的连青云,你们陈家若是想跟我拼,尽管来!若是没那个胆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有多远滚多远!”
裴翾那朗朗的声音响彻在这寿春街上!
陈雎此时再无下轿子时的淡然,此刻他的脸色已经跟自己女儿陈纾差不多一样白了……白,当然是被吓到的……这样的高手,他陈家如何惹得起?
他还以为这个戴面具的不过有把子力气的泼皮呢……没想到这力气也太大了……
姜楚立马上前一步,叉腰喊道:“滚吧,我们不想跟你们结仇,也不想再看见你们!可这楚州城内,也容不得你们陈家人撒野,滚!”
陈家人一个个都不敢作声,谁能想到这戴面具的这么强势,本以为他是仗着姜家的势而已,可现在看来,倒像是姜家人仗着他的势了……
忽然,一个抱着刀的人自空中落下,落在了裴翾面前。
来人正是高凰。
高凰看着眼前破烂的轿子,笑了笑:“好端端一顶富贵轿,让你一掌就打烂了,真是可惜了。”
“高大侠原来喜欢轿子?”裴翾笑了笑。
“我才不喜欢呢,这不过是那些豪门世家显摆的工具罢了。”高凰也笑道。
陈家人看着高凰来,还以为是找裴翾麻烦的,谁想两人居然有说有笑……而有一个眼尖的陈家人却指着高凰大喊了起来:“他是高凰,天下第六的高凰!”
此言一出,陈家人的脸色更难看了。陈雎连忙搀扶起陈纾,转头就走,一句狠话都不敢留。陈家的下人们也只得灰溜溜的跟着这对父女一起跑,开玩笑,这两人谁惹得起啊?
姜楚看着狼狈逃走的陈家人,拍了拍裴翾的肩膀:“喂,裴潜,咱们今天又赢了呢!”
“赢什么?就这种地头蛇,不随便打么。”裴翾道。
“可我觉得陈家一定会报复的……”姜阳弱弱道。
“怕什么?有你姐在你怕什么?”姜楚冲姜阳道。
“姐,你不也是仗了裴大哥的势才……”
“臭小子,欠打!”姜楚说着就要去敲姜阳的头,可是被裴翾拦住了。
“走吧,继续买东西去,不要管这么多。”裴翾随口道。
“好!”
“好!”
一行人又走了起来,准备去买别的,那绸缎庄的老板见裴翾要走,连忙喊道:“大侠,这绸缎?”
“我买,结账!”裴翾回头一笑。
天黑之际,裴翾等人回到了姜府,同时也带回来了一大堆东西。什么丝绸,瓷器,茶具,胭脂水粉,首饰,皮革,买了一堆,差点让王秀毓晃花了眼。
可王秀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可裴翾看着她笑,也笑了笑,随后抱起两匹色泽鲜艳的蜀锦,递给了王秀毓:“姜夫人,我后来想了想,空手来实在不合适,于是便买上了一些礼物,这两匹最好的蜀锦送您。”
姜夫人道:“你还是挺有心的,那我就笑纳了。”
姜夫人接过两匹蜀锦,摸了摸,手感相当不错,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两种,她很开心。
当然了,姜寿跟姜阳也收到了礼物,裴翾不差钱,送个礼物还是送得起的。
可是当高凰出现在姜夫人面前时,姜夫人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高凰?”
“王大姐?”
高凰也惊讶的喊了一声。
“嗯,你们认识?”裴翾相当吃惊。
“当然认识了,王大姐当年出嫁的时候,路上碰到了快饿死的我,于是跳下轿子,亲自将我救了起来,她可算的上是我高凰的救命恩人。”高凰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啊?娘您当初救过他呀?”姜楚露出难以置信的脸色来。
王秀毓抿唇不语,神色复杂。
“这么多年了,王大姐你还是老样子啊?”高凰咧嘴一笑,可随即笑容一收:“你怎么认出我的?”
“三年前,在落月庵,你还记得?”
“落月庵?我跟慈心师太打架的时候?”
“对!你报出了名号,我才想起,没想到当初那样的你,居然变成了天下第六高手……可惜的是,你当初没注意到我。”王秀毓眼中泛出了泪水来。
“大姐,请受我一拜!”
高凰“噗通”就双膝跪地,朝着王秀毓磕起了头来,王秀毓连忙将他扶起,说道:“看见你如今这般有出息,我这个做大姐的也高兴……”
旁边的人差点石化在原地……原来高凰跟王秀毓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吗?
最震惊的莫过于裴翾了,这姜楚的老娘什么来头啊?天下第五的慈心师太跟她是好友,这高凰是他救过的人,宋灿更是她的家将……这女人有点本事啊!
王秀毓连忙拉着高凰走入了府中,絮絮叨叨,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一向冷面的高凰居然眼睛都湿了……
很快,晚宴摆开了。
桌上的菜丰盛到令人咂舌,周家兄妹,杨家姐弟更是看的眼花缭乱,知道姜家好,没想到姜家人吃的这么好!
“这是甲鱼煲,这是鳜鱼片,这是狮子头……”姜楚给杨娟热络的介绍了起了菜来。
“狮子头?狮子的头吗?”杨娟好奇问道。
“不是,这就是个名字,看着像狮子头,其实是别的肉做的,就是个大肉丸!”姜楚解释道。
“那这个呢?这个肉丝是什么?好香啊?”杨青指着一盘肉丝问道。
“这是鹿肉丝。”
“鹿肉?”杨青瞪大了眼睛,“我都没见过鹿呢!”
“没事,你以后都会见到的。”裴翾摸了摸杨青的头。
“来来来,不要客气,吃菜!”王秀毓笑着对众人道。
这时,高凰咧嘴一笑:“大姐,有菜无酒也是不尽兴,我送你一坛桂花酒,咱们一起喝!”
“桂花酒?”王秀毓看向了裴翾,因为上次姜楚的桂花酒是裴翾给的。
“夫人,实不相瞒,我们如今有了自己的货栈,酒坊,还有商队,这桂花酒,正是我们宣州的特色酒。”裴翾说道。
“对,王大姐,现在我,我跟着他的商队,天天都有桂花酒喝,这么好的酒我也一定要给大姐喝点。”高凰说着,就从自己座位底下拿出一坛来,利落的揭开了盖子。
“好,好。”王秀毓连声叫好。
吃饭喝酒,本就是人生之快事,何况这两人又是重逢,那更是喜上加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王秀毓看向了裴翾:“潜云,你的蛊毒若是解了,你会去做什么呢?”
裴翾很诧异,没想到王秀毓是喊了他的字,于是他笑了笑:“王姨,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在宣州经营货栈,重建家园,又或者会跟着商队,走遍天下。”
“下午你们出门后,楚儿跟我说了,你在南征之中立下了大功,是不是?”王秀毓忽然说起了这个事。
“是,陛下有诏,让我与陈帅一起去洛阳面圣。”裴翾点头。
“你难道就没想过,陛下会赏你当官吗?”王秀毓看着裴翾的眼睛道。
裴翾眯了眯眼:“我一个中了蛊的人,如何当官呢?”
谁料王秀毓却轻声笑了起来,这让众人纷纷停下了杯箸,纷纷看向了她。
“潜云啊,官有很多种,有的有权,有的有名,有的有权无名,有的有名无权,你知道么?”王秀毓轻声问道。
裴翾摇头:“这,我倒是不知。”
“像你这样的有功之人,又有陈帅与我夫君保荐,陛下是一定会给你一个官的。看在你中了蛊的份上,这个官,很可能是个有名无权的官,我猜测,可能不低于五品。”王秀毓道。
“不低于五品,有名无权的官?”姜楚问了起来。
“对,潜云立的是军功,应该会封一个散号将军,不低于五品的闲职。我猜,潜云可能会被封为正四品的忠武将军,至于职位,是暂时不会给的。”王秀毓道。
“既然是散号闲职,那也没什么用吧?”姜楚问道。
“谁说没用?这名号打出来,所过之处,哪个地方官不得给你拱手陪笑,甚至宴请送礼?再说了,一旦你解了蛊,身体好了,再度回到洛阳,皇帝陛下说不定就会给你有权的实职官,那样的话,恐怕你就要在洛阳当官了。”
王秀毓娓娓道来,裴翾听得渐渐蹙起了眉。
“为什么解蛊之后要在洛阳当官啊?”姜楚再度问道。
“很简单,因为他是高手!天下数得着的高手!这样的高手,皇帝他会放到地方上去吗?自然是要攥在手里听候调遣,所以,一旦他当上了有实权实职的官,只有可能是在洛阳。”王秀毓断定道。
裴翾闻言,心头一凛,到洛阳当官吗?而他的仇人,那个端王不就在洛阳吗?
那样的话,只怕难免一番交锋了……
正在裴翾思索之际,高凰开口道:“潜云,这洛阳我就不去了,我怕皇帝老子封我官。”
“对,你最好别去,你不适合当官。”王秀毓点头道。
“难道我就适合?我不可以拒绝皇帝的吗?若是解完了蛊毒,我身体又虚弱了呢?”裴翾问道。
“不可能的,你练得什么功楚儿已经告诉我了,你那种内功不仅可以抵御外在的毒素,而且能快速调养身体,你是不可能虚弱的,你只会越来越强。”王秀毓说着,眼睛里冒出了光来。
裴翾神色一变,看向了姜楚,姜楚连忙把头一低,不敢看裴翾。
可高凰却朝裴翾问了起来:“潜云,你那种内力,好生厉害,你居然能将全身的内力聚集到一点爆发出来,这是什么功法?”
裴翾被高凰一问,顿时就想糊弄过去,谁料王秀毓直接道:“玄黄神功!”
“玄黄神功?王老怪的功夫?”高凰大惊,差点将杯中酒给泼了。
“是的,高大侠你千万别说出去啊,我怕王天行来追杀我!”裴翾抓着高凰的手,有些紧张说道。
“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多嘴的人。”高凰打了个哈哈。
裴翾随后又看向了姜楚,这丫头,居然将自己的事情一股脑告诉了她妈吗?
“潜云,我有个想法。”王秀毓忽然道。
“您说。”
“我看杨娟跟杨青两孩子都挺好的,我想让他们在楚州过日子,你看如何?”王秀毓说罢看向了杨家姐弟。
杨家姐弟立时放下了筷子,杨娟道:“王姨,我们姐弟,是想着跟裴大哥,单大哥的商队出来历练的……”
“可是,你识字吗?”王秀毓问向了杨娟。
杨娟局促道:“只认识一点点……”
裴翾正想开口时,王秀毓又道:“潜云,他们两个还年轻,未经世事,我看呐,不如留在我这里,我让他们去楚州的弘文馆,读书识字,你看如何?”
裴翾闻言犹豫了起来,这对这姐弟俩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们住在姜府,也没人敢欺负他们……总比跟着自己的商队风餐露宿的好……可是,他怎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呢?
他再度看向了姜楚,姜楚小脸酡红,几乎埋在了桌子上。他又看向了姜寿,姜寿脸也是红扑扑的,见裴翾目光转来,头直接一偏。
于是,裴翾一下就明白了,这姜寿想必是真看上了杨娟了。而姜楚将这事给王秀毓说了,王秀毓也很赞成,于是跟裴翾说出了这么一个理由来……
裴翾于是看向了杨娟跟杨青。
“裴哥哥,我听你的。”杨娟冲他甜甜一笑。
裴翾想了想之后,说道:“这样吧,王姨,就让他们在这呆一年吧,一年之后让他们回宣州,你看如何?”
王秀毓想了想后,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他们在此的所有吃穿用度,我来出钱。并且,要让他们每个月都要寄一封家书回去。”裴翾补充道。
“就一年吗?”王秀毓蹙起了眉。
“对,就一年。一年之后,我会在宣州建一个书院,到时候,让他们回宣州去读书。”裴翾直接道。
“可是……”王秀毓看向了杨娟:“她都十八岁了……”
“没关系,阿娟这样的姑娘,就算过了二十,我也能替她找一个好夫婿!”裴翾朗朗道。
王秀毓眉头再度往下一蹙,随后叹了口气,点点头:“就依你。”
姜楚闻言抬起了头,看向了姜寿,朝姜寿眨了眨眼,姜寿也冲姜楚一笑。姜家人的这些小动作裴翾都看在了眼里,他愿意给姜寿一年时间,如果姜寿不行的话,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王秀毓随后看向了周燕,可周燕却只顾低头吃菜,根本没有半点愿意跟她说话的意思,这让王秀毓不好开口了……因为姜楚已经跟她说过了周燕的事,这个丫头恐怕是要死心塌地跟着裴翾的……
这么一来,姜阳只能先单着了。
“那么,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前往洛阳,对吗?”王秀毓继续问道。
“是的。”裴翾说道。
“楚儿会跟你一起去,你也不要抛下她,她还是有点用的。”王秀毓直接道。
裴翾没有回答,这话让他怎么回答……还不要抛下她……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走入饭厅,对王秀毓道:“夫人,陈家家主来了。”
“来干嘛的?”王秀毓脸色不善问道,她早就知道在绸缎庄的事了。
“说是来道歉的,人还在门外等着呢!”家丁道。
王秀毓站了起来,看向了高凰:“高老弟,你陪我去一趟如何?”
“好。”高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你们继续吃饭喝酒,这陈家我来摆平就好了。”王秀毓说罢,就带着高凰大步出了饭厅。
姜楚见状也要起身跟着去,却被裴翾拉住了:“你就不要去了,吃你的饭。”
“哦……”姜楚听话的坐了下来。
杨娟却看向了裴翾:“裴哥哥,我跟我弟真的要在这待一年吗?”
“对!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而且,你们确实也要读书识字,这对你们以后大有裨益。”裴翾认真道。
这姐弟俩自然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因为宣州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暗流……
“好,我们听你的。”杨娟乖巧的点下了头。
“一个月,写一封家书回去。要让你们的父母放心。”裴翾叮嘱道。
“嗯!我会写的。”杨青道。
“你们两个啊,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好了!”姜楚冲两人笑了起来,“就像我去你家一样的,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是,如果我想爹娘了怎么办呢?我可以回去看他们吗?”杨青问道。
“可以!不过几天路程,叫王姨派人送就行。”裴翾说着,话锋一转,“但是你们一年之内,得学会读书识字,甚至要能写出文章和诗句才行,到时候我可要出题考你们的。”
“好!”
“好!”
两姐弟答应了下来。
当宴席快完时,王秀毓带着高凰回来了,脸上洋溢着笑容,看起来陈家人被她给轻松打发了。
“你们接着吃,不够还有!”王秀毓对所有人道。
“娘,陈家人怎么说?”姜楚忍不住问了起来。
“还能怎么说?今天他们丢人丢到家了,自然是来道歉的了。不过我看道歉是假,畏惧才是真的,他们家主看着高凰的时候,腿都在抖。”王秀毓笑道。
“等到洛阳,我会跟陈帅说明此事的,若要承担后果,我来承担就行。”裴翾道。
“承担什么?区区一个陈家,有什么好怕的?”王秀毓不屑道。
姜楚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她也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冲动,居然扇了陈纾的耳光……
“楚儿,在楚州你的事我可以摆平,可去了洛阳,你就给我老实点!那里到处都是权贵人家,你哪个都惹不起!知道吗?”王秀毓忽然朝姜楚厉声道。
“知道了,娘。”
“行了,你们吃完了的话就去散散步,休息一下,我让下人给你们安排好房间沐浴休息。”王秀毓朝众人道。
“多谢姜夫人!”
“多谢王姨!”
饭后,裴翾走在一处花园里,他望着眼前绽放的迎春花,笑了笑,正想念诗时,姜楚忽然从后边走了过来。
“裴潜,你那几块铁片呢?不是说要给我打把兵器的吗?”姜楚说道。
“明天就走了,来不及打了吧?”
“来得及的!我拿到军营里给铁匠就好了。”
“那好,我去拿给你。你想打把什么兵器?”
“嗯,剑!我要打成一把长剑!”姜楚认真道。
“好。”裴翾说着就准备去拿,可姜楚的下一句话让他顿住了步子。
“那把剑,我名字都想好了,叫楚云剑。”
姜楚郑重道。
第159章 花与人
前途未卜的裴翾,眼前是一片迷雾。
吐蕃,远在数千里之外,又在气候恶劣的高原之上,可他必须去,但留给他的时间却并不多。
二月二十一,到了再度启程的时候了。
姜府门口,杨家姐弟泪满衣襟,拉着裴翾的手,一脸的不舍。
裴翾安慰道:“我不仅要去洛阳,之后还要去吐蕃,你们总不可能一直跟着我去吧?”
“裴哥哥……我……舍不得你……”杨青大声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我会回来的,阿青要好好读书,知道吗。”裴翾摸了摸他的头。
“嗯……”杨青重重点头。
裴翾看着同样泪眼婆娑的杨娟:“阿娟是个好姑娘,你也一样要努力读书,等以后咱们的商队壮大了,还要你帮忙呢。”
“嗯,我一定会的,裴哥哥。”杨娟乖巧的点头。
随后,裴翾看向了站在门口正中的王秀毓跟姜寿姜阳三人,微微颔首道:“王姨,伯宁,季宁,他们两个,我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都是好孩子,我喜欢都来不及呢。”王秀毓温柔一笑。
裴翾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了王秀毓:“王姨,这是两千两银票,他们一年的吃穿用度,劳烦您了。”
王秀毓接过银票,点点头:“你可真是财大气粗……放心好了,这楚州,还没我摆不平的人,他们两个,我保管给你照顾的好好的。”
“裴哥哥,不用这么多的……我跟我弟,一年十两银子足够了。”杨娟连忙道。
“阿娟,裴哥哥绝不会让你们过苦日子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裴翾说完摸了摸杨娟的头。
“嗯。”杨娟低下了头。
一旁的姜寿震惊不已,这裴翾还真是好人啊,杨娟不会喜欢他吧?
正当姜寿吃惊时,裴翾忽然看向了他,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便转过了头……
随后,姜楚也与家人道别,众人朝着王秀毓齐齐做礼,然后便离开了姜府。
马蹄在楚州城内的大道上“哒哒”响,车轱辘也在“吱呀”转着,众人面朝西方,沿着西边这条大路走,再走上几日,就到洛阳了。
裴翾目视西边,长长的叹了口气,洛阳,天下之都,他这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曾经,他对那里无比向往,可如今,这种向往的感觉早就不在了。
因为那儿,有着他的仇人……
“裴潜裴潜,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姜楚忽然打马上来小声道。
“什么事啊?”裴翾转头问道。
姜楚再度将头凑过来一点:“你知道吗,昨夜你给我的那几块铁片,我拿给我们军营内的老铁匠,他一看,居然说那铁片是世间难得的好铁!”
“是吗?”裴翾有些讶异,他对于好铁不好铁还是一知半解。
“而且他说,那些铁片可以打两把剑……打出来的剑恐怕可以媲美世间的神兵……”姜楚再度抛出一个令裴翾震惊的消息来。
“啊?”裴翾惊呼出声,没想到那几块铁片居然还是宝物?
“我跟老铁匠说好了,咱们两个一人一把,怎么样?”姜楚嬉笑了起来。
“呃……”
“看我对你好吧?”姜楚昂起头笑道。
“好……”裴翾淡淡道,心中却一沉,姜楚这是对他太好了,这份沉甸甸的爱意,他不知道该不该接……
前途未卜,何谈平生之志,生命垂危,岂敢爱慕佳人?
见裴翾默不作声,姜楚又问了起来:“你怎么了?我没惹你不高兴吧?”
“没有。”
“那你为何不笑了?”
“我笑不出来啊。”裴翾无奈摇头。
姜楚蹙眉,旋即一歪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
“好啊。”
于是姜楚就娓娓讲了起来:“从前有个地主老财,是个吝啬鬼,他生了个儿子,也是吝啬鬼。”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觉得金银放在家里不安全,于是想着埋到远处的山里去。但是路上有一条河。”
“再然后呢?”
“两人各背一袋钱,地主背的是金子,儿子背的是银子。在经过那条河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摇船的船夫,于是地主儿子就唤那船夫过来,商量着过河。”
“继续。”
“船夫说过河要十文钱,可地主最多给五文。然后就争执不下,地主老财就背着金子准备游过去。”
裴翾来了兴趣,说道:“有意思。”
姜楚笑了笑:“地主背着一袋金子,如何游的过去?游了不久直接就往水里沉,可把他儿子急慌了,连忙让船夫摇着船去救人。”
“船夫是不是还要钱?”
“当然,船夫说给十文钱就救人。可地主儿子只肯给五文。”
“呵呵……”裴翾笑了起来,“那是真够吝啬的。”
“还不止如此,你知道那在河里扑腾的地主老财说什么吗?”
“说什么?”
姜楚眉飞色舞:“地主老财对着儿子大喊,‘儿啊,五文钱你就救,十文钱你就不要救。’”
“噗嗤……”裴翾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
旁边的人听完这个笑话顿时也哈哈笑了起来,就连一向板着脸的高凰都笑了,周燕更是笑的差点弯了腰……
众人笑完了之后,高凰淡淡道:“虽然是个笑话,可当世也却有如此吝啬之人。”
“谁?”姜楚转头就问了起来。
“慈心师太,就是一个极其吝啬的尼姑。”高凰说道。
“有多吝啬?”裴翾问道。
“呵,你不知道,她那落月庵,香火鼎盛,可她却数十年如一日穿着两套打着补丁的尼姑服,而且从不做一身新的。”高凰道。
“高大侠,那是慈心师太生活简朴吧?”姜楚有些不信。
“那不叫简朴!就连她那落月庵内的尼姑,一个个都穿着补丁衣服。可是她们对落月庵附近的佃农,却没少收半个子。至于她们的钱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恐怕就跟你那个笑话一样,埋山里去了吧。”高凰道。
“不会吧?”姜楚大吃一惊,裴翾也相当吃惊,这慈心师太,莫非真是个吝啬鬼?
“哎……”姜楚叹起了气来,“我还想着让她教我武功呢……”
“教你武功?嗯,恐怕是可以的,以王大姐的为人,这老尼姑说不定还真会破格收你为俗家弟子呢。”高凰道。
“高大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裴翾相当好奇。
“这不奇怪的,以后你就知道了,王大姐可不是一般人。”高凰神秘一笑。
裴翾微微颔首,他早就察觉到了,姜楚的老妈恐怕能耐相当大……于是他不由看了一眼姜楚,这丫头,可真是有个好妈啊……
众人很快出了楚州城,往西而去。
而另一边,自邕州归来的陈钊,也已经过了大江,正顺着汉江逆流而上。待到樊城,他就可以下船,循陆路一路到洛阳了。
陈钊立于船头,看着眼前的茫茫江水,眼神微微一凛。
“老爷,外边凉,来,披件袍子吧。”随从恭平贴心的给陈钊披上了一件袍子。
陈钊微微颔首,依然站在船头,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老爷,您在想什么呢?”恭平好奇问道。
“不知潜云,此刻到何处了……我们说好三月初一洛阳相会的……”陈钊喃喃道。
“放心吧,老爷,他一定也在路上呢,他绝不会失信的。”恭平笑笑道。
“空口无凭,就知道瞎安慰人!”恭平的安慰却换来了陈钊的一声呵斥。
恭平脸上仍然挂着笑:“老爷,可咱们也没有他的消息啊……这没有消息不就是好消息吗?”
陈钊叹了口气:“没有消息也不一定是好消息,你看洛阳也没传来什么消息,可老夫却知道,洛阳一定发生了大事。”
恭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事?什么大事?”
“晁覆与史泽落网,必然会接受惩罚,这两个高官的位子一空下来,便会有无数人挤破头去抢,那些世家大族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洛阳城一定暗流汹涌。”陈钊说道。
“呃……”恭平不知道怎么说了,自家老爷这也太厉害了吧?
陈钊说的没错,此刻的洛阳皇宫之内,朝堂上便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臣举荐陇右都护府的杜宠前去接任安南将军一职!”侍中郭约道。
“不可,杜宠此人在陇右,与吐蕃人多有摩擦,自去年以来,已经连败了三阵,这种人如何能当安南将军?”兵部尚书公孙炳道。
“可陇右如今还在我们之手,杜宠虽然有过,可也有功!”郭约争辩道。
“败阵之功也叫功?”公孙炳冷笑着问了一句。
“公孙大人,凡事不可看表面!”郭约仍然还在争执。
“哼!”公孙炳冷哼了一声。
“陛下,臣举荐安右将军姜淮,前往陇右,接任安西将军,应对吐蕃袭扰边境之事。”尚书令赵谦忽然站出来道。
皇帝呵呵一笑:“这姜元龙还远在安南,你就要他去陇右?这不合适。”
赵谦又道:“那臣举荐丰州刺史吴绛前往金陵,接任安南将军一职。”
“不可!”公孙炳直接大声道。
皇帝摆了摆手道:“安南将军一职,暂且不管。江南并无战事,这个差使不急。还是商议一下工部尚书的人选吧?”
皇帝一开口,满朝文武顿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皇帝瞄了一眼满朝文武:“怎么,刚才争着举荐安南将军,怎么朕一说工部尚书,你们就不作声了?啊?”
落针可闻的朝堂上,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怎么?工部尚书要一直缺着吗?难不成要朕亲自来担任不成?”皇帝声音大了起来。
这时,张岩走了出来:“陛下,臣举荐一人。”
“何人?”皇帝眯了眯眼,这个张岩虽然能力不怎么样,可话还是敢说。
“河南道都督,古臻。”
“古臻?”皇帝再度眯了眯眼,古臻出自陇西大族,而前工部尚书史泽出自河北士族……自古陇西大族便与河北士族不对付……史泽被贬,可史家势大,朝中的官员谁也不敢提工部尚书一职,因为提了就会被史家记恨……
可是出自陇西大族的古臻就不一样了,古臻性格直爽,办事风风火火,根本就不怕得罪人。更重要的是,古臻背后家族的实力足以与河北的史家所匹敌!
况且如今的朝廷之中,河北士族越来越多,这让皇帝有些发愁,而张岩这个提议让皇帝感觉还比较满意……
对于皇帝而言,文武百官怎么吵不重要,朝堂的平衡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不可啊……”郭约当场就反对了起来。
可皇帝却一抬手:“朕看可以!”
皇帝一言发出,满朝再度鸦雀无声,郭约也只得悻悻的站了回去。
皇帝一锤定音,随后又看向了群臣,眼光很快就放到了兵部尚书公孙炳身上:“公孙爱卿。”
“臣在!”
“你可为河南道都督!”
公孙炳一愣,旋即拱手:“是,陛下。”
一道都督同样是高官,而且还自由些,公孙炳自然是满意的,谁愿意天天跟朝中这些腐儒打嘴炮啊?
群臣再度一惊,强势的皇帝恐怕是不想跟他们商量了……
“安南将军,暂且放着。兵部尚书,暂由中书令兼着,待姜元龙归来,着他为兵部尚书!”皇帝说罢看向了群臣。
群臣一个个木然,谁都知道姜淮一定会升官,可没想到,皇帝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
兵部尚书……那可是六部高官啊!
“耿质,速速宣旨吧。”皇帝不耐烦的一挥手。
耿质立马拿出早就备好的敕旨,打开念了起来:“着,原工部尚书史泽,出任交州刺史。翰林院学士蒋琪,任宣州刺史,翰林院侍读龚典,任邕州刺史。原邕州守备洪铁,任岭南道都督……”
“哗……”耿质念到此处,群臣哗然。
一个守备,居然一跃就成了一道都督了吗?而史泽,居然去交州当刺史,这不是跟发配没区别吗?
耿质很快就念完了,念完后,皇帝直接道:“这阵子你们争论不休,让很多空缺的职位都一直空缺着,朕不知道你们三省六部的官员都在做什么……”
皇帝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之中,到底有几个是在为这个朝廷,为这个天下着想的?为什么不敢直言?为什么陈仲甫一走,你们就成了一群无头苍蝇?工部尚书一职,除了张岩,居然没人敢举荐?你们一个个在怕什么?”皇帝厉声骂了起来。
群臣一个个低下了头来,皆不敢直视皇帝。
须臾,皇帝叹了口气,又说道:“史泽,朕没杀了他,就已经算不错了。若这个交州刺史还做不好,以后也就别回来了,在那边养老吧!”
皇帝这一句话让不少大臣变了色,这已经不止是敲打史家了,更是敲打他们……
“洪铁,如此良臣,其祖上满门忠烈,朕让他当邕州守备,已经是委屈他了。以他的本事,当这个岭南道都督绰绰有余!可你们,谁又举荐过他?”皇帝抬眼瞄着这些臣子,发问道。
“对朕的敕旨有想法的,可以上疏,就这样,退朝!”皇帝一甩手,直接就拂袖离去了。
今日的朝会,他很不满意。
对于这些臣子,他更不满意。
但是,这些臣子都是豪门大族的人,他不可能全部翻脸,只能徐徐图之……
朝中要换血,绝非一朝一夕可成的。
郁闷不已的皇帝,回到了御书房,一屁股往龙椅上一坐,一言不发的望着案台上那些奏疏,可是他一本都懒得翻。
贴心的老太监耿质道:“陛下,莫与那些臣子置气,事情还是要他们去做的,是不是?”
“哼,这些人,朕没几个看的顺眼的。”皇帝直言不讳道。
耿质笑了笑:“陛下,眼下已经是二月下旬了,三月的话,陈大人跟陛下心心念念的那个裴翾,就该来洛阳了。”
“呵呵……”皇帝笑了起来,朝耿质问道:“依你所言,这个裴翾,该封个什么官合适呢?”
耿质笑了笑:“那得看陛下了。”
“让你讲你就讲。”皇帝装作生气道。
“不如先给他个虚职好了。”耿质说道。
“虚职?”
“对,他不是中蛊了吗?若情况属实,那他便不能担任实职,只能先挂个虚职的头衔。以后他要是解蛊了,再给实职不迟。”耿质有条不紊道。
“嗯……”皇帝满意的捋起了胡须来,“这个倒是在理……”
“陛下,如今春日已至,御花园内的鲜花都开了不少,陛下何不去御花园赏一赏花呢?也好解解闷愁啊。”耿质提出了这个建议。
“嗯,好!那就陪朕去赏花吧!”皇帝龙颜大悦,直接起身,看都不看那些奏疏,就出门赏花去了。
正是春花烂漫时节,焉有不赏花的道理?
御花园内的花可比姜楚家的花多多了,可谓是百花争艳,让人目不暇接。就算是姜楚在此,恐怕很多花都认不出来。
皇帝来到了御花园内,看着一株开放着的迎春花,笑了笑,而后看向了其他的花去了。看着看着,花看厌了之后,皇帝看到了花丛前的人。
那人正是他的儿子,也是当朝太子。
“皇儿!”皇帝直接喊了起来。
太子年岁已有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时,他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可脸上却长着不少痘印,让他看起来有些磕碜。
“父皇!”
满脸痘痕的太子闻得皇帝喊,立马回头,朝皇帝走了过来。
“皇儿为何在此啊?”皇帝笑呵呵问道。
“儿臣今日一早来跟母后请安,母后身体不适,见了儿臣后,不久又睡了过去,于是儿臣就准备去找父皇……”太子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着。
“那你为何不来找朕呢?”皇帝问道。
“呃,王内侍说父皇今日在朝堂上发了火,心情不好,所以儿臣就……”太子说着挠起了头来。
“呵呵呵呵……朕确实心情不怎么好,不过看见皇儿,心情就好很多啦。”皇帝一脸宠溺的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那就好!父皇,咱们一起赏花吧!”太子高兴说道。
“呵呵,好。”皇帝答应了下来。
两人肩并肩走在御花园里,看着色彩缤纷的鲜花,皇帝有感而发,朝太子问道:“皇儿,你觉得这些花如何?”
“很漂亮!”太子不假思索道。
“除了漂亮呢?”皇帝又问道。
“嗯,还有些香味。”太子又道。
“除此之外呢?”皇帝再度问道。
太子再度挠起了头,忽然皱起了眉头,局促着一张痘印脸道:“但是,没有灵气。”
“没有灵气?”皇帝对这四个字很感兴趣。
“父皇,这些花虽然都是花匠们精心打理的,可开出来的花除了好看跟香之外,真没有别的了。这些花甚至不如野外的野花……”太子认真说道。
“那你指的灵气是什么呢?”皇帝对这个很感兴趣。
“父皇,御花园内的这些花,一经风雨,便满地落红,它们经不起风吹雨打,全靠花匠们精心呵护。而我在二月二那天,曾见过有一株野花,经历那样的暴雨大风之后,却依然挺立。等到阳光再次降临,它便抖落了身上的雨水,开的更加灿烂……所谓的灵气,应该就是这个吧。”太子对皇帝道。
皇帝听完太子的话,顿时就沉默了。
“耿质,你说,皇儿说的对吗?”须臾,皇帝转头看向了身后的老太监耿质。
耿质笑道:“太子所言,令老奴耳目一新,震憾肺腑。”
“哈哈哈哈……”皇帝高兴的摸着太子的头,“没想到皇儿居然有这番高论,还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呢……”
“嘿嘿……父皇,儿臣能不能去外边玩?”太子挠头,有些局促的问道。
“去哪里呢?”皇帝反问了起来。
“去洛阳以外的地方。因为儿臣觉得儿臣长期生活在洛阳,就好像这御花园内的花一般,都快没有灵气了……”太子给出了这个理由。
“嗯……所以,你想去做一朵有灵气的野花?”皇帝皱眉问道。
“对!父皇,天下那么大,儿臣想去看看!多看看这锦绣山河,以及父皇治下的黎民百姓!”太子说出了自己所想。
皇帝犹豫了。
这个想法很不错,太子能有这种想法,皇帝很高兴……但是太子一旦离开洛阳,在外边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
江湖水深,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想要变得有灵气,坚韧不拔,那就得经过风吹雨打!
“皇儿,你先回去,容父皇想想,好吗?”皇帝朝太子一笑。
“好!”太子朝皇帝行了个礼,然后就离开了。
皇帝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倒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
这时,皇帝身后的耿质道:“陛下,不是有一朵野花,很快就要进洛阳了吗?”
“你说的是裴翾?”皇帝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耿质笑而不语。
“是啊……”皇帝叹息了起来,“洛阳的这些个臣子,也好似这御花园里的花一般,虽然一朵朵争奇斗艳,却没有半点灵气……唯独那远方的野花,让朕日思夜想啊……朕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见这朵充满灵气的野花了。”
皇帝悠悠说道。
第160章 线索
春风拂过大地,大地换上了新装。
中原大地一片绿油油,而南疆大地已渐渐热了起来。
南疆的争斗时至今日仍未停下,城外的土地上,时不时便有江湖人士的打斗声响起。出门种地的农夫甚至经常能看见江湖人士的尸体,有的农夫甚至将他们遗弃的刀剑捆在一起,送进了城内的铁匠铺换钱……
在邕州城的一家酒楼内,几乎坐满了江湖人士。与城外不同,城内的江湖人士就安分多了,最多也就是骂几句,也没有动手的。
因为邕州城不仅全城戒严,而且街道上时刻都有官兵巡逻,城门内外甚至张贴出了告示,谁敢在城内打斗,毁坏百姓的房屋器件,那就得抓去坐牢……
江湖人士们再好勇斗狠,也没有人愿意得罪官府,毕竟邕州刚经历大战,朝廷的大军还在,光是城内就有四万精兵。
酒楼内的江湖人士们虽然没打架吵架,可是却纷纷议论了起来。至于议论的话题,自然是那天地冥书的下落了。
很快,酒楼的二楼上,就传出了嘈杂的声音。
“据说,天地冥书被盗出来时,盗墓的人发生了争执,在打斗中便一分为四了。”一个高颧骨,小眼睛的刀客说道。
“不是这样的,本就是四份,据说都是象皮卷,是在一个箱子里放着的。”一个白面汉子说道。
“那就是这四人都想据为己有?”一个光头大汉问道。
“怎么可能?那象皮卷上写的都是南越古文,有几个看得懂南越古文的?”白面汉子嗤笑了一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光头大汉问道。
“我知道,那墓里头不仅有天地冥书,还有一卷金箔做的译书。”一个穿着黑衣服的道士走上楼说道。
“译书?什么是译书?”光头大汉继续问道。
黑衣道士道:“就是将南越古文翻写成篆文的书,一个字对一个字。对着那金箔译书看,就可以看得懂南越古文。”
“哗……”
酒楼内的江湖人士一片哗然。
这时,一个黄脸络腮胡汉子问道:“那金箔译书在何处?如果没有那东西,就算得了天地冥书也看不懂啊?”
“对啊!”其余人纷纷赞同道。
“那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伙盗墓的人里头,有个江洋大盗,名叫郝巨峰。”黑衣道士道。
“郝巨峰已经死了,他拿了一卷象皮,逃到了花岩山深处,后来死在了王天行之手。”一个声音自楼梯处传来,来人是一群黑衣人,为首的人黑衣上绣着一只蝙蝠。
“天外飞蝠岑炤?”眼尖的江湖人士一下就认出了这人。
岑炤朝众人一拱手:“诸位,郝巨峰的那卷象皮已经被王天行夺走了,诸位还是算了吧。”
江湖人士们闻言瞬间沉默了,落到王天行之手,那谁抢的回来?
“岑兄,你莫不是骗我们吧?”有人还是不信。
岑炤也不含糊,直接将那一日在山涧溪流追杀郝巨峰的事说了出来,众人听罢,一个个脸色难看无比。
“我若是得了那卷象皮,又如何会进这邕州城?”岑炤再度说道。
江湖人士们听完,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窃窃私语,谁也没理会岑炤了。
就在岑炤等人入座不久,又来了一群道士,为首一个老道士正是六合观的观主,赵秉。
“岑老弟说的恐怕并非虚言,贫道也看见了有一卷象皮落入了另一个高手手中。”六合观的老道士赵秉道。
“落入了何人之手?”光头大汉问道。
“吐蕃国师,孚安淳!”
“孚安淳?”众人大惊失色,没想到吐蕃国师都来了……这可是足以媲美天下第三的高手啊……
赵秉带着几个道士找了个桌坐了下来:“诸位,江湖上那些个大人物都已经出手了,贫道劝诸位还是早些回去吧,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是的!”
一个人自酒楼的窗户里跳了进来,差点吓了别人一跳。
这个人生着一双小眼睛,留着两缕八字胡,带着一个尖嘴巴,活生生像个老鼠。此人正是当日被独孤凤欺负的百变神偷钟螭。
“在下钟螭,今日不是来偷各位东西的,在下是要告知诸位一件事,第三卷象皮卷,已经落入了独孤凤之手!”
钟螭此话一出,人人震惊,三卷象皮卷,分别落入了王天行,独孤凤,孚安淳三大高手之手,这还怎么玩?
在座的加起来只怕都打不过其中任何一个吧……
“那第四卷呢?还有那金箔译书呢?”光头大汉问了起来。
这下,没有人再来说第四卷象皮的下落了……光头大汉发问过后好久,酒楼上的江湖人士仍旧无人开口。
忽然,“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在场的江湖人士纷纷看向了那楼梯口,随着“哒哒”的声音一路响上来,一个黑发白髯,身穿黄袍的老者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此人一出现,江湖人士们霎时间差点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天行!
王天行走上酒楼,脚步声仍然“哒哒”响着,他看都不看那些江湖人士一眼,径直走向了最中间那张空着的桌子。
所有人望着他缓缓坐在桌前,无一人眨眼,谁也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
“继续说,老夫听着呢。”王天行从桌上拿起一双筷子,随口说了一句。
说,说什么?
所有人脑海里都是这个念头,这天下第一都坐在他们边上了,他们能说什么呢?说笑话逗他笑吗?
“小二!”王天行直接喊了起来。
“来了,爷!”
热络的小二连忙冲上楼梯,一路小跑到了王天行面前,一脸笑意道:“爷,要吃点啥,喝点啥?”
“随便上,能吃就行。”王天行回了一句。
“呃?芭蕉叶糯米团,清炒豌豆尖,红烧黑猪蹄可以吗?这是我们邕州的特色菜。再外加一壶烧酒如何?”小二陪笑道。
“可以。”王天行直接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随手放在了桌上。
“好嘞!”小二随手拾起那锭银子就跑了。
在座的江湖人士一个个眼神复杂,他们谁都不敢上前跟王天行搭讪,哪怕是坐那么远,都紧张的心砰砰跳……那个小二居然一点都不怕,还真是值得敬佩呢……
小二离去后,这酒楼的二楼仍然鸦雀无声。
谁也不敢说话,也不敢离去,谁也不知道坐在最中间的这尊老家伙脾气好不好……
忽然,楼梯上再度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不仅有脚步声,还有盔甲与兵器震动的“铿锵”声。
上来的,自然是官兵了,而跟随着官兵上来的,还有洪铁。
一身盔甲的洪铁上了楼来,望着这满楼的江湖人士,丝毫不惧,大喊道:“诸位,邕州城内,严禁打架斗殴!还有,不允许有人吃饭不付钱!我洪铁可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在邕州城乱来,我不管你有什么飞天窜地的本领,都一样给你抓进牢里去!”
洪铁的声音响彻在这二楼之内。
江湖人士们面面相觑,这个叫洪铁的将军脾气好大……他难道不知道这楼上有个人叫王天行吗?
忽然,百变神偷钟螭朝着洪铁挤出一个笑容,擦着别人的桌子朝洪铁走了几步,说道:“大人,不会的,我们绝不会这么做的。”
说罢他随手一晃,一个钱袋子瞬间落入了他放在后腰的手里,接着他手一翻过来,钱袋子居然就不见了。
洪铁冷冷的注视着这个老鼠脸的家伙,眯了眯眼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给老子站住,你这个小偷!”反应过来的洪铁大声喊了起来。
钟螭见状,直接往地上一滚,然后往窗户口一窜,身子一下就跳到了窗户外去了!
“可恶!老子的钱袋子!”老道士赵秉反应了过来,刚才这钟螭正好是擦着他的桌子边过,居然一下子就把他的钱袋子给顺走了吗?
正在这时,坐在中间的王天行出手了!
只见他看都不看,朝着那窗户口一抬手!
“轰!”
半掩着的窗户一下被他的真气震的洞开,接着他手猛地往后一拉!
“呃啊!”
窜出窗外的钟螭居然凭空就被他拉了回来,狠狠的摔在了他桌前……而那扇窗户,也再度恢复到了半掩着的状态……
一众江湖人士目瞪口呆!
洪铁更是惊得差点掉下巴,可他到底是军人,只是稍稍一愣,旋即一挥手:“把这个小偷给老子押起来,关牢里去!”
“是!”
身后的官兵们一拥而上,一下就将钟螭摁死在地,然后拿出绳索,将他捆成了个粽子。
洪铁走到王天行面前,拱手道:“多谢老先生相助。”
“不必客气,将军快去别的地方巡视吧。”王天行淡淡道。
“好!”
洪铁随后从钟螭身上搜出了那个钱袋子,直接扔给了赵秉:“你的。”
“多谢将军。”赵秉连忙拱手一礼。
洪铁点点头,带着官兵,押着钟螭就准备下楼,可下楼前他再度说了一句:“还有啊,本将军补充一句,谁敢像这个老鼠脸的家伙一样偷东西,老子一样抓,明白了吗?”
“明白了。”江湖人士们齐声说道。
洪铁很快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走了,酒楼上再度归于安静。
很快,王天行点的酒菜菜上来了,他也不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就开吃了。而小二,也一脸笑意的将几块小碎银放在了王天行桌上。
“爷,找您的钱。”
“嗯。”
王天行稍稍点下头,继续吃着他的饭,小二则哼着歌,跨着小步子,溜下楼去了。
对于小二而言,一切如常,虽然他知道南疆不太平,可邕州城内,有洪将军护着,他什么都不怕……
可江湖人士们就不同了,他们怕的要死,因为坐在这酒楼正中间的,是天下第一高手!
刚才将人从窗户外吸进来那一手,就足够他们练一辈子,甚至几辈子……
他们都是为了天地冥书而来,而,王天行,也一样。
三卷天地冥书的下落已经明了,只剩最后一卷了……还有那金箔译书。
王天行来此,正是为了查找线索!
他不仅需要天地冥书,同样需要金箔译书。
吃完饭后,王天行径直就下了楼,坐在楼上的江湖人士们,也终于是松了口气。早知道他要来,谁还来趟这趟浑水啊。
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的王天行,杀人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难,可是要找线索,却也并不容易……
这几天,王天行的身影不断出现在邕州附近,吓得一众江湖人士惴惴不安,走也不敢走,因为走,就可能被王天行盯上,招致无妄之灾……可留下来又没有意义……于是乎,时间一天天过,日子很快到了二月二十四。
二月二十四这天,王天行总算是离开了邕州,至于他找没找到线索,谁也不知道。
而另一边,独孤凤也回到了江城。
他的孙女,独孤艳,仍然在此处等着他。
“来,艳儿,你看看。”
坐在堂上的独孤凤将独孤艳招了过来,将那卷象皮拿出来,在她面前摊了开来。
“爷爷,这是?”独孤艳表示看不懂。
“这是天地冥书的其中一卷!”
“啊?”独孤艳瞬间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真有这东西!
“是你爷爷我虎口拔牙,从王天行手里夺来的!”独孤凤说着,一张脸笑的跟迎春花一样,得意极了。
“爷爷,您有那么大本事吗?”独孤艳不由怀疑了起来。
“当然了,你看,为何这东西在爷爷手里,而不在他手里呢?”独孤凤得意的说道。
“呃……可是爷爷,你拿到手,你也看不懂啊?”独孤艳的话让独孤凤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呢?你跟着王有才这么久,你总该看得懂吧?”独孤凤没好气问道。
独孤艳还真就认真的看了起来。
可她刚看到这象皮卷最前边的四个字,顿时就指着前边两个字说了起来:“这个是天字,这个是经字。”
“天经?”独孤凤吓了一跳,“原来你真的认得?”
独孤艳定了定神道:“‘天者道之门,地者根之皿,玄为经络,黄为气源,四者齐聚,意念通天!’我就记得这一句,这是阿鼻侯的棺材上写的,当时王有才给我念了一遍,我就记住了这些字。”
“你把这些字写下来如何?”独孤凤激动道。
“好。”
独孤艳仔细思索了一番,她记忆力也相当不错,居然真的提起笔,将阿鼻侯棺材上的那一句话用南越古文写了下来。
用南越古文写完后,又在下边一一对应,写下了现在最流行的文字。
独孤凤认真对比着,在象皮卷上找起了这些字来,可是找了一会,也只找到十几个,而这一卷象皮上的字,多达两千多个……
独孤凤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将象皮卷一扔,身子往座椅靠背一靠,:“不行,没有译书,我也看不懂。”
“所以,爷爷想找王有才?”独孤艳一下就明白了独孤凤的意思。
“不错,就找王有才!”独孤凤冲独孤艳一笑。
“那他在哪呢?还在南疆吗?”独孤艳一脸激动。
“他呀,上了昭武派的船,我在洞庭湖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
“昭武派的船?他难道去了昭武派?”独孤艳挑了挑眉。
“不会的,他才不会去昭武派,至于去哪,爷爷当时也没问。”独孤凤叹息了一声。
“爷爷!您怎么这么不靠谱啊?您为什么不问呢?”独孤艳摇起了独孤凤的手臂,恨不得将他的大红袖袍扯下来。
“哎……爷爷算错了,爷爷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江湖人传出来的幌子,天地冥书这种东西哪能还有第二份啊……于是就想着去浑水摸鱼,看看动静,谁想到!”
独孤凤再度拿起那象皮卷,一脸激动:“谁想到这玩意居然是真的!”
“那真是可惜了……”独孤艳道。
“是啊!”独孤凤一拍大腿,“早知道是真的,你爷爷我当初就该在洞庭湖把王有才劫回来!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哪去了!”
“爷爷,据我所知,他可是宣州人士,仗打完了,他或许回宣州了呢?”独孤艳问道。
“宣州吗?”独孤凤眯了眯眼,“有道理。”
“那我要不要去找?”独孤艳似乎很期待。
“不必!他要去吐蕃解蛊的!就算回宣州,也待不久,他一定会往西走的!”独孤凤断定道。
“所以呢?”
“所以……”独孤凤正欲说时,忽然眼睛朝堂外一望:“奎峰,进来吧。”
奎峰是独孤凤的得力属下,负责在南疆打探消息的。只见他走入堂中,单膝跪地,朝着独孤凤道:“启禀教主,属下得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王有才的消息吧?”独孤凤轻声道。
“正是!王有才此人名叫裴翾,是宣州人士,在南征之中立下了大功,朝廷下敕旨让他去洛阳面圣,他与陈钊约定的时间是三月初一!”奎峰有条不紊道。
“三月初一,洛阳?”独孤凤笑了笑。
“是的。”奎峰答道。
“爷爷,那我去洛阳找他!”独孤艳脱口而出。
“洛阳面圣?有意思……”独孤凤并未回答独孤艳,而是站了起来:“这王天行还在南疆折腾,他三月初一怕是回不到洛阳了。”
“那我们?”独孤艳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
“我们,也去洛阳。”独孤凤浅浅一笑。
“好!”独孤艳相当高兴,她早就想去找王有才了。
“啊嘁!”
走在路上的裴翾,莫名其妙的打了一个大喷嚏,惊得他马鞍边囊袋里的小鹰都飞了出来。
“裴潜,你要吓死我啊?”旁边的姜楚都被吓到了。
“裴大哥是不是着凉了?”周燕关切问道。
“不是,突然鼻子痒了一下。”裴翾摆摆手,顺便抓起飞到他肩膀上的小鹰,又塞进了囊袋里。
“噢,这几天天气真好啊,看来咱们要不了三月初一了,我看还有三天就到了。”姜楚说道。
“今日是二十四了,三日后就是二十七,咱们正好去一趟我大哥的家里。”裴翾回答道。
“嗯,去洪将军的家吗?我听说他家可有五个女儿呢!”周安道。
“嗯,那要准备点礼物了,嫂子跟侄女,我可不能空手去啊……”裴翾说道。
“前方就是亳州了,咱们进城买东西吧?”姜楚提议道。
“好!走!”
众人迅速催动马匹,朝着前方的亳州城疾驰而去。当几人纵马疾驰时,天上开始渐渐布起了云朵来,不多时,太阳就被云给遮住了。
由于裴翾几人要急着赶路,这几日已经跟单渠的商队分开了,单渠的商队走得慢,自然就落在了后方。所以要送礼的话,就不能从单渠的商队里拿货了。
骑在马上的裴翾拍了拍脑袋:“哎,周兄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要买礼物了……明明在楚州的时候都想起来了,我这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裴兄,你没事吧?”周安关切问道。
裴翾摇了摇头:“总是有很多东西突然想不起来了……对了,除了去我大哥家,还要去哪来着?”
姜楚诧异的看着裴翾:“还有归田。”
“对对对!井归田的骨灰……放在谁那里了?”裴翾一拍脑袋,然后又问了起来。
“在我这呢,裴兄。”周安指了指自己马屁股后边那个大箱子。
“哦哦哦,对对对,哎,我这记性……”裴翾再度拍了拍脑袋。
这让姜楚蹙起了眉,裴翾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了,难道是那蛊毒的问题?但是蛊毒不是暂时已经被顾念岚压下去了吗?这还没到一个月吧?
随着马蹄一路奔驰,亳州城,已经近在眼前了。
进城之后,裴翾再度一拍脑袋:“对了,送给嫂子跟侄女们,送什么合适啊?”
“你不是前几日才给我娘送了绸缎吗?”姜楚反问道。
“对对对!”裴翾摇了摇头,“那咱们就去找家绸缎庄吧?这亳州城有没有啊?”
“当然有了啊,哪个大城没有绸缎庄啊?就连许多镇上都有布店的,裴潜你怎么会这样啊?”姜楚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可心中的担忧也随之而起。
很快,姜楚便带着裴翾来到了一家绸缎庄前。
“客官,要看布匹还是丝绸?我们这啥都有!”站在门口的伙计热情说道。
“呃,绸缎,我要上好的,蜀锦有没有?”裴翾问了起来。
“呃,有,有的。”伙计立马将裴翾几个迎进了门。
裴翾一行进了绸缎庄后,伙计与掌柜立马拿来各种绸缎给裴翾等人看。正当裴翾等人精心挑选时,忽然外边传来了一声霹雳!
裴翾一回头,发现外边的天已经暗沉沉一片,看样子,就要下雷暴雨了。
“伙计,能不能帮我们安置下马匹,我们的马身上有重要东西!”裴翾转头对伙计道。
“不用,我去就行了!”周安立马拔腿往门外走。
周安很快就出去了,他将几人的马牵到绸缎庄的门柱处,拴了起来,然后就在那里守着。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很快,天就黑了,黑的如同入夜一般。
在绸缎庄内挑选绸缎的裴翾等人顿时心情也不好了,这雨怎么说来就来呢?
“裴潜,看来咱们短时间走不了了。”姜楚说道。
“没事,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裴翾答道。
热情的绸缎庄掌柜笑道:“诸位,既来之则安之,诸位不妨先进里屋喝杯热茶,避避雨如何?”
“那马怎么办呢?”裴翾指着那些马。
“无妨的,我会让伙计帮你们看着的,若马走了或者东西少了,我赔就好。”掌柜慢条斯理道。
裴翾点了点头,这个掌柜还不错。正当他要叫周安回来时,忽然门外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这个斗笠还要不?能不能送给贫尼?”
裴翾几人闻声往外一望,只见门廊下站着一个尼姑,她穿着一件朴素至极的尼姑袍,袍子上打满了补丁。
裴翾当即瞳孔一缩,这个尼姑,莫非就是高凰口中那个吝啬鬼?
慈心师太?
正好此时,那尼姑朝屋内看了过来:“几位,你们马身上的斗笠能不能送给贫尼?贫尼还要赶路。”
裴翾没有说话,看向了姜楚。
可姜楚也一言不发,就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尼姑……
第161章 偷鸡贼
“你这斗笠能给贫尼吗?”
尼姑再度问了一句。
裴翾见姜楚不说话,于是上前平静道:“这位师太,为何总盯着我们的斗笠呢?”
“我看你们这斗笠做的不错,还刷了漆的,用来遮雨再好不过。”尼姑淡淡道。
裴翾打量着这尼姑,只见她约莫五十上下,尼姑帽下长着一张瓜子脸,额头宽阔白皙,细细的长眉下,长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若是不看下半张脸,端的还真是个美人。可偏偏她有着一个尖尖的鹰钩鼻,薄薄的两片嘴唇以及溜尖的下巴。看起来就成了一副尖酸刻薄的面相。
“敢问师太的法号可是慈心?”裴翾直接问了起来。
“慈心乃贫尼师姐,贫尼法号慈容。”尼姑挑眉答道。
“哦……原来不是。”裴翾说完就转过了头,不作声了。
“那这斗笠?”
“不给!这斗笠乃是我亲自刷漆,反复数十遍,晾晒一个月才制好的,岂能白送于你?”裴翾直接嚷嚷了起来。
老尼姑闻言,再度挑了挑眉,也不说话了,可脸上却露出了不悦之色。
就在此时,绸缎庄外电闪雷鸣,接着,雨点便落了下来!
刚开始还只是“沙沙”声,然后是“淅淅沥沥”声,再后来,便是“哗啦啦”的巨响!
瓢泼大雨很快占据了天地之间。
姜楚轻轻拉了拉裴翾的袖子:“不如给她点碎银,打发她去买……”
“不必,上来就朝人索要东西,岂是出家人所为?她是看我们这个斗笠好才要的,一般的竹笠,她还看不上呢。”裴翾声音有点大,让店里的掌柜伙计以及身边其他人都听到了。
老尼姑听得这话顿时就火了,厉声道:“你不给便不给,何必出言讥讽?”
裴翾看着这尼姑,笑了笑:“首先,你该称我为施主!其次,出家人自当与人为善,别动不动就发火。”
“你!”老尼姑抿起薄唇,那双丹凤眼一凛,死死盯着裴翾。
“这位师太,你穿着补丁衣,看上去如此寒酸,何不跟店家要几块布料呢?”桂恕趁机拱起了火来。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老尼姑慈容被气的骂了出来。
“我欺负你什么了?我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还是拿你东西了?”裴翾冷笑道。
眼看裴翾居然摆出这个态度,姜楚急了,再度拉了拉裴翾的袖子:“你够了,何必这般呢?不管她就好了啊……”
“说的是,我们继续看我们的布料。”
裴翾直接转过头,找掌柜要起绸缎,看了起来,其余人也不理会这尼姑了,都跑到这边看起了布料来。
老尼姑慈容见这些人如此不待见她,眼中居然露出了凶光来,只见她猝然出手,朝着裴翾拴在马上的斗笠就是一挥掌!
“咔嚓!”
裴翾的斗笠被她一掌打的四分五裂!那匹马都被惊的嘶鸣了起来!小鹰都被惊得飞了出来,绕了一圈飞到了裴翾肩膀上。
裴翾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这个尼姑,没想到她竟然心胸狭窄到了这种地步!
“小子,我们落月庵可不是你惹得起的,今日就给你个警告!以后再敢这般对我们落月庵的人说话,有你好看!”慈容甚至还威胁了起来。
“老子打不死你!”
裴翾大怒,瞬间就冲了过来,一爪就抓向了那慈容的面门!
慈容见裴翾的手爪来的甚急,顿时惊得往后一退!可她一退,裴翾便进,仗着人高手长,功厚力猛,朝着那尼姑发起了猛攻!他的真气漫出来,每一爪都带着赫赫劲风,刮的慈容脸都生痛!
慈容脸色一变,连忙双掌交叉抵挡,可没抵挡住几招,就被裴翾给逼入了屋外的雨水之中!
“震裂长空!”
趁着老尼姑被雨水洗脸,裴翾猛地一爪抓去,一下抓在了那慈容的肩膀上,一下就将她的尼姑袍给撕下了一大片!
“啊!!!”
被雨水淋的浑身湿透的慈容,又被裴翾一爪撕烂了衣服,立马尖叫了起来!
可裴翾根本就不管她尖叫,再度逼上去,追着她就是一通鹰爪功!
“臭小子,安敢如此!”
慈容抡起双掌跟裴翾拼命打了起来,可她哪里是裴翾的对手,不过强撑了十几招之后,就被裴翾猛地一脚踹中腹部,狠狠的砸在了街上的水坑里,瞬间就变成了个泥猪!
“唔啊……”
慈容勉强从水坑里爬起来,张口就吐了一口泥水,那张白皙的瓜子脸,除了两只眼睛外,已经全被泥水沾湿。当她抬头,雨水劈脸一冲,又将她脸上的泥水冲了下去,她又不断的“呸呸呸”了起来。
“我还以为落月庵的都是高手呢?没想到除了慈心之外,其他都是废物!就你这种臭女人,都不够我一只手打的,真是个脓包!”裴翾站在雨中破口骂道。
站在门外屋檐下的姜楚等人惊呆了,没想到裴翾居然这么快就将这个尼姑打成了这样……
“裴潜,算了!”姜楚又喊了起来。
“算了?她打烂了我的斗笠,算了?”
裴翾一发狠,一伸手将尼姑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厉声道;“你这个没毛的女秃驴,丑恶的老妖婆,心胸狭窄至此,活该你一世无夫!”
“你……你……”
“啪!”
裴翾抡起手,直接就给了她一巴掌,打的她脸一偏,脸上瞬间出现了五道红色的指印。
“你!”
“啪!”
“啊哈……”
裴翾又打了她一巴掌……打的她牙齿都飞了出来,嘴角更是溢出了血……
“裴潜!”姜楚已经急的大声喊了起来,甚至冲入了雨中,抓起了裴翾的胳膊,“你饶了她吧……”
“噗通!”
裴翾随手一掷,将慈容再度扔进了水坑里,又让她变成了泥猪。
“回去告诉慈心,让她给老子送一顶同样的斗笠来,否则我要你们落月庵好看!”裴翾指着慈容大声道。
“裴潜,你在做什么?”姜楚拼命的抓着他的胳膊,想不通裴翾为什么会这么做……
裴翾打完人后,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他看着伏在那水坑里吐血的尼姑,顿时也愣住了。
“我……我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裴翾自己也惊呆了。
“裴潜,你怎么了?”姜楚连忙问道。
“呃……我……我的头!”
裴翾忽然双手抱着头,痛苦的大喊了起来,接着,他掀开姜楚的手臂,脚步一点,纵身便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裴潜!”
“裴兄弟!”
众人连忙追了出去……
谁也没想到,裴翾的蛊毒居然再度发作了……距离顾念岚给他扎针,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他发作之前,居然有了不同的迹象。
当这场雨停下来之后,众人终于是在亳州城外的一处麦田里找到了浑身湿漉漉的裴翾。此刻的裴翾已经脸色煞白,躺在了麦田里,完全昏厥了过去……
时间很快来到了夜里。
裴翾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张干净的榻上,而他榻边的桌子上,烛光前,姜楚正用手撑着香腮,闭着眼睛在那里打盹。
裴翾坐了起来,而他一动,姜楚也醒了过来。
“你怎么样了?”姜楚连忙问道。
“我……我是不是干了什么事?”裴翾问道。
“你把那个老尼姑都打的吐血了。”姜楚平静道,然后她望着裴翾的眼睛,发现了端倪。
裴翾眼中的红点大了一圈,甚至比顾念岚扎针的那时候还要大一点……这让她心头一酸,随即眼眶一红。
“怎么了?”裴翾望着姜楚那带着酸楚的眼神,有些不解。
“没什么……”
“对了,这是哪里?”
“亳州城内的一家客栈里。”
“哦……”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姜楚说完,捂着脸就出去了,然后轻轻的关上了房门。
不久之后,桂恕进来了,他一看见裴翾,脸色便凝重了起来,急忙上前,凑到裴翾面前,看起了他的眼睛来。翻看了两三遍后,桂恕叹了口气。
“我的蛊毒,是不是又严重了?”裴翾问道。
桂恕点点头:“他们告诉我,之前你都是晚上发作的,可现在白天就发作了……而且,发作之前,已经有了预兆。”
“预兆?”
“对,你想想吧,你白天的时候,在城外,先是很多事情临时才想起来,对不对?”
“对。”
“那个尼姑惹怒了你之后,你下手根本就不知轻重,你都不知道,你踹她那一脚,已经让她重伤了……”桂恕沉声道。
裴翾沉默了下来,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裴兄弟……你这蛊是拖不得了,得赶紧去解才行!”桂恕神色凝重道。
“我知道……”裴翾低下了头。
但是,错误已经酿成,重伤了那个老尼姑,只怕那慈心师太要来找他了……
“明日,咱们速速启程,赶紧去洛阳办事,办完事后,咱们就要速速去吐蕃了,一天都耽误不得!”桂恕继续说道。
“好。”
裴翾答应着,心里头如同悬了一块石头……
近一个月来,他的蛊毒都被压制了,没有发作,他的心思不由放宽了一点,可这一发作起来,让他的心再度揪紧了起来……
再不解蛊,他的命最多就剩三个月了。
翌日,几人整顿了一番后,再度出发了,这一次,他们没有了之前的欢声笑语,所有人都绷紧了脸色,一言不发的纵马狂奔!
正是:春风拂面无暖意,马踏浅草声声急。
不得不急!
时光飞逝,经过整整三天的疾驰,裴翾等人终于是来到了一条清澈的河流之畔。
姜楚指着眼前这条河道:“裴潜,这条河就是洛河了。”
“井归田的故乡在洛河之畔,那我就在此处给他安葬好了。”裴翾淡淡道。
“好。”周安点头,旋即从他的马屁股后边拿出了井归田的骨灰罐来。
裴翾在洛河畔,选了一棵大柳树,接着在柳树旁挖了个深坑,然后将井归田的骨灰罐埋了下去。
“井归田,我就不给你立碑了……这儿就是你说的洛河之畔,我送你回到了故乡,你安息吧。”裴翾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土堆说了一番话后,拱了拱手。
“算了,走吧,我们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周安道。
“是啊,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呢。”桂恕道。
“今天不是才二十七吗?”姜楚问道,“咱们去洛阳还早吧?”
“去洛阳东边的十里坡牡丹村吧,那儿是我大哥的家。”裴翾道。
“好!走!”
“走!”
五人旋即上马,在姜楚的指路下,折返往东北方向而去。
当夜,五人快马来到了洛阳东边的十里坡,一番打听之后,找到了牡丹村。
抵达牡丹村时,已经是深夜了。
“裴潜,咱们深夜去拜访,不好吧?”骑在马上的姜楚朝裴翾问道。
“那咱们在哪过夜呢?难道要在野外?”周燕问道。
“没事,就在野外吧,明日咱们再进村。”裴翾翻身下马道。
于是,几人就在牡丹村外,找了一处高岗,燃起了篝火来。接着,裴翾派小鹰出去打猎,几人准备先吃点热食再休息。
小鹰先是抓回来两只大田鼠,然后又抓来了一条鱼,可过了一会之后,居然抓回来了一只小巧的母鸡。
这只母鸡最多一斤……也难怪小鹰抓的起,更有趣的是居然没怎么被抓伤。
“我的天,我听过老鹰抓小鸡,还没见过老鹰抓母鸡呢?”姜楚惊呼道。
“这是猫头鹰,不是老鹰。”周燕纠正道。
“送回去!”裴翾盯着那只瑟瑟发抖的母鸡,冲小鹰喊了一句。
谁料小鹰却冲他“啾啾”叫,那意思就像这是我好不容易抓来的,凭什么吼我一样……
裴翾一把拎起小鹰,拍了一下它的脑袋,然后将那只母鸡取下来,放在了一旁。
鸡在夜里是不会走的,这只吓得瑟瑟发抖的母鸡就匍匐在裴翾脚前,一动不动。
“哎呀,一只鸡而已,咱们吃了算了,大不了明天找到那村民,给钱不就得了?”桂恕来了一句。
“不行,桂叔你不知道,这母鸡一般是乡下老百姓留着下蛋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那种,咱们要吃大可以去洛阳敞开吃,这乡下还是不要吃的好。”裴翾说道。
“对!以前我娘就养了一只母鸡,养了七八年了,我从小就是吃那只鸡的鸡蛋长大的,我都舍不得吃鸡。”周燕说道。
“那好吧,可咱们就两只田鼠,一条鱼,五个人够吃吗?”姜楚问道。
“没事,你们吃就好,我睡了。”裴翾说罢,拎起那只鸡走到一处石头前,靠着石头坐了下来,将那只鸡放在了脚边,就这么睡了起来。
看着裴翾倒头就睡,其余人摇了摇头,开始烤起了那两只田鼠跟那条鱼来。
一夜无话,天明时分,裴翾一觉醒来,发现脚边的鸡不见了,立马就问道:“那只鸡呢?”
“天亮就自己回村了啊?”姜楚道。
“呃,那咱们进村吧。”裴翾坐起来道。
很快,几人牵着马就进了牡丹村,进村之后,裴翾找了一个村民打听洪宅的下落,得知就在前方不远时,便加快了脚步。
五人牵着马走了半里路,就看见了一个相对大些的宅院,宅院上头陈旧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字:洪宅。
裴翾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是到了洪铁的老家了。
正当他准备上前敲门时,周燕却指着那大门的角落处:“裴大哥,那只鸡,在那角落里呢。”
裴翾低头一看,可不就是昨晚那只鸡吗?原来这只鸡是他大哥家的吗?
于是裴翾走过去,一把将那只母鸡提了起来。
就在此时,洪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里头走出了一个水灵灵的粉衣少女来。
“请问,这是洪将军的家吗?”抓着鸡的裴翾有些尴尬的问了一句。
“你抓我家的鸡作甚?”粉衣少女瞪着大眼睛朝裴翾质问了起来,根本就没理会裴翾的问话。
“呃……这只鸡……”裴翾连忙将鸡一丢,那只鸡“咯咯咯”的就跑进了宅子里去了。
“难怪我大早上在鸡圈里找不到,没想到是你偷了!你这个小贼还有脸来?”粉衣少女认定裴翾就是偷鸡贼,顿时就指着裴翾骂了起来。
“误会啊,姑娘,首先,这只鸡不是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如何在你手里?你是怎么溜进我家鸡圈里偷鸡的?说!”粉衣少女声音越来越大。
裴翾笑了,没想到洪铁的女儿还真有意思……
周燕上前道:“这位姑娘,你误会了,我们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你又是谁?”粉衣少女看向了周燕。
“我是他的……”
“好啊!你们偷鸡居然还成群结队是吧?”粉衣少女骂骂咧咧,一下又把周燕划进偷鸡贼的队伍里头去了……
眼看这小丫头浑身炸刺,姜楚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叉腰道:“你这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我们偷你的鸡做什么?难道我们买不起吗?”
姜楚说罢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大银子,托在了手上:“我们有的是钱!”
谁料姜楚这话也没起作用,粉衣少女见姜楚掏出了银子,登时大怒:“好啊,你们不但偷鸡,还偷钱!洪福,洪福,快来抓贼!”
姜楚目瞪口呆。
随着这小丫头大喊,很快洪宅里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彪形大汉冲了出来,走到粉衣少女身边,就问道:“大小姐,贼呢?”
“你看不见啊?就是眼前这几个啊!”粉衣少女朝裴翾一指。
“呀啊!”
彪形大汉立马就伸手朝裴翾抓来,可裴翾只是脚步一错,避开身子,然后轻轻抬手在大汉脑后一拍。
“梆!”
彪形大汉后脑挨了一下,顿时就往地上一扑,晕了过去。
这下轮到粉衣少女目瞪口呆了。
“姑娘,你真的误会了,我们既不是贼,也没有恶意,我们是来给你爹送家书的。”裴翾说道。
可粉衣少女根本不听,直接拔腿就往宅子里跑,边跑边喊:“娘!娘!有贼子打进来了!”
裴翾等人纷纷怔住了,这丫头,真是洪铁生的吗?
裴翾将地上的洪福扶了起来,然后将他弄醒后,朝他笑笑:“兄弟,我并无恶意的。”
“你!”
洪福再度一拳打来,裴翾轻轻抓住他的拳头道:“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不想伤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洪福大声喊道。
“你别动!”周安一把将洪福拉开,将他制住了,并且堵上了嘴。
“妈的,洪铁那老小子没安好心啊,他不讲道理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家里人一个个都不讲道理……”桂恕摇头笑道。
忽然,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带着满脸杀气,提着一把菜刀从宅子里走了出来,她走到宅子门口,厉声大喊:“哪个乌龟王八蛋敢在老娘面前闹事?让老娘看看!”
裴翾只是一拱手,那把菜刀就朝裴翾劈了下来。
“乒!”
裴翾连忙双手一合,一把接住那把菜刀:“嫂子,你听我说啊!”
“谁是你嫂子?”
中年妇女想将刀从裴翾手里拔出来,可根本拔不动,情急之下,她大喊了起来:“你们五个臭丫头,还不快来帮忙!”
“哗啦啦……”
顿时五个丫头纷纷从宅门内跑了出来,从大到小,从高到低,最小的还只有裴翾的腰那么高……五个丫头一冲出来,作势就要打裴翾!
“够了!”
裴翾大吼一声,双手发力,那把菜刀顿时被他夺下,随手一掷,“笃”的一下,狠狠扎进了门上,吓得洪家的女人们一下子没了声音。
“我是来送家书的!给你家洪铁送家书的!你们不要闹了!”裴翾再也忍不了了,大声吼了起来。
“家……家书?洪铁的……家书?”中年妇女愣住了。
裴翾随后从披风里拿出一封信跟一块白色玉佩,递给了中年妇女。
谁知中年妇女看见那块白色玉佩,顿时眼神就变了……很快,她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她看着那封信上的字迹时,眼泪就笔直掉了下来。
“八年……八年了……洪铁你个王八蛋,你知道我这八年怎么过的嘛?你怎么还没回来啊……”中年妇女望着那信失声痛哭了起来。
“娘……”
“娘……”
五个丫头顿时凑到了妇女身边,一起哭了起来。
裴翾看着这一家的女人哭,心里也不好受,他给周安使了个眼色,周安立马就把洪福给放了。
“大嫂,你放心,洪大哥他一切都好。这一次打仗立了功,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见你了。”裴翾安慰了一句。
中年妇女看完信后,一抬头,看着裴翾:“你就是他的结义兄弟,裴翾?”
“是!我是。”
“快请进!”中年妇女立马换了一个态度。
“呃……”裴翾犹豫了。
“娘,他偷咱们的鸡……”粉衣少女弱弱道。
“偷什么偷?去把那只鸡杀了,中午咱们炖汤,招待你裴叔叔!”洪夫人斥责道。
“那只鸡要下蛋的……”粉衣少女说道。
“嫂子,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坐一会就走。”裴翾连忙道。
“先进来再说。”洪夫人朝众人笑了笑,表示歉意。
裴翾等人纷纷朝洪夫人见礼,然后在五个丫头的带领下,走进了这座宅子……
进门之后,裴翾看着里头的光景,只见那:围墙半旧青苔生,檐瓦碎裂虫蛀梁,纸糊窗户洞口破,阶下蚁狮筑新巢……
望着这光景,裴翾顿时一阵心酸,没想到,他大哥的家,居然如此简陋,这洪宅,只不过是个大一点带内院的草砖土瓦房而已……
洪家,曾经的将门世家,如今,已经沦落到只剩一对夫妻,五个女儿,一个仆人。而且住在了这个并不繁华的村落里,还要亲自养鸡……
第162章 胡思乱想
从南疆回来,裴翾带过两封家书,桂林刺史倪华的,邕州守备洪铁的。
倪华还塞了张银票,可洪铁却仅有一封家书。
至于那块玉佩,那是他与妻子的定情之物。
“贤弟,快进来!”
洪夫人擦干了眼泪,换上了一副笑脸,将裴翾五人迎进了简陋而干净的堂屋里,又让小丫头们搬来木凳,让他们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了下来。
姜楚打量着这堂屋,看了一圈后,脸上充满了讶异之色。
杨娟的家简陋,那是因为他们是普通百姓。可洪铁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没想到家里却是这么一番光景。
坐下来的裴翾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正送茶水上来的洪夫人,说道:“嫂子,我忘了,这是大哥让我带给你的。”
可洪夫人看见这银票上的面额时,脸色顿时就变了。
“洪铁居然还有银票?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大哥他攒的……”裴翾随口道。
洪夫人盯着裴翾,看了又看,随后摇了摇头:“贤弟啊,你是看我家如此光景,故而想拿钱财贴补吧?直接送你怕我不收,所以编了这么个理由是吗?”
裴翾没想到洪夫人居然一下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洪夫人笑了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洪铁,他从来就不会存这么大一笔钱,五百两银子,那已经差不多是他四年的俸禄了。他每年都要派人送两次钱回家,最多的一次只有五十两。”
裴翾听完拧紧了眉头,手上拿着那张银票,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贤弟,你叫我一声嫂子,我便认你这个兄弟,但是这银钱,我不能收。”洪夫人笑着拒绝了。
裴翾想了想,将银票放在了桌子上,却没有收起来。他转头看向周安:“周兄,劳烦你将我们马上的东西取下来。”
“好!”
周安立马就出去了,不久之后抱来了一个大布包,他将大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打开包裹在外的白布,露出了十几匹各式各样的绸缎来。
“大嫂,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初次上门,总不能两手空空,这些个布匹,就给丫头们做些新衣裳吧。”裴翾站起身对洪夫人道。
洪夫人这次没有拒绝,她摸了摸这些鲜艳的布匹,指尖轻轻滑动着,点了点头:“多谢……”
“嫂子,您也做几件新衣裳吧,这些布完全够的。”裴翾又道。
“好……好……”洪夫人摸着这些布,顿时眼泪都流了下来,这些绸缎是很值钱的东西,这一堆起码要好几十两银子才能买下。对于她而言,那是绝对的重礼。
“对了贤弟,他们是?”洪夫人看向了姜楚桂恕等人,才想起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裴翾笑着介绍了起来,将几人都介绍了一番后,洪夫人也将几个小丫头叫了过来,站在了桌前。
“这是我们家的大闺女,洪英。”洪夫人指着粉衣少女道。
“裴叔叔!”洪英低头红脸喊了一声。
“诶。”裴翾应了一声。
“这是二丫头,洪丹。”
“三丫头,洪兰。”
“四丫头,洪瑶。”
“五丫头,洪婵。”
洪夫人将五个丫头介绍完了后,裴翾笑了笑,这五个丫头穿着五色衣服,从高到矮,一个个都相当可爱,他也相当喜欢。
“嫂子,你们家这五朵金花真是秀气无比,让我好生羡慕啊!”裴翾打趣道。
“哎……可惜了,就是这肚子不争气,没生个儿子……”洪夫人叹了一声。
“嫂子,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啊……”姜楚忍不住说了一句,她也相当喜欢这五个丫头。
“你们不懂,他们洪家,只剩洪铁他一个男的了,可我又不争气,一连生的全是女娃娃……等她们五个嫁了,洪家岂不是要断后啊……”洪夫人叹息了起来。
“那洪福是谁?”周燕问道。
“他是洪铁他爹留下来的仆人……”洪夫人道。
“没那么严重嫂子,大哥他身体还不错,等他回来你们应该还可以……”裴翾说到此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嗯?我爹要回来?”大丫头洪英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
“我猜可以的,这次仗打完了,大哥立了大功,陛下应该会准许他回来一趟。”裴翾解释道。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洪夫人道。
“呵呵,大哥他一定会平安回来与你团聚的,嫂子,你应该也不会等太久,我猜今年上半年他就能回来。”裴翾安慰道。
“那就借贤弟你吉言了。”洪夫人笑了笑。
这时,姜楚问了起来:“嫂子,你们家为何落魄到这般地步了啊?”
这个问题也正是其他人想问的。
洪夫人捋了捋鬓边青丝,悠悠道:“这并不奇怪,再大的家族也有落魄的时候……我夫君的父亲,也就是我公公,洪琨,曾经官至安西将军。可是却在与吐谷浑的那一场恶战中,没了……他死前留下了遗言,让我夫君散尽家财,去帮助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孀与孩子……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他们,是他的错误判断让那么多人失去了生命。”
“所以,洪大哥他就……”周安脸色变了变。
“嗯,所以夫君他就照做了,散尽了家财,去抚恤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可是此举遭到朝廷里别有用心之人的弹劾,说他是在收买人心!于是皇帝陛下一挥手,就把他调到几千里外的岭南去了,一去就是八年。”洪夫人将此事说了出来。
裴翾等人的疑惑总算是解开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洪夫人指着最小的洪婵道:“婵儿今年,刚好满八岁……她都没见过他爹的面。”
裴翾一怔,看着仅有八岁的洪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酸楚来,多么可怜的孩子,自出生到现在,居然没见过爹的样子……
“你们过来。”裴翾朝五个丫头招了招手。
五个丫头齐齐走向了裴翾。裴翾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五根中指大小的金条来,然后一一递给了五个丫头:“这金条,你们一人一根,这是裴叔叔送你们的见面礼,以后你们要是出嫁,就用这个打造一件自己喜欢的首饰吧。”
“裴叔叔,这……”洪英拿着手里那沉甸甸的金条,看向了洪夫人。
“贤弟,这太贵重了……”洪夫人想要拒绝。
“嫂子,你家这五朵金花,岂能没有金呢?他们既然叫我一声叔叔,我自将她们当做侄女一般看待。叔叔送侄女礼物,很合理是不是?”裴翾笑道。
“贤弟,你如何这般有钱?”洪夫人好奇问道。
“嫂子放心,我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我本人在宣州有货栈,还有一支几百人的商队。”裴翾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洪夫人颔首,示意几个丫头收下金条。
众人在堂屋内说了许久之后,很快就到了日中时分。洪夫人热情的将五人留下来,然后就带着大丫头洪英去做饭了。
五人随即便四处走了起来,裴翾看着其余四个丫头,老二洪丹与老三洪兰则一起跑到后院荡起了秋千,两个丫头争着一个秋千吵得不可开交。
老四洪瑶撒溜跑到鸡圈里去了,找了老半天也没看见鸡圈里的鸡下一个蛋,一脸懊恼。懊恼完后,又撒溜跑茅厕里去了……
而最小的洪婵,则在堂屋门外的台阶下,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的泥沙里不断的拨弄着。
洪婵的举动引起了裴翾的兴趣,他也蹲在了地上,想看看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在玩些什么……
泥沙上有许多凹陷下去的小坑,小坑是个浑圆的漏斗形状,大概一个指头大小,而这个小丫头正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这些小坑。
裴翾一看就明白了,这些小坑是蚁狮挖的,用来抓蚂蚁等小虫的陷阱。而这个小姑娘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一只蚂蚁误入了其中,很快就落入了一个小坑中,只见藏在坑底的蚁狮一下弹出,用头顶上的大颚一下就钳住了那只蚂蚁!
“哇!夹住了!”洪婵望着这一幕惊呼了起来。
“蚂蚁要死了。”裴翾淡淡道。
“嗯,我知道。”洪婵似乎并不奇怪。
只见那个坑中的蚁狮,将蚂蚁夹住之后就往泥沙里钻,那蚂蚁拼命挣扎,可怎么都挣扎不脱,很快,蚂蚁就不动弹了,接着,蚁狮吸干了蚂蚁的汁液后,便将蚂蚁的尸体抛了出来,又开始整理起了它的陷阱……
“裴叔叔。”
“嗯?”
洪婵忽然抬起头:“你说为什么天天有蚂蚁掉入这坑里呢?”
裴翾想了想道:“大概,它们运气不好吧。”
“那为什么这地牯牛的运气就这么好呢?天天只要挖个坑就有蚂蚁吃呢?”洪婵再度问道。
裴翾被一下问住了。他看着洪婵那水灵灵的大眼睛,思考了一番后,说道:“因为它摸透了蚂蚁的习惯吧。”
“习惯?蚂蚁的习惯?那蚂蚁是什么习惯呢?”洪婵再度问道。
裴翾蹙眉,正在此时,周燕走了过来,她蹲了下来,朝这个八岁的小女孩解释道:“因为蚂蚁,是不喜欢潮湿的,你见过蚂蚁搬家吗?”
“嗯,见过,每逢下雨之前,就有好多蚂蚁,铺成一条条线搬家呢!”洪婵回答道。
“这就对啦,你看这地牯牛,它挖的陷阱都是在干燥的地方,因为它知道蚂蚁不喜潮湿,一定会经过干燥之处的,所以只要它愿意等,它就能等到蚂蚁来啊!”周燕解释道。
“哦,还是周姨你懂得多!”洪婵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可裴翾却沉默了。
他想到了更深的东西。
现在的他,就如同一只蚂蚁,而洛阳或许就是一个挖好的坑,不,是遍地都是坑。而坑里头,有着许多可怕的地牯牛在等着他……
那个端王,只怕早就知道他要去洛阳了!
想到此处,裴翾直接站了起来。
周燕看出了裴翾似乎想到了别的,连忙问道:“裴大哥,怎么了?”
裴翾摇摇头道:“没什么……”
“我看你怎么心事重重呢?裴大哥?”周燕再度问道。
裴翾连忙转过身,一言不发就走了,他一路走到后院,看着还在那里争抢着秋千的洪丹洪兰,又怔住了。
“老三,你不要推了,再推我就飞出去了!”洪丹大喊道。
“让你不给我坐,我吓死你!”洪兰绷着脸,拼命的推着坐在秋千上的洪丹!
秋千很快就被推得越荡越高,随着洪兰的多次发力,秋千的轨迹也开始乱了起来,开始斜着荡,歪着回来,吓得洪丹哇哇大叫!
“啊,不要推了,不要推了!”洪丹吓得脸都白了。
“我就要推!明明今天轮到我坐了,让你抢我的秋千!”洪兰撅着嘴,再度伸手猛地一推!
“啊啊啊……”洪丹一个没坐稳,居然从高荡的秋千上滑下了屁股来,那秋千歪着一荡,居然带着洪丹朝着挂秋千的大树撞了过去!
“小心!”
裴翾连忙一掠而去,自空中抓住洪丹的手,然后一脚猛地朝那大树就是一踏!
“笃!”
裴翾这一脚顶住了大树,也中止了秋千继续往前。
“抓住我的手!”
洪丹连忙双手从秋千上松下来,抓住了裴翾的胳膊。裴翾抱着她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可就在裴翾松了口气时,忽然头顶上挂秋千的树枝“咔嚓”一下折断,那饭碗粗的枝丫直接朝着站在原地发愣的洪兰砸了过去!
“啊啊啊!”洪兰吓得浑身战栗,居然都不知道逃走,裴翾见状,连忙一个腾挪,一手带着洪丹,一手揽过洪兰,侧身一闪!
“轰隆!”
断枝重重的砸在了后园之中,那秋千也随之落地,好在裴翾将两个丫头安全带到了树枝覆盖的范围之外,没让两个丫头受伤……
“娘!娘!”
洪兰大叫了起来。
后院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所有人,洪夫人看着后院那掉落的树枝跟秋千,又看着裴翾面前两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丫头,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死丫头,天天抢秋千,这下秋千没了吧?”洪夫人怒道。
“娘,我错了……我不该推姐姐的,要不是裴叔叔,姐姐就一头撞在树上了……”洪兰呜咽了起来。
“知道错了?下次还敢吗?”洪夫人问道。
“不敢了……”洪兰答道。
“娘,是我不好,我应该让给妹妹玩的……”洪丹也道。
“两个不省事的丫头,赶紧去洗脸去!”洪夫人怒斥道。
“哦……”
洪丹洪兰立马就跑了。
“嫂子,这秋千不安全,我再给她们做一个吧?”裴翾笑笑道。
“贤弟,不必了,她们天天不学无术,这秋千坏了我正好省事!”洪夫人道。
这时,姜楚走了过来:“嫂子,为什么不送她们去读书呢?”
“读书?读书得去洛阳,可这五个丫头去洛阳,还得送,来去一趟最少两个时辰,而且我也不放心!”洪夫人直白道。
桂恕道:“那就请个教书先生来呗。”
“请个屁,还不如老娘夜里自己教!”
“裴潜,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吧?”姜楚看向了裴翾。
“好,容我想想。”
可洪夫人却道:“不必了,这几个丫头,长大了反正要嫁人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裴翾眯了眯眼,这样下去自然是不行的,得好好劝一劝这位嫂子才行……
可猛然间,他又想到了可怕之处,自己一旦进了皇宫,面见了皇帝,不就如同坐上了那秋千吗?一旦坐上了秋千,那么背后自然有推秋千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推的一头往树上一撞……
裴翾想到此处,又沉默了下来。
洛阳,这一座天下之都,只怕是如同倪华的伯父倪午所言,是水深火热之地!
“饭好了,来吃饭吧,裴叔叔!”洪英的声音让裴翾回过了神来。
“哦,好。”裴翾立马走了过去。
饭桌就是之前堂屋那个八仙桌,不过却盖上了一张圆形的大桌面,让裴翾五个跟洪家七人刚好坐下。
十二个人吃饭,桌上却只有六个菜。
最瞩目的菜就是桌上的那一碗鸡羹。这只鸡自然就是昨晚的那只母鸡,没想到它还是难逃被吃的厄运。
“一只鸡而已,早晚都是要下锅的,贤弟不必介怀。”洪夫人笑笑道。
裴翾没有动筷,这句话再度让他沉默了……他又胡思乱想了起来。
一个人而已,早晚都是要死的……
恐怕在洛阳的某些人眼里,他就是碗中的一只鸡……纵然因为几次运气好活了下来,可最终却难逃厄运!
越靠近洛阳,裴翾便愈发的不安了起来,极小的事他都能想的很深,很远……
洛阳已近在咫尺,他能避开那些坑吗?
忽然,他感觉手臂一暖,一转头,见是姜楚抓住了他的胳膊:“裴潜,你不要想那么多,你是陛下要召见的人,没有人敢动你的!”
“是啊,裴大哥,你不要想那么多,还有我们陪在你身边呢!”周燕道。
“就是,他们几个不济事,不还有老夫吗?裴兄弟,别想太多,路就在脚下。”桂恕也道。
“嗯,多谢。”裴翾颔首道。
虽然这几人的话让他稍稍心安了一些,可那些不好的预兆总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是即将踏入陷阱的蚂蚁,是坐上秋千的稚童,最终的下场或许就是别人餐桌上的一只鸡……
午后,不好的预兆又来了。
“娘,油缸里进老鼠了!”洪婵忽然大声朝着洪夫人喊道。
“死耗子,真是讨嫌!耗子进油缸——好进难出,这个道理它居然不懂吗?”洪夫人嘟囔着,就跟洪婵走去处理死耗子了……
这句话又让裴翾听见了……
他又开始臆想了起来,难道洛阳就是油缸,自己就是老鼠,好进难出?
裴翾坐在堂屋外的台阶上,时不时就拍自己脑袋,可越拍,他越是能想到这些东西……这让他的心情越来越烦躁,也让他的神智越来越不清醒……
“裴兄弟,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桂恕的声音打断了裴翾的思索。
裴翾回过头,看着桂恕:“桂叔,我……”
“不要想那么多!你有时间不如去练会武功,静下心来!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你还要怎么去吐蕃?”桂恕严肃道。
“好!”
裴翾答应下来,起身走到前院,掏出玄黄真经,就开始练了起来!
还真别说,这一练武,裴翾居然将那些臆想撇的干干净净!他对照着那玄黄真经连,很快满脑子都是各式各样的招式,繁杂有序的经脉,流淌不息的真气……
随着裴翾练起了功来,不知不觉,几个小丫头都站在远处望了起来……
时间距离三月初一越来越近,而洛阳城内的某些人也提起了心来。
二月二十七日,端王府。
在一座精致的凉亭内,李尚坐在了林莺的对面,两人交谈了起来。
“二哥,三月初一快到了。”
“我知道。”
“那我出府的话?”
“当然可以出府,不过,三月初一是他与陈钊约定的时间,他不一定在那天进洛阳。”李尚轻笑道。
“你是说,他可能会提前进洛阳?”林莺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不过,城门口都有我们的眼线,只要他来了,我立马就会知道,到时候我再告知你,你再出府也不迟。”李尚说着,慵懒的往座椅上一躺。
林莺点了点头:“好。”
李尚冲她笑了笑:“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林莺别过头:“不过是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而已……”
“哼,女人呐,真是口是心非……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能会有些生气……”李尚淡淡道。
“何事?”林莺转过头,绝美的脸一下子就绷紧了起来。
“他的身边,有两个丫头。其中一个,乃是姜淮的女儿,姜楚。”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李尚说着笑了笑:“据说是从岭南一路跟过来的丫头,长得相当不错。”
“二哥,你要这么膈应我吗?”林莺有些不悦道。
“不,不是膈应你,而是提醒你!”李尚说完,脸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直接站起来,对林莺道:“三妹,你跟他,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这个人,他是必须死的。”
“二哥,你!”林莺也站了起来,“你们为什么非要他死呢?”
“因为裴家村的事,咱们家有份!上官卬是听了爹的命令去的!既然爹有份,咱们做儿女的,同样也有份!”李尚眼中露出骇人的光来,死死盯着林莺。
“不是这样的,二哥!不是!”林莺摇起了头来。
“三妹,他是个隐患,是不能留的!你须知斩草当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的道理!”李尚声音冷若寒冰。
“难道你们想在洛阳城……”
“那就看爹怎么安排了……正所谓老鼠进油缸,好进难出……”李尚别过头说道。
林莺沉默了,绝美的脸上满是绝望,她也开始了胡思乱想……
第163章 入洛
人入城,如鱼入罾。
二月二十九,洛阳城南,定鼎门外。一排排全装甲胄的禁军分列道路两侧,昂首而立。一堆的红紫官员站在道路中央,朝着前方走来的队伍拱起了手。
而他们的前方,来的是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这支队伍正是自南疆归来的陈钊的队伍!
陈钊不仅安全归来,甚至还带回来了祸乱南疆的贼首,范柳合河。
“恭迎陈帅凯旋归来!”
“恭迎陈帅凯旋归来!”
红紫官员们齐齐拱手大喊,两侧的禁军更是声势滔天。
陈钊自马车内探出头,望着前来相迎的队伍,皱起了眉头来。他在路上已经让快马提前入洛,告知了皇帝。可皇帝却没有告诉他要摆这么大的阵仗迎接他啊……
而且,城门口的队伍之中,也没有皇帝的龙旗与黄罗伞盖,但是这两排威武的禁军却让陈钊疑惑不已,来接他的人会是谁呢?
陈钊立马喝停了车夫,也不用仆人恭平的搀扶,径直自马车上下来,跨着急匆匆的步子就朝前而去!
“老爷,您慢点!”
恭平追上了陈钊,陪伴在他左右,生怕陈钊出半点事。
陈钊很快就冲到了那堆红紫官员面前,只见为首的居然是侍中郭约,郭约正笑吟吟的拱着手,对着陈钊做礼。
“仲甫啊,得知你凯旋而归,我等特地在此等候啊!”
“郭相,我何德何能,竟然劳您亲自相迎,实在是当不起啊!”陈钊客气的说了一句,顺便还起了礼。
郭约笑了笑,随后轻轻挪开了步子,陈钊顺势看向了郭约身后。只见郭约身后闪出一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满脸痘印,头戴玉冠,身披蟒袍,正笑着朝陈钊走来。
“陈钊参见太子殿下!”
陈钊见到这个年轻人,立马就跪了下来。
太子疾步上前,弯腰双手搀起陈钊道:“陈仆射不必多礼,父皇有命,特让我在此恭迎陈仆射,快快请起!”
陈钊被太子扶了起来,他朝太子笑了笑:“一别数月,殿下更精神了。”
“您也是老当益壮啊!父皇说了,朝廷能有您这样的人,实在是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啊!”太子毫不吝啬的夸了起来。
随后,在太子的搀扶下,两人并肩从官员中间穿过,走向了前方的定鼎门。
进了定鼎门后,忽然前方一声鼓响,陈钊一抬头,只见门内的平坦的砖石大道上,一大队衣甲鲜明的骑兵簇拥着一顶巨大的轿辇正朝他走了过来,骑兵们手执龙旗,打着黄罗伞盖,而轿辇上坐着的,不是皇帝又是谁?
“仲甫!”
皇帝一发声,轿辇便停了下来,只见皇帝迅速从轿辇上下来,疾步朝着陈钊走了过来。陈钊见状,也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皇帝小跑了过去!
“陛下!”
“仲甫!”
皇帝一脸笑意,大步走到陈钊面前,双手一伸,就搀住了正要下跪的陈钊。
“陛下,臣不负圣意,终于是平定了南疆之乱,将贼首生擒而归!”陈钊老泪纵横道。
“好,好,好……”皇帝扶着陈钊,连声喊好,他看着眼前苍老的陈钊,脸色一时凝住了。冬去春回,陈钊来回走了上万里,看起来比去年更加苍老了……
“父皇,接下来咱们?”太子轻声问道。
皇帝看了一眼太子,然后又看向陈钊,他一把拉起陈钊的手:“仲甫,走,跟朕一起回宫!”
皇帝说完,直接拉着陈钊,就要与他同坐龙辇。陈钊连连摆手:“陛下,这如何使得?”
“当然使得!朕有仲甫这样的良臣,朕何吝一顶轿辇?咱们走!”
皇帝不由分说,拉着陈钊就一起上了龙辇,而太子,则乖巧的骑着马,走在了龙辇边上。
上了龙辇的陈钊,有些不知所措,从他当官起,还未受过如此殊遇。可皇帝却热情的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仲甫啊,你立下如此大功,只管坐,无须担心别人饶舌。”
陈钊低头道:“陛下,若论功劳,臣绝非第一……”
“仲甫谦虚了,若是没有你这样的元帅,知人善任,多谋善断,这南疆的战事还不一定能停呢。”皇帝笑道。
“陛下过奖了……”
“哈哈哈哈……仲甫,朕知道,姜淮,洪铁,裴翾都有很大的功劳,朕也绝不会忘记他们的,你放心好了。”皇帝又道。
“陛下,南疆叛乱根由臣已经上呈,还请陛下……”陈钊想说出这事来。
“这个自然!蛮人与汉人,自当一视同仁!南疆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仲甫放心,朕一定会照办的!”皇帝继续拍着陈钊的手,高兴不已。
“那臣就多谢陛下了……”陈钊点头道。
“那些在战争中伤亡的将士,朕同样也不会忘记,该发的抚恤一分不少,谁要是敢贪污半点,朕便斩了他!”皇帝豪气干云的说道。
陈钊点头,皇帝确实是个好皇帝,可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陛下,不知岭南道那边的官员……”
“朕已经命洪铁为岭南道都督,而且敕旨已经下去了,仲甫你大可放心!”皇帝对陈钊道。
陈钊这下安了心,没想到洪铁居然被提拔成了岭南道都督,这可真是个惊喜!可陈钊却眉头一蹙,拱手朝皇帝道:“陛下,洪铁已经八年未回过家了,臣临行之时,他曾托我向陛下恳请,想要回家一趟……”
皇帝听着这个话,眯了眯眼,随后转过头,沉吟道:“八年了吗?”
“是,八年了……而且他最小的女儿,自出生起到如今,都没见过他的面。”陈钊道。
“让朕考虑一下吧,朕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只是南疆还需要他坐镇,待南疆安宁了,朕便下旨让他回洛阳述职,顺便让他回家探亲。”皇帝说道。
“那臣就替洪铁多谢陛下了。”陈钊再度拱手。
龙辇在禁军的簇拥下缓缓朝着北边的皇宫而去,一路上,皇帝与陈钊谈了许多,而皇帝的笑容也多了许多。
待龙辇过洛河的时候,皇帝忽然问道:“对了,仲甫,那个裴翾呢?”
陈钊道:“他与臣约定,三月初一在洛阳会面的。”
“那就是明日了?”皇帝一沉眉。
“对。”
“好,那朕就明日见他!”皇帝点点头,又眯了眯眼。
“陛下,那范柳合河?”
“自然是斩首示众了!”皇帝毫不犹豫道。
陈钊皱了下眉头,范柳合河的结局他早就想到了……
从南边的定鼎门进来,往北一直走,过了洛河,进了端门,就是皇城了。这一路上,皇帝的队伍,官员们的队伍,以及最后边押送范柳合河的队伍,将这一条大街几乎给塞满了!
而街边,许多百姓纷纷观看了起来。他们亲眼看着这威武的禁军,御林军骑着高头大马而过;亲眼看着皇帝跟陈钊坐在龙辇上交谈;亲眼看着红紫官员默默的跟在龙辇后边走着;也亲眼看见了一辆囚车装着一个披头散发,双眼全瞎的人,走向他的末路……
“这就是范柳合河?”
“好惨啊,眼睛都瞎了。”
“活该,我哥哥都战死在南疆,都是他害的!”
“陈大人居然生擒了这贼子,了不起啊!”
“肯定不是他生擒的啊,据说是谁生擒的来着?”
“不知道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
由于今天是南征主帅凯旋而归,有热闹看,许多百姓纷纷跑到这条街来围观。如此一来的话,其他街道,坊市里的人就相对少了些。
而裴翾一行,正好也是在这个时候进城的。
与陈钊不同,裴翾五人走的是东边的德春门。他们与寻常百姓一般,自然是没有人来接待他们的。
进了洛阳城后,桂恕第一个叹道:“好大啊,没想到老夫我有生之年也能来这天下之都啊……”
“是啊,若不是跟着裴大哥,我也没想过我还能来洛阳呢。这城门好宽,街道也是……”周燕第二个感慨了起来。
“是啊,我原以为邕州就已经很大了,没想到跟洛阳一比,还差得远啊……”周安第三个感叹道。
姜楚呵呵一笑:“我跟你们说哦,这洛阳,差不多有四五个邕州那么大呢!”
“是吗?”裴翾回头看着姜楚,“还是你见识多啊,我也是第一次来洛阳呢。”
“那是,难得你这么夸我一回。”姜楚冲裴翾一笑。
进了城门,很快就上了街道,姜楚指着前方道:“这条街叫永泰街,前边是洛阳的南市,是卖东西的地方,咱们要不要去买点东西?”
“买东西?买什么?送给谁?”裴翾发问道。
“我也不知道,咱们去逛逛呗?”姜楚提议道。
“好吧,那咱们就随便去看看。”裴翾答应了。
几人旋即纵马朝着南市而去。
有人进城,自然有人出城了。而出城的人,自然也不会选择陈钊进来的那条街,巧合的是,也选择了这条通往东边德春门的永泰街。
就在裴翾等人要到南市时,忽然几驾马车从对面冲了过来,车速相当快!周围的百姓见状纷纷惊呼避让,因为能在洛阳城跑这么快的马车,他们可惹不起!
就在此时,恰好一个身穿旧布衣的男人抱着一个三岁小孩过街,那马车一冲过来,男人当场吓得一退,想要避开时,忽然脚下一个趔趄,他直接就摔倒在了地上!
“哎哟……”男人喊了一声,可当他死死抱住小孩想要起身时,为首的那辆马车已经笔直朝他冲了过来!
“闪开!”
驾车的车夫也吃了一惊,可此时马已经距离那个男人不足十步,就算他勒住缰绳,恐怕也来不及了!
这一幕正好被裴翾看见了。他当即一跃而起,稳稳落在了那个男人身前,看着冲过来的马车,他大喝一声,笔直冲了上去!
“裴潜,小心啊!”
“裴大哥小心啊!”
姜楚跟周燕同时大喊了起来。
“闪开,你要做什么?”驾车的车夫急的大喊,因为裴翾正朝他的马车冲了过来!
“喝!”
裴翾大喝一声,一步踏前呈弓状,另一脚崩的笔直,接着伸出双手,朝前一抓!
他抓的不是车夫,抓的是冲在最前边两匹拉车的马!
“吁!”
车夫当场吓了一跳,居然忘记了勒马,只是“吁”了一声。可就在他刚喊出口,裴翾的两只大手已经掐到了马脖子之上!
“给我停!”
裴翾一手掐住一匹马的脖子,双臂发力,猛地朝前一顶!顿时,他脚下的砖石纷纷被踩出了裂纹来,而两匹马,也不断的嘶鸣,但是势头却被裴翾一下挡住了!
“哗哗哗!”
裴翾双腿往后滑,可滑到那男人后背的时候却一步也不动了!而那两匹马,也被他两只手一掐,一顶,在几声嘶鸣之中,高高尥起了前蹄,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快走!”
裴翾止住马车,回头冲地上的男人喊了一声,那男人连连点头,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自己从地上撑起,迅速逃到了一边。
可是,事还未完,这辆马车只是最前头的一驾,它身后还有四五驾……
“砰砰砰砰!”
当前头的马车被止住,后边马车顿时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撞了上来!瞬间,人喊声,马嘶声,撞击声响成了一片!
“哎呦……”
最前头的马车里,响起了一阵哎呦声,随后车帘被掀开,一个额头带血的年轻公子露出头来,对着目瞪口呆的车夫大骂了起来。
“你他妈怎么驾车的!勒马的时候能不能喊一声,都给我头撞破了!”
车夫连忙指着站在街道正中间的裴翾:“不是啊,公子,是他,是他抓着两匹马,将马车逼停的!”
年轻公子顿时一转头,看向了正前方,这一看不要紧,看完人也傻了。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史超啊……”裴翾一下认出了这个年轻公子来,冷冷一笑。
年轻公子不是史超是谁?他们史家今日离去,乃是史泽要前往交州赴任,所以带着全家前往,没想到却与裴翾等人撞了个正着……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史超自然也认出了裴翾,他当场变了脸色,指着裴翾,指尖打颤:“你……你这个王八蛋,老子早就想会会你了!”
“我可不想见到你这坨屎。”裴翾抱着膀子一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史超大怒。
“说你是坨屎,像你这种屎一样的人,也配做我对手?”
“你……你给我等着!”
“我等你妈个头!”
裴翾忽然出手,对着一匹马的马脸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掌打出去,驾车的一匹马顿时惨叫一声,被裴翾直接打翻,这一翻不要紧,几百斤重的马拖着一拽之下,马车瞬间也失了衡,另一匹马也跟着一偏,然后马车直接就朝一边一倒!
“轰隆!”
“啊哈!”
史超猝不及防,直接往地上一摔,车夫也猝不及防往史超身上一摔!
“噗通噗通!”
史超一半脸砸在了地上,而车夫的脸砸在了史超另外半张脸上,将个史超砸的眼冒金星,头痛欲裂……
当史超摇晃着脑袋,推开车夫时,看见了一双绣花的女人靴子立在了自己脸前。他一抬头,又看见了一位熟人。
“姜楚……”
“呵,没想到你史超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姜楚直接嘲笑了起来。
史超气的咬牙切齿,今天遇到一个裴翾也就罢了,没想到姜楚也在,真是可恶!
他们的动静很快也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百姓们纷纷对着史超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言语中多是鄙夷之色。
“刚才马车差点就轧死人,要不是这个戴面具的汉子,只怕两条命就没了呢……”
“就是,我说是谁这么横呢,原来是史家啊……”
“活该!”
“这个戴面具的是谁啊,居然敢对史家出手?”
“就是啊,好厉害啊,徒手就将马车逼停了,一巴掌就把马给打翻了……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可好久没遇见过这种事了。
“可恶,你们两个,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趴在地上的史超恶狠狠的指着裴翾跟姜楚道。
“少说大话了,也不怕闪了舌头。”裴翾轻描淡写回应道。
“就是,谁还怕你啊?”姜楚叉腰道。
裴翾身后几人一起走了上来,站在了裴翾身后,直勾勾的盯着还趴在地上的史超,好似在看傻子一般。
可史超身后,也很快来了人。
额头同样带着血的史泽,在几个随从的搀扶下出来了,他一看见姜楚,顿时脸色也变了。
“姜……”
“哟,原来史伯伯你也在啊?我还在南疆时就听陈帅说,你被陛下关进诏狱了,今天怎么出来了呢?”姜楚一脸戏谑道。
“你们少得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史家还会回来的!”史泽冷冷道。
说完他就让随从将史超从地上扶起来,父子俩同时恶狠狠的看着姜楚跟裴翾。
“还会回来?那你们是要去哪呢?”裴翾问道。
“关你什么事?滚开!”史泽对裴翾更没好脸色,裴翾的身份之前他就让人打听过了。
“我们是进洛阳城的,你们才是该滚的!你们两坨屎若是想在滚离洛阳城时再丢一回脸,我可不介意。”裴翾揶揄了一句。
“你……”史泽指着裴翾,气的胸膛一起一伏。
这时,史家后边的马车又下来人了,这一次下来的是史太公。
史太公更惨,刚才马车追尾,他也撞了一下。不似史泽史超都撞在了额头,他直接撞到了鼻子那脆弱的地方,不仅如此,颧骨上也磕了一下,只能用手帕遮挡着,忍痛走了出来。
“敬之,文生,到底怎么回事?”史太公被仆人搀扶过来,一脸严肃问道。
史超当场指着裴翾跟姜楚:“爷爷,就是这两个王八蛋挡我们的路!”
“哦?”
史太公一转头,可看到姜楚时,他愣住了。
“哟,这不是史太公吗?怎么,你也要逃离洛阳啊?你这身子骨也不好啊,经得起马车颠簸吗?你这儿孙可真是一点都不孝啊!要是路上给你颠的骨头散架了怎么办啊……”
姜楚一看见史太公,当场就冷嘲热讽了起来,这个老不死的,当初来他们姜府,那是何等的盛气凌人,今日,她终于找回场子了……
“呵,姜家的女人,居然如此没有教养……”史太公冷着脸回了一句。
“说的好像你很有教养一样,你儿子,陷害忠良,你孙子,枉顾人命,跟两条臭虫一般,我看你这老东西也不是好鸟!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是吗?”裴翾站在姜楚身边,冲史太公来了一句。
“小子,你嘴巴放干净点!”史泽大怒。
“我比你们干净多了!我是人,你们不过是三坨屎,还一坨比一坨臭,当街撞人不说,还满嘴喷粪,真是丢人现眼!”裴翾毫不客气骂道。
“就是!你们史家三个脓包真是丢人现眼!”姜楚叉起腰,昂起头道。
“你……”史太公也被气到了,当日他在姜府那是何等的威风,可今日,却是有苦说不出来……
当初他们史家因为姜楚退婚一事便记恨了下来,上蹿下跳,一番操弄,让姜淮去了南疆平叛,本以为能让姜淮落不了好……可谁料,姜淮却因为军功被皇帝封为了兵部尚书,将要入洛当高官,可他们史家……却被安排去了岭南,因为史泽的错,全家遭殃……
这一起一落,让史家人如何不气?
他们没想到打脸居然来的这么快!
“裴潜,我们继续走吧,这几坨屎太晦气了!臭死人了都。”姜楚冲裴翾道。
“那就走吧,真是晦气,一进洛阳就踩到屎,一踩还三坨……”裴翾也笑道。
史家祖孙三人气的脸都快滴水了……
但是,这还没结束,不多时,一阵铿锵的盔甲声与整齐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众人一看,原来是巡防营的官兵来了。
官兵来了之后,当中走出了一个军官,朝这边问道:“怎么回事?”
之前那个抱孩子的男人连忙走上去,将情况说了出来,军官听完之后,便看向了裴翾。
“你,徒手就逼停了马车?”军官表示不相信。
“是的,这位大人。”裴翾淡淡道。
“是的,大人,我们好多人都看到了的,是史家的马车跑的太快,要不是这位兄弟身手好,小民只怕早就被马车撞了。”抱孩子的男人诚实说道。
军官咧嘴一笑,看着裴翾:“说出你的名字!”
“我叫裴翾,字潜云,宣州人士。”
旁边的姜楚也道:“我跟他一起的,我叫姜楚,字雁宁,乃楚州安右将军姜淮之女。”
姜楚将自己的名号一报出来,那军官顿时面露喜色:“原来是你们啊!安右将军的大名京城早就无人不晓了,既然是姜将军的千金,那就好说了。”
裴翾微微皱眉,看来这军官也是个墙头草一般的人……
旋即,那军官便朝着史家人道:“史大人,你还想不想去交州当刺史了?目无法纪,是想回牢里去吗?”
史泽不敢对着这军官发火,当即赔笑道:“孙校尉,下官知错了。”
“知错就好!赶紧道歉,然后给人家赔偿!”
“是是是……”
史泽连忙示意史超,史超极不情愿的上前,掏出几锭银子,一手递给了那男人。
“你还没道歉呢?”姜楚见史超这样子,又说了一句。
史超看了姜楚一眼,随后又对那男人道:“对不起……”
史超说完就往回走,可那军官却喊住了他:“喂,你还没跟姜姑娘道歉呢!”
极不情愿的史超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姜楚:“对不起……”
“还有他呢!你刚才骂那么难听,当别人都没听见吗?”姜楚叉腰道。
史超于是绷着脸走到裴翾面前,偏头拱手道:“对不起……”
裴翾冷笑一声:“道歉要低头!偏头是什么意思?”
“你……”史超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可看着裴翾那神色,又看着旁边的军官,只得咽下了这口气……
他朝裴翾低头拱手,咬牙切齿说了一句:“对不起,方才是我冒犯了……”
“滚吧。”
裴翾冷冷回了一句。
“滚吧!去你的交州上任吧!”姜楚对着史泽跟史太公一挥手。
两人脸色无比难看,可眼下史家势穷落魄,又能如何呢?
在一众百姓的嘘声之中,史家人慌忙逃窜而去……
正当裴翾等人准备继续上马时,那军官却道:“两位,陈帅已经自定鼎门进了城,眼下已经进了皇宫,两位若是无落脚之处,我可以带两位去我家住的。”
“陈伯伯已经进城了吗?”姜楚惊问起来。
“是的,就在刚刚。”军官答道。
裴翾想了想道:“多谢这位大人告知,我们直接去陈伯伯府邸等候就行。”
“那行!我就不送了,我还有差事呢。”军官冲裴翾笑了笑。
裴翾几人很快就往南市去了,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附近的一处街角,一张绝美的脸望着他,望了不知道多久……
第164章 邂逅
南市,是洛阳城除了皇宫之外最热闹的地方。
在这里,不仅有着来自五湖四海,西域北疆的产物,更有着许多来自塞外的商人。
“来来来,看皮货啦!上好的皮货来一块啊!”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皮裘帽,身材瘦弱的驼背商人,裴翾一眼望过去,那商人正好也一眼朝他望了过来,裴翾一愣,这商人居然有着一双蓝色的瞳孔……
“这,世上居然有蓝眼睛的人?”裴翾朝姜楚问道。
“对啊!那是西域哈里斯国来的商人,我之前进洛阳来过一次南市,也见过一回。”姜楚答道。
“西域哈里斯国?”桂恕也吃了一惊,“那是万里之外的国家吧?”
“嗯,万里之外。”姜楚答道。
周家兄妹也吃惊不已,周燕道:“那他带来的皮货会是什么皮货呢?”
“我们去看一看!”姜楚说罢就率先朝着那蓝眼睛商人走了过去。
“喔,这位美丽的姑娘,你要来点什么呢?”蓝眼睛商人看见姜楚上前,顿时将一双蓝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操着一口与众不同的口音问道。
“你这都有什么皮呢?”姜楚问道。
“有的有的,美丽的姑娘你来看,我这儿有熊皮,豹皮,牛皮,羊皮,还有西域才有的虎猫皮,牦牛皮,西域火狐皮,多的是呢……”蓝眼睛商人热情的介绍道。
姜楚走入了它的店铺内,看了起来,果然有好多皮货,让她目不暇接,很快她的眼睛就被一块火红的皮货吸引住了。于是她上前摸了摸那块挂在墙壁上的皮,摸了摸,捏了捏,眼中尽是惊讶之色。
“喔,美丽的姑娘,你运气真好,这是西域大漠里的火狐皮,就剩一张了哟。”蓝眼睛商人凑过来说道。
“火狐皮?这皮能做什么?”姜楚问道。
“这块皮不大,做衣服不行,但可以做皮靴,腰带,还有帽子,火红的颜色,配上美丽的姑娘,正合适哩……”蓝眼睛笑眯眯道。
裴翾走上前,摸了摸那块皮,笑了笑:“这块皮不错,要多少钱?”
“喔,英俊的客官,这块皮只要五十两银子哦,划算的很哩。”蓝眼睛用欢快的声音说道。
“啥?五十两?”姜楚顿时就不满了,“一块皮五十两?你抢钱啊?”姜楚不满的嚷嚷了起来。
“是这样的哩,美丽的姑娘,这中原可没有火狐,我从大漠收过来都要三十两银子哩,还要走几千里路,很辛苦的哩……”蓝眼睛仍旧笑眯眯答道。
“不要了不要了!”姜楚嫌贵,直接一甩手不要了。
“美丽的姑娘你不要这样子哟……”蓝眼睛不笑了,上前劝了一句。
裴翾笑笑,问姜楚道:“你真想要啊?”
“嗯,可是太贵了,而且这皮好像也旧了一点。”姜楚道。
“不贵不贵哩,洛阳的人都有钱,这张皮五十两很划算哩。”蓝眼睛又劝道。
“最少多少钱?”裴翾直接问道。
“没得少哩,我很辛苦的哩。”蓝眼睛摆了摆手。
“真没得少?如果价钱合适,我可以再买几块哦。”裴翾道。
“最多少五两银子,四十五两你要不要哩?”蓝眼睛终于是降价了。
“四十五两?”裴翾笑了,上前摸着那张火红的皮,笑了笑:“什么西域火狐,这不就是中原都有赤狐皮吗?只不过颜色鲜艳一些,算是当中的上品而已,你当我傻啊?”
“英俊的客官,赤狐皮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哩!”蓝眼睛连连摆手,甚至头都摆了过去。
“那是什么样的?你拿一张我来看。”裴翾问道。
“我这没有赤狐皮……”
“那算了,我们走吧!”裴翾笑了笑,直接扭头就走。
姜楚等人也纷纷拔腿就离店,那蓝眼睛顿时急了:“客官,客官,三十两要不要!”
裴翾差点没笑出来,这一下就降到三十两了?
姜楚有些心动,拉了拉裴翾的袖子,可裴翾却当没看见,依然大步往前走。
“二十八两!”
裴翾还是不回头。
“二十五两!”
裴翾加快了脚步。
“十,十两总可以了吧?让我今天开个张吧……”
裴翾听到此处一回头,直接伸出五根手指:“五两!”
“啊?”蓝眼睛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裴翾开出了这么低的价格来!
“要不要嘛?痛快点!”裴翾笑道。
“好好好!”
蓝眼睛忍痛答应了下来……
接着,裴翾又给周燕买了一块虎猫皮,给周安买了一块牦牛皮,给桂恕买了一块豹皮,拢共花了二十两银子。
几人将那皮拿在手里,欢喜的摸了摸,这皮料还真不错!
出了这店后,姜楚好奇问道:“裴潜,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这张赤狐皮居然只用五两银子就买下来了……”
裴翾笑笑:“这很简单啊。”
周燕歪着头问道:“简单?”
“因为,现在是春天了啊!皮货本就是御寒的,如今天气转暖了,谁还买皮货啊?他急着销出去,自然舍得降价。”裴翾解释道。
周燕恍然大悟。
桂恕问道:“那我们还买这些皮作甚?”
裴翾道:“因为我们要去吐蕃,那儿路不好走,山高谷深夜里又冷,得买几件皮做成皮靴。”
“原来如此!”周安点点头,没想到裴翾是这么想的。
“那你呢?你为何不买?”姜楚问道。
“我又不怕冷,我不用。”裴翾笑了笑。
五人走出这皮货店后,继续转了起来。他们牵着马,走在这热闹的南市里头,小鹰也被周围熙熙攘攘的声音惊醒,从囊袋里钻出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望着这摩肩擦踵的人群,毛绒绒的小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小鹰,干嘛出来啊?”裴翾停下脚步,摸了摸小鹰头上的耳羽簇,眼中满是笑意。
可是他这句话却让他身后的某个人也顿住了脚步……
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就站在他身后七步之外,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那一声“小鹰”差点让她以为裴翾是在叫她……
“接下来我们去买什么呢?去陈伯伯那里要不要给他带礼物呢?”姜楚问道。
“不用,咱们不用送礼物给陈伯伯,咱们只要买点菜蔬鱼肉,待进了他的府邸内,让周姑娘给他做顿饭就好了。”裴翾说道。
“我看可以。”周燕笑道。
“对,陈大人这样的官,送礼物给他会让别有用心之人做文章,咱们就买点鱼肉菜蔬去,就当串门了。”桂恕道。
“好!那我们就买点那个去!”姜楚欣然答应了下来。
五人再度向前,这南市自然有卖鱼肉的地方,可走着走着的时候,一个戴斗笠的女子忽然跟裴翾撞了一下,两人肩膀同时一动,那女子快速的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低头朝前走。
“没事。”裴翾随口一答,可一偏头,却发现那人居然掉了东西。
一块玉佩掉在了地上,裴翾连忙拾起,朝那人喊道:“喂,你东西掉了!”
戴斗笠的女子一回头,看着手持玉佩的裴翾,眼神顿时露出无比复杂的光芒来……而裴翾看着这个戴斗笠的女子,也是愣了一下,好漂亮的女子!
这张脸,几乎完美无瑕,让他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人,好像在哪见过?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
这女子穿着一袭流云长袖青衣,踏着一双绣花软皮靴,头上戴着一个披着白色纱幔的斗笠,后背垂着一根乌黑的长辫,看上去清雅而大方。
只见她朝裴翾温柔一笑,走过来接过裴翾手上的玉佩道:“多谢了,没想到在南市还能遇上公子这般拾金不昧的人物,不知公子可否透露姓名?”
“萍水相逢,不必挂齿,走了。”裴翾笑笑,直接转过头,跨步而去,也没有多看一眼。
“公子,萍水相逢自是有缘,留个姓名又何妨呢?”女子却追问了一句。
裴翾再度回头,用那双带着红点的瞳孔望着那女子:“不必了姑娘,我都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来洛阳,姑娘不必记挂于心。”
女子闻言抿起了红唇,纱幔下的脸庞上透出了凝重而失望的神色。
他,终是不认得我了么?
“裴潜!你是不是又在勾搭小丫头?”姜楚的话顿时传了过来。
“我是那种人吗?我烦女人都来不及呢!”裴翾随口答道。
“那裴大哥烦我吗?”周燕又问道。
“没有的事!周姑娘你别误会……”裴翾连忙解释道。
“那你就是烦我了?”姜楚叉起腰问道。
“你一个生擒范柳合河的猛将,你已经不算女人了,哈哈哈哈。”裴翾冲姜楚说道。
“好你个裴潜,居然敢开我玩笑?”姜楚佯装大怒,将小鹰从裴翾囊袋里一把抢走了!
“喂,我的小鹰!”裴翾急了。
“哼,小鹰你想都别想!归我了!”姜楚抱着小鹰就快步往前,裴翾连忙追了上去。
“哈哈哈哈……”桂恕笑了。
“哈哈哈哈……”周安也笑了。
接着,五个人牵着马,很快在笑声中走远了……
而那个女子却仍然立在原地,望着裴翾的背影久久没有挪目。
须臾,女子身边出现了一个男子。
“三妹,人也见了,话也说了,该回去了。”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李尚。
“让我再多看他一眼……”女子低声说着,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来。女子也不是别人,正是林莺。
“何必呢?”李尚淡淡来了一句,然后咳嗽了一声。
林莺没有回答,仍然默默的望着裴翾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五人五马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她才别过头。
“拾金不昧,见色不动心,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三妹,你的眼光也算是相当不错了。”李尚悠悠道。
“不仅如此,他还文武双全。”林莺说道。
“咳咳……”李尚又咳嗽了一句,却冷着声音道:“可惜,他不属于你了,而且,他甚至也没认出你,不是吗?”
林莺咬着唇,一言不发了……
邂逅之前,林莺是无比期待的,可邂逅之后,林莺的心情一下子就坠入了谷底……
裴翾五人买齐了东西之后,一路兜兜转转,打听之下,终于是问到了陈钊的府邸所在,在中午时分,来到了陈府的大门前。
“呃……这就是陈伯伯的府邸?”裴翾看着眼前没半个人站岗的府门,又看着那块陈旧的牌匾,不由一愣。
“陈大人可是朝野公认的清官,他这所府邸据说还是陛下赐的,可是他家里却没几个人。”姜楚道。
“我去敲门。”周安说着,就走上了前,敲起了那扇暗红色的朱漆大门来。
“笃笃笃!”
周安敲起了门来,敲了几下之后,终于有人来开门了。
当朱门被打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陈钊的随从恭平。
“哇,是你们啊?快进来!”恭平看见五人,惊喜不已,立马将大门打开,将五人迎了进去。
“恭平,陈伯伯呢?”姜楚问道。
“我家老爷今日进城就被陛下带进了宫中去了,现在还未回来呢!”恭平笑着说道。
“哦,这样啊……”裴翾点了点头。
“没事的,你们把东西从马上卸下来,我让人将马牵到后院的马厩去。”恭平道。
“好。”
恭平随后又喊来一个小厮,待五人卸下了马身上的东西后,将他们的马牵往了后门的马厩。
进了陈府后,众人打量了起来,这宅子看着挺大,打扫的也干净,不过却相当冷清。好像恭平不喊,都不会有人出来……
“恭平,陈伯伯的府邸,为何这般少人?”裴翾忍不住问了起来。
恭平答道:“裴少侠有所不知,我们家老爷一向清廉,没有多余的钱养丫鬟跟仆从。这府中,仅有十二个人而已。”
“十二个?”姜楚大惊,她家都有一百多,这还不包括卫兵呢……
“对,厨房两个,扫地的三个,侍奉的一个,另外还有一个管家,五个护卫,这些都是自愿侍奉老爷的人。”恭平说道。
“那陈伯母呢?陈大人的儿孙呢?”裴翾问道。
“他们都在老家呢,对了,老爷的老家就在楚州不远的沐阳。”恭平解释道。
“为什么不住洛阳呢?”姜楚不解。
“因为老爷说了,洛阳鱼龙混杂,风云变幻,他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卷进来。”恭平道。
“嗯……”裴翾皱了皱眉,没想到陈钊居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那楚州那件事,看来要跟他说一下了。
不多时,裴翾几人就被恭平带入了堂中,两个小厮热情的端上了茶水,款待起了众人来。
“诸位慢用,我家老爷回来可能还需要一阵子,我这就去安排人收拾屋子,你们好休息。”恭平礼貌的说道。
“对了,我们还没吃饭,你们吃饭没有?”裴翾忽然问道。
正要转身的恭平顿住了,摇了摇头:“没有……”
“周姑娘!”
“好,我去!”
周燕连忙起了身,周安连忙拿着买来的菜蔬鱼肉起了身。
“使不得各位,你们远来是客,如何能让你们做饭呢?”恭平连连摆手。
“使得使得!走,我们去厨房!”裴翾热情的笑了起来……
下午未时三刻,陈钊终于是回来了,而且还是被皇帝的御林军送回来的……
当陈钊回到府中,见到裴翾几人时,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来。
“潜云,雁宁,周安,周丫头,还有,桂先生!”陈钊疾步走向五人,伸出了那双苍老的手。
裴翾握住陈钊的手,重重点头,与陈钊在洛阳会合,他也很高兴,时隔月余,他终于是再度见到了这位老人。
“潜云,你的蛊毒……”
“陈伯伯,我已经得知要去何处解蛊了。”
“何处?”
“吐蕃。”
“吐蕃?”陈钊苍老的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我知道,吐蕃很远,但我还有三个月时间,我可以去的。”裴翾道。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陈钊忽然连连摆手,“潜云,你不知道,陇西一带朝廷的兵马跟吐蕃的骑兵今年又起了摩擦,边境已经传来了好几份告急的军报!那边今年可能又有大仗!”
“什么?”姜楚大惊,“南疆才完事,陇西又要打仗?”
“恐怕是的,吐蕃去年新皇即位后,边境便一直摩擦不断,他们的军队时不时袭扰河西,最多的时候居然出动了上万骑兵……你们若要去吐蕃的话,恐怕没那么容易……”陈钊严肃道。
“可是陈伯伯,裴大哥是无论如何要去的,只有去那里才能解蛊。”周燕道。
陈钊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老夫自然知道……只不过,若没有高手带,只怕你们去吐蕃很难啊……万一途中潜云头疼发作,身边又来了强敌,只怕……”
众人听着陈钊的话也担忧了起来,没想到眼下朝廷与吐蕃的形势如此严峻……试想几个汉人走在敌国的土地上,言语不通,其中一人又中了蛊,这该有多危险?
“那该怎么办呢?”周燕思索道。
“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几个也不是泥捏的!”姜楚大声道。
“呵呵呵呵……雁宁是个好姑娘,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啊……”陈钊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还有老夫吗?”桂恕指了指自己。
“桂先生,你来自侗族,你懂吐蕃话吗?”陈钊问道。
“这……”桂恕也沉默了。
“行了,你们去休息吧,老夫也想休息了,有事咱们晚上再说。”陈钊摆了摆手,他今日也相当疲惫。
“好!”
众人目送陈钊去休息了,裴翾那番话都还没有讲出来。
晚上再讲吧……他这么想着。
闲来无事的裴翾于是一个人在陈钊府中的院子里踱起了步子来,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事还没有办呢!
于是他立马转身,回到恭平给他安排的房间里,从包袱里翻出衣服,梳子,镜子,就开始捣鼓起来。捣鼓了一阵后,他又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面具卸下,一缕头发耷拉在了右脸上,遮住伤疤,头上杵着一个纺锤髻,插着一根木簪,身上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布衣。
当他这身打扮走出来时,正好碰见了前来寻找他的姜楚。
“裴潜,你这是?”姜楚看着他这身打扮,立刻就问了起来。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要干嘛?现在可是白天呢!”
“正是要白天去呢!”
“去哪?”姜楚追上了他的步子。
裴翾回头道:“你还记得那个盗墓贼吗?”
“盗墓贼?就是带着金箔的那个?”
“对,他说过,他是在洛阳城内的古今货栈接的任务!并且告诉了我暗号,我得去那里探一探!”裴翾道。
“你就这样子去,一个人?”
“对,只能我一个人去!”
“等等!”姜楚双手拦在了裴翾面前。
“怎么了?”裴翾疑惑的看着姜楚。
“你又不知道那里是伙什么人,你就敢贸然去闯吗?万一遇到了危险怎么办?”姜楚问道。
“姜楚,你忘了吗?若不是这洛阳之中有心怀叵测之人,打起了南疆那片古墓的主意,你们家又岂能战死那么多人?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挑动战事,甚至还派人盗墓,这种人你难道不恨?”裴翾沉声道。
“我当然恨!”
“那就不要拦着我!而且,那个盗墓贼的解药时间快到了,我得给他带解药去,我猜他一定会在那古今货栈附近等我!若是我不给解药,恐怕他就会将我们抓他,夺走他宝物的事情传出去,那样的话……”裴翾没有说下去了,他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姜楚紧紧的蹙着眉头,最终放下了张开的双手……
“你去吧,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啊……”姜楚低声道。
“放心!”
裴翾径直从陈府的后门而出,很快溜入的街道之中……
古今货栈,也在城南,距离南市并不远。
乔装打扮后的裴翾,混在了普通百姓之中,在打听到了古今货栈的所在之处后,便踩着急匆匆的步子朝那边靠了过去。
现在是白天,货栈内还是有客人的,裴翾远远的望着,打量着那座足足有三楼的货栈,眯了眯眼。
接着,他看向了古今货栈对面,对面有一个茶馆,一个面摊,一个客栈。他想了想后,朝着那个茶馆走了过去。
“来壶茶!”
裴翾径直坐在了茶馆门口的桌子上,要了一壶茶。
他一边品着茶,一边环视四周,忽然,他眼睛一眯,因为他看见了熟人。
在岭南遇见的那个盗墓贼,正戴着一个斗笠,急匆匆的朝这边而来。可他并没有在茶馆前歇脚,反而是看了一眼古今货栈后,走向了对面的客栈。
“喂!”
裴翾直接喊住了他。
盗墓贼回头,看着坐在茶馆门口的裴翾,脸色顿时一疑。
“你的肚子,还好吗?又有些痛了吧?”裴翾冲他笑了笑。
盗墓贼听着这话,顿时脸色一变,连忙走到裴翾面前,径直一坐下来,冷着个脸,紧紧盯着裴翾。
“别急,喝口茶。”
裴翾翻起一个杯子,给他倒上了一杯茶。盗墓贼眼看裴翾如此,顿时更加疑惑了。
“治肚子的药我会给你的,但你得先跟我说说,里头都有些什么人,怎么样?”裴翾将茶杯推向盗墓贼,头瞥向对面的古今货栈,淡淡说道。
盗墓贼直勾勾的看着裴翾,半晌之后,将那杯茶拿在手里道:“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那行。”
裴翾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放在了桌子中间,盗墓贼要去拿时,裴翾却挡住了他:“你先说,再吃不迟。”
盗墓贼抿了抿唇,于是便开始讲起了这个古今货栈来……
第165章 无奈
力不能及叹息起,声声无奈话凄凉。
“这么说来,这个货栈其实只是个掩人耳目的招牌?里头的人做的都是些龌龊事?而货栈的主人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人?”
裴翾听完盗墓贼的话,随即问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是的,那个年轻公子身边有一个高手。那个高手非常可怕,单是那眼神一瞟过来,就让我不寒而栗。”盗墓贼道。
“是吗……”裴翾晃了晃手中茶杯,“那我倒要看看了。”
盗墓贼认真看着裴翾:“你……你有后台吗?”
“我没有。”
“没有你就敢跟他们斗?这可是洛阳城,这个年轻公子最少都是个显贵人家的公子,你若是没有后台,就算你将人杀了,你一样后患无穷的!”盗墓贼提醒道。
“我有我的办法,你无需担心。”裴翾笑了笑,但是心中起了一丝无力感。
洛阳城,他不过是第一次来,这里可是龙潭虎穴,若是要逞匹夫之勇,只怕未必落得了好……
望着轻声叹息的裴翾,盗墓贼忽然道:“我哥为什么会被桂林刺史抓起来,是不是你拿了他的铜牌告的密?”
“是。”裴翾直言不讳。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盗墓贼大声问道。
“嘘!”裴翾比了个根指头,“可别那么大声,否则解药我可不给你。”
“你到底想怎么样?”盗墓贼憋着怒气,咬着牙问道。
“说出你得名字,身份,还有,南疆的南越古国的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就放过你!”裴翾冷冷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盗墓贼看了一眼四周,眼下太阳还未落山,这货栈附近仍然有不少人,他害怕有别人的眼线。
“那就换个地方吧。”
裴翾说完便拿起那瓶解药起了身,结完账后,带着盗墓贼来到了附近一处无人的巷子里。
“我姓萧,名叫萧铎,清河人士,因为自小家贫,就跟着江湖上一个盗墓的门派去谋生,学得了一身盗墓的本事。”盗墓贼说到此处就被裴翾打断了。
“自小家贫,那你哥这桂林守备是怎么当上去的?真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因为我哥也是盗墓贼出身!至于他那个守备官,是我们两兄弟用多年积攒的钱财买来的!”盗墓贼解释道。
“买官?”裴翾被这话惊到了。
“对,太平盛世,想当官的人自然比比皆是!想捞钱的官自然也不少!”盗墓贼重重哼了一声道。
“守备那可是军官!军官也能买?”裴翾沉声问道。
“正是军官才可以买!我们穷人只能买军职,至于文官,那还复杂的多,也轮不到我们这种穷出身的人去买。”盗墓贼冷冷道。
裴翾闻言心惊,连忙问道:“所以,这个官,也是你们在这个货栈里买的?”
“对!只要钱交的够,戴面具的公子就会命高手查询你的出身,然后给你安排官职。”
“那你们交了多少钱?”
盗墓贼伸出一只手掌:“三万两银子!”
裴翾倒吸了一口凉气,三万两银子买一个守备官的官职吗?
“你们既然攒了那么多钱,大可去过好日子,为什么非要买个官呢?”裴翾又问道。
“因为当官才能捞更多的钱,而且不用冒险!不仅如此,有了官身,谁还敢看不起我们?况且,我们盗墓来的钱大多都是不能见光的……”盗墓贼这么答道。
裴翾没有再问下去了。
这里边的水越探越深,现在的他可不是踏足的时候,他的实力还不够!
“那南越古国的古墓里,又是怎么一回事?那金箔跟象皮卷是不是在一个墓里的?”裴翾问起了这个事来。
“你怎么知道有象皮卷?”盗墓贼惊呼道。
“你别问,告诉我!”裴翾紧紧盯着盗墓贼道。
“好,我告诉你!”
盗墓贼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去年我们接到信,来到这古今货栈是十一月二十二日。我们这个盗墓的门派里来了六个人,除了我之外都是高手。在货栈之内,先是那戴着面具的公子让我们去南疆交州以西的某一片丛林里,盗掘南越古国的王陵!说是要拿到两卷古书!”
“这两卷古书是天地冥书跟金箔译书?”裴翾问道。
“对!但是我们去了之后,发现我们并不是最早到的。而且两卷书居然不在同一个墓里。”
“说清楚点!”裴翾眼光一凛。
“当时正逢两军对峙,叛军在镇南关,而朝廷大军在邕州。我们是从梓华山以西的一条小路,往东南方向斜插过去的,走了几百里地,穿越炎热潮湿的丛林,终于是来到了那王陵里。可到了那儿,我们发现,吐蕃人已经开始掘墓了!”
“吐蕃人?”
“对,他们掘的乃是南越古国开国君主的墓,掘了一天一夜,下墓后却触发了机关,大部分人都死在了里头。我们看见几个逃出来,于是一拥而上,将那几个逃出来的吐蕃人全砍死了。”
“说下去。”
“砍死了吐蕃人后,我们也下去了那个墓里头,在避开那些机关后,成功找到了主墓室,但是在开棺的时候,有三个人不慎中了棺材里的机关,当场也没了……而我在躲避机关的时候,意外的在一处耳室里发现了金箔译书。”
“那象皮卷在哪处墓里?”
“在南越古国第四代国王,崇信王的墓里!”
“你们又去了那里头?”
“没有,当我们出来的时候,整个王陵里都有了动静。吐蕃人不仅又来了,甚至还来了许多来自中原和其他地方的江湖人士!而崇信王的墓里墓外,已经杀成了一片!”
“等等!你们在王陵附近大打出手,为何交州的叛军不知?”裴翾问出了这个来。
“因为那时候交州的叛军都渡海去攻打钦州了!”盗墓贼道。
裴翾心头一震,叛军攻打钦州是腊月二十二三左右,那时候正是交州附近最空虚的时候,这么说来,时间也差不多对上了……
“是谁泄露的消息呢?”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三个人躲了起来,看着那帮人厮杀,待到他们杀得尸横遍野,伤亡惨重之后,我们便冲进了崇信王的墓里头,郝巨峰在墓里头的崇信王尸身之下拿到了一卷象皮,郭不游也拿到了一卷。”
“然后呢?”
“就在我们继续搜索还有没有时,又有人杀了进来,我们不敢露面,悄悄从墓道里的小路溜了出去。可出去之后我们三人还是被人发现了!郝巨峰让我们分开跑,他带着一卷象皮就夺路而走!而郭不游为了帮我却不慎被人射瞎了一只眼……”
裴翾听到此处顿时一惊,难道在潭州卖给自己象皮卷的独眼龙,就是盗墓贼口中的郭不游?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反正我后来是逃出来了,但是逃出来的时候正逢朝廷大军攻打镇南关,我又不敢从镇南关附近走,又只能绕远路,好不容易过了邕州,结果就遇到了你……”盗墓贼说完了。
裴翾终于是明白了……原来他们还在打仗的时候,这帮人就已经对南越古国的王陵动手了……而且没想到为了这两卷书,居然杀了个天翻地覆……
甚至他们打完仗了还在杀……
“你的意思是,崇信王的棺材里,只有两卷?”
“对的!但是旁边还有个巨大的棺材,应该是崇信王后的,那个棺材没打开。”盗墓贼如实道。
裴翾明白了,这四卷天地冥书本就是分开的,分别包裹在国王与王后身上……而这个盗墓贼的团伙,只拿到两卷,其中一卷还落在了自己手中。
“行,我明白了。”裴翾将解药递了过去,“这里一共七颗解药,你每个月吃一颗,七个月后就能彻底解毒了。”裴翾说完就转身准备走。
盗墓贼萧铎接过那瓶子,倒出来一看,果然是七颗解药,连忙道:“你真的要进去那个古今货栈吗?我劝你还是不要去!”
“我不去,难道你去?”裴翾回头问道。
“对,我去就可以了。那伙人会认人的,他们见过我的面,而没有见过你,见你这样的去对暗号,绝对会起疑心的!一旦起了疑心,就算你武功高强,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这里可是洛阳城!”萧铎说道。
“那你不早说?”裴翾反问道。
“所以我提前一天来了啊!今天才二月二十九,咱们说好的是三月初一见啊!”萧铎道。
“好!”裴翾走到他面前:“你就告诉他们,金箔译书跟其中一卷天地冥书,已经落入了吐蕃人手里。”
“啊,这?”
“你跟着他们混,早晚要出事的!你不如跟着我,如何?”裴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看你也不像好人!”萧铎说道。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你走吧,对你下药那也是我不得已而为之。但我劝你不要跟那些人来往,那些人……”
“那些人比你更坏!”
“呵呵呵呵……”裴翾听到这话笑了出来,笑声里尽是无奈之色。
萧铎不知道裴翾在笑什么,歪了歪脑袋,一脸疑惑。
“对了,你叫萧铎对吧?多谢你的劝告,你也好自为之吧。”裴翾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可萧铎却追上来道:“你不怕我告诉他们,金箔是你抢的吗?”
“你要这么说,你死的更快。你若是跟他们说是吐蕃国师孚安淳带人抢的,你才能活。”裴翾用笃定的眼神看着萧铎道。
萧铎短暂的沉默了一会,然后重重点头:“行,我就照你说的办!”
于是乎,两人走出了这个无人的小巷,裴翾亲眼看着萧铎走入了古今货栈之内。
而裴翾待他进去之后,过了半晌,也准备进去一看。
可就在他靠近门口时,忽然里边出来一个彪形大汉,那大汉满脸虬髯胡子,五大三粗,可走起路来却如龙虎踏步一般,让裴翾吃了一惊。
正当裴翾吃惊时,那汉子一眼瞥过来,眼中杀机迸现,裴翾连忙转过头,咳嗽了一声后离去了……
那汉子也只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身,没理会裴翾了。
可裴翾却心惊的不行,这个汉子,光是露出的那一道杀机,就远在宋灿之上了……这个人,可一点都不简单!
萧铎说得对,他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在夕阳西下之时,萧铎出来了,他走到裴翾面前道:“我已经听从你的吩咐,告诉他们了,他们果然没有为难我。”
“那就好,你走吧。”裴翾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
“你不是说让我跟你的吗?”
“我要去吐蕃,你要跟吗?”
萧铎目瞪口呆,直接摇了摇头。
裴翾想了想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萧铎:“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你说!”萧铎居然答应了。
“宣州有个人也吃了我的药,我给他的解药最多让他活到七月份。我七月份未必能回宣州去,所以……”
萧铎接过那瓶子:“你让我在七月之前将这个解药给他?”
“嗯,看他表现了。我不会让你白去一趟的,我给你一千两银子。”裴翾说完,又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那个人是谁?”
“江南道都督,秦灵。”
“啊?这么大的官?那你到底是谁?”萧铎问道。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你只要跟他说是个戴面具的给他的就行。还有,你帮我去看看宣州城内的那家追云货栈,若是货栈一直开着,到七月没出事,你就给解药他,若是货栈不顺畅,有麻烦,这解药就不必给他!”裴翾叮嘱道。
“好。我去帮你盯着。”萧铎接过了那张银票。
“走了,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
裴翾很快离去了,他很想进那家货栈里看看,可是最终,他没有。现在他初到洛阳,不得不谨慎行事,避免节外生枝……他可不想像只过路的蚂蚁,就这么走入地牯牛的陷阱之中。
但是他知道了这个窝点,今日不来,日后是早晚要来的!
待裴翾走了之后,萧铎忽然一拍脑袋:“哎哟,我忘了问他了,我哥还在桂林,被那刺史关着呢……”
可裴翾早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于是,萧铎只能选择听从裴翾的话,拿着裴翾给的银子,选择先去宣州……这是后话了。
谨慎的裴翾,选择了先回陈钊的府里,他可不想让陈钊跟姜楚等人为他担心。明日或许就要进宫见皇帝了,他还得准备准备。
回到陈府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你回来了?怎么样?”姜楚急忙冲上来问道。
望着姜楚那关切的眼神,裴翾笑了笑:“我没有进去那货栈,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那就好!那你要见的那个盗墓贼呢?”
“见到了,解药也给了他了。他也听了我的话,进去给货栈里的人传递了假消息。”裴翾道。
“你又干这种坏事啊?”姜楚白了他一眼。
“对,我想看看这伙人,得知假消息后会有什么动静……而我自己却不能暴露。”裴翾道。
“行了,别说这么多了!快进去吧,要吃饭了。”姜楚说着拉了裴翾一把。
裴翾也没拒绝,就被姜楚这么拉进了府中。
晚饭是周燕做的,足足做了十碗菜。而吃饭的人却只有七个。
“潜云回来了?快来坐。”
陈钊热络的拉起裴翾的手,带着他坐在了自己的主座边上。
“都坐都坐!”
陈钊朝其他人招了招手,其他人也纷纷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陈钊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拿起筷子道:“又是周丫头的手艺,老夫可真是有口福啊!”
“陈伯伯,您喜欢就好。”周燕嫣然一笑。
“来,吃!不用客气!”
陈钊拿起筷子,率先就夹起了菜来。
有了陈钊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吃了起来,陈钊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旁边的恭平吃的也是满脸震憾……恭平不时朝周燕瞅上几眼,看起来心中似乎在感慨一般。
“恭平啊,周丫头的手艺好吗?”陈钊停下筷子问道。
“好,好极了!”恭平连声答道。
“呵呵呵,那你就赶紧吃,看什么看。”陈钊笑着骂了一句。
“哈哈哈哈……”裴翾等人都不厚道的笑了。
恭平脸一红,他这是第一回吃周燕做的菜,而周燕本人长得又漂亮,他自然起了那种心思……没办法,谁让他也是血气方刚呢……
可众人笑完之后,裴翾却提起了那个事来。
“陈伯伯,我在楚州的时候,撞见你们陈家人了,而且,起了冲突。”
陈钊筷子再度一停,眉头一沉:“是陈雎吗?”
“对,陈雎与他的女儿,陈纾。”姜楚回答道。
“没伤着人吧?”陈钊朝裴翾问道。
“那倒没有……”裴翾于是将楚州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陈钊只是点点头。
“是该管管了,待我写封信回去问责一番!”陈钊这般说道。
正在这时,陈钊的一个下人跑进了饭厅,将一封书信递给了陈钊:“老爷,楚州那边来信了。”
陈钊接过信一看,冷笑一声:“呵,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陈钊没有隐藏,当众将那封信拆开,可让他意外的事,信里头并不是在说裴翾姜楚与他们在楚州冲突的事,反而说的是另一件大事……
陈纾的婚事!
“岂有此理!”
陈钊看完信,气的重重将信往桌上一拍,吓得恭平筷子都掉了。
“陈伯伯,何事发这么大的火?”姜楚小心翼翼问道。
“我那好堂兄,居然趁着我南征之际,牵线搭桥,将陈纾配给了郭约的孙子!”陈钊将发火的原因说了出来。
“郭约的孙子?”姜楚大惊。
“郭约是侍中,三相之一……我那兄长居然想靠着我,去巴结那王八蛋!我说今日归来之时,郭约那厮怎生对着我那般笑呢……”陈钊眼神冷漠,重重的叹了口气。
“照陈伯伯这般说,那郭约是个奸臣?”裴翾问道。
“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陈家的人岂能与他们为伍?还结亲?看老夫给他拆了!”陈钊大怒道。
“陈伯伯,您别动怒,您可以好好回一封家书去嘛……”姜楚劝了一句。
“劝?我怎么劝?陈纾那丫头,上次退了你们姜家的婚事,这次若是再退了郭家的婚事,她还怎么嫁得出去?况且,郭家可非同小可,一旦退婚,郭约可没你们姜家那么好说话!”陈钊抖着胡子,带着怒气说道。
“那怎么办呢?”姜楚问道,虽然她讨厌陈纾一家,可没想到陈纾一家居然还能反过来恶心陈钊这个二爷爷……
“那陈伯伯,郭约的孙子又是哪一位呢?”裴翾问道。
“郭约的孙子,姓郭名晔,乃是洛阳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陈钊说着这里,看向了裴翾,“潜云,你想怎么做呢?”
“陈伯伯,你说,要是这郭晔在洛阳出了个大丑,沦为笑柄的话。您再让退婚,是不是郭家也不会说什么呢?”裴翾这么说道。
陈钊眯了眯眼,随后咧嘴一笑,指着裴翾道:“你小子,哪来那么多歪主意?”
“您就说行不行吧?”裴翾道。
“这样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你一不认识郭晔,二又该如何让他当众出丑呢?”陈钊问道。
“还有第三,裴潜,我们在洛阳也没那么多时间呢!”姜楚说道。
“这个我来想,不过我得知道郭晔的喜好,经常去何处消遣才好办。”裴翾道。
“先不谈这个,潜云,陛下已经跟老夫说了,让老夫明日带你前去见他。”陈钊望着裴翾道。
“好。我也想见见这位陛下了。”裴翾点头。
“还有,雁宁你也要去,陛下已经知道你也来了洛阳了。”陈钊又对姜楚道。
“他怎么知道的?”姜楚问道。
“这洛阳城还有陛下不知道的事?你们今日在永泰街跟史家人起了冲突,这事中午他就知道了!”陈钊佯装不高兴道。
“哦……”姜楚“哦”了一声。
“放心好了,明日没有任何人会为难你们的。而且陛下也是个极好的人,你们就等陛下他赏你们吧。”陈钊笑着安慰两人道。
“赏我倒不在乎,只是我想问问他,裴家村的案子。”裴翾说出了这句令人震惊的话来。
“潜云,你这个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洛家是吧?”裴翾打断了陈钊的话。
陈钊言语一滞,没想到裴翾居然说了出来。
“陈伯伯,我回宣州之后,也得知了一部分真相,洛家其实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真正的幕后凶手仍然藏在幕后,毫发无伤……”裴翾越说,言语越冷。
陈钊别过头:“潜云,你现在该想的不是这个事,你得想着怎么活下来!这些事,必须活下来后才能从长计议!”
“对啊,裴潜,这些事只能慢慢来的……”姜楚劝道。
“我知道!不过我想听听这位陛下的说法……至于真凶,那就不必劳烦他了……”裴翾轻笑一声道。
陈钊转过头,看着裴翾:“潜云……你莫非已经知道了幕后真凶?”
裴翾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脸色严肃的看向陈钊:“陈伯伯,这个我不能告诉您……因为哪怕是您,也不是那真凶的对手……”
陈钊愣住了,他没想到裴翾已经查到了这么多……
相比之下,他陈家的那点事,远远比不上裴家的严重。
“潜云,你先别想那么多,今晚先好生歇息,明日随我去面圣吧……”陈钊无奈之下说道。
“好。”
裴翾也无奈道。
两人同时发出两道无奈的叹息来,有些事,力不能及,最终只能化为无奈的叹息。
晚饭之后,裴翾换回了之前的衣服,他站在陈府的院子里,思索了起来。很快,他的脑海里就闪过了今日见过的那个女子的脸庞。
真美!简直比小莺还美……
那眼神,那声音,也与他的小莺极其相似……
裴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身段也相似,走路的样子也……
想到此处,裴翾顿时心潮澎湃了起来!
忽然,院子一侧的围墙上发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谁?”
裴翾一转头,只见一条穿着黑裤子的腿从围墙上往外一滑而下,消失在了围墙之外!
裴翾没有多想,纵身一跃而起,便追了上去!
第166章 面圣
初入洛阳的裴翾,不想节外生枝,可谁料,他早已被人盯上。
裴翾跟着那黑影追了出去!
夜晚的洛阳,也同样热闹,但是陈府所在的地方,相对僻静,远离闹市。所以裴翾追出去之后,不多时就追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
黑影在前边狂奔,裴翾轻功更高,只见他踏起玄黄步,脚踩莲云,纵身一跃,一下就落在了那个黑影面前,将他堵住了!
“好小子,轻功不错嘛。”戴着面罩的黑衣人来了一句,声音明显是男人的声音。
“那你可小心了,我功夫也不错。”裴翾冷冷道。
“呵呵呵呵……”黑衣人笑了起来,“那就让我试试吧!”
“来!”
裴翾脚踏玄黄步,一滑而去,凌厉的鹰爪瞬间出手!
“鹰爪功?”
黑衣人露出不屑的眼神,抬手一格,一下便将裴翾的手挡住了!
“呀啊!”
裴翾另一手一挥,再度攻上去,黑衣人同样抬起另一只手,又将裴翾挡住了!
“砰!”
两条手臂猛地撞在了一起!
裴翾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这个人,好硬的胳膊!
“不过如此!”
黑衣人冷笑一声,手一掀,荡开裴翾的双手,一条弹腿便踢向了裴翾的面门!裴翾一个侧闪避开,顺势一个转身,抓起披风猛地一挥!
“哟呵……”
黑衣人一仰头,后退一步,避开裴翾的披风!可裴翾趁机手在披风内一甩,一柄飞刀自披风之下射出,射向了黑衣人的脖子!
“叮!”
谁料黑衣人双指一夹,那柄飞刀在离他脖子三寸处就被他夹住了!
“原来是个使阴招的小子,哼!”
黑衣人将飞刀随手一掷,然后又猛地攻了过来!
只见黑衣人双臂如两条铁棍般,对着裴翾劈头盖脸就砸!裴翾抬手一挡,顿时手臂就被震的生痛,他相当吃惊,这人的胳膊难道是铁做的不成?
“呀呵!”
黑衣人猛地一臂砸来,裴翾连忙一转身,脚尖一转,堪堪避开,可旁边的墙却被黑衣人一臂直接打出了一条深深的凹痕来!
“接招啊!躲什么?”黑衣人嘲讽了起来,两条铁臂如两条黑龙一般,在这条小巷子里翻江倒海,直打的两侧的墙壁不断倒塌!
他的功夫不似宋灿,宋灿虽然刀枪不入,可是内力却比裴翾弱,裴翾还有办法对付。可眼前这个黑衣人,内力压根就不逊色于他,甚至反应也比裴翾快,这就让裴翾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呀啊!”
裴翾避开黑衣人的铁手,俯身一扫,可黑衣人也不避,直接双腿往原地一杵,硬扛!
“咚!”
裴翾的扫腿打中黑衣人的双腿,可裴翾顿时脚上也传来了一阵痛楚,他连忙收招!黑衣人顺势一脚一踢,裴翾连忙使出鹞子翻身的身法,避开了这一脚,落在了一处墙壁之下。
“轰!”
那扇墙被黑衣人一拳直接砸塌!裴翾又是堪堪避开,身子沿着墙壁一路转,他一路转,黑衣人就一路砸,很快,裴翾就被逼到了墙角!
“呵,什么狗屁玄鹰,真是弱不禁风!”
黑衣人很快将裴翾逼入死角,接着他双臂猛地一震,浑身杀机迸发,抡起两只铁拳就朝躲进角落的裴翾狠狠砸去!
“去死吧!”
可原本狼狈不已的裴翾,忽然眼神一凛,浑身同样散发出可怕的杀意来,只见他迅速化爪为掌,两掌凝聚起可怕的真气朝着两只铁拳就是一推!
“砰砰!”
拳掌相击,气爆轰鸣!两人四周的墙瞬间就被震的土崩瓦解!
“呃啊!”
黑衣人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三丈之外,嘴里更是喷出了一口鲜血来!黑衣人脸上尽是震惊之色,这个被他追着他的小子怎么爆发力如此之强?
答案很简单,裴翾的玄黄神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全身力量聚集到一个点爆发出来,而黑衣人不能,由于裴翾之前一直被动躲避,黑衣人也掉以轻心了,没想到竟然因此吃了大亏!
“该死的是你!”
裴翾一掠而去,想着扒开这人的面罩,看看他的真面目时,这人忽然手一挥,直接洒出一大把石灰一样的粉末来!
“给我散!”
裴翾再度聚集内力,双掌朝着那把飞来的粉末就是一震!
“轰隆!”
粉末直接被裴翾打成了烟雾!这烟雾一弥漫开来,裴翾立马屏住了呼吸,他急速冲过去一看,谁料原本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裴翾气的不行,没想到还是让这人给跑了!
正当裴翾愤怒之际,一个熟悉的人影一掠而来,落在了他附近,同样的,还有一只猫头鹰也飞了过来。
“裴兄弟,怎么样了?”
来人是桂恕。
裴翾走到桂恕身边,摇了摇头:“让他给跑了。”
“那你怎么样?”
裴翾捋起自己的袖子,将双手露给桂恕看,桂恕一看不要紧,只见裴翾袖子下边的手臂已经鲜血淋漓,手臂上有着好几条不规则的伤口,明显是被震的裂开的……
“走,快跟我回去,我给你处理一下。”桂恕急忙道。
两人一鹰迅速往回走,很快就回到了陈府。
两人归来,引得所有人都迎了上来,陈钊看着裴翾那鲜血淋漓的双臂,顿时就皱起了眉头。
“裴潜,你干嘛去了?”姜楚急匆匆上前问道。
裴翾冲姜楚笑了笑,却没回答。
“潜云,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钊疾步走上来,关切的问道。
“饭后,我在院子里散步,看见围墙上有人偷窥,于是就追上去,跟他打了一架……”
“那人呢?”
“被我打伤,跑了。”裴翾道。
“是何模样?”
裴翾想了想:“黑黑的方脸,浓眉,小眼睛,个头比我略高……下半张脸带着面罩,身上穿着夜行衣,看不清……”
“是冲你来的……”陈钊道。
“嗯。”裴翾点了点头。
“裴潜,走,快去包扎伤口。”姜楚拉起裴翾的袖子就要走。
“没事,有桂叔呢。”裴翾轻轻拉开了姜楚的手。
“他上药,我包扎不行啊?”
“行行行……”
裴翾知道拗不过姜楚,于是也就没反对了。
而另一边,受伤的黑衣人,也回到了他的地方,见到了他的主人。
“小姐……唔……噗……”
黑衣人翻墙跳进院子里,喊了一声之后,就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来。
“韩让,你回来了?”
一个动听的声音响起,一双秀丽的绣花靴子从屋内奔出来,快步到达了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抬头,站在他面前的小姐不是林莺又是谁?
“你受伤了?”
“唔……”
黑衣人点点头,张口又吐了一口血,林莺连忙弯腰将他扶住了。
“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吗?”林莺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不,是我大意了,我原本以为他练的是鹰爪功那种不入流的功夫……可没想到,他练得居然是……”
“居然是什么?”林莺问道。
“玄黄神功……”
“玄黄神功!”林莺双手一松,黑衣人顿时身子一垮,就趴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王老先生的武功?”林莺绝美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是玄黄神功无误……只有玄黄神功,能将全身的内力凝聚到一个点上……我本来功力不比他差,可谁知道……唔……呃……”
名叫韩让的黑衣人说完直接往地上一趴,晕了过去。
“来人,来人!”林莺随即喊起。
很快就有人来了,将趴在地上的韩让给抬走了。
林莺却仍然惊愕在原地,脸上那震惊的神色久久没有散去……
他是怎么学会玄黄神功的?他原本只是个文质彬彬的秀才啊……
今夜的这一次交手,让双方都生出了一丝忌惮,裴翾虽说赢了,可双臂已伤。韩让虽说输了,却看出了裴翾的功法,让裴翾的实力暴露了出来……
二月二十九这天,终于是过去了。
三月初一到来,裴翾这天起了个大早,在查看了一遍手臂上的伤势之后,他开始穿起衣服来。衣服是昨日在南市买的,一件青绿色的直裰,腰带也是买的,一条绣着云纹的绸带,而靴子,也是一双绣着草花纹的厚布靴。
穿好衣服之后,姜楚忽然推门而入,当她看着裴翾的背影时,心头一愣,这裴潜,身段是真好啊……连背影都这么好看……肩宽腰窄腿又长……
可当裴翾一转身,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对上姜楚时,姜楚心头不由叹息了一声,若是他脸没被毁的话,那就好了……
“你进来都不敲门的吗?”裴翾问了一句。
“你门又没锁!”
“还好我穿上了衣服,要是没穿上,你不得喊得整个陈府都听见啊?”裴翾嘟囔了一句。
“真是啰里吧嗦,穿好了没?穿好了就该出门了!”姜楚叉腰道。
“那就走吧!”
姜楚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裴翾望着姜楚的背影,也愣了一下,这妮子今天也换了一身粉红色的衣服,连发型也换成了有女人味的垂髫分梢式的,自己才注意到……
原来这妮子还是可以看的……身材不错,那腚也圆……
话不絮烦,上午辰时,两人便随着陈钊出了府门,骑着马往皇宫方向而去。
一路上,陈钊反复叮嘱,见了皇帝要怎么答话,要守什么规矩,说了好一通,差点让裴翾跟姜楚两个人耳朵起了茧子……
“陈伯伯,我记住了。”裴翾笑道。
“我也记住了。”姜楚也笑道。
“那就好,很快啊,咱们就能见到陛下了。”陈钊满意的捋着长须道。
马蹄声“哒哒”的响着,三人在几个护卫的陪同下缓缓的走着,走了大概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座高大的城门。城门自然是皇宫的大门。这道门名叫端门。而端门的左右,分别是左掖门与右掖门。
望着这座高大的城门,以及城门前一排排威武雄壮的金甲卫士,裴翾长吸了一口气,这就是皇宫吗?
“我也是第一次来呢……这城门,好大啊……”姜楚叹了一声。
“别感慨了,城门大,那是因为里头的人,天底下最大。”裴翾道。
“我都有些紧张了……”
“不用紧张,陛下很好相处的。”陈钊安慰道。
三人骑着马停在了这端门门口,若想进皇宫,那可不是皇帝一声令下就可以直接进的,还需要负责在此传达旨意的黄门官接引才行。
不多时,黄门官就出来了,只见那黄门官望着端门前的三人,高喊道:“陛下有旨,宣左仆射陈钊,姜淮之女姜楚,以及宣州英雄裴翾觐见!”
“下马。”陈钊朝两人喊了一声。
三人很快翻身下马,走到那黄门官面前,黄门官笑了笑,随后喊了一句:“搜身!”
陈钊直接张开双臂,一个金甲卫士上来,仔细搜了一通后,陈钊便进去了。姜楚顿时紧张了起来,看着那金甲卫士,急切说道:“也要搜我的身吗?”
黄门官笑了笑,一抬手,出来了一个女官,那女官走到姜楚身边,也给他搜了一遍,姜楚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女官搜女人啊……
姜楚过后,裴翾也张开双臂上前,金甲卫士搜了一番后,最后居然盯着裴翾的面具,然后毫不客气用手一摘,将裴翾的面具摘了下来。
裴翾露出了狰狞的半张脸,那卫士吓了一跳。可在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还是将面具交还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面具戴上,黄门官却来了一句:“年轻人,你这脸可惜了啊。”
“如何可惜了?”裴翾反问了一句。
“你这一辈子最多当武官了,文官你是别想了。”黄门官悠悠道。
“多谢大人提醒,我不想当官。”裴翾直接回了一句,让黄门官怔了一怔。
不想当官?世上还有不想当官的人?
黄门官也没有多问什么了,带着三人直接就朝皇宫之内走去。
皇宫,自然是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地方。红墙青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地上的青砖严丝合缝,走上去一点都不磕碜,甚至都没有灰尘。里头的建筑更是磅礴大气,巍然挺拔。各种亭台楼阁修饰的一丝不苟,洒扫的一尘不染,各式各样的雕花更是让人惊叹。裴翾踏着这平整的地面,望着视线内那些高大而华美的楼阁,不由心生感慨……
这就是皇宫吗?就连建筑都处处透着上位者的威严,无数人对此趋之若鹜,里头的主人更是天下至尊,在此掌控着天下!
但是这份威严背后,恐怕是无数百姓的血与泪吧……这么大的皇宫,得要多少人修建?要耗费多少银钱?甚至可能要死上许多人才能建成吧……
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也是天底下最脏的地方,这宏伟的宫殿,自古以来便充斥着无数血腥与龃龉……权利,永远是人心之中最向往的东西!
就在裴翾思索之际,前边的陈钊回头道:“不要四处打量,直接往前走就好。”
“好。”
“好。”
裴翾姜楚同时答应了下来。
又走了一阵子,终于是来到了一座大殿之外。
裴翾抬头,只见这大殿顶上有一块巨大的镶金牌匾,上书三个大字:紫薇殿。
“请吧,陛下在里头等你们呢!”黄门官对三人道。
陈钊率先对着黄门官拱手:“多谢了。”
“多谢。”
“多谢。”
黄门官呵呵一笑,转身就离开了。
三人随即踏着这一层层的台阶,在两侧无数金甲卫士的注目下,走入了这紫薇殿。
“臣,陈钊!”
“臣女姜楚!”
“草民裴翾!”
“叩见吾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入殿之后,在陈钊的示意下,直接跪地而拜,口中高呼了起来。
“不必多礼,快上前一叙。”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这是皇帝的声音。
三人缓缓走入里头,却发现整个紫薇殿之内,除了皇帝与一个老太监,并无他人。
裴翾还以为皇帝要在百官面前接见他们呢,没想到并没有……
但是这样的接见,或许更能体现皇帝的关照。毕竟他与姜楚第一次见皇帝,皇帝也怕他们见到人多心慌。
“哈哈哈哈……”
皇帝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他看着朝他走去的三人,捋着胡须边笑边点头,看起来相当满意。
走入近前,陈钊拱手道:“陛下,这两位便是此次南征的大功臣,也是臣见过最好的年轻才俊!”
“好!好!”皇帝满意的点头,然后看向了姜楚。
“臣女参见陛下!”姜楚也拱了拱手。
“不愧是将门之女!英姿飒爽啊!”皇帝指着姜楚夸奖道。
“陛下过奖了……其实臣女也没做什么……”姜楚弱弱道。
“没做什么?断敌人粮草解了邕州之围,又生擒了范柳合河,这还叫没做什么?啊?哈哈哈哈……”皇帝爽朗大笑了起来。
姜楚顿时脸红了,有些结巴道:“当时……当时臣女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这上了战场,总得帮帮忙……”
“好一个帮帮忙啊!”皇帝继续笑着,“你可是帮了大忙啊!朕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姜楚顿时跪了下来:“臣女不知……”
“好一个不知……哈哈哈哈……”皇帝再度大笑,然后看向了耿质,“耿质,你说,朕该怎么赏她呢?”
“陛下,这老奴不好说呀……”
“嗯……”皇帝托着下巴上的髭髯,转了转眼珠后道:“那朕就赐你一个县主如何?”
“啊?”姜楚震惊了,这县主不是只有皇室女子才能受封的吗?
“陛下,这,不太合规矩吧……”陈钊也皱起了眉来,姜楚毕竟不是皇室女子,这样做的话,恐怕会引起皇室的不满……
“有什么不合适?一个能深入敌后,英勇作战的女将军,生擒了敌酋的英雄,朕岂能吝啬一个县主?朕就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朕,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哪怕是女子也一样!”皇帝朗朗道。
姜楚听着这番话顿时心潮澎湃,正当她准备谢恩时,陈钊却给了她一个凝重的眼色。
姜楚也机灵,连忙道:“陛下,此等殊荣,臣女恐怕难以承受……还是请陛下……”
皇帝淡淡笑了笑:“雁宁啊,你今年多大了?”
姜楚抬头:“二十满了……”
“那要不朕给你赐婚?”皇帝忽然道。
“啊?不行不行!”姜楚惊得连连摆手,直接拒绝了。
“那你就安心的收下朕赐予你的这个县主吧!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
旁边的耿质也笑了。
陈钊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封赏也太厚重了……只怕姜楚以后会被人视为眼中钉的啊……因为许多皇室的女子都没被封为县主呢……
裴翾瞟了姜楚一眼,皱了下眉,这姜楚看来是坐上了那个秋千了……
“臣女……谢陛下恩典!”姜楚终是接下了这份赏赐,然后缓缓起了身。
最后,皇帝看向了裴翾。
而裴翾也打量起了皇帝来……只见皇帝生的阔面重颐,威风凛凛,两道卧蚕眉,一双瑞凤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一头浓密黑发,留着整齐的短胡须,身着明黄色五爪龙袍,高坐龙椅之上。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风范。
两人短暂的对视过后,裴翾低下了头:“陛下,草民……”
“潜云啊,你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你在南征之中立下如此大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呢?”皇帝的瑞凤眼投过来,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裴翾直接“噗通”跪了下来:“陛下,草民不要任何赏赐,只求陛下能彻查裴家村的案子,查出真凶,绳之以法!”
此言一出,陈钊惊呆了,姜楚愣住了,皇帝与耿质都沉默了。
良久之后,收了笑容的皇帝皱起了卧蚕眉:“你出生入死,血洒南疆,就为了能在朕面前,说上这句话么?”
“是!”裴翾直接承认了,他抬起头:“陛下,草民已时日无多,唯念亲人罹难数载,而真凶不能归案,故而前后奔波,皆为此也……陛下心系万民,若能在草民临死之前,还裴家村之案真相大白,草民虽死无恨……”
裴翾说罢,重重磕起了头来……
耿质脸色已经变了,皇帝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陈钊见状,立马跪下道:“陛下,潜云这孩子,在南疆出生入死,在最艰难的一战中击毙了叛军最厉害的高手,可他也身中奇蛊,时不时便头疼欲裂,若无法解蛊,只怕是活不过三个月……恳请陛下如其所愿……”
姜楚也跪下道:“陛下,请您帮帮他吧……”
“起来吧……”皇帝略微一抬手,让三人站了起来,只见他叹息了一声:“潜云,你的事,朕早就知道了……裴家村的案子,虽然有了眉目,可至今却没有定论……至于你的蛊毒……”
皇帝说到此处,耿质立马道:“陛下,可否让老奴看看他的蛊?”
皇帝点点头,耿质随即便走到了裴翾面前。
裴翾看着这个老太监,忽然感觉浑身一寒,只见那老太监盯着他的双眼,然后点点头。又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直接给他号起了脉来。
只是片刻,这老太监便道:“陛下,他中的是大日红轮蛊,唯有去吐蕃高轮密宗方可解蛊!”
裴翾一惊,没想到这个老太监居然一下也看出来了……而且刚刚这个老太监站在他面前,身上透出来的那股气息居然让他差点没法动弹,这种感觉,他只有在王天行身上感受到过……
“吐蕃?”皇帝挑了挑眉,“三个月够不够?”
“怕是不够,他一个月之内绝对到不了高轮密宗,剩下的两个月,他每天都会头疼发作,这样是无法走路的,何况吐蕃的路最不好走。”耿质直接道。
裴翾再度一惊,这老太监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可有延缓之法?”皇帝问道。
“有!请陛下召徐崇进宫,来为他施续命回魂针!”耿质直接道。
“陛下,草民之前,已经被昭武派的顾念岚长老施过一回针了……”裴翾说道。
“哦?”耿质回过头,看向裴翾,“你还真有造化啊……既然顾念岚施过针了,那再找徐崇也没什么用了……”
姜楚顿时急了:“陛下,可还有其他法子?”
皇帝看向了耿质,耿质果断道:“有!老奴可以为他开天穴,打通他头部的筋脉穴道,让他颅内的蛊虫因为受惊而短暂入眠……”
“太好了!”姜楚相当高兴。
“可是,开天穴的痛苦绝非常人能忍受的……十个正常人开天穴,一般会死八个……”耿质声音一下变冷了。
“那还有两个呢?”姜楚瞪大了眼睛问道。
“一个活下来了,功力也增加了,而另一个,彻底疯了。”耿质冷着声音道。
裴翾三人震惊了,没想到开天穴居然这般可怕……
皇帝眉头紧皱,没想到只剩这个法子了,他旋即看向了裴翾。
谁想裴翾居然毫不犹豫道:“我愿意!”
“什么?”皇帝也惊到了。
“陛下,草民愿意开天穴,如果我没能挺过去,死了,还请陛下查清裴家村的案子,揪出真凶绳之以法!若草民侥幸活下来了,成功去吐蕃解了蛊毒,草民愿为陛下效死!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裴翾再度跪了下来。
“裴潜,你不要这样!这太危险了!”姜楚劝道。
“潜云,你要慎重考虑啊,不要意气用事啊!”陈钊也劝道。
可裴翾却坚定道:“陛下,草民已经做出了决定!”
皇帝眼神一凛,却并未回答裴翾的话,这个裴翾让他震惊了,他这么不怕死的吗?
“姜楚,若是我活不下来,宣州的那些人,就拜托你了。”裴翾朝姜楚说道。
“你……你混蛋,你不要跟我交代后事啊!裴潜,你不要这么傻啊!”姜楚顿时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钊已经面沉如水,他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公公,若是我们明日便去吐蕃,不开什么天穴,真的来不及吗?”姜楚朝耿质问道。
耿质摇头:“当然来不及。”
“为何?”姜楚不解。
“因为吐蕃的大军已经封锁了陇右一带的大路,你们若要进去,只能绕更远的路,这还是你们知道高轮密宗所在的情况……若你们不知道高轮密宗的所在地,呵,只怕在高原上转上半年都无济于事。”耿质平静道。
“这……”姜楚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若他开天穴成功,他颅内的蛊虫会长眠一个月。有了这一个月,他去解蛊,才有那么一丝机会。”耿质又道。
“好!”裴翾大声道。
皇帝被这一声给震的手都微微打颤。
“就这么决定了!请公公为我开天穴吧!”裴翾抬头道。
“想好了?”
“想好了!”
耿质看着眼神坚定的裴翾,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了皇帝。
皇帝直接道:“潜云,那朕就先封你为忠武将军,敕旨很快就会下达。这两日,你就先好生休息两日吧……至于开天穴,你再考虑两日不迟。”
“陛下……”裴翾看着皇帝,想开口却被姜楚一把拉住了。
“今日先这样,两日后,你再进宫,朕要单独跟你谈谈!”皇帝说完,轻轻挥了挥手。
“是!”
“是。”
“是……”
三人齐声答应了。
第167章 糟心的一天
前途渺渺路难寻,阴霾漫漫何处安?一朝得见君王颜,满腔愁苦终得诉,衷肠绵绵心悲凉,唯愿昭雪见春阳。
第一次面圣,裴翾便给皇帝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出生入死,身中蛊毒,竟然只为了在他面前说出那一番话,这朵野花,当真野的让他刮目相看。
裴翾三人离去之后,紫薇殿内的皇帝久久不语,旁边的老太监耿质也神色凝重。
良久,皇帝终是开了口:“耿质,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能!”耿质毫不犹豫道。
“为何?”
耿质转头看向皇帝:“陛下,洛阳城中的年轻人,老奴见过不知凡几。可大多都是些碌碌无为,靠着家世张扬的纨绔公子,纵然有几个颇有上进之心的,可也根本比不上这个裴翾。”
眼看耿质对裴翾的评价如此之高,皇帝也侧目了:“照你的意思,洛阳城内,没有一个年轻人比得上他么?”
“恕老奴直言,没有。”耿质道。
“那皇儿呢?”皇帝问道。
耿质仍然摇摇头:“陛下,太子亦只是一朵家花而已。”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朝着紫薇殿侧门处一招手,顿时太子就从侧门那里走了过来,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父皇!耿公公!”太子朝两人一拱手。
皇帝看着太子,笑了笑:“皇儿,你之前在御花园所言,还记得否?”
“当然记得!”太子道。
皇帝又笑了笑:“耿质说,你是一朵家花,你觉得呢?”
“儿臣也这般觉得。”太子老实说道。
“那你想不想见野花?”皇帝又问道。
“野花?父皇指的是?”太子有些不解。
“方才你躲在门后没看见吗?那个戴面具的年轻人。”
“他?”太子怔了一怔,之前他躲在侧门处悄悄观察,乃是皇帝默许的。他自然也看到了裴翾,只是裴翾的那番话他并未听得太清楚。
“对,他出身贫寒,身负血海深仇,可却能刻苦磨炼,在南征之中,立下了大功。不仅如此,他甚至不图官位,不惧生死。”皇帝道。
“父皇,天底下真有这种人吗?”
“哈哈哈哈……皇儿,若他真是这种人,你又该如何呢?”皇帝这般问道。
太子想了想后,直接道:“那自然是与之结交,成为知己了!”
“哈哈哈哈……”皇帝爽朗的笑了起来……
而出了宫的裴翾,也没有了来时的那般期待,出了端门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只见天空渐渐漫起了阴云来,阴云漫漫,很快遮蔽了原本灿烂的阳光。
乌云蔽日,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裴潜,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啊,这两天!”姜楚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
“我已经考虑好了。”裴翾答道。
“潜云……”陈钊也看向了裴翾,却不知说什么好……
“陈伯伯,没事的,我命硬,你们要相信我。”裴翾冲陈钊笑了笑。
“唉……”陈钊终是长叹了一口气,转过了身。
三人骑着马往回走,走过兴宁街时,只听得一阵高谈阔论之声从高处传来。裴翾抬头一看,只见这街一侧有一栋四层高的大酒楼,装饰的极其华丽,他定了定睛,看向这酒楼的门匾,只见镶金的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顾月楼。
“想去坐坐吗?顾月楼可是洛阳最大的酒楼!”姜楚说道。
裴翾看着这高楼上那些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文人士子,笑了笑:“想必这楼里每天都有许多才子上楼吟诗作对吧?”
陈钊道:“不错,这正是洛阳的才子们最喜欢的地方,他们常在此聚会饮酒。”
“呵呵……”裴翾干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直接纵马往前走去。
正在这时,顾月楼三楼的长廊护栏处,一个嘴角长着一颗黑痣的书生,满脸酡红指着下边念道:“红马配佳人,白马配老人,黑马配丑人。”
书生念完,他周边的其他书生一起大笑了起来,笑声顿时传遍了这楼外。
而下边,姜楚骑的是红马,陈钊是白马,而裴翾正是黑马。
陈钊三人一转头,看着那狂傲的书生,三人脸色各不同。陈钊是狐疑,姜楚是惊讶,而裴翾则是愤怒。
“哟,是陈大人啊,见谅见谅!小可不曾看清是您老,您别见怪!”那黑痣书生见陈钊转头,连连拱手道歉。
陈钊没有作声,裴翾却直接开口:“高楼之上放厥词,原是不知高低者。”
这一句话一出,楼上的书生脸色顿时大变,可见裴翾在陈钊身边,他也不敢当场发火,而是问道:“陈大人,这位是?”
陈钊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脸色凝重道:“后生,少喝点酒,也不要当街取笑他人,这不是学子之德!”
那书生被陈钊这么一说,脸色当即就青了,也没有回答,只是眯着一双眼看着下边戴着面具的裴翾。
“我们走,不要管他。”姜楚对裴翾道。
“嗯。”
三人继续往前,可走了几步后,那书生再度开口:“蜣螂戴面具,哼!”
蜣螂便是屎壳郎,屎壳郎戴面具的意思,便是臭不要脸,这自然是在骂裴翾了。
裴翾一下就听出来了,只见他回头盯着那黑痣书生,冷冷道:“呵,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
那书生顿时就懵了。
裴翾嘴角笑了笑,便跟姜楚陈钊扬长而去了。
黑痣书生一回头,看向他的同伴:“方才那厮,他说我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这是什么意思?我耳朵真的一大一小吗?”
其他书生也愣了愣,这他们也不知道……而且黑痣书生两只耳朵大小也没差别啊……
“娘的,这戴面具的,是在取笑我不成?”黑痣书生怒了。
“这……应该是吧……你说他蜣螂戴面具,臭不要脸,他就说你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呃,好别扭的样子……”另一个书生道。
“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读了那么多书不知道吗?”黑痣书生又问道。
“郭兄,这圣人的书上根本没说过啊……”又一个书生道。
“可恶!”
黑痣书生谩骂了起来,真他妈糟心,这戴面具的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翾三人走远后,姜楚好奇的问了起来:“裴潜,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陈钊回头道:“姜丫头,这是骂人的话,你不要学。”
“我当然知道是骂人的话,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姜楚太好奇了。
“耳朵大是猪,耳朵小是狗,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的意思,便是:猪狗养的。”裴翾平静道。
“喔!裴潜你骂的好狠啊!”姜楚惊呼了起来。
“他说我是蜣螂戴面具,是骂我臭不要脸,那我当然得骂他是猪狗养的了!”裴翾回答道。
谁知陈钊回头道:“潜云,那个长着黑痣的年轻人,就是郭约的孙子,郭晔。”
“啊?”
“啊?”
两人同时“啊”了起来,没想到这就遇到郭晔了?
“不过你骂的好,这个郭晔仗着郭约的势,在洛阳各种花天酒地,是个不学无术之辈。这孙子我都想骂!”陈钊笑道。
“哈哈哈哈……”
“还是陈伯伯好!”
三人没有在意这件事,直接就往陈府走去了。
可谁料,糟心的事还在后头。
就在三人即将回到陈府时,恭平急促骑马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对陈钊道:“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何事?难不成家里遭贼了?”陈钊问道。
“不是,是您的堂兄,堂侄,还有侄孙女一家来了……”恭平抛出了这个消息来。
“他们来了?”陈钊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书信中可没说要来啊!”
“老爷,您快去看看吧!”恭平急切道。
“走!”
陈钊催动马匹,直奔自己府邸而去。
及至府邸内,果然发现来了不少人,陈钊带着裴翾姜楚走到中堂之内,便看见三个人朝着他做礼!
老的是他堂兄陈博,其次是他堂侄陈雎,而最小的则是堂侄女陈纾。
“你们来做什么?”陈钊开门见山道。
陈博一头白发,看上去比陈钊还要苍老,只见他那凸起的颧骨一张,露出笑容:“二弟啊,我们大老远过来,自然是来看看你了。”
陈雎道:“二叔,您多年没有回家,我们对您甚是想念啊!”
陈纾则抿唇不语,因为她看见了陈钊身后不远的裴翾跟姜楚。
“是为了纾儿的婚事吧?你们可真会牵线搭桥,居然连郭家都攀上了?啊?”陈钊毫不客气说着,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陈博讪讪一笑,也在陈钊对面坐下,又道:“二弟啊,你也知道,咱们陈家是小门小户出身,二弟你做官那么多年才做上左仆射……我这也不是为咱们陈家着想吗?而且纾儿也愿意……”
“愿意?”陈钊看向了陈纾,“纾儿,你可知那郭晔是什么人?”
“这……”陈纾根本就没见过郭晔的面,哪里知道?只见她低着头,抿唇不语,眼光却时不时瞟一眼裴翾跟姜楚。
“他是洛阳城最有名的纨绔!整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你嫁过去只会受苦,知道吗?”陈钊厉声道。
陈纾听完,头低的更厉害了。
“二叔……可是郭家,郭家已经答应了啊……”陈雎弱弱道。
“答应了?答应了也没用,看我给你拆了这婚事!”陈钊气的将手边的桌子拍的“梆梆”响。
“二弟,这……这……”陈博说不出话来了。
“那我嫁给谁?二爷爷,我都已经二十岁了!再大就没人要了!”陈纾忽然抬头道。
“嫁给谁我给你物色,你不要急!丫头。”陈钊抬抬手,示意陈纾坐下来。
这时,姜楚上前道:“二十岁而已,怎么了,我不也二十岁了吗?”
“姜楚,你少在这装好人!”陈纾看见姜楚就骂了起来。
“你这个……”姜楚没想到陈纾脾气这么大,正想理论一番,却被裴翾抓住了手。
“陈伯伯,我们先走了,你们聊。”
裴翾很快就把姜楚给拉走了。他把姜楚拉到外边院子里时,姜楚还是一脸火气:“气死我了,这个陈纾,真是一点都不知……”
姜楚要骂时,又被裴翾捂住了嘴。
“那是他们的家事,我们不要掺和,我们越掺和越乱,知道吗?”裴翾说道。
“可是……”
“这世上没几个人听劝的,尤其是陈纾一家跟你们已经不对付了,你怎么说她都不会听的,而且只会更加记恨你,知道吗?”裴翾苦口婆心道。
“那我们怎么办?”姜楚打开裴翾的手问了起来,“他们一家人都来了,我们岂不是很碍眼?”
“我们搬出去,找个客栈住先,你去后院找桂恕跟周安,让他们收拾东西,我去跟陈伯伯说一声。”裴翾道。
“就这么灰溜溜的搬出去啊?”姜楚有些不愿。
“难道你想在这里天天跟陈纾吵架?”
“不想……”
“那不就得了!”裴翾说完就朝陈钊那边去了。
姜楚见状,也只得听裴翾的话,往后院而去。
中堂里头,陈家人仍然在争吵,陈纾面红耳赤,陈雎默然不语,陈博也是一脸黯然。
“丫头,你听二爷爷一句,二爷爷是不会害你的!”陈钊大声道。
“二爷爷,那我要找个文武双全的!”陈纾道。
“文武双全?世上哪来那么多文武双全的人?”陈钊也怒了。
正在这时,裴翾轻步走了过来,谁料裴翾刚出现在门口,陈纾就朝着裴翾一指:“就像他这样的,照他这个去找!”
裴翾当场就惊呆了。
“不可能!按照潜云的条件去找,你一个都找不到!”陈钊直接拒绝了。
“那为什么姜楚就找得到?我比姜楚差哪里了?”陈纾大吼了起来。
“喂喂喂,你别扯上我啊!”裴翾摆手说道。
陈钊眼看裴翾来了,正好转移话题问道:“潜云,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陈伯伯,既然您家人来了,我们就不叨扰了,我跟姜楚说了,我们去外边住客栈。”裴翾道。
“这……”陈钊苍老的眼眶一睁,没想到裴翾居然要走。
“陈伯伯,我们就住附近,您也不用担心。”
裴翾说完直接就转身了,他可不想再被这陈纾挂念……
女人真是烦人啊……
裴翾回到陈府后院,很快就跟众人汇合了。等到裴翾到时,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裴大哥,我们真的住客栈去吗?”周燕问道。
“是啊,总不能在这里让陈伯伯一家人起矛盾吧?”裴翾拿起自己的包袱说道。
“好吧……”周燕点了下头,也继续收拾自己的包袱了。
不多时,众人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去马厩牵马时,陈钊却跨着大步走来了。
只见陈钊走到裴翾面前,直接就道:“潜云,你别走!我这府里住得下!”
“陈伯伯,您家人都来了,我们这做外人的还住着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当然不合适了!我怀疑,陈纾已经看上裴潜了!”姜楚大声道。
“什么?”周燕吓得手中包袱都掉地上了。
陈钊听得此话一时手足无措,这还得了?
最终,在裴翾几人的坚持下,陈钊也不好勉强了,他只得让裴翾几人离去了……自己家这一堆破事,他们住着确实很别扭……
从皇宫回来,裴翾已经感到够糟心的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更糟心的还在后头。
五人牵着马,在街上缓缓走着,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条名叫安华街的街道,看见了一家名叫归来客栈的客栈。
“就这里吧!”
裴翾说着,抬脚就往里头走,可腿刚一迈进门内,立马便拔了出来。
“换地方,走!”
裴翾迅速转身对姜楚等人说道。
“怎么了?”姜楚不明白裴翾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头难不成有可怕的人?
“快走,这里头有一群尼姑!浑身打补丁的尼姑!”裴翾连忙解释,然后推着姜楚就往前走!
五人迅速朝前,可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尼姑的声音。
“就是这个戴面具的臭小子,姐妹们,替我报仇!”
裴翾闻言一惊,一回头,只见一大群穿着补丁尼姑袍的尼姑拔出剑就朝他杀了过来!
“走!”
裴翾连忙推了姜楚一把,自己跟桂恕走在后边,让周安带着两个姑娘先走,可又没走多远,忽然一个老尼姑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了五人前边,拦住了道路。
“慈心师太?”姜楚看着那老尼姑,直接喊了出来。
“慈心师姐,就是这个戴面具的小王八蛋,那日差点把我打死,你快帮我报仇!”追在后边的慈容大声道。
“师太,误会,这是误会!”姜楚朝着慈心师太大喊道。
“什么误会,师姐,不要听他们的!”慈容犹然大喊。
裴翾走到前头,看着眼前没说话的慈心师太,只见这慈心师太生的柳眉杏眼,高鼻厚唇,脸色颇显端庄。而且她身材偏高,差点都赶上自己了,往那里一杵,顿时浑身散发出一股宁静的气息,让人有些不敢接近。
“阁下便是慈心师太?”裴翾上前问道。
“正是!这位施主,那日在亳州,何故打人?”慈心师太声音清冷,宛如静谧的佛音一般。
“打人固然是我不对,可那日却是那位慈容师太,打烂我的斗笠在先。”裴翾解释道。
“慈容,去买顶最好的斗笠赔给他!”
“是。”
慈容听话的就去了。
裴翾吃了一惊,可慈心师太接下来一句话差点让他呼吸都停滞了。
“赔了你斗笠,那贫尼可就要打你了,不打到你吐血贫尼是不会罢休的。”慈心仍然用清冷的声音说道。
姜楚连忙站了出来:“师太,我母亲是王秀毓,您的朋友啊!”
“秀儿?”慈心师太盯着姜楚看了两眼,接着那双杏眼一亮:“你是秀儿的女儿,姜楚?”
“是啊是啊!”姜楚重重点头。
“你怎么跟这个小子混在一起?他是你什么人?”慈心师太问道。
“他是……他是……”
“我们是朋友!师太!有什么事你冲我来!”裴翾站在了姜楚前边。
“哦?还挺有担当的吗,不错不错!”慈心师太顿时就眯了眯眼。
“师太,放过他吧,那天真的是误会!”姜楚说着又站了出来。
“误会?江湖上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等我打他一顿,什么误会都解除了。”慈心师太淡淡道。
“不行啊师太,他身上有伤,你不要动手,有话好说啊!”姜楚大声道。
“没事,姜楚你走开,要打我来打!”裴翾将姜楚拉到了一边。
“我也来帮你!”桂恕道。
“我也来!”周安也道。
“呵,那就看看你们的能耐了!”慈心师太淡淡说着,忽然一伸手,复一拉!
“啊!”
姜楚整个人顿时就被一道磅礴的真气给吸了过去!裴翾大惊失色,连忙一伸手,抓住了姜楚的手,猛地往回拉!可纵然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只能让姜楚在原地不动,根本就没法拉回来……
旁边的周安跟桂恕连忙上来帮忙,可慈心师太忽然喊道:“上!”
几人身后的尼姑们纷纷从后边冲了上来,逼得周安不得不回头拔刀跟尼姑们交手!可周安出手不过三四招,就被几个尼姑给制住了!
桂恕连忙挥手朝身后一洒,洒出一把粉尘!然后一手拉回了手足无措的周燕!
尼姑们见状纷纷躲避这粉尘,桂恕连忙又将周安拉了回来!
“还有这手段吗?”
慈心师太忽然一撒手,姜楚整个人顿时就被裴翾拉着不断往后退,可慈心师太却快如闪电般掠了上来,探出一只洁白的手臂,撒开手掌,直逼裴翾的喉咙!
“呀啊!”
裴翾连忙将姜楚往侧后一拉,聚集全身真气,伸出右手,一指对上了那只洁白的手掌!
“笃!”
“砰!”
指掌相撞,裴翾右手的衣袖瞬间爆裂,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桂恕连忙一扑过去,接住裴翾,抱着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可停下来时裴翾已经口吐鲜血了。而身后的尼姑们利剑齐下,齐刷刷的抵住了裴翾与桂恕的脖颈!
“唔……”
裴翾嘴角溢出鲜血来,右手已经无法动弹了,上边布满了一条条鲜红的口子,手肘关节更是已经脱臼了……
“裴潜!裴潜!”
完好无损的姜楚连忙冲上来,拨开那群尼姑,查看裴翾的伤势,周燕也冲了上来,两个丫头紧张的不行,裴翾这下显然伤的很重……
“哼,有点本事,可也就只有这么一点而已。”慈心师太用清冷的声音说道。
“师太,你下手也太重了吧?他之前就已经受过伤了!”姜楚大声道。
“那又如何?”慈心师太冷冷看着姜楚,“就算他是你未婚夫,贫尼也照打不误!”
“你!”姜楚气的咬牙。
裴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没想到排名第五的慈心师太,居然恐怖如斯!
“我们走!”
一顶漆黑的斗笠丢在了裴翾头上,随后尼姑们在慈心的带领下,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可糟心的事总是会传染的,尼姑们的糟心事也来了。
“哟,打了人就想走啊,你们这群尼姑可真是无法无天啊!”
一个带着磁性的男音响起,让这群尼姑脸色一变,慈心师太一转头,只见裴翾等人身后走来了一群人,为首一人,一身红衣,潇洒自如,玉树临风!
慈心师太那张端庄的脸瞬间就变了色。
独孤凤!
“王有才你怎么样?”
又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一身月白色衣裙,满头小辫子的独孤艳冲到了裴翾身边。
“又是你?”姜楚看见独孤艳,一脸不悦。
“你这废物,怎么保护王有才的!走开!”独孤艳不由分说就拨开了姜楚的手,气的姜楚直咬牙。
“好了,你们先别吵,再吵这帮尼姑就跑了。”独孤凤笑着走过来道。
那边的慈心师太冷冷盯着独孤凤,用清冷的声音道:“独孤凤,你这魔头想做什么?这可是洛阳城!”
“那又如何呢?王天行又不在洛阳城。”独孤凤背着手笑道。
“你想怎么样?”
“你打了我的人一顿,我也打你一顿,怎么样?是不是很合理,很划算?”独孤凤扬起嘴角一笑。
“爷爷,打,这帮女秃驴我看着就来气!”独孤艳拱火道。
“独孤凤你敢?”慈心彻底变了脸色。
“你看我敢不敢!别人不打女人,我可是打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是吧,慈心女秃驴?”独孤凤邪魅一笑。
“你……”
慈心握紧了拳头,神色极其凝重……今天真他妈的糟心……
第168章 鹰与凤
糟糕的人,遇上糟糕的事,于是糟糕成了一片。
“独孤凤,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何必咄咄逼人?”慈心原本清冷的语气变得紧张了起来。
“这位小兄弟乃是我孙女的朋友,你将他打成重伤,那就是跟我过不去。”独孤凤淡然一笑。
“是他无礼在先!”
“那我不管,今天我就看见你打他了,既然你动了手,那我就要为他出气。”独孤凤仍然云淡风轻道。
“你……”慈心被独孤凤这话噎住了。
“慈心你个六十多岁的女秃驴,居然对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下重手,真是臭不要脸!爷爷,把这个女秃驴打成猪头!”独孤艳大声道。
“好好好,爷爷这就把她打成猪头。”独孤凤说着,就朝慈心一行尼姑走了过去。
慈心身边的尼姑们顿时就将手中剑纷纷向前,对准了走过来的独孤凤,可独孤凤根本就不在意,仍然淡淡笑着往前走。
“上!”
慈容大喊一声,尼姑们结成剑阵,一柄柄利剑泛起寒芒,朝着独孤凤刺了过来!剑光如月,剑影如潮,瞬间就将走过去的独孤凤给笼罩在了剑光之中!
可独孤凤并不为其所动,仍然只是淡淡朝前走,似乎这剑影根本不存在一样!
“喝!”
慈容一剑朝着独孤凤的侧腰刺了过去,可一刺之下,剑却刺了个空,刺到了独孤凤背后的空气……她一脸不敢置信,横剑又是一划!
可这一剑又划到了独孤凤脑后的空气,连根头发丝都不曾撩起……
“这怎么可能?”慈容大惊失色。
其余的尼姑也纷纷将剑刺出去,可明明瞄准了独孤凤的身体,却偏偏刺了个空,连独孤凤的衣服都没碰到……而独孤凤,却仍然是一副慢慢朝前走的姿势,也根本就没躲避……
躺在女人膝盖上的裴翾望着这一幕震惊不已,连忙问道:“这便是欺天魔功?”
“不错,任何兵刃刺向我爷爷,都会被我爷爷的真气影响而偏转,就凭这些尼姑的三脚猫功夫,是伤不到我爷爷一根汗毛的……”独孤艳道。
裴翾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居然枕在了独孤艳的膝盖上……他连忙要起身,可却被独孤艳用手摁住了。
“你不要动,等我爷爷料理完这些尼姑就给你疗伤。”独孤艳道。
“额……”裴翾其实也动不了,他一转眼,发现姜楚抓着自己的一只手,而周燕守在了自己腿边,自己已经被三个女人包围了……
“回来!你们伤不到他的!”慈心朝着手下的尼姑们大喊起来。
“是!”慈容回应了一声。
“哦,刺不到本教主,就想回去?哪那么容易!”
独孤凤忽然抬起一只手,衣袖朝后一甩!
“不要!”慈心大喊了起来,她伸出手去,想干扰独孤凤,但是晚了!
只见独孤凤随手一甩,瞬间甩出了一股强劲的劲风!这劲风甚至将地上的砖块都掀了起来!
“呃啊!”
“咕唔!”
“咦呀啊……”
围着独孤凤的尼姑们,纷纷朝着独孤凤身后飞去,手中剑也脱腕而出!
“噗通噗通!”
“叮叮当当!”
尼姑们散落一地,剑也纷纷落下,两股声音瞬间在地上交织,嘈杂一片!
“噗……”
“噗……”
倒地的尼姑们纷纷吐血,独孤凤的手下们纷纷冲上来,拔出刀来,一一抵在了尼姑们的脖子上!
“独孤凤,你这个魔头!”
“慈心,你这个女秃驴!”
“你!”
慈心又气又怒,可却偏偏不敢率先出手……看着手下尼姑们一个个落在对手的刀下,她心急如焚,可脑海里转了个遍,也没想到应付的办法……
打,肯定打不过,逃,也是逃不过……丢下这些尼姑们逃,她做不到……冲上去跟独孤凤打,自己战败还不知道怎么被独孤凤羞辱……
独孤凤走到慈心七步之外,负手道:“来,我让你先出手。”
慈心仍然不动。
“杀一个。”独孤凤朝身后的手下来了一句。
“独孤凤,你别乱来!”慈心急的大喊。
“那你出手啊!”独孤凤道。
“好!”
慈心一手吸起地上的一把剑,运足内力,目光一凛,死死盯着独孤凤。她浑身开始散发出清冷的寒意,掌中利剑也渐渐与她周身的寒意融在了一起……
“寒月剑法心音功,月落青山夜幽空……呵呵呵呵,来,让本教主见识一下。”独孤凤勾了勾手!
“看剑!”
慈心脸色一变,极速一剑刺向了独孤凤!
可独孤凤却只伸出一根手指,随手一晃!
“叮!”
利剑刚要刺到他胸口,居然被他一指就给打偏了。
“呀啊啊!”
慈心疯狂的抡起剑,手腕急抖,将一柄利剑抖的剑光耀目,只见她手如残影,剑如星芒,瞬息之间也不知对着独孤凤刺了多少剑……
那磅礴而凌厉的剑气刮的地面砖石碎裂,尘土飞扬!瞬间就将一条好端端的街道刮的如同春天刚犁过的农田……
裴翾目瞪口呆,这剑气也太可怕了!比起高凰的刀更为凌厉可怕!
可独孤凤,仍然只伸出一根手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跟慈心那柄利剑比来比去。他挥手的速度比慈心慢得多,可饶是慈心用尽全力,却始终刺不中他一下!
“月贯寒山!”
慈心续起全身真气,猛地一剑朝独孤凤胸口贯去!这一剑如同一座青山一般横撞向了独孤凤,裴翾看的心惊肉跳,若换了是他,他根本就躲不过去!
“笃!”
可是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座青山瞬间消失,再度化成了一柄剑,这柄剑停下来了,停在了独孤凤的两指之间。
“这……”远处的裴翾惊呆了,这么厉害的一剑,仅用双指就夹住了吗?
“怎么可能?”慈心也发出了惊呼。
“哼,有点本事,可也就有一点而已。”独孤凤冷笑了一声,这句话也正是慈心对裴翾说的话。
“乒乒!”
独孤凤两指一晃,慈心手中利剑连同剑柄霎时就成了碎片!
“呃啊……”
慈心惨叫一声,右手虎口瞬间鲜血迸溅,甚至整条右臂的袖子也炸碎了开来,她连连后退,正当她要站稳时,一只红袖大手一下子就抓了过来!
“唔!”
独孤凤一手探出,一下就抓住了慈心的脖子,将她一手提了起来!
慈心拼命挣扎,奈何独孤凤那只手宛如一只铁钳一般,死死的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动不了分毫,只有双腿在拼命的蹬……
“不要!”
“不要啊!”
“师姐!”
落月庵的尼姑们见慈心被独孤凤单手提起,一个个脸顿时吓得煞白,纷纷尖叫了起来……
姜楚也目瞪口呆,这天下第五跟天下第二之间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砰!”
慈心的身体被独孤凤重重砸在了地上,脸朝裴翾这边,慈心惨叫一声,可这一声没叫完,一只镶金皮靴就踩在了她的脸上,让她再度动弹不得……
“看好了,慈心老秃驴,那个戴面具的年轻人,是本教主罩着的,你若再敢动他分毫,下一次我就让你看着自己的脑浆迸出来!”独孤凤冷冷道。
“独孤凤……你……你欺人太甚……我们中原武林……不会放过你的!”慈心仍然咬牙骂道。
“少拿什么中原武林来压我!除了王天行,就算你们一起上,也奈何不得我!”
“你……”
“再啰嗦,本教主把你全身扒光,挂到顾月楼去!”独孤凤冷冷道。
“呃……”慈心说不出话来了,嘴里顿时就喷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来……
“独孤教主,算了,放过她吧。”裴翾有些于心不忍,开口道。
“你倒是仁慈。”
独孤凤冲裴翾笑了笑,然后挪开了那只踩在慈心脸上的镶金皮靴。
慈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右手跟裴翾一样,被震出了一条条殷红的口子,满条手臂都是血,也脱了臼,此刻的她根本就站不起来……
“爷爷,不宰了这些女秃驴吗?”独孤艳问道。
“算了,王有才心地仁慈,再者,这里是洛阳城,天子脚下,皇帝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独孤凤笑了笑,走向了裴翾这边来。
裴翾五人看着走过来的独孤凤,一个个眼都不眨,姜楚内心更是翻腾了起来。
“姜楚,你不是想跟这个老尼姑习武吗?你看,就算你学成这个老尼姑这般武功,也只有被我爷爷踩在脚下的份。我劝你还是另寻名师吧。”独孤艳看着姜楚,嘴角一扬,说出了这句诛心的话来。
“你……”姜楚被气到了,她想拜慈心为师这事她只跟裴翾说过,独孤艳怎么知道的?
“行了行了,几位,咱们该去吃饭了,走吧,我请客。”独孤凤满面春风道。
“去哪吃?”周燕弱弱的问了一句。
“那还用说,自然是洛阳城最大的顾月楼了。”
“可是王有才他……”
“能站起来吗?王有才?”独孤凤问了一句。
“能。”裴翾休息了一会,感觉好些了,在姜楚跟独孤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裴翾看了一眼仍然趴在地上的慈心,开口道:“慈心师太,之前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今日你打我一顿,我不怪你,就这样吧,你好自为之。”
慈心望着裴翾,眼中透出一丝震惊之色来。
当独孤凤等人带着裴翾一行离去后,这条街就剩下了这一群狼狈的尼姑,以及无数围上来看戏的老百姓……
之前的打斗让老百姓们纷纷避开了,看着独孤凤等人远去,他们才敢回来。
而同时,官兵也来了。
“刚才是谁在闹事?”带着官兵而来的,正是之前裴翾遇到的那个孙校尉。
“独孤凤……”慈心用没受伤的手指着独孤凤等人离去的方向道。
“啊?”孙校尉疑惑了起来。
“大人,是这个尼姑先打人的!”一个老百姓说道。
“她先打人的,打的谁?”孙校尉问道。
“打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粉衣的姑娘,哦,那个姑娘好像叫什么姜楚……”那个老百姓将听到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孙校尉听完脸色一变,指着慈心一干人:“你们这些尼姑,光天化日,居然带着剑闹事,来人,通通给我抓进牢里去!”
“大人……”慈心喊了一句,想解释却忽然喉头一咸……
“不要过来!”慈容却拿起了剑,挡在了慈心面前,慈心顿时暗道不好。
“哟,一群臭尼姑还敢拒捕?抓起来!”孙校尉大喝一声。
“是!”
官兵们不由分说就冲了上来,举起长枪,掣出钢刀将这群尼姑围了起来。
慈心见状,只得无奈道:“慈容,放下剑,跟他们走……”
慈容不甘心的丢下了手中剑……
就这样,这群倒霉的尼姑在被独孤凤毒打了一顿之后,又被巡防营的官兵给抓了起来!
她们谁也没想到来洛阳城居然是这般结果……
“戴面具的小子,他就是个灾星,走到哪祸害到哪!”被捆缚起来的慈容气的破口大骂……
“老实点!”
“砰!”
一个官兵狠狠踢了慈容屁股一脚,痛的她直哆嗦。
而裴翾等人,见过独孤凤的厉害之后,也不得不接受他的邀请,辗转又去了顾月楼。
及至顾月楼前,独孤凤忽然看着这金字招牌,回头对裴翾道:“王有才,我出个上联,你对个下联可好?”
裴翾道:“独孤教主请出上联。”
独孤凤笑了笑,指着这顾月楼的牌匾道:“顾月楼上月顾人,人月相顾。”
裴翾想了想后,直接摇头:“独孤教主,我对不上。”
“嗯?王有才今天没有才了?”独孤凤挑了挑眉。
“是的,独孤教主。”裴翾低头道。
“没事,等到了楼上你再告诉我不迟。”独孤凤并未介意,带着人就上了楼。
顾月楼的小二热情的上前,看着身穿红衣,器宇不凡的独孤凤,一张脸顿时笑成了花:“客官,几位啊?”
“我问你,你们哪层楼最好?”独孤凤直接朝小二问道。
“四楼,自然是四楼!”
“好,四楼我包了。”
独孤凤撂下一句话便直接上了楼,小二一张笑脸顿时就凝住了……包一层吗?
话不絮烦,独孤凤带着裴翾等人走到这顾月楼的四楼上,看着满楼的宾客,直接开口:“这一层本教主包了,你们的账本教主帮你们结,都给我滚蛋!”
裴翾听着这话眼角抽了抽,独孤凤可真霸道啊……
“你谁啊你?”
“好大的架子!”
宾客里边顿时就有人拍桌而起,指着独孤凤骂了起来。
“听好了,本教主,名叫独孤凤!”
“独孤凤?”
“独孤凤?”
一层楼的客人惊呆了,谁不知道独孤凤是天下第二高手啊!这种人当世能惹得起他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哗啦啦……”
四楼的客人瞬间就乱了,许多人直接放下碗箸就走,这一走,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于是乎,不管是什么纨绔子弟还是俊秀才子,纷纷匆匆奔向楼下,只不过寥寥片刻,四楼的客人都跑了个精光……
姜楚震惊了,报出名字就能吓走一层楼的人吗?
果然武功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当一层楼的客人往下跑,整座顾月楼都炸开了锅,一二三楼的客人都被吓的跑了不少……而害怕出事的老板掌柜伙计小二,则战战兢兢的走了上来,听候着这位爷的吩咐。
独孤凤在一张靠窗的大桌子前坐了下来,手指向对面,对裴翾道:“坐吧。”
裴翾也有些紧张的坐了下来。
“王有才,你不要怕,我爷爷很好的。”独孤艳安慰了一句。
好,可真是太好了……裴翾哪里受得起这等好啊……之前那慈心师太的惨象还历历在目呢……
裴翾落座后,独孤艳,姜楚等人也坐了下来。而顾月楼的一干小二则恭恭敬敬站成一排,听候独孤凤的吩咐。
“有什么好酒好菜都上来,不用问,去吧。”独孤凤对着那群小二一挥手。
小二们连忙下楼去了。而独孤凤的人则守在了楼梯间,死死看着,不许任何人上来。
“王有才,还没想出下联吗?”独孤凤笑着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下联已有,只是不知合不合适。”
“讲。”
“坐忘亭内忘坐人,人忘再坐。”
“啪啪啪啪……”独孤凤拍起了手来,“妙,妙,不知坐忘亭在何处?”
裴翾道:“坐忘亭在我故乡的牯牛山上,曾是我与未婚妻一起望夕阳的亭子。”
“好你个王有才,肚子里有些墨水吗?哈哈哈哈……”独孤凤爽朗的笑了起来。
“独孤教主,您找我何事?”裴翾问道。
“当然是很重要的事!”独孤凤收了笑容,眯了眯眼,看向了姜楚,桂恕,周安周燕四人,“他们,不会背叛你吧?”
“不会!”裴翾斩钉截铁道。
“好!”
众人看向了独孤凤,只见独孤凤从他那红色的袍子里取出一卷象皮来,放在了裴翾面前。
由于这卷象皮掉了一层外皮,没那么厚,所以才能藏进袍子里。
裴翾看着这卷象皮,双目一凛。
“艳儿说,这上边的字,只有你认识,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独孤凤淡淡道。
“对,我认得这些南越古文。”裴翾点头,他看着这象皮上的文字,心中已经惊骇无比!裴翾看着这象皮,死死盯着最前边四个南越古字,那四个字正是:天经下卷。
这是天经!真的是天经!
“将这些文字,用看得懂的汉文写下来,可以吗?”独孤凤看着裴翾,又眯了眯眼,“你会照做的,对吗?”
裴翾看向了独孤凤,他感受到独孤凤眼中的威胁之意,于是道:“独孤教主,在我写下之前,可否容我先说一句实话?”
“讲。”
“即使我将其译成了汉文,您也未必能看得懂。因为这其中有许多字是不常用的,一个字甚至有好几种意思,几个这样的字合起来,就算是王天行也未必能参透。”裴翾直白道。
独孤凤没想到裴翾会这么说,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周安,将我包袱里的披风拿来。”裴翾朝周安说了一句。
周安立即将裴翾的包袱拿了出来,翻出那件披风,递给了裴翾。
裴翾从披风的内袋里,取出那折叠成块的金箔译书,直接递给了独孤凤。
独孤凤脸色更凝重了。
“独孤教主,这是金箔译书。所有的南越古文字都可以在这金箔上,找到对应的汉文篆体字。您有了这个,不需要我帮您,您自己就可以译写出来。”裴翾说道。
独孤凤没想到裴翾会掏出这种东西。独孤艳连忙取过那金箔,打开一看,瞬间就目瞪口呆了。
“爷爷,这……这真是译书!对着这个,可以将所有南越古文都认出来!”独孤艳惊道。
“真的?”独孤凤不相信,将那金箔拿了过去,一看之下,也是震惊了。
“独孤教主,这金箔就当我答谢您的恩情了,告辞。”裴翾说完,看了一眼那象皮卷,直接站起了身来。
“慢!”
独孤凤伸出手来,喊了一声。
“独孤教主还有何事?”
独孤凤收下那金箔,脸上顿时笑意盎然,只见他道:“有才啊,不要急,这菜还没上呢,咱们吃个饭再说。再者,你还要去吐蕃,对不对?”
裴翾听着这话停了下来。
“现在不比往年,陇西一带,局势紧张,凭你们几个,就算进了吐蕃境内,人生地不熟,恐怕也难以抵达高轮密宗,更何况让那群喇嘛帮你解蛊了。”独孤凤眯着眼笑道。
“独孤教主的意思是?”裴翾不解。
“看在你如此磊落的份上,本教主决定,陪你一起去!有本教主在,吐蕃人也不会为难你的。”独孤凤说道。
裴翾等人吃了一惊,一起去吗?
姜楚更是张大了嘴巴,这又要加人了吗?
“那么条件呢?”裴翾问道。
“条件吗……呵呵,本教主还没想好呢……”独孤凤笑道。
“独孤教主,我不会加入你们九天神教的,如果您要提这个条件,请恕我不能答应。”裴翾直接道。
独孤凤不笑了。
“王有才,你加入我们不会有坏处的!到时候你照样可以天南地北的去走,做你想做的事!”独孤艳劝道。
“可是,我已经被皇帝赐官了……而且,两日后我还要面圣……”裴翾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独孤艳听完也不作声了。
“赐官?你来洛阳,皇帝赐你官?什么官?”独孤凤问道。
“忠武将军。”裴翾如实答道。
“那我问你,你命重要还是官重要!”
“我不知道,或许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独孤凤将脸逼近了过来,眼中透着冰凉的光芒直视着裴翾,似乎想将裴翾看穿一样。
正在这时,楼下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盔甲兵刃的抖动声,独孤凤脸色一变,从窗户里探头下去,只见楼下不知来了多少官兵,已经将这座楼团团围住了……
“独孤教主,我有我的苦衷,还请您不要相逼。”裴翾直视独孤凤,沉声说道。
独孤凤闻言,眼中的寒光淡了一些,随后他自嘲的笑了笑:“有意思,你这人真是有意思……”
“教主,官兵来了!”
独孤凤手下的奎峰传来了声音。
“来了就来了,无所谓,我又没在洛阳城杀人。”
“可是……”奎峰欲言又止。
“既来之则安之,安下心来便是,他们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独孤凤淡然自若道。
“可是独孤教主,你这样让我们的处境就难了。”桂恕开口道。
“哈哈哈哈……”独孤凤又笑了起来,他忽然又看向裴翾:“王有才,你知道洛阳城内有多少你这样的高手吗?”
裴翾不知道独孤凤为什么说这个,他直接摇了摇头。
独孤凤直接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个?”周燕脱口而出。
独孤凤摇了摇头:“是不下于五十个。”
“啊?”周燕被吓到了。
周安桂恕也震惊了。
可裴翾却波澜不惊,只见他道:“独孤教主,你知道除了王天行之外,还有几人能与您不相上下吗?”
“几人?”独孤凤脸色一变。
裴翾伸出两根手指:“据我所知,江湖上有一个,皇帝身边也有一个。”
独孤凤脸色沉了下来,他忽然看向了楼下那排列整齐的官兵,顿时神色一凛……
第169章 练功
天下之都洛阳,自然也是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
独孤凤望着窗外楼下的官兵,虽然有些吃惊,可却也丝毫不慌。
正在此时,小二们端菜上楼,也被守在楼梯口的独孤凤手下接过,然后转手将菜肴端了上来。
“吃吧,我看你们应该连中饭都没吃,都饿了吧?”独孤凤朝众人笑道。
可裴翾等人却没一个动筷子。
“奎峰,让开路,一会有客人要上来了。”独孤凤朝楼梯口的奎峰等人说道。
“是,教主。”
奎峰立马带着人回到了独孤凤身边,齐刷刷的站在了他身后。
“你们也坐,你们也要吃饭的。”独孤凤又朝奎峰道。
裴翾看着独孤凤这副淡然的样子,不由微微吃惊。要知道,独孤凤可不是汉人,而且,他被中原武林豪杰称为魔头,他名声极大,朝廷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这里可是洛阳城,独孤凤纵然武功再高,朝廷也一定有人能对付他。而他却如此淡然,不由让裴翾陷入了深思。
独孤凤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恃无恐呢?
酒菜一路上,很快摆满了两张桌子,菜香扑鼻,酒香沁心,独孤凤带头就吃了起来。
忽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这脚步声一响,独孤凤顿时就停下了筷子。他看着出现在楼梯口的人,眯了眯眼。
裴翾也一转头,一看不要紧,来人居然是皇帝身边的老太监,耿质。
“独孤凤,你胆子不小啊!”耿质拉着尖细的嗓音说道。
“嗯,怎么,这洛阳城我来不得?”独孤凤笑道。
“当然来得,可来了就得守规矩,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耿质缓缓朝这边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楼梯口上又出现了一排身穿锦袍的带刀侍卫,这些侍卫也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上了楼梯后,自觉的站在了楼梯口。
这几个锦袍侍卫身上散发着一股股杀气,裴翾一眼看去,顿时心惊不已,这些锦袍侍卫,一个个都呼吸绵长,神色内敛,脚步稳健,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本教主一没杀人,二没放火,这你也找麻烦?”独孤凤望着走过来的耿质道,而后一抬手,示意另一桌的奎峰等人不要妄动。
耿质走到裴翾身后,一手拍在了裴翾的肩膀上,让裴翾身子颤了一下。
“可你扰乱了这顾月楼!”
“我上楼就说了,那些人的酒钱饭钱,我包了,他们吃了一半的还赚到了呢!”独孤凤毫不忌惮的又拿起筷子夹起了菜来。
“裴翾,你们可以走了,咱家来陪独孤教主喝一杯。”
耿质又拍了拍裴翾肩膀,示意他起来。
此时,独孤凤手中筷子一停,直勾勾的看着裴翾:“你中饭都没吃,你起来作甚?”
“没事,有你在他也吃不下,换个地方更好。”耿质冷冷看着独孤凤道。
两人话语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息,裴翾心跳加速起来,夹在中间的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翾,你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不可与魔教之人来往,知道吗?”耿质低头对裴翾道。
“忠武将军?我还‘早晚’将军呢!”独孤凤嗤笑一声,“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就将他死死套住,搞得他现在住也没地方住,吃饭还要本教主请客,你们也做得出来?”
“那就不劳烦你操心了,他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是不会苛待的。”耿质眯了眯眼道。
“呵,行啊,他要是今日离了此处,我看他去吐蕃活不活得了!”
裴翾闻言一惊,这独孤凤什么意思?
“那也不劳你操心!”
耿质说着,抓着裴翾的肩膀猛地一提,裴翾瞬间被从座位上拉起来,然后又被一只手抓住腰带一带,就稳稳的落在了耿质身后。
裴翾吓了一跳,随后耳边又传来了耿质的声音:“你们五个离开这里,不要让咱家说第二句!”
“王有才!”独孤艳见状大喊了一声。
裴翾看了一眼独孤艳,没有回答,须臾,裴翾对其他人道:“好,我们走。”
姜楚,周安,周燕,桂恕,迅速起身,走到了裴翾这边。裴翾又看了一眼独孤凤,没说什么,直接带着几人,转身而去。
“王有才,后会有期哦!”
独孤凤又来了一句。
裴翾没有回应,带着几人迅速下了楼梯,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坐在独孤凤身边的独孤艳眼神有些失落,没想到裴翾就这么离开了。
“来吧,独孤教主,咱家陪你喝。”耿质直接坐在了裴翾原先的位子上。
“好啊……”独孤凤笑了笑。
至于两人之后怎么喝的酒,打架没打架,裴翾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旦被这些大人物卷进去,恐怕不知道要死多惨……
他就像一只蚂蚁,走入了满是陷阱的洛阳城,稍不留神,就会被陷阱内的地牯牛一口吃掉!
“咱们现在去哪啊?”出了顾月楼后,周燕问道。
姜楚想了想:“只能去褚伯伯家了。”
“褚伯伯?”裴翾问了起来。
“嗯,我爹的一个朋友,但他只是个在洛阳教书的老先生,而且家里也不大。”姜楚道。
“那我们还是去客栈吧?”周安道。
“不行,客栈太危险了。这洛阳城卧虎藏龙,而且客栈鱼龙混杂,更不安全!”桂恕道。
“那个老先生家里就安全了?”周安反问道。
“褚伯伯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可他儿子却是长安城的刺史。而且褚伯伯人很好,家里很干净,我上次跟我爹来,就是住他家里的。”姜楚解释了一句,“至于安全的话,只能靠咱们自己了,但这里毕竟是洛阳城……”
“好吧,你带路。”裴翾对姜楚道。
“好。”
众人翻身上马,姜楚看着裴翾那只才接好不久的手臂以及那没来得及换的破烂衣服,问道:“裴潜,你还好吗?”
“没事!走!”
姜楚点头,旋即纵马奔驰起来,四人也纵马跟上,随着姜楚而去。
几经辗转之后,众人终于是在姜楚口中的这位褚伯伯家里安顿了下来。如姜楚所言,这褚宅并不太大,而且宅子也有点旧,不过,住下他们还是没问题的。
姜楚口中的这位褚伯伯,名叫褚桓,字润良,人如其字,温润善良。他见五人来入住,相当开心,连忙吩咐下人招待他们。
“老爷子,叨扰了。”裴翾冲这位面善的主人拱手做礼。
“哈哈哈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是姜丫头的朋友,来了这里就当自己家好了,我老头子正愁没个伴呢!”褚老爷子一脸慈祥的答道。
在这位老爷子的热情招待下,几人终于是安全度过了三月初一这一天。
裴翾也久违的睡上了一个好觉。
至于独孤凤与老太监喝酒喝的怎么样,他才懒得管呢!
翌日一早,裴翾便起床,在院子里练起了功来,而姜楚跟周安周燕,也在旁边学着打坐练气,至于桂恕,则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四人练功。
可是,很快敲门声就响了起来,褚宅的下人打开门一看,顿时差点吓尿。
来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四五个身穿锦袍的太监,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全身甲胄的士兵。太监的手里,还拿着两卷黄澄澄的锦缎!
“姜楚,裴翾,接旨!”一个脸上涂了不知多少粉的太监拉着尖锐的嗓音喊道。
裴翾跟姜楚连忙上前接旨。
“门下:原安右将军之女姜楚,随父出征岭南,英勇果敢,生擒敌酋范柳合河,特封为青沐县主!”
“臣女谢陛下隆恩!”姜楚叩拜道。
念完一卷敕旨后,另一个脸上不知涂了多少胭脂的太监也拉开了尖锐的嗓门:“门下,宣州之民裴翾,为国赴难,于南疆从军,身经百战,功勋卓着,特封为忠武将军,赐金牌一枚,玉带一副!”
这个太监念完之后,另外两个站在身后的太监将两个托盘呈了上来,托盘上正是一枚金牌,一副玉腰带。
裴翾跪下谢恩后,接下了金牌跟玉带,他看着那金牌,只见这金牌约莫一指长,两指并拢宽,造型精美,两侧雕刻着两只栩栩如生的鹰,中间刻着四个字:忠武将军。
他看着这四个字,又看向金牌背面,只见背面有两个字:御制。
“公公,这金牌有何用呢?”裴翾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个涂满胭脂的太监笑道:“裴将军,忠武将军乃是四品,这金牌亦是御制的,但凡您带着这金牌走入任何一处府衙,无论是刺史还是都督,都会对您以礼相待的。”
“这么厉害?”裴翾不敢相信。
“这个自然!因为这是陛下给将军您的殊遇!”太监一脸媚笑道。
“多谢公公!”
裴翾起身,连忙从怀里掏出几锭大银子,分别递给了几个太监,热络道:“公公们辛苦,这些个银两就请公公们去吃杯茶。”
“嗯,上道!”
“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
几个太监接过银子,一脸热情的笑了起来。
姜楚见状,也送上了几锭银子,太监们也懂事,拿出两锭大的,分给了那几十个士兵……
两道敕旨下下来,褚老爷子懵了,太监们走后,他连忙上前问起缘由。姜楚将缘由说了一遍后,褚桓这才惊道:“原来你二人竟是南征的功臣啊!真没想到,今天敕旨居然下到我这小院子里来,我褚某也是沾了你们的光啊,哈哈哈哈!”
“老爷子过奖了。我们在您这可能要叨扰几日……”
“诶……不碍事不碍事,哈哈哈哈……”
早饭过后,褚老爷子便带着一个书童,出去教书去了。而裴翾五人,也过上了一阵难得的闲暇时光。
练了一上午功后,裴翾忽然对姜楚道:“姜大小姐,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姜楚问道。
“我想让我大哥的五个女儿,以后住到褚老爷子家里来,跟着他去弘文馆读书。”裴翾道。
“好主意!”桂恕道。
“那要看褚伯伯答不答应啊……”姜楚有些犯难,“而且洪家的五个丫头都过来了,那洪夫人怎么办呢?”
“嗯……”裴翾托起下巴思索着,姜楚说的有道理,此事恐怕还要洪铁跟洪夫人同意才行……
“以后再说吧,你今日跟明日可以休息两日,把伤养好,后天就要进宫了。”姜楚道。
“好。正好我练两日功。”裴翾点头。
于是裴翾拿出玄黄真经,看着上边的卑延文,凝视良久后,跑到褚家的后院,就开始练了起来……
“黄为气,玄为脉,气脉相通,百骸劲涌……”
裴翾一边念着,一边练着,将气脉梳理了一遍之后,感觉差不多了,于是他看向了进阶篇!
进阶篇有两篇,其一是内力的提升,其二是体魄的提升。
裴翾想了想后,决定先练炼体的那一篇!因为这阵子他经历了太多,碰到那些高手,感觉自己身体实在是过于脆弱……
“丹田涌泉,脉络成河,劲气附体,金石难伤!”裴翾念着进阶篇上的一行字,随后便闭上眼睛,冥想了起来。
丹田,是体内聚气之地,平时宛如一口池塘或者一面湖泊。发力之时,丹田里存储的气劲便会被筋脉输送至四肢百骸,如同心脏输血一般。当气劲耗尽,丹田就会干涸,休息一段时间恢复后,丹田里的气又会慢慢汇聚起来……
可是,如何让这湖泊变成涌泉呢?
于是裴翾便思索了起来,可是思索了许久之后,仍不得其解。
当他睁开眼时,发现桂恕就倚在院子边的亭柱上,笑眯眯的看着他。
“桂叔,请问丹田泉涌要如何做到?”裴翾问道。
“这个啊……”桂恕笑了笑,走了过来,问道:“怎么,遇上难题了?”
“嗯。我不知如何做到丹田泉涌。”裴翾答道。
“这个简单,泉若要涌,则其下须有水,而且是源源不断的水。”
“可是这可是丹田,丹田之下如何有源源不断的气来呢?”裴翾再度问道。
“丹田在小腹,其下有会阴,会阴亦是练武之人极其重要的一个穴道,会阴之下……”桂恕说到此处停住了。
“会阴之下,只有两条腿了啊!”裴翾接过话茬道。
“你都能想到两条腿了,还用问吗?”桂恕白了裴翾一眼。
“何意?”裴翾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涌泉穴在足底!若要丹田泉涌,你就必须将两条腿练起来,将真气凝聚在脚底涌泉穴,慢慢将其打通,使其转动起来。足底能凝聚真气,便可一路通过双腿的经脉传至会阴,再从会阴传入丹田……至此之后,方可丹田泉涌!”桂恕认真道。
“桂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是当初傩蛇门的老祖跟我念过的,可惜啊,我学武就学了个半吊子。现在回过头来,人也老了,再学也力不从心了……”桂恕摇头道。
“原来如此……”裴翾终于是明白了,好在桂恕给了他帮助。
裴翾再度闭上眼,练了起来。
他将真气缓缓凝聚起来,自丹田始,一路往下流,流至会阴后,一分为二,又流向了双脚脚底……可是这真气越往下流,便越少,当他好不容易将真气输送到涌泉穴时,却只剩微毫……
怎会如此?
裴翾再度尝试,结果发现,自己的真气若是往上输送到双臂,倒是可以输送到任何一个角落,而且不会流失多少,可是往下流往双腿,就差太多了……
疑惑不已的裴翾,一番思索之下,终于明白了。自己因为练鹰爪功,将双臂的穴位都打通了,所以真气流失的少。但是他基本没有练过什么像样的腿功,所以双腿的穴位许多都未打通,这就像水流流下去遇到了阻碍一般,所以越往下,真气就会越少……
这应该就是他练功的症结所在了。
找到症结的裴翾,很快便找到了应对之策。
他一边练玄黄步,一边让真气自丹田往双腿暗流,他要将双腿的穴位一一打通!
可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当初练玄黄步,是全身发力,真气输送到四肢百骸后练的,故而不算累。可裴翾现在将真气凝聚到了腰部以下的双腿,用的是真气暗流的方式刻意去练腿,这就不同了!
这真气暗流,双腿再踏玄黄步,顿时他便感觉压力陡增。双腿一会如同灌了铅一般,挪都挪不动,一会又如同被抽干了血肉一般,轻飘飘的一跨老远!
不过才踏十几步,裴翾便双腿发抖,差点站都站不稳了。
好难!
汗满额头的他一转头,看向了远处的桂恕,桂恕仍然笑眯眯的看着他。
“想要往上走,就得迎难而上!裴兄弟,不要停下来。”桂恕淡淡道。
“好!”
裴翾于是再度练了起来。练了几次之后,他居然摔倒了。可他毫不气馁,爬起来又继续!
很快,裴翾练功就练得狼狈不堪,一身泥土不说,手上伤口又裂开了,练了两个时辰后,他便累的往地上一趴,居然起都起不来了……
最后,是被桂恕扛起来送进房间里的……
然而,不安分的裴翾,从床上坐起来又开始练起了内力进阶篇来,几番折腾过后,居然晚饭都没吃就沉沉睡去了。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初三,裴翾这一天照例一大早就起来练功,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腿好的很快,居然又可以活蹦乱跳了。可好景不长,他活蹦乱跳了两个时辰后,又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想要达到丹田泉涌,太难了,他甚至连足底的涌泉穴都未打通……
练功,哪有那么容易!
“裴大哥,你歇会吧……”周燕走过来看着一身狼狈的裴翾,弱弱劝了一句。
“不,我要继续练!我再也不要被人一招就打飞了!那个老尼姑,下一次我要亲手击败她!”裴翾对周燕道。
“可是……”周燕蹙起了眉。
“可是你自己看看,你把褚伯伯家的后院给弄成什么样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昨天你被桂叔捡起来带走,都是我一个人打扫的,今天又变成了这样!”
姜楚叉着腰出现在了裴翾不远处,嘴里喋喋不休的说道。
“呃,抱歉……”裴翾冲姜楚笑了笑,看了下这个不大的后院,确实已经被他搞得乱七八糟了。
“道歉就不必了,以后对我好点就行!”姜楚哼了一声道。
“好。”裴翾笑了笑。
正在此时,有人来了,来人是恭平。
“几位,你们如何住在了这里啊?可让我好找啊!”恭平一来就这般道。
“怎么了,有事?”姜楚问道。
“是的,我家老爷很想你们,希望你们今晚过去吃个晚饭。”恭平讪讪道。
“这,陈纾也在?”姜楚问道。
“对……他们一家都在……”恭平低头,声如蚊吟。
恭平说完,几人顿时鸦雀无声了,谁也不想跟陈纾一家在一个桌上吃饭,可陈钊派恭平来请,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
这怎么办呢?
正在几人犯难时,又有人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老太监耿质。
耿质带着两个小太监出现在了几人眼前时,几人相当吃惊,他怎么又来了?
“咳咳……”耿质用手抵着嘴巴咳嗽了两声后,看向了裴翾:“裴将军,今晚酉时,陛下要见你。”
裴翾连忙拱手:“是。”
“那我呢?”姜楚问道。
“姜县主也可以去。”耿质冲姜楚笑笑。
“也可以……是什么意思?”姜楚好奇问道。
“因为今夜,咱家就要给他开天穴。以防万一,姜县主您还是陪在他身边好些。”耿质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姜楚闻言沉默了,今夜就要给裴翾开天穴吗?
“公公,不是明日吗?”周燕问了一句。
“明日,陛下有事。”耿质答了一句。
“好!我去!”姜楚站到裴翾身旁说道。
“甚好,甚好,咳咳……”耿质说完,又咳嗽了两声,然后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离去了。
耿质离去后,裴翾疑惑了起来,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老太监老咳嗽什么呢?
“裴潜,我怎么看这个老太监有些不对啊!”姜楚凑过来道。
“嗯,他应该受伤了。”
“受伤?”
“对,前日他将我们赶走,自己去陪独孤凤喝酒,两人可能比划了一番。”裴翾推测道。
“前日?前日是挺乱的,据说顾月楼出大事了呢!”还没走的恭平来了一句。
“出什么大事了?”裴翾问道。
“据说那独孤凤,从顾月楼下来后,居然在门口吐了口血……”恭平道。
“独孤凤,吐血?”姜楚惊呆了。
“嗯,很多人都看见了。”恭平答道。
“那顾月楼没坏吧?”裴翾又问道。
“当然没坏了!好着呢。”恭平又答道。
“我看这位老太监也没好到哪里去,那独孤凤也不是软柿子,让他吐血,老太监只怕也落不了好。”桂恕道。
“是啊,可惜王老先生不在洛阳,不然这独孤凤只怕都不敢来。”恭平又道。
“王天行之前一直在洛阳吗?”裴翾惊讶的问了起来。
“他本就是洛阳人啊,他的宅子就在洛阳城北。而且他还是陛下钦点的天下第一高手!”恭平将这个重磅信息抛了出来。
“啊?”裴翾嘴巴微张,原来是这样吗?
“既然你们今晚要进宫,那我就回去回复老爷了。”恭平朝几人拱了拱手。
“嗯,替我们多谢陈伯伯。”裴翾说着,也拱起了手。
恭平很快离去了。
裴翾也没心思练功了,他不由抬头看向天空,自三月初一从皇宫出来,直到今日,天空始终被阴云笼罩,可是却既没有下雨也没有露出太阳来……
今夜他就要进宫开天穴了,或许,今夜就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夜了……
正在裴翾思索时,忽然感觉手被拉住了,他转头,就看见了姜楚那张俏脸。
“没事,今晚有我陪着你的。”
姜楚轻声道。
第170章 开穴
三月初三,酉时,裴翾再一次进入了皇宫。
这一次,裴翾跟姜楚被带到了皇帝的御书房内,而御书房里,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一个大胡子的官员。
刑部尚书,张岩。
“草民裴翾!”
“臣女姜楚!”
“参见陛下!”
两人在皇帝面前双双下跪,叩起了头来。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
裴翾跟姜楚起身之后,皇帝对二人道:“你二人已是有身份的人,潜云啊,你以后在朕面前,要自称臣,知道吗?”
“那……那我呢……”姜楚指了指自己。
“雁宁你改不改都可以,坐吧。”皇帝手一指,指着张岩对面的两个檀木椅子,裴翾与姜楚谢恩之后便在那里坐了下来。
于是乎裴翾自然而然的看向了张岩。
“这位是刑部尚书张岩,潜云,你裴家村的案子是他接手查的,让他先跟你说吧。”皇帝指向了张岩。
“见过张大人。”裴翾起身拱手做礼。
张岩看着戴面具的裴翾,也起了身还了一礼,两人再度坐下之后,张岩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案卷,递给了裴翾。
“你看看吧,这是这阵子调查的所有了。”张岩道。
裴翾接过那本案卷,打开就看了起来。可是他仔仔细细看完之后,却皱紧了眉头。
这案卷前半部分是跟张维给他的差不太多,可后半部分却写了一些让裴翾难以置信的东西……
“这么说来,上官卬也曾是洛北的门客,温良也是洛北一手提拔的,洛北死后,他的长子洛川在牢里被审讯许久,终于是招供了,对吗?”裴翾放下案卷,看向了张岩。
张岩眨了两下眼睛后,点了点头。
裴翾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可眼中却并无释然之色。
一旁的姜楚也看到了案卷,她发问道:“张大人,那裴家村被屠的因由,究竟是什么呢?”
姜楚问出来的,也正是裴翾想问的。谁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村子下手,哪怕是江洋大盗,做这种案子,也会掂量掂量……
张岩听到这个问题,并未犹豫,而是直接道:“洛川的弟弟洛蓟招供了一件事,或许便是裴家村被灭的因由。”
“何事?”裴翾眉头一挑。
“敢问裴将军,你们宣州安源县裴家村的这一支,祖上可是曲沃裴氏?”张岩忽然问道。
“正是,我们乃是曲沃裴氏的一支。”裴翾没想到张岩居然问起了这个。
“不是嫡系血脉这一支吧?”张岩又问道。
裴翾凛了凛神:“不是,我们这一支自襄公始,襄公乃是庶出的。”
“这就对了!”张岩点头,“你们裴襄公,乃是两百年前的世之大才,他一生走遍了大江南北,甚至去过大漠与西域,他留下了无数古文典籍,是也不是?”
“是!”裴翾点头,可是却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洛川的弟弟洛蓟说,五年前,上官卬在去你们裴家村之前,曾是从辽东回来的。而你们裴家村被灭之后,同一年年底,他再度返回了辽东,将一批古书送给了辽东的裴家。”张岩忽然抛出了这个事来。
“辽东的裴家?”裴翾大惊。
“不错,那一支裴姓,也是发自曲沃,而且,他们是裴氏的嫡系血脉。”张岩说道。
裴翾惊的直接站了起来:“张大人你的意思是,上官卬其实是受辽东的那一支裴氏的指使,去裴家村抢夺我们襄公留下的古籍的?而抢夺走的古籍,如今都在辽东的裴家那里?这就是这个案子的根由?”
“对,洛家只是帮凶而已,真正的主凶,乃是你们自己那一族的人。”张岩淡淡道。
“不可能!”裴翾大声道,“不可能!要抢夺古籍,他们没必要等两百年!这个理由简直荒谬!”
“或许,这两百年来,他们都不知道你们这一支的下落呢,而恰好在五年前知道了呢?”张岩反问道。
“荒唐!荒唐至极!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可能因为古籍而做出同族相残的事!”裴翾情绪激动,这跟他查到的情况根本就对不上!
这案卷上的每一个字,张岩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提及端王,反而是将这火苗引到了另一支裴氏族人身上……洛家从背锅的变成了帮凶,而另一支裴氏族人却成了主谋,至于端王,则被摘的干干净净,没有沾半点边……
裴翾当然不相信,可这房间之内还有皇帝,他也不能提起端王,他知道一旦提起,只怕……
“裴潜,你不要激动,先坐下。”姜楚拉着裴翾的胳膊,让他坐了下来。
这时,皇帝也开了口:“潜云啊,你不要急,朕知道你心里难过,你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朕一定会彻查的,一定会让真相大白的!”
裴翾朝皇帝拱了拱手,用平缓的语气道:“多谢陛下。”
皇帝点点头,看向了张岩:“张爱卿,你先下去吧。”
“是。”
张岩带着深意看了一眼裴翾后,迅速离去了。
而裴翾也看了他一眼,可他并不慌,因为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那就是张岩的弟弟张维!
若是两兄弟相见,张岩一定会被张维的话震惊的大胡子都掉下来!
“潜云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那些事情自然有人去查的,你无须担心。”皇帝再度劝慰了一句。
裴翾点点头,皇帝的确是通情达理,能够这般来劝慰他,确实称得上明君了。
“陛下,耿公公说今夜便给臣开天穴,不知何时开始呢?”裴翾转移了话题。
“不急不急。”皇帝摆了摆手,然后朝着门口的内侍喊了一句:“拿酒上来。”
一坛酒很快就被内侍太监抱上来了,皇帝手一指,内侍太监将那一坛酒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然后揭开了盖子。
一阵扑鼻的酒香顿时传了出来,裴翾一闻,顿时眼神一变,这是桂花酒!
皇宫之中居然有桂花酒?
“这是你家乡的名酒,乃是江南道都督秦灵特意派人送给朕的,他说他存了一个月呢。”皇帝笑着从案台后走了下来,走到檀木茶几边上,随手拉来了一个椅子,坐了下来。
“陛下,这酒很好喝的!”姜楚来了一句。
“是吗?”皇帝笑了笑,微微抬手,内侍太监便有条不紊的拿起一个银质酒勺,从容不迫的从坛子里舀出酒来,倒满了三个杯子。
“来,咱们边喝边聊。”皇帝手一招,示意裴翾二人靠过去。
裴翾姜楚当即遵命,搬着椅子靠了过去,与皇帝坐在了一起。
这是裴翾第一次与皇帝靠的如此之近……
皇帝端起一杯桂花酒,闻了闻后,眯上了眼:“真香啊!”
裴翾跟姜楚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杯子。
“这桂花酒,多年前朕就喝过一回,后来得知这酒就产自你们宣州……但是中间也有五六年没喝到过了……”皇帝说完叹了口气。
“陛下,这酒就产自我们裴家村,而酒坊就在臣隔壁,是一户姓阮的人家酿造的。”裴翾回答道。
“呵呵呵呵……原来如此……”皇帝端起酒一饮而尽,然后抬手示意两人也喝。
“故乡酒待故乡人,离了故乡思酒醇……”皇帝念了一句诗。
“陛下好文采!”裴翾拿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姜楚见状也一饮而尽。
“潜云啊,朕听仲甫说,你是个文武双全的,惯会作诗,是不是?”皇帝忽然提起了这个。
“是的,他好厉害的,陛下。”裴翾未开口,姜楚先开口了。
裴翾笑了笑:“陛下,臣只是秀才出身,腹中墨水并不多,是陈帅他抬举了……”
“不必过谦,来,就以此酒为题,你作一首诗来!”皇帝直接说道。
姜楚满脸期待。
裴翾略微思索后,便念道:“故乡清泉水,潺潺入坊中。三蒸三作酵,六日方添香。一饮冲鼻喉,再饮沁心肠。桂花盛开日,香醇格外浓。故名桂花酒,江南广为传。一杯行万里,他乡犹念怀。”
“好好好!”姜楚率先拍起了手来。
皇帝闻诗哈哈大笑,再度命太监将三杯酒倒满,然后才道:“一杯行万里,他乡犹念怀……真是好诗啊!潜云,今夜之后,你正是要去万里之外啊……”
裴翾低头:“是……”
“那不妨再作一首吧,也好让朕看看你的文采!”皇帝饶有兴趣的看着裴翾道。
裴翾笑笑:“陛下,臣的文墨……”
“来,笔墨伺候,这一次,朕只要你写四句诗就可以了!”皇帝说道。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很快,笔墨就上来了,一张名贵的宣纸也端正的放在了裴翾面前。裴翾提起狼毫笔,沾上墨汁,问道:“请陛下出题。”
皇帝想了想后,说道:“就以‘英雄’为题。”
“英雄?”裴翾一惊。
“南疆平叛,阵亡无数将士,他们都是英雄,为他们作诗,正合适!”皇帝道。
“好!”
裴翾于是提笔就写了起来。
姜楚紧紧盯着那张宣纸,眼睛眨都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一般。
“凛凛千军赴蛮疆,关山万里魂归来,血洒异乡身埋土,春闺梦里见君还!”
遒劲的笔锋之下,一首凄凉的诗跃然眼前。皇帝望着这首诗,瞬间脸色就僵住了。姜楚望着这首诗,眼神也呆滞了……
这首诗写的过于凄凉,人读之,只觉彻骨生寒!
裴翾搁下笔,对皇帝道:“还望陛下怜惜戍边将士之苦,臣在南疆,已经见过太多死人了……光是邕州城一战,洪将军的两万兵就几乎打光了……”
“朕知道……”皇帝抬起手,示意裴翾不要说了,他那一双瑞凤眼死死盯着桌上这首诗,另一只手有些颤抖的将这张宣纸拿了起来。
“若没有经历过那般生死炼狱,绝不可能写出这种刻骨铭心的诗!”皇帝拿着那宣纸,眼睛依然盯着那首诗道。
“陛下……”
“潜云,朕没有看错你!你这等文武双全之人,朕以后一定重用!”皇帝转头望着裴翾道。
“陛下过奖了……”
“耿质!”皇帝忽然朝外喊道。
老太监耿质立马就走了过来,拱手躬身道:“陛下……”
“速速带他去开天穴,你要慎之又慎,一定要让他活下来!”皇帝对耿质叮嘱道。
“老奴尽力……”耿质只敢说出尽力二字……
皇帝将一杯酒端起,递给裴翾:“一杯行万里,他乡犹念怀!”
“臣,谢陛下!”
裴翾接过那杯桂花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走吧,裴将军。”耿质说了一声,然后走到了门口。
裴翾起身,朝皇帝郑重一拱手,然后便跟随耿质而去。
姜楚见状,也起身跟皇帝行了个礼,也跟着去了。
三人走后,皇帝仍然望着宣纸上裴翾写的那首诗,久久没有挪目……他很久没有见过这般诗了,这种诗,他朝中的大学士都未必作的出来……
文武双全,果然名副其实!
“潜云,你这朵野花,不要凋零了啊……”皇帝喃喃念道。
话不絮烦,裴翾姜楚跟着耿质,穿廊过门,走了半刻钟,来到了一间清净的大房间之内。房间四个角落摆了四个满堂红,上边点满了红烛,将整个房间照的通明透亮。
而中间位置,则摆了三个蒲团。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坐!”
耿质指着最中间的蒲团,示意裴翾坐下来。
裴翾坐在了最中间的蒲团上,耿质随即坐在了裴翾身后那个,而姜楚,则坐在了裴翾面前那个。
当三人坐下来后,门外瞬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裴翾一转头,只见一批锦衣侍卫纷纷站在了房间之外的长廊上,排成了一排!
“不用慌,那是保护咱们的人,不会打扰咱们的。”耿质道。
“嗯。”裴翾点头,看来耿质准备的很充足。
“揭下面具,将上半身的衣服脱了。”耿质对裴翾道。
“可是她……”裴翾指着坐在他对面的姜楚。
“无妨,姜县主不会介意的,对吧?”耿质说道。
其实姜楚有些介意,可自己既然来了,也只好装作不介意的样子,点了点头。
很快,裴翾面具被揭下,上半身也袒露了出来,露出了一身结实的肌肉,差点让姜楚流鼻血……可是看着那一身肌肉上的伤痕,姜楚心头一酸。
裴翾身上,足足有十几道各种伤疤,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多少苦难……
“姜县主,你抓着他的手,让他安心。”
“好!”
姜楚听话的抓住了裴翾的双手。裴翾望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姜楚,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这丫头,真的跟定他了吗?
“好了,全身放松,不要运气。咱家要施功了。”
耿质说完,双手撒开,一下就扣住了裴翾的头,十指所点的地方,正是裴翾头顶的十处大穴!
“开天穴,便是将你天灵的穴道尽数打通,你会很痛,但可别乱动,也不要用力,否则咱家指尖真气一旦偏转,你便会颅裂而亡,知道了吗?”耿质再度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请耿公公开始吧。”裴翾平静道。
“好!”
耿质更不啰嗦,十指指尖顿时真气萦绕,一片氤氲,随着他十根手指发力朝裴翾脑袋上的穴位一点,裴翾顿时就感觉眼前一黑,然后整个脑袋痛的如同要炸了一般!
“唔……”裴翾强行忍住了这股疼痛,死死咬住了嘴唇,只是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哼声……
“很好,坚持一个时辰!”耿质说道。
裴翾一动不动,随着耿质再度发力,他的疼痛感再度增加,只是片刻,他额头就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来!
“裴潜,坚持住。”姜楚紧紧握着裴翾的手安慰着他。
裴翾强行忍住了,这股痛楚,比起蛊毒发作时更痛,他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墙,可终究,他还是忍住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落下,落在脸颊上,挂在鼻梁上,最后落在了他身前的地上,地上渐渐就湿润了起来。
而很快,他的胸口,后背也渗出了汗珠,他的胸膛开始急剧起伏,可他的头仍然坚持一动不动……
“裴潜,没事的。”姜楚望着裴翾,心疼不已,她一低头,发现裴翾两条手臂已经青筋暴起了,而右手上,被慈心老尼姑震出的伤口,再度崩裂……
血从裴翾的手臂伤口上流了出来,很快就流到了姜楚的手上,姜楚感受着这血水的温热,心中一酸,瞬间眼泪也掉了下来……
此刻的裴翾,该有多疼……难怪说这开天穴,九死一生,就连这个老太监,也不敢跟皇帝保证……
然而,更疼的还在后边,随着耿质指尖的真气渐渐渗入到了裴翾颅内,很快便引起了那蛊虫的不安!而蛊虫一不安之下,就开始动了起来……
“唔……”裴翾再度发出一声轻哼,双眼猛地一翻,可他又强行翻了回来。他拼命忍住不摇头,不出声,可渐渐的,他脖子上也青筋暴起,胸膛更是急剧的起伏着。
“裴潜,忍住啊……”姜楚紧紧的握住了裴翾的手,她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松手,裴翾就会动,导致开天穴失败……
“忍耐一下,现在才过了一刻钟。”耿质那尖锐的声音响起。
才一刻钟?姜楚差点绝望,时间过得也太慢了吧!
渐渐的,裴翾双眼开始不断的眨,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而他的脑袋也情不自禁的开始缓缓颤动了起来。
“别动!”
耿质再度提醒了一句,裴翾立马镇定了下来,强忍着疼痛,让自己的脑袋也停住了。可他一双手却死死的抓住了姜楚的手,那强劲的力道差点让姜楚痛的喊了起来,可姜楚也忍住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裴翾脑内的蛊虫愈发的烦躁不安,在耿质的真气影响之下,剧烈的动了起来,裴翾一瞬间差点感觉脑袋要炸了!
“呃……”裴翾再度哼了一声,可他拼命咬住嘴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裴潜,坚持!”姜楚不顾手上的痛,轻声劝道。
可是,痛楚从未断过,裴翾既要保持清醒,又不能动,更不能运功抵御,加上蛊虫在脑内乱动,他承受的痛苦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啊……”裴翾终于是忍不住了,张开嘴喊了一声。
“堵住他的嘴!”耿质立马喊道。
姜楚一愣:“怎么堵啊?”
“随便怎么堵!”
姜楚情急之下,一手松开裴翾的手,然后一伸过去,捂住了裴翾的嘴。可是裴翾一只手被松开,立马到处乱抓了起来……
姜楚心一横,直接挺起胸膛!
“唔……”
裴翾忽然双眼一滞,感觉自己乱动的那只手似乎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裴潜,不要动!”姜楚大声道。
裴翾听话的不动了,此刻,他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因为他那只手抓到了不该抓的地方……
“很好,就这样!”
耿质满意极了,继续发功,将真气持续输入裴翾头上的穴道之内,这一次,相当顺利,很快,裴翾头上的大穴一个个被真气打通,而渗入他颅内的真气,渐渐的将那蛊虫逼迫的缩进了角落里……
一个时辰终于结束了……
“厉害,裴将军,你是咱家见过最能忍的人。开天穴相当顺利,你颅内的蛊虫已经暂时休眠了,而且现在你可以试试将你的真气涌上头顶。”耿质拍拍手,起身说道。
裴翾没有回答,而是趁着在他背后的耿质起身之际,迅速将手从姜楚的身上放了下来,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而他对面的姜楚,早已脸颊通红,正手足无措的捂着胸口……
裴翾成功了保住小命,也成功为自己解蛊争取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却再也摆不脱姜楚了。
事毕后,耿质带着两人,返回御书房,再度见到了皇帝。
皇帝此时还未就寝,看着三人前来,顿时龙颜大悦。
“陛下,老奴不负所托,已成功为裴将军开了天穴。”耿质躬身道。
“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
“是……”耿质迅速走到门口,然后弯着腰,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耿质远去了。
皇帝看着裴翾,叹息了一口气:“潜云啊,你以后得好好感谢耿质啊……他可是顶着内伤为你开天穴的,他已经元气大伤了……”
“可是与独孤凤赌斗造成的?”裴翾问道。
皇帝点点头:“独孤凤不愧是天下第二啊……”
裴翾低下了头,原来耿质还不如独孤凤吗?但是能让独孤凤吐血,这也不是一般的能耐了……想想那慈心老尼姑,何等凶悍,却连独孤凤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
“你们回去吧,明日趁早启程。洛阳以西的关隘,有朕赐予你的金牌都可以畅通无阻!但是进了吐蕃境内,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皇帝沉声道。
“多谢陛下!”
“去吧……以后回来了,朕再与你痛饮。”皇帝笑了笑。
“是,陛下,臣一定不负陛下之恩!”
裴翾跟姜楚立马跪下,对着皇帝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离开御书房后,裴翾看向了姜楚,姜楚一脸通红,伸出手狠狠揪了一把裴翾的腰间肉。
“姜楚……”
“你该叫我雁宁!”
“是,雁宁……对不起……”裴翾弱弱道。
“你就一句对不起?”姜楚一双眼睛噙满了泪水,汪汪的盯着裴翾。
“我……我……”
“你都摸我那里了,还摸了那么久,你得娶我!”
裴翾听着这句话顿时止住了脚步。
“裴潜,你都这么对我了,你难道还要拒绝不成?还要想着你的小莺吗?”姜楚质问道。
裴翾认真的看着姜楚,眼睛一眨不眨,须臾之后,他郑重说道:“好,雁宁,若是我能成功解蛊,我便娶你为妻!”
“拉勾!”姜楚伸出了一根小拇指。
“拉勾就拉勾!”
裴翾也伸出一根小拇指,两根小拇指稳稳的勾在了一起。
第171章 临行做好事
两人回到褚宅已是深夜了。
看着两人平安归来,守在门口的周安跟周燕都相当高兴,而桂恕也是长吁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裴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周燕快步冲上来,撒开手居然想拥抱裴翾。
可姜楚却一把拉住了她:“周妹妹,你不要激动,他没事。”
“裴兄,你没事太好了。”周安冲上来就给了裴翾一个熊抱。
“让你们担心了。”裴翾笑了起来。
“走吧,进去吃东西。”桂恕上来道。
“吃东西?”
“对啊,今天三月三啊。”桂恕笑道。
“三月三该吃什么呢?”裴翾问道。
“进去再说,褚老爷子也没睡,都在等你呢。”桂恕拉起裴翾的手就朝里边走。
五人走入堂屋内,恰好看见褚老爷子坐在餐桌前,而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
“三月三,天上蟠桃盛会,地上黄帝诞辰,潜云,雁宁,快来快来!”褚桓朝裴翾两人喊道。
“好!”
裴翾答应着,快步朝褚桓那里走了过去。
众人落座之后,褚桓开了口:“潜云啊,你们可是明日便要西行?”
“是,时间紧迫,我明日就要出发前去吐蕃了。”裴翾答道。
“嗯……”褚桓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帮我带一封书信给我儿子吧,他在长安城刺史府。”
“好!”裴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这一路上,他总是替人送书信,都可以当送信童子了。
“洛阳城卧虎藏龙,想必你们这两日也见识到了,对吧?”褚桓又道。
“是,见识到了。”裴翾点头。
“老夫呢,在洛阳城生活了三十年,知道不少事,甚至比陈仲甫知道的还多些,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可以问老夫。”褚桓看着几人说道。
“什么都可以问?”裴翾试着说了一句。
“什么都可以,无妨,老夫不是官,也不参与什么派系党争,自然什么都可以说,而老夫也不会将你们的话说出去的。”褚桓一脸和蔼道。
“嗯,褚伯伯是可以信任的,裴潜,你但问无妨。”姜楚对裴翾道。
“嗯,你问便是。”褚桓冲裴翾一笑。
“对了,连青云呢?他不是早就被押送到洛阳城了吗?为什么没有听到他的消息?”裴翾首先问起了这个人。
“他啊……在除夕那天夜里,刚进洛阳城就被神秘人截走了,正月十八的时候,禁军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他的尸体。”褚桓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死了?”周燕惊呼了起来。
“官府是这么说的,而且他的义父晁覆也验过了,身材,身上的痣都对得上,确实是连青云的尸体……”褚桓一通说,将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都震惊了,连青云就这么死了?
裴翾听完之后,眼神渐渐锐利了起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脸呢?”裴翾问道。
“脸已经不成样子了。”
听到这句话,裴翾冷冷一笑:“照褚伯伯这般说,那就是那尸体的脸已经没人认得清了?只是身材与身上的特征与连青云相符?”
“对,看来你有想法?”褚桓笑呵呵的看着裴翾。
“当然,这恐怕是掩人耳目的手法,江湖上也不少见,我猜连青云根本就没死。”裴翾断定道。
“那他去了何处呢?事发之后,陛下大怒,洛阳全城戒严,三位宰相都派人出动了,洛阳所有官员家里都被禁军搜了一遍,都差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连青云。”褚桓皱眉道。
“那为何能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他的尸体?既然尸体能出城,活人又有何难?”裴翾沉声道。
褚桓愣住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裴翾又道:“洛阳所有官员家里都搜查了一遍,那皇亲国戚的府中呢,也搜查了一遍不成?”
“那倒是没有……”褚桓摇了摇头。
“褚伯伯,我有一件事要问您,您知道端王吗?”裴翾提起了端王来。
“端王?”
“对。”
“端王当年可是当过三军统帅的人呐……可惜了……”褚桓说起端王,就叹息了起来。
“可惜?”裴翾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
“是啊,他身体因为之前的战事劳累过度,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而且,他大儿夭折,女儿夭折,次子又患上了重病,无法娶妻生育……”
“这么惨啊?”姜楚惊讶的张大了嘴。
“那为什么上官卬当过他的门客呢?”裴翾问起了上官卬来。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褚桓摇了摇头,“但是端王爷可是统帅过三军的统帅,他在军中极有威望,天下的兵马之中,不少人都是他曾经的宿将。”
裴翾听到此处双眼一凛,这端王,恐怕不简单呐……
“潜云,你为何要问端王的事?”褚桓看向了裴翾。
“因为上官卬曾经带人屠了我的故乡……我在查这件案子,可惜上官卬到死也没招供……”裴翾低头道。
“所以,你就怀疑端王?”
“是……”裴翾承认了。
“绝无可能!”褚桓断然道。
“为何?”
“端王性情敦厚,为人磊落,他绝不会做这种事!”褚桓神色严肃道。
裴翾没有作声了,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一顿三月三的宵夜,不久之后也结束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月初四。
早起之后的众人,收拾好行李之后,便跟褚桓道别了。
离开了褚桓的宅子,众人骑着马走在了街上,姜楚问道:“裴潜,我们要不要先去跟陈伯伯告别呢?”
“当然,雁宁,跟陈伯伯告别之后,我们就直接出西门,前往吐蕃!”裴翾答道。
“好!”姜楚颔首,两人并排驱马朝前而去。
看着并排一起的裴翾跟姜楚,桂恕来了一句:“这两个人我怎么觉得不一样了呢?”
“如何不一样了?”问话的是周燕。
“他都叫她雁宁了,以前可都是一口一个姜大小姐……”桂恕道。
周燕闻言沉默了,旋即狠狠抽了一下胯下马,也快速跟了上去……
又到了离别时,但是麻烦却仍然不曾消失。
就在五人上午抵达陈钊府门前时,好巧不巧的,遇到了一队人,这队人里有十几个皂衣小厮,五六个俏丽丫鬟,还有七八个身强体壮的打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龙骧虎步的剑客。
这些人簇拥着一顶绿色的轿子,也在陈府前停了下来。裴翾等人停在大门的左侧,而这些人则停在了大门右侧。
“少爷,陈府到了。”一个俏丽丫鬟凑到轿子前说道。
轿子立马被安放了下来,轿子前的两个丫鬟伸出两支嫩葱般的玉手拨开轿帘,一个身穿绣金锦衣,头戴玉冠,嘴角长着一颗黑痣的公子从轿子里出来了。
裴翾骑在马上,看见那锦衣公子出来时,眼睛一眯,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顾月楼上嘲笑他的郭晔!
“是他,他来陈伯伯府上做什么?”姜楚凑过来问道。
“不知道。”裴翾双眼淡漠的盯着郭晔,也没有下马。
当郭晔从轿子上下来,抬头朝前看,正好看见对面的裴翾时,顿时嘴角那颗黑痣就抖了起来。
“丑八怪,原来你也在此啊?可让我逮到了!”郭晔指着裴翾,破口大骂。
“你才丑八怪,你全家,你祖宗十八代都是丑八怪。而且还都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裴翾骑在马上,昂起头回敬了一句。
“我你娘……”郭晔被这句话气到了,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是什么意思,他回去问了一下郭约,结果被郭约劈脸打了一顿……
“我知道你姓郭,也知道你家里有个大官,可那又如何呢?”裴翾又大声道。
郭晔闻言更气了,直接向前走了几步,指着裴翾大声道:“你这丑八怪,到底是谁?给本少爷报上名来!”
“我凭什么给你报上名?你算老几?”裴翾冷笑道。
“你……”郭晔大怒,手一挥:“来人,把他给我从马上拖下来,打!”
“这可是陈府门口,你敢动手吗?”裴翾大声道。
“呵,陈钊去上朝了,现在都没回来呢,他都不在,我怕你啊!上!”郭晔再度一挥手,他手下那七八个威武雄壮的打手便朝裴翾几人冲了过来。
“周兄,你去活动活动筋骨。”裴翾回头对周安道。
“好嘞!”
周安从马上一跃而下,落在了裴翾面前。
七八个壮汉冲上来,周安也冲上去,双方很快就打在了一起!
“喝!”
周安当先一脚,踹飞一个,随后翻身一踢,又踢飞一个,接着双拳一挡,挡住了两个拳头!
“滚!”
周安手一抬,打开两个壮汉的拳头,复转身一脚,又将一人蹬飞……
七八个打手压根就不是周安的对手,被周安七拳八脚就打的七零八落……
郭晔大怒,朝手下抱剑的剑客喊道:“凌真,你上!”
名叫凌真的剑客立马拔剑而出,另一手将剑鞘朝着周安一扔!
“叮!”
剑鞘在周安面前不远处落地,而剑鞘最下边,扎着一柄飞刀。
凌真吃了一惊,看向了立在马上的裴翾,身形一下就顿住了。
“凌真,你上啊!”郭晔大喊道。
“少爷,那个戴面具的是个高手!”
“你不是高手吗?本少爷每个月给你五十两银子白给的吗?”郭晔反问道。
“遵命,少爷!”
凌真壮起胆子持剑而出,朝着周安一掠而去!
“让老夫会会他!”
桂恕自马上一掠而出,落在了周安面前,他一手朝后一摆,示意周安后退,另一手居然五指一并,迎上了凌真的剑!
“来!”
眼看剑与手!就要相撞,凌真大喝一声,瞬间,他的剑身之上就漫出了一股真气来,长剑顿时寒芒乍现,刺向了桂恕的手!
可桂恕却不闪不避,在手与剑就要相撞之时,他手忽然如同蛇一般一扭,一缠!
“嗯?”
只是眨眼之间,桂恕的一条右手就已经缠上了他的剑,而且那枯槁般的五指撒开,一下就抓住了他的剑柄下的剑镡!
“游蛇掌,好厉害!”裴翾感慨了一句。
“可恶的老东西!”
凌真大怒,反手就要抓开桂恕的手,顺带一条腿也弹了起来,就要踢桂恕的膝盖!
可桂恕既然能抓住他的剑,又岂是那么容易被踢到的,只见他抓着凌真的剑镡一拧,手一下就避开了凌真的左手,接着他身形顺势往右一摆,也恰好避开了凌真的那一脚。
凌真大怒,拼命想摆脱桂恕,可桂恕的身子灵活的如同一条蛇,无论他如何拳打脚踢,就是打不到桂恕……
“呀啊!”
凌真怒极,好不容易将剑夺回之后,朝着桂恕就是一挥!
桂恕直接头一低,腿一滑,腰一扭,居然一下子就绕到了凌真的屁股后边……
“怎么可能!”
砍了个空的凌真连忙转身,可忽然,他感觉屁股一痛,接着膝盖弯里又一痛,这一转身,一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一转过来直接单膝跪在了桂恕面前。
“我不收徒。”桂恕来了一句。
“我捅死你!”
凌真奋力一剑刺向桂恕,可桂恕只是身形一偏,他那一剑径直从桂恕的腋弯下刺过,被桂恕用胳膊一夹,死死夹住了。
“嘣!”
桂恕伸出手,在凌真额头一弹,给他弹了个脑瓜崩……
“唔……”
凌真顿时一翻白眼,往侧面一倒,不省人事了。
“桂叔还是厉害啊。”姜楚叹道。
“那当然了。”裴翾答道。
眼看凌真也被击倒,郭晔惊呆了。他目之所及,地上七八个大汉还在痛的打滚,而那边只出了一个老头跟一个愣头青,戴面具的仍然还骑在马上,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
“可恶……”郭晔气的咬牙。
“姓郭的,要不你亲自上,跟我单挑?”裴翾笑了笑。
郭晔哪里敢跟裴翾单挑?
正好此时,陈府的大门被打开了,两个小厮簇拥着陈纾从里边走了出来。陈纾往左一看,是裴翾姜楚几个,往右一看,是一个贵公子带着一群人,往中间一看,是躺在地上哎哟翻滚的几个大汉……
陈纾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连忙道:“怎么回事?你们为何在我陈府门前闹事?”
“我们是来跟陈伯伯道别的,但是在门口遇上了这个纨绔,他二话不说就让人来打我,所以——”裴翾解释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你放屁!”郭晔大怒,“本公子是来陈府看望我那未过门的娘子的,可谁想到你们几个却不让我进,还打我的人!”
听着郭晔这颠倒黑白的话,姜楚笑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简直侮辱了你郭家的门楣。”
“你再说一遍!”郭晔听得此话更怒了。
于是姜楚又说了一遍。
郭晔气急,可自己带的打手都被打趴了,于是他看向了自己手下其他小厮。
“别看了,你们那边,就剩你一个最胖的,你敢不敢跟我们比划?你要是赢了我们五人中任何一人,那个站在门口的漂亮姑娘就是你的。”裴翾说道。
门口的漂亮姑娘自然就是陈纾了。
陈纾闻言顿时看向了裴翾:“你不要胡说八道!这位公子到底是谁?”
“他就是你的未婚夫,郭晔。”姜楚答道。
“什么?”陈纾目光一转,看向了郭晔,顿时就朝他打量了起来……这一打量不要紧,只见这郭晔身形偏胖,脸圆发际线高,身材又比裴翾矮半个头,往那一杵,简直就像个肉做的葫芦……
“怎么样,他长得好吧?”姜楚来了一句。
“你们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在楚州欺负我也就罢了,在这里也想欺负我不成?”陈纾冲姜楚大喊道。
姜楚手一摊:“那你们聊好了,反正陈伯伯不在家,我们也懒得进去了。我看你跟郭晔,般配得很!”
“就是,一个男纨绔,一个女纨绔。”周燕也来了一句。
陈纾气的牙根直痒痒,姜楚这话相当诛心,什么叫她跟郭晔般配的很?周燕更是过分,居然称她为女纨绔,这她如何能忍?
“给我滚,不许你们进这陈府,滚开!”陈纾气的破口大骂。
“行,那我们走了,祝你们两个流芳百世,永垂不朽。”裴翾说完直接拨马转身。
周安跟桂恕也朝自己的马走了过去,看起来真的是懒得理会这两人了。
“慢着!打了本公子的人还想走?”郭晔恶狠狠说着,“戴面具的,你刚才说的流芳百世,永垂不朽是什么意思?”
“你耳朵长毛了吗?流芳百世永垂不朽自然是好话啊!”裴翾回头道。
“嗯?”郭晔一脸狐疑。
陈纾双眼都瞪大了,这是好话?
忽然,郭晔的一个丫鬟道:“公子,这是好话啊,您的太爷爷逝世时,都有人说他流芳百世,永垂不朽呢……”
郭晔居然点了点头。
陈纾大怒,冲郭晔骂道:“你是猪吗?这是对死人说的话,他在咒咱们俩呢!”
郭晔被骂了一顿,脸色一下又变了。
“来来来,你要是不服,就来跟我过两招,没那个胆子就憋回去,不丢人!”裴翾朝郭晔勾了勾手。
郭晔再也忍不住了,朝前冲过来,指着裴翾:“戴面具的,你欺人太甚!你信不信我让你出不了这洛阳城!”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出不了洛阳城?”裴翾笑道。
“你给我等着!”
郭晔立马回头,指着一个小厮:“你速去告诉巡防营的孙校尉,就说有个王八蛋在这里打人闹事!”
“是!”
小厮立马就去了。
裴翾饶有兴致的看着,也不阻拦。
姜楚凑过来道:“喂,真让他叫人去啊?”
“是啊,不让他叫人,我怎么拆婚呢?”
“拆婚?”姜楚一愣,旋即看向了正怒视着他们的陈纾。
“对,陈伯伯不是要我把这婚事拆了吗?我这就给拆掉。陈纾这丫头本就性格偏激,再落到这种人手里,只怕下半辈子难过得很呐……”裴翾低声解释道。
“裴大哥你还真是好人呢……”周燕嘀咕道。
“就当临行之前做件好事了。”裴翾道。
“你们在嘀咕什么?你们是不是又想让我难堪?”陈纾的话很快传了过来。
“没什么,陈姑娘,我们在说你坏话呢,说你长得没姜楚好看,性格没周燕温柔,脾气比她们两个加起来都大。”裴翾大声道。
“你……你住口!”陈纾被气的耳根子都红了。
这话让郭晔听到了,只见郭晔看了看陈纾,又看了看姜楚跟周燕,眼珠不断打着转,最后,那贪婪的目光居然锁定在了周燕的脸上。
陈纾一转头,正好看见了这贪婪的眼神,顿时让她更怒了。
“郭晔,你盯着她看什么?”陈纾直接问了出来。
郭晔指着周燕,转头道:“她确实比你好看……”
“你……”
正在这三方对峙时,巡防营的人跑过来了。
“就是他们几个,居然敢打我们的郭府的人,简直胆大包天!”郭晔的小厮指着裴翾几个对孙校尉说道。
孙校尉一看是裴翾几人,顿时眼神呆住了。可他看着裴翾几个根本不怕的样子,心里头一咯噔,他转头看着郭晔:“郭公子,您想让他们怎么样?”
郭晔气呼呼走到孙校尉身边,指着裴翾:“我要你将他们抓进牢里去!让他们这辈子都出不了洛阳城!你看看他把我的人都打成什么样了?”
孙校尉并没有看郭晔被打的手下,而是继续问道:“郭公子,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我怎么知道?”郭晔直言道。
孙校尉一下就愣住了……
可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众人迅速循声望去,只见黄罗伞起,龙旗飘扬,盔甲铿锵,战马嘶鸣,一队队御林军已经快速到了裴翾等人身后。
郭晔惊呆了,陈纾惊呆了,孙校尉也惊呆了。
这……这是皇帝来了!
没错,皇帝来了,他是亲自送陈钊回来的,没想到刚好撞上了……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所有人顿时都齐刷刷拜倒在地,迎接着皇帝的圣驾。
当皇帝跟陈钊并排从龙辇上下来,见到这些人时,也吃了一惊。
“潜云,雁宁,这是怎么一回事?”皇帝开口问道。
裴翾于是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皇帝听完后看向了陈钊,陈钊道:“三月初一,我们出宫后,路过顾月楼,是楼上的郭晔小公子出言不逊在先,因此他们便结下了梁子……”
“这样啊……”皇帝捋了捋胡须,看向了郭晔。
郭晔匍匐在地,吓得浑身发抖,根本就不敢抬头。
“郭晔,朕问你,可有此事?有的话照实说来,若有半句假话,朕就将你关进牢里去!”皇帝卧蚕眉一沉,瑞凤眼一凛。
郭晔连忙道:“回陛下……那日……那日是小子喝多了……所以才……”
“喝多了就能为所欲为吗?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洛阳城第一纨绔!要不是看在郭爱卿的面子上,朕早就把你抓牢里去了!”皇帝大声道。
“是是是……陛下恕罪,恕罪啊……”郭晔连连磕头。
“陛下,他刚刚还说让我们出不了洛阳城呢?刚才巡防营的人就是他特地让人叫过来的。”姜楚适时的补上了一刀。
“哦?”皇帝再度看向了郭晔,“可有此事?”
郭晔不敢回答,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皇帝于是看向了旁边同样瑟瑟发抖的孙校尉。
“孙淼,可有此事?”
孙校尉答道:“确有此事……方才郭公子说了让他们出不了洛阳城这种话……可是臣只是来查看而已……”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
“郭晔!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朕亲封的忠武将军,你一个无官无职的纨绔,居然敢叫巡防营的人抓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啊?”郭晔吓得身子抖如糠筛,“陛下……小……小子,小子不知啊……”
“不知?那朕就让你知道厉害!”皇帝看向孙校尉,“孙淼,把他给朕抓进牢里去,朕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
“是!”
孙校尉立马起身,一挥手,指挥两个士兵就将郭晔擒住了。
跪在门口的陈纾傻眼了,她抬起头,这……这郭晔就这么被抓了?
当她抬头时,皇帝正好一眼瞄了过来,顿时就朝陈钊问道:“她是何人?”
“回陛下,她叫陈纾,乃是臣的侄孙女,臣的堂兄给她牵了一门婚事,所以才来到了洛阳……”
“所牵何人呐?”皇帝饶有兴致问道。
陈钊于是指向了郭晔。
皇帝脸上的兴致瞬间就消失了……
“哼,朕看你们这门婚事还是作废吧,免得坏了你陈家的家风。”
“是!”
陈钊心中欣喜不已,偷偷看向了裴翾,裴翾也笑了笑,冲陈钊眨了下眼。
临行之前,算是又做了件好事……
第172章 先祖遗物
一朝离帝京,双眼尽仿徨。
在裴翾入洛的这几日,端王府一如往常,而三月初四这日,却有一伙送柴的人进了端王府的后门。在交接了几车木柴给端王府的下人后,为首一个头包黑巾的汉子进入到了端王的房间之内。
“启禀王爷,裴翾一伙已于今日上午巳时一刻出了洛阳,往西去了!”黑巾汉子单膝跪地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端王挥了挥手,似乎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王爷,要不要……”黑巾汉子一抬头,眼露凶光,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们是他的对手吗?”端王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句。
“若是老黑,韩让,连青云三人联手,再调一批杀手,应该不难!”黑巾汉子道。
“那你们想选择在何处动手呢?”端王又问道。
“他们会一路往西,只要过了陕州,我们就可以伺机动手!动手地点,在大王镇!”黑巾汉子道。
“大王镇吗?”
“正是,陕州那儿有咱们的人,陕州守备官正是王爷您昔日的爱将,伏冲!”黑巾汉子语气相当自信。
“韩让已经受伤了,伤势未愈,他若不能参与,你们又有多大把握?”端王忽然问道。
“什么?韩让受伤了,谁干的?”黑巾汉子一脸不敢置信。
“裴翾入洛的第一夜,韩让便去探了一次,两人在无人的巷子里交手一番,韩让差点被他打死……”端王缓缓说着,眉宇已经皱了起来。
“怎么可能?韩让的功力可是在上官卬之上啊!”黑巾汉子脸色变了。
“老黑加上连青云,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神秘的南疆老头……你们若没有十成把握,就不要动手。”端王淡淡道。
“可是王爷……”黑巾汉子似乎心有不甘。
“他已经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现在杀他,可是杀朝廷命官。你们若要动手,其一得有十成把握;其二,要做成意外之祸,不可沾上罪名;其三,要干净,绝不可留下祸患!”端王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的话来。
“是,王爷!小的这就去谋划!”黑巾汉子沉声道。
“嗯,去吧。”端王随意的挥了挥手,让黑巾汉子下去了。
当黑巾汉子离去后,林莺来到了端王的房间内。
“人长大了,脾气也大了,现在连门都不敲了?”端王拿起一盏茶,斜着眼看了一眼林莺。
“父亲,一定要致他于死地吗?”林莺开门见山道。
“当然。”端王不假思索答道。
“可他练得是玄黄神功!他有可能是王……”
“绝无可能!王老先生是不会教任何人玄黄神功的!”端王打断了林莺的话。
“可是……”
“没有可是,他必须死!”端王忽然将手中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摔!
“咣当!”
好端端的一个青瓷茶盏被摔的粉碎……
“我的好女儿,你别傻了!你跟他绝无可能!而且这个小子早就不是一条小鱼了,而是一条能掀起风浪的蛟蛇!”端王大声道。
“父亲此话何意?”林莺被惊到了。
“他一直在查裴家村的案子,已经查到我们头上了!”端王抛出这句话来。
“他……查到了我们头上?”林莺美目睁大了。
“没错!宣州传来消息,张维已经失踪了,贺方也被秦灵关押了,咱们安插在宣州的人,居然被秦灵一网打尽了!”端王又抛出了一句令林莺震惊的话来。
“什么?秦灵他怎么敢?”
“你说他怎么敢?裴翾二月就在宣州待了几日,之后秦灵就彻底变了,你说这是谁的手笔?”端王盯着林莺道。
“难道是他……”
“不错,这小子已经成了咱们的威胁……他甚至想在宣州扎下根基,对抗我们。就连高凰那种高手都被他收入了麾下,你觉得为父还能留他吗?”端王原本和蔼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狰狞了起来。
“高凰被他纳入了麾下……”林莺震惊了,绝美的脸一下呆滞了起来。
“你死心吧!为父是不会让他活过今年的!”
端王留下这句话后便拂袖而去了,林莺惊呆在了原地。
难道那一面,真的是她与他的最后一面吗?
她想起了牯牛山,想起了坐忘亭,也想起了当初那个热闹的村子……只是她已经回不去了。
而另一边,裴翾五人已经纵马顺利的出了洛阳城。
五人纵马在城西之外的大道上奔驰着,很快就看见了位于一侧的乱葬岗。
“据说连青云的尸体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姜楚指着那乱葬岗对裴翾道。
“那绝不是他的尸体,他一定没死,估计就在咱们前方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呢。”裴翾道。
“那咱们可要小心了。”桂恕道。
裴翾一把从身侧拿起那把金鳞剑,看了一眼后道:“让他来好了。”
“裴大哥,万一我们晚上宿营的时候,他来偷袭怎么办呢?”周燕问道。
“没事,白天我们可以提防,晚上也有小鹰示警。”裴翾冲周燕笑笑。
“嗯,不用怕他,他再来,就让他彻底从世上消失!”姜楚握着拳头道。
“走吧,我们赶路要紧!”裴翾道。
“走!”
“走!”
五人骑着马再次奔腾起来,很快,就在这乱葬岗下的道路上,扬起了一片烟尘……
同样在三月初四这一日,远在宣州的阮燕等人,也忙碌了起来。
她带着一大群工匠来到了裴家村。
“嗯,就是这儿,这儿就是我家。把这里清理干净,然后重新建一栋。”阮燕说着又朝旁边的木屋一指,“还有那儿,那儿是小翾家,也建一栋宅子,宅子一定要按照以前的地基来建造……那边,我家那边,要建一个大酒坊,还要从宣溪引一条水渠过来……”
阮燕有条不紊的说着,直说的口干舌燥,工匠们听完后就四散查看了起来,查看一番后,便拿起了工具开始清理废墟……
这无疑是个浩大的工程,所需的时间也相当漫长。
累了的阮燕则坐在了小木屋门口,拿起随身携带的水壶,喝了起来。
她一边喝一边望着木屋对面,对面就是牯牛山,山上有座坐忘亭,坐忘亭下,是宣溪……而她们家当初酿酒的水,就是从宣溪上游引下来的清泉水……
阮燕望着望着,渐渐眼眶一红……这是她曾经的家园,可早已物是人非了。
“牛大嫂,有官兵朝这边来了!”一个工匠跑来朝阮燕喊道。
“什么?官兵?”阮燕连忙提起襦裙,站起身朝着村口方向一看,果然看见无数官兵朝村子里而来。
阮燕一惊,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官兵很快到了她不远处,可令她意外的是,那些官兵们居然热情的冲她打招呼。
“牛大嫂好!”
“牛夫人好!”
“燕姐好!”
这几声招呼给阮燕喊懵了。
“你们是……”阮燕小心翼翼的问了起来。
“秦都督到!”
一声吆喝让阮燕睁大了眼,只见那些官兵忽然从两侧散开,接着,一个骑着青马,穿着华服的官员纵马来到了阮燕面前。来人正是江南道都督,秦灵。
“秦都督为何来此?”阮燕蹙眉问道。
秦灵翻身下马,朝阮燕笑呵呵道:“哎呀,牛夫人呐,你是咱们宣州的大人物啊,本都督来是来帮你的。”
“帮我?”阮燕有些明白了,这秦灵想必是被裴翾给拿住要害了。
“不错,桂花酒是咱们宣州的名酒,而能酿造的人,只有牛夫人你。所以呀,你是咱们宣州的大人物啊!你这酒,本都督都送给了陛下了。”秦灵笑意不减道。
“啊?送给了陛下?”阮燕没想到这回事。
“是啊,自从你们追云货栈开业起,本都督便每日派人来打酒,打够三十斤做一瓮,然后便送给了远在洛阳的皇帝陛下!”秦灵解释道。
“所以呢?”
“所以……”秦灵一手指着这已经沦为废墟的裴家村,“所以咱们这名酒,就该有个最好的酒坊!今日本都督来,便是带人来帮你建酒坊的。”秦灵终于将目的说了出来。
阮燕笑了,屈身朝秦灵微微一福,做了个女子礼:“那就多谢秦都督了。”
秦灵见阮燕不排斥,于是大手一挥:“来!”
随着他一喊,一个头戴蓝色官帽,身穿蓝色县令服的官员,带着一帮空着手的衙役以及大批匠人到了阮燕面前。
“在下安源县县令张冲,见过阮大嫂!”蓝色官服的官员朝阮燕拱手道。
阮燕挑了挑眉,官给民下礼,还自称在下,那可真是少见啊……于是她淡淡道:“张大人,该是小民跟您见礼才对。您年纪比小民大,这声阮大嫂,小民可承受不起。”
“承受得起!”秦灵立马道,“咱们宣州的官员就该礼贤下士!像牛夫人这种人才,此礼受之无妨!”
阮燕不好说话了。
然而还没完,忽然又一个蓝色官袍的官员拨开人群冲了进来,冲到阮燕面前,也拱手道:“下官富水县县令林觉,见过牛夫人!”
阮燕惊呆了,安源县县令来也就罢了,这富水县的县令也来凑热闹?
“这……林大人,您为何而来?”阮燕问道。
林觉撇着八字胡一笑:“牛夫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您嫁到了我们富水县金霞村,自然就是我们富水县的人啊……像您这样的人才,下官自然要带人来帮您啊……”
阮燕听着这谄媚的话顿时后退了一步,这些官也太恶心了。
“林大人,什么叫阮大嫂是你们富水县的人了?她生在我们安源县,桂花酒也出自我们安源县,她可是地地道道的安源县人!”安源县县令张冲不答应了。
“张大人,你也别忘了,现在在卖的桂花酒,可是在我们富水县酿造的!”
“那以前的可是安源县酿造的,就在此地,就在此村!”
“女子出嫁从夫,牛夫人的丈夫牛二柱可是富水县的人!”
“阮家桂花酒名扬江南,你问问桂花酒是姓阮还是姓牛?”
眼看这两个县令吵得面红耳赤,旁边的秦灵只是笑而不语,可阮燕却快烦死了。
“好了好了,两位大人,你们不要争了。我阮燕既是安源县人也是富水县人,可以了吧?”阮燕不耐烦道。
“嗯……”
“嗯……”
两个县令同时看了阮燕一眼,又看了秦灵一眼,接着又互相瞪眼,最终同时开口。
“不行!”
“牛夫人就该是我富水县的人!酒坊说什么也要建在富水县!”
“放狗屁屁,阮大嫂可是桂花酒的唯一传人,纵然是女儿身,那也是土生土长的安源县人,酒坊当然要建在安源县!”
“你粗鄙!”
“你才粗鄙!”
眼看两个县令又骂了起来,阮燕终于是忍不住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
两个县令这才住嘴。
“酒坊是一定要建在裴家村的!这是小翾的心愿!至于富水县那边,等酒坊建成了,也会分一部分酒过去卖的,可以了吧?”阮燕大声道。
“嗯?”
“嗯?”
两个县令再度凝视起了对方来。
“不行!”
“不行!”
“酒坊富水县也要一个!”
“桂花酒安源县城也该有卖,不该只在宣州城卖!”
两个县令又吵了起来。
“秦都督,你不说句话吗?”阮燕终于是质问起了一边不作声的秦灵来。
“呃……这个,本都督认为,既然是潜云的心愿,这酒坊自然是要建在裴家村的。”秦灵开口道。
“秦都督……那我们富水县怎么办?我们县里的人还要跑上百里路来宣州打酒,我这个当县令的都买不到,这您该为我们考虑一下吧?我们富水县治下的百姓,也是您的子民啊!”林觉口若悬河说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一旦酒坊建成,自然少不了分些卖到你们富水县去的。只是事情得一件件做,是不是?”秦灵笑呵呵道。
阮燕看着这些官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顿时来火了。
“今日我来裴家村是重建酒坊跟村子的,你们要吵,去你们的县衙吵,去刺史府,去都督府吵去!别嘴上说着来帮忙实则一个个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要帮忙就来人来钱,不帮忙就滚蛋!”
阮燕这一通骂给两个县令骂懵了。
但是他们却不敢还口。
就连秦灵也不敢还口……
“桂花酒要卖哪去,酒坊要建几个,我说了算!你们不要来指手画脚行不行?”阮燕叉起腰骂了起来。
自古只见官斥民,今日却见民骂官……两个县令被阮燕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却纷纷瞟向了秦灵。
秦灵眯了眯眼:“就照阮姑娘说的办!帮忙的,出力的,阮姑娘绝不会亏待的。至于说空话,打算盘的,想为自己谋利的,趁早滚蛋!”
“是……”
“是……”
两个官员低头答道。
“既然你们来了这么多人,也别闲着,今天就帮忙将裴家村的废墟给小心清理一遍!至于工钱,本都督来付!”秦灵再度道。
“不劳烦秦都督,工钱我来付就好!”阮燕冲秦灵道。
秦灵撇了撇嘴:“行……听你的。”
于是这一天,裴家村的废墟开始被清理了起来……秦灵跟两个县令从四处调来了一千多人,带着各种铲子,锄头,耙子,镐头,在裴家村干的热火朝天!
甚至在秦灵的命令下,两个县令都抡起耙子,在废墟里劳作,一个个干的浑身是汗……
破碎的瓦砾被挖开,随后被手推车推走;堆积的灰烬被铲起,被撮箕挑到了山脚下;茂盛的杂草被锄平,堆积在了路旁……
由于人手充足,裴家村中心地带的这一片废墟很快就被清理一空,就连小木屋都被拆了,变成了空荡荡的一片。原先地面下的青石地基也被工匠们给刨了出来。
然而,富水县的县令林觉在一处空地上用耙子钯废土时,忽然钯子擦出了一阵“铮铮”之音,这让他顿时停了下来。
“牛夫人,这儿好像有些不对劲!”林觉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大喊道。
同样额头是汗的阮燕连忙跑了过去。
“哪里不对劲?”阮燕问道。
林觉用耙子再度钯了几下,“铮铮”之音再度响起,阮燕立马从边上拿来一柄锄头,照着那块地就刨了起来。秦灵见状,也带着人过去帮忙。
在工匠们的帮助下,很快,一块四尺宽,六尺长的青石板被刨了出来。阮燕看着这块青石板,顿时起了疑。
“这块地之前是谁家的宅子?”秦灵问道。
阮燕答道:“这是小翾家的后宅,是他爷爷裴华的卧室。”
“卧室?那这块石板很可能下边藏着东西。”秦灵道。
阮燕道:“给我掀开!里头一定有重要的东西!谁也不许动,这是小翾的!”
秦灵当场下令:“来人,掀开!”
“是!”
身强力壮的官兵们很快撸起袖子上前,可哪怕七八个官兵同时发力,却根本掀不开那青石板……这让秦灵有些吃惊。
一块青石板,纵然有四五百斤,七八个壮汉还能掀不动?
但是饶是七八个官兵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一个个手臂爆起青筋,嘴巴咧的直哆嗦,那块青石板也浑然不动,似乎这不是石板,而是一块方形巨石……
“不可能啊!”林觉抡起耙子再度在青石板上敲了起来,里头仍然发出清脆的“铮铮”之音,这石板下边显然是空的。
“给本都督挖!将石板下边彻底挖开!”秦灵大声道。
“挖!”
众人纷纷动起手来,对着青石板四周就开始刨,足足刨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让这块青石板完整的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青石板,而是一口石棺。
青色的石棺。而石棺的侧面靠底的地方,刻着几个用篆体写就的大字。
先祖襄公冢。
当然,这几个刻在侧面靠底的字是最后才被发现的,没被发现时,所有人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巨大的石匣子呢……
“完啦!完啦!林大人居然把裴家的老祖刨出来了!”一个工匠大声道。
“这是刨人祖坟啊!”
“这还要开吗?”
旁边的官兵跟工匠纷纷议论了起来。
秦灵看向了阮燕。
阮燕立马道:“不能打开!这口石棺,里边是裴家的先祖。纵然要开棺,也只能是小翾来开。”
“那怎么办?”秦灵问道,“难道原地掩埋?”
阮燕陷入了思索之中,裴翾不在,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林觉忽然用手抹了抹石棺侧面,抹去尘泥之后,又看见了一行小字。
“青石封棺,遗书百卷,见日即开。”
林觉念了出来。
随着他这一念,秦灵等人纷纷看起了那行小字来,看完之后,一个个面露震惊之色……
“见日即开……”林觉看向了天上的太阳,灿烂的阳光此时正好洒在了石棺上。
“阮姑娘……”秦灵喊了一句。
阮燕抿着唇,蹙着眉,不知道怎么办,真的要开棺吗?
正在此时,一人拨开人群,来到了阮燕面前,阮燕转头一看,正是罗雍。
罗雍了解了一番情况后,想了想:“开吧!我觉得里头如果真的遗书百卷,那一定会是裴家的先祖留给裴兄的!咱们取出书籍来,然后将裴家先祖重新安葬!”
“你不怕小翾怪你?”阮燕问道。
“不怕!出了事我来担,开棺!”罗雍沉声道。
“好,开棺!”阮燕也下了决定,因为她知道裴翾得到了一卷象皮古书,那卷书对他很有用,可他却解不开……或许,裴家先祖遗留下来的,封存在棺中的古书,是裴翾解开问题的关键!
随着两人同时点头,秦灵当即下令开棺。官兵们抡起东西就开始撬棺,但是罗雍却走上前,细心的他发现了石棺左右有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刻痕,两侧各有一个。于是他伸手摸了上去。
这一摸不要紧,罗雍摸了摸,又敲了敲后,立马道:“不要撬了,这是机关,我来开!”
罗雍一喊,官兵们纷纷停了手,只见罗雍站在石棺一头,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抵住了两侧的两处方形凹痕,然后同时用力一摁!
“咔哒!”
两块方形石被他同时摁的凹陷了下去,之后忽然听得一声轰隆声,石棺顶部的青石板忽然滑开,露出了里边的东西来。
众人连忙凑上前去看,只见石棺内,有着相当多的机扩,这是一口带着机关的棺材,难怪掀不开。而除了机扩之外,里边只有一个黑漆匣子,以及一堆卷起来的皮。
黑匣子之上,刻着几个大字:襄公骨殖。
而黑匣子旁边的皮卷,足足有上百卷之多。
“这就是……裴家先祖的遗物?”被震惊的罗雍喃喃道。
阮燕壮起胆子拿起一卷皮,摸了摸后,问道:“这是何皮?居然光滑如新?”
秦灵伸手过来摸了一下,顿时眯起了眼:“犀皮。”
“犀皮?”阮燕吃惊不已,随后她打开了手上那一卷,只见这犀皮卷上,写着无数她根本不认识的字,这些字如同一簇簇火苗一般,旁边的秦灵跟罗雍也看不出是什么字,这简直就像天书……
“这写的什么字啊?”阮燕问了起来。
“恐怕只有裴兄认识了!”
“小时候,我也经常来找裴爷爷玩,他的古书我也看过不少,可是这种字,我见所未见,至于这犀皮,也是第一回见到……”阮燕道。
“那就拿出来吧!”罗雍道。
“好,拿出来,通通留给小翾!这口石棺,封起来,妥善埋到牯牛山下大坟旁边去!”阮燕道。
“来人呐,照阮姑娘说的办!”秦灵朝周边的人下令道。
“是!”官兵与工匠们纷纷答道。
“大家放心,今日加工钱!凡参与的人,一人多加一两银子的工钱!”阮燕大声道。
“好!”
“好!”
“好!”
官兵跟工匠们欢喜不已,这位牛夫人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原本只是想重建裴家村的阮燕,没想到自己这一挖,挖出了对裴翾至关重要的东西……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173章 跟踪者
当鱼儿平安游过湖泊,水面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裴翾来到洛阳,引起了波澜,他走之后,洛阳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平静的湖面之下,依然暗流汹涌。
三月初五,早朝。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不怒自威,而下边的百官除了几个人之外,一个个低头耷耳,谁也没有抬头。
皇帝那双瑞凤眼扫过百官,最后落在了最前头的侍中郭约身上。
“郭爱卿,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郭约心头一震,不缓不急的走出班列:“陛下,臣教育无方,养出这等纨绔的孙子,品行不端,目无法纪,臣愿领罪!”
“他已经领罪了,不必你领,朕说的不是这个。”皇帝用不满意的神色说道。
郭约也是聪明人,他当即道:“陛下,臣不该妄自决断,与陈仆射结亲……”说罢他还瞟了一眼陈钊。
“你们的亲事朕给你拆了,你可有不满?”皇帝继续道。
郭约道:“陛下,说没有不满是假,但臣绝不会因此记恨他人!若要恨,也只能恨臣教孙无方!没有那个福气迎娶陈家的闺秀。”
“哼,你倒是会说话,行了,郭晔还只是个孩子,朕不会为难他的,在牢里过上个把月他就出来了。但是他出来之后若还是这副样子的话……”
“请陛下放心!”郭约直接跪了下来,“倘若他不自省其身,臣的家规便第一个饶不了他!”
“好,这可是你说的!记住你今天的话!”皇帝沉声说道。
郭约连连称诺。
百官闻此,没有一个人笑话郭约,反而头更低了……皇帝将这件事当众捅出来,根本就不是打郭约的脸,而是狠狠的敲打他们……
谁家没有个纨绔子,不少大臣的儿孙还跟郭晔玩的很好呢……
“你们中间大多数人,都出身于名门世家,入朝为官,一个个自称博士。可是朕登基才多少年,你们看看,你们家里出来了几个像样的子弟吗?朝中百官,上了五十的人一大半,你们的儿孙难道都是郭晔那种纨绔?为何这么些年,朕看不见一个有学识,有本事的?”皇帝毫不掩饰的冲百官说道。
百官无言以对,郭约更是脸色难看的很。
“南疆虽平,可吐蕃又来势汹汹,前几日那独孤凤,居然敢现身洛阳城,在顾月楼赶人……可你们呢?据朕所知,当时顾月楼内不仅有许多学子,举人,甚至有几位便是这殿上站着的官员!”
皇帝声音越来越冷,最后居然指着百官道:“可是偏偏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与那独孤凤说上两句,不是灰溜溜的走,便是静悄悄的逃,最后还得朕派人出面,才将那独孤凤赶出去……”
皇帝说到此处顿住了,朝堂里也没有了声音。
“今日是三月初五,还有一个月便是春闱了。此次春闱,礼部准备好了吗?”皇帝看向了礼部尚书胡寅。
胡寅出班答道:“回陛下,礼部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主考官一职……”
皇帝想都没想,直接指着陈钊:“主考官自然是仲甫!”
陈钊吃了一惊,连忙出列:“陛下,臣之前从未当过主考官啊……”
“就这么定了!”皇帝根本就不许他拒绝。
百官纷纷一震,原来皇帝斥责百官在前,不过是为了此次春闱做铺垫……这对他们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因为他们家里的子弟,确实大多数不上进。
“礼部,吏部,全部听从仲甫的调遣!此次春闱,务必选拔贤能,选出真正的有才之人!但凡有敢舞弊者,徇私者,严惩不贷!”皇帝大声道。
“是……”
吏部,礼部的官员连忙答应了下来。
重担再一次落在了陈钊头上。
“退朝!”皇帝说完,挥了挥手,然后拂袖而去了。
散朝之后,陈钊独自走在最前边,并无一人去与他搭话,可他也毫不在意,就这么坦坦荡荡的走了出去。
可别人就不一样了。
中书令赵谦跟郭约走在了一起。
“郭相,陛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人也早晚会放出来的。”赵谦安慰道。
郭约却笑了笑:“赵相说的是啊……”
“纨绔,陛下可好久没提过纨绔这个词了啊……”赵谦有意无意说了一句。
“纨绔不好吗?”郭约却转头说出了这句话来。
赵谦皱了皱眉:“郭相此言何意?”
郭约悠悠道:“你我位高权重,倘若族中又才俊辈出,招人惹眼,恐怕这才是陛下会忌惮的事……也不是百官愿意看见的事……”
赵谦闻言不仅眉头皱的更紧,而且眼睛也眯了起来。
“子孙皆纨绔,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啊!呵呵呵呵……”郭约居然笑了起来,然后扬长而去了。
赵谦有些不敢相信,这郭约,到底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还是真的另有想法呢?
没有人知道。
但赵谦细细一想就明白了,能力出众的陈钊,却早就成为了百官的眼中钉……
而这一天,裴翾一行已经进入了陕州城。
陕州城并不似洛阳大,更没有洛阳这般热闹,甚至还不如楚州与宣州……众人骑马走在这陕州城内的大街上,一个个四处打量着,只见这陕州城内这条大街商铺不多,行人稀少,甚至还有不少土房子,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县城一般,颇显冷清。
“裴大哥,这陕州城真的是州城吗?好寒酸啊!”周燕道。
“这很正常啊,因为陕州靠近洛阳,大部分人都去洛阳了。”裴翾答道。
“去洛阳?这家里的田地不要了?”周燕又问道。
“种田哪有做生意赚钱啊?你看洛阳满街熙熙攘攘,那么多商铺摊贩哪里来的?还不是周边的百姓涌进洛阳城造就的。”
“哦……”周燕似乎明白了。
“对了,裴兄,我忘了,我们在洛阳买的皮货都还没做成皮靴跟衣服呢!”周安说道。
“不急,等到了关中甚至陇西再做也不迟。”裴翾笑了笑。
“裴潜,现在快傍晚了,要不咱们下个馆子吧?”很久没说话的姜楚忽然道。
“不,我们不下馆子,不安全。尽量也不要住客栈,最好在野外无人的地方宿营。”裴翾谨慎道。
“啊?要这么谨慎吗?”姜楚问道。
“当然了!咱们虽然离了洛阳,可暗中却一定有一股人在等着我们。你忘了咱们刚进陈帅府中那个夜晚吗?”桂恕道。
“也是,那咱们买点东西就出城!”姜楚点点头。
“好!”
众人于是找了个买肉菜的地方,买了一些肉,又买了一些盐,然后就出了陕州城。
裴翾想的没错,这陕州,的确有人一直盯着他们。
而盯着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消失已久的连青云。
望着裴翾几人骑马出了陕州城,藏在远处角落里的连青云双眼透着凶光,手也握紧了拳头。他的金鳞剑,此刻就挂在了裴翾的马鞍上……
“裴翾,姜楚,老子一定要宰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望着消失的五人,连青云重重朝着一边的墙壁捶了一拳。
“宰啊,怎么不去宰呢?”旁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连青云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黑脸大胡子,这个人正是当日带他离开洛阳的老黑。
“老黑,咱们到底要什么时候动手?”连青云急道。
“等韩让来!”
“韩让按理说不是早该来了吗?”连青云咬牙道。
“你急什么,路途还长着呢,咱们的机会多的是!”老黑不急不躁的说道。
“我当然急了,我的金鳞剑还在他马上挂着呢!”连青云没好气道。
“那你去拿,我绝不拦着你!反正你死了就死了,谁也不会觉得可惜。”老黑冷冷道。
连青云被气到了,却不敢还口。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跟上去!”老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连青云如同一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重重呼出一口气后,翻身上马,朝着陕州城外追了过去……
裴翾等人一路纵马狂奔,待奔到夜幕降临之时,五人找了一处河谷边,点起了篝火来。
“周姑娘,把我们买的肉拿出来烤烤,撒点盐吃。”裴翾朝周燕道。
“好!”
乖巧的周燕很快拿出买来的猪肉,羊肉,在河边洗干净之后,放上了裴翾与周安准备好的树枝上烤了起来。不多时,在熠熠火光中,散发出了烤肉的香味。
“嗯,香!周丫头的手艺真是没的说!”桂恕咬着一口肉,竖起大拇指夸赞了起来。
“那是,周姑娘心灵手巧,又有一手好厨艺,就连我都自叹不如啊!”裴翾打趣道。
“你自叹不如?你个男人自叹不如作甚,未必你还要跟周燕妹妹学绣花啊!”姜楚没好气说着,说完也抓起一块肉条啃了起来。
“对了,裴兄,你不是开天穴了,开天穴有什么好处呢?”周安忽然问道。
裴翾放下嘴边的肉,说道:“自从开了天穴之后,我感觉五官更灵敏了,比如之前有人靠近我时,我要七丈内才能察觉,可现在,在十丈之外就可以察觉到。”
“这么厉害?”周安惊讶道。
“对。”裴翾点头。
周安立马道:“那我出个题考考你!”
“什么题?”
周安笑了笑:“现在我们那五匹马离我们差不多正好十丈,你别转头,这五匹马是排在一起在河边的,你现在听听,你的黑马排在第几?”
裴翾笑了笑,闭上了眼,耳朵动了动后,直接道:“排在最后边,离我最远的位置。”
周安瞪大了眼,姜楚等人也吃惊不已,因为刚才这五匹马就在河边吃草,都是乱走的,而且裴翾也一直没转过头。
“你瞎蒙的吧?”
“你真感觉得到?”
姜楚跟周安一脸不可置信。
“我的黑马最壮,呼吸声也最大。”裴翾答道。
“我看你就是瞎蒙的,哪有靠这个猜出来的?”姜楚摇头,继续啃自己的肉了。
正在此时,裴翾忽然眼神一变,猛地一转头:“谁!”
“谁”字一出口,裴翾瞬间就如同穿林豹子一般朝马那边冲了过去!
转瞬之间,裴翾就掠到了五匹马边上,正好看见一个黑影冲向了夜幕之中!
裴翾拔步就追,可追着追着,眼看越来越近,那黑影忽然纵身往河里一跳,瞬间就不见了……裴翾停下了步子,眼神再变,立马转头冲向了姜楚他们的所在地。
等他回到篝火边,发现四人安然无恙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追到了没?”姜楚问道。
“跳水跑了,我怕这是他们的调虎离山计,所以赶回来了。”裴翾走到篝火边道。
“裴兄弟,看来咱们的敌人一直在盯着咱们啊……”桂恕道。
“是啊……所以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啊!”周安也答道。
“有没有丢掉什么东西?”裴翾朝几人发问。
“没有!我们看过了”姜楚答道。
“我去看看。”裴翾还是不放心,朝着五匹马那边走了过去,
姜楚等人见裴翾过去,于是也拿起带火的树枝,走到了几匹马前,在仔细检查了一番后,桂恕发现了裴翾那匹黑马的马鞍边,挂着的金鳞剑剑柄上,居然有几个黑色的指印。
“连青云……”裴翾眯了眯眼。
“是连青云在跟踪我们?”姜楚问道。
“对,只有他,才会这般在意他的剑。”裴翾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可以给他设个陷阱。”桂恕扬了扬嘴角。
“不,现在不是时候。”裴翾摇头道。
“为何?”
裴翾道:“连青云恐怕不是一个人,他这种蠢货绝对是被人派出来的,现在他已经惊动了我们,下一次来跟踪我们的,恐怕就不是他了。”
“有道理。”桂恕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你们去休息吧,我来守夜。”裴翾朝众人道。
“你不用睡觉吗?”周燕不解。
“我打坐就好了,一样是休息,再说了,还有小鹰呢。”裴翾冲周燕笑了笑。
五人将马牵到了离篝火近一些的地方,然后纷纷在篝火边,枕着自己的行囊,休息了起来。而裴翾,则打起了坐,一边练着最近刚学的内功进阶篇,一边警惕着四周。
跳水而逃之人正是连青云。当一身湿漉漉的他回到另一处篝火边时,他看见了一个头包黑巾的汉子坐在了老黑边上。
“程彪,韩让呢?”连青云一屁股坐下来,直接就问了起来。
被连青云称为程彪的黑巾汉子,正是昨日出现在端王府的人。
“韩让重伤未愈,暂时来不了。”程彪不冷不淡的回答道。
“重伤未愈?怎么可能?”连青云不敢相信。
这时,老黑开了口:“就是被裴翾打成重伤的。”
“什么?”浑身湿漉的连青云惊得浑身水珠直抖……
“你还没说你呢,你这一身的水,跟个落水狗似的,怎么搞的?”老黑冲连青云吼道。
“我……我刚靠近,准备拿回我的剑,谁想就被那裴翾发现了……”连青云低头解释起来,他边解释,老黑跟程彪的脸色就越难看。
“哼,连青云,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真不懂王爷怎么会收你这种蠢货!”
“就是!”程彪也冷哼了一声。
连青云看着两人不满的脸色,也怒了:“老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就成事了?好歹我还跟裴翾打过两回,可你们呢,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后边,只知道朝老子吼,你们又算什么东西?你们怎么就不敢跟那姓裴的打一架呢?”
“放肆!”老黑直接站了起来,“连青云,你不要忘了,你这条狗命是王爷救下来的!”
“你们就是不救我,我也未必会死!”连青云也站了起来。
“够了!”程彪见两人起了争执,也站了起来,走到了两人中间,“老黑,你去跟踪他们,连青云,你跟我行动!”
连青云忍着怒气闭上了嘴,老黑朝程彪拱了拱手:“是。”
“他们要去吐蕃,吐蕃远在几千里外,咱们有的是机会动手,不必急于一时,都给我耐心点,明白了吗?”程彪扫视着两人道。
“是……”
“是……”
老黑与连青云同时说了一声。
“王爷吩咐了,除掉他们,其一要有十足的把握,其二要做成意外之祸,不要留下罪证!其三,要利落,这五个人必须一起死,不得留下后患。都明白了没?”程彪再度命令道。
“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了就分头行事,以后谁再给我吵起来,我要他好看!”程彪说完,重重的哼了一声。
老黑冷冷的看了连青云一眼,然后走入了黑夜之中,而连青云,又一屁股坐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随后的几日,如同裴翾所料,这伙人始终跟他们保持着距离,并没有像之前那么鲁莽行事了。可这却让裴翾感觉如芒刺在背……但是敌人里边有一个连青云,而能指挥连青云的,恐怕比他更厉害……
要想除掉这伙跟踪的敌人,恐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裴潜,前方应该就是华州了,过了华州,咱们就离长安城不远了。”姜楚指着前边的州城说道。
“华州看起来比前边的陕州跟潼关要热闹啊。”周燕说道。
“可是后边的狗还没甩掉,怎么办呢?”桂恕问道。
裴翾想了想,朝桂恕问道:“桂叔,如果找到药店,买些药材,您能配置出什么样的药呢?”
“你想要什么药?”桂恕问道。
裴翾笑了笑,然后拿起那把金鳞剑,“我想换一个剑鞘,然后在这只剑鞘上,涂上一些不会立即发作的药,最好是痒药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让跟踪我们的人痒到手烂?”桂恕眯着眼问道。
“对,以我对连青云的了解,他憋了好几天,应该是憋不住了。就算是剑鞘,他也会拿起来看的……只要他拿起来的话……”裴翾说到此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可真够狠的!”桂恕大笑起来。
五人纵马进入了华州城,找了一家铁匠铺,重新打造了一个剑鞘,当然是最简单的那种。桂恕则跑去药材铺里,买来了一些不常用的药材,一番捣鼓之下,做成了一瓶药汁。
对于桂恕而言,制毒那可是拿手好戏,他在傩蛇门可不是白待的。
做完这些后,几人也不多做停留,迅速离开了华州城。
时间来到了三月初九的傍晚。
裴翾五人故意走向了城外无人的地方,然后将剑鞘丢在了一块显眼的石头上,接着又纵马离去了。
果不其然,就在裴翾几人远去后,连青云跟老黑同时跟了上来。老黑率先发现了丢下的剑鞘,于是捡了起来。金鳞剑的剑鞘造型精美,上边不仅雕刻着绚丽的花纹,甚至还镀了一层金,跟其他剑鞘有明显的区别。
“这是我的剑鞘!”连青云一下就夺了过去!
“剑鞘而已,又不是剑,你稀罕个什么?”老黑嘲讽了一句。
“要你管!”连青云根本就不理会老黑,用手不断抚摸着剑鞘,宛如在抚摸最爱的姑娘一般,眼神差点都拉了丝……
“不对!”老黑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为什么丢一个剑鞘呢?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剑鞘从剑身上落下来,那是很寻常的好吧!”连青云道。
“寻常?连青云,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你的金鳞剑会无端掉剑鞘?”
“那,那你说什么意思?”连青云忽然也觉得有点奇怪。
“不好!”
老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痒了起来,他看向了自己的手掌,只见他的手掌上摸过剑鞘的地方,已经开始变了颜色……
“有毒!”
“什么?”
连青云慌忙丢下剑鞘,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已经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了暗黄色,渐渐的,甚至开始泛黑了……而且,手一下子变得奇痒无比。
“他妈的,这个狗日的裴翾,太阴险了!”老黑急的连忙四处找水去洗手!
连青云也急的团团转,他左手挠右手,右手挠左手,挠的血都出来了……他惊恐万分,他这一双手要是没了,那该如何是好?
“可恶!可恶!”连青云破口大骂,可眼下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办……
“回华州城,找大夫看,他妈的,今日倒了血霉了,赶紧告知程彪,让他去追踪!”老黑到底比连青云聪明些,立马做了决定,然后脚尖一点,就开始往回跑!
“快走,快走!”
连青云急的脸都白了,连忙纵着轻功往后边的华州城而去。
两人好不容易跑回华州城,已是浑身是汗,这并不是累的,而是吓的……因为两人一双手都已经变黑了,没变黑的地方,也被抓出了血痕来,看上去狼狈至极。
“程彪,你去追裴翾那伙狗日的,我们两个要去看大夫!”
老黑冲进城门内,就急不可耐的冲等候在此的程彪喊道。
“怎么回事?”程彪看着两人的手大惊。
老黑草草解释了一番,然后快步冲向了医馆,连青云也吓得直奔医馆而去,这让程彪气的脸上横肉直抖……
“两个废物……”
程彪嘴里骂着,可也不敢掉以轻心,连忙纵着轻功直奔裴翾几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此时,夜色已深,而裴翾一伙人早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裴翾几人在一处山林中的凹谷里歇息了下来。裴翾放出小鹰,让小鹰去查探,小鹰飞出去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带回的消息是,没有发现任何跟踪他们的人。
“甩掉了吗?”姜楚问道。
“看来是甩掉了。”裴翾摸了摸小鹰的脑袋道。
“裴潜,为什么不让小鹰去跟踪他们呢?”姜楚又问道。
“你傻啊,那伙人武功恐怕都不低,小鹰贸然去跟踪是很危险的!它最多只能警戒或者查探。”裴翾道。
“哦……”姜楚低下了头。
“对了,桂叔,你抹在剑鞘上的药水,很毒吗?”裴翾转头看向了桂恕。
“寻常药店,哪里能买到毒药啊?老夫也只能靠经验,用几味药性相冲的药调制一种痒药,这种痒药有微毒,但是不致命,医术精湛的大夫都能解。”桂恕摇头道。
“那么,只能甩开他们一阵子?”周燕明白了。
“对。”桂恕点头。
“前边就是长安城了,咱们还要去刺史府一趟,那岂不是又要被他们追上了?”周安问道。
“到了刺史府,那咱们就有办法了,至少刺史不会是他们的人。”姜楚道。
“那就明日一早,咱们进刺史府。再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对付这帮王八蛋!”裴翾眼神凝重道。
“好!”
“好!”
四人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夜,守夜的裴翾再度练起了功来,敌人来者不善,他必须要努力提升功力才行……不管来的是连青云还是其他端王的高手,早晚都要与他一战!
这一战,或许就是生死之战。
第174章 长安之变
长安,也是朝廷的西京,其规模仅次于国都洛阳。
此处,驻扎着朝廷的关内军,不仅有关内都督府,也有安西将军府。关内都督乃是正一品高官,比其他各道都督品级要高。而安西将军,也是从二品,比姜淮的安右将军高一级。朝廷在此驻扎着数万关内军,至于安西军,已经布置到了陇右一带,正在与吐蕃人对峙。
三月初十,裴翾一行人进入了长安城。
“好大啊,这城池。”周燕望着这高大的城垣,感慨了一句。
“这可是西京,当然大了!”姜楚说了一句。
“你来过长安城?”裴翾回头问了一句。
“没有……但是我爹来过。”姜楚道。
“咱们是直接去刺史府吗?”周安问道。
“直接去吧,咱们还要去吐蕃,赶路要紧。”桂恕道。
“那咱们后边的跟屁虫不管吗?”周燕来了一句。
“等到了刺史府,再做计较,驾。”裴翾说着,催动马匹往前而去。
进了长安城大街,五人再度见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铺,让人目不暇接。
“裴兄,咱们要不要再买点东西?或者找个裁缝铺,裁剪一下皮料,做好靴子?”周安看见街上有一家比较大的裁缝店,于是指着那里说道。
裴翾想了想后,点点头:“那就去那边。”
很快,五人牵着马,来到了裁缝店面前,裁缝铺的老板一看贵客临门,于是笑意盎然的小跑了出来。
“店家,我们这有一些皮料,想做成靴子,不知你这里可以做么?”裴翾开口问道。
“当然!客官,小店是长安城最好的裁缝铺,甭管是什么皮料都可以做成皮靴!而且做工精细,童叟无欺!但凡您开口,小店一定尽心尽力……”老板操着一口地道的关内话,吧啦吧啦说了一串。
“嗯,那就看你的手艺了。”裴翾转头,周安立马从他马身上拿下一个大包袱,然后将那日在洛阳城买的皮料都拿了出来。
“这么多啊……”老板看着这五花八门的皮料,差点眼都花了。
“赶紧的,量好尺寸,就开始做。然后派人送到刺史府来!”裴翾说着,取出一粒碎银,“这是定金,剩下的钱送来刺史府后,我会给你结清。”裴翾麻利的说道。
“好好好!”老板也是个精细人,接过碎银后,看向了几人,又看向了几块皮料,“不知这些皮料,哪块是哪位的呢?”
“这块赤狐皮,我的。”
“虎猫皮,我的。”
“熊皮,我的。”
几个人依次的说着,老板当即就拿出量尺来,给几人的脚量尺寸。可正好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涌入了裴翾耳中。
“王有才!”
裴翾整个人一下就顿住了,这一声熟悉的“王有才”差点让他想起了在洛阳顾月楼上的时候……
“独孤姑娘……”裴翾刚喊了四个字,姜楚的声音就将他的声音盖住了。
“怎么又是你这个辫子女,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我阴魂不散?那你岂不是死缠烂打?”独孤艳抱着膀子说道。
“我死缠烂打怎么了?我告诉你,裴潜可是我的人了!”姜楚甚至一把搂住了裴翾的胳膊。
“你的人?呵,姜楚,那我问你,你能带他去吐蕃吗?”独孤艳问道。
“当然!”姜楚信誓旦旦道。
“什么,吐蕃?你们要去吐蕃?那可去不得啊!”正在给桂恕量脚的裁缝店老板忽然喊了起来。
“为何去不得?”桂恕问了一句。
“陇西如今形势紧张,安西军跟吐蕃人正在鄯州一带对峙,进入高原的通道已经被封锁了,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啊!恐怕很快就要打仗了!”裁缝店老板喊道。
“那没有别的路吗?”周安问道。
“别的路?你们想爬雪山吗?可就算你们爬过了雪山,翻过了高原,可没有向导,去了高原之上,还不是要迷路?”裁缝店老板道。
裁缝店老板的话让裴翾几人纷纷沉默了。
这几天,众人的心思都在后边跟踪他们的人身上,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王有才,我就是最好的向导,我不仅懂吐蕃语,还懂当地的习俗,小时候我甚至去过吐蕃。再说了,只要我报出身份,就算是吐蕃的头领,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独孤艳说道。
听得独孤艳说出这番话,众人的眼神瞬间就看向了她。
裴翾打量着独孤艳,她仍然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穿着一双麂皮靴,看起来干净利落。可是此刻她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就她一个人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了裴翾面前。
“独孤姑娘……我……”
“不用担心,我不是我爷爷,我爷爷也不在这儿,我也不会说出让你加入我们的九天神教的话,你可以放心相信我!”独孤艳似乎看出了裴翾心中的焦虑。
“那你图什么呢?”姜楚问道。
独孤艳指着裴翾:“他救过我,又帮我找到了宝鼎,我帮他一回,就当是我报恩了。”
“报恩?”桂恕笑了起来,“有意思,独孤姑娘,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侠啊!”
“当然了!”独孤艳也笑了起来,“咱们毕竟是在南疆并肩作战过的吗……”
“是呢,独孤姐姐在梓华山还帮过我呢。”周燕也道。
姜楚顿时不满了:“你们……你们真的要她加入啊?”
众人于是将目光投向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道:“独孤姑娘,你是特意在此等我的?”
“当然,长安城是你们必经之地。西行路上,你们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也只有长安城可以买全。我就是特意在此等候你们的。”独孤艳说道。
裴翾长吸了一口气:“那独孤教主知道了,难道不会怪你?”
“不会!我爷爷对我可好了呢。”独孤艳笑道。
“好!那就先多谢你了。”裴翾朝独孤艳拱手做了一礼。
或许真的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向导了。
姜楚盯着独孤艳,眼中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而独孤艳也看着姜楚,眼中尽是傲然……
话不絮烦,在裁缝店量好尺寸,放下皮料后,几人便骑着马,奔向了刺史府。
“跟我走吧,刺史府就在城西,刺史名叫褚然,想必是你们的朋友吧?”独孤艳在马上说道。
“褚大哥当初可是我爹帐下的文书!”姜楚来了一句。
“哟,看不出来,姜大小姐还有这等人脉啊……”独孤艳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呢?”
“那是我小看姜大小姐了。不过,你的人脉也就止于此了,出了长安城,到了吐蕃高原,那你就得听我的了。”独孤艳轻笑道。
“辫子女,喜欢说话夹枪带棒是吧?”
“是又怎么样?要不比划比划?”
眼看两人话里都带刺,裴翾连忙道:“好了好了,两位大小姐,且看裴某薄面,别吵了,好吗?”
“我才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呢!”姜楚撇嘴道。
“谁稀罕跟你吵……”独孤艳也白了姜楚一眼。
两人的吵闹声停息了之后,刺史府也近在眼前了。
“来者何人?”
刚到刺史府前,几个卫兵就冲了上来。
裴翾也不啰嗦,直接掏出皇帝御赐的金牌,朝前一伸:“我乃圣上御赐忠武将军裴翾,特来长安刺史府,速叫你们刺史出来相见!”
几个卫兵看着这明晃晃的金牌,听着裴翾那气势汹汹的话语,一个个不敢怠慢,立马就回去通秉刺史了。
只是片刻,刺史褚然就匆忙出来了。
褚然长得与褚桓有五分相似,身材匀称,步履平稳。他走出刺史府大门,趋步下了台阶,走到了裴翾面前。
“不知忠武将军到此,有何贵干呐?”褚然客客气气道。
“褚大哥,是我啊!”姜楚冲到褚然面前喊道。
“你是……”褚然似乎有些不太认识了姜楚了。
“我是姜楚啊!我爹是姜淮,你不记得了吗?”姜楚亮出身份来。
“喔,原来是你这丫头啊!好几年没见,居然长这么高了啊?哎哟,你褚大哥还真是眼拙了……”褚然连忙热络的笑了起来。
“是啊,褚大哥,其实我们这次来,是褚伯伯让我们给你送信呢!”姜楚说着,从包袱里掏出褚桓的书信来。
见到书信,褚然有些吃惊,裴翾随后道:“顺便要在你这叨扰一夜,不麻烦吧?”
“不麻烦不麻烦,快里边请!”褚然连忙将一行人请了进去。
及至府内,褚然连忙命人招待起了六人来,而他则亲自陪着裴翾跟姜楚说话。
寒暄了一阵后,褚然也认识了几人,一盏茶完后,裴翾说出了自己将要去吐蕃的时候,褚然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
“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可有向导?”
裴翾指向了独孤艳。
褚然目光转向独孤艳,神色微凛道:“独孤姑娘,按理说你是不能进我刺史府的,可你是裴老弟跟姜丫头带进来的,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但是你既然要帮他们,还请你一路往西去的时候,隐瞒好自己的身份……”
“褚兄此话何意?”裴翾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褚然微微叹了口气:“裴老弟,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九天神教的人,怎么了?”
“你不知道九天神教的人是哪一族的吗?”
裴翾摇头,姜楚也摇头,两人只知道独孤艳不是汉人,至于她是什么族的,根本就不知道……
可独孤艳却在此时开口了:“我九天神教,乃是羌人!我们天穹山,就在祁连山脉之侧。”
“对,她是羌人,而且是朝廷数十年前灭亡的西羌部落的遗民!”褚然说道。
“那又怎么了?难道跟朝廷过不去?祁连山难道不是朝廷的管辖之地?”裴翾问道。
褚然摇头:“现在的祁连山,乃是三不管之地,东北面的河西走廊属于朝廷,西面属于吐谷浑,南面已被吐蕃染指……他们九天神教……”
“就是墙头草对吧?”姜楚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你才墙头草呢!我爷爷在,谁敢动天穹山一根指头!你问问吐蕃,吐谷浑敢不敢?你再问问你们中原的朝廷敢不敢?”独孤艳反驳了起来。
“你!”姜楚愣住了。
“这……确实不敢……”褚然叹气道,“那边的羌民,足足有二十余万,朝廷一直想将他们收复,而吐蕃跟吐谷浑也这么想……真要将他们逼迫到了绝境,谁也不知道那二十几万人会倒向何方……”
“哼!”独孤艳重重的哼了一句。
“不过,独孤姑娘,刚才我说过,你此行,还是隐瞒身份的好,还有,你那辫子头,最好也换个发式……”褚然道。
“为什么?很难看吗?”独孤艳拨弄着鬓边的小辫子问道。
“因为最近两日,在陇山一带,朝廷的关西军抓到了几个从吐蕃的奸细,从他们身上查出了密信,而这几个奸细,正是来自祁连山的羌人……”褚然道。
“什么?”独孤艳有些不敢相信。
“长安城现在是安居乐业,管的还没那么严,可陇西就不一样了。那里大军云集,军寨林立,过往隘口盘查极严,你若是还这副打扮,纵然裴老弟有陛下御赐金牌,恐怕安西军也不会放你过去。”褚然一脸谨慎道。
“好,我换身装扮就是了。”独孤艳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此甚好。”褚然说着站起了身,“诸位,一会我便让人带你们去休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失陪。”
“好,褚兄请便。”裴翾朝褚然拱了拱手。
褚然离去后,六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裴翾看向独孤艳:“独孤姑娘,独孤教主已经回去了吗?”
“嗯,回去了,但是他很生你的气。”独孤艳直言不讳道。
“不至于吧……”
“至于!你是第一个拒绝他的人!我爷爷很好面子的!”
“这……待我日后再去天穹山跟他道歉吧,只是还请独孤姑娘跟他说一声,不要强人所难。”裴翾客客气气道。
“那就看你表现了。”
“好吧,等我活下来,我一定报答他的大恩大德!”裴翾无奈道。
“什么大恩大德啊?你不是将那金箔给他了吗?”姜楚反问道。
裴翾摇了摇头,他口中的大恩大德,自然是那天经的下卷了……既然那一卷落到了独孤凤手上,这天穹山,他一定是要去一趟的……
这一日,裴翾一行便在刺史府安歇了下来。几个姑娘也如愿以偿的歇息上了一天,洗上了热水澡,吃上了热饭。
晚饭过后,裴翾站在刺史府后院的院子内,望着围墙怔怔出神。他静下心来感受着,围墙后边是空无一人的,偶尔会有几只虫子或者老鼠在爬行……如果有人躲在后边,只要没有屏住呼吸,他就一定能感受到。
“王有才!”
独孤艳的声音再度响起,裴翾一回头,顿时双眼一怔。
眼前的独孤艳,满头小辫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头上多了两个蝴蝶状的发夹,以及一根蓝色的丝带,身后则是长发及腰。
独孤艳转了一圈,问道:“我好看吗?”
“呃……”裴翾看着独孤艳头上的蝴蝶状发夹,“那不是周姑娘的吗?”
“对呀,她借我的!”
裴翾点了点头。
“喂,你还没说我好不好看呢?”
“嗯,好看。”裴翾不冷不热的答了一句。
“好看个屁!”姜楚的话顿时传了出来。
“总比你好看。”独孤艳笑了一下,似乎不在意姜楚的话。
“呃,你们都好看,我要练功了,你们去休息吧……”裴翾不想卷入这无谓的争端之中。
“我跟你一起练,你之前教我的练气之法,能不能再教一遍啊?”姜楚凑上了前来。
忽然,裴翾跟独孤艳脸色一变,齐刷刷朝着围墙后边一掠而去!
那里有人!
“喂!”姜楚眼看两人同时掠去,她有些不知所措,可两人根本喊不住,于是她一跺脚,连忙跑去找人了……
裴翾二人在翻过围墙之后,一路追着一个黑衣人,很快就追到了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巷子里!
“站住!”
裴翾大喝一声,纵身一跃,一下落在了那人前头,将那人给挡住了!
裴翾看向了黑衣人的脸,可是那黑衣人戴着一个面具,看不出面容,但眼神里却藏着冰凉的寒意。
“跟我们那么久了,也该露出真面容了吧?”裴翾道。
“呵呵呵,恐怕你看不到我的真面容,就要死于此地了!”黑衣人冷冷道。
“好大的口气!”独孤艳说道。
“呵呵呵……”谁料那黑衣人忽然手一弹,将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扔上了天空!
“咻,啪!”
天空顿时传来了一声炸响,此时恰逢黄昏与黑夜相交之际,天色渐暗,天上那一声炸响顿时炸出了一个显眼的火花来!
“这是鸣镝!王有才!”独孤艳脸色一变。
裴翾吃了一惊,这明显是引蛇出洞之计,接着,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了无数铿锵的脚步声与甲胄声。
“你勾结羌人,潜入刺史府,朝廷饶不了你的!束手就擒吧!”黑衣人冲裴翾喊了一声后,朝着侧面一窜,就想逃!
裴翾如何能让他逃?连忙一掠而出,浑身泛起真气,狠狠一掌朝那黑衣人劈了过去!
黑衣人纵身一闪,躲开裴翾那一掌,可身后忽然风声一响,独孤艳从他身后攻了过来!黑衣人大惊,他匆忙躲开独孤艳的攻击,脚尖在土墙上一点,几个腾挪避开两人的攻击后,就想翻墙而去!
他知道,打,是打不过的……
“哪里走!”
裴翾披风一抖,手一甩,一柄飞刀瞬间笔直朝上射出!
黑衣人眼神再变,这飞刀太快了,而且是朝他前边射的,一旦继续朝前,一定会被扎个窟窿,于是他只能在空中扭动身体,使出一个倒仰翻来,那凌厉的飞刀就堪堪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可是躲得了这一招,地上却有两人在等着他……
“给我下来!”
独孤艳手一挥,袖袍里射出一缕白绫,一下子就缠住了黑衣人的脚,独孤艳随后猛地往下一拉!
“呃……”
黑衣人身形一偏,只得一咬牙,顺势朝独孤艳飞去,他凝聚内力,看准独孤艳,快落地时,猛地双掌朝着独孤艳胸口一轰!
“浪涌狂沙!”
黑衣人这两掌使出了全力,他看出了独孤艳武功并不算很高,唯有杀掉或者击退这个女人,才能撑到援兵到来!
“小心!”裴翾大喊一声,身子一掠,朝着黑衣人身后猛地一掌震出!
独孤艳看着黑衣人的掌风袭来,冷冷一笑,忽然双手画圆,双掌运足内力朝前一顶!
“欺天魔功,倒转乾坤!”
“轰隆!”
黑衣人的掌风与独孤艳的掌风猛地一撞,可两人都安好无事,两人身旁的土墙却穿了一个大洞……掀起一片烟尘……
“怎么可能?”黑衣人双目圆睁,这女人怎么会欺天魔功?
“砰!”
没待他思索,他身后的裴翾便猛地一掌打在了他后心窝!
“唔,噗!”
黑衣人身形一颤,瞬间口喷鲜血,被裴翾打的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了地上,一只脚抽动了一下后,就没了动静……
“谁在这边!”
“包围这里!”
就在两人合力解决掉黑衣人后,大队官兵也到了。
官兵们看着这一男一女站在这里,地上还有个生死不明的黑衣人后,愣住了。
很快,官兵里头闪出一个校尉,他张开嗓门喊道:“给我抓起来!”
裴翾眼看这个校尉不问缘由便抓人,当场就道:“你们是哪里的兵,居然敢抓本官!”
谁知那校尉答道:“我们是关内都督府的兵,管你是谁,来人,抓走!”
独孤艳顿时紧张起来,跟裴翾靠在了一起,可裴翾却丝毫不慌,亮出金牌:“我乃圣上亲封忠武将军,你们不问缘由就抓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看到裴翾亮出金牌,那校尉眯了眯眼:“谁知道你这金牌是真是假?或许是你从地上那人的身上拿出来的呢?”
“这么说来,你跟这个死人是一伙的了?”裴翾盯着这校尉,眯了眯眼。
“出了命案,就该带回去审问,来人,将这一男一女锁起来!”校尉也不解释,直接一挥手。
就在此时,铿锵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校尉脸色一变,往后看去,来人正是姜楚等人,姜楚身后跟着褚然,褚然身后则带着一大批官兵!
“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你也敢抓,胆子不小啊!”姜楚大声道。
校尉脸色再变,正想开口时,褚然却率先开口了:“认不得他,也该认得本刺史吧?这两位乃是本刺史的客人,你们都督府的兵是受何人指使,居然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校尉立马道:“都督府的兵不受刺史府节制!褚大人,注意你的态度!”
“态度?”褚然冷笑一声,直接走到那校尉面前,忽然一抬手!
“啪!”
校尉脸上瞬间多了五个指痕。
“这是长安城!即便是关内都督与安西将军,也不敢跟本刺史这么讲话,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敢如此狂妄?”褚然厉声骂了起来。
“你……”那校尉捂着脸,顿时敢怒不敢言。
裴翾道:“褚兄,我三人吃完饭后在刺史府后院散步,忽然听到了围墙外有呼吸声,于是便一路追了出来,谁料这个贼子居然是故意将我们引到此处的,其目的就是让都督府的官兵来将我们抓捕!”
褚然闻言色变。
姜楚也道:“我们自从出了洛阳,一路上就被人跟踪,这伙人显然是想置我们于死地!他们甚至勾结都督府的兵,我看他们都逃不脱干系!”
“你们胡说!”那校尉大声道。
“胡说?”裴翾一把摁住那校尉的肩膀,指着地上的黑衣人:“此人这等夜行装扮,可疑至极你们却不闻不问,反倒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抓我们,你这人连演都不演,你也是跟这贼子一伙的吧!”
“你……老子可是都督府的人!”校尉昂着脖子道。
“啪!”褚然再度给了他一耳刮子,让他脸上的指印从五个变成了十个,高昂的头也被打的耷拉了下来。
“在本刺史面前,你也敢称老子?来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校尉给抓起来!”褚然霸气无比道。
“是!”刺史府的兵一拥而上,直接将这个校尉给摁倒在地,用绳索绑了。
褚然随后看着都督府那些原地发呆的官兵,手轻轻一指:“回去叫你们都督来刺史府提人!”
裴翾倒吸一口气,这褚然,好霸道啊,一个刺史,居然敢绑都督府的校尉……
“把这个地上的黑衣人也带回去,居然敢潜入刺史府,老子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褚然手一挥。
黑衣人跟那个校尉很快都被刺史府的兵给带走了,而都督府的兵,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回去的路上,裴翾好奇朝姜楚问道:“褚大哥这么厉害的吗?”
“那是!你不知道,褚家可是陇西大族,在这长安城,就连关内都督,就要礼让三分的存在……”姜楚解释道。
裴翾恍然大悟,果然,家族是个好东西啊……
第175章 顺藤摸瓜
跟踪与被跟踪,狩猎与被狩猎,很多时候,可以凭借智慧与经验逆转。
“这人,没气了?”
刺史府内,褚然看着这个挂面胡的黑衣人,皱起眉头念了一句。眼前这个黑衣人已经心脉俱碎,衣服下边,后心窝那一块都被打的凹陷了下去,脊椎都打折了……
当时天色昏暗,居然没有人注意到,直到带回刺史府才发现这黑衣人早就断了气,而在他身上却没搜到任何东西……
“我当时担心他会伤害独孤姑娘,所以,没有留手。”裴翾解释道。
独孤艳闻言,朝他抛来了一道惊讶的眼光。
“你可真够厉害的,难怪陛下会封你忠武将军……不过……”褚然说着神色踌躇了起来。
“会有麻烦吗?”姜楚问道。
“麻烦的话,我来处理就好,将这个人定为吐蕃奸细,往乱葬岗一埋就可以了事。只不过,他一死,你们就无法查到背后之人了……”褚然说道。
“不是还有个校尉吗?”姜楚问道。
“都督府的人,也不是我能审的。纵然我褚然可以让关内都督给我三分薄面,可我也不能越权不是?”褚然双手一摊道。
“那关内都督是何人呢?”裴翾问道。
“关内都督姓焦名烈,字公渠,河内人士。”
“河内大族?”
“是,河内三大世家之一的焦家。不过此人能力平庸,性格软弱,能够当上一道都督,靠的是家世背景,不足为虑。”褚然一脸平静的说道。
“这样啊……”裴翾望着褚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这个褚家,实力不一般啊……
说都督,都督便到了。
当夜酉时二刻,关内道都督焦烈便火急火燎的登门了。
“褚刺史,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实在是抱歉!”焦烈一见到坐在堂中的褚然,便拱手道起了歉来。
此时的刺史府堂中,除了褚然之外,裴翾几人也在场。褚然站起身还了个礼,然后指着裴翾道:“焦都督,这位乃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裴翾。”
“见过焦都督。”裴翾也朝焦烈做了一礼。
裴翾打量起了这个焦烈来,只见这焦烈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尤其是头特别大,怎么看也不像个文官,或许这人该去当将军……
“见过裴将军,没想到裴将军一进长安城就发生了这种事,实在是抱歉。”焦烈又朝裴翾还礼。
见礼过后,褚然跟裴翾便将事情说开了,黑衣人潜入刺史府,将裴翾二人引入无人的小巷,然后放出鸣镝,引来了都督府的官兵……接下来就是质问了。
“敢问焦都督,这几百都督府的官兵,可是你派去的?”褚然声音里夹杂着不满。
“这,本都督从未下令让刘肯去抓人啊……”焦烈一脸无辜。
刘肯便是那个校尉的姓名。
“那刘肯是如何出现的?”褚然又问道。
“他是负责今夜巡逻的……”
“巡逻?”褚然笑了起来,“焦都督,你不要睁眼说瞎话,城内巡逻,一队军士仅有二十人。而本刺史今夜所见,刘肯校尉带来的官兵不下两百人。而城西古亭巷那一带,每夜巡逻的官兵不超过三队,为何今夜只是片刻就能聚集几百官兵?”
焦烈脸上带着震惊之色,没想到褚然居然对城内官兵巡逻的情况了如指掌……
片刻之间聚集几百官兵,除了事先准备好,还真没有别的办法能做到。
“焦都督,你回去问问,那些兵是不是都是刘校尉麾下的。如此迅速集结,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显然是另有目的!如果焦都督审问不出来,就别怪我将此事捅到朝廷了!”褚然说着,眼中透出了威胁之色。
“别别别!焦刺史,咱们都在长安城共事,这等小事还不必惊动朝廷,本都督很快就能给您和裴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焦烈摆手道。
“小事吗?倘若不是褚刺史及时带兵赶到,只怕裴某已经被那几百官兵当做吐蕃奸细给围攻了,今夜还能不能活着坐在这里都是个问题!”裴翾冷冷道。
“是是是,裴将军恕罪,那您说,本都督该如何做呢?”焦烈朝裴翾问道,此刻的他神色已经有些慌张了。
“就在此处,审问焦都督麾下的刘校尉!”裴翾道。
焦烈一下皱起了浓眉,思索了一番后,点了点头。
他点头之后,刘肯就被带了进来。
“跪下!”
焦烈大喊一声,吓得刘肯就跪了下来。
“说吧,刘肯,你今夜想干什么?抓捕朝廷的忠武将军,是不是想让本都督遭殃啊?啊?”焦烈厉声问道。
刘肯看了一眼焦烈,又转头看向了裴翾几人,扫视一圈后,居然直接就低下了头。
“低头作甚?说话!为何你能短时间在城西古亭巷那一带迅速集结几百人?你跟那个黑衣人是什么关系?你们今晚到底想做什么?”焦烈大声吼了起来。
谁料,低下头的刘肯仍旧一言不发,就耷拉个脑袋跪在那里。
“刘肯,给老子说话!”焦烈声音更大了。
可跪在地上的刘肯就是一动不动,也不抬头。
“我去你妈的!本都督给你脸了!”焦烈大声骂着,站起来冲过去,直接一脚踢在了刘肯的身上。
谁料焦烈这一踢之下,刘肯的身子直接往地上一仰,“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对劲!”
裴翾连忙冲过去,众人见状也一起走了过来,只见地上的刘肯,鼻孔内渐渐溢出了黑血……
“啊?这是?”焦烈惊呼了起来。
“他吞毒自杀了。”桂恕淡淡说了一句。
“吞毒自杀?刚进来时不是还好好的吗?”褚然问道。
桂恕摇头,弯下腰伸手放在刘肯的鼻孔处,试了一下后说道:“他已经没气了。”
“那他是怎么自杀的?他双手被缚,怎么吞的毒?”姜楚问道。
桂恕直接掰开刘肯的嘴巴,只见他嘴巴里洋溢出一股令人恶心的臭鸡蛋味,顿时让众人不觉往后退去。桂恕指着刘肯嘴里右侧的一排牙,指着某一颗臼齿后边的牙洞:“毒药就塞在牙齿后边,这样藏毒的人,必是死士无疑!”
“死士?”焦烈惊恐不已,自己麾下的校尉居然是别人的死士?
可当他惊呼而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诸位,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本都督也不知道啊……”焦烈慌忙道。
“焦都督,这可是你麾下的人,你可脱不了干系吧?”褚然冷冷道。
“褚刺史,这……这本都督实在不知啊!这刘肯,在本都督上任之前,他就已经是关内都督府麾下的校尉了啊!”焦烈慌忙摆手撇清关系。
“那我不管,这件事,本刺史会原原本本上奏,告知陛下!”褚然一脸愤然道。
“别别别!褚刺史,千万不要上奏陛下!这是我的过失,我来弥补!”焦烈急切道。
“弥补?”
“对,你们说吧,让本都督怎么做?”焦烈询问起了众人,目光极其恳切。
“查出刘肯的来历!还有,他的死讯暂时封锁,不要让他麾下的士兵知道!此外,在他麾下的士兵里,应该有许多他的心腹,这些人说不定也是死士,你要想办法将那些死士的身份与由来查清楚!然后与本刺史一同上奏朝廷!”褚然一口气将事情给安排好了。
“好!本刺史这就去做!”
焦烈连连点头,然后就准备离去,裴翾刚准备喊住时,焦烈便回了头:“怎么查清刘肯麾下的心腹与死士呢?”
褚然闭上眼叹了口气,这个焦烈,真是智商堪忧啊……
裴翾开口道:“这个简单,你回去之后,立马将他麾下的士兵在半刻钟之内召集起来!我猜,定然有一两个不在的,那一两个就是他的心腹死士,然后从死士口中问出名单来。”
“这样吗……”焦烈张大了嘴巴,大为不解。
“今夜他们的计划失败了,刘肯落网,自然就会有人出城去报信。现在距离事情发生还不到半个时辰,你若是集结的快,跑去送信的人根本就来不及回来的。”裴翾解释道。
“裴潜,你怎么知道有人出城报信呢?”姜楚不解道。
“很简单,将那具黑衣人的尸体带过来!”裴翾道。
众人不知裴翾的意思,可还是将黑衣人的尸体带了过来。
黑衣人的尸体出现在焦烈面前后,裴翾一手指向黑衣人的裤腿:“你们看,他裤腿上有泥巴,而这些泥巴,还是湿润的。”
“湿润的,也就是说,这人是从城外来的。”独孤艳道。
“不错,现在这些天,北方都未下雨,长安城内的地面都是砖石,干燥无比,而这人的裤腿上居然还有湿润的泥土,显然他不是来自城内的。”裴翾道。
“能够让泥巴沾到裤腿上,那就只有……”姜楚忽然眼睛一亮。
“灞河边!”褚然当即道,“灞河边,远离城墙的地方,有一片泥泞地,那是水流淌过的。”
“你们好聪明啊!这都能知道啊?”焦烈惊讶的不得了。
“所以焦都督,你速去命人,一边将刘肯麾下士卒聚集起来,一边命心腹守住各处城门便是。我猜,今夜,咱们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伙人的下落!”
“好好好!本都督这就去办!”焦烈朝裴翾说着,也不管地上刘肯的尸体,径直就走出了刺史府大堂。
焦烈走后,褚然悠悠问道:“裴老弟,你知道是什么人要对付你吗?”
裴翾笑了笑:“我知道是什么人要对付我,看来他们的能耐不小,居然还能使唤得动军队……”
“谁要对付你?”褚然好奇问道。
裴翾摇了摇头:“我与你说了,对你没有好处,那个人,你也惹不起……”
褚然正要作声时,姜楚忽然凑到褚然耳边嘀咕了两句,褚然听完脸一下就绷紧了……
“明日一早,我们就走了。褚兄,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上奏朝廷,因为纵然你了解到了一些事,你也动不了幕后黑手,反而会给你们褚家招来麻烦……”
“那你准备怎么办?”褚然问道。
“今夜出击!”裴翾眯了眯眼。
“那我们今夜就可以……动手?”姜楚眼中冒出了兴奋的光芒。
“对……”裴翾点头。
褚然一脸慎重道:“你们人手不够吧?”
“不够……但是若是焦烈能带着兵马去,应该够了。”裴翾道。
“你可真够胆大的!”褚然叹了一声。
“今夜我们去就可以了,褚兄,你就别插手了。”裴翾道。
“好……”褚然点了点头。
今夜的事,相当不寻常,让褚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帮人,是冲裴翾来的……若不妥善处置,只怕日后会酿成大祸……
这个黑衣人,不过是个卒子,名叫刘肯的校尉,也只是个弃子。而这个隐形的棋盘之上,车马炮都未现身……
但裴翾已经知道了执棋的一方是谁。
而这一夜,长安城外,一处偏僻的土垅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三个人坐在篝火前,一个个沉默着,火光映照在三人的脸上,照出了三人那阴郁的脸色来。
这三人,自然是程彪,老黑,连青云。
而连青云跟老黑的双手,都被白布缠着,宛如四只茧子一般。
忽然,急促的踏泥声响起,一个穿着便衣的人匆忙跑到三人面前,单膝跪地道:“启禀程总管,马乔死了,刘肯也被擒了,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怎会如此?”程彪跟老黑同时惊问了起来。
“那个裴翾过于厉害,我们才刚赶到,马乔就被他击杀了……而刘肯想要以抓奸细的名义抓捕裴翾时,长安刺史褚然又带兵来了……”便衣人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
“褚然?陇西大族褚家?他怎么会掺和进来?”程彪大声问道。
“这……这小的们就不知了。”便衣人低头道。
“哈哈哈哈……”连青云举着两只茧子站了起来,“程彪,看来你的计划也不过如此吗……你们居然连长安城内的情况都没了解通透,居然就让隐藏的棋子匆忙动手,真是愚蠢啊!”
程彪闻言脸一下就黑了,他没有理会连青云的话,直接对报信的便衣人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兄弟们,小心点!”
“是!”便衣人很快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呵呵呵呵……能够打败天下第七的上官卬的人,你们以为那么容易对付吗?你们不知道褚然曾经是姜淮手下的人吗?”连青云肆无忌惮的笑道。
“连青云,很好笑吗?”程彪冷冷看向了他,眼中的怒意比篝火还要旺盛,他确实不知道这一层关系……还以为裴翾是靠着皇帝给的身份去刺史府借宿的……
“当然好笑了,你们也太低估那裴翾了。我在十丈之外就能被他发现,你们居然派马乔那种废物去,那能不被打死吗?哈哈哈哈……”连青云嘲讽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那一夜打草惊了蛇?你个狗日的!”一直没作声的老黑突然对着连青云破口大骂。
“那是谁捡剑鞘,害的我双手包成了茧子的?”连青云丝毫不服气的怼了过去。
“你个王八蛋,我不捡难道你不会捡?你蠢到这个地步,完全就是个拖油瓶!”老黑再度跟连青云对骂了起来。
“你他妈出了几分力?你个黑脸的丑男人也配来说我?”连青云大声怼道。
“够了,别吵了!”程彪打断了两人的话,“咱们原本准备在陕州以西的大王镇动手,可现在都到长安城了,这裴翾还在活蹦乱跳,咱们这么下去对得起王爷吗?”
“我又没有叫他救我!”连青云根本没被程彪的话震住,反而又怼了一句。
“连青云!”程彪“腾”的站了起来,指着连青云的鼻子:“你他妈的再跟老子废话半句,老子马上就送你去见阎王!”
连青云暂时闭上了嘴……
“已经打草惊蛇了,暂时就不要行动了,马乔折了,刘肯估计也活不了……咱们恐怕得另想办法了。”程彪叹了口气道。
“又另想办法,难不成要等他们入了吐蕃境内才截杀?”连青云一屁股坐下来道。
“那太远了吧?”老黑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程彪望着眼前的篝火:“也不知韩让何时能到……若是韩让这几天赶不过来,咱们恐怕真要在吐蕃境内截杀他了……”
“你们不是还有个尹天锡吗?他怎么不来?”连青云忽然提起了这个人。
“尹天锡来不了,他人往江南去了。”程彪回复道。
“哼,我还以为你们势力多庞大呢?原来也不过是叫花子摸衣裳——捉襟见肘。”连青云轻哼了一声道。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程彪直接开口,喷了连青云一脸唾沫……
连青云终于是闭了嘴,往石头上一靠,抹了抹脸上的口水后,也闭上了眼睛,睡了起来。
程彪与老黑两人相视了一眼,叹息了起来。
这个裴翾是真难对付……
可是难对付也要对付,若是让他出了边境,那可就不好办了……因为他们在吐蕃境内并没有棋子……
可事情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坏,之前前来送信的便衣人,刚回城,就在朱雀门门口被都督府的其他士兵给抓了起来。
“你们抓老子干什么?老子也是兵,老子出城是回去探望家人的,刘肯校尉可以作证!”便衣士兵大声说道。
“抓的就是你!来人,堵住他的嘴,把他打晕!”
说这话的人正是焦烈,他居然亲自来了。
“梆!”
也不知哪个下的黑手,这个送信的士兵一下子就被打晕了。
“带走!”
焦烈手一挥,其他士兵立马拖着这个送信的就往回走,可没走几步,焦烈脚步一顿,发现裴翾,桂恕,独孤艳,姜楚,周安几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嗯?裴将军,你这么快就来了?”焦烈有些激动。
“看来焦都督抓到人了。”裴翾望着被打晕的便衣士兵道。
“那也多亏了裴将军料事如神啊!”焦烈拍起了马屁来。
裴翾没有理会这恭维的话,而是道:“既然这个人是出城送信的,我想,我们可以通过他,知道他将信送往了何处……”
“把他弄醒,问!”焦烈当即回头下令。
“慢!”裴翾直接喊住了他。
裴翾走到那个被打晕的便衣士兵面前,细细打量一番后,忽然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靴子之上。裴翾蹲了下来,一伸手,将这个士兵的靴子脱了下来。
“唔,好臭的脚。”独孤艳嘀咕了一句。
裴翾看着这只靴子上沾满的泥巴,瞧了几眼后道:“这靴子上的泥巴有三种,第一种黑的,第二种红的,第三种黄的,你们有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翾发问后,看向了焦烈身后的那些士兵。
这时,一个士兵走上来道:“我知道!”
“说!”
“城外灞河边的土是黑的,沿着灞河往南,走上几里路,有一座红土山,上边的土是红色的,过了红土山往西,有一条黄泥垅,那儿的泥巴是黄的。”士兵如实道。
“那还有别的地方有黄泥或者红泥吗?”裴翾又问道。
“关内一带,黑土居多,红泥也有,不过离长安城最近的黄泥只此一处!”士兵笃定道。
裴翾望着那靴子底,只见那层黄泥在正中间的位置,顿时一下就明白了。
“这人送信的位置就在黄泥垅!焦都督!”裴翾面向了焦烈。
“裴将军,你说!”
“我们先去黄泥垅查探,你迅速集结兵马随后出发!这帮人,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裴翾沉声道。
“好!就依裴将军所言!”
于是,裴翾让那个知情的士兵带路,几人快速的朝着城外跑去!
当夜戌时三刻,裴翾等人打着火把出现在了黄泥垅附近。那个带路的士兵指着前边月光下那一条长长的土坡道:“将军,那就是黄泥垅。”
“好,多谢。”
裴翾说着,发出了一道“咕咕”声,随着他一发声,小鹰立马排翅出现在了他身边。裴翾指着前边,对小鹰发出了一道指令,小鹰顿时就飞了出去。
只是片刻,小鹰就回来了,它朝着裴翾“咕咕”叫了两声,翅膀指向了土坡一侧。
“我们走。”
裴翾一纵身,率先冲向了那个方向!
随后,独孤艳,桂恕,周安,姜楚也一起朝那边跑了过去。
趴在土垅之上,裴翾看见了下边有一个光点,那是篝火发出的光……
“在那里……那里就是跟踪我们的人。”裴翾指着远处的篝火轻声说道。
“那我们出击吗?”独孤艳问道。
裴翾眯了眯眼:“连青云,很可能就在那里……而且他这个笨蛋绝不是孤身一人……”
“所以呢?”桂恕问道。
“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先慢慢摸过去……”
裴翾说完,带着小鹰,悄悄的朝着远处那堆篝火摸了过去……
第176章 夜战
深夜,是最好的逐猎时间,而夜枭,更是夜幕中最强的猎手之一。
裴翾悄悄的摸了过去,借着月光与那堆篝火发出的光芒,很快就摸到了距离篝火仅有十余丈的地方。
他露出一双眼睛,放眼望去,只见篝火边坐着三个人,一个靠着石头睡了,一个低着头打盹,而另一个则正坐在篝火前,双眼呆滞望着升起的火苗。
这三人,自然就是裴翾要找的连青云,老黑,程彪。
裴翾仔细打量,凭着他那敏锐的眼神,很快将连青云确认了出来……但其余两个他不认识,也不知道武功有多高,思索一番后,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咕咕……”裴翾做出了一声鹰鸣,小鹰很快振翅来到了他身旁。
这一声鹰鸣让篝火边发呆的程彪一下转过了头来,可他目光所及,却只看见了一只猫头鹰的时候,只是眨了眨眼,思索了一番后,又低下了头。
“去……”
裴翾一甩手,小鹰立马飞向了他不远处的姜楚等人。姜楚看到小鹰回来,立马便明白了裴翾的意思。
“我们上吗?”周安问道。
姜楚摇头:“等,他的意思是他去试试那些人的深浅,先拖住他们,等官兵到来。”
“好!”周安点下了头。
眼看小鹰回到姜楚那边后,裴翾便立马朝前一掠,准备突袭!
“谁!”
感受到风吹草动的程彪立马站起了身,旋即手一挥,两枚钢针便飞速的朝裴翾所在的方向射了过来!
钢针速度极快,裴翾一偏头,钢针就擦着他的肩膀而过,让裴翾顿时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这个人,不简单!
裴翾眨眼之间冲出,在程彪即将射出第二拨钢针之时,冲到了程彪七步之外!
可正好此时,老黑与连青云同时醒了过来!
“震裂长空!”
裴翾猛地一甩手,一记狠厉的裂空爪便抓向了程彪!老黑与连青云见状,立马攻向了裴翾的侧面,可是裴翾出招的同时,披风也一甩,两柄飞刀瞬间射向了老黑与连青云!
裴翾想要一挑三!
“笃!”
裴翾出手的同时,程彪一抬手,也伸出一爪抵住了裴翾,两人手臂相撞之后,同时一震。
“鹰爪功?”
“铁臂功?”
“喝!”
裴翾猛地一甩手,将程彪逼退!他感受到了身后劲风涌动,老黑与连青云同时伸出被包裹成茧子般的手再度朝他攻了过来!
两柄飞刀显然是威胁不到这两人的。
“滚!”
裴翾披风往后一荡,这蠡蚕丝披风甩过,连青云与老黑再度被逼退,裴翾顺势俯身一扫!
“轰!”
那堆篝火被他扫的炭火纷飞,火星四射,连青云与老黑两人再度后退数步,堪堪护住了脸面,可两只白色的手茧已经被火星燎的黑了好几块!
程彪见状,忽然从腰带内抽出一柄薄刚软剑来,趁着裴翾收招之际,舞剑如蛇,刺向了裴翾的上半身!
可裴翾却似乎没放在眼里,抬手就是急速一掌朝着那柄薄刚软剑震出!
“轰!”
那舞动的软剑瞬间就被击的“铮铮”作响,弯曲成了弓形,而程彪也被这凌厉的劲风击退了好几步!握剑的手虎口传来了一阵麻痛……
“是裴翾这个王八蛋,咱们杀了他!”连青云大喊了起来。
“连青云,你这手下败将还想杀我?今日我便送你们归西!”
裴翾浑身一震,浑身真气漫出,接着左右手同时出招,目标一转,杀向了连青云!
“我等你很久了!”
连青云大喝一声,一拳朝着裴翾的手打了过去!
“砰!”
两拳相撞,劲风激荡!
“喔啊!”
连青云那只被白布包裹成茧子的右手顿时炸开,白布被震碎成碎屑,而他的手也传来了一阵剧痛,虎口都裂开了!
“不可能……”
连青云扭曲着一张脸“噔噔噔”往后退,老黑一掌打来,援护连青云,也被裴翾左手一甩,一爪逼开!那手爪上带来的赫赫劲风刮的他脸颊都生痛。
“可恶!”
老黑也退了几步,心中大骇!
“呀啊!”
就在裴翾打退两人时,那柄软剑再度扭动起来,带着凌冽的寒芒,刺向了裴翾的后背!
可裴翾也不躲,忽然后背一拱,将那蠡蚕披风一鼓!
“叮叮!”
薄刚软剑刺在了那蠡蚕披风之上,居然发出清脆的金属交击声,而剑尖却连披风都刺不进去!
“怎么可能!”程彪大惊,这天底下居然有铁做的披风不成?可就算是铁做的,他这一剑也没有扎不穿的道理啊!
“嚯!”
裴翾见这披风如此厉害,当即猛地将披风绷直往后一甩,那披风的边沿如同刀锋一般朝着程彪的脖子刮了过去!程彪大惊失色,连忙竖起软剑朝前一挡!
“叮叮叮叮!”
薄刚软剑跟披风相撞,再度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可程彪旋即脸色一变,因为披风之下,居然寒芒乍现,有什么东西朝他急速飞了过来!
“你妈……”
程彪连忙撤身一闪,可是那柄从披风下射出的飞刀却仍然射中了他!
“噗!”
飞刀深深的扎入了程彪的肋下,差点没柄……
“唔啊……”
程彪发出了痛苦的喊声。
“程彪!”
老黑见程彪受伤,立马发了疯似得朝裴翾攻了过来,连青云见状也再度忍痛杀了上来。而受了伤的程彪,在强提一口气后,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吃下,居然重新握起剑,也杀向了裴翾!
三人摆出搏命的姿态,使出全身解数,将裴翾围在核心,一时间拳掌爪影交织,剑光火光碰撞,四人很快就打成了一团!
四人连过数十招后,裴翾感觉到了不对,这三人他一个人有些难应付,于是他张口便发出了一声鹰鸣!
“咕咕!”
连青云脸色一变:“不好!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什么?”老黑大惊。
这声鹰鸣过后,两道身影很快朝这边掠了过来,同时加入了战斗,于是这场斗争从三打一变成了三打三!
来的两人正是桂恕与独孤艳,桂恕对上了老黑,而独孤艳则对上了受伤的程彪!
“王有才,我帮你顶一会,你快点解决掉一个!”独孤艳喊道。
“好!”
裴翾爪印如云,瞄准了连青云,朝着连青云逼了过去!
连青云由于手上次被下了药,还没好,加上没有兵器,很快就被裴翾打的节节后退!他不仅双手包着的白布都被打了个稀烂,甚至胸前的衣服都被爪风挠出了好几个洞……
连青云大骇,这个裴翾,怎么比之前厉害了这么多?眼看那凌厉的鹰爪逼来,他已经脚步散乱,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朝不保夕……
我要死在裴翾手里了吗?连青云忽然生出了这个念头来。
可就在这时,独孤艳忽然大叫了一声,身体朝着裴翾这边飞了过来!
裴翾连忙舍弃连青云,回头一伸手,揽住独孤艳的腰,将她抱了过来,一个转身后带着她稳稳落地。可此时的独孤艳,脸色已经煞白,而且嘴角还流了血……
“王有才,那个人太厉害了……”独孤艳指着程彪道。
裴翾一看,只见肋下插着一把飞刀的程彪,此刻满脸通红,两条手臂肌肉隆起,袖子都给撑破了……而他的胸膛也在急剧起伏,看上去如同走火入魔了一般。
“我要你死!”
程彪挥起薄刚软剑,狠狠朝着裴翾一劈,裴翾连忙抱着独孤艳一闪!
“轰隆!”
程彪那一剑劈下,居然让地面震颤了一下,剑落处,泥土纷飞,碎石四溅,地面甚至被他劈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他吃了血涌丹!”独孤艳惊呼了起来。
“杀!”
裴翾还没问血涌丹是什么,程彪就持着薄刚软剑疯狂的杀了过来,那股气势,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简直就如同一个魔神下凡一般,让裴翾不得不带着独孤艳一路闪,两人被追杀的狼狈至极!
而另一边,得脱生天的连青云,见桂恕与老黑打的难分难解,于是就冲了上去,跟着老黑一起围攻桂恕,桂恕见连青云出手,连忙一甩衣袖,朝着连青云跟老黑甩出一把生石灰,然后掉头就跑!
“喝!”
老黑猛地一掌震去,生石灰顿时被打成了一大团烟雾……
“咳咳……咳咳……”
匆忙追击的两人瞬间被烟雾迷住了,咳嗽了起来,而当他们掩面之时,烟雾中忽然又射来了两根银针,让两人险些中招!
“王八蛋,这个老东西可真有手段!”老黑骂了一句。
“现在怎么办?”连青云问道。
“当然是追了!那个女的已经受伤,程彪又吃了血涌丹,此时不杀了他们,更待何时!”老黑气呼呼道。
“好!”
两人迅速追了上去!
眼看形势不对,姜楚跟周安两个武功最差的连忙冲了上来,裴翾见状,对姜楚喊道:“雁宁,你照顾她!”
“啊?”
姜楚刚冲上去,独孤艳的身子就已经被裴翾抛了过来,姜楚只得奋力一跃,在空中伸出双手,死死抱住独孤艳,两人同时落地,在泥地里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住……
“王有才……你居然把我当抹布扔……”在地上翻滚的独孤艳骂道。
“你少废话了,没看见他正在跟敌人打吗!”姜楚爬起来,浑身是泥的她没好气的说道。
“你快去帮忙啊!”独孤艳冲姜楚吼了一声。
“我会帮忙的,不用你操心!”
姜楚也冲独孤艳吼了一声,然后拔腿就冲向了裴翾那边。
眼看裴翾被程彪的薄刚软剑逼得近不了身,姜楚对周安大喊道:“周安,把剑给他!”
“好!”
周安将金鳞剑朝裴翾扔了过去。
“裴兄接剑!”
裴翾闻言一回头,一伸手,稳稳接住了周安扔来的剑!
“来得好!”
裴翾拔剑朝着程彪的薄刚软剑猛地就是一斩!
“乒乒!”
金鳞剑不愧是宝剑,只是一剑,居然就将程彪的薄刚软剑一下就斩断了!
“给我死啊!”
程彪却根本不在乎剑断没断,直接将手中剩下的半段剑朝着裴翾一扔,裴翾偏头躲过,程彪当即伸出两只铁臂朝着裴翾抓了过来!
裴翾连忙大喝一声,举起剑,运足内力,朝着程彪当头一劈!
程彪虽然磕了药,可人却没有失去理智,见裴翾那凌厉的剑光斩来,朝裴翾抓过来的手猛地朝上一合!
“锵!”
裴翾劈下的金鳞剑被程彪双手稳稳夹住了!
程彪双掌合着剑,通红的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双臂碎裂的衣裳下,青筋暴起。而裴翾也双眼如冰,双臂绷紧,显然他也相当吃力!
“好机会!裴翾给我死!”
就在裴翾与程彪较劲之时,连青云突然冲了上来!他大喝一声,高高跃起,猛地就是一拳砸向了裴翾的面门!
可是就在他砸下的时候,一柄单刀忽然朝他的面门飞了过去!
周安万急之下掷出了自己的腰刀!
连青云连忙凌空一个翻身,避开了这一刀,可他落地时,姜楚跟周安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嚯,是你们两个?在邕州让老子吃尽了苦头,现在轮到你们了!”连青云指着周安跟姜楚狞笑道。
当初姜楚用靴子踢他,周安又在邕州城内将他暴打了一顿,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连青云,你这蠢货,已经落入了我们的陷阱,居然尚不自知吗?”姜楚冷笑了起来。
“什么,陷阱?”连青云一惊。
“是啊,不然你们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你这个蠢货,今天死到临头了!”姜楚大声道。
“吓唬谁呢?就凭你们,老子片刻之间就能将你送下地狱,姜楚你个臭婊子,看招!”
连青云说着就要对姜楚跟周安下手!
姜楚心中很慌,可一旁的裴翾还在与程彪较劲,根本分不开身……而桂恕还在那边溜着老黑,独孤艳又受了伤,她与周安两人如何是连青云的对手?
可就在此时,裴翾忽然大喝一声,双臂猛地一较劲,那把剑再度压下,眼看就要落在程彪的面门之上!
而程彪也大喝一声,双臂较劲,随着两人这一较劲,两人脚下的地居然开始震颤,地面纷纷裂开,两人的靴子也陷入了黄泥之中!
连青云也被震惊到了,准备上的他又停了下来。
“呀啊!”
“呀啊!”
裴翾跟程彪同时大喊一声,可到底是裴翾更胜一筹,那把金鳞剑再度往下压,程彪见状,双掌连忙一扭,将劈下来的剑朝着面门之侧一偏!
“噗!”
金鳞剑终是落下,狠狠的斩在了程彪的肩头,程彪的肩膀当场就被砍的鲜血直飙……
“给我死啊!”
程彪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脚踢来,打向了裴翾的双手,裴翾连忙松手后退,让程彪踢了个空。愤怒的程彪双手猛地一提,将金鳞剑从自己肩膀上拔出,然后狠狠朝着远处一甩!
金鳞剑直接飞向了夜空之中!
“我的剑!”
连青云见状,也不管什么姜楚周安了,竟然直接奔着自己的剑窜了过去!
“呃啊……”
程彪再度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可裴翾却根本就不给他机会,猛的欺身上前,狠狠一掌打在了他脑门之上!
“砰!”
一掌过后,程彪再无半点声音,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程彪!”
远处跟桂恕缠斗的老黑目眦欲裂,没想到老黑居然就这么死了。
正在此时,隆隆的脚步声响起,漫山遍野火把通明,焦烈终于是带着官兵来了!
“给我杀!”
焦烈一声令下,关内都督府的精兵们持枪携弩,朝这边冲了过来,老黑见状不妙,就要逃!
“哪里逃!”
裴翾几人立马追了过去!
老黑拼命的逃着,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在黑夜中连续奔跑了两里地之后,发现前方也有漫山遍野的火把……
“放箭!”
一个校尉一声令下,顿时箭如雨下,老黑连忙往侧面窜逃,可包围圈很快就缩小了,箭雨也越来越密集,他已经被包围了,根本就逃不掉……
“杀!”
又是一声令下,全身甲胄的士兵,手持长枪铁盾,一排排朝着老黑冲了过来!
老黑大喊一声,奋力朝着迎面而来的官兵杀了过去!
一排排长枪朝他戳来,他就势一揽,揽在了腋下,然后抬脚一蹬,蹬飞了一个士兵后,又是一排排长枪朝他身体戳了过来!他大喊一声,拗断腋下的枪杆,猛地朝前一甩!
“当当当当!”
断裂的枪杆纷纷砸在盔甲与盾牌之上,仅仅只是让前排的士兵们身形颤动了一下,却根本没有打乱他们的阵型……
“我跟你们拼了!”
老黑大喊着冲上前,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可密密麻麻的甲士根本就不是他短时间可以冲开的。何况他之前双手中过毒,还包着白布,限制了发挥,又跟裴翾桂恕打了那么久,内力早就耗的差不多了……
“噗!”
一根长枪狠狠的扎中了他的大腿。
“呀啊!”
老黑一脚踢开那个扎他的士兵,可忽然一支冷箭射来,又射中了他的眼睛!
“呃啊……”
老黑发出了惨嚎。
“拿下!”
随着一声令下,无数长枪逼来,将老黑的身子彻底压的趴在了地上,锋利的枪尖扎在了他身旁的黄泥地里,数十根枪杆压得他的头跟后背动弹不得……
老黑就此被擒。
而此时的裴翾几人,正拼命的在找连青云呢!
但这好说不说,连青云真是命大,他追着自己的金鳞剑而去,恰好避开了官兵的包围,等到裴翾击杀程彪之后再去找时,连青云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可恶,又让这连青云给逃了!”姜楚跺着脚,愤恨不已。
“这孙子,没想到将剑看得这么重要……”裴翾叹了一句。
“怎么办?还追吗?”桂恕问道。
裴翾摇头:“连青云在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他不敢轻易露面的,再者,他也是个蠢货,根本不足为虑。”
“穷寇勿追,对吧?”姜楚道。
“对。”裴翾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心中到底有些不甘……
到底是让这孙子给跑了。
这一战,虽有惊险,却大获成功!
程彪被击杀,老黑被生擒,连青云窜逃。今夜这一战过后,想必不会有人再跟着裴翾了。
而裴翾的心中的一块石头,也终于是落了地。
“裴将军,好厉害啊!”完事之后,焦烈朝裴翾拱手道。
裴翾笑了笑:“焦都督,你来的也正是时候。”
焦烈晃着大脑袋,笑的嘴咧的跟荷花一样:“诶,若不是裴将军心细如发,见微知着,如何能擒获这些贼子啊!”
裴翾没理会这些恭维之言,而是道:“那个被抓的,就交给都督你审问了。我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了。”
“啊?这么快?”焦烈没想到裴翾要走这么快。
“焦都督,我们是要前往吐蕃的,裴将军他有极其重要的事,耽搁不得。而他这个事,也是陛下准许了的。”姜楚说道。
“这样吗?那等你们回来,本都督一定设宴款待!咱们好好的喝一杯!”
“好说,好说。”裴翾微微颔首,然后走向了受伤的独孤艳。
走到独孤艳面前,独孤艳此刻脸色已经好转了一些,正坐在一处干净的草地上,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伤没事吧?”裴翾蹲下来问道。
“有事!”独孤艳话中似乎有些愤怒。
“伤在哪里?”裴翾连忙露出关切的眼神。
“伤在了心里!你居然把我扔给姜楚,害我弄了一身泥巴……”独孤艳委屈巴巴说道。
“哎哟我说,独孤艳你还怪我啊?老娘可是用尽全力接住你的,你一身泥巴,我还一身泥巴呢!”姜楚当场就怼了过去。
“打住打住!今夜就此打住,咱们先回去再说好不好?”裴翾见两人又要吵,连忙说道。
“哼!”
“哼!”
两人同时哼了一声。
好不容易回到了长安城刺史府内,裴翾将今晚的事情告诉了褚然,褚然听着,眉头不停的抖动,没想到今夜居然如此凶险……
“被擒的那个,你不亲自审问吗?”褚然问道。
裴翾摇头:“这种事情,交给焦烈更好,这让幕后之人多了个麻烦不是吗?”
“那倒也是……”褚然笑了笑,“幕后之人了不得,所以让焦烈去审问,你也就多了焦烈这个盟友,呵,你真的挺厉害,不愧是文武双全。”
“哈哈哈哈……你褚兄也是我的盟友啊!”裴翾笑道。
“还真被你摆了一道呢……不过,你这人实诚,我褚然也愿意当你的盟友。”褚然说道。
裴翾笑了笑,伸出了一只手,褚然略微一怔,也伸出了一只手,两人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屋内的裴翾与褚然谈笑风生,可屋外某个地方,姜楚跟独孤艳就不一样了。
“独孤艳,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裴潜已经答应娶我了,我劝你不要对他动什么歪心思!”单纯的姜楚直接把话挑明了。
“哟,姜楚,他什么时候答应娶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呢?”独孤艳笑了笑,似乎不在意一般。
“你当然不知道了,我跟他可是患难与共,一直走到今天的。”
“那我也跟他患难过啊!哦,就今晚,我遇到危险时,他还搂了我的腰呢……”独孤艳轻笑着,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
“呵,那有什么,在洛阳,他还摸过我这里呢!”
姜楚说着,将胸膛一挺。
“什么?”独孤艳勃然变色。
“独孤艳,他长得也不好看,你何必缠着他呢?别说你是为了报恩,女人们的小心思,女人可最清楚。”姜楚一脸傲然道。
“姜楚,你别太得意了!若是没有我,你们绝对去不了高轮密宗!”独孤艳冷冷道。
“姜姐姐,独孤姐姐,你们别吵了。”周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两人视线之内。
“呵呵,姜楚,喏,周丫头也是喜欢王有才的,你要不要再威胁她一番啊?”独孤艳指着周燕道。
姜楚抿了抿唇,转头看了一眼周燕,周燕也直勾勾的看着姜楚,双手放在裙摆上,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本姑娘懒得跟你们计较,咱们各凭本事好了。”
姜楚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便离去了。
她忽然转变了态度,以前的她肯定是气呼呼,脸红红,可现在,她似乎想通了。
绝不能做个小气的女人,反正裴翾都已经答应她了,她得相信裴翾才行。
第177章 西陲烽火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话说的不是裴翾,而是高凰。
在三月初九这一日,单渠的商队才过洛阳,由于高凰的坚持,商队并没有进洛阳城,而是从洛阳北侧的平乐镇走过,沿着大河南岸往西行进着。
高凰优哉游哉的半躺在骡车上边,拿着一壶桂花酒不紧不慢的喝着,很快,一壶酒就让他给喝光了。
“单老板,再给我来一壶!”高凰头都不转就喊了起来。
单渠骑着那匹杂色马走了上来,将一个酒壶扔了过来,随口道:“高大侠,这是今日最后一壶桂花酒了,你可得省着点,喝完就要等明天了。”
高凰接过那壶酒,嘴里嚷嚷道:“真是什么破规矩,一天才一斤半怎么够啊……”
“这是裴兄定的规矩,我也不敢给您破啊,再说了,桂花酒就带了那么多,也没办法不是。”单渠笑着说道。
高凰拿着那壶酒,忽然脸色凝了起来,他抬头望着天上灿烂的太阳,喃喃道:“过了洛阳,离家也就不远了……”
单渠听到了这句话,疑惑的问道:“高大侠你家在何处?”
“在平陆。”
“平陆?”
“是,过了洛阳,还有两百里。”
“高大侠可是想家了?不知家中还有何人呢?”单渠问道。
“没有家人了,家里全是坟……”高凰说着,露出伤感的神色,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心思细腻的单渠很快就明白了,于是说道:“高大侠,如今是三月上旬,天气渐暖,万物复苏,正是清明祭祖时节,要不咱们到平陆停留一日,我陪高大侠祭祖?”
高凰诧异的看了一眼单渠,点了点头:“好。”
从洛阳到平陆,两百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商队足足走了两日,至三月十一上午才渡过黄河,抵达平陆。
在平陆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高凰找到老家的祖坟之后,跪在坟前嚎啕大哭,单渠劝都劝不住,只得买来香烛纸钱,在高家的祖坟前摆弄了起来。一时间高家祖坟前烟火缭绕……
正在祭祀之时,忽然一个年岁约莫三十,衣衫破烂,身形消瘦的汉子走了过来,他盯着跪在坟前的高凰左看右看,正当单渠要驱赶他时,那汉子却大喊着朝高凰跪了下来。
“大哥!”
这一声“大哥”让泪流满面的高凰止住了哭声,他转头看着这个穿着破烂,身形消瘦的汉子,仔细打量一番后,双眼中顿时露出了震惊之色。
“你是三弟?”高凰试着喊了一声。
“大哥,是我啊,我是高翔啊!”
“高翔?”高凰喃喃念着,忽然一冲过来,一把就把自称高翔的人给抱住了!
“三弟,你还活着?”
“大哥,你也还活着啊?”
“你怎么没死啊?”
“对啊,大哥,你不是被洪水冲走了吗?”
高凰看着这个消瘦的汉子,捶了他一拳:“你大哥哪那么容易死啊!如今你大哥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有一身本事呢!你呢?”
高翔一脸苦笑:“大哥,我没本事,侥幸活下来后,只能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后来身体不行,生了一场大病之后积蓄也用尽了,只能靠乞讨度日……”
“苦了你了三弟……”高凰摸着高翔的脸道。
“我以为我快死了,就回来咱们高家的祖坟前看看,因为有人说你还活着……没想到……”高翔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眼泪笔直流……
高凰一把将高翔揽在了怀里,口中念道:“你放心,以后跟着大哥,大哥一定让你好好活下去!”
“嗯……”高翔重重嗯了一声。
一旁的单渠诧异不已,没想到高凰回来祭祖,居然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有这么巧的事?
“单老板,你能不能收下他?你放心,他不要任何工钱,吃的用的,你从我工钱里扣!”高凰对单渠道。
单渠皱了皱眉,按道理他的商队是不能收不认识的人的,因为裴翾跟他说过了,不了解底细的人不能收,这是大事……
可这是高凰的弟弟,看着高凰那恳切的眼神,单渠还是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高凰重重的拍了拍高翔的后背,“三弟,以后你就跟着大哥走!有大哥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嗯……”高翔像个小孩子般扑进高凰怀里嗯了起来。
于是乎,从今以后商队里便多了一个人……
商队很快离开了平陆,再度往西而去。可当商队远离时,大河对岸却出现了两个人。
“公子,这高翔可靠吗?”发问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长着黑黑的方脸,浓眉,小眼睛的男子。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洛阳与裴翾交过手的韩让。
“当然可靠了,因为他本身就是高凰的弟弟,若不是当初我们在路边搭救,他早就已经成为一堆白骨了。”说这话的正是端王的儿子,李尚。
“公子,我是说,他会因为高凰是他亲兄弟而出卖我们吗?”韩让问道。
“哼,兄弟重要还是命重要,他是分得清的……他与高凰失散多年,兄弟情分也没剩多少了……况且,他身上被我们下了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一粒解药才能活下去,他不可能违背我!”李尚冷冷道。
“公子高明!”韩让拍了句马屁。
“好了,你该去跟程彪他们汇合了。他们几个估计搞不定裴翾,还得你去帮忙。”李尚对韩让嘱咐道。
“是,公子,属下这就彻夜赶去!”
很快,韩让就骑上了一匹高头大马,沿着河边大道,直奔西边而去!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裴翾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程彪已经死了,就死在了三月初十的夜里。
三月十一这一天,也正是裴翾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一大早,裁缝店老板就亲自将制作好的皮靴送了过来。这裁缝店手艺不错,居然做的皮靴尺寸都符合,而且做工精细,关键是做的还很快。
一夜时间就做完了,还是很值得夸奖的。也不知道老板动用了多少人力。
拿到靴子后,裴翾几人也就准备启程了。
“裴老弟,帮我带封信吧。”临走之时,褚然忽然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裴翾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兄长褚骁亲启”六个字,疑惑不已:“不知令兄在何处高就?”
“我哥在安西军当将军,目前应该在金城,你将信交予他,他自然会让安西军帮你开路,你也会少去许多麻烦。”褚然笑道。
“好,那就多谢褚兄了!”裴翾谨慎的收起信,朝褚然拱手做礼。
褚然也拱手道:“裴老弟,一路小心,记得平安归来!待再来长安,我请你喝酒。”
“好!”
两人约定了下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天,陇右一带,朝廷与吐蕃的战事已经打响了!
在陇右的金城,一座黑色的府邸内,发出了一声怒吼。
“什么,鄯州丢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发声之人正是朝廷的安西将军,狄肜。
狄肜今年约莫五十上下,长着一张秀气的文人脸,留着三缕笔直的长髯,身形偏瘦,看上去就不像个武将。
“启禀将军,吐蕃人攻势太猛了,而且他们的兵力数倍于我们,兄弟们坚持了十日,已经死伤了六成……没有援军,我们根本就没法守下去啊!”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被朝廷贬谪至此的原安南将军,晁覆。
“一万人就守了十日?晁覆,这就是你的能耐?”狄肜抖着长胡子破口骂道。
单膝跪地的晁覆,忍气吞声道:“将军……晁覆如今不过是个校尉而已……能指挥的人,也不过五百,而我那五百人,皆已战死在了鄯州了……卑职带领他们拼命厮杀了十日,击毙的吐蕃人不下两千,我晁覆也对得起这个校尉之职了……”
“你……”狄肜被噎住了,作为安西将军,他不去苛责鄯州守将,反而去刁难一个只管着五百人的校尉,显然有些过分……
“那鄯州的守备李仝呢?”狄肜问道。
“破城之后,他带着亲兵逃了,不知逃向了何处。”晁覆答道。
“好了好了,本将军已经知道了,你下去吧……”狄肜直接挥了挥手。
晁覆猛然抬头:“将军,卑职下去?下哪去?鄯州已经丢了啊!”
“你……你就先留在本将军这里,给本将军喂马吧……”狄肜坐了下来,看都没看晁覆就说道。
“喂马?”晁覆简直不敢相信。
“还不快滚!区区一个校尉,你啰嗦什么?”狄肜一下就变了脸。
“是……”晁覆忍气吞声,缓缓起身,然后弯着腰走向了堂外……
走到院子里,晁覆抬头望天,天空蔚蓝无比,晴日当空,可他的眼前,却只有一片雾霾。
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原以为发配到陇西,纵然日子苦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再度依靠战功升上去,可没想到,遇上了这样懦弱无能的守将,以及只会说风凉话的安西将军……
晁覆忍气吞声的去了马厩,而堂内的安西将军狄肜,却正在挥笔沾墨,给朝廷写军报呢!
“臣安西将军狄肜百拜,望陛下得知,三月初,吐蕃人集结了二十余万大军,猛攻鄯州。鄯州将士英勇抵抗,臣也派兵支援,目前鄯州尚在我手,只是钱粮匮乏,军械短缺。愿陛下体念前线将士之辛苦,速速发来钱粮军械,臣不胜感激!”
安西将军狄肜在军报上写下了这么一段话来……
写完军报之后,狄肜立马叫来信使,嘱咐用六百里加急送往洛阳。之后,他便迅速召集身在金城的将领,商讨起了战事来。
“诸位,谁愿领兵前往收复鄯州?”狄肜看向了手下诸将。
可这些将领却一个个默不作声,面带难色。
“诸位为何一言不发?难不成尔等都不愿领兵,都怕死?”狄肜第二句话就发火了。
这时,一个面容粗糙,穿着一身锁子甲的关西大汉站了起来,朝狄肜拱手道:“将军,若要收复鄯州,就必须打通湟水谷地!咱们手上能调动的兵力只有五万五千人!而吐蕃人却有八万之众!湟水谷地之内,两侧皆是高山,中间一条河谷,咱们若贸然进军,极易中伏!何况咱们人少,野战都未必打得过,何谈收复鄯州?”
“荒唐!我堂堂安西军,兵强马壮,威名远扬,岂惧区区吐蕃蛮子?褚骁,你是不是畏战了?”狄肜大怒道。
这个起身说话的将军正是褚然的兄长褚骁。只见褚骁大声道:“我关西汉子从不畏战!只是将军您作为镇守陇西的大将,鄯州丢失,您难道不该亲自带兵出征吗?”。
“你!”狄肜又被噎住了。
这时,又一个将领站了起来:“将军,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咱们首先必须先将情报探知清楚,然后制定对策,方可发兵,切不可贸然出击!”
这位将领所言不无道理,可狄肜听完却更怒了,指着发声的那将领,破口大骂:“鱼庆,你也是个贪生怕死的!”
“我等贪生怕死,那将军您呢?”褚骁又站了起来,“请将军亲自带兵前往!我等愿效死力!若将军既无对策,又无能耐,还请将军速速向朝廷求援!”
褚骁的这番话顿时就让狄肜下不来台……无他,褚骁出身于陇西大族,根本就不怕他。
而狄肜,不过是朝廷下放而来的,他也不是武将出身,而是文官……
原安西将军洪琨,乃洪铁的父亲,洪琨死后,接替他的便是狄肜了。在没有战事的时候,狄肜还能坐稳位子,可一旦战事来临,狄肜根本就压不住手下的诸将!
而且要命的是,他根本不懂怎么打仗……只懂怎么敛财。
“放肆!褚骁,你居然敢如此跟本将军说话!”狄肜气的三缕胡子一抖一抖。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若言语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海涵!”褚骁直接一昂头。
“好好好……褚骁,那本将军就命令你,率本部兵马收复鄯州,若收复不了,军法从事!”狄肜直接用权力压人了。
“那末将要是收复了鄯州呢?”褚骁再度问道。
“那……那本将军就上奏,向陛下表明你的战功!”
“除此之外,还要奏明将军您的过失!毕竟丢了鄯州,将军您才是第一罪人!”褚骁冷冷道。
“你……”狄肜被惊到了,没想到这个褚骁居然敢跟他谈条件……
“若要收复鄯州,安西军就得听我的调遣,将军您不可插手!若是我收复不了鄯州,还请将军与末将一同到陛下面前领罪!”
褚骁那洪亮的嗓门震的狄肜耳朵都疼,他看着这个陇西大族出身的悍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速速做决断吧!若湟水谷地被吐蕃彻底攻占,再谈收复可就迟了!”褚骁催促道。
“好……”狄肜无奈,只得答应了下来。
当这场议事散去后,狄肜又连忙给陇右都护府的都督杜宠写去了一封信,让他赶紧发兵支援!
三月十二,褚骁率领关西军五万人马,开始进驻湟水谷地,一边派出斥候打探,一边修建堡寨,推进的速度极其缓慢。可他这种扎钉子的打法被吐蕃人得知后,吐蕃的将领却如坐针毡。
于是在三月十九日这日,吐蕃便出动了数万大军,直逼褚骁在湟水谷地最前沿的军堡,安林堡!
褚骁很快得知了消息,在思索一番后,决定据堡而守,看看吐蕃人的能耐!
“德勒!德勒!”
在一个高大的吐蕃将领大喊了两句别人听不懂的话之后,戴着皮盔,穿着皮甲,面容红里透黑的吐蕃兵便朝着眼前巨大的堡寨发起了进攻!
安林堡是迅速搭建起来的堡寨,方圆两里左右,里头可容纳两三万人。吐蕃人看着这简陋的堡寨,似乎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不禁思索之后便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眼看气势汹汹的吐蕃人顶着皮盾,带着弩箭朝着堡寨冲来,立于堡寨上头的褚骁当即下达了命令。
“准备!”
堡寨内的精锐安西军立马就拿起了武器,排好了阵型。寨墙上的弓弩手也纷纷拉起了弓箭!
“哇呀呀!”
吐蕃兵不顾一切的冲了上来,可是在临近堡寨两百步外,前排的吐蕃兵纷纷栽倒了下来!随后发出了一阵阵的惨呼声……
是壕沟!而且是伪装起来的壕沟。
“扎西德西麻哆啦……”吐蕃将领见状,气的骂了一长串别人听不懂的话来。
“将军,壕沟只有三道,这三道壕沟挡不了他们多久的。”褚骁手下校尉说道。
“没事,让他们用尸体填!”褚骁面无表情道。
随着壕沟的出现,吐蕃人进攻的步伐迟缓了一些,盾兵跟弓兵分离,枪兵则跟在盾兵旁边,用长枪开始朝前探路。
眼看吐蕃兵进到了一百五十步之外,褚骁当即下令。
“弩车,放!”
一声令下,最高处的寨墙忽然被掀下一长块,露出了一排排早就造好的弩车来,这种弩车制作比床弩容易,但是射程却仅有床弩的一半,正是防卫堡寨最合适的兵器。
“咻咻咻咻!”
一排排的弩箭射过去,前边探路的吐蕃兵瞬间倒下一大片!那强劲的弩箭甚至皮盾都难以抵挡,不少盾牌兵连人带盾都被射了个对穿。
吐蕃将领见状大怒,抽出腰刀,朝天一举,再度呐喊了一声。
随着他一声呐喊,吐蕃兵居然开始发起了集团冲锋!更多的盾兵冲了上来,迎着弩箭而上,又被弩箭射翻一片后,残余的盾兵也不后退,径直就往前冲!
“嗯?”褚骁皱起了眉头,吐蕃人居然这么不怕死的吗?
弩车继续射,吐蕃人继续上,尸体再度增加,可是很快,残存的吐蕃盾兵就探到了第二,第三条壕沟!
而堡寨的前方,也仅仅只有三条壕沟……
在探明所有壕沟的位置后,一群头戴鸡冠状帽子的吐蕃人上来了。
“放!”
褚骁当场下令弩车放箭,可这群奇怪的吐蕃人身手却异常的矫健,一轮弩箭下去,居然被他们尽数躲开了!
“铁蒺藜,抛洒!”
褚骁再度下令,很快,寨墙的士兵们拿来一个个篓子,用皮手套小心翼翼的抓起一把带刺的小铁球,朝着寨外抛洒而去!
一时间,漫天下起了蒺藜雨!
随着铁蒺藜落地,加上弓弩的猛射,这群戴着鸡冠帽的吐蕃人终于是中招了!
一个吐蕃人闪避弓箭之时,一脚不慎踩中了三个铁蒺藜,钢刺一下就扎入了他的脚底,让他一吃痛,身子顿时一僵!
“噗噗噗!”
就在他身子一僵的时候,几支利箭一下就贯穿了他的身体……
有一个倒下,便有第二个,不多时,这一群四五十个头戴鸡冠帽的人,直接死伤了十余个,剩下的几十个连忙逃了回去……
吐蕃将领的脸色终于是凝重了起来。
这座堡寨不好打。
但是不打不行,这安林寨就如同一颗扎在湟水谷地中的钉子,若不拔掉,他们便寸步难行!
随即,吐蕃将领再度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而这一次,是总攻!
吐蕃人哇哇叫着,结成阵势,不顾伤亡的冲了上来,在付出巨大的伤亡后,终于是冲到了堡寨大门前!
“给我杀!”
褚骁大喝一声,寨墙上的军士要么对着下边的吐蕃人乱射,要么抡起早就备好的木头往下砸!而吐蕃人也顽强凶悍至极,顶着伤亡,带着木梯与柱子,朝着堡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砰!”
一根硕大的木头狠狠撞在了寨墙之上,本就是木头制成的寨墙瞬间就被撞的凹陷了一大块,露出了一个深深的洞来!可还没等吐蕃人兴奋,一梭梭的箭矢便从那个洞里射了出来,抱着木头的吐蕃兵猝不及防,最前边的几人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而用木梯上墙的吐蕃人,也同样遭到了寨墙上猛烈的攻击,弓箭,石头,滚木,打的吐蕃人哀嚎不断,寨墙之下很快就堆满了尸体。
但是纵然伤亡很大,吐蕃人也没有停止进攻。在那些普通士兵打开缺口之后,戴着鸡冠帽的那群人又涌了进来,仗着高超的功夫,瞬间就在一处寨墙上杀出了一个口子来!
“砰!”
一个鸡冠帽的吐蕃人一掌打来,就将一个从寨墙上落下的安西军士兵打的胸膛凹陷了下去,接着他双手朝着破开的寨墙一划拉,那好几根圆木并排扎束的寨墙就被他划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德勒!德勒!”
成功破墙的吐蕃高手大喊了起来,可正当他回头喊时,密集的羽箭朝他射来,瞬间就将他射成了一个刺猬!
寨墙之内,仍然有无数士兵在严阵以待,哪里打开了缺口,他们就会对着哪里射出一拨箭矢!
哪怕是高手,一旦陷入这种战阵,稍不留神也会瞬间毙命。因为战场杂音太多,他们没法靠耳朵分辨从四方而来的暗箭……
吐蕃人的攻势仍在继续,因为这是堡寨,而且是仓促修建的,其坚固程度远不如城墙,他们有的是信心!
而且,他们人多势众!
随着吐蕃人猛烈的攻击,寨墙上的窟窿越来越多,守卫堡寨的安西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大,褚骁的心也越来越紧。
“将军,不能再让他们这么攻下去了!”一个面带血渍的士兵朝褚骁说道。
褚骁问道:“寨门如何?”
“寨门也快被撞烂了!”士兵答道。
褚骁眉头愈紧,倘若寨门被攻破,他们将只能被动应对,这安林寨恐怕便要落入吐蕃人之手了……他也没想到,这些吐蕃人居然如此强悍!
“传令,跟我从寨门杀出去!待本将军杀出去吸引吐蕃人注意后,骑兵从两面的侧门杀出,无论如何,这安林寨不能丢!”
“是!”
很快,褚骁就带着一众亲兵,在堡寨大门恰好被撞破时,朝着迎面而来的吐蕃人发起了反攻!
“弟兄们,随我杀!”
褚骁大喊一声,舞起一杆铁戟朝前一扫!
“噗噗噗!”
几个倒霉的吐蕃兵被他一戟扫死,他直接冲入吐蕃兵中,放肆的杀了起来!
随着褚骁带兵发起了反攻,寨门前的吐蕃兵一下就被打懵了!褚骁不仅是个悍将,更是一个武功高手,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就将堡寨门前的吐蕃兵击溃,安西军的大旗也冲出了寨门,杀向了敌阵!
吐蕃将领震惊不已,这安林堡眼看就要沦陷,安西军居然还能反击?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将这些吐蕃蛮子赶回他们的高原上去,给我杀!”
褚骁一戟戳死一个吐蕃小头领,杀散周围的吐蕃兵后,再度将战线往前推进!
安西军被他的英勇所鼓舞,瞬间士气高涨,士兵们大喊着,抡起武器朝着吐蕃人发起了反攻!
任何时候,在任何战场,都不乏英勇为国,舍身赴死之人!
第178章 关西奇遇
南疆狼烟熄,西陲烽火起。
“兄弟们,跟我杀过去!”褚骁大喊着,带着亲兵猛打猛冲,很快就在寨门前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他的亲兵皆是褚家的军户,个个骁勇,在褚骁的带领下,不到半刻钟便将攻打安林寨的吐蕃人给推了出来!
甚至他还斩杀了两员吐蕃战将。
吐蕃将领大惊失色,眼看这些安西军如此强悍,自己这边的兵居然被打的节节败退,他也皱起了眉。他愤怒着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吐蕃人再度鼓起勇气朝这边杀来,安林寨前,战斗瞬间就成了白热化!
“呀啊!”
褚骁铁戟猛地往前一扎,锋锐的戟尖一下将一个吐蕃蛮子扎了个对穿!接着他再度大喊一声,双臂发力,推着那个吐蕃蛮子朝前猛撞,被扎穿了的肠肚的吐蕃蛮子惨叫连连,褚骁将这个蛮子顶进吐蕃人群内,然后猛地一划拉!
“噗!”
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那个吐蕃蛮子居然被褚骁一戟斩成了两段……
鲜血从天空落下,连带着恶心的内脏也落在了吐蕃人堆里,这让周围的吐蕃人惊骇无比。
“犯我疆土者,杀无赦!”
褚骁声如虎啸,这一声让远处的吐蕃将领都听到了。
眼看褚骁带兵杀得自己人节节败退,吐蕃将领于是将目光锁定在了褚骁身上,他指着远处的褚骁,朝旁边两个戴鸡冠帽的黑脸汉子投去了一道冰冷的目光,然后用手在咽喉上比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斡得古德西!”
两个戴鸡冠帽的黑脸汉子回答了一声后,忽然一掠而出,脚踩在自己人的头顶,几下一点,便如鸮鹰一般掠向了褚骁!
这种头戴鸡冠帽的,乃是吐蕃的喇嘛,一个个都是密修高手!
此刻的褚骁仍然在战群里搏杀,他手中铁戟已经被血染红,身上脸上都是血渍,唯独一双眼睛,仍然凌厉无比,杀意盎然!
忽然,两个喇嘛踏着吐蕃兵的头盔,自空中而来,一人指尖一弹,弹出了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另一人袖袍一甩,甩出了数枚暗器,紧随药丸之后!
“噗!”
药丸打向褚骁,却在离褚骁数尺之外的地方炸开,弥漫出一阵淡红色的烟雾来,下一刻,几枚暗器齐刷刷的打向了这片烟雾中的褚骁!
“呃啊!”
烟雾中传来了一声惨叫,两个鸡冠帽的喇嘛神色一振,以为得手,于是掠向了这片烟雾中!
谁料两个喇嘛刚落下来,一具吐蕃人的尸体便朝两人砸了过去,接着一杆铁戟便朝两人的上半身横扫而来!
“想阴我,也太小看人了!”
褚骁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两个喇嘛避开那具尸体,又一仰头躲开那杆铁戟,等到稳住身形时,却发现数根长枪朝着他们捅了过来!
两个喇嘛齐刷刷鼓起袖袍,对着这些长枪就是一甩!
“笃笃笃笃!”
四个袖袍如同板砖一般甩过,刺过来的长枪被尽数打偏!接着,两个喇嘛双掌猛地朝前一震!
“轰!”
“啊啊啊!”
随着一阵惨叫声响起,七八个冲上前的安西军被这两个喇嘛的掌力打的倒飞而出,口喷鲜血,狠狠砸在了人群里……
可两个喇嘛却脸色变了,因为烟雾散去,他们却没看见褚骁的身影!
“给我死!”
一杆铁戟自空中落下,势若雷霆,朝着两个喇嘛的鸡冠头狠狠的砸了下来!
两个喇嘛勃然变色,不约而同往侧面一让!
“轰隆!”
褚骁一戟砸在了地面之上,震的周围一片吐蕃人跌倒在地!甚至地面都被打出了好几道裂痕!
两个喇嘛被这一击之威吓到了。
“想要老子的命,哪有那么简单!”
褚骁再度朝着两个喇嘛攻去,他手中铁戟越舞越快,戟尖寒光如梨花瑞雪,一招一式快如惊雷,毫无破绽,压的两个喇嘛步步后退!
吐蕃军头领眼看两个喇嘛都拿不下褚骁,眼眶差点睁裂了,他不曾想过这关西军中居然还有如此高手!
正所谓穷文富武,像褚家这种大族,自然不会吝啬钱财去培养这样的武学高手!一个褚然,是文官,一个褚骁,则是武将,这一文一武,正是褚家最大的希望!
“噗!”
一个喇嘛被褚骁逼入绝境,脚上不慎踩中一个铁蒺藜,身形一顿之际,便被褚骁一戟贯穿了胸膛!
“日朗!”
另一个喇嘛目眦欲裂,抡起两只大袖袍就朝褚骁砸来,他两只袖袍鼓起真气,呼呼作响,这一击之威根本不亚于铁锤重砸!
“咚!”
谁料褚骁居然抬起一只胳膊,用铁质的护腕强行挡下了这一击!
“噗!”
褚骁另一手将铁戟朝前一戳,这一个喇嘛也饮恨黄泉……
两个喇嘛一死,吐蕃头领眼神彻底变了,这可是他麾下最强的两个高手,没想到居然如此不济事,被一个汉人武将硬生生给格杀了……
两个喇嘛一死,安西军再度朝前猛攻,正在这时,安林堡的两面侧门打开,无数铁骑从里边冲了出来!
“杀!”
“杀!”
两路铁骑朝着吐蕃人猛地凿了过去!只是片刻间,就将阵型散乱的吐蕃人凿出了两道巨大的口子来!
吐蕃头领眼看形势不妙,当场下达了撤退命令!
随着鸣金声响起,吐蕃人开始如潮水般往后撤,而褚骁见状,也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给我追!杀他们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褚骁大喊着,抡起铁戟就冲了过去!
随着掩杀的命令起,安西军将士个个奋勇争先,一路追杀着逃亡的吐蕃人,半天追杀了三十里地,直杀得吐蕃人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但是,追杀三十里后,褚骁同样看见了吐蕃人的堡寨,那堡寨不比他的木头堡寨,而是砖石垒砌的,坚固的多。追击的安西军才到堡寨前,便被吐蕃人乱箭射回……
这让褚骁皱起了眉。
仗虽然打赢了,可吐蕃人却开始扎根了,这让他有些难办了……
安林堡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安西将军狄肜的耳中。可狄肜却面无喜色,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月二十一。
经过十日的跋涉,裴翾六人终于是离开了关中平原,来到了陇西。在这一日的下午,六人来到了陇西的天水城。
“没了跟屁虫就是好啊,走路都顺畅多了。”桂恕望着这天水城的城廓说道。
“是啊,可惜跑了一个。”姜楚道。
“裴大哥,咱们现在可以进城住客栈吗?我想洗个澡……”周燕道。
“当然可以,不过你们三个姑娘最好互相照料一下,人生地不熟,咱们还是小心为妙。”裴翾道。
“嗯,好。”独孤艳答应了一声。
六人很快就进入了天水城内,在这座西陲的大城里,找到了一家还算比较好的客栈。
客栈充满了浓浓的关西气息,一进客栈门,裴翾便闻到了炖羊肉与烈酒的味道,随即也在客栈内看见了三个关西的汉子。
关西汉子看起来都有一种粗狂之感,他们吃着炖羊肉,喝着烧喉的烈酒,用嗓门极大的关西话肆意的高谈阔论,爽快又干净利落。
很快,裴翾就听到了三个关西大汉的谈话。
“听说了吗?咱们又跟吐蕃蛮子开战了!”
“怎么没听说啊,据说鄯州都丢了,他妈的……”
“没有丢吧?不要乱讲!”
“怎么可能没丢?鄯州要是他妈没丢,安西军怎么可能跟吐蕃人在湟水谷地他妈的开战?”
“什么?湟水谷地开战?打赢了没?”
“听说是赢了,可是安西军主力却停滞在了塔莲山一带,好像攻不过去了。”
“那咱们要不去参军吧?老子也想刀劈吐蕃蛮子,夺下他们的牦牛当坐骑!”
“噗嗤……”独孤艳忽然笑了起来。
听到独孤艳发笑,三个正在谈论的关西大汉转过了头来。
“诸位兄台,在下自长安而来,刚才在门口听见几位议论,可是前方发生了战事?”裴翾拱起手,朝三个关西大汉笑着问道。
三个关西大汉转过头,瞄了一眼裴翾几人后,其中一个满脸胡渣的大汉顿时笑了起来:“真是少见啊,长安居然会有人愿意来关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鸟不拉屎,好粗鄙的话啊……”姜楚感慨了起来。
“兄弟勿怪,我大哥说话就是这般直,至于你们问的战事,确实是有。”另一个长相偏年轻一些的关西大汉说道。
“鄯州真的丢了吗?”独孤艳问道。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吐蕃人来势汹汹,不宣而战,这仗一打起来,恐怕又要跟去年一样,打上他娘的半年了。”另一个光头大汉说道。
“裴潜,你怎么到哪里哪里就遇上麻烦事呢?”姜楚忽然道。
“可能我天煞孤星吧。”
“什么天煞孤星,他明明是到哪里就帮哪里救火,姜楚你怎么说话的!”独孤艳瞪了姜楚一眼。
“我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姜楚回怼了一句。
“行了行了,两位姑奶奶,你们别吵了,这十天在路上都把我耳朵吵出茧子了!”裴翾连忙止住两人。
“哈哈哈哈……兄弟你好福气啊,居然带三个婆姨,一个个都还这么漂亮,你是长安大户出身吧?”满面胡渣的关西大汉问道。
裴翾淡淡道:“不是,我们是受人所托,前来给一人送信的。”
“给谁?你只管说来,在这关西,还没我不认识的人!”胡渣大汉拍着胸脯说道。
“褚骁,阁下认识吗?”裴翾直接说了出来。
“不认识。”胡渣大汉爽快的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你什么人都认识吗?”独孤艳指着这关西大汉,大为不满道。
“呃,几位,我大哥爱吹牛……”长相年轻的关西汉子道。
“嘁,王有才,我们先吃点东西,再去城中问。”独孤艳拉了拉裴翾的袖子。
“好。”
六人坐了下来,点了一锅炖羊肉,两只肥鸡,两碟芽菜,一壶烧酒。也没再去问那几个关西大汉,就开起了内部会议。
“直接去问天水刺史不就好了吗?何必问别人呢?”姜楚道。
“那还不如直接去金城,问那安西将军呢!”独孤艳来了一句。
“我们不妨都去问问如何?”周燕也来了一句。
旁边桌的几个关西大汉听着三个姑娘家这般说话,顿时又笑起来了:“大哥,你看他们吹的牛比你的还大呢!”
“哈哈哈哈……”
几个关西大汉纷纷笑了起来。
裴翾没有理会,而是跟三个姑娘道:“咱们暂时不用急,今日就在这客栈里住一宿,明日再去问不迟。”
“也好。”桂恕点了点头,“刺史府什么的,老头子我可住不习惯。”
“嗯,那就先吃饭吧。”裴翾笑了笑。
菜很快上来了,桌上羊肉飘香,烧酒烫喉,几个人吃的不亦乐乎。
“好吃!这羊肉的味道好有力气啊!”姜楚指着这锅炖羊肉说了起来。
“当然了,这可不是中原的那种羊,这关西的羊肉肉质紧实,膻味淡,油水多,怎么做都好吃。”独孤艳道。
“嗯,好吃是好吃,可就是烫……”周燕蹙眉道。
“周妹妹,你不知道,这关西人都习惯吃烫的,尤其是秋冬时节,天气寒冷,吃烫的可以驱寒。”独孤艳笑眯眯的朝周燕解释着。
“哟,这姑娘是关西人吗?怎么知道这些?”那桌的关西大汉又朝这边喊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了,不像你们这些粗糙汉子,一问三不知。”独孤艳来了一句。
“呵,这丫头有意思,说话这般直,看来真是咱们关西人啊!”光头大汉带着浓浓的兴趣看向了独孤艳。
“你们吃你们的,看我们做什么?”独孤艳又冲那几人来了一句。
“哈哈哈……看来几位来历不凡啊,你们是要往西去吗?还要去金城?”光头大汉问道。
“对!”裴翾回头答了一句。
“那边可不好去,那边在打仗,从天水至金城,一路上的关口都有安西军盘查,你们是外地来的,恐怕他们不会放你们过去的。”光头汉子说道。
“无妨,我们可以过去。”裴翾回头笑笑。
“可以过去?”三个汉子顿时惊呼了起来,纷纷看向了裴翾:“能不能带我们过去?”
裴翾偏了偏头:“你们……你们过不去?”
“对啊!我们三兄弟想去参军,准备刀劈那些个吐蕃蛮子呢!”光头大汉说道。
“我看你又在吹牛,我们这里不能在收人了,请见谅。”独孤艳冷冰冰道。
“这次没吹牛!”胡渣大汉摆手道。
“你们还没说你们怎么过不去呢?三位,为何过不去啊?”裴翾问道。
“这不是怕有吐蕃细作吗?自从开战起,官府就下令所有百姓不得擅动,就连商人也不得出行。所有关隘都查的很严,那些个当兵的,恨不得把人扒光来看……”光头大汉道。
“看来情况很严重了……”姜楚嘀咕了一句。
“没事,我们不怕。”裴翾回答道。
“喂,戴面具的兄弟,你若是有办法,也带我们过去呗?”光头大汉朝这边喏了一声。
“哼,你们三个,真有本事早就出人头地了!还在这里请人帮忙,显然屁本事没有,你们不如好好活着,免得去送死。吐蕃人可不是善茬,他们可是吃人的!”独孤艳冷冷道。
“谁说我们没本事的?我们关西三虎的名声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光头大汉顿时急了,直接站了起来。
“呃,你听说过吗?王有才?”
裴翾摇头。
所有人都摇起了头。
正在这时,给裴翾几人上菜的店小二嘟囔了一句:“关西三虎,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三个关西大汉顿时脸都黑了。
“三位,你们不要吹牛了,安心坐下来吃饭吧。”裴翾带着笑意道。
三个汉子顿时更急了,光头大汉道:“你不要小瞧我们,我一巴掌就可以把桌子拍烂!”
胡渣大汉道:“我一拳可以击碎门口的柱子!”
年轻的那个道:“我……我一天可以用双脚跑一百里!”
“哦……”裴翾毫无反应。
其余几人也毫无反应,照样吃菜,仿佛没听见一样。
“砰!”
光头大汉一巴掌拍在桌上,顿时让桌子晃动了一下,除了让桌上的菜盘子动了一下,那张桌子屁事都没有……而他拍了一掌后,便迅速将右手放到了屁股后边……
“噗嗤!”姜楚没忍住笑了起来,这关西大汉可真是笑死人了。
“没事拍桌子做什么?拍坏了给老子赔钱!”听到动静的店小二立马走过来,叉着腰骂道。
“呃,这不没拍坏吗……”光头大汉悻悻道。
“吃完就赶紧结账,磨磨唧唧的,怎么跟个娘们一样!”店小二絮絮叨叨念了起来。
“好好好,这就结账,这就结。”三个大汉掏出身上的铜板放在桌上,可加起来只有十来个……
“一锅炖羊肉,就要一百五十文!你这几个铜板哪够啊?”店小二大为不满,没想到三个关西汉子居然是穷鬼。
“店家,我来付好了,让他们走吧。”裴翾直接开了口。
店小二看向裴翾,眼中带着一丝狐疑,裴翾随即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了桌上。店小二当场两眼放光,三个关西汉子也瞪直了眼。
“你们三个走吧,以后不要乱吹牛了。”裴翾笑笑道。
“多谢!”
“多谢!”
“多谢兄弟,某日后一定相报!”光头大汉拱手道。
“不用不用,快回去吧。”裴翾挥了挥手。
三个关西汉子朝着裴翾拱手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王有才,你可真是个老好人啊!”独孤艳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裴潜,你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搞啊……不认识的人你也帮他们结账?”姜楚也颇有微词。
“我觉得裴大哥挺好的,助人为乐吗,对不对?”周燕说着露出了清澈的笑容来。
“对!”裴翾说着,将锅里一块大羊排夹到了周燕的碗里。
“嗯,话说回来,若王有才你不是个老好人,我说不定早就死在南疆的石林里了呢。”独孤艳说着,也夹起一块羊肉放到了裴翾的碗里。
“裴潜,我也是多亏了你呢,你当初打虎救我的时候,我可一直记在心里呢。”姜楚说着,也夹起一块羊肉放到了裴翾碗里。
裴翾望着碗里堆满的羊肉,一时不知道怎么下口……
“哎,这饭没法吃了,周安,我们两个坐另一桌去。”桂恕摇了摇头,直接起了身。
一直沉默的周安露出尴尬的神色,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正当此时,客栈又来人了。
“嗯,裴翾?”
一个女音响起,裴翾等人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昭武派的颜华……
“又来一个?”桂恕眼睛都呆滞了。
“桂叔,你误会了,这是昭武派的颜华……”
“周安,我们去另一桌。”桂恕不由分说,拉起周安就跑到一旁的桌去了。
“桂叔,不用这么认真吧?”
谁知桂恕却不理他,扬起手对店小二喊道:“小二,再来一锅羊肉。”
这下轮到裴翾眼光变呆滞了。
颜华笑了笑,径直在这桌子前空缺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她坐的位置,正好就是桂恕与周安的位置。
“颜女侠,你怎么来了?”姜楚凑过去问道。
“不仅我来了,我们昭武派,来了很多人呢!我与师兄先进城,分头寻找客栈,没想到却在此处遇上了你们,看来还真是有缘啊。”颜华解释了一句。
“那你们来做什么呢?”裴翾问道。
“我们是来参战的!这一次听说吐蕃来了许多高手,掌门于是命我们下山来助战,为国出力!”颜华道。
“你们昭武派真是可敬可佩啊!”裴翾道。
谁知独孤艳却道:“吐蕃高手可不少,你们昭武派若来的都是你这样的三代弟子,只怕不够看呢。”
颜华当即看向了独孤艳,朝裴翾问了一句:“这位是?”
裴翾正要开口时,独孤艳却抢先道:“我乃九天神教圣女,独孤艳!”
“什么?”颜华当即站了起来,秀眉一挑,脸色一变:“裴翾,你怎么能与魔教中人来往?”
“颜女侠,你不必激动……”
裴翾才说出一句,就被颜华打断了。
“裴翾,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我们昭武派好心好意帮你,以为你是侠义之辈,没想到你居然跟魔教的女人厮混在了一起!”
“张口魔教,闭口魔教,你再给老娘说一句试试?”独孤艳“腾”的就站了起来,怒视着颜华。
“好啊,看来今天是要领教一下欺天魔功了……”颜华目光一凛。
“哼,本圣女也想领教一下你们的崇圣剑法呢!”
只是瞬间,两个女人便剑拔弩张了起来。
“够了!不要吵了!”裴翾站起来,大声吼了一句。
“裴翾,你……”颜华还想说,可这次却被裴翾打断了。
“我不管什么魔教正派,我只知道,昭武派帮过我,独孤姑娘也帮过我!我裴翾不是什么知恩不报之人!可也不是是非不辩之辈!正邪之论,我自有定夺,你们两个,若是给我面子,就好生坐下。若是想要相拼,先过我这关!”
裴翾的话响彻了整个客栈,两个女人一下就被震住了。
姜楚抓住了颜华的手:“颜女侠,没事,坐下来先。”
周燕也拉住了独孤艳的手:“独孤姐姐,坐下来吃。”
最终,两个女人看在裴翾的面子上,收起了心中的气,坐了下来。
“独孤姑娘,我从南疆回来之时,遭遇了截杀,那时又恰逢蛊毒发作,危在旦夕之际,是昭武派的人救下了我们。”裴翾朝独孤艳解释道。
独孤艳吃了一惊。
裴翾然后又对颜华道:“颜女侠,独孤姑娘曾在南疆,与我并立对抗傩蛇门老祖,若无她的相助,我裴翾也不可能解决那个强敌……她在南疆之战,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就连陈帅也是知道的。”
颜华闻言也吃了一惊。
正在此时,忽然客栈外脚步声响起,只见一个穿着赭色道袍,头插玉簪,身材魁梧的道人走了进来,他转头看向了裴翾这一桌,锐利的目光一下锁定了坐在桌前的颜华与独孤艳。
“掌门……”颜华当即站起了身,走到了那道人身后。
独孤艳却没起身,而是眼神一凛,如临大敌。
裴翾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起身朝着这仙风道骨的道人一拱手,问道:“在下裴翾,不知道长是……”
道人转眼打量起了裴翾来,打量了一番后,这才道:“原来你就是玄鹰,贫道昭武派掌门,徐崇。”
徐崇?
裴翾眼神一滞,天下第四的徐崇?
第179章 拜师
天理昭昭,武正人间,是为昭武。
裴翾打量起眼前这个道人,只见他:须发花白似瑞雪,脸颊红润若顽童,淡眉常带三分笑,高鼻总显七分严,身穿赭袍印八卦,衫下布靴绣流云。
好一个神采奕奕,身似仙鹤的道人!
“裴翾见过徐掌门!”
见到徐崇,裴翾恭恭敬敬一拱手。
徐崇笑了笑,单掌竖于胸前,跟裴翾回了一个道门礼。
“裴少侠,你的事贫道听说了,你是要去吐蕃解蛊对吧?”徐崇过问了一句。
“正是。”裴翾随即将手伸向一侧的独孤艳,“独孤姑娘正是我们入吐蕃的向导。”
徐崇皱了皱眉,随后径直坐在了之前颜华的那个位置,坐下来后,叹了口气。
“徐掌门,莫非你要插手?”独孤艳坐下来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你们九天神教,素来与吐蕃,吐谷浑往来不断。而你家独孤凤,更是与高轮密宗来往密切,你若是真心帮裴兄弟,做向导确实是最好的。”徐崇不紧不慢的说道。
“呵……”独孤艳轻笑了一声,“徐掌门这是话里有话啊?”
徐崇没看独孤艳,也轻笑一声:“只不过,这位裴少侠乃是中原武林中难得的才俊,他心正人善又命苦,你们最好不要跟他谈什么条件。”
“徐掌门是在威胁我九天神教吗?”独孤艳声音一冷。
“呵,贫道听说在洛阳,独孤凤就曾找过这位裴少侠,为此,大闹了顾月楼,是也不是?”徐崇没有回答独孤艳的话,反而反问了一句。
“是又如何?”独孤艳冷冷道。
“你家独孤凤确实是天下奇才,但你们的欺天神功,代价太大了。他能玩一两次火,玩不了十次百次……”徐崇说到此处,再度看向了独孤艳,“独孤姑娘,你说是不是?”
独孤艳闻言,冰冷的脸色一下变得凝重了起来,徐崇看来并不简单,至少比那个老尼姑的见识要强得多,居然知道欺天神功代价很大……
“你们九天神教,若是愿意帮助我们中原的英雄,我们自然是愿意与你们为善的。可你们若是想拉拢,威胁,拿捏……”徐崇说着又看向了裴翾,“那我们可不答应!”
独孤艳听着这话,那明亮的眼睛一下子似乎就失去了光泽……
她能留在裴翾身边当向导,无他,是独孤凤亲自交待,一定要让裴翾归附于九天神教!这也是她想要的,她知道裴翾是难得的人才,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学识不凡,甚至多谋善断!这样的人才进了九天神教,说不定都能帮助他们实现他们一族的夙愿……
可没想到,这居然被徐崇一眼就看穿了!
旁边的裴翾姜楚也听明白了,姜楚看向独孤艳:“独孤艳,你不要想多了,裴潜是不可能归附你们九天神教的。”
“我说过,我只是来报恩的!”独孤艳争辩了一句。
“报恩可以,不要动歪心思就行。”徐崇又沉声说了一句。
独孤艳抿了抿唇,没有作声了。
听了许久没开口的裴翾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但他不好再在这个事里发声,于是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徐掌门,不知贵派下山,前往陇西助战,是朝廷有旨意还是贵派自愿的?”裴翾问道。
徐崇略带诧异的看了裴翾一眼,随后笑了笑:“自然是自愿的。”
“那贵派要直接去前线吗?”裴翾又问道。
徐崇捋起长须:“对!我们直接去湟水谷地,找褚骁。”
“找褚骁?”裴翾大惊。
“不错,褚骁乃是贫道的弟子之一。”徐崇说出了这句惊人的话来。
姜楚惊的嘴巴差点能塞下鸡蛋,她连忙道:“我们也要去找他!他弟弟褚然让我们给他带信呢!”
徐崇看向姜楚,和蔼的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咱们就结伴,如何?”
“好好好!”姜楚很高兴,能与徐崇的昭武派结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而独孤艳,则一言不发,深深蹙起了眉。
与昭武派同行,自然是她不愿意的……
“独孤姑娘,你不要想那么多,我还要你当向导呢!”裴翾适时的拉了拉独孤艳的袖子。
独孤艳这才回过头,冲裴翾尴尬一笑:“好。”
徐崇看向裴翾,眼中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来……这小子,他还没看透。
这一夜,众人便在这客栈中住了下来。
当夜,在客栈二楼的一间上房之内,两个姑娘正在浴桶里泡澡,一个麻利用毛巾的擦着身子,一个一边洗,一边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两个姑娘正是周燕与独孤艳。
“独孤姐姐,你放心好了,有裴大哥在,昭武派的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莫要唉声叹气了。”周燕劝了一句。
独孤艳看了周燕一眼,浅浅一笑:“周妹妹,你不懂,这帮牛鼻子眼里是容不下沙子的。我们九天神教的‘魔教’称号,就是先从他们昭武派口里出来的。”
“等过了这一段路,咱们自然就与他们分别了啊!”周燕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
“没那么简单,咱们不是还要回来的吗?”独孤艳淡淡道。
“难不成回来还能遇上他们啊?”周燕随口一问,可旋即又道:“可是回来后,独孤姐姐你不是就要回那个天穹山了吗?”
周燕这一问,似乎问到了独孤艳心中的为难之处。独孤艳看着周燕那白皙而单纯的脸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再度叹息了一声……
她没法回答周燕这个问题,因为独孤凤与她分别时交待过她,等裴翾解完蛊,就要带着他去天穹山!
但是有了昭武派的人干扰,她恐怕就不好办了……
而另一间上房内,同样有两个姑娘正在大浴桶里泡澡,这两人正是姜楚与颜华。
这间房内可就欢快多了。
“颜华姐姐,你的剑法怎么那么厉害啊?我能不能学啊?”姜楚拿起毛巾问道。
“跟我学吗?我剑法很差的。”颜华搓着胳膊道。
“我很想成为武林高手……之前我曾想过让我娘去请慈心师太来教我武功,可是……”姜楚说着,擦脸的动作停了下来。
“慈心师太也很厉害啊,可是什么呢?”颜华不解。
“可是我在洛阳的时候,亲眼看见慈心师太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仍然被独孤凤轻易打败,甚至踩在脚下……”姜楚将这件事说了出来,这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块心病。
慈心都天下第五了,居然都能被人轻易踩在脚下,那她跟她学武,有前途不成?
“嗯,或许,你可以找我家掌门,拜他为师。”颜华顿了顿后,说出了这句话来。
拜徐崇为师?姜楚有些惊讶。
“我家掌门,比慈心师太还要强,他可不会被独孤凤轻易踩在脚下。”颜华又道。
“那我明天问问吧。”姜楚点了点头。
“对了,姜妹妹,裴翾要去解蛊,你也要跟着去吗?吐蕃高原可不比中原,你一个姑娘家不一定吃得消的。”颜华开始担心起这个事了。
“我一定要去的!因为他说了,若是解了蛊,他……他就娶我……”姜楚说到此处,低下了头,脸上的红晕也泛到了耳根。
“你们……”颜华差点尖叫了起来。
“嗯,你不要说出去哦,颜华姐姐。”姜楚小声道。
“那……那个周燕呢?”
“我不知道。”
“姜妹妹,姐姐提醒你一句,裴翾这人,哪都好,可就是不知道拒绝女人!我在船上跟你们一路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得想办法把他身边的女人都赶走,知道吗?”颜华提醒道。
“这……”
“心不狠,站不稳!切记这六个字。”颜华再度提点道。
姜楚蹙起了眉,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而在第三间上房内,就是两个男人坐在桌子前谈话了。谈话的两人正是裴翾与徐崇。
“年纪轻轻,能有这般本事,实在是令人震惊……”徐崇颇有些感慨的念了一句。
“徐掌门过奖了。”裴翾淡淡回了一句。
“你那玄黄神功,谁教你的?”徐崇话锋一转,那双菱形眼直勾勾的盯着裴翾,似乎想将裴翾整个人看穿。
裴翾没想到徐崇会问这个,于是道:“在下曾经偶然得到一本古书。而在下又恰好认得这些古字,所以……”
“所以,你是自修的?”徐崇皱着那花白的眉毛,眼中充满了疑惑。
“不,有一位高人,曾指点过我……”裴翾又解释了一句。
“你不会告诉我,你偶然得到的古书,就是玄黄真经吧?”徐崇根本不相信裴翾的鬼话。
裴翾笑了笑,从披风内拿出卑延古文写就的玄黄真经,直接打开,放在了徐崇面前。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卑延古文让徐崇顿时瞪大了眼,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
可是徐崇看不懂。
“徐掌门,实不相瞒,在下的先祖,乃是裴襄公,他一生寻遍四海,收集了不知多少古文字,而在下,正好认得这些字,所以……”裴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撒谎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徐崇看着那卑延古文写的玄黄真经,又狐疑的看了裴翾一眼:“你的意思是就这么巧?莫非指点你的那位高人,也认得这些字?”
裴翾摇头:“不,当初我将其译写成了现在的文字,给那位高人看,可那位高人告诉我,最好将译文毁掉,保留这些,我一人可以看懂就可以了。”
徐崇眼中仍然充满了狐疑。
裴翾有些紧张的看着徐崇,弱弱问道:“徐掌门,这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怎么可能不会有事!这可是玄黄真经!王天行若知道世间还有其他的玄黄真经,他会怎么想?”徐崇语气一冷。
“他不会来追杀我吧?”裴翾惊问道。
“难说……保不准他哪一天就会找上你,到时候你的命就得看他的心情了。”徐崇摇头道。
“不会吧!徐掌门,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啊!”裴翾急道。
“忠武将军又如何?就算你是早晚将军,他若对你动了杀心,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招将你解决,然后再地上打个洞,把你埋了,谁又知道是他干的呢?”徐崇嗤笑了一声。
“额……”裴翾说不出话了,难道自己终有一日,要跟王天行那个怪物对上吗?
但是徐崇思索了一会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再度盯着裴翾:“指点你的高人,是不是长得跟王天行一样?”
裴翾被这句话骇的差点喊了出来……
看着裴翾那惊讶的眼神,徐崇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他低声道:“看来贫道猜对了。”
裴翾不知道该不该答,选择了沉默。
“呵,看来你与贫道,是唯二知道这件事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咱们还是保守这个秘密吧……”徐崇摇着头,又说了一句。
“徐掌门的意思是,王天行有两个?还有一个是他的孪生兄弟,对吗?”裴翾小心翼翼问道。
徐崇点了点头:“对,他们是孪生兄弟,哥哥叫王天行,弟弟叫王天放……练得都是玄黄神功……王天行世人皆知,可王天放,世人却不知……但是你得守着这个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裴翾慎重颔首,没想到他猜对了……
他的师傅,居然是王天行的孪生弟弟,王天放……
这下让他心中的一个疑惑终于解开了。
这一夜,很快过去了。
翌日,六人的队伍变成了十六人。多出来的十个,自然是昭武派的人。
出了天水城,又朝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山谷里时,姜楚忽然小跑到徐崇面前,朝徐崇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嗯,姜丫头,你有何事啊?”徐崇问道。
姜楚低头道:“徐掌门,我想学武,不知能否拜在您手下,学习高深武功呢?”
“哈哈哈哈……”徐崇大笑了起来,这笑声很快就将裴翾等人引过来了。
“姜丫头啊,你如今身份显赫,家里又是高官,没有人敢拿你怎么样,你为何要习武啊?”徐崇饶有兴致的问了起来。
“我当然要习武了!因为我爹是将军,他能征惯战,作为他的女儿,自然也要有一身高强的武艺才行!”姜楚一脸正经的说道。
“那你想要多高?”徐崇捋着花白的胡须问道。
姜楚毫不犹豫指着裴翾:“能打败他就行!”
裴翾差点笑了出来,这丫头,居然真的将当初的话当一回事了吗?他还以为只是气话呢!
“打败他可不容易呢,他可是天下第七高手。”徐崇笑道。
“我不管,我一定要学!还请徐掌门收下我!”姜楚大声道。
“哈哈哈哈……”徐崇被逗笑了,指着裴翾道:“丫头啊,等你有他现在那么厉害了,他的武功或许已经超过贫道了……而且,练功可不是什么吃饭喝水,练功可都是要下苦功夫的。”
“我吃得了苦!”姜楚说道。
徐崇指着颜华:“你看,颜华今年二十五,在昭武派待了十年,也未到江湖一流高手水准,可她在江湖上的女子高手里,已经算是佼佼者了……”
颜华闻言低下了头,她天分并不高,但是相当努力,作为女子,能达到这个水准,已经超过多数人了。
独孤艳冷笑一声:“我才二十。”
颜华猛然抬头,目光如剑一般射向了独孤艳,而独孤艳却轻蔑一笑。
“那那个家伙才二十六呢!”姜楚不理会那两个目光对射的女人,直指着裴翾道。
“他不一样,他……”徐崇还未说完,便被姜楚打断了。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就不相信,我姜楚天分那么差!”姜楚大声道。
徐崇叹了口气,随后看向了颜华:“颜华,你来。”
颜华当即站到了徐崇面前。
徐崇再一手指向裴翾:“颜华,你试试跟他交手,我看你能跟他过几招!”
“是!”颜华于是拿起了剑,走向了裴翾。
裴翾一怔,颜华跟他比试吗?
“裴少侠,你不要让她,使出全力,看她能接你几招!”徐崇目光一沉,示意裴翾不要放水。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颜华缓缓拔出了剑,周围的人见状纷纷自觉后退,在这块河谷边的平地上给两人留下了一块区域。颜华深深提气,目光渐渐凝聚起来,直视着对面的裴翾。
而裴翾也感受着颜华气息的变化,可开了天穴的他,不仅感受到了颜华的气息,甚至感觉到了她的紧张。
颜华非常紧张,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使出这一剑。
“裴少侠,得罪了!”
颜华一开口,脚下步伐一动,身如轻燕般,快速朝着裴翾掠了过来!而她手中剑,也泛出光华,剑身与空气摩擦,发出了赫赫的气爆音鸣!
裴翾不闪不避,只是眯了眯眼,他看着颜华那抖动如蛇的剑尖,眼看就要刺到他面门时,忽然快速一抬手!
“笃!”
朝前刺动的剑一下子戛然而止!那剑尖被裴翾两指就夹住了!
颜华双眼大睁,手一发力,想把剑拔出来,却拔不动分毫!
“叮!”
裴翾屈指一弹,无名指弹在了剑身之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颜华当场惊呼一声,手中剑一下脱腕而出,“噗”的一下笔直插在了地上。
“半招……颜华只能接裴少侠半招……”徐崇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颜华低着头,走到徐崇面前:“掌门,是弟子学艺不精……”
“你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让姜丫头跟你打!”徐崇忽然道。
“什么?”颜华吃了一惊。
姜楚也吃了一惊。
“姜丫头,你若能接颜华三招,贫道便收你为徒。”徐崇对姜楚说道。
裴翾听得此话微微一愣,却没有作声。
一旁的独孤艳凑过来道:“我看姜楚未必接的了这颜华三招。”
裴翾淡淡道:“那你可小看她了,最少五招。”
“不可能吧……”独孤艳有些不敢相信。
“她是个有血性的丫头,不会轻易认输的。”裴翾眼中带着憧憬说道。
独孤艳撇了撇嘴。
就在两人的悄悄话结束后,姜楚也跟颜华摆好了架势,姜楚手中也多了一把剑。
“姜妹妹,你先出招吧!”颜华笑道。
姜楚用手握了握剑,适应了一下剑柄,然后又抚摸了一下剑身,随后神色一凛:“颜姐姐,那你可看好了!”
姜楚说完,拔步便冲了上去,冲到颜华面前,横剑便是一砍!
“呵,剑走轻灵,她居然用砍,真是好笑……”独孤艳嘀咕了一句。
“没关系的。”裴翾淡淡的说了一声。
眼看姜楚拿剑来砍,颜华轻笑一声,挥剑便是迅速一挑!
“叮!”
姜楚的剑随之被打开,可颜华却吃了一惊,在她看来,自己这一挑,足以将没有内力的姜楚手中剑挑飞!
可没想到那把剑却仍然紧紧握在了姜楚手里。
“再来!”
姜楚挥剑再度攻了上来!颜华这次知道了姜楚的深浅后,也加大力度迎了上去!
“叮!”
两人的剑再度交击,颜华看准角度,将自己的剑往上一绕,让自己的剑在上,姜楚的剑在下,然后猛地往下一压!
“喝!”
颜华内力爆发出来,姜楚顿感手腕沉重无比,手中剑一下就被颜华的剑大力压着往地上而去!姜楚连忙双手握剑,却仍然被颜华单手压着往下摁,姜楚手腕上顿时传来了剧痛,眼看剑就要脱手时,姜楚忽然双手一松,不要剑了,接着手腕一翻!
“嗯?”徐崇眼眶微睁,这丫头!
“当!”
姜楚手中剑一下掉地,可她双手却解放了出来,猛地朝前一扑,死死扼住了颜华握剑的手!
“你!”
颜华没想到姜楚居然弃剑,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时,姜楚已经扼住了她的手腕了!颜华大怒,左手猛地一掌打来,谁料姜楚却抬起右手奋力一挡!
“梆!”
姜楚的右手被颜华一掌打的一沉,可颜华随即却感到腿上一痛,只见姜楚居然一脚踢在了她的膝盖上。
“姜妹妹,你怎么乱打的?”
颜华急了,这早就过了三招了,她却仍然没有拿下姜楚!
“颜华姐姐,得罪了!”
姜楚还要打,颜华浑身气势一凛,握着剑的手猛然一掀,将姜楚的左手掀开,随后她猛地一剑划出,就要指向姜楚的喉咙!
这一划,姜楚是绝对反应不过来的!颜华这么想着,因为她已经用上了全力了!
谁料姜楚却忽然使出一个铁板桥的招数来,猛地朝后一弯腰,单手撑地,抬起右脚朝着上方颜华持剑的手腕一踢!
“咚!”
“噢哟!”
颜华吃痛,手中剑再度掉落,身形也后退了两步。
“啊???”
“啊???”
昭武派的弟子吃惊不已,这怎么可能?
练了十年的颜华跟姜楚打,居然被姜楚踢掉了手中剑?
徐崇吃惊不已,独孤艳更是差点喊出声来,而裴翾则一脸淡定。
“好了,结束了。”徐崇喊了一声,让两人停了下来。
颜华脸色相当难看,她走到徐崇面前,这一次不是低头弯腰,而是直接跪了下来……
“掌门……”
“颜华,你的毛病还是没改掉啊……”
“请掌门训斥。”颜华也老实,低头等着挨训。
“首先,临敌便不可轻敌!姜丫头虽然说不是武林中人,可毕竟是将门之女!她在南疆可是生擒过叛军主将的人,而你,从一开始便没有用全力,以至于第一招便没能打落她的剑。”
颜华低头抿唇不语。
“其次,你想打掉她的剑让她认输,可你忽略了,剑不是唯一取胜的法门,当姜丫头弃剑之时,你便没有反应过来,让她抢了先机!”
“弟子明白了……”
“你不明白!”徐崇继续训斥着,“等你以为她只会猛冲猛打,根本不会身法时,她又给你来了个铁板桥,晃了你一手,一脚踢飞了你的剑!这说明她已经在心里博弈上就拿捏了你!刚才只是切磋,若是在战场上你遇到她,纵然你武功比她高,恐怕也已经被她杀了……”
徐崇的话如醍醐灌顶,让颜华猛然醒悟了过来。
“她是将门之女,从小便接触那些身经百战的兵,虽未学武,可搏杀之法却比你强得多!”徐崇用浑厚的声音说道。
“是,弟子明白了。”颜华惭愧的低下了头。
而姜楚却一把拉起了颜华,对徐崇道:“徐掌门,是颜姐姐怕伤了我,所以才不敢用全力,她若用全力,我未必接的了三招的。”
徐崇呵呵一笑:“姜丫头,你叫我什么?”
“徐掌门啊?”姜楚一愣。
“该改口了!”徐崇板起了脸。
姜楚一下明白了过来,连忙跪在徐崇面前:“弟子姜楚,拜见师傅!”
“哈哈哈哈……”徐崇捋着胡须大笑了起来。
裴翾嘴角一扬,没想到姜楚没能拜那个老尼姑为师,却拜了徐崇,从此入了昭武派……
但,这或许就是天意吧。若是拜了老尼姑为师,他多少都会有点不舒服的……
姜楚也高兴不已,王天行不收徒弟,独孤凤也不可能教她武功,至于慧岸大师,那可是和尚……所以,能够拜天下第四的徐崇为师,或许就是她最大的幸运了!
可独孤艳就不舒服了。
“姜楚,我可不会让你超过我的……”独孤艳心道。
第180章 逐猎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百花绽放。
当关西战事开启时,洛阳的皇帝却在进行一场春狩。
三月二十二,洛阳郊外的皇家猎场之内,皇帝身穿一袭明黄色的劲装,金冠束发,手持弓箭,骑在一匹高大的黄马上。而他的身后,是一队全身贯束,精神抖擞的御林军。
春狩,自古以来就是皇家的传统习俗,皇帝需要借此磨砺锐气,同时,他也想看看其他人锐气如何。
因此,春狩还邀请了文武百官们家里的年轻俊杰,也就是洛阳的公子哥们,除此之外,更邀请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端王。
三月春狩,是年后皇帝跟端王说好了的。
“皇兄!快来!”
当同样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弓的端王现身时,皇帝热络的朝端王招了招手。
端王当即笑了笑,也催着马匹朝皇帝走去。
端王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同来的,还有林莺。
林莺一出现,便引起了百官家里那些年轻俊杰的目光……那一排排的年轻公子,看着骑着白马,高束秀发,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一袭紫衣如仙女落凡的林莺,眼睛一个个都瞪直了……
“陛下,臣来迟了,还请陛下勿怪。”一袭不起眼青衣的端王在马上朝着皇帝一拱手。
“林莺见过陛下!”林莺也连忙行礼。
“诶,皇兄,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生分?一会啊,朕还要看皇兄射箭呢!哈哈哈哈……”皇帝说着大笑了起来,。
皇帝一笑,端王自然也笑了,只见端王捋着长须道:“陛下,臣已经不比当年了,今日说不定要放空箭了。”
“哈哈哈哈……皇兄莫要逗朕开心,皇兄纵然年迈,可朕相信皇兄仍有余力,区区射一只猎物,何足道哉啊?”皇帝爽朗的说道。
端王抿唇一笑,没说话了。皇帝于是看向了林莺:“啧啧,真是英姿勃勃啊!林姑娘在王府中也练会了射箭吗?”
“回陛下,承蒙王爷悉心教诲,君子六艺,林莺都略懂一些,这射箭,也时常有练。”林莺低声道。
“好!”皇帝赞了一声,眯了眯眼,这丫头生的如此漂亮,可惜却是个石女,真是可惜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皇帝一看,乃是百官们家里的那帮公子哥在那里交头接耳呢……
跟在端王身后的林莺秀眉一挑,转头看向了那一排百官家里的年轻公子,露出了不屑的神色来。那些个纨绔,虽然一个个身着华服,头戴冠宇,看起来人模狗样,可她却一个都看不上眼……
这时,一匹雪花骢飞驰而来,一个满脸痘印的少年纵马奔驰到皇帝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道:“父皇,我来迟了。”
皇帝看着满脸痘印的太子,顿时板起了脸来:“皇儿,还不见过你皇伯伯?”
太子连忙看向端王:“皇伯伯好!”
“哈哈哈哈……臣见过太子殿下!”端王朝太子恭恭敬敬一拱手,而后转头对林莺道:“小莺啊,还不跟太子殿下见礼?”
林莺看向这个满脸痘印的年轻人,蹙眉低头,同样恭恭敬敬拱手:“林莺见过太子殿下!”
“姐姐好。”太子随口接了一句。
这一声“姐姐”让林莺微微一怔,心头一颤……她真实身份确实是太子的堂姐。
“父皇,狩猎什么时候开始啊?我都等不及了呢!”太子转头就朝皇帝问道。
“人齐了,走!”
皇帝高喊一声,旋即纵马朝着猎场之内而去!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催动马匹,跟随着皇帝而去!
对于皇帝而言,这次春狩,有特别的意义……同样的,对于其他人而言,意义也是非凡。唯独对于端王与林莺而言,这场春狩,好似悬丝过高崖一般……
随着大队人马冲入猎场之内,猎场内的猎物顿时就被马蹄声吓得到处乱窜!纷纷跑向了猎场深处的林子里。看见猎物一跑,狩猎的人更兴奋了!
“驾!”
太子欢快的纵着马,一手拿弓,一手从鞍后的箭囊内抽出一支羽箭,好不容易在马上搭好弓箭,便开始了瞄准。
他的目标是一只黄麂,可那只黄麂跑的太快了,个头也不大,在马上的太子一直瞄,瞄了好一会后,终于是将弓弦一松!
“咻!”
利箭从弓弦上绷出,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然后“笃”的一下,无力的插在了草地上……
“啊?这么难啊?”太子有些懊恼,这马上射箭这么难的吗?
“皇儿,不要气馁,心要静!”皇帝的话从太子耳边传来。
“知道了,父皇。”
太子沉住气,将马速放缓,悄悄追了上去,不多时,他找到了那只躲在树下的黄麂,于是他张弓搭箭,瞄准之后……
“嗖!”
一支利箭笔直射出,正中黄麂的头颅,直接将其贯穿了!
可这一箭并不是太子射的,他的箭还在弓弦上……
随后,一匹白马从太子面前飞驰而过,朝着那黄麂而去,眼看到近处,马上之人身子一个侧卧,单手拿住那支射穿了黄麂的箭矢,一下将黄麂提了起来,挂在了马屁股后,又马不停蹄的朝下一个猎物而去。
纵马、射箭、收取猎物,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干净利落……
太子傻眼了,因为那个人,正是林莺。
“好厉害……”太子感慨了起来。
“追上那姑娘,我要跟她一起射!”
“我要跟她比比箭法!”
“哈哈哈,咱们走!”
就在太子愣神感慨时,公子哥们的马群从他侧面狂奔而过,掀起了一片尘泥……
“驾!”
太子见状,也奋力纵马追了上去!在他看来,自己绝不能不如一个女人!
且不提这边的太子与林莺,另一边,皇帝与端王两人纵马追逐着两只梅花鹿,很快就追上了。
“皇兄,看朕的!”
皇帝纵马过去,熟稔的拈弓搭箭,然后在马上扭身一个背射!
“咻!”
利箭脱弦而出,正中一头梅花鹿的脖子,当场就将那梅花鹿射翻了!皇帝的御林军们忙去将那梅花鹿拾取了起来。
“陛下好箭法!”端王大声夸奖了起来。
皇帝收起弓,指着另一只在窜逃的梅花鹿,笑道:“皇兄,看你的了!”
“好!”
端王欣然催马上前,双腿一夹马腹,就开始追逐起另一只梅花鹿来!
追了一阵后,气喘吁吁的端王终于是在一处草坡后发现了那只鹿,而那只鹿只从草坡后探出了半个脑袋,警惕得很。
端王见状,也熟练的拈弓搭箭,瞄准之后,神色一凛。
“咻!”
利箭飞驰,可是却擦着那梅花鹿的鼻子,“笃”的一下扎进了草地里……
“唉……”端王叹息了一声,皱起眉头看着那只受惊的鹿再度跑远。
“皇兄,没射中吗?”皇帝的声音从端王身后传来。
“唉,陛下,臣老了啊……若是前些年……”端王说着,深深的叹了口气。
“皇兄不必气馁,一箭不行就两箭嘛,朕陪着皇兄,一定让皇兄今日高高兴兴过!”皇帝笑着说道。
“呵呵,好。”
两人再度催马上前,前去追逐那只鹿了。
猎场之内的逐猎仍在继续。公子哥们那边,为了在美人们面前出风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疯狂的追逐着猎物,可他们无论怎么追逐,却始终追不上前边那匹白马,以及那马上的美人儿。
可随着那美人儿马屁股后边挂的猎物越来越多,白马终于是停了下来。
林莺的前边,出现了一群野羊。
“冲啊!”
“看我的箭术如何!”
“我包了!”
公子哥们见到这群野羊,顿时激动的差点从马上跳了下来,一个个催动马匹,在箭囊里抽出羽箭,搭在弓上,就朝朝着那群野羊射去!
“嗖嗖嗖嗖!”
杂乱的箭矢朝着那群野羊飞去,可那群野羊一受惊,立马撒开四蹄开溜……
“笃笃笃笃!”
箭矢射在了草地上,杂乱一片,可连根羊毛都没射着……
“哼!”林莺用鼻孔呼出了口气,在她看来,这帮纨绔,个顶个都是废物。
“哈哈哈,我射到了!”
忽然,一阵爽快的笑声从旁边传来,林莺偏头,只见太子兴奋的纵马朝着一只兔子奔去,而那只兔子身上,插着一根羽箭。
“呵……”林莺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太子居然射中了一只兔子……
可是兴奋的太子,也想跟林莺一样,潇洒的侧卧身子去捡那只兔子,但是他纵马冲到兔子面前,身子朝侧面一卧时,忽然“哎哟”了一声,接着人从马鞍上滚下,可马还在奔跑,而他的一只腿,却还挂在马镫上……
“给我停啊!”太子大喊着,他兔子没捡到,人已经被马拖着走了……
林莺见状迅速纵马而去,可她的白马挂满了猎物,负重太大,根本跑不动。于是情急之下,林莺纵身一跃,在空中踏起梯云脚,一下子飞掠到了太子的马上,然后抓起缰绳猛地一勒!
太子的马高高跃起前蹄,被林莺死死勒住了,终于是停了下来。而太子的腿也终于从马镫上甩出,人翻了几个滚后,扑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林莺连忙翻身下马,去查看太子,可太子却自己爬起来了,也不顾身上的泥土与血渍,径直冲到他射中的兔子前,一把将兔子提了起来。
“姐姐你看,我射中了!”太子冲林莺兴奋道。
林莺一蹙眉,她看着这个脸上带着血渍与痘印的年轻人,眼光复杂,心内五味杂陈……
“太子殿下,你受伤了。”林莺走过去关切道。
“没事没事,多亏了姐姐你出手呢!再说了,打猎受伤不是很正常的吗?”太子一脸真诚的说道。
“去处理下伤口吧,你头上刮了一道痕。”林莺指着太子的额头道。
“哦,没关系的。”太子放下兔子,径直从自己的衣服下摆撕下一条,然后直接当做抹额,系在了那额头的伤口上,就这么草草的包扎了一下。
林莺震惊无比,身为储君的太子,居然能自己包扎伤口?
他可是千金之躯啊!
恍然间,林莺仿佛看见了曾经在裴家村的那个翩翩少年郎……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远处的呼喊声响起,只见那群公子哥们纷纷纵马朝这边而来,刚才太子出事他们也看到了,可距离比较远的他们,这时候才赶过来。
公子哥们的呼声让林莺回过了神。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打猎,我也要上马了。”太子冲那些公子哥挥手道。
“太子殿下,真的没事吗?”开口的公子生的一张方正脸,看起来一脸正气。
“没事,你们继续去玩吧。”太子笑道。
可这方正脸公子却看向了林莺,朝林莺来了一句:“姑娘好功夫啊!”
林莺转头看着这个公子:“你是谁?”
“我乃赵家长孙,赵章。”
林莺一蹙眉,赵家长孙,那就是尚书令赵谦的孙子了……
“我看姑娘如此厉害,不如咱们结伴狩猎如何?”赵谦对林莺发出了邀请。
谁料林莺直接摇头:“不必了,我打的猎物够多了,你们打吧,我要休息了。”
赵章脸色一沉,没奈何,美人不答应,只得拨转马头离去了。
当公子哥们都离去后,太子也翻身上马了,他也学着林莺的样子,将兔子挂在马鞍后边的囊袋边,然后一脸兴奋的朝林莺道:“姐姐,再一起去打猎吧?”
林莺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去吧。小心些,打到了猎物,停下马再捡。”
“好!多谢姐姐!”太子甚至朝着林莺一拱手,做了个答谢礼。
太子离去后,林莺深深蹙起了眉。
她小时候是见过太子的,可那时候的太子还是个嫩娃娃……后来她因故去了裴家村待了三年,一直没见过这位堂弟一面,再从裴家村回来后,就基本一直待在王府中了,也根本没有机会见太子……
她本以为,太子要么是个跟京城这些公子哥一样的纨绔;要么,就是一个深谙权术,道貌岸然的家伙;要么,是一个玩世不恭,博学多才的贵公子……
可偏偏没想到,太子居然是这么一个潇洒自如,而且开朗活泼的年轻人……
他这种洒脱的性子,带着浓浓的野性味道,这种味道,与曾经的裴翾极其相似。
可偏偏就是这种味道,让现在的她感到极其不安!
这样的人,是一块还未雕刻的璞玉……皇帝有这样的储君,是她与端王最不想看到的!
林莺想到此处后,迅速翻身上马,纵马直接去找端王了。
而此时的端王,还在跟皇帝追逐着那只鹿呢!
“咻!”
端王再度一箭射出,可是准头不行,一箭直接射在了那鹿的肚皮底下的草里……那只梅花鹿再度受惊跑了起来。
“唉……”端王再度叹起了气,他放下弓道:“陛下,臣不射了,这眼力也不行,腰也不行了,手也废了……”
“没事,皇兄,慢慢玩呗。”皇帝轻笑了一声。
端王无奈摇头:“陛下,要不还是您射吧……”
“呵呵,既然皇兄劳累,那就朕代劳!”皇帝说着,便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来,然后纵马上前,继续追着那只鹿而去。
端王也缓缓的纵马跟了上去,皇帝亲手射猎,旁边总归是要有喝彩之人的……
不多时,皇帝再度找到了那只鹿。
只见皇帝眯了眯瑞凤眼,将早就拿起的羽箭搭在弓上,然后用力拉起弓弦,将弓弦一下子拉了个满圆!
“嗖!”
皇帝的箭脱弦而出,直奔那只梅花鹿而去!
可谁想,另一支羽箭更快,也从另一个方向射向了那只鹿,“噗”的一下便扎穿了那只鹿的咽喉,将其死死钉在了草地上!而皇帝的箭却慢了一步,恰好错过,一箭落在了鹿的头前,插进了泥土里,箭羽在兀自的颤动着……
皇帝大惊,端王也大惊,两人转头一看,只见远处的大树旁,一匹白马上,一个绝美的紫衣姑娘正拿着长弓,准备纵马朝着那只鹿而去……
“林莺,你做什么?”端王大喊了起来。
林莺一转头,看见这边的皇帝与端王二人时,脸上充满了诧异之色,她见端王脸色难看,于是连忙纵马跑了过来……
“陛下,义父……”林莺低头喊了两人一声,然后翻身下了马。
“你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端王大声斥责了起来。
林莺聪颖至极,如何看不出来,于是连忙跪地道:“请陛下恕罪!臣女不知那只鹿是陛下的猎物……”
皇帝虽然有些不高兴,可脸上还是充满了笑容:“诶,这点小事,朕不在意,快起来!”
“陛下,这丫头,臣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一番!”端王拱手道。
“皇兄何必如此?打猎而已,大家高兴就行,莫要在意这些,朕岂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皇帝一脸不在乎道。
“还不谢陛下隆恩?”端王却怒意不减,继续呵斥着林莺。
“臣女谢陛下隆恩!”林莺连忙跪地磕头,然后才缓缓起身。
就在林莺起身后,一个金甲骑士忽然骑马冲到皇帝面前,跟皇帝禀报了太子受伤的事……
“嗯?皇儿受伤了?伤在何处?”皇帝顿时就急了。
金甲骑士道:“陛下,多亏了林姑娘出手相救,太子只是有些轻伤而已,目前仍在骑马逐猎呢。”
“那没事,让他去玩吧!”皇帝朝那骑士挥了挥手,骑士立马离去了。
皇帝长吁一口气,然后对端王道:“皇兄既然累了,那咱们就去喝茶歇息?”
“臣正有此意!”端王点头道。
皇帝随即拨转马头,带着端王往回转去,可跟在皇帝后边的端王,却回头凝重的看了林莺一眼……
抢了皇帝的猎物,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林莺又救了太子,这才让皇帝好受了些……
当皇帝与端王回到休息的凉亭里时,茶早已泡好,春风吹拂着这对兄弟的脸,让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来……
“来,皇兄,喝茶。”皇帝拿起一杯茶,递给了端王。
“臣如何敢让陛下端茶?”端王连忙道。
“诶,咱们是兄弟,只管接下便是。”皇帝佯装生气的样子说道。
“是。”端王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那碗茶,然后坐了下来。
“那丫头身手不错,皇兄教的?”皇帝抬起瑞凤眼问了一句。
“臣哪有那个能耐啊……”端王笑了起来。
“那是何人教的?”皇帝问道。
“王先生教的。”
“王先生?王天行?”皇帝眉头一挑。
“是啊,这丫头的父亲是林槐,陛下您也知道,林槐本身就有一身好武艺,他曾经让这丫头练过一些功夫。后来王先生过府给尚儿看病时,正好碰见这丫头在练功,于是便指点了几招……”端王有条不紊的解释道。
“原来如此……”皇帝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许多话后,去打猎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但是毫无例外,打的最多的是林莺,她一共猎杀了七只猎物。至于其余的公子哥,最多的就打了两只,而许多人,居然一只都没打到……
皇帝相当失望,这些个公子哥,居然还不如一个女子。
看着皇帝对着这些公子哥以及公子哥们的猎物摇头,端王眯了眯眼,看来这些豪门世家的子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正当皇帝想要开口讲话时,耿质却急忙跑了过来,走到皇帝耳边,跟皇帝嘀咕了两句后,皇帝脸色一下就变了。
“当真?”皇帝发出了惊问。
“当真,千真万确!”耿质沉声道。
皇帝眼看着脸色就沉了起来,他大声对着这些打猎的人喊道:“都回去吧,猎物自己带回去吃吧!朕有要事,就不陪你们了。”
皇帝说完这句话后,就跟耿质离去了。
端王心惊,皇帝到底是听到了什么大事,这么急着走呢?
皇帝跟着耿质一路走,迅速的走出了猎场大门,然后乘着龙辇,一路返回了洛阳!
匆忙赶回洛阳城的皇帝,直接去了刑部大狱里,在这个大狱门口,他见到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武将打扮,武将身后则是两个文官打扮的人。
“参见陛下!”三人俯身下跪。
“人呢?”皇帝大声问道。
“回陛下,就在前边的牢房之中!”武将说道。
皇帝走到牢房前,看着一个躺在角落,半死不活的人,顿时瑞凤眼一凛。
里头关着的,正是老黑。
“陛下,此人便是正月十八日夜,送洛家的泔水车出城之人!而连青云的尸体,也是他带出去的!那日正是卑职当差,卑职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有错!”
说话的武将正是那日的守门校尉,也是挖出连青云“尸体”之人。
皇帝转头,看向了两个文官模样的人:“你们送来的?”
两个文书模样的连忙跪地,其中一个道:“陛下,下官乃长安城刺史府的司马,三月初十,忠武将军裴翾夜宿刺史府,可是他们却被人一路跟踪,而且那些跟踪之人还在长安城闹出了事,当夜,裴将军设计在长安城外找到了这伙跟踪他们的人,于是在关内道都督带兵帮助下,击杀一人,生擒一人,生擒之人,就是此人!”
“陛下,下官乃关内道都督府的文书,此人是焦都督的兵生擒的,他认为兹事体大,于是与刺史褚大人商议过后,决定送来洛阳!”另一个文官说道。
皇帝听完,震惊无比:“你们是说,裴翾从洛阳到长安,一路被人跟踪?”
“是!当夜还有一人,可惜没能擒住,让他逃了。”另一个文书官说道。
“可知那人身份?”皇帝问道。
“据裴将军所言,那逃走之人,正是连青云!因为他在与贼首打斗时用的是连青云的金鳞剑,可打斗之中,金鳞剑飞向了远处,而连青云,正是逐剑而去,这才意外逃脱的!”
“什么?”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瞒天过海,将连青云给救了出去,然后又派他去伏击裴翾……
这下皇帝终于是明白了,两桩案子,一桩都没有结……
有人,要欺天!
第181章 招供
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终究是百密一疏。
谁也没想到,焦烈这个看起来如此平庸的都督,居然转头就将擒获的老黑派人秘密送到了洛阳,并且告知了皇帝……
为了不让他自杀,焦烈还让人打掉了他全部的牙齿,并用枷锁束缚住了他全身,甚至命人强行喂食不让他死。
而刺史褚然,也同意了焦烈的做法。
把球踢给皇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点破,便点点破,最后,局面看起来,似乎就要崩盘了……
“耿质!”
皇帝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句。
“老奴在!”
“把这个人以及洛川、洛蓟,都带到大理寺的慎刑司去!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要将这三个畜生的嘴撬开!”
“是!”
耿质得令后,挥了挥手。
牢房门被打开,老黑很快就被狱卒给提溜了出去……
三月二十三,在洛阳城一座黑森森的府衙之外,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禁军。这些禁军甚至将岗哨设满了整条街,在这府衙方圆一里的范围内,任何人都不许接近。
上午巳时,皇帝带着人马匆匆进入了这府衙之内,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
刚一进门,耿质就迎了上来,还未见礼,皇帝便问道:“招了没有?”
“招了!”耿质直接道。
“拿供词来!”
耿质却道:“陛下,您不妨亲自听听吧。”
皇帝眼神微微一凛:“好。”
须臾,皇帝在耿质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偏厅内,待皇帝坐下来后,耿质随即喊道:“带上来!”
仅仅片刻,禁军卫士便拖着三个浑身脏臭,衣衫褴褛的人走了上来。这三人一个个披头散发,血迹斑斑,走都走不动,看起来没少受折磨。
“陈黑坼,抬起头说话!”耿质厉声道。
跪在最中间的便是老黑,老黑的名字就叫做陈黑坼。
“说什么?”耷拉着头的老黑声如蚊吟。
“正月十八日夜,你是怎么把连青云带出城的?”耿质厉声问道。
“不是说了么……泔水车下边有两个长条木箱,一个装着假的连青云,一个装的真的连青云……假的是死的,让我丢在了乱葬岗,而真的,就跑了。”老黑缓缓说道。
“谁指使你的?”皇帝厉声问道。
老黑指向了一旁同样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洛川:“我是洛府的人……”
原本耷拉着脑袋的洛川闻言,顿时用沙哑的声音破口大骂:“你……你不要栽赃本官!你这个畜生,谁知道……谁知道你是受何人指使……咳咳……”
洛川骂了两句,就上气不接下气,剧烈咳嗽了起来。
“洛大人,我陈黑坼为你洛家干了二十年的活,你……你还欠我三年的工钱,我的家人,都被你送到襄平……为……为质……”老黑指着洛川,胸膛一起一伏,顿了一下后,又道:“你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那么多脏活,可你却苛待于我,让我有家……有家不能回……今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你的丑事全抖出来!”
皇帝眯了眯眼,这是主仆狗咬狗?
“陛下!陛下明察啊!这老狗虽然在罪臣……罪臣家二十年,可罪臣从未亏待过他啊……至于什么连青云……罪臣根本就不知道啊……咳咳……罪臣不知道啊!”洛川用最大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连青云……那你总该知道上官卬吧?”老黑沉声道。
“上官卬?”一直没发声的洛蓟猛然抬头。
“上官卬……上官卬做过你家的门客……那还是老太爷在世时的事……江南……裴家……辽东裴家……你们……”老黑越说呼吸越困难,眼看就要倒下时,耿质来了。
耿质一手摁住老黑的头,缓缓将真气注入,不一会,老黑的呼吸便渐渐平复了……
“继续说!”皇帝面无表情道。
“五年前,辽东的裴家得知自家有一支脉在江南宣州,并且藏了许多珍贵的古书……于是便派人去索要……谁知,江南裴家不肯,甚至连抄录卷都不给……”
“所以呢?”皇帝继续问道。
“所以,辽东裴家,便通过洛蓟,联络上洛阳的洛老太爷,许下重礼后,老太爷便派上官卬动手了……”老黑说出了一句让皇帝震惊的话来……
“老太爷,不,洛北当时是中书令,位高权重……而他的一个远方侄女正好在宣州……在猛虎帮当夫人……而他那位侄女,多次来信请求老太爷给予帮助……于是……”
“于是,顺水推舟?”皇帝问道。
“对……于是一夜之间,上官卬带人出动,让整个裴家村灰飞烟灭……所获的古书典籍,由上官卬交给了辽东裴家……而辽东裴家,便赠与了大量钱财给洛家……事后,洛北便将此案归咎于飞鹰门头上,后来又让猛虎帮协助官府,吞并了飞鹰门……至此达成了一箭三雕……”老黑缓缓的说着,一字一句如同钉子般被皇帝身边的人记在了纸上……
皇帝听完,顿感双手冰凉,没想到,洛家居然参与了这么大的案子……
“你胡说!”洛川大怒,指着老黑,“你在胡说八道!”
老黑嗤笑一声,“我胡说八道?只是洛北干的肮脏事你不知道而已……但是你弟弟,洛蓟可是知道的……”
皇帝闻言看向了洛蓟:“洛蓟,说话!”
洛蓟耷拉着脑袋,侧过头,从发丝缝里看着老黑:“我……我只知道上官卬去辽东,经过襄平……因为他是父亲的门客,我便对他所带的东西没有查验……”
“那辽东裴家可曾通过你联络过洛北?”皇帝大声问道。
洛蓟点了点头。
“砰!”
皇帝气的将手狠狠拍在旁边的案上,顿时龙颜大怒:“好一个洛家,好一个裴家,居然敢做出这等大案!你们的胆子从何而来!说!”
老黑不说话了。
洛川急道:“陛下,这,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陛下,此事我也不知道啊,不可凭这人一言便定罪啊!”洛蓟也大声喊道,这罪要是定下来,他们洛家可就要满门抄斩了……
“是啊,陛下,常言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啊!这等大案,必须有物证啊!咳咳咳咳……”洛川呼吸急促说道。
“物证何在?”皇帝不理会洛家兄弟,直接朝老黑问道。
“物证……辽东裴家的藏书,便是物证……凡是裴襄公留下的,都不是辽东裴家的……”老黑缓缓道。
皇帝那双瑞凤眼一下瞪大了……
“等等!”耿质忽然打断了老黑的话,“那你为何要救连青云?”
“不过是为了培养一个杀手罢了,老太爷吩咐的……洛家有不少杀手,都是江湖上收拢的亡命之徒,这些人,都被二公子收在襄平……而我的家眷,也在襄平……”老黑说道。
“豢养杀手?”
皇帝闻言手都在抖,洛家居然还敢豢养杀手?这是想干什么?
“襄平在东,你为何带着连青云往西?”耿质问道。
“因为东门外有军营,西门外只有乱葬岗……”老黑喃喃答道。
皇帝闻言彻底坐不住了,“腾”的站了起来。他握住了拳头,朝耿质道:“耿质,命人拟旨,让安北将军王焕,派兵擒拿辽东裴氏,把家抄了,给朕找到那些罪证!”
“是!陛下。”耿质答应了下来。
“陛下,冤枉啊!冤枉啊!”洛川大声喊道。
“陛下,冤枉啊!陛下,这些事,罪臣都不知啊!”洛蓟也破口大喊道。
“不知道?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皇帝怒气冲冲的说着,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今日这份惊天招供,足以令整个洛阳城震颤!
可皇帝却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不过是一招弃车保帅而已……
第182章 献计
盛春的风,自东往西,终于是吹到了关西这片广袤的大地。
三月二十三这天,裴翾几人走上了陇西高原,顺着山道,来到了一处深邃的河谷里。这河谷两侧都是长满灌丛的高山,中间一条清澈的河流,而河岸边,长出了一片片绿油油的小草。
“这儿就是大河的上游。”颜华说道。
裴翾点点头,他望着河谷边刚长出来的青草,迎风而摆,裴翾不由长吸了一口气,这儿可真美啊!
“裴大诗人,做首诗吧?”姜楚一看到裴翾的样子,于是悠悠来了一句。
“赶路呢,做什么诗啊?”裴翾别过头,姜楚这丫头,老是在他想作诗时出声……
“哦?”徐崇“哦”了一声吼,转过头来看着裴翾,“贫道听顾长老说,裴少侠你惯会作诗,不如现在来一首如何?”
裴翾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人,天天念叨着他那肚里不多的墨水,分明都是练武的,怎么这么喜欢听人念诗呢?
“裴少侠,来一首吧!你当初在湘水船上时,做的那首诗我至今还记得呢!”颜华也道。
“哦?念来听听。”徐崇饶有兴趣看向了颜华。
“春来凉风起,一江绿水寒,山外山渐远,云去云又来。”颜华一字一顿,将这首诗念得清清楚楚。
“嗯……不错不错,真是好诗啊!”徐崇赞不绝口。
“那当然了,王有才可有才了。”独孤艳来了一句。
独孤艳一开口,其他人都沉默了。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这让裴翾感到气氛有些尴尬。
于是,裴翾开口道:“既然诸位看得起,那我就献丑了。”
“好好好!我最喜欢裴大哥作诗了。”周燕拍手道。
裴翾抬头望着远山,望着河谷,又望着河边的青草,长吸一口气后,念道:“远望西陲万重山,心知烽火燃边关,春风催动马蹄急,长河浅草不相离。”
“嗯,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姜楚歪头问道,她觉得最后一句与前边三句不太合。
“姜楚,你不懂,这最后一句的意思是比喻,我们要奔赴边关,就好像浅草追逐河流生长一般,他是想快点与褚骁汇合!”独孤艳解释道。
“原来如此。”姜楚居然没有反驳独孤艳,反而是点了点头。
“好诗啊……”徐崇感慨了起来,感慨完后看向了裴翾:“裴少侠心系边关,莫非还想过去帮忙打一仗?”
裴翾点头:“如果道路被吐蕃人封死了,那我就只能打过去了!”
“好!那咱们就抓紧赶路吧!”徐崇大笑着一挥手,众人旋即沿着河谷纵马往西而去!
十六人纵马在河谷里狂奔,而他们的前方,在群山之间,大河的水蜿蜒流动着,在大河百里外的上游,出现了一条支流……
这条支流便是湟水。
三月二十四,众人终于是抵达了两河交汇处,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依山而建的堡寨。堡寨两侧的道路上,都有重兵把守。拒马鹿角排列在路口的辕门之前,一匹马都过不去。
把守路口的安西军看见有人来,立马大喊道:“来者何人?”
裴翾等人见状,连忙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那哨兵面前,开始解释了起来。
裴翾道:“我乃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此番特来寻找褚骁将军。”
“忠武将军?没听说过。”哨兵说道,“前边正在打仗,吐蕃人距此不到百里。若无朝廷的令牌敕旨,以及安西将军府的命令文书,任何人不得擅入!”
裴翾于是拿出了自己的金牌:“看好了!金牌在此!”
哨兵看见金牌,脸色顿时就变了,连忙回头喊起了人来,很快,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就来到了裴翾面前。
那将军模样的人看见金牌,顿时就跪了下来:“在下安西军骁勇校尉梁勋!不知忠武将军前来,还请恕罪。”
看着这人下跪,裴翾点了点头,还是这玩意好使啊!前面的几道关卡,都是这么过的。
“起来吧!敢问褚骁将军何在?”裴翾问道。
“回忠武将军的话,褚将军如今正在军堡之中。”梁勋答道。
“速速带我去见!”
“是!”
很快,辕门被打开,裴翾一行人牵着马走入了里头。
有着皇帝的金牌,裴翾一行顺顺利利的就见到了镇守在这军堡内的褚骁。
与褚然那文质彬彬的模样不同,褚骁可是虎背熊腰,粗脸挂面胡,一看就是饱经风沙的关西大汉。而正在军营内查看地图的褚骁,听得有人前来时,怔了一怔,随后立马让随从将裴翾一行人请到了军堡内的一座偏厅里。
“师傅!您如何来了?”
褚骁第一眼没去看戴着面具的裴翾,反而是看到了他最熟悉的人,徐崇。他看见徐崇,当场就恭恭敬敬的小跑上去,跪在了徐崇面前,磕起了头来。
“骁儿快快起来,没想到一别两载,你都当上将军了啊?”徐崇扶起褚骁,一脸笑意。
“师傅……”谁知褚骁这个硬汉却忽然哽咽了起来,“师傅,徒儿好想你……可是徒儿没有时间去昭武派看望您……”
“好了好了,褚师叔,我们这不就来看你了吗?”颜华说道。
“师叔?”姜楚一愣,“颜女侠你叫他师叔?”
“对啊!”颜华点头,“褚师叔是掌门的弟子,跟我师傅平辈,我当然得叫他师叔啊!”
“那我呢?”姜楚指了指自己。
徐崇笑了笑:“你叫他师兄!你也是贫道的弟子。”
姜楚于是朝褚骁拱手做礼:“姜楚见过褚师兄!”
“你是?”褚骁不认得姜楚。
“我叫姜楚,我父亲是安右将军姜淮!”姜楚介绍道。
“哦……当初我二弟,就是在姜将军麾下当文书……怎么你也拜我师傅为师了?”褚骁问道。
“哎哎哎,这些先放下!骁儿,你该来见见他。”徐崇打断了褚骁的话,将手指向了裴翾。
“裴翾见过褚将军。”裴翾朝褚骁拱手。
褚骁也拱手:“原来你就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
“对!”
徐崇道:“骁儿,他可是天下第七高手。”
“第七高手?那有空得好好领教了。”褚骁笑着抓住了裴翾的手臂,然后用了用力一握。
裴翾笑了笑,将真气聚集在手臂上,只是轻轻一震!
“哦豁……”
褚然的手瞬间被弹开,他整个人也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方止,再看裴翾时,已经是一脸震惊了。
“好厉害!”褚骁脱口而出。
“褚将军,咱们还是找个地方说说战况吧?我有急事要去吐蕃,还想请褚兄指条明路。”裴翾说起了正事来。
“对,骁儿,先说说情况吧,这位裴少侠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吐蕃,耽误不得。”徐崇也道。
“好,诸位请随我来!”
褚骁爽快的说着,然后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军堡主帐之内,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沙盘前。
看着这个沙盘,裴翾的瞳孔一下就缩了起来。无他,因为这沙盘上,最多的就是山!山峦叠嶂,哪怕是在沙盘上,都能感受到这恶劣而崎岖的地形。而地图的中央部位,则是一条相对平缓的河谷,这条河谷的尽头又是两座高山,然后是一个巨大的湖泊……
“这中间,就是湟水谷地!湟水最上游,就是鄯州,可目前,鄯州已经被吐蕃人控制了……”褚然说到此处便被裴翾打断了。
“褚兄,要入吐蕃,是不是得从这条河谷过?然后翻山抵达那个大湖,再往南?”
褚骁猛然抬头:“正是!但这条路目前已经被堵死了……吐蕃人的兵力不下八万之众,后续或许还有援军,要打通这条路,恐怕要最少一两月……”
“啊?”姜楚啊了一声,“那还有没有别的路呢?”
褚骁长叹了一口气:“自然有,可是要翻越雪山,你们做得到吗?再说了,人纵然可以,但马可翻不了。你们过了雪山之后若是无马,那就得靠两条腿了!”
裴翾听完深深皱起了眉头,这该死的吐蕃人,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条路给堵了呢?
众人闻言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我们不能绕路!”独孤艳忽然开了口。
“为何?”裴翾问道。
“你要去高轮密宗解蛊,但是得先去另一个地方。”独孤艳说道。
“哪里?”裴翾想都没想就问道。
其他人也很好奇,只见独孤艳走到沙盘前,直接指着那个大湖,往大湖西面的山谷里一划:“这里!日哈鲁山下,有个大法轮寺,大法轮寺里有位高僧,法号摩真,他是高轮密宗的人,只有他才能带着我们前去找到高轮密宗所在地!”
“这……”褚骁眉头皱的比裴翾更厉害,只见他道:“那儿,那儿的话,可是吐谷浑的地盘了……”
“独孤艳,你怎么现在才说?”姜楚不满道。
“现在说很迟吗?”独孤艳反驳了一句。
“好了,不要吵。”裴翾止住了两人,“独孤姑娘说的是对的,当初在洞庭湖里,独孤教主跟我说的,也是要去大法轮寺找这个僧人。”
“那可不好搞啊,裴少侠!”褚然接话道,“通往青海湖,只有这条大路,绕路更不好走,恐怕咱们只能打过去了!”
裴翾道:“那就打过去好了!我倒要看看吐蕃蛮子有何能耐!”
“唉……”褚骁摇了摇头,叹息了起来。
“骁儿,为何叹息?”徐崇发问了。
褚骁伸手,指向这条长长的河谷:“在这条河谷里,吐蕃人扎下了足足几十个堡寨,如同一颗颗钉子一般。且不说要拔掉这些堡寨要多久,纵然拔掉了堡寨,可鄯州城却仍然在吐蕃人的手里,攻城更是要耗费许久的时间……就算咱们一路打胜仗,能一直平推掉鄯州城,那最少都要二十天……”
“我可等不了这么久!”裴翾急了起来。
“不止如此!我听说吐蕃那边来了许多高手,前几日吐蕃人在安林堡大败后,据说他们的国师孚安淳都来了!”褚骁说出了这个惊人的消息来。
“谁?孚安淳?”裴翾大惊,这孚安淳之前不是在南疆吗?这么快就到这边了?
一直淡然的徐崇也震惊了,这孚安淳可是能比肩慧岸大师的高手啊!
这种高手都出来了,那事情就难办了……
营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裴翾走上前,看着那个大湖,指着大湖背后那条山谷:“这儿是吐谷浑的地盘?”
“对!”褚骁一脸沉思道。
“那吐蕃人跟吐谷浑难道结盟了?”裴翾问道。
“没有。”
“那吐蕃人就不怕吐谷浑的人从背后攻击,断他们的粮道?”裴翾问出了这个问题来。
“吐谷浑不敢的。因为曾经的安西将军洪琨,在九年前的那一战中,虽然失败,但是已经把吐谷浑的精锐主力给打垮了,让吐谷浑至今没缓过气来。吐谷浑若是敢这么做,那吐蕃人就绝对饶不了他们。”褚骁说道。
裴翾托起了下巴来,眼珠缓缓转动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计谋。
姜楚见状,眨了眨眼道:“我猜他又开始想什么妙计了。”
“对!裴大哥肯定有办法的!”周燕道。
褚骁也是聪明人,他朝裴翾问道:“裴少侠,你不会想让吐谷浑出兵,捅吐蕃人的腚眼吧?这是行不通的,吐谷浑人现在胆子比老鼠都小。”
裴翾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让吐谷浑出兵?咱们派一些高手,伪装成吐谷浑的人,去捅吐蕃人腚眼不就行了?”
“啊?”
“啊?”
众人大惊。
裴翾指着这条长长的湟水谷地,随后又指着湟水谷地那头的青海湖,手指重重往青海湖一点:“我猜这里,是吐蕃人最要害的地方,他们会从这里,将粮食辎重源源不断运到鄯州,支援前线作战……只要咱们在这里给予他们沉重一击,那么他们将不得不退兵!”
“然后嫁祸给吐谷浑的人,让吐蕃跟他们去狗咬狗!”姜楚接话道。
裴翾点点头。
褚骁眯了眯眼,真是一条好毒的计策,可是该怎么实现呢?
第183章 渗入
三月二十四,洛阳,端王府。
这一日,盛春的雨水再度降临,天空阴沉沉一片,时不时有电闪雷鸣,让人望之心烦。
端王站在了一处廊前,望着这雨幕,怔怔出神,他那略显疲惫的脸上,眼角肌肉时不时抖动一下,看起来他的心很不安。
“父亲……”
一脸病态的李尚走到了他跟前,轻声喊了他一句。
“有话就说。”端王头都不转就说道。
李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父亲,长安城传来了消息,程彪,马乔身死,连青云脱逃,而老黑……”
“老黑被生擒了,已经被送到了皇帝那里。”端王直接说了出来。
李尚一愣,没想到端王早就知道了这些事。
“好厉害的小子……当真是低估他了。”端王望着雨幕淡淡的念了一句,念完之后长叹了一口气。
“父亲,老黑……”
“老黑是不可能出卖本王的!他只会让洛家彻底完蛋,连带着辽东的裴家一起给他陪葬!这反而帮我们扫清了障碍!”端王声音重了一些。
李尚闻言顿了一下,父亲的确是老谋深算,自己到底是差了一些。
“只是那个小子……”端王忽然转过头,看向李尚,“你最好想个两全之法,免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韩让已经去了……可是父亲,仅凭韩让可对付不了……”
“那就让师行方去!”端王冷冷道。
“师行方?父亲,这人可是个魔头啊,一旦放出去的话……”李尚眼眶一睁,脸色大变。
“告诉师行方,今年八月之前,一定要将这个姓裴的小子的人头提来,否则我让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他的妻女!”端王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雨水一样,令人心寒。
“是……”李尚答应了下来,然后转身离去了。
李尚离去后,端王再度抬头,看着电闪雷鸣的阴云,不安之色再度浮现在他那张沧桑的脸上……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劈在了院子里的一株牡丹上,一下就让那株牡丹茎断苗倒……
“天威,也不过如此……”端王望着那株被劈倒的牡丹,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而王府里的另一处院子里,林莺也在望着这雨幕,与端王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不安与忧愁,反而更多的是欣慰。
“三妹,看起来你脸色不错。”
李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了。
林莺原本欣慰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你的眼光也不错……”李尚走到她身边,再度说了一句。
“二哥,有话就直说。”林莺转过头道。
“你不是听说了吗?派去跟踪裴翾的人,差点被他一锅端了,他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真是低估他了。”
听着李尚这些话,林莺笑了一声:“这种事,我早就料到了。如果裴翾不是人中龙凤,当初在裴家村,我也不会答应与他订婚。”
“可惜啊,他还是活不过今年。”李尚也笑了一声。
林莺那绝美的脸色一下绷紧了:“你们,又派出了谁去对付他?”
“师行方!”李尚吐出三个字。
“什么?”林莺大惊失色。
“三妹,这回你的心该彻底死了吧。”
林莺紧紧抿唇,目视李尚那张充满病容的脸,一言不发了。
“师行方是父亲的底牌之一,是足以匹敌徐崇的高手,就算裴翾成长的再快,也不可能在今年打败他。到时候,我会让师行方将裴翾的遗物带给你。”
“你不要说了!”林莺颤声说道,“为什么一定要他死?为什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女人呐,总是多愁善感,优柔寡断……明明已经是敌人,却还想着这种不可能的事,真是悲哀呢。”李尚轻轻的说着,转身便离去了。
林莺一张脸已经变得煞白了,师行方一旦出手,恐怕五个裴翾都打不过他……
他还能活过今年吗?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落在了林莺院子里的一株丹桂树上,“咔嚓”一声便将那株丹桂劈成了两截……
当洛阳沉浸在雷雨天中时,关西湟水边的军堡,却仍然被刺眼的阳光所笼罩。
军帐内,众人激烈的争论了起来。
“怎么过去呢?不要告诉我你想用轻功!”褚骁盯着裴翾道。
“我可以用轻功赶路,不出两日两夜,足以穿过这条湟水谷地,再用一日一夜,抵达青海湖!”裴翾说道。
“不行!这样去太危险了!而且要多带点人。”姜楚直接否决了裴翾这个提议。
“你跟着去就是拖油瓶,你连轻功都不会!”独孤艳冲姜楚来了一句。
姜楚懒得理会独孤艳,指着沙盘道:“就算你过去了,成功毁掉了吐蕃人的粮草,然后呢?你怎么去大法轮寺?”
“我跟他去就好了。”独孤艳道。
“那我们的马匹怎么办?东西怎么办?全部扔在这里?”姜楚又问道。
“马跟衣服都可以抢吐蕃人的,那有什么……”独孤艳不屑的来了一句。
“独孤姑娘,还是人多一些好……”桂恕念道,“万一裴兄弟蛊毒发作,你可就危险了。”
“什么意思?”独孤艳一惊。
“裴兄弟的蛊毒,算算时日,也只有几天就会发作了……他发作的时候,身边绝不能少人,一两个人是摁不住他的,而且,他若是发狂的话,还会伤人。”桂恕道。
独孤艳听着桂恕的话一下就沉默了。
此时徐崇道:“诸位,你们这般争吵,是没有结果的。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咱们得从长计议。”
褚骁道:“裴将军,我师傅说得对,此事咱们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裴翾再度托起了下巴,想了想后忽然问道:“对了,吐蕃的细作们,是何打扮?”
“吐蕃的细作,自然是汉人打扮了。”褚骁笑了一声。
“那他们回去报信,难道不用换衣服?”裴翾又问道。
“很简单,他们有信物,纵然穿着汉人衣服,只要拿着信物,嘴里说着吐蕃话,就可以回去报信。”褚骁说道。
“裴潜,你不会想冒充吐蕃细作吧?”姜楚忽然问道。
裴翾摇了摇头:“我又不会吐蕃话,再说也没有信物,扮成细作不可取……但是……”
“我会吐蕃话。”独孤艳朝裴翾说道。
众人于是齐齐看向了独孤艳。
“不行,就你一个人会也没用。”裴翾道。
“我可以教你们。”独孤艳又道。
所有人的眼睛再度看向了独孤艳。
裴翾诧异的看着独孤艳,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不不,我想的不是打扮成吐蕃人,而是打扮成羌人。”
“羌人?”所有人顿时都讶异的看向了裴翾,谁想到裴翾居然会想出这个主意来。
“独孤姑娘,你想想,咱们若是扮成吐蕃细作,便少不得听那些吐蕃人的调遣,说不定还会被囚禁,问话。这么一来,咱们就容易露馅……”
独孤艳带着惊讶的眼神看向了裴翾,仔细的听着他的分析。
“可如果我们扮成你们天穹山的羌人,装成被安西军追杀的对象,而到时候独孤姑娘你又亮出你九天神教圣女的身份,那吐蕃人会怎么想呢?”裴翾问道。
独孤艳蹙起眉头:“吐蕃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只会送我们去天穹山。”
“那么从这儿,去天穹山怎么走?”裴翾问道。
独孤艳眼眶一睁,随后趴在沙盘上看了起来,看了一下后,手一指:“当然是穿过湟水谷地,抵达青海湖后往北翻过谷口,便能最快抵达祁连山,再走一百八……”
“够了够了。”裴翾止住了独孤艳的话,“咱们只要能抵达青海湖,不就可以了吗?”
独孤艳眼睛一亮,所有人眼睛也一亮。
“那咱们就这样办!”裴翾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来,用三寸不烂之舌将一切都说的通通透透,众人听完之后,一个个脸上充满了震惊之色。
“好啊,这么一来,咱们既能全须全尾的进入青海湖,又能里应外合,断掉吐蕃人的粮道,还能嫁祸给吐谷浑……哈哈哈哈……裴兄弟,真有你的!”桂恕第一个竖起了大拇指来。
“还是有些太冒险了吧?”颜华蹙眉道。
徐崇却点了点头:“这个计策不错,吐蕃人再怎么厉害,也不敢对九天神教怎么样的……咱们的安全也有保障,但是最好不要露什么破绽……”
褚骁道:“只要你们能捅了吐蕃人的腚眼,我这边便倾尽全力猛攻,一举收复这湟水谷地!但是你们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还有,小心那吐蕃国事孚安淳。”
裴翾点头,看向了独孤艳,毫无疑问,独孤艳才是这一次计划的主角。
独孤艳怔怔的看着裴翾,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不,震憾……她想不通这个戴着面具的脑袋怎么能想出这么绝妙的计划来……
这个人,简直聪明的有些过分!
“独孤姑娘,你意下如何?”裴翾问道。
独孤艳想了想后,郑重的点点头。
随着计划敲定,众人便开始着手准备了起来。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时分,湟水谷地内忽然马蹄声大响,声音很快传到了最前沿的吐蕃人堡寨前。
当镇守堡寨的吐蕃人将领登上高处一看,只见上千的安西军铁骑,正沿着谷地一路往西,追杀着一群汉人。这群汉人骑着马,拼命的奔跑,不少人甚至已经受伤挂彩。而安西军们眼看越追越近,在临近吐蕃人的堡寨时,又齐刷刷的射来了一拨箭雨!
“呃啊!”
“啊!”
跑得慢的直接被射落马下,而跑得快的十几个人则拼命的朝着吐蕃人堡寨那里冲去!为首一个满头辫子的女人,忽然一手拿出一面画着月亮与太阳的旗帜,扬起来给吐蕃人看,接着嘴巴里吐出了一长串的吐蕃话来。
“阿尼西,瓦多拉,细的哈德啰,压力德勒……”
堡寨上正欲放箭的吐蕃人,忽然听见这一番吐蕃话,顿时手中一顿,而吐蕃将领看见了这女子手上这面旗帜,立马就脸色凝重起来。
吐蕃将领当即下令,将箭矢对准追赶的安西军,不要伤及这群汉人,放他们到堡寨前来!
“嗖嗖嗖嗖!”
堡寨上的吐蕃人迅速的射出了箭矢,很快就将追赶的安西军逼得停了下来,而不甘心的安西军再度张弓拉箭,朝着这群人猛的射出了最后一拨箭矢,又叫骂了一番后,这才离去……
当吐蕃将领从堡寨顶上下来,走到大门处时,发现这群人仅剩十几个了……
独孤艳眼看吐蕃将领下来,连忙说出了一串吐蕃话,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这些人。
随着独孤艳一指,众人连忙脱下汉人的外衣,露出了里边羌人穿的皮套来,这让所有吐蕃人都吃了一惊。
这些人原来是羌人?
吐蕃将领见状,扫视了一眼这些人,顿时皱起了眉。他开口朝着独孤艳询问几句后,独孤艳镇定的回复了他几句,吐蕃将领的神色顿时就变了。
吐蕃将领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很快就叫来一队骑兵,跟骑兵头领说几句后,就让这群骑兵带着独孤艳等人朝着湟水谷地内部走去……
独孤艳身后这十几人,自然就是裴翾五个,以及昭武派的十个人,就连徐崇,也扮成一个羌人老头,跟在了后面。
之前的追杀不过是一场戏而已,而在后面掉队被射杀的,却是真正的吐蕃细作,故意被褚骁放出来的,这一切也是为了瞒过吐蕃人的眼睛。
很快,这十几个人就在吐蕃军队的带领下,走入了这青唐高原之上的湟水谷地之内。
在这途中,众人谁也不敢贸然发声,生怕一旦露出生疏口音便被吐蕃人怀疑,而众人交流,也只能用唇语。
当然,众人昨夜也是练习过唇语的。
不多时,独孤艳转头看向了身后的裴翾,她嘴唇一动,便用唇语说了起来。
“吐蕃人没有怀疑我们的身份,他们让我们先去鄯州,见他们的将军卓尔巴。”
裴翾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又用唇语问道:“没有孚安淳的消息吗?”
“在青海。”独孤艳用唇语回了三个字。
裴翾眼神微微一变。
湟水谷地有数百里长,沿途吐蕃人扎满了堡寨。骑在马上,穿着羌人袍子的裴翾,看着这一个个堡寨,头皮都发麻。这些堡寨,一个个可容纳千人,又互为犄角,若是强攻,还真是难磨的很,难怪褚骁的安西军停滞不前……
而吐蕃人此举,很明显便是想在此地扎根了。修筑堡寨的下一步,就是开垦屯田,彻底将此地消化。
裴翾心中想着,不由眯了眯眼,这些吐蕃人,倒是有些本事。
吐蕃骑兵带着他们一群人一路走,中途经过堡寨也不停,直到走到夜色降临,才在一个露天的营寨外停了下来。这个露天营地,是被栅栏围着的,里边空间很大,而且里边有七八顶帐篷,足以供几十人休息。
吐蕃骑兵头领跟独孤艳说了几句后,独孤艳便带着裴翾等人走入了这营地里,在这里休息了下来。
可是随后,吐蕃人派来了许多的兵,将这个露天的营地围的水泄不通。栅栏外的吐蕃人一排排站着,一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看起来对这营地里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独孤艳用唇语对裴翾道:“你猜对了。他们虽然怀疑我们,但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于是只能用重兵围着我们,防止我们搞小动作。”
裴翾于是用唇语问道:“那我们何时才能抵达鄯州?”
独孤艳道:“大概后天。”
“后天?”
“嗯,忍一忍。”
“好。”
吐蕃人将他们送入这个露天的营地后,又派人送来了食物跟水还有柴火。当众人在营地中间燃起篝火后,一个穿着皮裘袍,戴着鸡冠帽的红脸喇嘛走入了营地内。
“没想到在这里都能遇到天穹山的圣女,真是意外啊……”
鸡冠帽的喇嘛嘴里说着晦涩的汉语,走向了独孤艳。
独孤艳看见这个喇嘛,顿时展颜一笑,也用汉语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喀巴提上师。”
被独孤艳称为喀巴提的喇嘛走到独孤艳面前,手指着独孤艳身后这群人:“九天神教的朋友,你们如何会被安西军追杀?你们去往天穹山,该走河西大道才是,如何会进入湟水谷地?”
独孤艳叹了口气,随后白了这红脸喇嘛一眼:“还不是你们,派羌人去当细作,让我们遭受了无妄之灾!我们才从南疆回来,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安西军追赶,河西大道被堵死,我们只能冒险走这边,谁知道这边兵更多……无奈之下,只能朝你们求救了……”
“桀桀桀……”红脸喇嘛阴笑起来,“既然如此,你们天穹山何不与我们吐蕃一道发兵,吞下这片土地?”
“那还得回去跟我爷爷商量呢!至少,你们得把我们送到青海湖吧?”独孤艳道。
“嗯,有道理。”
“你放心,你们救了我们一命,我们天穹山不会忘记的。”独孤艳又道。
“为何要急着去青海湖呢?圣女阁下你难道不知,独孤教主就在鄯州城内吗?”红脸喇嘛喀巴提忽然神色一凛说道。
“什么?”周燕当场喊了出来。
喀巴提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周燕:“这位姑娘,汉话说的不错啊!”
周燕顿时一惊,忽然一只麂皮靴一脚踹来,一下将周燕踢翻在地。
独孤艳朝着周燕愤怒的骂了一长串别人听不懂的羌语,周安见状,连忙跪在独孤艳面前,磕头告罪不止。
红脸喇嘛脸色变了变,他不知道独孤艳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北地奴,上师不要管她。”独孤艳转过头来,面色如常道。
“原来如此啊……那么独孤姑娘明日便跟老衲去鄯州见独孤教主如何?”喀巴提再度露出了他那阴险的笑容。
“上师可别开这种玩笑,我爷爷在何处,我还不知道吗?赶紧送我们去青海湖吧,我们天穹山会记得你们的恩情的。”独孤艳笑道。
“哈哈哈哈……”喀巴提大笑了起来,随即道:“圣女阁下果然聪慧,好,明日老衲便派人送你们去青海湖。”
喀巴提笑了一阵后就转身离去了。
独孤艳终于是松了口气……
“周丫头,你差点就露馅了。”桂恕小声提醒道。
“是我的错……对不起……”周燕连忙低声道歉。
裴翾见独孤艳额头流下了汗水,于是问道:“独孤教主莫非真的在鄯州?”
独孤艳摇头:“当然是假的!这个喇嘛在诈我呢!但是我差点被他问住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爷爷有没有回天穹山……”
裴翾点点头,看来刚才确实很险,若不是独孤艳如此镇定,恐怕就真的露馅了。
“他是吐蕃的高手吗?”
“对,但他不是高轮密宗的人,而是苯宗的人,曾经来过天穹山。”独孤艳回答道。
“苯宗?”
“对!一个比高轮密宗更神秘,更可怕的教派,里头的喇嘛虽然信佛,可信的都是凶佛,他们的手段也极其残忍……”独孤艳低声道。
“吐蕃高原,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呢……”一直没做声的徐崇喃喃道。
忽然,姜楚推了推裴翾:“小鹰呢?”
“在囊袋里,怎么了?”裴翾问道。
“能不能让它带信给我褚师兄啊?”
裴翾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那咱们若是计划成了,怎么让褚师兄发兵呢?”
“不是约好日子了吗,四月初一。”裴翾道。
“好吧……”姜楚点了点头。
“雁宁啊,你不用着急,咱们已经成功的渗入进来了,千万不要心急。”徐崇安慰道。
颜华也道:“对,千万不要急,咱们不能出一丝纰漏。”
“嗯,我晓得。”姜楚朝两人笑了笑。
“好了,抓紧时间休息,不要想别的,都听我的,知道吗?”独孤艳下达了命令。
“好!”
“好!”
众人于是纷纷走入帐篷内,休息了起来……
为了渗入计划天衣无缝,十几个人不少人身上都有伤,而这些伤,都是真的……众人进了帐篷后,这才处理起身上的伤来……
虽然成功的渗入了吐蕃人军中,但是离成功,还差得远。
三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宣州。
刺史府内,江南道都督秦灵走入了一间充满着臭味的卧室。他一进门,就用手帕捂住了鼻子,目光所及,只见卧室内的床榻之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奄奄一息的人。
这个人,正是宣州刺史府的主簿贺方。
贺方被裴翾喂了毒药,到今日已是正好一个月,可是他还没死。
“药……药……都督,给我药……”躺在病榻上的贺方,一看见秦灵,顿时就昂起他那如活似骷髅般的头喊了起来。
秦灵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看着贺方这临死前的狰狞面目,秦灵心都在颤抖……
“都督……药,解药……你有解药的……”贺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昂起头朝秦灵喊道。
“贺方,你已经没用了,安心的去吧。”秦灵说了一句。
“不……不……都督……我……我可是……可是什么……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不能……”贺方听着秦灵的话,眼中露出绝望之色,拼命扬起一只枯槁般的手,朝秦灵的方向抓着,那副样子,凄惨又渗人……
“你想除掉裴翾,可惜你太嫩了,剩下的日子,你好好忏悔吧。”
秦灵说完,捂着鼻子便迅速离开了这间房。
他离开后,房间内很快传来了贺方那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裴翾只给了秦灵三颗解药,秦灵是不可能分给贺方半颗的,而贺方,只有死路一条。
秦灵离去后,心仍然在颤抖,久久不能平静,甚至随从给他递茶他都差点没拿稳……
太可怕了!
一想到自己吃的是这么厉害的毒药,秦灵就心有余悸!他恨裴翾,可他却又不得不为裴翾做事,一旦自己惹怒了裴翾,贺方的今天便是他的明天……
第184章 试探
自冬至春,辗转万里,历经大小数十战,裴翾这一路不可谓不艰辛。
为了解蛊,他不得不渗入吐蕃人之中,因为时间不等人。
深夜时分,裴翾仍然没有睡,而是坐在帐篷内修炼着玄黄真经。自洛阳一路往西,他的修炼基本都没停过,大多数时间,他晚上都是在打坐修炼,这一练,经常练到天明。
但是这种修炼,并没有让他感到疲惫,反而让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随着渐渐参透玄黄真经的内功进阶篇,裴翾感受到了双腿时不时传来的温热感,让他会阴穴那里开始有了些变化。
“呼~”
裴翾双手交合,随后缓缓落于膝盖上,嘴里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忽然,他脚底传来了一丝温暖,他顿时睁开了眼,看向了自己的右脚,随后他一把脱掉那只靴子,扯下足袋,对着自己的那只脚端看了起来……
右脚的涌泉穴,好像开始转了吗?
“呕~”
谁料裴翾的脚似乎有些味道,一下子让睡在帐篷内的周安醒了过来……
周安睁开眼,皱着眉,然后快速捂着鼻子,小声问道:“裴兄,你的脚怎么那么臭啊?”
“额……你怎么醒了?”裴翾小声问道。
“别废话了,快把足袋穿上!”周安指着裴翾的臭脚道。
“哦,好。”裴翾迅速穿起了足袋,又穿上了靴子,可帐篷内气味还是难闻,周安连忙拉开了帐篷的布幔,让外边的空气透进来……
谁知道周安刚拉开布幔,一只猫头鹰便站在了帐篷前,直勾勾的盯着他,而这只猫头鹰的嘴巴里,还叼着一只雪白的老鼠。
“小鹰?快进来。”
裴翾连忙将小鹰一把抓住,抱进了帐篷内,然后查看起了那只白色的老鼠来。
“白色的老鼠?这鹰怎么会抓这个啊?”周安小声问道。
裴翾查看着那只白老鼠,发现这小东西只有个头像老鼠。它头比老鼠大,身体比老鼠长,尾巴也不是细条的老鼠尾巴,反而像猫尾。
“这不是老鼠……”裴翾摇头,“这好像是貂。”
“貂?白貂?”
“对,可惜被小鹰一爪子抓穿了,没气了。”裴翾说着,将那只貂往地上一扔。
小鹰见裴翾将这白貂一扔,立马走过去就准备啄食,可裴翾却一把握住了它的喙。
“不对……”裴翾念道,“这玩意像是人养的,得叫桂先生来看看。”
“好。”
周安立马钻出帐篷,跑去找桂恕了。
不多时,桂恕跟徐崇两人来了。两人看着那只白貂,桂恕率先道:“这是黄鼠狼吧?可怎么是白色的呢?”
徐崇道:“这是白貂,很少见,这里怎么会有?”
裴翾指着小鹰:“我不知道它从哪抓来的。”
“问下独孤姑娘吧?”桂恕道,“她应该认得这个。”
“好。”
很快,独孤艳也被请来了,狭小的帐篷内顿时就被挤满了。
众位围着地上那只白色的死貂,独孤艳看了又看,最后点头道:“这是一只药貂。”
“药貂?”裴翾不知道什么是药貂。
“对。吐蕃人里边的喇嘛们,尤其是苯宗的喇嘛,喜欢钻研各种各样的毒药与补药,为此,他们养了一种药貂,貂的颜色越白,就越珍贵。而且,这貂可以帮助他们在雪山上寻找稀世药材,是他们最爱的动物。”独孤艳解释道。
“那可惜了,被这猫头鹰给一爪子抓死了……不然这玩意养着该多好。”桂恕拨弄着这只死掉的小白貂,摇头叹息道。
“既然死了,那就给小鹰吃了吧。”裴翾说着,将这只白貂丢给了小鹰。
小鹰也不客气,直接叼起这白貂,活吞了起来,没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将肚子撑的溜圆。
“要是能抓来一只活的就好了。”独孤艳道。
“让它再去抓呗。”桂恕指了指小鹰。
“这貂既然这么珍贵,还能有第二只给它抓啊?”裴翾来了一句。
“有!刚才这只是母的,应该还有一只公的,这种貂,吐蕃人都是成对养的。”独孤艳说了一句。
桂恕顿时满眼放光,抓着小鹰就朝帐篷外一扔,小鹰扑腾起翅膀就飞进了夜空之中……
裴翾怔了怔,没想到桂恕动作这么快,他可是怕小鹰有危险呢!
“裴兄弟,你这鹰真好啊,又不用管吃管喝,还能给你带来惊喜,之前在南疆又能帮你送信,还用爪子抓瞎了范柳合河的眼……”
“好了好了,都去睡吧,外边还有吐蕃人站岗呢!”裴翾止住了啰里吧嗦的桂恕,挥手就开始赶人了。
众人笑了笑,旋即各自返回了各自的帐篷。
可谁知,没过多久,正在帐篷内打坐的裴翾,听到了帐篷外响起了小鹰的低鸣,同时还有另一种动物的叫声。裴翾一惊,立马打开布幔一看。
不得了,小鹰又抓了一只白貂来,而且这只居然是活的!
那只白貂正被它摁在一双爪子下,动弹不得,只得张开嘴低声叫唤呢!
裴翾连忙一伸手,连鹰带貂一起抓进了帐篷内……
不多时,这小帐篷内再度挤满了人。
“我的天,它这么聪明吗?这次居然抓了一只活的来?”独孤艳拎起那只白貂的后脖子皮,一脸震惊。
“呵呵,我都说了,这只鹰可不简单。”桂恕笑呵呵道。
“王有才,送给我好不好?”
“你会驯吗?”裴翾问道。
“不会,但它应该养的熟。”独孤艳道。
这时,徐崇却皱起了眉头:“这东西既然是人养的,恐怕咱们已经惹祸了!只怕很快就有人会寻过来了……而且,这活貂不比死貂,它可是会叫唤的,一旦……”
“没有关系,我可以让这小家伙闭嘴。”桂恕说着就开始从衣服里掏了起来,很快就摸出了一包药粉。
“看不出来啊,桂老先生,您居然还是一名兽医啊?”独孤艳道。
“那是,老夫在梓华山的时候,经常干这种事。当初那些巫师们抓蟾蜍,抓到了品相极好的蟾蜍怕别人发现,就炼制出了这种药,让蟾蜍吃下去就会叫不出来,以便于藏起来。”桂恕说着,一手拎起那只小白貂,另一手打开那包药粉,然后朝着小白貂嘴里一灌!
在众人的帮助下,小白貂吞下了那包药粉,很快就怎么张嘴也叫不出声来了。
徐崇也震惊不已,没想到这看起来毫不显眼的老人居然有如此手段。
“归你了,独孤姑娘。”桂恕拎起那只小白貂,就递给了独孤艳。
独孤艳开心不已,这毛茸茸的小家伙她可太喜欢了。
“谢谢你,王有才。”独孤艳却开口跟裴翾道谢。
“谢我就不用了,谢小鹰吧。”
“小鹰是你的,自然要谢谢你啊!”
“好了好了,都下半夜了,赶紧去休息吧,不要引起了吐蕃人的注意。”徐崇提醒道。
“好。”
“好。”
众人于是纷纷离开了裴翾跟周安的帐篷。
而熟睡的其他三个丫头,根本就不知道今夜发生了这种事……
但是事情还没完,既然东西不见了,那么失主自然就会过来找了。
而失主,自然就是那位喀巴提上师。
这一对小白貂自然是他的宝贝。
下半夜的时候,喀巴提在自己的住所里发现这一对小白貂不见了之后,立马就披衣起来开始寻找,可找遍了周围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他开始问起了那些站岗的吐蕃兵来。
但是问了一圈,吐蕃兵都说没有看见,这让喀巴提的心更乱了。
思索了一番后,喀巴提想起了独孤艳这群“羌人”!
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心急的喀巴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很快就来到了这处露天的营地。可是他看见营地外站岗的吐蕃兵一个个都在,这让他顿时心更乱了。
“喂,有没有人从里边出来?”喀巴提朝负责守卫这处营地的吐蕃将领问道,当然用的是吐蕃话。
“没有,上师,里边那群人不曾动过。”吐蕃将领用吐蕃语回答道。
“嗯?”喀巴提挑了挑那尖细的长眉,没有出来过……那自己的小白貂能去哪?它们夜里活动可都是在自己附近的啊……
“有没有出现别的异常?”
“嗯……好像有只鹰飞进去了。”
“鹰?”
喀巴提再度挑了挑眉,怎么可能呢?夜里哪来的鹰?
“是夜枭!”
“夜枭?哪来的夜枭?”
“这卑职就不知道了。”吐蕃将领说完一通叽里咕噜的吐蕃话便低下了头。
喀巴提心更乱了。
于是他看向了营地里那些帐篷,可此时的帐篷内安静无比,这些人好像都睡了。
“他们起来过没有?”不死心的喀巴提再度问道。
“有,起来过两次,几个人挤进一个帐篷内,不知道干什么,可很快就出去了。”吐蕃将领如实答道。
营地外如此多站岗的吐蕃人,不可能都是瞎子,这些动作肯定看得到的,可这些人没其他动静,他们也就作罢了。
喀巴提看着那毫无动静的营地,眼神中露出一丝凶光来……待明日,一定要将这群人弄个明白!他心道。
正当喀巴提准备回去休息时,忽然,他感受到了营地内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强大气息,从某座帐篷内传了出来!里头的人似乎正在练一种极为高深的武功,因为隔着帐篷都能察觉那若有若无的气……
不是杀气,不是戾气,也不是寒气,而是一种非常平和却又带着霸道的气息!
身为密宗高手的喀巴提,对人的气息最为敏感,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
独孤艳这群人里边,有高手,可怕的高手!
“严密监视他们,一有动静马上来告诉老衲!”喀巴提用吐蕃话跟守卫的吐蕃将领说道。
“是!”吐蕃将领用吐蕃话回了一句。
喀巴提最终离开了,可他已经开始怀疑起了这群人来……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众人从营地内起来,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当他们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喀巴提也带着人来了。
“上师,速速送我们到青海湖吧!”看见这个红脸喇嘛,独孤艳开门见山说道。
“圣女阁下何必如此着急?不如先去鄯州城暂住几日,也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喀巴提热络的笑着,提出了这个建议来。
“上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非常想念我的家人,恐怕不能住了。”独孤艳直白说道。
“这样啊?那好吧,咱们先赶路。”喀巴提也不强求,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来。
独孤艳点点头,随后,一行人牵着马,一一从喀巴提身边走过,喀巴提于是便开始观察起了每一个人来……但是每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他都没有感到什么不对,几乎没有一个呼吸绵长之人……
可没有察觉不对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呼吸平淡,要么是普通人,要么就是刻意隐藏了气息的高手……而喀巴提更相信是后者。
“圣女阁下,你这些随从为何都平平无奇啊?”喀巴提忽然朝走在最前边的独孤艳问道。
“嗯?平平无奇?”独孤艳回过头来,笑了笑。
“是啊,圣女阁下,你出门难道没有带天穹山的高手?”喀巴提问道。
独孤艳微微一笑:“我要是带高手了,又怎么会被汉人的骑兵追杀的如此狼狈?”
“哈哈哈哈……”喀巴提哈哈大笑,“说的也是,可独孤教主就让这些人跟着你,他也放心?”
“没办法啊,我们天穹山的高手都派出去了,所以只能让这些人跟着我了。”独孤艳脸色平淡解释道。
“不知派出去做什么呢?”喀巴提又问了一句。
“上师难道没听说吗?前阵子南疆天地冥书现世,中原武林的高手都去了,你们吐蕃的高手也去了,所以我们天穹山自然也要去凑个热闹不是?”独孤艳淡淡一笑,说了这么一句。
喀巴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如此!”
“好了,上师,咱们可以赶路了吗?”
“当然可以!不过诸位好像还未吃早饭,不如先去吃饭如何?”喀巴提又给出了建议。
“那行!那就麻烦上师了。”独孤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喀巴提咧开嘴笑了起来,可心中的疑惑却更浓了……
独孤艳答话几乎毫无破绽,甚至都不怎么想就说了出来,难道他真的怀疑错了?
可昨晚那股气息却让他提心吊胆,那绝不是普通武者能有的气息……况且他的两只白貂现在都没找到呢!
可怀疑归怀疑,喀巴提还是热情的带着独孤艳一行去吃早饭了。
早饭是吐蕃人的青稞面团子以及牦牛肉,还有青稞酒。这是裴翾第一回吃到这种高原上的食材。
十几个人,在湟水河边的一张露天的长桌上吃了起来。喀巴提一边热络的介绍着他们吐蕃的美食,一边给那边的吐蕃将领使眼色,他的目的再明白不过了,他想让吐蕃将领去查看这些人放在马匹上的东西。
吐蕃将领立马就派了一队兵,朝着众人的马匹走了过去。
机警的裴翾很快察觉到了喀巴提的想法,于是他连忙伸出腿,在桌底下给了独孤艳轻轻一脚,随后使了个眼色。独孤艳也是聪明人,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啪!”
独孤艳忽然将手中的青稞团子朝桌子上一拍。
“上师,你莫非怀疑我天穹山暗通汉人不成?”独孤艳直接说了出来。
喀巴提一愣,连忙道:“圣女阁下,你这是何话?”
独孤艳连忙用手指向远处:“你刚才对你的人使眼色,难道不是想悄悄的翻看我们的东西吗?”
“没有此事!没有此事!”喀巴提大声喊了起来,那边的吐蕃兵也立马缩回了手。
“上师,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我天穹山的人行得正坐得直,你如果想要翻看我们的行李,直接说便是!”独孤艳大声道。
喀巴提听得这话连连摆手:“圣女阁下不要误会!方才老衲不过是想让他们给你们的马拿些草料,咱们还要继续赶路不是。”
“原来是这样啊?”原本满面愤怒的独孤艳一下子笑颜如花:“看来是我误会上师了,上师勿怪。”
“呵呵,好说好说……”喀巴提悻悻的坐了下来。
“上师,我们只想快点回天穹山,我们若是汉人的奸细,岂会被汉人骑兵追杀的如此狼狈?你放心,你们跟汉人的战争我可不感兴趣,只不过在这条路上恰好遇到了上师您而已。如果您心中有疑惑,还请直说,我独孤艳有问必答。”
独孤艳用她那红唇白齿利落的说道。
“怎么会怀疑呢?老衲绝对相信圣女你,怀疑,没有的事!”喀巴提笑容满面说着。
“上师,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这人从小就这么直,这一次是你们救了我,下一次我们天穹山一定会报答你们吐蕃的。”独孤艳又说起了好话来。
“诶……圣女,这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何谈报答?来人呐,上烫好的青稞酒!”喀巴提回了一句后,随即便叫人上酒。
提着酒坛子的吐蕃人很快走了上来,开始给众人倒酒,可其中一个上酒的汉子有意无意的将滚烫的酒水朝着周燕的手臂一淋……
“呃……”
周燕惊叫一声,手连忙一缩,可一缩时,手肘似乎在酒坛子上撞了一下,那酒坛子顿时顺势就飞了过去!
酒坛飞出去的方向正是裴翾的脑袋。
“砰!”
酒坛子没有任何意外,直接就砸在了裴翾脑袋上,砸的裴翾发出了一声“呜呼”然后就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周燕想去拉,可倒在地上的裴翾立马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神,让周燕止住了。而裴翾则捂着面,脑袋一歪,直接装作晕厥状,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姜楚想出声,可还是止住了,万一暴露自己的口音就不好了。
“吾哆啦得扎西,阿巴贡!”
喀巴提见状,立马起身指着那倒酒的吐蕃汉子破口大骂,骂的那吐蕃汉子直接跪在了地上。
独孤艳连忙起身,走到躺在地上的裴翾面前查看了起来,她一低头,就发现裴翾面具下居然渗出了血来……
“上师,你的人为什么平白无故打我的人?”独孤艳立马质问了起来。
“误会啊!圣女阁下,都是这粗糙的巴丁,上酒都不会,误伤了圣女的人啊!”喀巴提一脸无辜道。
“上师,请你不要再试探了好吗?”独孤艳一脸愤怒道。
喀巴提讪讪一笑:“圣女阁下真的误会了,老衲从来没有试探过啊……”
独孤艳抿了抿唇,接着命人将裴翾扶了起来,随后又命桂恕给裴翾查看伤势,折腾了好一会,才将裴翾“弄醒”过来。
喀巴提在旁边连连道歉,甚至一度想伸出手去把裴翾的脉门,可却被独孤艳无情打开了。
一顿早饭很快不欢而散,早饭过后,独孤艳一行跟着喀巴提继续往西走,一路上,喀巴提不断赔罪,可独孤艳却理都不理……
喀巴提很无奈,明明就感觉这群人不干净,可却怎么都找不到突破口!
昨夜他就从周燕的那声惊叫起就开始怀疑了,今日他故意让人用烫好的酒去烫周燕,想看看这丫头的反应。接着,他又让倒酒的人将酒坛子顺势扔向裴翾,因为他觉得这个戴面具的就是那个高手!
可没曾想,周燕被烫了也没说话,而戴面具的裴翾,居然被一酒坛子砸的晕了过去……
终归是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你说独孤艳有什么目的吧,她只想快点到青海湖回天穹山,丝毫没有在这里停留的打算,根本就不像汉人派来的奸细……可你说她另有目的吧,却硬生生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让喀巴提心里不由烦躁了起来,而且,自己丢了的两只白貂,至今都没找到!
正当他烦躁之时,他四处张望起来,忽然就看见了裴翾马鞍前的那个囊袋,而那个囊袋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那是何物?”喀巴提直接指着裴翾马鞍前的囊袋问了起来。
裴翾见喀巴提用的是汉话,于是也用一口粗糙的汉话道:“是俺放物件的囊子。”
“里边为何在动?”喀巴提又问道。
裴翾装作惊讶的朝那囊袋里一瞧,随后眼睛一睁大,嘴里大喊:“俺娘嘞,老鼠!”
接着,他一手探进去,用手在里边一阵捞,捞到之后,用力一捏,接着手从囊子里边拿出一只死老鼠来!
这只老鼠软哒哒的,嘴里都是血,看样子似乎刚死。
“捏死嘞!我丢!”
裴翾说着,将这只老鼠随手一丢,丢到了远处的湟水里……
喀巴提目瞪口呆,难道自己又错了?
裴翾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露破绽……这老鼠是小鹰天明前叼回来的,由于昨夜它已经吃掉了一只白貂,这只老鼠便是它的藏在囊子里的备用粮……
刚才动的自然是小鹰,可好在里头有这么一只刚死不久的老鼠,让裴翾躲过了这一劫……
其他人看着裴翾那一番惊人的操作,顿时也松了口气。
喀巴提没奈何的转过头,可他才转过来,就看见独孤艳那一张带着怒意的脸:“上师,你又在怀疑什么?”
喀巴提讪讪一笑:“诶,老衲就是好奇,这马鞍囊子里怎么会有老鼠呢?”
“我哪知道啊!可能是住的地方不干净吧。”独孤艳冷冷回了一句。
喀巴提不说话了,这丫头,显然已经对他很不满了……
“上师,快点赶路吧!我还要赶着回天穹山呢!”独孤艳冷冷说了一句,然后催动马匹就开始奔驰了起来。
见独孤艳纵马奔驰,其他人也迅速奔驰了起来……
看着这十几个一冲而过的人,喀巴提眯了眯眼,这帮人,一定有问题!
随后,喀巴提叫来一个吐蕃将领,对他耳语了几句后,那吐蕃将领立马领命而去。
队伍一路向前,这一日奔走了上百里地后,夜晚又被吐蕃人安排在一个同样的露天营地里歇息了下来。而这一次,喀巴提学聪明了,直接就在这露天营地外边搭起了一个简易帐篷来。
今夜,他一定要再看一次,到底是谁练功发出的气息!
第185章 干大事的人
湟水谷地,是青唐高原上的一片沃土,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极其重要的耕作区。但同时,也是青唐高原上,发生战事最多的地方。
此地自古以来,这里就生活着羌,藏,回,汉等族,族与族之间一直争斗不断,时而你称霸,时而我为王……
夜晚来临后,众人在帐篷前,围着篝火,吃起了吐蕃人送来的牦牛肉。肥硕的牛肉在篝火前烤的冒油,香味扑鼻,可是谁也没动。
“吐蕃人若占据了湟水谷地,便可以居高临下,威胁陇右。倘若其站稳脚跟,甚至可以出兵切断河西走廊,攻占安西四镇!若朝廷大军无法短时间内夺回此地,恐怕以后这西陲,再也没有安宁可言了……”
说这话的人是徐崇。
“那这湟水谷地到底为何这般轻易就丢了呢?”问这话的是姜楚。
徐崇叹了口气:“因为安西将军狄肜,是个废物。而鄯州守将李仝,则是他的外甥,这两人,都不知兵。”
“就这么简单?”姜楚蹙眉。
“就这么简单。狄肜只在鄯州布置了一万人防守,而吐蕃人先是派出商队,请求通过鄯州时,作为鄯州守将的李仝居然答应了。因为吐蕃商队给了他一大笔钱财。”徐崇继续道。
“真是钻钱眼里去了!”独孤艳悠悠来了一句。
“然后那支商队,其实是吐蕃的蛮兵装扮的,他们入城之后,与外边的吐蕃人里应外合,差点打开了城门……但是校尉晁覆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支商队的不对劲,于是在吐蕃人里应外合的时候,果断率军出击,将城中的吐蕃商队尽数歼灭了。”
“晁覆?安南将军晁覆?”裴翾开了口。
“对!可纵然如此,也没能止住这场败仗,他只是个校尉,不是将军。”徐崇道。
“既然没能让吐蕃人里应外合成功,这鄯州怎么又丢了呢?”周燕问道。
“呵呵……”徐崇苦笑了一声,“因为这支吐蕃商队,已经将城中的虚实摸透了,甚至将城防图纸都画好了,送出了鄯州……吐蕃人得知了城内的兵力部署,破城便不再是难事……”
“所以,鄯州就只撑了十日?”姜楚挑了挑眉。
“对,守将李仝在吐蕃人进攻时,并没有第一时间派快马回去求援,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击退吐蕃人……可数日过后,吐蕃人攻势越来越猛,他这才派快马去跟他舅舅狄肜汇报。但是从鄯州至金城,快马也要两日,可等到快马到金城的时候,鄯州也已经无力回天了。”徐崇语气低沉,叹息声不止。
“所以,就因为这两个废物,让局面恶化成现在这样?”裴翾问道。
“对……所以这湟水谷地,咱们一定要夺回来。这片高原上的沃土,绝不能被吐蕃人染指。”颜华说道。
“师傅,这么重要的话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呢?这都是褚师兄跟您说的吧?”姜楚问道。
“对。因为为师没想到,咱们会用这种方式渗入进来……也没想到,咱们明日便能抵达鄯州。”徐崇低声说道。
“等到了那青海湖边,咱们就干上一番大事!事后,我们继续去吐蕃,师傅您带着颜华姐姐他们回去就好了。陛下是个明君,我相信狄肜跟李仝这两个废物一定会被严惩的,而褚师兄,一定会被提拔。”姜楚说道。
“哼,没那么简单的,姜楚。”独孤艳轻哼一声,似乎对姜楚的看法不以为然。
“怎么说?”
独孤艳看了姜楚一眼,随后娓娓道:“首先,褚家,本就是陇西大族。那个褚骁,就算功劳再高,也不可能在陇西这片地方执掌大军,更不可能升任安西将军,因为那样褚家的权势会让你们皇帝忌惮!而他现在的兵权是狄肜给的,一旦仗打赢了,狄肜也算是有功劳的人,他便不会被惩治,最多就是他那个外甥,也就是鄯州守将李仝受到惩罚而已。”
“怎么会……”姜楚有些不敢相信。
“姜楚,你没来过这片土地,你不懂这片土地上的人。褚家在陇西势力庞大,陇西是他们的根基所在,纵然朝廷不给高官厚禄,他们也是要拼死一战的。如果一旦给了高官厚禄,那么性质就变了,你明白了吗?”独孤艳看着姜楚,那副样子像极了老师教学生一般。
“那你的意思是狄肜跟李仝惹出来的祸,我们给他们擦了屁股,反而他们也有功劳?”姜楚不敢相信的问了出来。
“对!权利只会考虑平衡,不会考虑对错。因为打仗的兵是安西军,作为安西将军的狄肜,自然功劳是最大的。”独孤艳点头道。
姜楚悠悠叹了口气,没有跟独孤艳争了,因为独孤艳看的确实比她远。
这时,独孤艳忽然听到了自己帐篷内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她连忙转身,钻进了帐篷内。没过多久,她从帐篷内探出头,朝桂恕招了招手。
“桂叔,你来一下,帮我看看这只貂。”独孤艳道。
“好。”
桂恕听话的走入了独孤艳的帐篷。
“貂?什么貂?”姜楚顿时转头看向了裴翾。
她昨晚睡得死,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小鹰抓了两只小白貂,吃掉了一只,活下来一只,独孤姑娘就把那只要去了。”裴翾解释道。
“啥?”姜楚顿时就不淡定了,立马小跑着冲进了独孤艳的帐篷内。
周燕见状也好奇的跟过去了,接着颜华也去了……
这三个丫头根本就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
很快,帐篷内就传出了惊呼声!
“闭嘴你们,外边还有吐蕃人呢!”独孤艳低声训斥几人道。
可看着独孤艳手上那只可爱的小白貂,三个丫头差点心都化了,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怎么就落在了独孤艳手上呢?
“桂先生,这貂吃肉吗?”
“可以试试,用切碎的牦牛肉喂它。”桂恕说道。
“好。”
独孤艳于是将白貂递给桂恕,转头就出去拿牦牛肉了。
可当她出帐篷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可恶的喇嘛喀巴提居然走到了篝火前……
喀巴提露出那令人讨厌的笑容,朝着独孤艳问道:“圣女阁下,还不睡吗?”
“怎么,上师连我什么时候睡都要管?”独孤艳没好气道。
喀巴提向前走了几步,看着篝火前烤的滴油的牦牛肉,咧嘴一笑:“原来你们还没吃晚饭啊?这牦牛肉烤着吃别有一番风味,老衲也有些馋了,不知可否与众位一起进食呢?诸位放心,我会带酒过来,咱们正好一边吃肉,一边喝酒,岂不美哉?”
“上师都这么说了,我难道还能赶你走不成?这边上可都是你的人!”独孤艳重重哼了一声,随后坐了下来。
旁边的其他人一动不动,眼看着这个喀巴提坐了下来。而喀巴提居然就坐在了徐崇边上。
喀巴提看了一眼徐崇,此时的徐崇带着一个皮帽,鬓边留下了几缕白发,看上去像极了一个羌族的牧羊老人。
“这位,也是圣女阁下的随从?都一把年纪了,还跟着圣女闯江湖吗?”喀巴提紧紧盯着徐崇,用晦涩的汉语道。
徐崇别过头,懒得看这个喇嘛。
“上师是不是管的有些多了?我带什么人你也要管?你到底担心些什么?是担心我们要窃取你们的军事机密,还是担心我们在这里杀人放火啊?我是那种能干大事的人吗?”独孤艳有些不满道。
“诶,圣女阁下误会了,老衲这不是随便问问嘛……”
“随便问问?”独孤艳冷笑一声,指着裴翾:“你看看,他今天被你用酒坛子砸了头,还有一个丫头被你烫了手,你一来他们都吓得不敢出声,生怕一句话惹你不高兴你就让他们好看……上师,你能不能不要折磨我们?”
眼看独孤艳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喀巴提于是又赔起罪道起歉来……可正在这时,他耳朵一动,眼神一转,死死盯着独孤艳之前出来的那个帐篷!
因为那个帐篷内发出了不明的“咝咝”声。
听到这叫声的喀巴提迅速朝着那个帐篷内走去!
独孤艳脸色一变,因为她是出来拿肉的,那帐篷内的四个人还等着她拿肉回去喂貂呢!
可谁知道,那只貂忽然发声了!
完了!独孤艳心中一凉,迅速转头看向了裴翾,她想裴翾出主意!
谁料裴翾径直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子,朝着喀巴提的后背扔了过去!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风声,喀巴提连忙回头,伸手一攥,就攥住了裴翾扔去的石子,他瞪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裴翾:“你想做甚?”
“嘞个,俺女人在里头换衣服,你去作甚?”
喀巴提一愣,这扔过来的石子并没多大力气,就算砸到了他也砸不掉一块皮,显然只是发泄不满,而不是攻击他的……这个戴面具的恐怕是在发泄白天的不满而已。
而独孤艳趁着喀巴提愣神之际,连忙朝那个帐篷大喊:“喂,你们三个死丫头换好衣服了没有啊?”
里头的姜楚连忙结结巴巴应道:“唔唔……就……就好了……”
喀巴提看了一眼独孤艳,又看了一眼裴翾,觉得不对劲,感觉这两人是在给里头的人打掩护!于是他眯了眯眼:“里头是女人在换衣服?”
“不然呢?”独孤艳走过去道。
“那为什么有别的响声?”
“哪来什么别的响声?”独孤艳故作不知。
“让那些丫头赶紧出来!老衲要进去里头找东西!”喀巴提神色一变,直接说道。
“上师,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是在把我们当囚犯吗?”独孤艳大声道。
“老衲有一对白貂不见了!昨夜找遍了都没找到!而刚才,老衲就听见了它的声音,就在这帐篷内!”喀巴提直接说了出来。
独孤艳听完缓缓回头,不想让喀巴提看见她脸上的紧张与震惊之色,她转头时,正好看向了裴翾,而裴翾却冲她眨了眨眼。
独孤艳一下子就安心了,于是回头道:“那你就去找好了。”
“那圣女请先叫她们几个出来吧!”喀巴提大声道。
“你们几个死丫头快点出来给我捶背!换个衣服磨磨唧唧的,真是烦人!”独孤艳抱起膀子朝里头骂骂咧咧道。
“马上……马上……就……就……就……出来了!”里头的姜楚结结巴巴道。
喀巴提死死盯着帐篷,没有回头,裴翾见状,连忙看向了自己的马匹,那个囊子依然鼓鼓的,小鹰显然还在里头。
于是裴翾从地上捡起了一颗极小的石头,轻轻朝着那个囊子一弹!
石子一下弹中了那个囊子,当然力度非常轻,裴翾也没用内力,他怕伤了小鹰。随着他这一弹,里头的小鹰立马飞了出来,先是落在了马背上,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裴翾,似乎在问裴翾要干什么。
裴翾连忙朝着喀巴提一指,小鹰会意,一下展翅而起!
而喀巴提似乎也听到了声音,连忙一回头,可是小鹰已经飞到了高空中,他一下没看到。
“嗯?”喀巴提疑惑不已,“刚才又是什么声音?”
“上师,你是不是耳鸣了?我们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不对!就有声音!”喀巴提说着,再度转头看了起来。
“笃。”
忽然,一坨白色的粘稠物品从天而降,一下落在了喀巴提的鼻尖之上,顿时一股难闻的味道一下涌入了喀巴提的鼻孔之中……
喀巴提连忙用手一摸,这一摸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是……鸟屎!”喀巴提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被鸟屎砸中……
“啾啾啾啾~”
一只猫头鹰一下落在了帐篷顶上,而那顶帐篷,正是姜楚几人所在的帐篷。
“啾啾~”
小鹰冲喀巴提再度叫了起来,喀巴提连忙转头,死死看着这只猫头鹰,眼中顿时就要喷火!
“扁毛畜生,你该死!”
喀巴提运足内力,猛地一掌朝着小鹰打去,小鹰连忙振翅高飞而去,喀巴提这一掌的掌风重重的扫在了帐篷顶上!
“轰隆!”
“呲啦!”
帐篷顶被他一掌打烂,那顶帐篷的布幔顿时也滑落了下来……
“啊!”
“啊!”
“啊!”
帐篷内顿时传来了三个女人的尖叫声!
喀巴提顿时眼睛都直了,只见里头的三个丫头,一个个袒露香肩,脖颈雪白,正在那里穿衣服呢……
“喀巴提!你个王八蛋!”
独孤艳大怒,冲上去对着喀巴提的屁股重重踢了一脚。
“哎哟……”
喀巴提被踢了一脚后,连连转头道歉:“圣女阁下……都是那只夜枭,老衲不是故意的……”
“滚!!!”
“是是是……”
独孤艳破口大骂,喀巴提见状,只得灰溜溜的往回逃,可鼻尖上那难闻的鸟屎味仍然在,他再度用手一抹,却忘了自己手上也有鸟屎……这一抹来抹去,跟没抹一样……
“呸呸呸……”
喀巴提连忙吐起了口水,这鸟屎让他恶心到了……
冲出营地后,喀巴提对站岗的吐蕃兵命令道:“今晚给老衲抓住那只夜枭!活的不行死的也行!”
“是!”
很快,营地附近的吐蕃兵纷纷拿起了弓箭,行动了起来。可那只做尽了坏事的猫头鹰,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独孤艳等人终于是松了口气,而帐篷内三个姑娘也连忙穿好衣服。等裴翾赶过去看时,发现三个姑娘完好无损,只是桂恕这个老头,居然躺在帐篷内,鼻孔里流出了鼻血……
独孤艳连忙抓起那只小貂,跑到另一处帐篷内,给它喂起了食来……
幸好小鹰出面解了围,这才没让喀巴提那个臭喇嘛进帐篷,真是好险啊!
走出营地的喀巴提,迅速来到自己的帐篷内,用清水洗起了脸来。洗着洗着,他猛然抬头,今晚不是还要查看这帮人里边谁在练功吗?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
于是他连忙出帐篷,又对门口的吐蕃兵下命令:“上半夜追不到那只夜枭就算了,下半夜不要折腾了!”
吐蕃兵连忙领命。
就这样,吐蕃兵为了抓一只夜枭,上半夜忙个不停,可却连根鸟毛都没找到!
子时一过,吐蕃兵们停了下来,站岗的站岗,睡觉的睡觉,让一切恢复如初了……
等到下半夜,一切都安静下来后,喀巴提死死的在远处探出头,聚精会神的望着营地内的帐篷,很快,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而这一次,他也看清楚了之前进入帐篷内的人。他紧紧的盯着一座帐篷,用眼神锁定了……
这座帐篷,正是裴翾与周安的帐篷!
这两人中,一定有个人在练功,亦或者,是两个人都在练!
看了许久后,喀巴提握紧了拳头,这一次,他完全确认了,这帮人,就是在蒙骗他!
独孤艳带着这帮人来,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独孤艳说要去青海湖,可青海湖那里有国师坐镇,他们去那里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喀巴提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他再度想起了之前在帐篷附近听到的叫声,他不会听错,那一定就是他的貂发出的声音!
但是,纵然他百般试探,终究没有找到证据,仅凭能感受到对方练功这一点,并不能说服任何人……而一旦说出来,只怕独孤艳也能找到不止一条理由来反驳。
罢了,既然试探不出来,那就先严密监视吧!
喀巴提这么想着,将头缩了回去,很快,他也躺下休息了。
正在帐篷内打坐练功的裴翾,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暴露,他也不知道这玄黄神功,单单就是练功,就可以发出那样的气息来……
可是,随着他沉浸在练功之中,越练越顺畅时,另一座帐篷内的徐崇猛然睁开了眼。
徐崇毫不犹豫起身,走到裴翾的帐篷前,用手指在布幔上弹了弹。可当他并没有收到回应时,他直接掀开了布幔,然后便看见了正在盘坐练功的裴翾和睡得死死的周安。
“裴少侠,不要练了!”徐崇低声道。
裴翾猛然睁开眼,看着徐崇,一脸疑惑。
“裴少侠,你这玄黄神功散发出的气息太强大了!你这样会被那个喇嘛发觉的!刚才贫道都感受到了!”徐崇提醒道。
裴翾恍然,这玄黄神功这么强的吗?
“知道了,徐掌门。”裴翾点头道。
“嗯,等干完大事再练!这阵子,隐蔽好自己的气息,千万不要被人发觉。”徐崇再次叮嘱道。
“好。”
徐崇说完后,迅速的离开了。
裴翾无奈,刚才自己正要打通左脚的涌泉穴,没想到却被徐崇打断了……可徐崇所言也不无道理,自己这阵子确实还是不要练功的好。
无奈的裴翾,只好躺下休息,可一躺下,他又想起了小鹰,小鹰还没回来呢!
于是他打开了帐篷的布幔一角,露出了一条缝隙。
天明之际,小鹰悄然回来了,正好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钻入了他的怀里,裴翾一下就心安了……
度过了艰难的两日两夜后,三月二十七日,众人终于是看到了鄯州城的城郭。
而这一日,喀巴提也没有再试探他们,而是变成了热情好客的吐蕃老喇嘛。但谁都知道,这个笑的跟一朵羊角花一样灿烂的老喇嘛,根本就没安好心。
“圣女阁下,进去鄯州城吧,老衲会给你们找一所宅子住,你们不用再住帐篷了。”热情的喀巴提用最热情的笑容说道。
谁知独孤艳却道:“我们不进城了,我们直接去青海湖就行。”
“何必那么着急?之前多有冒犯,这一次,老衲一定会好生款待各位的!”喀巴提笑容不减道。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就好,一旦进城,还有刺探军情的嫌疑呢!”独孤艳冷冷道。
“圣女……”
“上师?我们都到这了,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呢?这儿是你们吐蕃大军的聚集处,到处都是你们的人!你们的国师在青海湖边,就算我们去了又如何呢?你莫非当我们是汉人的探子?”独孤艳质问道。
“这不是担心圣女你的安危吗……”喀巴提还想狡辩。
“安危?这儿到青海湖,中途的路都被你们打通了,难不成还有什么拦路剪径的强盗不成?”独孤艳再度反问道。
“额……”喀巴提说不出话来了。
“好了,你不用再派兵送了,我们走了!你的恩情我会跟我爷爷说的。”
独孤艳说完,径直纵马呼啸而去!
裴翾等人连忙跟上,十几人很快就从鄯州城的城郭边上的小路过去了,消失在了远处的山道上。
喀巴提沉了沉眉头,很快,一个吐蕃将领凑上来,跟喀巴提耳语了几句后,目露凶光。
喀巴提听完后,朝着这吐蕃将领说出了一长串的吐蕃语来,这将领听完后,很快骑马冲进了鄯州城!
就在裴翾等人离去不久后,一大群喇嘛从鄯州城出发,直奔西边的山路,追着裴翾等人而去!
这些人,自然也是干大事的人。
终于脱离了可恶的喀巴提后,众人纵马驰骋,沿着山路狂奔十余里,直到冲进山林里,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吐蕃人的踪影后,这才停了下来……
“可恶的喀巴提,老娘真是受够了!”独孤艳跳下马,往地上一蹲,直接吐出了一口怨言。
“哎,真是累,这吐蕃喇嘛太恶心了。”周燕也大吐口水,她捋起袖子,看着那被热酒烫伤的胳膊,轻轻摸了摸。
“周妹妹,你可真能忍啊,被烫伤了这么久都没开口……”姜楚心疼的来了一句。
这时,徐崇却道:“不要掉以轻心,贫道看今天那个喇嘛有点反常!他没有再试探我们,这只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独孤艳问道。
徐崇道:“其一,便是他觉得我们没问题,而其二……”
“其二便是认定我们大有问题,欲擒故纵,故意放我们这么离开,然后……”裴翾开口了。
“然后怎么样?”颜华紧张了起来。
“如果我是这喀巴提,我会一边派人送信给吐蕃国师孚安淳,让他做好防范。另一边,则会派高手尾随跟踪我们,待我们露出破绽后,便一举歼灭!”裴翾缓缓说道。
“对!”徐崇点头。
“怎么可能?这臭喇嘛难不成敢对我天穹山出手?”独孤艳站起来大声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独孤姑娘。这儿可都是他们控制的地盘,若是我们都死在这里,谁又知道?你们天穹山除了你,还有别人在此吗?”姜楚反问道。
独孤艳眼神顿时一凛。
“准备开干吧!我估计,咱们很快就要跟这些吐蕃人见血了。”裴翾说道。
众人一个个脸色复杂,可看着裴翾跟徐崇那坚定的眼神,纷纷点头。
来此,本来就是干大事的!
第186章 险途
春风过境,绿草茵茵,可鄯州以西的高山之上,却依旧白雪皑皑。
众人在崎岖的山路上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他们头顶的天空蔚蓝无比,刺眼的太阳悬在西边的天上,朝着下边的大地洒下了一片金黄。
走过之前的山林,映入众人眼前的是一片片崎岖的山峦。山峦上植被稀疏,乱石嶙峋,仅有的一些大树却都只剩树桩,光洁的树轮在烈阳下泛着金黄的光。
“呼~呼~”
马儿打着响鼻,人也喘起了粗气来。喘气最严重的,正是武功最差的周燕。
“独孤姐姐,我……我怎么觉得呼吸好困难啊……”周燕上气不接下气朝独孤艳道。
独孤艳回头,神色凝重的看着周燕:“这里地势高,寻常人来此,多有这种状况,你这叫瘴气症!”
“瘴气?”周燕大惊。
“不是你们岭南的那种瘴气,这高原上的瘴气症,是因为地势太高的缘故,恐怕你们以前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不适应这里的气候。”独孤艳勉强解释道。
“那……那该怎么办呢?”比周燕好不了多少的姜楚问道。
徐崇道:“给她注入一些真气就好了,不必担心。”
徐崇说着,一手便搭在了周燕的肩膀上,轻轻一发力,随着他那只手掌泛起蔼蔼氤氲。周燕便感觉浑身一暖,心跳居然渐渐平复了下来……最后呼吸也变成了平常的样子。
“多谢徐掌门!”周燕连忙道谢。
“师傅……我也……”姜楚也开了口。
徐崇也给姜楚注入了一丝真气,很快,姜楚也好下来了。
“休息一下吧,我也好累。”颜华开了口。
一直没说话的裴翾也道:“那就休息一下吧,我猜追兵还没来呢。”
“好!”
“好!”
众人于是在这崎岖的山路旁,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坡歇息了起来。
姜楚一屁股坐在一根树桩上,大口喘起了气,她放眼望去,只见这片山坡上的树几乎都被砍光了,仅剩一些灌木跟草甸,于是她疑惑道:“这些树怎么都被砍了呢?吐蕃人干的?”
“自然是他们干的。他们要攻城,要打造攻城器械,就要砍伐树木。加上数万士兵需要生火做饭,还有搭建营寨,这些都离不开木头。”独孤艳解释道。
“他们将这一片美丽的山林给弄成了这样……真是一群过境的蝗虫!”姜楚愤愤道。
“打仗不就是如此吗?”独孤艳平平说道。
“对了,这湟水谷地这么长,按理说应该有很多老百姓的啊!可是咱们一路走来,怎么没看见几个呢?”周燕问道。
“百姓?打仗你还想看到百姓?”颜华冷笑一声,“只怕在吐蕃人开战之后,老百姓就逃光了……剩下的,要么被抓起来修堡寨,当苦力,要么,就是逃到了两边的山峦上,不知生死。就连他们的房子,要么被烧,要么被拆,吐蕃人可不会心慈手软。”
周燕心情沉重的点点头,恐怕只能是如此了,战事一起,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
这时,独孤艳道:“从鄯州到青海湖畔,有三百多里,沿途多是山路,咱们照这个速度,想要抵达,恐怕最少都要三日。而且,人和马匹还要休息进食,抵达青海湖畔,恐怕已经是四月初一了。”
“四月初一,这日子定的是不是有些太急了?”颜华问道。
“不得不急!”桂恕开了口,“裴兄弟他的蛊可等不得,六月之前就要解蛊!咱们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那咱们要抓紧赶路了!”姜楚道。
“今日二十七,到四月初一,还有三日半,咱们时间是充足的。问题在于,咱们任务有三个,而且这三个都必须完成。”裴翾道。
“三个?”颜华看向了裴翾,“不是只要毁掉吐蕃人的粮草吗?”。
“不止于此。其一,是除掉身后的追兵。其二,是毁掉吐蕃人的粮草,其三,是嫁祸给吐谷浑,咱们趁机脱身。这三个任务,都必须完成!”裴翾道。
“那就一步步来!”徐崇也看向裴翾,“裴少侠,怎么除掉身后的追兵?”
“对啊,万一吐蕃人是调大军前来呢?几千上万人我们怎么对付得了?”独孤艳问道。
“呵呵……”裴翾坐了下来,双手耷拉在膝盖上,看向独孤艳:“独孤姑娘,以你对那喀巴提的了解,他会派兵过来吗?”
独孤艳沉下了头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喀巴提,是个笑面虎,虽然阴险,可是很谨慎。像他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贸然派兵过来?你可是天穹山的圣女,一旦调来几千人围剿我们,难免走漏风声,万一被独孤教主知道了,对他来说可麻烦不小。所以,我猜测,他只会派一批高手尾随我们,这批高手,应该都是他们苯宗的高手,也就是他能够信任的人。”裴翾娓娓说道。
“有道理……”独孤艳点点头。
“所以,他们会尾随我们的马蹄印追踪我们,但我们可以这样……”裴翾说到此处笑了笑。
“怎么样?”姜楚好奇问道。
裴翾笑笑,将所有人招拢过来,说出了一番话,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王有才,你还真是诡计多端啊!”独孤艳夸了一句。
“没办法,都是被逼的。”裴翾笑笑。
众人歇息了一会后,很快骑着马继续上路了……而在他们身后,不足十里外,一群骑着马的吐蕃喇嘛正沿着他们的马蹄印追了上来……
这群喇嘛不多不少,也有十六个,正好跟裴翾这群人一样多。他们也正是苯宗的喇嘛,不是喀巴提的师兄弟,就是喀巴提的徒弟。
很快,十六个喇嘛停留在了裴翾等人之前停留过的地方,他们查看了一番后。为首一个黑脸喇嘛开始说起了吐蕃话来。吐蕃话很难懂,谁也不知道这些喇嘛说了什么,在一阵交头接耳后,十六个喇嘛再度动身,催动马匹朝着前方而去。
这群喇嘛朝前再度走了十几里路后,很快马就乏了。
正好此时,他们看见附近有条小溪,溪边长出了茵茵绿草,于是在叽里咕噜一番后,这群吐蕃喇嘛选择在这里暂做休息。
马儿被放到溪边吃草喝水,为首的黑脸喇嘛看着这些吃草的马儿,忽然脸色一沉。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岗巴日鲁!”喇嘛头领顿时就喊了起来。
岗巴日鲁是个名字,听见呼喊,一个红脸喇嘛连忙朝着黑脸喇嘛跑了过去。
只见黑脸喇嘛对着红脸喇嘛说道一番,又指指点点过后,岗巴日鲁也露出了诧异的脸色。
按理说,这条小溪边是最适合休息的地方,有水有草有平地。而且马匹抵达此处后,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可裴翾等人留下的马蹄印却表明,他们根本没在此停留!
在最合适的地方不停留,那一定是思想有问题!如果思想没问题,那么就一定有阴谋!
“我明白了!”岗巴日鲁指着河边的马蹄印,“这些马蹄印比较浅,马上根本没人!他们已经弃马离开了!”岗巴日鲁用吐蕃话说道。
黑脸大喇嘛心头一咯噔,好家伙!这群人真的弃马而走了?
“不对!”黑脸大喇嘛摇了摇头,叽里咕噜用吐蕃话说道:“一旦弃马,这些马就一定会在这溪边吃草喝水,可我们到来后却发现这溪边干干净净,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岗巴日鲁一脸疑惑。
黑脸大喇嘛也疑惑不已,难道自己想错了?
此时,在溪流的对岸,一群人躲在灌丛后仔细的盯着这群喇嘛。独孤艳看着这些喇嘛露出急躁的样子,便朝裴翾道:“王有才,他们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当然。他们可不是笨蛋。”裴翾答道。
“那我们怎么办?”
裴翾眯了眯眼,转头看向了徐崇:“徐掌门,你看这些喇嘛怎么样?”
“从他们的气息来看,不足为虑,贫道一人足以将他们全部做掉!”徐崇淡淡道。
裴翾眼神一怔,这徐崇,恐怕不是在吹牛……
“这样,我堵在后边,前辈你从前方出手!”裴翾道。
“没问题!”
“走!”
“走!”
天下第四与天下第七达成了默契,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正当这群喇嘛正在思索时,忽然,从道路西边,走来了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只见这道人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着这群喇嘛走去。
这群喇嘛看见自西边走来的徐崇,一下就提起了神来,看着徐崇这副打扮,为首的黑脸喇嘛当场用汉话喊道:“你是什么人?”
徐崇一脸笑容,顿住步子,指着黑脸喇嘛道:“贫道看几位,今日有血光之灾啊!”
“血光之灾?”黑脸喇嘛当场来了火:“臭道士,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再不说来我要你现在就有血光之灾!”
徐崇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他捋着长须,再度指着这些喇嘛:“不听贫道言,可是吃亏在眼前啊!”
吐蕃喇嘛们脸色更难看了,岗巴日鲁当场冲上前,举起一只大袖子,作势便要扇徐崇的耳光……可当他那只手高高举起,正准备落下时,人忽然就不动了。
“岗巴日鲁!”黑脸喇嘛大喊了起来。
“砰!”
岗巴日鲁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朝着那一排的喇嘛狠狠砸了过去!黑脸喇嘛连忙飞身接住岗巴日鲁,翻看岗巴日鲁的脸时,这才发现岗巴日鲁早已七窍流血,没了气息,而他咽喉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洞,从喉结穿透到了后颈……
黑脸喇嘛吓到了,一瞬间就七窍流血,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吗?可是不待他惊讶,其他的喇嘛已经朝着徐崇杀了过去!
“德勒!”
“德勒!”
喇嘛们一个个骂着,抡起大袖跟武器,甚至有的还丢出暗器,劈头盖脸朝着徐崇打去!
可谁知,徐崇只是浑身一震,磅礴的真气散发出来,将飞来的暗器尽数震落!然后闪电般将双手往前一撒!
冲向徐崇的喇嘛们还没冲出五步,便齐刷刷身子一顿,然后一个个低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一歪头之后,尽数倒了下去……
“噗通噗通……”
十个喇嘛齐刷刷倒下了,可还有两个喇嘛冲向了徐崇。这两个喇嘛齐刷刷冲到徐崇面前,一左一右,抡起那喇嘛穿的大袖袍,对着徐崇就是狠狠一砸!
“哼!”
徐崇冷哼一声,抬起双手硬碰硬一接!
“砰!”
“砰!”
“咔嚓!”
“咔嚓!”
“呃啊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
两个喇嘛与徐崇对接一掌,气爆声炸响开来,天空中碎布纷飞,两个喇嘛大袖袍被震的稀烂!而他们的两只手也被徐崇那浑厚的内力直接震断了骨头!
两个喇嘛惨叫着,双脚不受控“噔噔噔”的往后退,可徐崇却再度闪电般出手,双手猛地朝前一探!
一虎擒双羊!
“喀嚓!”
“喀嚓!”
两个喇嘛还未发出第二声惨叫,便被徐崇一手掐住脖子,轻轻一捏,便送了性命……
短短不过数息时间,十二个喇嘛尽数被徐崇所杀!
黑脸大喇嘛被吓到了,这是什么妖孽?于是他连忙将徐崇之前扔过来的岗巴日鲁朝着徐崇一扔,带着身下的两个喇嘛掉头就跑!
开什么玩笑,这老道简直就是个魔神,难怪说他们有血光之灾!
可是正当他才掉头,忽然风声一响,三柄飞刀齐刷刷飞来,他身边两个喇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刀扎喉,当场暴毙!而黑脸喇嘛到底是头子,本事还行,居然一偏头,躲开了裴翾的这一把飞刀!
可躲得了飞刀,又岂能躲得了鹰爪?
一只大手猛地朝他抓来,黑脸喇嘛连忙双袖一扬,想要打开这只手爪,可不料这只手爪快的厉害,居然径直从他双袖的缝隙间一穿而过,接着化爪为指,猛地一指戳中了他的胸口!
“破!”
“噗!”
黑脸喇嘛胸前被戳中的位置顿时一震噼啪爆响,他被这一指的力道震得浑身颤抖,胸口居然被裴翾直接戳出了一个血洞来!
“呃啊!”
黑脸喇嘛惨叫一声,可他还没死,他用尽全身力气,抡起双手猛地朝裴翾胸膛就是一推!裴翾心惊,这喇嘛,有点本事!
正当裴翾要撤手防御时,忽然一只手从黑脸喇嘛脑后拍来!
“啪!”
只是轻轻一掌,黑脸喇嘛那鸡冠帽便被徐崇一巴掌拍扁,耷拉了下来,帽檐下渗出了汨汨鲜血来,而他也双眼一瞪,歪头一倒,就此断气……
裴翾松了口气。
“徐掌门,好厉害啊!这帮人果然是有血光之灾啊!”裴翾震惊的朝徐崇连连拱手。
“裴少侠你也不错啊……呵呵呵……”徐崇笑道。
“我才干掉两个,可您都干掉十四个了!”裴翾一脸尴尬道。
“我先发制人而已,换做是你先出手,你也可以杀一半以上。”徐崇道。
裴翾摇头,这帮喇嘛本事不小,自己可未必能像徐崇这般轻松……
这时,躲在暗处的独孤艳、姜楚等人纷纷都跑了出来。姜楚看着这一地的尸体,震惊不已,连忙冲徐崇道:“师傅,你好厉害啊!”
“徐掌门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法?”独孤艳问道。
徐崇道:“我们昭武派有续命回魂针,也有夺命无形针。贫道方才用的,便是夺命无形针。”
“夺命无形针?”姜楚惊呼了起来,接着她去查看那些喇嘛的尸体,发现被徐崇放倒的十个,一个个喉咙上都插着一根小针,但每一根针都插在要害之处,分毫不差。
“徐掌门不愧是天下第四,真是厉害!”独孤艳由衷赞了一句。
“好了,裴少侠,接下来怎么办?”徐崇看向了裴翾。
“把这些喇嘛的衣服都扒下来!然后将他们的尸体就地掩埋!我们穿上这些喇嘛的衣服,继续向前!”裴翾道。
“可有些人的衣服烂掉了。”姜楚道。
“没关系的,少了衣服就穿羌人的皮袍,管保无事!”裴翾道。
“好!”
“好!”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按照裴翾所说的,将喇嘛们的尸体扒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就地掩埋。之后换上了喇嘛服,继续大摇大摆的往前走去……
至于他们留下的马蹄印,那是一个昭武派弟子在前边牵着众人的马走,故意留下来的,那些吐蕃喇嘛到死都没明白……
处理完这些追兵后,众人在下午申时,来到了一座营寨前。
这座营寨自然是吐蕃人的营寨。
“独孤姑娘,能不能教我几句吐蕃语?”裴翾转头朝独孤艳问道。
“当然能了,你想说什么呢?”独孤艳好奇问道。
“滚怎么说?”
独孤艳想了想,于是告诉了他怎么发音。
“我们是喀巴提的人,去追羌人细作的,怎么说?”
独孤艳又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但是这句话太过卷舌,她觉得裴翾不会念。
可没想到裴翾念了几遍后,居然道:“走,咱们直接过去!”
“啊?”独孤艳震惊不已,这就可以了?
随着裴翾纵马向前,众人很快就来到了那营寨前。守寨门的吐蕃兵于是立马问起了裴翾的来由。
谁料穿着喇嘛服,戴着鸡冠帽的裴翾张口就骂。
“苏不西,比索契达!”
守门的吐蕃兵被这一声骂的连连拱手低头。这样穿着打扮的喇嘛他们可惹不起。
接着,裴翾利落的将独孤艳教他的另一句吐蕃话大声说了出来,吐蕃兵顿时抬头,表示疑惑,然后用吐蕃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充当翻译的独孤艳立马在裴翾耳边告诉了裴翾这句话的意思。意思是:他们在这里守了好多天,根本没有见过什么羌人细作,还有,你为什么戴着个面具。
裴翾听完后,直接大怒,扬起袖袍对着那吐蕃兵就是一甩,沉重的袖袍砸的那吐蕃兵顿时跌倒在地。
众人惊呆了,还能嚣张成这样?
“苏不西,比索契达!”
裴翾指着那拦路的小兵破口大骂,然后纵马朝着营地内直接冲去,样子豪横无比,让营门内外的吐蕃兵连忙闪开了一条路。
众人连忙顺着这条路,一路穿梭,毫发无伤的就冲出了这片吐蕃人的营地……
待冲过营地后,吓得心“砰砰”直跳的姜楚连忙道:“裴潜,你是真的大胆啊……单凭两句吐蕃话,你就敢这么招摇啊?”
颜华也吓得心“砰砰”跳,也道:“裴翾,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过营地有多吓人?万一那些吐蕃兵给我们围了怎么办?”
裴翾道:“不会的,我们穿成这样,越嚣张,他们越不会怀疑!”
“呵呵呵呵……”穿着喇嘛服的徐崇也笑了起来,“裴少侠,跟着你这么走,贫道也是热血沸腾啊!”
“是啊,好刺激啊!”一个昭武派弟子喊道。
“裴少侠太厉害了!”又一个昭武派弟子道。
“行了,咱们赶紧走!”裴翾说着,再度纵马朝前冲去。
众人马不停蹄,冲出那吐蕃营地后,又奔走了数十里,待到天黑时,在一片山岗后边歇息了下来。
山岗之下,有一条大路,虽说是大路,可也仅能供一辆马车单独行驶而已。这条大路一路蜿蜒,通往西边的高原,如同一条穿梭在群山之间的巨蛇。
夜幕渐渐落下,众人也拾起了柴火,搭起了简易的营地,准备过夜了。
“今天我们从鄯州至此,大概走了八十里路,要抵达青海湖,还有两百三十里。”独孤艳淡淡道。
“那咱们二十九日夜里,就可以看见那个大湖了。”裴翾笑笑道。
“可是,这一路上会不会有很多像之前那样的吐蕃营地呢?”周燕问道。
“肯定有!”独孤艳断定道:“这条路,是自青海湖运粮到鄯州的路,一路上绝不止一个营寨。”
“那这些营寨咱们也要一个个这么冲过去吗?”周安问道。
独孤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裴翾。
裴翾道:“不止这些营寨,咱们很可能还会遇到吐蕃人的运粮队。”
“运粮队?”姜楚歪了歪头。
“对,一旦遇到运粮队,咱们一定不能让他们过去,得想办法毁掉吐蕃人的粮草!”裴翾沉声道。
“如何毁掉呢?一支运粮队,最少都有上千人。咱们可只有十几个啊?”徐崇问道。
“让我想想。”裴翾站在山岗上,凝视着下边那条大路思索了起来。
这条大路,是夹在两山之间的,左侧的高山,非常高,山顶还有皑皑白雪,而右侧的山岗,也就是裴翾等人所在之处,则要低很多。
“独孤姑娘,对面有白雪的山,是什么山?”裴翾问道。
独孤艳站到裴翾身边:“据说叫纳隆山。”
“我曾在我爷爷的书上见过,说雪山会雪崩,对不对?”裴翾问道。
“对!”独孤艳眼前一亮,“你不会想制造雪崩吧?可是那样的话,你也会很危险啊!”
裴翾指着下边这条大路:“若是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你说吐蕃人得花费多少时间来疏通呢?”
“用不了多久,因为只要白天阳光一照,雪终究会化的。如果要堵路,必须用岩石才行。而且仅凭我们这些人,要堵死这条路,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这样的话,我们赶路就来不及了。”独孤艳解释道。
裴翾垂下眼眸,托着下巴再度思索了起来。
“好冷啊!”
忽然,周燕喊了一声。
“冷?”裴翾转过了头。
“嗯,真的好冷。我从未感受到这般冷。”周安也道。
“这儿是高原,晚上会很冷,白天有阳光不觉得,可一到晚上,水都会结冰。”独孤艳冲两人道。
听完独孤艳这句话,裴翾猛然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正在此时,忽然姜楚道:“你们看西边,那条路上好像有人来了!”
裴翾等人一转头,只见这条大道西边的山头拐角处,出现了如龙的火把,与之伴随的,还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轱辘声……
“那是……吐蕃人的运粮队!”独孤艳说了出来。
“绝不能让他们运粮去鄯州!”姜楚道。
“徐掌门!桂叔!”裴翾转头看向了徐崇与桂恕。
“你说!”两人同时道。
“咱们先想办法把下边这条路给堵死!”裴翾道。
“然后呢?”桂恕问道。
裴翾手一指对面的纳隆山:“上山顶,制造雪崩!”
“我的天,王有才,你这样行不通的啊!雪到了白天会化啊!再说了,咱们也要走这条路啊!”独孤艳连忙道。
“可到了晚上,会再度结冰!而且,这一段路下边那个拐角地势最低,有很长一段,阳光一整天都照不到,冰可没那么容易化。”裴翾眼神一凛,“吐蕃人运粮只能走这条路,可我们,还能走别的小路不是吗?”裴翾手往右侧一指。
右侧,是一片崎岖的山峦,可山并不高,山上也多是光秃秃的,马完全可以过去。他们并不一定要走那条大道。
“你……你真是疯了!”独孤艳说着,可眼中却冒出了异样的光芒。
“徐掌门,桂叔,我们走!”
裴翾说着,纵身朝着山岗下边一跃,身形如同一只下落的鸮鹰,很快就飘到了那条大道上。接着,他再度纵身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如同一只灵活的猿猴,迅速的朝着纳隆山往上爬,很快就爬到了齐这边山岗高的位置。
徐崇跟桂恕见状,也一跃而出,掠了出去。
昭武派的颜华见状,连忙对独孤艳道:“独孤艳,你照顾好周家兄妹跟我小师叔!昭武派的兄弟们,咱们也去大闹一场!”
“走!”
“走!”
昭武派的弟子在颜华的号召下,也一掠而出,直奔对面的纳隆山而去!
第187章 雪崩
王有才是个疯子!
彼时的独孤艳这般评价道。
眼看裴翾等人纷纷开始攀爬对面的纳隆山,这边的几人心都快跳了出来!
“躲起来,把马牵到那边去,不要暴露,周安,快!”独孤艳指挥道。
“哦,好!”周安连忙答应起来。
“姜楚,你也动起来,帮忙,咱们不要过去!”独孤艳道。
“行。”姜楚直接答应了一声,并没有说别的,这让独孤艳有些惊讶,这妮子不跟自己拌嘴了吗?
留在这边的几人纷纷行动起来,将马藏到另一侧的沟谷之中,熄灭烟火,然后伏在山岗上,在黑夜中静静的望着对面。
裴翾等人的动作非常快,在远处的那支吐蕃运粮队抵达之前,已经尽数攀爬到了高处!爬的最快的,无疑便是裴翾与徐崇了!
裴翾手脚并用,手如爪,腿如桩,在碎石嶙峋的山上爬起来毫不费力!而徐崇却不同,他根本就不需要用手,单靠着一双强有力的腿,在碎石间飞跃,便能与裴翾持平……
好厉害!
裴翾看着徐崇这般厉害的轻功,发出了由衷的感叹来。
而身下的昭武派弟子们就逊色多了,虽然他们轻功也不错,可越往上,越吃力!往上爬了十几丈后,速度都慢了下来。
很快,裴翾抬腿一纵,落在了一处岩台之上,这处岩台已经距离下边的大路足足有三十余丈高,从此处看下边的大路,宛如看一条蚯蚓一般。
徐崇很快也落在了此处,接着,桂恕居然也站了上来。
裴翾手朝这岩台的左面一指:“徐掌门,咱们的人先在此处汇合!我先去那边,将岩石推下去,堵住下边大路拐角的那头!等那支吐蕃队伍一来,你们就冲到另一边,推下前边的石头封住他们的后路!待到两头一堵死,咱们所有人直接冲上峰顶,将山顶的积雪掀下来,将这条路以及这些吐蕃人尽数掩埋于此,如何?”裴翾朝徐崇问道。
“你可真是个活阎王……”桂恕撇嘴来了一句。
“那你得看这支运粮队有多长啊……”徐崇定了定神,俯视着下方,“还有,咱们可不能暴露,自己人也不能出任何差池。”
“没问题!我先去那一侧,将那一头拐角处的路段堵死!”裴翾说着,纵身朝着来的方向,也就是吐蕃人将要去的方向一跃而过,双脚如风,踏着嶙峋的碎石,在陡坡上飞驰起来!
他一脚的涌泉穴已通,另一脚还差了点,可如今却已经感觉身法更强了,尤其是下盘,比之前不知稳了多少!在这山岩间奔驰,毫不费劲!
当裴翾离去后,下边的颜华等昭武派弟子才堪堪爬到这个岩台上,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息着,显然累得不轻。徐崇将裴翾的计划跟他的弟子们说了一遍,这些弟子看着这嶙峋的山石,有些犯难,因为他们功力低微,大些的石头根本就推不动。
“没关系的,就当是一次宝贵的历练!你们记好了,这一次,一定不能让这支吐蕃运粮队过去,粮食就是命脉!还有,注意自己的安全,山岩陡峭,都不要摔下去了。”徐崇叮嘱弟子们道。
“是,掌门!”弟子们纷纷答应了下来。
于是,裴翾往左,其余人往右,迅速行动了起来。
好在这座山并不是笔直的,昭武派弟子们虽然累,可靠着轻功行走,并没有多大难度。他们在数十丈高的山坡上疾走,而下边吐蕃的运粮队却一无所知。
因为此时暮色降临,底下的人靠着火把光,根本看不见顶上的人。
裴翾仗着高绝的轻功,穿梭在山岩之上,很快就到了下方那条大路的拐角顶上,他用他那凌厉的眼神一望,正好看见了一片怪石,就在这条道路的上方,于是他纵身一跃,朝着那堆怪石冲了过去!
这堆怪石大的数千斤,小的几百斤,正是最合适堵死道路的石头。裴翾一跃过去,稳住身形后,便试着推动那最大的那块长条岩石……
他双手放在那大石后边,猛然发力,一双手臂绷的笔直!
“轰轰……”
大石被他推动,石头下的泥土开始往下落,裴翾眼看大石已经晃动,于是再度发力,嘴都差点咧开了!而那块大石,动的幅度又大了一些,抖下去的泥土更多了。
可是,忽然他听到了下方的马蹄声响,于是停了下来。他往下一瞧,只见是几个开路的吐蕃骑兵正举着火把慢悠悠的朝前走着,还有几步就走到了他那块大石的正下方……
裴翾见状,长吸一口气,看准下方的几个骑兵,眼看就要经过他底下时,双掌猛地那块已经松动的大石重重一击!
“砰!”
石屑纷飞,裴翾震的自己双臂都痛,而那块长条形的大石,也被他这一击,从山崖上滚落,朝着下方那几个吐蕃骑兵砸了下去!
隆隆响声发出,几个打着火把的吐蕃骑兵抬头一望,只见一块黑压压的东西朝他们头顶砸来,他们顿时慌了神!可是此时天色昏暗,待他们看到头顶的黑影时已经来不及了!
“咚!”
条形大石重重砸下,几个吐蕃骑兵还未发出惨叫就被连人带马一起砸成了肉饼……鲜血从条形大石下“噗”的飞溅了出来……
大石落下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后方吐蕃人的注意,因为这响声太大了!
于是吐蕃人的脚步声朝着这边涌了过来!
裴翾见状,连忙继续将其他石头推下去,这一次他将那些几百斤的纷纷往下推,石头从山上往下一路滚,响声比之前更密集!待到吐蕃人冲到此处时,发现这条路已经被石块堵死了!
下方的吐蕃人顿时叽叽喳喳了起来,纷纷朝着山上看,可他们的火把能照亮的地方有限,根本看不到这数十丈高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看得见裴翾。
道路被堵,吐蕃人顿时急了,纷纷上前准备去抬开那些石头,可忽然上边一块大石再度滚落下来,“咚”的往那条道路上狠狠一砸,又将两个正在搬石头的吐蕃人砸的血肉横飞,当场暴毙……
其余的吐蕃人顿时吓到了,一个吐蕃军官指着这山壁上方,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那意思在明白不过,那就是这上边有人在捣鬼!
可是知道有人搞鬼又有什么办法呢?
眼下漆黑一片,山崖顶上更是看都看不见,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想要爬上去,那可是千难万难!
这可把带头的吐蕃将领急坏了!因为路就这么一条,两侧都是山,人或许可以躲避,可这马车如何上的了山?
眼看石头从山上滚滚而下,一个接一个,很快将他们前方的路堵得的水泄不通……若是贸然去搬,可谁能保证石头会不会朝自己头顶砸下来,将自己砸成肉泥?
随后,领头的吐蕃将领下达了命令,随着他命令一下,许多吐蕃兵开始褪下外衣,手持火把,背着刀,朝山上爬来。显然是想来找到捣蛋之人!
眼看着密密麻麻的火把朝着山上而来,裴翾根本不慌。他再度找到一块圆滚滚的大石,朝着下边爬山的吐蕃人猛地一推下去!
“咚咚咚咚……”
大石隆隆滚下,一个倒霉的吐蕃兵刚抬头,就看见大石朝他滚来,吓得他当场“哇哇”叫了起来。
“呃啊……”
倒霉的吐蕃兵被大石碾过,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而那块大石带着他的血肉再度往下滚,惨叫声顿时一串串传来……最后那块大石“轰隆”的砸在了一辆粮车上,将车辕都砸成了两段,一车粮食顿时散落一地……
周围的吐蕃兵纷纷让开,惊讶的看着这块满是血肉与骨头渣滓的石头,心中栗然,这是何等的威力啊……
眼看一块巨石便带走了这么多条命,爬山的吐蕃人同样胆战心惊,谁知道上边有个什么怪物?自己下一刻会不会被石头撵成肉饼啊……
可是,噩耗很快再度传来。
继前边的路被堵了之后,后边也出现了状况!
不多时,一匹快马迅速冲到前头吐蕃将领面前,叽里咕噜的说着,然后手往身后一指,那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了。
后边一样有人推石头下来,把他们的后路都封死了!
这一支粮车队,足足上千人,两百来辆马车,押送的粮食有五千多石,这可是前线吐蕃兵的命脉所在。眼下前路后路都被山上推下来的石头堵死,进不得退不得,于是吐蕃人慌了。
队伍一乱,很快就陷入了恐慌之中,吐蕃兵们叽叽喳喳起来,一个个躁动不安。就连带领这支粮队的吐蕃将领也不知道怎么办……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后方,前方的鄯州已经被攻陷,按理说这条路根本不可能有人搞破坏,于是也就没有派高手护送。可谁想到,偏偏就有人捣乱,还堵死了这条路,将他们困在这山沟之中,进退不得。
但是,裴翾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左侧的高山吐蕃人上不去,可右侧的山却是可以攀爬的……
不多时,吐蕃人便开始朝着右侧的山岗靠拢,有的甚至将粮食从马车上卸下,朝着那边搬去。这让猛然回头的裴翾吃了一惊!
那边山岗上,可是还有自己人的啊!
想到此处,裴翾连忙冲到之前汇合的岩台上,正好碰见了朝这边返回的桂恕。桂恕自然是来找他的。
“桂叔,这帮吐蕃人要去对面了!姜楚他们还在那边呢,我得下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尽量搞出雪崩来,但是一定要注意自身!”裴翾朝桂恕说完之后,直接就往下一跳!
“喂!”桂恕懵了,他一个南疆来的侗民,雪都没怎么见过,怎么搞雪崩啊?
可是桂恕也不敢怠慢,连忙冲向了徐崇的方向。而徐崇还带着他昭武派的弟子,正在那里朝下推石头推的热火朝天呢!
而裴翾,则义无反顾的朝着山下冲了下去,冲到一半,他双臂一张,如鹰一般往下滑翔,很快就落在了吐蕃人的一辆粮车之上!
“来吧,吐蕃的杂碎们,爷爷在此!”裴翾手一伸,朝着周围厉声喊道。
可他这句充满了挑衅的话吐蕃人根本听不懂!
周围的吐蕃人愣了一下后,纷纷掣出刀来,朝着裴翾砍来!裴翾劈手夺过一把弯刀,就开始杀了起来!
随着裴翾现身,吐蕃将领很快得知了此事,立马带着人就朝裴翾杀来!
裴翾一刀扫过,霎时间气劲迸发,将眼前的五个吐蕃兵斩成了十段,鲜血溅到了他的面具上。可杀开五个,又有七八根长矛朝他戳来!裴翾单手一揽,将这些戳过来的长矛尽数揽到腋下,然后猛地一拗,将长矛尽数拗断之后,挥手一撒!
“噗噗噗!”
杀上来的吐蕃人被矛杆矛尖扎了个透,再度倒下一片……
位于山崖上的徐崇等人见裴翾为了吸引吐蕃人,不让他们去对面山岗,居然主动现身厮杀,心中顿生一股敬佩之色……
“掌门,我们要不要去帮他?”颜华问道。
“速速上山顶,制造雪崩!将这些吐蕃人全给埋了!”徐崇沉声道。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已经吸引住了敌人,咱们得加快速度了!”徐崇道。
“是!”
徐崇纵身朝着山顶跃去,上方那白皑皑的雪,离他们还有三十余丈远……但愿裴翾能撑到那个时候吧……
而另一边的山岗上,伏在灌丛里的独孤艳等人见裴翾现身吐蕃兵中,在那里与吐蕃兵厮杀,一个个心都提了起来。
“我们去帮他吧?”周燕弱弱道。
“不行!”姜楚跟独孤艳同时喊道。
“为什么?他一个人陷入了重围啊……”周燕指着在兵堆里厮杀的裴翾道。
“我们武功低微,一旦去了,非但帮不了他,反而只会让他分心!我相信师傅他们已经上山顶了,等到雪崩的那一刻,咱们再冲下去将裴潜救回来!”姜楚朝周燕说道。
姜楚的话让独孤艳有些震惊了,这妮子什么时候这么冷静了?换作以前的她,不是该一直冲冲冲吗?
几人紧紧盯着裴翾,看着裴翾在吐蕃兵中大杀四方!他面前已经倒下了数十个吐蕃兵,甚至粮车都被他打翻了三辆!眼看裴翾如此厉害,吐蕃将领顿时大声的吆喝了起来。
随着他一吆喝,吐蕃人里边,很快就汇聚出了一群弓弩手,这群弓弩手悄悄集结了起来。待到裴翾杀翻一群长矛兵时,忽然一转头,便看见了数排用弓弩对准了他的吐蕃兵!
“筽力达西!”
吐蕃将领一声令下,顿时箭如飞蝗,朝着裴翾劈头盖脸射了过来!
周燕差点叫出声来,还好被姜楚一把捂住了嘴。
而裴翾也丝毫不慌,眼看箭雨射来,直接将披风一扬,头一低!
“叮叮叮叮!”
箭矢尽数射在了裴翾的披风之上,可是却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而那些箭矢非但没有射穿裴翾的披风,反而一根根“簌簌”的往下掉……
这让那些吐蕃弓箭手看懵了……
“呀啊!”
裴翾一把掀开披风,脚猛地一跺,将地上掉落的箭矢纷纷震起,随后猛地双掌一推!
“咻咻咻!”
箭矢一下掉转头射向了吐蕃弓弩手,只听得一片片惨叫,那些吐蕃弓弩手被箭矢击中,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眼看裴翾如此能打,吐蕃头领也慌了,他“哇哇”乱叫了起来,手一扬,让剩下的吐蕃兵不顾一切的朝裴翾猛攻过去!
裴翾见身前身后吐蕃兵不要命的杀来,顿时心中也急了,他在火光中看见骑在马上的吐蕃将领,顿时目光一凛,浑身杀意散出,纵身一跃,直接朝着那吐蕃将领扑了过去!
这下轮到吐蕃将领慌了!
他连忙让自己的亲兵上前,阻拦掠过来的裴翾,可裴翾只是运起功力,双掌朝前猛地一推!
“玄黄神掌!”
“轰!”
澎湃的真气瞬间朝前涌出,这股真气寒意凛然!如同冬日间最凛冽的寒风一般!所过之处,吐蕃兵人仰马翻,倒飞吐血,哀嚎一片!
随着这两掌打出,吐蕃将领身前已经没几个人了,他见裴翾来势汹汹,只得鼓起勇气,大喝一声,从马上跳下,挥起刀朝裴翾劈了过来!
裴翾也大喝着冲了上去!
可正在此时,忽然山峦震颤,大地晃动,两人的攻势顿时戛然而止!
正朝裴翾杀来的吐蕃兵也被惊到了,纷纷抬头朝上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暮色中皑皑的白雪山顶,开始扭曲了起来,接着,沉闷如雷的声音响起,他们头顶上开始铺天盖地的落下了各种泥巴,沙砾,石头,还有雪粒,冰渣来……
裴翾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徐崇他们成功了!
雪崩了!
“王有才,快回来!”独孤艳连忙起身大喊了起来。
“裴潜,快回来!”姜楚也大喊了起来。
“尕啦巴拉咕,瓦底贡嘎,里苏扎西,德勒!”
正当裴翾要逃时,吐蕃将领忽然说出了一长串听不懂的吐蕃话,接着,无数吐蕃兵不要命的朝裴翾围了过来!很多原本爬到山坡上的也纷纷朝着裴翾扑下!吐蕃将领也挥刀继续朝裴翾杀来,看样子,他们是想跟裴翾同归于尽!
眼看这么多吐蕃兵从四面八方甚至头顶扑向裴翾,而顶上的雪山盖已经开始扭曲,姜楚顿时急的大喊了起来。
“裴潜!”
姜楚急了,连忙冲出,可独孤艳却猛地拉住了她!
只见此时,崩塌的山顶上,积雪铺天盖地的涌了下来!如夜幕中的潮水一般,滚滚如雷!白色的积雪与黑色的泥土,夹杂着各种石头砂砾,铺天盖地朝着下边这条路砸下!
只是一瞬间,这条路上的吐蕃人,粮车,马匹,就被铺天盖地落下的积雪泥沙给覆盖了一大半!人喊马嘶声响起之后,又瞬间被滚滚积雪掩埋……
而被吐蕃人包围的裴翾,也被头顶上的积雪泥沙一起给埋了……
“王有才!”
“裴潜!”
“裴兄弟!”
“裴大哥!”
这边的四人奋力冲出,朝着裴翾那边冲了过去,可还没冲到那条路上,就被涌下来的泥沙积雪止住了脚步!
“退!先退!”独孤艳大喊道,连忙让所有人后退!
“我要去找他!”姜楚大喊着,死活不退。
“姜楚你疯了!”独孤艳连忙拉住了姜楚的手。
“你放开我!”
“我不放!”
正当两个女人僵持不下时,那边的周安与周燕却同时奔向了那条被掩埋的大路……
此时的积雪泥沙还在往下落,可这两兄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见他们两个顶着这些落下的泥沙积雪前行,独孤艳愣住了。在她愣住时,姜楚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也朝着裴翾被埋的方向冲了过去……
之后,一只猫头鹰也从独孤艳头顶飞过,展翅飞向了那边。
由于这纳隆山上此时只有这么多雪,雪崩很快就停了。可山下这条大路,却差不多被尽数掩埋……吐蕃人,马车,粮食,都差不多被埋在了里头,这条大路上原本的喧嚣的声音在雪崩之后戛然而止……原本被吐蕃人火把照亮的道路很快变成了一片漆黑,只剩点点荧光。
以小博大,阻断吐蕃人粮道的事,做到了。可裴翾,也被埋进了里头……
“裴潜!裴潜!”
姜楚大声喊着,拼命刨着,一双手很快变得乌漆嘛黑……周家兄妹也拼命的刨着,弄得一身脏乱不堪,可他们全然不顾,在漆黑的泥土里奋力的扒拉着……
忽然,独孤艳感到了异动,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幸存的吐蕃人想逃走,她顿时大怒,纵身一掠,朝着那边的吐蕃人杀了过去!
不多时,几个吐蕃兵被独孤艳杀死在泥土里,独孤艳用血淋淋的手拿起一根被吐蕃人丢下的火把,转头就朝这边冲了过来!
“裴潜!裴潜!”姜楚一边刨,一边喊,手都刨出了血来,可她浑然不顾,仍旧不知疲惫的刨着……
周家兄妹也跟姜楚一样,根本就没看见独孤艳打着火把靠近。
随着三人拼命的刨,很快,底下有东西被刨了出来,最先刨出来的是一匹马,这匹马已经被石头砸死了,早就没了气……接着刨出来的是几个吐蕃兵,这些吐蕃兵一个个也已经没气了,被周安随意的抓起丢在了一边。
随后,一辆马车也被刨了出来,各种长矛,弯刀也出现了,可是仍然没有找到裴翾……
“不!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要娶我的!”姜楚大喊着,双手不知疼痛的拼命刨。可她这句话却让周燕顿住了,不止周燕,独孤艳也怔住了……
裴翾答应了要娶姜楚?
什么时候答应的?她们怎么不知道?
“找到了!”拼命刨土的姜楚一把抓起一顶兜鍪,提了起来,这个兜鍪无疑是那个吐蕃将领的,刚才雪崩之际,就是这个狗日的蛮子跟裴翾在一起!
可是,当姜楚提起兜鍪后,下边那个吐蕃将领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们……是谁?”吐蕃将领开口问了一句,用的居然是汉话……
“给我死!”
“梆!”
一块石头猛地砸在了那没了兜鍪的脑袋上,只听得一声骨头碎裂之声,这个吐蕃将领便双眼一翻,没了气……
动手的是周燕,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周燕杀掉这个吐蕃将领后,周安将他的尸体从土里边拔了出来,如同扔抹布一般随手一丢。
“咳咳……”
就在周安丢掉吐蕃将领的尸体后,泥土下忽然出现了咳嗽声。
“裴潜!裴潜!”
姜楚疯了一般,拼命的挖着,周家兄妹见状也奋力的挖了起来,独孤艳见状,也不淡定了!将火把往地上一插,也开始刨了起来!
随着四人一起挖,底下那个咳嗽的人很快被挖了出来,不是裴翾又是谁?
“咳咳……咳咳……”被从土里刨出来的裴翾咳嗽不止,浑身是土,可看起来身上似乎没受什么伤……
“裴潜!你吓死我了!”
姜楚不顾裴翾一身的泥巴,直接就抱了上去。
“咳咳……我有那么容易死吗?”裴翾轻声说着,却不敢抱姜楚的后背。
“没死就好……”独孤艳插嘴了一句,然后摸了摸胸口,她其实也差点吓个半死……
“啾啾~”
小鹰落在了裴翾面前,叫唤了一声,裴翾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开心不已。
不多时,上边的徐崇等人都下来了,他们一个个也浑身狼狈不已,尤其是那些昭武派的弟子们,个个灰头土脸,有的人衣服都破了,身上甚至还有伤痕……
“你们在上边动手怎么不说一声?”独孤艳当场就问责了起来。
徐崇抹了抹额头的泥土,低头道:“贫道也没想到,只是用掌力对着山顶上的积雪猛击,就能让整片山体震颤……也没想到,这雪崩如此之快……准备喊时已经来不及了……”
“掌门为了救我们,已经用尽了力气了,是我们拖了后腿……”灰头土脸的颜华说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雪崩……不过,真的怪吓人的……好在山顶上的冰雪并不是很厚……”衣衫破烂的桂恕说道。
“好了好了,咱们已经完事了,赶紧找个地方去休息,洗脸换衣服!”裴翾若无其事的站起来道。
“走!”
“走!”
众人汇合之后,很快便朝着右侧的山岗而去,可是中途,独孤艳打量了一眼裴翾,发现他的左脚走的很轻……
“喂!”
独孤艳朝裴翾喊了一声。
“怎么了?”裴翾回头问道。
“你的脚怎么了?”
“没事啊……”裴翾随口道。
旁边的人闻言纷纷顿住脚步,姜楚更是直接蹲下身子,查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她发现裴翾的小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不知是刀划的还是矛戳的,几乎深可见骨,但是血好像止住了……
由于有下摆衣裙的遮挡,所以众人之前没看出来。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一次也不例外。
越往西,越坎坷,这群人能不能走到高轮密宗,还尚未可知……
第188章 封赏
山一重,水一重,山水相连路相逢。人向前,马向前,人马同行跨隰原。
毁了运粮队之后,裴翾等人不敢再走这条路,转而奔向了侧面的山谷之间,在一处溪流旁安下了营来。
“王有才,你真是个疯子!”
独孤艳嘟囔了一句,眼中却满是关心。
裴翾笑了笑,没说话,可忽然他嘴角痛的一咧……因为桂恕正在给他清洗伤口,烈酒冲过泛红的肌肉里层,让裴翾差点叫出声来。
“忍着点啊!”桂恕再度拿起一囊酒,照着裴翾那小腿上的伤口冲了起来。可裴翾哪怕嘴角咧的跟开裂的西瓜一样,却始终没有出声。
清洗过后,桂恕麻利的洒上金疮药粉,然后拿起干净的白布帮裴翾包扎了起来,当包扎完后,他看向裴翾,一脸惊讶。
“你怎么不叫啊?你叫啊?”桂恕莫名来了一句。
“也不是很痛,叫什么叫。”裴翾没好气道。
桂恕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姜楚,可姜楚却淡定的很,因为她知道裴翾开天穴的时候比这痛多了。
姜楚淡定,可是昭武派的其他人不淡定了,一个面容青涩的弟子道:“裴少侠,你这伤口都能看见骨头了,这还不痛啊?换我我早就……”
“早就什么?”颜华笑着看向了那个昭武派弟子。
“早就跟老太婆荡秋千一般,呼天喊地了。”那弟子说道。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其他人也笑了,裴翾指着那昭武派弟子道:“这位兄台才华不错啊!”
“比你可差远了。”徐崇淡淡道。
“徐掌门此言差矣,刚才这位兄台说的那歇后语很有趣,我都没听过呢。”裴翾道。
“老太婆荡秋千,呼天喊地……真是有趣。”周燕点头道。
“陈原他是他祖母送来昭武派的,他小时候父母双亡,是他祖母将他带大的,估计这些也是他祖母教的。”徐崇道。
“原来如此。”裴翾笑着看向了那位叫陈原的弟子一眼。
“好了,咱们该说正事了,眼下要怎么走?还要继续装扮成吐蕃喇嘛吗?”独孤艳问道。
“不用了,咱们就朝这山里走就好。”裴翾说道:“眼下这条路被我们阻断,吐蕃人比我们急,前方没粮草,士兵就要造反。他们一定会尽全力打通这条路,恐怕根本没空派人来管我们。而且要管也只会派高手前来,等他们高手来时,咱们恐怕已经到青海湖了。”
独孤艳点头,看来裴翾已经胸有成竹,眼下该急的是吐蕃人,不是他们。
“今晚可以睡个好觉,我来放哨,你们早些休息。”裴翾对所有人道。
“你都受伤了,还怎么放哨?”姜楚问道。
“没关系,我打坐练功,既可以休息,也可以疗伤,而且,小鹰也会帮我放哨。”裴翾解释道。
“行,今夜大家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呢。”徐崇道。
徐崇开口后,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地方,铺好包袱,准备歇息。
很快,夜幕归于寂静,累了一天的众人也沉沉的睡了过去。席地而坐的裴翾,正想运功修炼,打通左脚的涌泉穴时,忽然感觉不对,自己的真气一冲到左腿小腿处便开始消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左腿,不由叹了口气,怎么会偏偏伤了这条腿呢?这下好了,恐怕要伤愈之后才能打通了……
且不提正深入敌人腹地的裴翾,这一夜,远在洛阳皇宫的皇帝也仍未入眠。
因为,西陲的军报到了!
军报正是安西将军狄肜的那一封。
“二十万大军犯境?”皇帝看着这数字,眉头拧成了“川”字。这数字也太吓人了吧?
然而,狄肜的军报上还说,鄯州还在,前线正在浴血奋战,需要皇帝急拨大批军械粮草前去!
皇帝半信半疑,于是召来了几位重臣前来商议。
很快,赵谦,郭约,贾嗣,陈钊四人被传入了御书房。四人恭恭敬敬朝着皇帝一拜之后,皇帝抬了抬手,然后赐下了座位。
“诸位爱卿,你们看看!”
皇帝命耿质将军报递给了四人传阅。
第一个看到军报的是赵谦,赵谦面无表情看完,随后递给了郭约,郭约只是挑了挑眉,然后又递给了贾嗣,贾嗣看完有些惊讶,然后转手递给了陈钊。
陈钊一看,重重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将军报递还给了耿质。
皇帝扫视了一遍四人,看着四人脸上的反应,于是问道:“诸位爱卿,怎么说?”
赵谦站起身道:“陛下,这军报半真半假,一眼便能看出来,这狄肜应该是在玩心眼。”
郭约也道:“陛下,微臣也是这般觉得。”
贾嗣也附和道:“正是这般。”
皇帝再度皱起了眉,看来不只是自己这么觉得,下边三个宰相也是同样的想法……于是他问道:“半真半假,哪里真,哪里假?”
赵谦道:“吐蕃犯境是真,可二十万大军应该是假的,因为如果真有这么多兵马,鄯州早就丢了。”
陈钊站起来补充了一句:“恐怕鄯州已经丢了,这狄肜是故意说有二十万大军的。臣估计此刻他已经命令安西军全力夺回鄯州,只是不知战况如何了。”
皇帝点了点头,若是吐蕃真有二十万大军,那陇右都护府那边也该收到情报才对!恐怕吐蕃目前只攻击了狄肜管辖的鄯州一带,并未进犯河西走廊……
“那依众卿之见,该当如何?”皇帝问道。
郭约道:“陛下,不妨下敕旨,命陇右都护府的杜宠调兵支援!”
“恐怕狄肜已经写过信给杜宠了,陛下,狄肜本就平庸,杜宠也非良将,为今之计,恐怕需要调洛阳周边的禁军前去支援!”陈钊说道。
“仲甫此言差矣。”赵谦回过头看着陈钊,“方才仲甫说吐蕃人没有二十万之众,那么便不需要禁军前去。只要调遣得当,西陲的兵马足以对付吐蕃人。”
“正是!陛下,禁军不可轻动,否则会使民心不安的。”郭约也道。
“你们只在乎民心不安吗?你们想没想过,鄯州的百姓是不是已经被吐蕃人吃了?湟水谷地是不是早就落入了吐蕃人之手?单靠关西的兵马就能对付吐蕃人的话,狄肜为何写来这半真半假的军报?”陈钊朝两人沉声道。
赵谦与郭约同时一滞,这个陈钊,当真是有一张厉害的嘴……
“陛下,若是吐蕃人有动向,陇右都护府的杜宠不可能没有军报来,为何现在都不见杜宠的军报呢?”贾嗣转移了话题。
皇帝愣了一下,看向了耿质。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了内侍太监的声音:“陛下,河西军报来了!”
内侍太监上前呈上军报,皇帝接过后,打开一看,果然是陇右都护府杜宠的军报。
皇帝只是粗略瞄了一眼,那双瑞凤眼便瞪大了,接着,他的胡须也抖动了起来,看样子怒火已经压不住了……
“这个狄肜!居然敢谎报军情?”皇帝大怒。
下边的四个重臣脸色纷纷一变……
“你们看看吧!”
皇帝将军报递给耿质,耿质第一个拿给了陈钊。
陈钊打开一看,只见上边的军报大意是:鄯州已于三月初九丢了,丢城的正是狄肜的外甥李仝。吐蕃人主攻方向在湟水谷地,兵力不下于八万,兵锋已至河口!目前安西军正在河口一带与吐蕃人对峙!狄肜给杜宠写了求援信,并且许诺只要杜宠出兵,他便奉上大量钱财,可杜宠不敢瞒着皇帝调兵,于是思忖再三之后,派人查明了情况,如实上报……
陈钊看完,脸已经快白了,这是被气的!
难怪狄肜谎称吐蕃人有二十万大军,却只要朝廷拨下钱粮器械……原来他是想重金贿赂杜宠,让杜宠出兵帮忙,事后再侵吞朝廷的军械钱粮,然后将功劳按在自己头上……
至于那封半真半假的军报,只要鄯州在短时间内夺回,那便是真的。可是没想到,过了半个月,鄯州却始终没能夺回……
这才是狄肜真正的算盘……打的可真好啊!
皇帝龙颜大怒,看向了陈钊:“仲甫,你拿个主意!”
陈钊思忖道:“陛下,不如让关内道都督焦烈率关内军支援!此外,让长安刺史褚然也一同随行!至于安西军,也归焦烈一并调遣!”
陈钊说完这番话后,郭约便挑眉道:“焦烈也能挂帅?”
“挂帅又何妨?”陈钊反问道。
“陈大人,焦烈虽然是一道都督,可却是个文官!而且平庸至极!”郭约反驳道。
“郭相,我也是文官。”陈钊淡淡道。
郭约瞳孔猛然放大,胡子抖动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可是其他两个人精却看出了陈钊的意思,赵谦道:“陛下,仲甫之意,是让陇西的褚家为主力,去击退吐蕃人。但是褚家势大,不可居高功,所以只能让焦烈挂帅。”
皇帝顿时也明白了,方才陈钊提到了让焦烈带着褚然前往,便是暗示了这个意思……
“陛下,褚家长子褚骁,在安西军中为将,其人作战勇猛,且腹有韬略,是年轻一辈不可多得的人才。而次子褚然,曾在姜淮帐下当过文书,亦颇有才华,擅长谋断,亦是俊杰。若此二人同在,陇西可保无虞。”贾嗣补充了一句。
皇帝听到此处,脸上的怒意消失了,他往后靠了靠背,说道:“褚家既然人才辈出,那么就依仲甫之言好了,朕倒要看看这一对兄弟能不能收复失地。”
“那么陛下,这狄肜该如何处置?”贾嗣又问道。
“谎报军情,自然该处置……”皇帝眯了眯瑞凤眼,“诸位爱卿,起草好敕旨,明日便发出去,让焦烈抵达金城之后,先把狄肜跟他外甥李仝给抓起来,然后再统领安西军!还有,褚然要为副帅!”
“是!”赵谦带头道。
“是!”其余三人也答道。
皇帝这番处置,显然很高明……
陇西的褚家,势力庞大,根深蒂固,既要用,也要防……
“可惜啊……”皇帝忽然叹了口气。
“陛下,如何可惜?”赵谦问道。
“可惜朕的兵部尚书还未归来啊……”皇帝悠悠道。
皇帝口中的兵部尚书,自然是姜淮了。只是此刻的姜淮,还远在南疆呢。
姜淮的兵部尚书,是二月十一皇帝亲封的,与之一起封的,还有洪铁的岭南道都督一职。
不仅如此,在南征中有功之人,皇帝都一一封了赏。
同样在三月二十七这一天,自洛阳而来的敕旨,终于是抵达了邕州城。
传奉官依然是那位姓苗的,这是他第二次来邕州这座边城了……当然,他并不想来。
可他仍然满面笑容,刚到邕州城门外,便翻身下马,朝着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姜淮与洪铁走了过去。
“哎呀,两位将军,别来无恙啊!”苗传奉官弯着腰,拱着手,趋着步,朝着两人走了过去,完全不顾身后随行的人怎么看……
姜淮与洪铁相视一笑,也朝这个姓苗的传奉官走了上来,很快,三个人就站在了一起。
“恭喜两位将军,贺喜两位将军了!”姓苗的传奉官嘴咧的跟荷花一样,两撇八字胡似乎都要翘起来了。
“呵呵呵呵……苗大人,何喜之有啊?”洪铁问道。
苗传奉官热情道:“自然是恭喜二位将军高升了啊!”
“高升?”洪铁一挑眉,他并不想听到这个,他想听的是允许他回家的消息……
“对呀!洪将军,以后你就是这岭南道的都督了!恭喜恭喜啊!”苗传奉官笑的腰都弯了。
“这……”洪铁没想到皇帝给了他这么大的官,可是他还是要镇守在这南疆吗?八年了,他都没有回过家啊……
“至于姜将军,那更要恭喜了!”苗传奉官冲着姜淮挤眉弄眼,“姜将军,以后啊,您就是兵部尚书了!克日起,您就要整顿兵马,随下官回洛阳面见陛下了,从此以后,您可就要在洛阳常住了!”
姜淮闻言也一皱眉,他怎么会当上兵部尚书呢?而且很快就要回洛阳,这……他此刻最想的是家里的秀儿跟两个儿子啊……
眼看两人都有些不太高兴,苗传奉官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下来,他询问道:“两位将军,有何疑惑?”
“并无疑惑。”两人笑了笑。
“来啊,请敕旨!”
苗传奉官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
很快,敕旨就来了。
苗传奉官打开敕旨后,姜淮与洪铁齐齐下跪,城门口,城头的军民也齐齐下跪了起来,桂坪县县令李彦也在其中跪了下来。
“门下:南疆复叛,祸及岭南道三州十八县,万千良田化为荒土,百万黎庶危如累卵,值此水深火热之际,国之良将姜元龙,洪铁等,不顾安危,拯救黎庶于战火,歼灭贼寇于岭南,功劳甚大,朕心甚慰……”
苗传奉官吧啦吧啦的念着,姜淮与洪铁跪地静听着,前边自然都是些场面语,只是这道敕旨过长,场面文也很长……听了许久后,这才听到加封。
“授予姜淮兵部尚书一职,克日返洛面圣!授予洪铁岭南道都督一职,镇守南疆!授予桂坪县县令李彦,宣州司马一职,克日返回宣州上任。授予宋灿,扬威将军一职。授予李规……”
加封的名单也很长,大到将军,小到校尉,皇帝都一一加封了……
苗传奉官念了许久,直到念道满脸通红,脸颊冒汗,这才念完这冗长的敕旨……
好不容易念完后,跪到膝盖都痛的人们这才山呼万岁,叩头谢恩。
洪铁起身后,面露笑容朝着苗传奉官道:“大人,快,请进城赴宴!”
“洪都督客气了。”苗传奉官笑的更灿烂了,朝姜淮与洪铁拱手过后,便朝着城内走去。
待到传奉的队伍进城后,姜淮与洪铁同时走向李彦,一人拉住他一只手,大笑道:“奉化啊!你可有福了,要回宣州了!”
“哎……去哪都一样……这南疆,我也待了五年,也有些舍不得了……”李彦低头道。
“那不一样,宣州可是潜云的家乡,那儿你可是有熟人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与潜云再度共饮呢!”洪铁说道。
说起裴翾,李彦再度叹气,眼眶也为之一红:“是我让他投军的,可没想到却害得他中了蛊……若是他没能活下来,我李彦,一定自刎下去陪他……”
“奉化,不可胡言!”姜淮连忙止住李彦,“潜云他不会有事的!”
“奉化兄,你可不能诅咒我贤弟啊!再者,你也是这天底下难得的好官,岂能轻易言死呢?”洪铁也道。
“哎……”李彦只是唉声叹气,毫无半点升官的喜悦。
“走吧,一起进城,陪那个传奉官喝一杯,看能不能套出一点我贤弟的消息来!”洪铁拍了拍李彦的后背。
“好……”李彦答应了下来。
三人随着传奉的队伍进了邕州城,在将军府内,款待起了这位苗传奉官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脸色通红的苗传奉官很快就管不住嘴了。
“姜尚书啊,你可知京中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吗?”苗传奉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念叨道。
“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呢?”姜淮又给他倒了杯酒。
“你有所不知啊,那晁覆,已经被陛下发配到陇西去当校尉了!哈哈哈哈……”苗传奉官哈哈大笑,口水都喷到了桌上的菜盘子里……
姜淮听完却没有笑,反而是一脸凝重,自己高升,晁覆被贬,原本同级的两人现在已是云泥之别……这意味着两人之间的怨恨又深了一步……
“还有那史泽,你们知道史泽去哪了吗?”苗传奉官又念叨道。
“去了哪里?”洪铁问道。
“哈哈哈哈……”苗传奉官拍着洪铁的肩膀:“洪都督,他来你麾下了啊!他被陛下发配到交州去当刺史!哈哈哈哈……”
姜淮听完目瞪口呆,好家伙,皇帝可真有一套……史泽当初想方设法让他来南疆,想让他送死,可没想到,自己在裴翾的帮助下平定了南疆,高升到洛阳去当尚书……而罪魁祸首史泽,却被皇帝从洛阳发配到这来了……
“真是造孽啊!这个史泽,该啊!”洪铁大笑道。
“是啊!这人心术不正,来了南疆定然又要生事,洪都督你到时候可要盯紧了。”苗传奉官继续拍着洪铁的肩膀道。
“来来来,喝酒。”
姜淮将酒杯递给了苗传奉官,苗传奉官接过去直接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
三人大笑了起来。
“诶,对了,苗大人,你可知我那贤弟,被封了什么官啊?”洪铁试着问道。
“他?裴翾?”苗传奉官脸已经通红了,却还记得这个人。
“对对对!”洪铁连忙道。
“不知道!我是二月中旬离开洛阳的,那时候他还没面圣呢……”苗传奉官摇头道。
“呃……”洪铁有些失望,他太想知道裴翾的状况了。
“不过,我知道另一个人,连青云。”
“连青云?”一直没开口的光头宋灿惊呼了出来。
“对,他据说已经死了。”
“死了?”宋灿一脸不敢置信,他还想好好扁他一顿呢,上次错过了,气得他郁闷了好几天。
“嗯,此事说来话长……除夕那夜……呃……呕……”不胜酒力的苗传奉官才刚开口,忽然脸色一变,就朝着旁边吐了起来……
“诶诶诶,苗大人,你怎么吐了?”宋灿急道。
“我……呕……呕……”
一股未消化的酒食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酒桌前的众人纷纷皱起了眉头。只见这姓苗的吐完之后,“噗”的趴在桌子上,就不省人事了……
“呵,酒量真差。”宋灿嘀咕道。
“来人,把这人提溜下去,还有,把这地上扫一下。”洪铁朝门外道。
门外的士兵很快就进来,将这个讨厌的传奉官给提溜走了。
待地上的呕吐物被清理后,几人在酒桌前再度聊了起来。
“哎,也不知我那贤弟,到底到哪里了……”洪铁叹息道。
“他不会有事的,楚儿在他身边呢。”姜淮道。
“哎……”李彦也叹息了起来,“但愿他能度过这一劫啊……”
“你们一个个唉声叹气作甚?要不我去找他?”宋灿说道。
“算了吧你。”姜淮没好气道。
“可是老待在这里,我好难受啊!我好想再跟裴老弟打一架啊!”宋灿埋怨了起来。
“那你这么无聊,就陪李大人一起回宣州,记住,一定要保护好他,知道吗?”姜淮给宋灿下达了这个任务。
“好!包在我身上!”宋灿拍着胸脯,一脸高兴。
“送李大人回宣州后,你就回楚州去。”姜淮又道。
“啊?”
“啊什么?你还想去哪?”
“我想去找裴老弟打架……”
“你哪里打得过他啊?赶紧回去修炼吧!”姜淮笑道。
宋灿气的鼓起了腮帮子。
第189章 活阎王
路险马难入,谷深迷雾浓。
时间很快来到了三月二十九日。
一条藏獒出现在一条小溪边,在一块泥土前嗅了嗅之后,旋即大声吠了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藏獒的叫声尖锐如刀,让人充满了不安。而这条藏獒的后边,站着一个头戴鸡冠帽的红脸喇嘛,这个喇嘛正是喀巴提!此刻他那张红脸已经阴沉的快要滴水了。
“挖!”
喀巴提冷冷出声,当然用的是吐蕃话。
他身后的吐蕃兵连忙上前,用工具挖开那堆泥土,很快就挖到了一只手。
有手自然就有人。
不多时,十几具光着膀子的尸体被挖了出来,一一抬到了喀巴提面前,喀巴提看着这些尸体,霎时目眦欲裂……
这十几具尸体正是裴翾跟徐崇所杀的那些喇嘛……没想到被喀巴提给找到了。
至于喀巴提为什么会来找,那是因为裴翾只有杀人,没有杀马。这十几匹马回到了鄯州,自然就引来了喀巴提。
“啊!!!”
喀巴提仰天长啸,两行浊泪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他攥紧了拳头,恶狠狠的盯着西边的方向……
早该想到的,早就该想到的……独孤艳这帮人就是来捣乱的!居然杀了他十几个同门!
喀巴提悔恨不已,连忙对着身后的士兵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吐蕃语。
他在下达命令,命令身后的士兵报信回去给鄯州的卓尔巴将军,让卓尔巴派兵追击!
可是忽然一匹快马从西边的路上过来,一个吐蕃兵翻身下马后,冲到喀巴提面前,用吐蕃话说道:“上师!不好了,往西的大路被阻断了!”
喀巴提脸色更难看了……
随后,那报信的吐蕃兵继续道:“上师,纳隆山一带发生了雪崩,不仅阻断了道路,就连运粮的队伍也被尽数埋没在了山下……”
“啊!!!”
喀巴提再度仰天长啸了起来……
死十几个喇嘛已经相当严重了,粮道还被阻断的话,那就不能单单用“严重”二字来形容了……
“回去告诉卓尔巴,让他用飞鸽传书告知国师!让国师将这群人抓起来一个个绞死!”喀巴提用吐蕃话恶狠狠道。
身后的吐蕃人很快就回去报信了……
这事太严重了,喀巴提不敢瞒着不报。若是前线断粮,不消安西军反攻,自己人就会崩溃……到时候,主力大军便有倾覆之危!
攻入湟水谷地的吐蕃兵可都是精锐,几万精锐若是覆没,那他们吐蕃又得在高原上韬光养晦许多年了……
但好消息是,二十七日那场雪崩导致运粮队覆没的事,在这一天,已经被身在青海湖畔的吐蕃国师孚安淳知道了。
蔚蓝的青海湖畔,清澈的倒淌河边,修筑着一座庞大的军堡,这里,正是吐蕃兵的后方。
一匹藏青马自湖畔奔驰而来,冲到堡寨前停了下来。马上的骑士飞身而下,一路吆喝着冲进了军堡内。将一幅羊皮卷送到了堡寨最里头的大堂里。
大堂之内,坐着的毫无疑问是吐蕃国师孚安淳。
孚安淳穿着一件色泽鲜艳的单袖皮袍,端坐在堂上。只见他披散着一头黑发,额上戴着一条镶嵌满了宝石的抹额,脖子上挂着一条色彩绚丽的天珠,两个肥硕的耳垂上,还挂着两个明晃晃的黄金耳圈,看起来颇有些珠光宝气的味道。可是他却生着一张颧骨极高的脸,浓密的眉毛如弯刀一般,一双褐色的眼珠子充满了锐利的光芒,一只鹰钩鼻下,布满了乱蓬蓬的胡须,看起来像极了一只高原上的金雕!
当那张羊皮卷被他拿起时,他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送羊皮卷的小兵,便吓得那小兵大气都不敢出……
孚安淳打开羊皮卷,看了看上边的内容后,眯起了那双尖锐的鹰眼,随后轻轻的将羊皮卷放在了案上。
“雪崩?”孚安淳轻轻说了两个字。
他说的是汉话,而非吐蕃话,这让下边的小兵愣住了,小兵听不懂。
孚安淳看着惊讶的小兵,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雪崩是什么,没有人比孚安淳更懂。若说纳隆山发生了雪崩,他自然有些难以置信……纳隆山也不是很高,况且雪也不多,远远比不上他们吐蕃境内的大雪山。
自然雪崩是不可能的!很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
“色楞!”
孚安淳不轻不重的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身穿青黄色甲胄的吐蕃将领走到了孚安淳面前。
孚安淳直接将羊皮卷丢给了名叫色楞的将领,色楞打开看了两眼之后,立马就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吐蕃话。
“泽多扎嘞西。”
孚安淳说了一句后,色楞一手搭在肩膀上,朝孚安淳行了个礼后,转身便离去了。
事情很严重,但是孚安淳却并没有露出焦急之色,身为主帅,他可不能慌乱。
不多时,色楞便出了堡寨,在堡寨外的营地内召集了数千人,集结之后,奔向了东边的群山之间。
当大队吐蕃人奔向东边时,裴翾等人已经来到了附近的山岗上。他们看着山脚下这过路的数千骑步大军,顿时心中都有了底。
“裴潜,看来那条路堵了事情可不小,这些吐蕃兵一定是去开路的!”姜楚说道。
“不错,可堵这么一段路远远不够。”裴翾说道。
“王有才,你想干嘛?这儿就要到湖边了,你莫要忘了,孚安淳就在湖畔呢!”独孤艳提醒道。
“放心好了,我脚痛,可没那个本事再捣乱。”裴翾笑了笑。
独孤艳放下了心,可看着眼珠再度盯着山下那些吐蕃人的裴翾,她又提起了好奇心来。
这个王有才,到底想干嘛呢?
“还有多远到青海湖?”裴翾忽然转头问道。
独孤艳望向了西边,手一指:“照着这里走,应该最多二十多里。但是吐蕃人肯定在湖边扎下了营盘,屯下了大军,咱们恐怕是无法在湖边散步了。”
“咱们先走着,到那边看看情况再说。”裴翾说道。
“走!”
众人在崎岖的山间隐蔽前行,虽然只有二十多里,可众人也走了一个时辰,中途也曾看见过一些村落,可令他们失望的是,这些村落里一个人都没有。当众人来到最后一座山头,站在山巅时,才看见了眼前这片辽阔的大湖!
青海湖,蔚蓝无比,一眼望不到边。平坦而宽阔的湖畔早已长出茵茵绿草,无数的牛羊在草地上悠闲的散着步。一切是那么的静谧,那么的美好。
“好美啊!”颜华感叹了一句。
昭武派弟子们也纷纷感慨了起来,这个巨大的湖泊,号称高原上的明珠,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裴大诗人,来一首?”姜楚用手肘推了推裴翾。
“来什么来,你看那边!”裴翾朝左侧一指。
众人往裴翾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湖畔某处,竖起了一座高大的军堡,军堡外围,扎着数不清的营帐,密密麻麻,星罗棋布,营帐外边,一队队穿着皮甲的吐蕃兵正在巡逻。营帐之外,竖着好几座哨塔,哨塔上的吐蕃人正看向了他们这边。
“躲起来,快!”徐崇当即喊道。
众人连忙离开这山头,藏到了附近的山沟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敌人的哨兵发现。
躲进山沟里之后,众人脸色都沉了下来,完全没了之前那感慨之色……这儿可是吐蕃人的大本营,莫说去湖边散步了,只是在这远处的山头上看一眼,恐怕都有危险。
“王有才,现在怎么办?”独孤艳问道。
“能绕路吗?从湖的北侧绕过去?”徐崇问道。
可裴翾思索片刻却道:“不,我想从南边绕。”
“南侧?你疯了吧?吐蕃人的军堡就在南侧的金银滩啊!”独孤艳惊呼了起来。
“裴大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详细些说出来吧。”周燕开口道。
裴翾没有回答周燕的话,反而看向了独孤艳:“独孤姑娘,刚才你说金银滩,那么这里你来过?”
“当然来过了!”独孤艳一脸平静道。
“能不能画个图?我要这青海湖的地图。”裴翾说道。
“好!我画。”
独孤艳拔出随身匕首,就在眼前的沙地上画了起来。不多时,她便用匕首勾勒出了青海湖的轮廓,甚至还在标明了湖周边的山脉与河流,让一个简陋的地图出现在了裴翾眼前。
裴翾盯着这个简陋的图,左看右看,然后手指往青海湖东南角一指:“这里,是吐蕃人的军堡以及大营所在,是不是?”
独孤艳点点头:“是的,而这里,也正是进入吐蕃深处的枢纽。此处往南,越过倒淌河,翻过日扎玛山口,就可以进入吐蕃腹地。”
“等等,你说这条河,倒淌河?”裴翾打断了独孤艳的话。
“对!这条河并不大,但是却是湖东南角最大的一条河。”独孤艳解释道。
“最大的一条河?”裴翾疑惑了起来。
“对啊,怎么了?所以吐蕃人才把军堡扎在此处的啊!那么多人马,一天都不知道要喝多少水……”独孤艳嘟囔道。
“湖里的水不能喝吗?”裴翾问道。
“你没读过书吗?青海湖的水是咸的,人是不能喝的!”独孤艳有些恼了。
“哦……”裴翾若有所思起来,手托起了下巴,眼珠子不断转着。
“裴潜,你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姜楚一看就知道裴翾想搞事。
桂恕道:“这个活阎王,我猜到他想干嘛了。”
“桂先生猜到了吗?”徐崇也表示很感兴趣。
桂恕指着那条倒淌河:“既然此处是吐蕃人最要紧的水源,我猜裴兄弟肯定是想在这里做文章!”
“没错,我想下毒……”裴翾沉声道。
“什么?”所有人震惊了,这个想法,好大胆!
“你们看吧,这个活阎王,想的就是这个事!”桂恕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下毒……那得多少毒药啊?”徐崇笑了起来,“只听过将毒投到井里的,没听过将毒投到河里的。就算再毒的毒药,投入河中,很快就会被水流稀释,这个想法,贫道可不敢苟同。”
裴翾指着桂恕:“徐掌门,这位桂叔,可是来自南疆的傩蛇门,专注研制毒药二十年,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谁料桂恕却怪叫了起来:“你这个活阎王啊,你这是想让老头子我折寿啊?”
“桂叔,你想想啊,我们进了湟水谷地后,几乎都没看见一个百姓,但是却见过破落的房屋,这都是吐蕃人造成的。这些吐蕃人就像毒蛇一般,岂能对他们抱有善意?”裴翾反问道。
“罢罢罢,反正老头子我也没几年能活了,就陪你闹腾一把!”桂恕爽利的道。
“我看桂叔你早就想这么干了吧?你们下毒的,不是每天都想着自己一通毒药能毒死千军万马吗?”独孤艳打趣道。
“活阎王是他,不是我!”桂恕指向了裴翾,没好气道。
裴翾笑了笑,继续道:“这样,咱们白天先潜伏起来。等到晚上,我跟桂叔潜入那边,去那条河的上游看看……”
“一起去啊?”独孤艳也兴奋了起来。
“不行,咱们还有马要人看着,总不能丢下马吧?”裴翾道。
“嗯……”独孤艳思索了起来,这倒是个问题,人可以用轻功潜进去,可马是不行的……
“但是我们分开后,万一遭遇了敌人搜查怎么办呢?”颜华问道。
“嗯……”裴翾思索了起来,再度看向了地上那简陋的地图,接着他手往旁边一点,裴翾所点的位置,正是倒淌河侧面的大山,日月山脉的腹地。
“这里是日月山深处,你想去干什么?”独孤艳问道。
“这里应该藏着许多老百姓,咱们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落脚点,安放马匹行李。只要马匹能找到地方存放,咱们就可以一起行动,毕竟要投的毒很多。”裴翾道。
“你胆子挺大啊!”独孤艳惊呼了起来。
“大军一来,老百姓定然都躲进了深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既然老百姓躲的,我们自然也可以。而且独孤姑娘你是羌人,羌人都是很乐意见到自己的同胞的,对吧?”裴翾问道。
“你……”独孤艳抿起了嘴唇,这个王有才,居然这都知道?
“若是找不到老百姓呢?”周燕问了一句。
“一定能找到的!我相信他!”姜楚说道。
“行,那就按照裴少侠所说的做!”徐崇起身,用脚一搓,将地上的简陋地图搓了个干干净净。
“那边!”独孤艳朝着最高的雪山底下一指。
“走!”
众人朝着日月山脉深处走去,趁着吐蕃人往东之际,一路隐蔽行踪,缓缓前行,在这天黄昏时分,终于是走入了雪山下的一座深谷里。
不出裴翾所料,这深谷里果然有村落,而且令众人惊讶的是,这是一个羌人的村落。
走了这么久,终于是看见了有活人的村落!
进村之后,众人很快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村民们纷纷从家里拿出弓箭,跑到房屋前的石阶上,张弓搭箭,对准了众人。其中一个头戴兽皮帽的羌族老人用吐蕃语大喊道:“阿列特玛,阿西克西,波里扎!”
裴翾看向了独孤艳,独孤艳却用羌语回答道:“死不丢波拉齐撒,阿古达纳特罗……”
众人听着一顿懵,这是在念天书吗?
裴翾也听不懂,这吐蕃话说起来相当卷舌,羌语更是晦涩难懂,可不像南疆那帮喊着“鸡窝洗”的蛮兵一样,还勉强能理解……
随着独孤艳一喊,戴着兽皮帽的羌人顿时放下了弓箭,随后他一举手,也让其他人放下了弓箭来。
独孤艳再度念了几句羌语,那些羌人听完,顿时一个个面露惊讶之色。
接着,独孤艳指着裴翾,又说了几句后,羌人们纷纷看向了裴翾,裴翾也诧异,他也不明白独孤艳的意思。
可那个头戴兽皮帽的羌人头领却走向了裴翾,他走到裴翾面前道:“原来你们是汉人?你们怎么会来此?”
羌人头领说的是汉话,虽然有些关西口音,但裴翾听得懂。裴翾相当惊讶,这羌人居然懂三种语言吗?
裴翾拱手道:“我乃朝廷的忠武将军,来此处,乃是为了赶走吐蕃人。”
“赶走?就你们几个?”羌人头领冷笑了一声。
“我们暂时掐断了吐蕃人的粮道,与朝廷大军约定四月初一同时起事,要不了多久,就能让吐蕃人大败而归!”裴翾胸有成竹道。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羌人头领不屑道。
“周安,拿那些喇嘛的衣服来!”
“好!”
周安从马身上的包袱里取出吐蕃喇嘛的衣服,丢在了羌人头领面前。
“这样的喇嘛,我们杀了十六个!”裴翾冷冷道。
羌人们看着这喇嘛服,都露出了震惊之色……连忙上前查看了起来,一看之下,羌人头领眼眶通红,抖动着嘴唇念道:“杀得好,杀得好!”
“吐蕃那支千人运粮队,也是我们弄出雪崩做掉的。”独孤艳开口道。
“干得好!”羌人头领又念了一句。
村里的人纷纷走了过来,开始对着独孤艳等人说着吐蕃人的恶行。众人发现这里的羌人多半都是些老人,男的一个个都是灰白胡子,女的也一个个都是老妪,至于年轻人与孩童,都不曾见到一个。
众人看着这些老人们的脸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便问了起来。
“你们有所不知……我们的村落,原先不在这深山之中,而是在日月山脚下的河谷旁……”一个老年羌人含着泪说了起来,“自从吐蕃人来后,他们就派兵,将这一带村里的精壮抓去干活。要么是去砍树,要么是去建营寨,要么就是去修路……自从三月起至今,不到一个月,被抓去的精壮足足有两千多人,可是一个都没回来……”
“一个都没回来?”姜楚大惊失色。
“对!我们不得已,只能趁着夜晚吐蕃人休息的时候,将全村剩下的人尽数撤往深山……后来吐蕃人攻入了湟水谷地,将战线推到了东边,于是便没有再来抓人了,我们也就在这深谷里苟活了下来。”老羌人抹着眼泪说道。
“那,那些被抓走的精壮……”
“至今不曾回来一个……而我们原来的村子,据说也被吐蕃人拆了。砖石用来修路,房梁用来建营,能用的都被他们掠去了……”羌人头领说道。
“那女人呢?孩子呢?”独孤艳问道。
“女人更惨,同样被抓走,吐蕃人说是让她们去做饭,可是……有一天,我们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她们的尸体……她们身上没有衣服,且布满了血迹……至于孩子……我们就不知道了……”一个羌人老妪哭泣道。
“真是过境的蝗虫!这些吐蕃人也太可恶了!”颜华厉声道。
“而且,带头抓人的,正是穿着这种衣服的喇嘛!这些喇嘛,一个个心狠手辣,你们不知道,他们抓了小孩之后,大人想要反抗,这些畜生,就用刀破开孩子们的胸膛,直接活取心肝……”羌人头领咬着牙说道。
“这也太残忍了吧?”独孤艳气的不行,没想到这些吐蕃人居然如此对待她的族人……
“诸位,快请吧!既然你们是来对付吐蕃人的,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快请!”羌人头领将众人请进了一间最大的草屋里。
进屋之后,羌人们搬来粗糙的板凳让众人坐下,又热情的帮他们喂马,这让众人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可安定归安定,但刚才听到的话让众人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吐蕃人如此残忍对待这里的百姓,实在是令人愤慨!
“喂,活阎王,今晚咱们就去下毒!”独孤艳冲裴翾道。
“啊?”
裴翾“啊”了一声,刚要解释时,羌人头领开口了:“你们要下毒?做什么?”
独孤艳于是将裴翾的想法说了出来,羌人头领抚着下巴上杂乱的髭髯,说道:“这个法子虽然不错,可是你们有那么多毒药吗?那可是一条河!不是一口井!”
裴翾看向了桂恕,桂恕连忙道:“我老头子对此地的毒药不太理解,恐怕今晚做不成。”
“桂叔,你可是用毒高手啊!”裴翾来了一句。
“高手也得分场合的吗……要是在南疆,遍地的草里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种草能干什么……可是这里我都没来过,许多地上的草我都不认得!你要我投毒毒死那上万吐蕃人,这难度也太大了。”桂恕连连摆手。
“那桂叔,要不咱们换一种法子?不要毒死人的那种,要让他们窜稀的有没有?”裴翾问道。
“窜稀?亏你想得出来!让上万人马窜稀,那得多少药啊?你先给我弄来嘛!”桂恕骂骂咧咧道。
“这……”裴翾低头思忖了起来。
那个堡寨横亘在那么要害之处,想必吐蕃人囤积的粮草也在那里,想要潜进去毁了粮草,基本不可能!况且吐蕃国师孚安淳也在那里,贸然前去就是送死。
可是投毒,也不容易啊!
“等等,我想起了一些东西。”羌人头领忽然道。
“什么东西?”裴翾连忙问道。
“石灰。”
“石灰?”裴翾等人大惊。
“对,这山里头,有一处地方,有生石灰。你们若是把生石灰大量倒入那河水之中,或许能造成意想不到的收获!”羌人首领说道。
“对呀!”桂恕激动的一拍大腿,“这玩意可是好东西啊!小时候我常用来在溪水里毒鱼,一袋石灰下去,水里的鱼都会翻白……”
“你才是活阎王吧!”裴翾说道。
“这样,这位兄台,你们这有没有其他剧毒的东西?粉末之类的,让我掺杂在这生石灰里头,我给吐蕃人来点惊喜怎么样?”桂恕冲羌人头领挑眉道。
“有!只要能弄死吐蕃人,什么毒老子都给你弄来!”羌人头领爽快道。
“好!那咱们就准备准备?”桂恕又挑了挑眉。
“好!若要将石灰扔进河里,我们也来帮忙!咱们明日准备一日,明天晚上,就一起去那河水的上游投毒!管教那些吐蕃贼子一个个要死不活!”羌人头领激动道。
徐崇等一干昭武派的人看着这三个活阎王,顿时都撇起了嘴来,这法子真的可行吗?
“不要低估了那孚安淳,恐怕那倒淌河的源头有人看护的,而且,就算是石灰,也未必能起到这种效果。”徐崇提醒道。
“这不是还有徐掌门你吗?”裴翾笑道。
徐崇摇头笑了笑……
“石灰水的话,河水颜色都会变吧?再说了,难不成吐蕃人喝生水?他们不会煮开了喝吗?”姜楚问道。
“这可是高原,水煮不开的。”羌人首领来了一句。
姜楚愕然。
“人不一定喝生水,但马一定会喝。一旦他们的马匹牲畜生了病,那他们也运不了粮食了。再说了,投毒是在夜里,夜里河水变色没变色可没那么好看出来。”独孤艳说道。
“原来如此……”姜楚点了点头。
很快,几个活阎王就开始商量了起来,怎么制毒,怎么运到那倒淌河的上游,何时投放,怎么不被发现……
随着商量的越来越激烈,很快,全村的人都来了!
谁也不知道这个大胆的想法能不能成功,但是听起来好像值得一试。
就看这几个活阎王的了。
第190章 无月夜
为解奇蛊入西陲,谁知战云漫霞天,一朝立下功十载,声名留刻青海边。
时间来到了三月三十日。
青海湖畔的吐蕃军堡之内,孚安淳端坐在大堂之上,正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一个吐蕃校尉半跪在地,嘴里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长串吐蕃话,大意是:纳隆山下的那条路还未清理开,前线的军粮已所剩不多了。还有就是苯宗的喇嘛喀巴提飞鸽传书来,说独孤艳带着一群人深入了鄯州以西的山里,他们杀掉了追踪他们的那十几个喇嘛……
孚安淳听到这个消息,那浓浓的弯刀眉不觉皱了起来……
“独孤艳?”孚安淳念着这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这可是独孤凤的最爱的孙女,难不成是独孤凤授意她这么做的?难道纳隆山雪崩也是她干的?
可独孤艳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
“他们一行有多少人?”孚安淳问道。
“十六人!喀巴提上师说了,其中有四个女的!”吐蕃校尉答道。
“四个女人?那另外十二个呢?”
校尉摇头,表示不知。
孚安淳挥了挥手,让校尉下去了。
十几个人,在成千上万大军面前,能干什么?孚安淳这么想着,可忽然,他那阴沉的脸色一下变得狰狞了起来。
若是十几个高手,那就不同了……能杀掉他们苯宗十几个喇嘛的高手,岂是寻常人物?
“拿喀巴提的信来!”孚安淳朝着外边喊道。
信很快被拿来了,这正是喀巴提飞鸽传书而来的。孚安淳接过信,细细一看,一下就明白了。
喀巴提信上还提及了一件事,就是这十几人之中,有一个人在夜里练功,那气息极其恐怖,所以他才派十几个喇嘛追击,可没想到,那些喇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独孤艳带着高手,往这儿来了吗?”孚安淳低头念叨着,眼皮开始跳了起来,这个高手会是谁?这些人想做什么?
孚安淳细细一想,做起了排除法,这个厉害的人不可能是王天行跟独孤凤,也不可能是慧岸这个和尚……这天下前三的人都不可能来,那么他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此处,孚安淳抖动的眼皮渐渐停了下来。
“来人,升帐。”
孚安淳又朝外喊了起来。
不多时,一群吐蕃将领进了大堂内,同时进来的,还有几个穿着跟他一般的光头和尚。
孚安淳用吐蕃话对这些人交待了一番后,这些人便纷纷点头,出了军堡,接着便带着人四散开来,也不知道他们得到的是什么命令……
“那就让本国师看看,这些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孚安淳眯着那双鹰眼说道。
孚安淳的命令下达后,吐蕃人很快就行动了起来,他们派出大量人马,开始往日月山一带深入搜查。第一步,便是要查到这些人的踪迹!
因为独孤艳等人是骑马来的,既然骑了马,自然就能找到马蹄印!只要找到了这些陌生的马蹄印,就可以顺藤摸瓜……
孚安淳是这么想的。
这一天,在雪山深谷的羌人村落内,桂恕与裴翾跟这里的羌人们捣鼓起了毒药来。徐崇则带着昭武派弟子去探查倒淌河源头了,而独孤艳跟姜楚,周家兄妹四人,则去谷外探查了。
村落中间,羌族老人们弄来了一堆的生石灰,堆成了一座小山。与此同时,桂恕正在一处屋檐下看着眼前的一堆黑不溜秋,跟乌鸦头一样的根须茎块,托起了下巴上的胡须,皱起了花白的眉毛……
“这是西域乌头!是俺们这最毒的东西了!人吃上一点,就要吐白沫,然后浑身抽搐死去。”羌人头领指着这堆黑乎乎的东西说道。
“我知道这是乌头!可是这玩意跟石灰是合不来的啊!石灰水本就会降低乌头的毒性……这放了不等于没放么……”桂恕摇头道。
“那这个怎么办嘛?我们这有毒的东西又不多……其他的毒性也没这个强啊!”羌人头领说道。
“若是将乌头捣碎,用布包裹起来,放进笼子里,沉入水中,会如何呢?”裴翾问道。
“那能怎么样?只会毒死一些鱼虾而已,水流一大,这乌头的毒也就稀释了。”桂恕摇头道。
裴翾低头思索了起来,看来这也不是那么好办啊……
“活阎王,我有一个办法!”桂恕朝裴翾道。
“啊?什么办法?”
“用尸体!将尸体堆叠在河水源头,包管喝了这种水的人上吐下泻,怎么样?”桂恕道。
“这,不行不行!”裴翾摇头。
“你个活阎王,是你说要下毒的!怎么又不行了?尸毒不也是毒吗?”桂恕问道。
“哎,桂叔,我也是没想到其他办法啊……”裴翾叹气,“这儿如此美丽,我也不想用毒去残害这里的生灵……可是……”
“算了算了,我来想办法!今晚之前老子一定将毒药弄出来!”桂恕摇头,然后蹲在地上看起了那堆乌头来。
于此同时,羌人头领又拿来了一堆的草药,放在了桂恕面前,一一介绍了起来。桂恕听着他的介绍后,不断点头,然后伸手拿起了一根枯萎了的草,忽然眼前一亮:“这是,这是钩吻?”
“什么叫钩吻?”羌人头领问道。
“钩吻就是烂肠草!你们这怎么会有这个?不应该啊?”桂恕有些惊讶。
“这……不知道啊,这些草很毒吗?”羌人头领问道。
“烂肠草,你说毒不毒?可是这玩意怎么会在这高原上生长呢?你这个哪来的?”桂恕问道。
羌人头领摇头:“不记得了,但是这种草好像有一大筐……是俺们从龙羊峡那边采来的。”
“快拿来!”
“好!”
很快,羌人头领就拿来了一大筐的烂肠草,放在了桂恕面前。
“烂肠草,乌头,再加点别的东西,放在河的源头,哎……老子真是个活阎王啊,这样的河水谁喝谁死啊……”桂恕念了起来。
一旁的裴翾也蹲了下来,拿起一根烂肠草道:“桂叔,那还要石灰吗?”
“还要什么石灰啊,石灰恐怕用不上了……”桂恕摇了摇头,指着裴翾,“你小子可真是狠啊,想出这么个有伤天理的馊主意,小心以后折寿啊!”
“若不是想不到别的办法,我也不想这么做啊……”裴翾低头道。
“什么有伤天理?吐蕃人才是天理难容!”正干着活的羌人头领回头道,“当初他们占领青海湖的时候,屠杀了上万外族人!那条倒淌河的河水都变得通红!河里边都是尸体!他们当时也用石灰水一冲,那死鱼跟死尸都被冲进了下游的仔湖里,整个湖都冒着血腥味,那才叫惨绝人寰!”
“还有这种事?”裴翾抬头,一脸惊讶。
“当然了,自古开疆拓土,说白了就是战争与屠杀!谁都一样,你们汉人不是喜欢筑什么京观吗?”羌人头领道。
裴翾没有见过京观,可是听说过,他低下头,没有说话了。
“哦,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我仁慈多了。”桂恕冲羌人头领笑道。
“那是!这毒啊,你们使劲放,有多少放多少,最好把那些吐蕃人都毒死!”羌人首领一脸愤懑道。
正在此时,前去探路的徐崇等人回来了,徐崇走到裴翾与桂恕面前,开口道:“我们找到倒淌河的源头了,从这个山谷翻山过去,过了山脊,就是日月山西麓。源头那儿倒是有个吐蕃人的营寨,不过并不大,里头也就二十来人看守着,不过,里头有好几个和尚。”
“和尚?”裴翾眼神微变,这吐蕃还有和尚?
“对,那些和尚很警觉,而且看气色,可都是高手。”颜华说道。
“什么高手?让这位活阎王去,弄死他们就好了。”桂恕不以为然道,说着,他又捣鼓起了他的毒药来。
“那就一起弄死好了,今晚咱们就干他一票大事!”裴翾接过话茬道。
“那就干!”昭武派弟子们纷纷道,跟着活阎王混,让他们很兴奋。
忽然,脚步声从外响起,独孤艳跟姜楚,周安,周燕一起走了过来,独孤艳怀里抱着那只白貂,姜楚手上托着小鹰。他们几个是到这山谷外去探查情况的,现在才回来。
“不好了!吐蕃人开始搜山了,好像是发现了咱们的存在!”独孤艳看向裴翾道。
“他们的动作好快啊……”裴翾垂下了眼眸,看来形势对他们而言并不乐观。
“怎么办?王有才。”独孤艳继续问道,她的神色有些焦急。
“我去把他们引开!”裴翾说着,便准备朝谷外而去。
谁料独孤艳将手里貂扔给周燕,转身就拉住了裴翾的手臂:“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裴翾松开独孤艳的手,从姜楚手上拿起小鹰,然后纵身一掠,便跃向了村子外边,几个起落后,就不见了!
“他腿伤还没好呢?”周燕喊道。
“让他去吧!引开敌人是他的强项,我们将这村子外的脚印等痕迹清理干净,不要让吐蕃人顺着痕迹找来!”姜楚说道。
独孤艳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向姜楚:“你就这么让他去?”
姜楚正色道:“既然来了,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每个人都要尽能力做事,这种时候,关心则乱!”
独孤艳眼中的异样更浓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姜楚吗?
“以防万一,所有人都将东西收拾好,万一吐蕃人真找来了,随时准备撤离!”姜楚朝所有人大声道。
徐崇看着这么果断的姜楚,点了点头,这丫头真是不错!
随后,众人按照姜楚的话开始准备了起来,包括这里的羌民,也开始收拾起了东西。万一吐蕃人真的杀来了,有准备总比没准备要好!
中午时分,裴翾回来了,当他出现在这山谷外时,立马就被姜楚唤了一声。两人于是便交谈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
“我干掉了二十多个吐蕃人,将他们的尸体丢在了另一侧的山谷之内。”
“我们将这附近的脚印痕迹都清理掉了,还让村子里的人都收拾好了东西!”
“好!”裴翾看着姜楚,心中燃起一丝欣慰,这丫头,似乎蜕变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下午时分,吐蕃人的身影出现在山谷之外,但是却被另一边的脚印痕迹吸引了,很快他们就找到了被裴翾杀掉的二十几具尸体,接着,大队吐蕃人马便被吸引到了另一个方向,这一天都没有朝这边来。
但是搜山的人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孚安淳耳中。
“呵,看来是冲我们来的……”孚安淳声音低沉,脸色难看,老虎不可怕,苍蝇才烦人!
“国师,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吐蕃校尉卷着舌头用吐蕃话说道。
孚安淳思索片刻后,猛然抬头:“粮道!是冲我们的粮道来的!先前造成纳隆山雪崩,让我们损失惨重,现在他们恐怕盯上了日扎玛山口!若是那里再出事,咱们的粮食可就运不过来了!”
“卑职立马带人去日扎玛山口!”那卷舌头校尉立马就出去了。
孚安淳缓缓握紧了拳头,他觉得他判断的应该没错……
可惜他错了。
月尾的最后一夜,是没有月光的。无月之夜,是最好做事的时候!
当夜天黑之后,裴翾等人带着制好的毒药,翻过日月山的山脊,来到了倒淌河的源头。倒淌河的源头位于日月山西麓,附近是一片平坦的草原,只有一侧有一些山丘与灌木,此刻裴翾一行人就出现在这山丘的灌木之后。
“看,那个山包上,那个营寨里,就是吐蕃人!”陈原指着对面对裴翾道。
趴在灌丛后的裴翾很快看见了,他点了点头后,旋即摸了过去。徐崇见状,也摸了过去。
这个营寨建在此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水中做手脚,所以镇守在此的吐蕃人,要么是精兵,要么是高手!但这些人做梦也没想到,来对付他们的,是天下第七与天下第四!
两人一左一右悄悄的朝着那营寨摸了过去,此时这帮吐蕃人正围着篝火在烤肉吃呢!
“砰!”
裴翾翻过寨墙后,一脚踢起寨墙下的一堆木柴,木柴朝着那帮正在吃烤肉的吐蕃人飞了过去!
听得背后风声起,正在吃肉的吐蕃人猛然回头!
“砰!”
“呃啊!”
一个吐蕃兵刚一回头,就被一根柴打在面门,鼻梁被直接打断,人顿时往后边火堆里一倒,惨叫着翻滚了起来。
与此同时,徐崇也突入了到了另一边,只见他一挥手,一根根银针自他指缝间飞出,飞向了那些吐蕃人!
“唔啊……”
“呃啊!”
银针扎入穴道,吐蕃人再度惨叫起来!
短短一瞬间,裴翾放倒了一个,而徐崇已经放倒了五个!
可是有三个和尚却毫发无伤,两个躲开了裴翾踢来的木柴,一个避开了徐崇射来的银针!
“德勒!德勒!”
剩下的吐蕃人立马分成三拨,一拨上来对付裴翾,另一拨冲向了徐崇,还有一拨则逃向了寨门!
裴翾见有人要逃,正想去追,可徐崇却喊道:“不要管,这些人让他们收拾!”
“好!”
裴翾说完,猛地一掌打向一个穿着单袖皮袍的和尚,那和尚伸出一只没袖子的手臂一拦,接着另一只带着大袖的袍子便朝裴翾狠狠一砸!
“砰!”
裴翾也抬起手朝那只大袖袍一格,只听得一声爆响,两人同时分开,裴翾感到手臂隐隐作痛,可那个和尚那只大袖袍已经被震碎了。
“阿德扎西贡德勒!”
那和尚大喊一声,继续冲裴翾杀来,裴翾见这和尚有些本事,于是也只得使出了全力!他见那和尚双掌蓄力向前,做出一个潮漫海滩的手势,作势要猛击他胸口,于是也蓄起真气,凝聚在右拳之上!
“啊动巴拉!”
“玄雷破!”
“轰!”
两人再度硬碰硬,可一声巨响之后,那和尚已经倒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地上,口喷鲜血,他双臂被震断,胸口也被裴翾一拳打塌了……
其余吐蕃人见这和尚被打死,虽然吃惊,可也不顾一切的朝裴翾冲了过来,但这些人虽说身手不错,可完全不是裴翾的对手!
一个吐蕃兵抡起弯刀砍向裴翾,被裴翾一脚踢飞了刀,然后一转身,披风一掀!
“噗!”
一道血线从那吐蕃人脖子上溅出,他当场就被裴翾用蠡蚕披风给割了喉!随后裴翾双爪齐出,对上了其余几个吐蕃人,只见他身影翻飞,三下五除二便利落的将这几个人尽数杀死在地!
可当裴翾干掉这些人,停下来时,不远处的徐崇早就停了手,他身前倒下了两个和尚的尸体以及七八个吐蕃兵的尸体……他干得可比裴翾快多了。
而那几个准备冲出去报信的吐蕃兵也被桂恕等人拦住了,一番厮杀后,这些吐蕃人一个个饮恨于此……一个都没逃掉。
“还是你们两个干得快啊!”桂恕拍着手看着两人道。
裴翾摇头:“我不如徐掌门远矣……”
“好了,该干正事了,活阎王。”徐崇对两人道。
“走!”
众人打着火把来到了这倒淌河的源头处,借着火把光,看着这草原上的一汪小泉,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原来这就是河流的源头吗?”姜楚蹲下来望着这汪小泉道。
“对,这就是河流的源头。”独孤艳回了一句。
“咱们要直接把毒药泡在这泉水里吗?”颜华问道。
“当然了!不这么做,怎么让那些吐蕃人大乱呢?”独孤艳道。
“曾经啊,我在邕州城见过一个事,你们想听听吗?”桂恕饶有兴趣说道。
“想。”周燕毫不犹豫道。
“曾经有个外地人在面摊上吃了一碗面,却多喝了两碗汤。他丢下了一粒极小的碎银子,让那个店家找钱。”
“然后呢?”姜楚很感兴趣。
“店家说了,你这粒碎银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最多就抵十文钱,这一碗面八文,两碗汤两文,找不了钱了。再说了,两文钱能干嘛?在邕州买个馒头都要三文!”
“那外地人怎么说?”姜楚又问道。
“外地人说啊,两文钱可以买一包耗子药,毒死你全家还剩半包,你说两文钱能干嘛?”桂恕说完哈哈大笑。
“额……好笑吗?”裴翾并不觉得好笑。
“问题那汤本就是不要钱的啊!最后那店家还是给他找了两文钱。”桂恕解释了一句。
“哦……”裴翾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啊……
“桂叔你原来是跟他学的啊?难怪你也这么坏!”周燕道。
“好了好了,赶紧动手吧!就看能毒死多少吐蕃人了。”桂恕说着,拿起一包制好的毒药,直接就塞进了那泉水里。
做完这些后,众人迅速收拾了一番,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随着泉水汨汨涌,那包毒药里的东西也顺着水流流了下去……随着夜晚的时间流逝,那包毒药也随着开始发挥起了作用……
这个季节,倒淌河的水流并不大,而那包毒药,毒性相当猛,谁喝谁知道……
当夜亥时,位于倒淌河下游的吐蕃大营,就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有马匹喝了河水之后开始口吐白沫,哀鸣倒地,接着,喝了水的士兵也开始上吐下泻,病倒一片!
深夜子时时分,正在睡觉的吐蕃国师孚安淳,被人叫醒了。当他来到军堡外,看着外边营帐里无数捂着肚子打滚的吐蕃士兵,心中震惊不已。当他来到马厩,看着成片倒下,呜呼哀嚎的马匹时,原本沉着的那张脸再也沉不住了!
“死了多少马?”孚安淳用吐蕃话朝身边的下人问道。
下人答道:“国师,马是要吃夜草,配清水的,我们的人不久前给营地里的马都喂了一遍水……”
“什么?”孚安淳惊呼出声,这气得他手都握紧了拳头,他冲下人大喊道:“叫军医来,叫军医来!”
军医很快就到了孚安淳面前。
“这些马怎么了?”孚安淳问道。
“中毒了!”
“什么毒?从何而来的毒?”
军医战战兢兢,随后指着不远处的倒淌河河水:“除了这条河,恐怕我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至于毒,小的不知道……”
“来人,去上游看!”孚安淳破口大喊了起来。
“是!”周围的吐蕃兵纷纷答道。
死几百上千人,还能接受,可死上几千匹马,那问题可就大了!
没有了战马,骑兵只能变成步兵。没有了拉车的骡马,运粮食就只能靠人力拉。从青海湖到鄯州,弯曲的山路三百多里,这要是粮食运不过去,那前线的精锐兵马不用多久就会变成弱卒,任人宰割……
孚安淳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被人摆了一道!
当夜,他也睡不着了,他亲自带着一批高手和一大群兵,直奔倒淌河的源头。可从堡寨到源头,足足有五六十里地!他仗着轻功高绝倒是跑得快,可身后的士兵没有马,靠着两条腿根本就跑不动,何况这还是在夜里……
丑时一刻,孚安淳用轻功赶到了倒淌河的源头,当他发现旁边的营地里没有半点动静时,便感觉到了不对劲。他踏入营地内,很快就看到了一堆被遗弃的尸体。
孚安淳在这些尸体旁观察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看见了一个吐蕃兵脖子上有一个小血孔。
他仔细的打量着这个血孔,然后伸出手掌,朝着那血孔一吸!
磅礴的内力差点将那具尸体拉起来,只是片刻,他便从血孔内吸出了一根银针来!
银针到了他手里后,他的眼神也变了!
“夺命无形针……徐崇,原来是你!”孚安淳重重的咬起了后槽牙,用力一攥之下,那根银针直接被攥成了一粒米粒大小的银粒子……
“徐崇,你既然来了,那本国师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逃出本国师的手掌心!”
孚安淳站了起来,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一群穿着单袖皮袍的和尚也用轻功赶到了此处。
“去看看源头有什么!”孚安淳头也不回就喊道。
很快,桂恕倾心制作的毒药包被吐蕃人从泉眼里提了出来,被放在了孚安淳眼前。
“徐崇老贼,原来你也玩这种伤天害理的把戏……你个道貌岸然的臭道士!本国师一定亲手活剐了你!”孚安淳恶狠狠道。
“国师,日月山西麓好像有痕迹,这些人应该是从那里出来的!”一个黑脸和尚道。
“追!但凡看见不认识的人,只管杀,不要问!”孚安淳压低声音道。
“是!”
这群和尚很快就寻迹而去!
和尚们离去后,一只猫头鹰从夜空中飞过,飞向了山脊的另一边……
计策成功后,剩下的便是逃亡了!
第191章 逃亡
时间回到三月三十日夜。
当夜戌时,裴翾等人投完毒后,翻山越岭,回到了羌人隐匿的那个山谷之中。
“走!赶紧带着你的人走!”独孤艳对着羌人老头领道。
“走?去哪?”羌人头领神色凝重。
“去天穹山!”
“天穹山在何处?”
独孤艳愣了一下,旋即道:“你们往西北走,翻过祁连山,那儿有咱们的族人!他们会接应你们的!”
“可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于此啊……”一个老妪道。
“以后再回来!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吐蕃人估计很快就要来了!”姜楚也道。
“你们不是投毒了吗?吐蕃人不该被全部毒死吗?”又一个羌人问道。
“毒死这么多人,哪那么容易?那些毒最多给他们添些麻烦而已,他们死不了多少人的。等到他们回过神来,一定会搜捕你们,到时候,一旦被发现,你们谁都活不了,走!”桂恕大声道。
在众人的催促下,羌人们终于是行动了起来。虽然投毒之前就跟他们讲过,可是这些羌人不愿离开他们的故乡,一直抱着侥幸心态,所以就没动身。眼看众人说的这般严重,于是也顾不了许多了。
可是这个村子里多半都是些老人,而且缺马,就算走,也走不了多快,这就成了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带着他们走,会大大延缓步伐,可若不带他们走,万一这些老人被吐蕃兵追上了,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
“裴翾,我觉得我们该先走!”
开口的是颜华。
“不能丢下这些老人。”裴翾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昭武派的人该走了。”颜华正色道。
“你们……”裴翾皱起了眉,眼下扰乱吐蕃人的计划已经算达到了,那么昭武派的人似乎也就不必要留在这里了。
“不行,你们要护送王有才到大法轮寺才行!”独孤艳冲颜华道。
“我们不可能去那么远!再说了,那边可是吐谷浑的地盘!我们去那里干什么?”颜华直接拒绝了。
“王有才可是为了帮你们对付吐蕃人才干这些的!现在你们想过河拆桥不成?”独孤艳生气了。
“他本就是朝廷的忠武将军!为国效力,是他该做的事!”颜华大声道。
“啪!”
愤怒的独孤艳直接扇了颜华一耳光!
“你!”颜华也怒了。
“你这是干什么?”裴翾一把抓起了独孤艳的手。
“他们昭武派怎么能这样?就这么丢下你不管了吗?”独孤艳用另一只手指着颜华道。
“独孤艳!我们是来对付吐蕃人的,不是来陪你们去解蛊的!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该回去帮我们褚师叔了,恕不奉陪!”陈原也道。
陈原的话让裴翾眼神凝重了起来,没想到他也这么说,恐怕昭武派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喂,徐老头,你说句话啊!”桂恕不满的看向了徐崇。
徐崇也很纠结,两拨人本就是各有目的,眼下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按理说确实该走了……可是裴翾等人出了这么大的力,眼下又惹怒了吐蕃人,现在分开,似乎不太仗义……
于是徐崇对那些弟子道:“你们先走!往东去!昼伏夜行,从山岭上过,回到骁儿那里去。”
独孤艳闻言露出了讶异之色。
“掌门?那你呢?”颜华大惊。
“我留下来,护送裴少侠到大法轮寺。”徐崇沉声道。
“那我也留下来!”陈原大声道。
“我也留下来!”
“我也留下来!”
其余昭武派弟子纷纷喊道。
“哼,一群没出息的,还不是想让你们掌门保护你们?离了他,你们能成什么事?”独孤艳一针见血道。
“胡闹什么?”徐崇终于是发火了,他怒目横视着这些弟子,大声道:“你们都是门中的精锐!怎么能贪生怕死?没了我的庇护,你们是不是连山门都不敢出了?”
面对徐崇的训斥,昭武派的人低下了头。他们本就是来历练的,谁知道一路上这么危险……若是离了徐崇的保护,他们都不知道该往哪走……
“好了好了,一起走吧!一起到大法轮寺去!等战争结束了,你们再回去怎么样?”姜楚站了出来。
“没问题。”徐崇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猜我们之前在倒淌河源头下了毒,那孚安淳定然以为我们还要去日扎玛山口捣乱的,他定然会往南搜索。我们趁夜翻山,沿着青海湖北侧而行,这样既能抢时间掩护羌人们转移,我们也能避开吐蕃人的追击!”
姜楚用最冷静的语气说道。
“好!”裴翾也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这丫头似乎真是变了。
“就这么定了,走!”徐崇用不可置疑的语气喊道,随后率先出发了。
众人带着羌人们连夜撤离,可是这些羌人没有马匹,只能徒步走,加上又都是些老人,根本走不了多快……
行至天明,众人也只走了四十来里地,还未走出日月山的范围……
四月初一,如期而至。
“掌门,真的要带着这些羌人吗?他们有五十多个人啊,这么带着走,我们万一被吐蕃人追上怎么办?”行走在山岭间的颜华大吐口水,她的马已经让给了一个羌族老人,她只能迈着双腿赶路。
徐崇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追兵若来,自有办法!”
颜华还想说时,旁边传来独孤艳的声音:“你别忘了,这两日你可是吃的他们做的饭,睡的他们的床!世上不只有你们汉人是人,我们羌人也是人!”
“你!”颜华怒视着独孤艳,恨不得现在就打回她一巴掌。
“加快速度!再有三十里,咱们就能走出这里,到湖畔了!”独孤艳对着那些羌人们喊道。
“好!”
羌人们纷纷呼应了起来,有马的催动马匹,没马的撑着手杖,一个个努力的赶着路……
裴翾、姜楚,周家兄妹四人走在了最后面,四人的马也让给了那些羌人们,不仅如此,他们一路走,还要一路抹去痕迹,避免被吐蕃人发现……
“裴潜,你的腿伤好些了吗?”姜楚问道。
“好多了,放心。”裴翾冲姜楚一笑。
“对了,这阵子,师傅他教给我一套练气的心法,我夜里有空就练了,我感觉我现在走路都带风,比以前厉害多了。”姜楚说道。
“是吗?”裴翾笑了笑,没想到姜楚还真的在认真练功。
“裴大哥,我也在练你教我的练气之法,我也感觉自己强了一些,至少走这种路不会喘气了。”周燕也来了一句。
“那就好。”裴翾淡淡回答着,然后看向了周安。
“我也感觉身体好了些,你这练气之法真的不错。”周安笑道。
“不错,看来你们都有进步!等回去后,我再教你们更深一些的武功。”
“好!”
“好!”
周家兄妹齐声道。
行走在这陌生的山林间,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因为速度太慢,谁也不知道吐蕃人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
好消息是,吐蕃人没马用了……
而坏消息是,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天明之际,一群穿着单袖皮袍的和尚终于是找到了羌人们隐居的那个山谷。他们搜遍了这个小小的村落,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但是他们却找到了痕迹。
一些有毒的药材被扔在茅屋边的廊下,院子里堆着一堆石灰,马棚里还有着马未吃完的草料,以及还未来得及铲走的粪便。屋里头,甚至还有人睡过的床榻,以及叠的整齐的被褥。在一间最好的房间里,甚至还残留着女人的香味……
有香味的女人,自然是年轻女人。而这附近的年轻女人都被吐蕃人糟践完了,那么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不多时,吐蕃国师孚安淳也来到了此处。他仍然打扮的一身珠光宝气,但是他手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硕大的金雕!
那只金雕浑身毛色鲜艳,一双眼睛极其有神,其喙甚至比人的手指还要长,那一双锋利的爪子更是比人的手掌还宽,看起来极其可怕!
“看来他们之前躲在这……”孚安淳若有所思道。
“国师,床上的被褥都是凉的,看来他们走了许久了。”一个和尚用吐蕃话说道。
“不……”孚安淳抖动着颧骨边的肌肉,“这里不止十几个人……但是马只有十多匹……他们根本就走不了多快!”
“为何?”一个和尚问道。
孚安淳指着一栋茅屋边的一株植物道:“这是羊角花,是羌人最喜欢的花。这个村子里住的应该是羌人。之前这附近的羌人精壮已经被我们尽数抓走了,留下来的不过也是些老弱罢了,看这村子的规模,这些老弱起码有五六十人……带着五六十老弱走路,又岂能快的起来?”
“那国师的意思是?”一个黑脸和尚问道。
“去吧,雕儿!”
孚安淳手一挥,金雕立马振翅飞向了高空!
这只金雕,便是他的眼睛!
时至中午,裴翾等人带着一帮羌人老弱,终于是走到了一处山脊上,看见了远方的青海湖……
“休息一下吧……”羌人头领上气不接下气道。
独孤艳回头看着这群累的快趴了的老人,一时不忍心,于是道:“好,那就歇息一下。”
独孤艳开了口,这些羌人于是便休息了下来,纷纷打开包袱,从里边取出干粮跟水,吃了起来。
昭武派弟子们也纷纷啃起了干粮与水,而徐崇则立在高处,四处观察着,可他目之所及,一个吐蕃人都没看见。就连远处的青海湖畔,今日都没人放牛羊,安静的出奇……
裴翾等人也席地休息了下来,从昨夜走到今日中午,也实在是有些累,主要是没休息,而且他腿上还有伤。
“裴兄,今日已经是四月初一了。”周安说了一句。
“嗯,四月初一了,想必褚骁已经发起攻击了……一旦这边粮草供应不上,鄯州那边的吐蕃人就撑不了几日了。”裴翾说道。
“可是吐蕃人真的中毒了吗?”周燕问了一句。
“放心好了!”桂恕走了过来,“我那包毒药可是剧毒!而且放在源头,只要吐蕃人用那条河的水,无论是烧开还是喝冷的,都一定出大事!”
“那我就放心了。”裴翾笑了笑。
这时,独孤艳也走了过来,她走到裴翾身边蹲下来道:“王有才,咱们就快到湖畔了,要去大法轮寺的话,从湖畔纵马过去是最快的……”
独孤艳的意思很明白,已经到这里了,不能再从山里绕了。眼下吐蕃人并未追来,也是时候跟这些羌人们分别了。一旦出现在湖畔被吐蕃人发现,这些老弱是走不掉的。
“往北走,是谁的地盘?”裴翾问道。
“往北过了大通山,就是我们羌人的地盘了。”独孤艳答道。
裴翾想了想道:“咱们沿着青海湖的北侧走,那儿会不会有吐蕃人?”
“恐怕是有的,眼下整个青海湖都落入了吐蕃人之手。”独孤艳道。
“再等等,等下边有吐蕃人出现,咱们再出去。”裴翾道。
“啊?”周燕不解。
姜楚道:“我们骑马下去吸引吐蕃人的注意力,让这些羌人们趁机从山里往北走,保证他们不被吐蕃人发现,裴潜是这个意思。”
裴翾点点头,果然还是姜楚了解他。
独孤艳蹙起了眉,裴翾这样做的确有道理……而且好像只能这么做了。
但是另一个问题却还未解决。
“王有才,你之前说的,嫁祸给吐谷浑人,又该怎么做呢?”
“这个恐怕是做不到了。昨日吐蕃人搜山,显然是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而且一路上我们也没碰到吐蕃的信使,恐怕那个喀巴提已经飞鸽传书告知孚安淳了,我们已经暴露了,嫁祸一事,已经做不成了。”裴翾眼神凝重道。
独孤艳闻言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了。
正在众人谈话之际,谁也没注意到,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在他们头顶盘旋。盘旋一阵之后,飞快的飞向了南边……
这个黑点,便是那只金雕。
当金雕再度回到孚安淳手上时,孚安淳已经通过这只雕得知了他们的位置……
昨天他并没有把这些人当一回事,于是也没用这只宝贵的金雕,可昨夜这些人让他损失惨重,今日他便祭出了这只金雕!只要是白天,这些人一旦动了身,谁也逃不过金雕的眼睛!
很快,追兵便出发了!
这一次,孚安淳带上了足足三十多个高手,他要亲自出马,将这帮人一网打尽!
时间来到了午后,午后时分,青海湖畔仍然安静的出奇,安静的令人不安。裴翾他们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吐蕃人的军堡,也不知道吐蕃人的动向。可裴翾跟独孤艳最终还是做出了分兵的决定。
他们十六人骑马下去,从湖畔直插过去,去到青海湖西边的吐谷浑境内。而剩下的羌人们,则循着山路往北,翻山越岭前往祁连山……
“驾!”
裴翾骑上黑鹰,率先纵马从山峦上朝下冲了下去!
随后,姜楚,独孤艳,徐崇等人也纷纷纵马而下,奔向了那辽阔的大湖!
就在他们刚奔驰到湖畔不久时,身后便传来了追兵的声音。
“徐崇,休走!”
吐蕃国师孚安淳,从远处的山峦上一飘而下,朝着众人掠了过来!而他身后,数十个吐蕃高手也施展起轻功,朝着众人杀了过来!
“快走!”
独孤艳大惊,连忙催促马匹向前,马儿飞速奔踏,踏的湖畔的青草连泥土一起翻飞。可是纵然马儿用尽了全力,都没有孚安淳的轻功快……
孚安淳二月时尚在南疆,而三月间便抵达了此处,靠的就是一手极其可怕的轻功!他那高强的轻功足以轻易翻山越岭,过江河如履平地,若是使出全力,就算是千里马,也跑不过他!
眼看孚安淳越追越近,众人慌了!
徐崇连忙从马上一跃而起,回身冲向了孚安淳,同时大声对众人喊道:“你们快走,我来拦住这贼子!”
“谁也走不了!居然敢下毒,本国师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孚安淳大喊着,身形如同一只金雕般掠向了徐崇!
“簌簌簌簌!”
徐崇双手一撒,数十根银针朝着孚安淳打去!谁料孚安淳丝毫不惧,待那些银针飞至近前,他张口就是一声长啸!
“咦呀啊啊!!!!”
这一声啸,如同虎啸山林,鹰唳长空,震起了阵阵气爆鸣响!将徐崇射来的银针瞬间震的如同狂风下的落叶一般,四散纷飞!
徐崇脸色变了!
不仅徐崇脸色变了,远在马上的裴翾等人也变了脸色,若是近距离被这一声吼到,恐怕耳朵都能被震聋……
“好可怕的人!”周安叹了一声。
正在周安惊呼时,徐崇已经跟孚安淳交上了手!
“砰!”
“砰砰砰砰!”
两人拳掌腿脚狠狠相撞,从空中一路打,打到了湖畔的软泥上,瞬间就过了数十招!
“徐崇,你自称中原名门正派的掌门,居然做这种偷鸡摸狗下毒的勾当,你简直让本国师刮目相看!”
“孚安淳,你们吐蕃人侵犯我朝疆土,致使无数将士百姓殒命,你这贼子才是人间大恶!”
两人互相骂着,手上脚上却不停,随着两人那恐怖的真气爆出,湖畔的一片软泥地被打的稀巴烂,碎泥烂草被震上了高空,落下时被两人的真气一荡,一下化为粉尘……
地面更是节节开裂,地上的石头被两人的真气一卷,也飞向了高空,旋即被震成了碎石……
徐崇浑身漫着如雾一般的真气,宛如一尊仙人,而孚安淳更是浑身氤氲,威压如山,宛如魔神一般!两人打斗很快就趋向了白热化,一时间,开了天穴的裴翾差点都快看不清两人的身影了!
“砰!”
一声巨响,两人身形一下分开,之前的地面被两人震出一条长长裂缝,掀起泥尘漫天!
“噔噔噔……”徐崇连退了七八步,勉强稳住了身形,可他刚稳住身形,孚安淳的身影便穿过了那片尘泥,再度猛地一掌击了过来!
“古莲化佛印!”
孚安淳大喊着,那一掌势若高山压下,可怕至极!
徐崇见状,大喝一声,双手各伸出两指,手影舞动如云,蓄起真气,猛地迎了上去!
“崇圣剑法,圣人临世!”
徐崇的两指朝前猛地一贯,如两道轻虹,冲向了那座高山!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两人中间的软泥地被打出了一个巨坑,周围地面的裂纹如树枝一般向四周蔓延,甚至不远处的湖水都被荡起了波浪!
一击之后,孚安淳连退数步,徐崇勉强稳住身形,却已经气息紊乱了……
孚安淳看着自己那穿着单袖皮袍的肩膀上出现了一个血洞,鲜血正从那个血洞里汨汨流出来,吃了一惊……可他随即冷笑一声,一手朝那个血洞一摁,瞬间就止住了血。
而徐崇也平复气息,双手缓缓下垂,他身上没有伤,可是一双手,却不是一般的疼……
“崇圣剑法,居然被你练到了无剑之境?看来你也算有点本事了。”孚安淳冷冷道。
“哼!你也不过如此!”徐崇重重吸了一口气说道。
“这话该本国师说才对!”
孚安淳说完,再度掠了过来,徐崇也不甘示弱,再度杀了上去!两人的身形再度化为残影,在这片软泥地上打的天翻地覆,湖水都被激起了澎湃的浪潮!
这边准备过去支援的裴翾勒住了缰绳,这种程度的战斗可不是他能参与的!这个孚安淳,功力不是一般的高!
而后边追来的那三十几个吐蕃高手,也暂时顿住了脚步,没有靠近两人打斗的范围之内!
“愣着干什么?杀掉其他人!”打斗中的孚安淳大喊了出来,可惜用的是汉话。
那些吐蕃高手懵了,没有向前,孚安淳这才用吐蕃话叽里咕噜喊了一遍,那些人才绕过两人打斗的范围,朝着裴翾等人这边杀来!
“我来!”
眼看那些吐蕃人已经纵着轻功冲了过来,裴翾当即一跃而起,杀向了那些吐蕃人!
“我们也来!”
昭武派的弟子们也一跃而上,朝那些吐蕃高手杀了过去!
眼看这两拨人也要激战起来,正与孚安淳打斗的徐崇急了!
“走啊!孩子们,快走啊!”
裴翾连忙转头大喊:“你们快走!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
谁料颜华大喊道:“我们要与掌门并肩作战!”
这把独孤艳气的差点吐血,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你当吐蕃没高手?
“颜华你这个蠢货,你不要命了!”独孤艳喊了出来,可是已经晚了……
昭武派的弟子已经跟那群吐蕃和尚交起了手!
由于假扮成羌人,他们舍弃了佩剑,中途杀了些吐蕃人后,缴获的也只是吐蕃人的弯刀与短剑,所以这帮昭武派弟子只得纷纷拿出缴获的弯刀与短剑与这些吐蕃人肉搏,这一肉搏才发现,自己实力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颜华提起短剑猛地刺向一个吐蕃和尚,谁料剑尖刺在他咽喉上时,居然被这和尚活生生用喉结给顶住了!
颜华瞬间大惊,那吐蕃和尚双手一交错!
“乒!”
颜华的短剑瞬间被那和尚徒手切断,接着,那和尚迅速抬起一脚,猛地踹向了颜华的肚子!
“砰!”
颜华直接倒飞了出去,落在泥巴地上,当场就吐了口血!
两个和尚立马朝颜华冲来,一个和尚双手画圆,猛地朝地上的颜华摧来!
“倒转乾坤!”
千钧一发之际,独孤艳冲过来,使出了欺天魔功!
“轰!”
这和尚的掌力被独孤艳偏转,恰好打在了旁边一个和尚的腰肋之上!
“唔啊……”那个和尚被自己人打的倒飞出去,也落到了软泥地了,吐起了血来!
可是眼前还有一个和尚,这个和尚大怒,劈手一掌打向了独孤艳的面门!独孤艳吓到了,刚才她已经用出了全力,现在可无法接下这一击……
“噗!”
和尚的那只手在独孤艳面门前停下了,他双眼一翻,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直接往前一栽,独孤艳连忙往后一退。
“噗通!”
这和尚扑在了地上,脑后插着一把飞刀。
这是裴翾的飞刀。
“你们快走!我来拦住他们!”裴翾大喊着,此刻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圈的和尚,虽然被他放倒了两三个,可猛虎架不住群狼,裴翾也跟徐崇一样,被拖住了。
“王有才,你小心啊!”独孤艳含着泪,将受伤的颜华拼命往后拖……
可拖着拖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猛地砸在了独孤艳侧面,她转头一看,居然是陈原的尸体……
陈原胸口被打了一个血洞,胸膛都塌陷了下去,已经没气了……
深入敌后,想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容易?
昭武派弟子很快就开始溃败,颜华重伤,陈原身死,其余七个弟子已经有四个被杀,剩下三个没命的往回跑……
可是对面的那些和尚还剩下二三十个!除了十个围着裴翾的,其余的正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怎么办?”周燕慌了。
自己这边的战力,最强的两个已经被缠住了,排第三的桂恕没动,剩下的姜楚周安周燕还在马上……
“桂叔……有办法吗?”姜楚问道。
“有!看我的!你们快走,到前边等我们!”
桂恕说完当即冲了过去!
姜楚含泪答应,而另一旁的独孤艳,眼睛通红,她利落的将颜华的身体送上马,又连忙招呼着逃回来的三个昭武派弟子上马……
他们武功低微,帮不上忙,只得暂避锋芒……
马蹄声再度响起,姜楚等人回望着还在打斗的几人,含泪奔向了前方……可是姜楚却想起了小鹰,连忙将小鹰从裴翾的囊子里拿出,扔上了天空……
小鹰,去帮他!
和尚们见桂恕冲来,一个个念着听不懂的吐蕃话杀向了桂恕!这帮和尚身法一流,内力也极其强悍,在他们眼中,这个瘦弱的老头子简直就是来送死的!
“呀啊!”
一个和尚猛地一拳捣去,可是拳风却连桂恕的衣服都没碰到,只见桂恕身形如蛇一般,在这群和尚中间的缝隙里左摇右晃的穿梭着,居然没被碰到……
“游蛇窜林?傩蛇门的人?”正在与徐崇打斗的孚安淳喊了一声。
桂恕很快从这些和尚的缝隙里窜出,和尚们大怒,可桂恕一冲出去,却猛地一个转身,挥手就是一洒!
一片白茫茫的粉末被他洒了出来,冲在最前边的五个和尚瞬间中招,被洒了一脸!
“呃啊!”
“呜啊!”
五个和尚一个个掩面惨叫不止,因为桂恕洒的是毒粉!带着石灰的毒粉……
桂恕成功的吸引住了这批和尚,他再度施展起他的游蛇身法,冲向了被围的裴翾。
“裴兄弟,我来救你!”
桂恕冲至裴翾之处,猛地再度一洒!
围着裴翾的和尚们,有两个一转头,也被毒粉撒中,当场就惨叫了起来!
“呀啊!”
裴翾迅速伸出双手,朝着两个中招的和尚的后背就是“砰砰”两掌!
两个和尚被裴翾打的往前飞起,在空中惨叫着,吐出了两道血线……
裴翾终于是杀出了重围!
可是徐崇,仍然在跟孚安淳打的天翻地覆呢!
“桂叔,你先撤!”
裴翾冲向了桂恕,因为此刻的桂恕又被围住了……
正当裴翾冲过去时,忽然,裴翾脑子里震颤了一下,一股剧痛从他脑子里传了出来……
蛊毒,又发作了……
第192章 末日之噬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当头风。
正当裴翾突围之时,好巧不巧,蛊毒再度发作了……
另一边,策马走了片刻的姜楚忽然抬头,猛地勒住了马匹。
“姜楚,你想干什么?”独孤艳问道。
姜楚一言不发,忽然露出坚定的眼神,猛地拉起缰绳,将马头掉转了过去!
“姜楚!”独孤艳再度喊道。
“他有危险,我不能丢下他!要死,我跟他一起死!”
姜楚说完这句话后,便纵马往裴翾的方向奔踏了过去!
“姜楚,你这是去送死!”独孤艳急的大喊。
“那就死好了!反正我的命是他救的,大不了还给他就是了!”姜楚头也不回的说道。
“喂!你!”
独孤艳露出震惊的表情,望着姜楚纵马而去的背影,她一时手足无措,自己该去帮忙吗?
“驾!”
周安也纵马飞奔了过去!
周燕要去时,被反应过来的独孤艳猛地拉住了缰绳。
“周妹妹,你照顾昭武派的人,我去!”
独孤艳也不淡定了,纵马朝着裴翾打斗的那边狂奔而去!
要杀,那就杀个痛快!
趴在马背上的颜华望着这三个奔过去的人,眼中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而这一边,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裴翾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前方正在打斗的桂恕与那些和尚,一下子在他眼中变成了重影……于此同时,他脚步也一顿,左腿传来了钻心的剧痛……
伤口裂开了。
不待他思索,身后风声已经传了过来,四五个和尚冲至裴翾背后,抡起拳掌,就狠狠朝着裴翾后背打来!
裴翾连忙一个翻身,靠着本能避开了那些和尚,可头颅里传来的剧痛让他身子一偏……
“砰!”
一个和尚一掌击中裴翾肩膀,裴翾连退三步方止,他的肩膀上也传来了一阵剧痛……
“裴兄弟!”
桂恕想要再度用游蛇窜林的身法杀过来,可是那些和尚学聪明了!几个和尚往地上一蹲,几个和尚踩在蹲着的和尚肩膀上,在桂恕面前合成了一道人墙,同时手上掌风震出,打向桂恕的上下半身!
桂恕猛地一跃而起!可是当他跃起时,和尚们也一起跃起,在空中横脚一扫,将桂恕逼的不得不倒飞回去……桂恕根本靠近不了裴翾……
桂恕急的不得了,他在人缝里看着捂着头的裴翾,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可是他不想放弃,再度从另一个方向寻找突破口,他要与裴翾汇合!
受了伤的裴翾很快节节败退,他靠着本能抵挡与躲避那些和尚,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腰身上再度中了一拳,再度踉跄后退……
“咦呀!”
一个胖头和尚高高跃起,一记猛烈的掌劲直击裴翾面门,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猫头鹰从侧面飞速掠了过来,巨大而锋利的爪子朝着那胖头和尚的侧脸狠狠一抓!
“嘶啦!”
“唔咕……”
胖头和尚被小鹰抓的身子一歪,那一掌打在了裴翾头侧,直接在裴翾身后的泥土地上打了个小坑。
“小鹰!”
万急之中,小鹰救了裴翾一命。
可是小鹰的处境也不好,虽然帮裴翾度过了一劫,可是它也被和尚们盯上了!一个和尚从袖袍里掏出一把手镯那么大的血滴子,朝着小鹰飞速掷了过去!
“你们敢!”
裴翾大怒,不顾身上的疼痛一掠过去,抢在小鹰被暗器击中之前,一爪伸出,徒手将那血滴子给抓住了!鲜血从他指缝里流了出来,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落下,裴翾模糊的视线渐渐明亮了……
小鹰盘旋上了高空,而裴翾,也止住了颓势,再度杀向了那些吐蕃人。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动静,姜楚纵马驰骋而来,在马上挽弓搭箭,朝着这些和尚就是一阵猛射!
弓箭都是从吐蕃人那里缴获而来的,而身为将门之女的姜楚,弓箭那是从小就练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
姜楚一次拉起了三支箭,猛地射向了远处围攻桂恕的那些和尚!
可惜的是,这些和尚可不是寻常的大头兵,听得背后风声,便一下子避开了,姜楚的三支箭毫无例外的全部落空。
可姜楚并不气馁,再度挽弓搭箭,却没有射出去,而是一边让马匹绕着这些和尚跑,一边蓄势待发,给这些和尚制造紧张感!
她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心乱之后,射出致命的一箭!
很快,她就找到了机会,只见一个和尚猛攻桂恕,结果被桂恕用灵活的身法逃了,这把那和尚气到了,和尚大怒之下,猛地朝着桂恕的背影震出了一掌!
就是现在!
姜楚看准时机,趁着这和尚收招之际,猛地一箭凌空射出!
“嗖!”
“噗!”
姜楚这一箭,命中了那和尚的一只眼睛。
“呃啊啊啊啊!”
那和尚惨叫起来,其余和尚看着中箭的和尚,顿时齐齐看向了姜楚。
这个丫头,居然还敢来?
三个和尚顿时飞掠而起,踏起轻功朝着骑马游曳的姜楚飞奔了过去!姜楚连忙纵马奔驰,可三个和尚紧追不放,但是纵然他们施展出全力,他们不是孚安淳,他们的轻功也比不上全速奔跑的马匹……姜楚用自己的马术成功弥补了自己轻功的不足。
“周安,独孤艳,用弓箭,遛死他们,就像遛狗一样!”姜楚看见周安跟独孤艳也来了,顿时大喊了起来,她一边喊,手上却没闲着,扭身一箭,射向了追击他的一个和尚。
那和尚侧身躲过,身子一偏,可姜楚又跑远了,这给他气的脸都黑了。
“好!”
周安跟独孤艳见状,也纷纷从马鞍旁拿出弓箭来,对着这些吐蕃和尚就射!等这些和尚一追过来,他们便纵马奔走!等和尚们回去,又追了上去……
姜楚的计划很快奏效,但即使如此,他们三人也只牵制了不到五个和尚……
而那边与桂恕,裴翾交战的和尚,仍有二十余个之多。
虽然姜楚三人的加入,让战斗的天平偏了一点,可形势并未扭转……
裴翾再度被和尚们围攻了起来,他强忍着剧痛,奋力的搏杀着,可是仍然只能边打边退……一个和尚看出了裴翾有腿伤,于是看准时机,俯身朝着裴翾的左腿一扫!
裴翾连忙一个倒仰翻避开,可他刚落地,又一个和尚抬起鞭腿,朝着他的左腿砸了过来!
裴翾连忙伸出右脚,猛地一脚踢开了这记鞭腿。可另一个和尚又俯身一扫……
原本这样的扫腿裴翾是可以轻松避开的,可是今天不一样……
“砰!”
那和尚一腿扫中裴翾的左脚脚踝,裴翾顿时一个身形不稳,差点跌倒!可他刚稳住身形,两只铁拳便同时打向了他的胸膛!
“啪啪!”
裴翾连忙伸出双手抓住这两只拳头,可忽然他后背再度冲来一个和尚,那和尚用一记刚猛的直拳直捣裴翾的脊椎!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裴翾已经避无可避!
正在此时,天空中一只猫头鹰俯冲直下,掠向了裴翾背后那和尚,谁料一只巨大的金雕也从天而降,朝着小鹰飞扑了过去!
“啾啾!”
“嘎嘎!”
两只鹰猛地一撞,接着便纷纷扇起翅膀,抡起爪子,在空中厮打在了一起!很快,金色与黑色的羽毛便从空中飘落了下来……
小鹰的支援被那只金雕打断了!而裴翾,也中招了!
“砰!”
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了裴翾后背,让裴翾身形一颤,嘴里一下就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
“裴潜!”
远处的姜楚见状,慌了,连忙纵马飞驰而来!她拉起弓箭对着裴翾身边的和尚射来,谁料一个和尚徒手接住了姜楚的箭,反手就是一掷!
“噗!”
这一箭射中了姜楚的肩窝,姜楚闷哼一声,直接坠下了马……
“雁宁!”
看见姜楚落马,裴翾彻底爆发了!
随着蛊虫再度发作,他瞳孔里再度出现了骇人的红点,红点比之前更大,宛如眼中多了一滴鲜血一般。他转头,眼光一扫,看到了与孚安淳死斗处于下风的徐崇,看到了被和尚们围堵的左支右绌的桂恕,又看到了地上横陈的五具昭武派弟子的尸体……那个对他印象极好的陈原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而他要娶的姜楚,已经受伤落马,两个和尚已经朝她扑了过去……看到这里,他彻底疯狂了……
“啊啊啊!”
裴翾仰天长啸,周围的空气随之一荡!
“轰轰!”
气爆声在他周围炸响,围攻裴翾的和尚们纷纷被震飞了出去!
接着,裴翾浑身泛起了淡黄色的真气,双眼通红,他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些和尚,宛如猛虎盯着群羊一般……
“给我死!”
裴翾如猎隼一般飞了出去,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只见他双手呈爪,朝着最近的两个和尚猛地一划!
“噗噗!”
两个和尚还未反应过来,他们的头颅就已经飞上了高空……
“呀啊啊啊!你们!全部都要死!”
裴翾双眼如血,直接杀向了扑向姜楚的两个和尚,两个和尚正要对姜楚下手时,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他们一回头,一只手爪便贯穿了他们的胸膛……
“噗噗!”
两个和尚胸口出现了两个血洞,他们惨叫起来,可裴翾却猛地一抬手,将他们的身子抛了起来,接着双手交错一撕!
“嘶啦!”
“呃啊呃啊啊啊啊!”
鲜血与内脏洒落在了地上,两个和尚胸膛被撕开,瞬间惨死当场!
“裴潜!”被鲜血洒了一身的姜楚喊了一句,她也惊呆了。
“呀啊!”
可裴翾根本不理会姜楚,转身便冲向了其他和尚!
发了疯的裴翾,宛如魔神降世一般,只见他一手抓出,便是一股鲜血溅起,一拳打去,便传来一道骨断筋折之声!
这些和尚被震惊了,看着裴翾跟杀神一般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手下居然没有一合之敌!
“砰!”
裴翾一拳打在了一个和尚脑袋上,居然将那个和尚的脑袋打的爆裂了开来,好似一个烂掉的西瓜一般,脑浆子都洒了出来!旁边的一个和尚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可是想逃也来不及了!
“噗!”
一只手爪刮过他的腰肋,直接带走了他一半的腰身,他低头,亲眼看着自己的内脏和着鲜血一股脑落在了地上……
魔鬼!这个戴面具的是个魔鬼!
看着裴翾如此恐怖,剩下的所有和尚都慌了!也不去围攻桂恕了,也不去追杀姜楚三人了,直接掉头就跑!
可跑,他们也跑不过!
“呀啊啊!”
裴翾双脚生风,脚踏玄黄步,急速追了上去,一招一个,将这些和尚杀得七零八落,一个个死的要多惨有多惨……
正在与徐崇死战的孚安淳猛然间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大惊失色!自己手下这帮高手,怎么一下子就剩下两个了?而且这两个还一边跑一边吐血……
裴翾正要追击那两个吐血的和尚时,忽然一阵鹰鸣从空中传来,接着,一只猫头鹰从空中落下,眼看就要落到地上了……
“小鹰!”
裴翾飞掠过去,一把接住受伤的小鹰,转头就看见一只巨大的金雕朝他俯冲而来!
“给我死!”
裴翾大喝一声,朝着那只金雕抬手就是一掌震出!
这一掌,距离那只金雕足足还有一丈多远……可是那凌厉的掌风却如一道可怕的剑气,一下将那只硕大的金雕给贯穿了!
“砰!”
“嘎……”
那只金雕发出了一声惨叫……它被裴翾一掌震的稀巴烂,羽毛在空中炸开,飘散,血肉如同烟花一般绽放,然后洒落一地……
“不!我的雕!”
孚安淳目眦欲裂,那可是用自己的血肉精心培养的金雕啊,居然被人凌空一掌打成了烟花……
裴翾听得这声音猛然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上了孚安淳。
“王有才!你怎么样?”
“裴兄,你还好吗?”
独孤艳跟周安纵马跑来,跑到了裴翾面前,问了起来。
裴翾一言不发,将怀里受伤的小鹰递给独孤艳后,直接一跃而起,冲向了远处还在与徐崇打斗的孚安淳!
正好此时,徐崇已经力竭……
孚安淳双手化作残影,猛攻徐崇,徐崇用尽力气抵挡,勉强挡住了孚安淳,可孚安淳突然两手一绞,死死的绞住了徐崇的双臂,徐崇奋力挣扎,可是怎么都挣扎不脱!
“佛怒红莲!啊啊啊啊!”
两人四手相交,徐崇挣扎不开,孚安淳顺势贴脸对着徐崇就是一吼!
“唔啊!”
徐崇顿时被这一声吼的口鼻喷血,脸色煞白……他到底还是输了……
正好此时,裴翾来了!
“本国师撕了你!”
孚安淳正要对徐崇下死手时,忽然一道凌厉的指力朝他太阳穴打来,孚安淳连忙一躲,可就在他一躲之际,一只脚已经从空中踹了过来,一下正中他的脖子!
“砰!”
裴翾一脚将两人打的分了开来,孚安淳连连倒退,最后落在了泥土上,而力竭的徐崇,已经自空中垂直往下掉……最后被周安一把扑过去,勉强托住了……
孚安淳落地后,拍了拍脖子上的泥巴,看着眼前这个戴面具,双眼如血的人,一下脸色变了。
“大日红轮蛊,末日之噬……”
裴翾不懂什么叫末日之噬,此刻眼中只有这个可恶的蛮子!他一言不发,随后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孚安淳冲了过去!
孚安淳不敢大意,这小子能短时间就击杀掉自己带来的三十几个和尚,实力已经足以匹敌徐崇了!而自己刚才跟徐崇一战,虽然击败了徐崇,可是却也消耗甚大!
“砰!”
裴翾一拳打来,孚安淳用手拦住!裴翾接着又一爪,孚安淳再度拆招!裴翾手脚一起上,发起了猛攻,孚安淳见招拆招,两人越打越快,不多时也打成了两道残影!
一个功力消耗巨大,一个浑身是伤,两人一时间打的不相上下!
赶过来的独孤艳惊呆了,此时受伤的姜楚也在桂恕的帮助下来到了近前。桂恕查看了一下徐崇的伤势后,皱起了眉。
“桂叔,我师傅怎么样?”
桂恕摇头:“徐掌门筋脉伤损严重……他年事已高,若要恢复,恐怕要数年之久……”
“什么?”姜楚泪如雨下,没想到徐崇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他呢?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厉害?”独孤艳指着那边还在与孚安淳恶斗的裴翾道。
“他?我也不知道……”
桂恕也相当震惊,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居然能跟孚安淳过招?之前可是被排第五的慈心师太一招就给击败了啊……
但是就算裴翾发了疯,也只能堪堪跟孚安淳打个平手!
孚安淳经验老到,裴翾的招式很容易就被看透了,孚安淳等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裴翾眼看孚安淳防守的滴水不漏,也急了!他大吼一声,浑身气势全开,身上的淡黄色真气更加浓烈了!这让孚安淳吃了一惊!
裴翾想起了当初蛊毒发作时练功的状态,想起了那一刻练功时产生的异感!
“玄脉昌,出三元,气凝云指,破晦阴!黄丹结,云鬓黑,血涌天灵,诸天行!”
裴翾将当时练的这一行经文念了出来,很快,他便感觉那种感觉来了!
这种感觉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他感觉浑身经络畅通,气血旺盛如滔滔江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接着,玄黄真经上的那六式掌法也从他脑海里浮现了出来……那一招一式,连带着体内的经络气息运行的图样都浮现了出来!
这就是,玄黄神掌?
六式掌法,亦是六式拳法,六式指法,六式腿法,以及六式爪功!
原来如此!
裴翾气息再度一涨,猛地一爪扣住了孚安淳的手腕!孚安淳连忙手一翻,想要挣脱,可裴翾另一手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面门戳来,作势便要戳瞎他的眼睛!
“别太狂了!”
孚安淳猛地张嘴一喝,巨大的吼声将裴翾直接震退!可裴翾只是后退了两三步后,便再度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什么?”
孚安淳脸色变了!
“玄黄神掌!黄天雷鸣!”
可裴翾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右手一掌直击孚安淳胸膛!这一掌如同漫天黄云夹带狂风闪电压向大地,让孚安淳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孚安淳也怒了,这臭小子,连徐崇都不是我对手,你算老几?
“金莲佛母,无上神印!”
孚安淳也用尽全力,一掌朝裴翾打了过来!
“砰!”
双掌猛地撞在了一起!
“轰隆!”
大地为之震颤,湖水为之激荡!两人中间的地面被打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绵延数十丈!泥土草屑纷纷被震上高空,随后如雨水一般洒落了下来……
“唔哈!”
孚安淳直接倒飞了出去,飞了足足三四丈远后,狠狠砸进了泥土里,泥都被他砸了一个坑!浑身衣服都被震成了碎布条!他挣扎着爬将起来,当场喉头一甜,一口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
可裴翾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没出声,可是也是倒飞了出来,但是他在空中一个凌空翻,稳稳落在了地上,并没有像孚安淳那般狼狈,但是他浑身的血迹,以及那粗重的呼吸让人感到了不对劲……
孚安淳眼看裴翾居然稳稳落地,顿时眼中露出恐惧之色来!
不能打了,再打小命要没了!
想到此处,孚安淳连爬带滚的就往回跑,跑了三四步便一掠而起!可一掠不到两丈又从空中跌下,先跌了个狗吃屎,然后又吐了一口血后,又开始连爬带滚的跑……
“追!杀了这个王八蛋!”
独孤艳当即准备翻身上马,可却被徐崇喊住了。
“不要追了……”坐在地上,一脸煞白的徐崇抬头喊道。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不追?”独孤艳问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狮虎垂危,犹有余威……独孤姑娘,纵然他身受重伤,可要对付你,也不过一掌的事……”徐崇缓缓念道。
独孤艳神色复杂,怔住了。
忽然,立在地上的裴翾,毫无征兆的往后一倒,“噗通”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裴潜!”
“王有才!”
“裴兄弟!”
除了徐崇,其余人都冲了上去!
桂恕连忙给裴翾一把脉,可这一把不要紧,桂恕惊道:“他的筋脉,气息,已经极度紊乱了!而且,他的丹田如同沸水一般在不断翻腾,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不可能!”独孤艳喊了起来,“他练的是玄黄神功,怎么可能走火入魔?”
“若非走火入魔,他哪来如此能耐,打的那个吐蕃蛮子重伤而逃?那个蛮子可是天下前四的高手啊!”桂恕道。
“不,桂叔,你想想办法啊!救救他啊!”姜楚哭喊了起来。
“我能想什么办法?现在徐掌门也身受重伤,根本不可能为他疏通筋脉!现在谁也没这个能力啊!”桂恕一脸为难道。
“怎么办?姜楚,你倒是想个办法啊!”独孤艳病急乱投医了起来。
“对了,我给他的大补丹行不行?”姜楚问道。
“那个有什么用?你现在给他补,那是火上浇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徐崇开口了。
“桂先生……我有一法,不知你愿意否?”
“什么法子?”
“我教你续命回魂针……我说,你下针,只是你一定要扎中穴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徐崇神情严肃道。
“好!我来!”桂恕想都不想就答道。
可正在此时,忽然远处一个声音喊道:“不愧是本教主看中的人,居然能把孚安淳打的败逃,这等潜力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爷爷!”
独孤艳一回头,便看见一袭红衣的独孤凤从远处山巅朝这边飘来,不过须臾,便到了众人面前。
“独孤凤……”徐崇看着眼前的红衣人,苍白的脸色皱了起来。
独孤凤没有理会徐崇,而是说道:“今日已是四月,他的大日红轮蛊再度发作了,迎来了末日之噬。”
“什么叫末日之噬?”姜楚问道。
“末日之噬,便是最后的挣扎。在这一刻,他会释放出自身最强的潜力……可释放过后,他也就要走到末日了……此后两个月,他的身体会日渐虚弱,头疼会更加频繁……也就是离死不远了。”独孤凤面无表情说道。
“爷爷,救救他好不好?我求你了!”独孤艳哀求道。
“可他不愿意为我教效力,我救他有何意义呢?我早在洛阳就说了,没有我,他是到不了吐蕃的。”独孤凤冷冷道。
“独孤凤……你到底想做什么?”徐崇问道。
“徐老头,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他必须付出代价!”独孤凤道。
“什么代价?”姜楚一脸惊愕。
“活命的代价……”独孤凤淡淡的说着,随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193章 谋略者
四月初一,是裴翾与褚骁约定好开战的日子。
拂晓时分,褚骁率领安西军沿着湟水河岸而上,来到了吐蕃人建造的第一个军堡前。这个军堡叫峪羊堡。
“投石车,给我砸!”
一身黑色铁甲的褚骁手一扬,十几架投石车被推到了前方,士兵们拽起皮垫,放上巨石,随着那长长的吊臂甩起,十几块大石头朝着这个吐蕃人修建的堡寨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块巨石砸中军堡的石墙,一下就砸了一条裂痕。
“砰砰砰砰!”
巨石如雨一般朝着吐蕃人的堡寨洒落,很快让堡寨上头防守的吐蕃人苦不堪言。
投石车的射程远比弓箭远,而吐蕃人堡寨内只有弓弩,并未准备投石车,床弩等大型武器,这一开战,便只有挨揍的份!
“砰!”
一块大石落在了堡寨上头哨塔的木栅栏上,一下将那栅栏砸碎,待在哨塔上的一个吐蕃兵“哇哇”喊着,一脚踩空,从堡寨上摔下,落在了寨墙之外。
“砰!”
几块墙砖从他头顶落下,他一抬头,就被几块石砖给砸开了瓢……
“继续上!上毒烟包!”
褚骁再度下令,很快,毒烟包被送上了投石车。所谓毒烟包,其实就是用牛马粪做成的团子,外层包裹着一层干草,里头放着一块石头。此外,粪团子里头还掺杂了一些带毒的东西,一烧起来便会产生刺鼻的浓烟,所以被称为毒烟包。
一架投石车的皮垫可以放四五个毒烟包,很快,一个个毒烟包被安放在了投石车的皮垫上,士兵拿起火把点燃后,吊臂一甩,几十个毒烟包便铺天盖地的甩到了吐蕃人的堡寨里头!
巨石轰砸,毒烟迷眼,褚骁这一顿砸,顿时让堡寨内的吐蕃人苦不堪言!这座堡寨并不大,寨墙也仅有两三丈高。里头仅仅只有一千多人,所以一遭遇大军攻击,里头的吐蕃兵一下子便乱了起来……
“楯车抵近,刀盾手,强弩手,上!准备云梯!”
褚骁再度下令,一排排身披山纹重甲的刀盾兵推着楯车开始向前,弓弩手随后,后方的云梯队已经开始待命了。
望着前方黑压压一片,来势汹汹的安西军,峪羊堡内的吐蕃将领一边命令人点起狼烟,一边迅速命人从后门出去,前往后方的阜林堡求援!
战事突然爆发,打了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
很快,楯车抵近,抵挡着堡寨顶上射来的箭矢,安西军弓弩手便借着楯车的掩护朝着寨上头猛射,很快就将寨墙上的吐蕃弓箭手压制住了。
“云梯!上!”
褚骁一声令下,战鼓隆隆响起,二十余架云梯便朝着前方的堡寨冲了过去!
两军一抵近,寨上寨下,很快矢石如雨。安西军弓弩手朝着寨墙上的吐蕃人拼命的抛射着弩箭,后方的投石车继续投掷石头,寨墙上的吐蕃人躲避弓箭的则被石头砸中,躲避石头的又被箭矢射中,很快就陷入了慌乱。
“哒!”
一架云梯顺利搭在了寨墙上,云梯顶上的铁钩,稳稳的勾在了寨墙上头。安西军很快就朝着寨墙发起了攻击!
“上!快!”褚骁再度下令,“掩护云梯登上去,弓箭手,给我往死里射!攻城棰,准备撞击寨门!”
“杀!”
“杀!”
“杀!”
战鼓发出沉闷的巨响,喊杀声瞬间盖过了鼓声,一队队全身甲胄的安西军手持利刃,冲向了云梯!而另一支队伍,则抬出了一架巨大的攻城棰,朝着吐蕃人的寨门冲了过去!
战争很快就进入了白热化。
“呃啊!”
一个安西军被弓箭射中面门,从云梯上坠落。可那射箭的吐蕃兵还没来得及窃喜,就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头上的狗皮帽,惨叫一声就去了西天。
一个站在楯车上的弓弩手一箭射死一个寨墙上冒头的吐蕃兵后,可自己也被一支冷箭射中喉咙,仰面一倒……
可是,堡寨毕竟只是寨子而已,远没有城池那般难打,很快,第一个安西军士兵就登上了寨墙之上。
“杀!”
“杀!”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眼看自己人已经上了城,褚骁当即下令投石车停止攻击,指挥攻城棰猛撞寨门!
吐蕃弓弩手眼看安西军已经上来了,于是便拿起刀枪开始与上来的安西军肉搏,寨墙上很快厮杀成了一片!
一个吐蕃兵一刀劈下,弯刀在一个安西军的肩甲上划过,却只划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他愣了一下,那个安西军士兵反应过来,猛地挥起手中的军刀一捅,一下捅穿了这个吐蕃人的皮甲,让他瞬间就见了阎王……
一个安西军一盾牌顶飞一个吐蕃兵,又反手一刀劈倒另一个,可一转头,三根长枪重重的戳在了他的胸甲之上!虽然他的胸甲相当坚硬,没有被长枪刺穿,可是他的身体却被顶的不断后退,最后一脚踩空,被戳出了寨墙,惨叫着掉了下去……
类似的厮杀在这片寨墙上不断浮现,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惨叫声,交织成了一片。鲜血从甲叶缝里流出,尸体被敌人无情从寨墙上抛下……
冲上去的第一拨兵都是安西军的精锐重甲步卒,战斗力极其强悍。他们冲上寨墙后,很快就站稳了脚跟,将口子撕开,为后续上来的士兵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区域。
仅仅片刻,寨墙上的厮杀很快便开始倒向了安西军一边,与此同时,攻城棰也朝着寨门发起了猛攻!
“砰!”
攻城棰那粗大的棰头重重撞击在寨门之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堡寨内的吐蕃人惊恐了起来。
“继续猛攻!给老子半个时辰内,拿下这个堡寨!”褚骁大喊着,现在的形势对他相当有利,他没想到吐蕃人这么不会防守,堡寨前就连壕沟都没挖。看来用不了半个时辰,这座峪羊堡就可以拿下了。
战事紧张,派出去送信的吐蕃兵骑马奔驰了数里地,很快来到了第二个军堡,阜林堡。谁料他刚将安西军进攻的消息告诉这个军堡的将领时,这个军堡的将领只是叹息不止。
“请速速派人支援我们!不然峪羊堡就不保了!”送信兵跟阜林堡的吐蕃将领说道。
“你先回去吧,我一定支援你们。”阜林堡的吐蕃将领只是挥挥手。
“好!请赶快!”这个送信兵说完便迅速回去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根本就不会有援军来……
三月二十七日夜,裴翾等人制造了一场雪崩,堵死了纳隆山下近两里长的道路,掩埋了一支运粮队。由于这件事的影响,让身在鄯州的吐蕃统帅卓尔巴焦急不已。
时至今日,纳隆山下的道路仍未被打通,可是前线的吐蕃兵所剩的粮草已经不多了。
眼下正值盛春之际,春荒时节,鄯州城虽然被打下来了,可存粮并没多少,而且吐蕃人自己带的粮食也不多。在三月初攻打鄯州用了十日,这十日,湟水谷地的百姓都已经跑的差不多了,基本没给吐蕃人留下几粒粮食……
吐蕃统帅卓尔巴与喀巴提商议之后,决定隐瞒纳隆山雪崩的消息。可是却不知为何,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吐蕃兵里头蔓延了开来……
粮草短缺,是战争最致命的问题,而军心不稳,让这个问题更严重了……
就在前方战事正酣时,后方的鄯州城将军府内,吐蕃统帅卓尔巴正在与喀巴提商议大事。当然用的是吐蕃话。
“是谁泄露了纳隆山雪崩的消息?现在咱们军心慌乱,该怎么办?”卓尔巴朝喀巴提问道。
“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些羌人!”喀巴提不满道。
“我是问你该怎么办?”卓尔巴大声道。
“你问我,我问谁?你是统帅,士兵可不归我指挥!”喀巴提声音比卓尔巴更大。
“那好,那我就说了!你可别不答应!”卓尔巴冷冷道。
“你说啊!”
卓尔巴拿来地图,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点道:“这是咱们的军堡,在湟水河两岸,足足有三十多个。我们缺粮的消息一旦传到汉人的耳中,他们必定会全力进攻!”
“嗯。”喀巴提点了点头。
“我的想法是,让他们一个个拔,不发兵支援!以损失一两万人的代价,让汉人的安西军成为骄兵!而且死一两万人,也正好省些粮食……”
“你疯了吗?咱们手里的可都是精锐啊!”喀巴提立马表示反对。
“你闭嘴!”卓尔巴粗暴的打断了喀巴提的话,接着道:“然后咱们在鄯州城外,用剩下的精锐布置一个口袋阵,等安西军主力追进来后,再一举消灭!”
“啊?你当汉人是傻子吗?安林堡怎么败的你忘了吗?”喀巴提再度反对。
“都说了让你闭嘴了!”卓尔巴吼了起来,“既然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妨大大方方的说出去!等前方的堡寨都沦陷后,告诉剩下的士兵,若想不饿死,那就只有杀出去!杀光那些汉人,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然后打出湟水谷地,才能看见明天!”
喀巴提愣住了,这个计划,很大胆!
不错,既然粮食所剩不多,粮道被断,那么只有奋力打出去,才能活着看见明天……打出去的前提,便是将汉人的安西大军引进来歼灭……
“咱们还是等国师的回复吧?”喀巴提弱弱说了一句。
“恐怕等不及了……”卓尔巴忧心忡忡的说了一句。
很快,就有报信兵来了。
“启禀元帅,军师,湟水河沿岸的军堡纷纷燃起了狼烟,一路传到了鄯州城,前方已经开战了!”
听到报信兵的话后,卓尔巴与喀巴提同时一惊,没想到安西军居然来的这么快……
“传我的命令,升帐!”卓尔巴大声道。
当鄯州城内的所有吐蕃将领被召集起来后,卓尔巴毫不犹豫的说出了他的计划……
至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做困兽之斗,就看计划能不能成了。
从四月初一至四月初三,褚骁率领安西军一路猛攻,短短两日,连拔吐蕃人堡寨十三个!歼敌六千之众,取得了大捷!消息传到卓尔巴跟喀巴提耳中时,两人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卓尔巴神色凝重,但是相当镇定,可喀巴提却惊慌失措,喝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因为这两日,他没有收到国师孚安淳的任何书信,这让他心中升起了不祥之感。
就在湟水谷地战事正酣时,远在西边的裴翾一行人,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青海湖畔一战之后,裴翾昏迷了整整两天,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一间古朴的禅房里,耳边传来了聆聆禅音,鼻孔中透着香火燃起的味道……
这是哪里?
裴翾正在思索时,忽然脚步声响起,他一转头,看见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端着木盆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姜楚。
姜楚眼眶通红,眼下甚至还有泪痕,那张俏脸已经憔悴了不少,看上去这两天似乎没过好……
“裴潜,你醒了?”
看见裴翾睁开了眼睛,姜楚连忙将木盆往地上一放,快步跑到榻前,憔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来……可很快,她的笑容就凝住了,因为她发现裴翾的眼睛里,那个刺眼的红点,已经大的像一滴血了……
“雁宁……这是在哪里?”裴翾轻声问道。
“这里是大法轮寺。”
“大法轮寺?”
裴翾吃了一惊,这里就是大法轮寺?他已经到这里了?怎么到的?
看着吃惊的裴翾,姜楚答道:“是独孤凤的人,送我们来的……而吐谷浑人,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让我们进的大法轮寺……”
裴翾眨了眨眼,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你那日是不是中了一箭,你的伤怎么样?”
“我还好……倒是你……浑身都是伤……”姜楚说着,别过了头。
姜楚这么一说,裴翾顿时就感觉身体开始痛了起来……首先是后背,然后是肩膀,接着是腰肋,然后是腿……全身上下,除了头之外,就没有哪里不痛的……除此之外,他还有很重的内伤。
可即使如此,好在他还是活了下来了。
真是烂命经得起熬……
“昭武派的人怎么样了?”裴翾又问道。
说起昭武派那些人,姜楚低下了头:“死了五个……我师傅也身受重伤,此刻也躺在榻上养着……其他人在照顾他。”
裴翾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他也没想到孚安淳居然毫无预兆就出现了,更没想到昭武派居然一下子就损失了五个人……想到此处,他相当自责。
当初的计策是他定下的,昭武派的人也是因为相信他才跟他来的,但是眼下却死了五个,他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裴潜,你不要想太多……至少我们也重创了吐蕃人。”姜楚安慰道。
“还是我太冒失了……让这么多人跟着我一起冒险,我对不起他们……”裴翾用沉重的语气说道。
正在此时,一人推门而入,开口道:“你可没有对不起他们,是你救了他们其他人,若是没有你,所有人包括徐崇只怕都得死……”
裴翾一看,来人是独孤艳。
“你……你怎么来了?”裴翾问道。
“听到你们说话,我就来了,王有才,我们已经在大法轮寺了,等你伤势好转一些,咱们就可以去高轮密宗了。”独孤艳冲裴翾笑了笑,可笑容里终究是带了些苦涩。
“好……”裴翾答了一声。
“姜楚,你伤还没好,你去养着吧,这儿我来就好。”独孤艳顺手捡起了姜楚放在地上的木盆,就走了过来。
“不用了,我来就行,你去休息吧,你都两天两夜没休息了。”姜楚对独孤艳道。
听着姜楚这么一说,裴翾才发现独孤艳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比起姜楚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在这时,桂恕也来了,他直接道:“哎呀,你们两个丫头,都去休息好了,我来我来!”
桂恕说着,便从独孤艳手中接过了木盆。
“你们去休息吧……”裴翾对两人说道,他想挥挥手,可一抬手,手上也传来了剧痛,这让他嘴角为之一抽。
“行了行了,你个活阎王,你看看你被子里头,没一处好地方。”桂恕不由分说,直接走到裴翾面前,在榻前的木桌上放下木盆,然后从里头拿出毛巾沾上热水,就开始给裴翾擦脸。
姜楚跟独孤艳没有说话,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桂恕见状,回头道:“你们两个丫头,我要给他擦身子,这你们也要看吗?”
两个姑娘闻言脸一红,互相看了一眼后,同时走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两人走后,桂恕便麻利的给裴翾擦起了身子来,一边擦一边道:“你真是命大啊,受了那么多伤都不死,还把那吐蕃国师孚安淳打的屁滚尿流,我呜噜波拉皮的罗这辈子就服你!”
“桂叔,你没受伤吗?”裴翾笑着问道。
“我没有,你知道我这个人,从不冒险的。”桂恕一边擦着裴翾的胸膛,一边说道。
“可是那时候,我看见你为了救我,义无反顾的就冲了过来……”
“可能是腿脚不听使唤把……”桂恕露出笑容,“裴兄弟啊,老夫无儿无女,你以后可得给我养老啊!”
“好,一定。”裴翾说着,忽然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来。
原本以为,这老东西只是个狡猾的军医而已,可没想到,他却千里迢迢从邕州赶到宣州来找自己,一路相随,甚至在他危难之际,义无反顾的冲过来救他……这让裴翾心中感动不已。
“妈的,一个大男人流什么眼泪啊……你的路还长着呢!”桂恕骂骂咧咧道,手上的毛巾又擦向了裴翾的下半身。
“桂叔,这辈子能遇到您,是我的荣幸……”裴翾由衷说道。
“嗯,还好你的根没事,看来你还没成太监……不然那三个丫头就要守寡了。”桂恕笑着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这让裴翾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而在这大法轮寺另一间禅房内,却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俊俏男子,一个披着红色袈裟的光头和尚,还有一个头戴宝石王冠,身穿华丽皮裘的老人。
红衣服的是独孤凤,光头和尚正是大法轮寺的主持摩真,而最后一个头戴王冠的,乃是吐谷浑的一个王,浑屠王。
三人坐在三个轻软的蒲团上,商量的自然是大事。
“独孤教主,这青海湖一带,可耕可牧,甚至可渔可猎,足以养活数十万人,乃是高原上的一块宝地。你红口白牙一张,就说让这一带归你,是不是有些不合情理啊?”
说话的正是浑屠王。
“哈哈哈哈……”独孤凤爽朗的笑了起来,“浑屠王,你们当初被吐蕃人赶出青海湖,若不是本教主出手,恐怕你们连乌海河谷这块地方都守不住,是不是?”
听到独孤凤这么说,浑屠王脸色也没有不悦,反而笑道:“独孤教主,这块宝地,吐蕃,我们,还有你们三家都想要,这三家里头,你们势力是最单薄的。纵然你有本事拿,恐怕你也没本事守住。”
“既然浑屠王都这么说了,那就乌海川一带至湖边归你们好了,这样你们拿三分之一如何?”独孤凤眉头一挑。
“哈哈哈哈……”浑屠王再度笑了起来,“独孤教主真是好算计啊!但是做事是要看能力的,我们吐谷浑可以出四万精锐,直捣湖东南的吐蕃营地,你们能出多少?”
独孤凤笑了笑,伸出了四根手指。
“你也有四万精锐?”浑屠王一脸不信。
“四千!”独孤凤笑了笑。
“哈哈哈哈……那独孤教主,你凭什么跟本王谈条件呢?”浑屠王冷冷道。
独孤凤也笑了笑:“自然是因为,现在的吐蕃人已经不堪一击了!我的孙女在倒淌河源头投了毒,倒淌河畔的吐蕃人中了招,战马倒毙数千匹,损失惨重。不仅如此,那吐蕃国事孚安淳,也被我孙女婿打的重伤而逃。湖畔的一万多吐蕃人已经是孱弱之师了,所以本教主才会跟浑屠王你谈这个事。”
“谁?你孙女婿?打的孚安淳重伤而逃?”浑屠王脸色大变,表示不相信。
“呵呵呵呵……若浑屠王不信,就派人去打听打听吧,不过,若是让吐蕃人缓过气来……”独孤凤说到此处顿住了。
“一人一半!青海湖一人一半,南侧归我吐谷浑,北侧归你,本王即刻便出兵!”浑屠王大声道。
“痛快!”独孤凤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因为他很明白,实力最单薄的他,吞下这块宝地,只会四面受敌。
可是一直没作声的摩真却道:“觊觎青海湖的,可不止你们三家,最大的一家怎么办呢?”
“摩真上师说的是?”浑屠王眯起了眼。
“自然是汉人朝廷!”摩真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眼下吐蕃人被独孤教主的孙女这么一搞,他们湟水谷地的兵没几日便要断粮,汉人的安西军必然大举攻入,收复鄯州已是板上钉钉……可收复了鄯州,难不成安西军就要止步于此?”
“呵呵呵呵……”独孤凤笑了起来,“那我们不管,先平分了这青海湖再说!倘若汉人入侵此处,咱们就联手对付他们好了。首先,就让吐蕃这蓄养了数年的八九万精锐,在我们三方的夹击之中,灰飞烟灭吧!”
“哈哈哈哈……好!”浑屠王爽朗的大笑了起来。
这青海湖,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一块待分割的烙饼……
论谋略,天下还没几个人玩的过独孤凤……
裴翾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谋划的破敌之策,最终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第194章 青海雪山
大法轮寺,屹立于日哈鲁山山脚下,平静的乌海川从寺外流淌而过,乌海川两岸,是一片平坦的草原。而大法轮寺背后的日哈鲁山上,还有着白皑皑的积雪。阳光照耀在这白山乌海之间的寺庙上,泛起了金熠熠的霞光。
“这片地方真美啊!”
一身红衣的独孤凤站在寺内的一处高台上感慨了起来。
独孤凤身后,是一身月白衣裳的独孤艳,独孤艳走到独孤凤身旁,说道:“还是咱们天穹山更美。”
“想回去了?”独孤凤转头来了一句。
“不想。”
“哦?不想你爹娘,不想你大哥二哥了?”独孤凤问道。
“他们好得很,有什么好想的。”独孤艳冷着脸道。
独孤凤微微一笑:“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要是你爹娘跟两个哥哥听到你这话,估计会气的吃不下饭。”
“反正他们也饿不死。”独孤艳说了一句让独孤凤吃惊的话。
独孤凤打量着独孤艳,收起了笑容:“丫头,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说的是,以前的你就是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哪个陌生男子要是多看了你一两眼你都要过去教训一番……可现在,你不一样了。”独孤凤望着远处的乌海川道。
“好了,爷爷,你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您刚才跟吐谷浑的那个王说了什么?”独孤艳单刀直入道。
“军国大事,你打听作甚?”独孤凤撇了撇嘴,俊美的脸上充满了冷漠之色。
“跟王有才有关吗?”独孤艳冷冷问道。
独孤凤转过头,用那双明亮的眸子凝视着独孤艳:“有,也没有。”
“您不要跟我卖关子!王有才现在很危险,他去解蛊一事绝不能耽搁!”独孤艳大声道。
“呵,说半天你还是为了他啊……”独孤凤笑了起来。
“爷爷,你那天在湖畔说的,活着的代价到底是什么?”独孤艳脸上露出了一丝愤怒。
独孤凤沉默了,他凝视着独孤艳,良久之后才吐出三个字:“你说呢?”
“我……”独孤艳想骂人。
“丫头,爷爷还不是为了你……只要他答应,解了蛊之后就娶你,入赘咱们天穹山,爷爷就倾尽全力帮他。”独孤凤说出了令独孤艳震惊的话来。
震惊的独孤艳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丫头,你已经喜欢上这个男人了,不是吗?爷爷也是为你着想,这个说法你满不满意?”独孤凤扬起嘴角问道。
独孤艳神色复杂,她垂下眼帘,抿着嘴唇,许久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看来你答应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独孤凤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独孤艳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独孤凤毫不惊讶,淡淡问了一句。
独孤艳转动着眼珠,缓缓抬头:“爷爷,若是他不答应呢?”
“若是他不答应,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独孤凤用云淡风轻的态度说道。
独孤艳听着这话,瞳孔猛地一缩:“不可以!”
“他要是不娶你,爷爷留着他何用?难不成让他回到中原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帝面前?”独孤凤带着愠怒的语气道。
“爷爷,他救过我的命啊!咱们不能这样去要挟他啊!”独孤艳语气一软。
“爷爷也帮他打了那个老尼姑一顿!而且在湖畔,若不是爷爷我赶来,你们这群人还能到得了这里?”独孤凤厉声道。
“爷爷……咱们顺其自然好吗?你这样逼迫他,难道不是趁人之危吗?他也没有任何地方得罪过您啊!”独孤艳喊着喊着,声音渐渐沙哑,带着黑圈的眼眶里流下了泪水来。
“你……”独孤凤语气一滞,这丫头,这是着魔了吗?
“爷爷……你先帮他去解蛊好不好?剩下的事以后再说行不行?”独孤艳哀求了起来。
“以后?他这样的人以后还得了?他日后若是回到中原,再修炼个几年,那可就能摁着孚安淳那种人打了!这种人以后若是被中原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帝重用,早晚就会统率大军,兵锋西向,届时,咱们天穹山只会遭遇灭顶之灾!”
独孤凤罕见的发怒了,他说出这么一番话,让独孤艳瞪大了眼睛。
“丫头!这样的人,若是得不到,就该趁早毁了!我决不允许这样的天下奇才落入中原那个皇帝麾下!”独孤凤终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噗通!”
独孤艳双膝一屈,直接跪在了独孤凤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独孤凤眯了眯眼睛。
“爷爷……我了解王有才……您这一次若是帮了他,他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绝不可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来的。”独孤艳泪眼婆娑道。
“哼!你刚才就说过,人是会变的!现在的他或许是你眼中有情有义的男子汉,可谁知道以后呢?”独孤凤嘴巴可不软。
“爷爷……王有才是不可能答应您的要求的,您放过他吧!”独孤艳再度哀求道。
“我放过他?中原那个皇帝会放过你爷爷我吗?”独孤凤大声斥道,“河西陇右,原本就是我们列祖列宗世居之地!可上百年来,却不断被汉人蚕食,导致我们只剩下了天穹山一隅……如今,洛阳的那个皇帝,野心勃勃,早晚要再度动兵!这个王有才已经被他封为了忠武将军,等以后打起了仗来,他说不定就是安西将军了!你只在乎你的儿女情长,你仁我义,你考虑过我们天穹山的未来吗?考虑过吗?”
独孤凤对着跪在地上的独孤艳厉声大骂,骂的独孤艳低头泪流不止……
半晌之后,独孤艳忽然抬起头,露出坚定的眼神:“爷爷,您若是想要他死,那艳儿就陪他一起死,反正艳儿这条命也是他救的。”
“你!”独孤凤没想到独孤艳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这可把他气的不轻。
独孤凤指着独孤艳,指尖都在颤抖,他咬着牙道:“你这个死丫头……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刚才的话不许你说第二遍!”
“我不会说第二遍,但是,我只做一遍!”独孤艳大声道。
看着独孤艳那红通通的双眼,看着她那眼中坚定的神色,独孤凤脸色变了……
“行……”独孤凤撇过头,“那你可不要后悔,以后若真是他领兵前来,咱们全家陪你一起下地狱便是……”
独孤凤扭头就走了,留给了独孤艳一个通红的背影。
这对爷孙为此闹起了矛盾,不欢而散。
而另一边,昭武派的人也起了矛盾。
当夕阳落在大法轮寺后方的一座宝塔上时,宝塔泛着金黄的光芒,在这金黄的光芒之下,却燃起了几丛浓烟……
宝塔之前,燃起了五堆熊熊之火,而火中,躺着五具尸体。
昭武派那五个死去弟子的尸体。
昭武派一共就来了十个人,没想到一次性就死了五个……这五个,正是年轻一派最杰出的弟子。
徐崇坐在一张蒲团前,望着这五堆熊熊烈火,老泪纵横不止。他身后的颜华等四人更是一个个泣不成声……
“陈原,曾奇,林麟,尤皋,池深……你们走好……是我徐崇没能护住你们……”
徐崇擦着泪水,心中悲痛,这些年轻弟子,一个个都是他精心培养的,可是没想到,出来的第一战,就让他们身死命殒……
“都怪那个裴翾!要不是他出的这个馊主意,我们也不会冒险跟过来!陈师兄他们也不会死!”第一个昭武派弟子愤愤说道。
“就是!为什么他的人不死,就死了我们的人?”第二个弟子也说道。
“他既然有本事打跑那个孚安淳,为什么要等我们的人死了之后才用全力?他纯粹就是不安好心!”第三个弟子骂道。
“就是!他还跟那个魔教的女人眉来眼去,这个姓裴的就是个王八蛋!”第一个弟子跟着骂了起来。
“你们住口!”徐崇大喊了起来,“他没有错,任何时候,他都冲在最前边,若不是他击退孚安淳,杀光那些吐蕃高手,咱们只怕都得死!”
“掌门!您看错他了!”颜华忽然开了口。
“看错什么了?”徐崇不解。
“裴翾他带着我们往西走,很可能是跟独孤凤商量好的!我曾听说他在洛阳跟独孤凤见过面,后来在湖畔,他击败孚安淳后,独孤凤立马就来了!独孤凤这个魔头从头到尾都在观战,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如今将我们带到这个不毛之地,为的就是将我们当做人质!”颜华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徐崇没想到颜华居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他神色错愕了起来。
“对!颜师姐说得对!”
“对!”
“对!”
剩下三个昭武派弟子纷纷附和道。
正在此时,姜楚来了,她正好听到了颜华的话。
“你们怎么能这么想?”姜楚问了起来,她愤怒的看向了颜华。
“姜楚,你来得正好!你说,这个裴翾是不是早就跟独孤凤有勾结?不然为什么独孤凤来的这么及时?又将我们带到这不毛之地,是不是想将我们当做人质?”颜华质问道。
“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颜华你怎么能这么想?”姜楚露出了震惊之色,没想到颜华居然恶意揣度出这种事来!
“我不得不这么想!本来在给吐蕃人下完毒之后,我就说要走的!是独孤艳那个魔女,非要让我们护送裴翾,而裴翾又带着我们冲下湖畔,恰好碰到了吐蕃人,这不是阴谋是什么?”颜华大声道。
“放屁!”姜楚气的一张俏脸煞白,“当时你们冲上去对付那些和尚,独孤艳让你们走你怎么不走?你受伤倒地之际,还不是她救的你?”
“她那是想抓我们当人质!”颜华犹然嘴硬。
“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救了你,你怎么能这么恶意揣度别人?”姜楚怒了。
颜华也怒了:“姜楚,你凭什么替她说话?你可是我们昭武派的人!”
“在进入昭武派之前,我就认识她了!她是个什么人我比你清楚的多!”姜楚大声道。
“那为什么她非要我们带着那些羌人一起走?为什么独孤凤最后会出现?你解释解释?”另一个弟子大声道。
姜楚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没想到这些弟子居然这么偏执……
徐崇正想开口调和时,一个带着磁性的声音传了过来:“哦,原来你们昭武派的都是这么些个玩意啊……呵,还人质?除了徐老头,你们四个配当人质吗?”
昭武派的人一转头,只见一人从他们背后走来,正是穿着红衣的独孤凤。
“独孤凤,你这个魔头!”
“啪!”
独孤凤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掌风就扇到了那弟子脸上,当场给他打的一跌。这让其他弟子心头一颤。
“徐老头,这就是你们昭武派的弟子?一个个这么没教养啊?”独孤凤阴阳怪气道。
“独孤凤,你想说什么?”徐崇紧紧盯着独孤凤道。
“你这些弟子,一个个武功不行就算了,没想到脾气却比我还大。看到你们昭武派的后辈都是这种货色,我也就放心了,呵呵呵呵。”独孤凤带着讥讽道。
“让你见笑了……”徐崇叹息了一句,并没有反驳。
“不过,这丫头,倒是还不错,好像,你就是姜淮之女吧?”独孤凤看向了姜楚。
“是!洛阳城内我们见过。”姜楚丝毫不怯道。
“难怪这般眼熟……”独孤凤眯了眯眼。
“独孤教主,你有话就说出来吧,我们与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姜楚直白道。
“好,快人快语!”独孤凤点了点头,于是道:“本教主从来就没有为难你们的意思,只是刚才恰好听到这帮乳臭未干的娃娃在此恶意诽谤,于是便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而已。”
“公道?你跟我们谈公道?”颜华眉头一挑。
“你是不是以为让艳儿带你们伪装成我族之人,来到此处,是我的主意?”独孤凤问道。
“不然呢?”颜华脸上浮现出了毫不遮掩的恶意。
“哈哈哈哈……”独孤凤笑了起来,“艳儿是我亲孙女,你觉得我这个当爷爷的会让她做这么冒险的事?你当吐蕃人是我的同党?”
“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跟吐蕃人大战的时候,你难道不就在远处看着吗?你为什么不出手?为什么不对那孚安淳出手?”颜华逼问道。
“我出不出手,关你何事?你又不是我孙女!”
“你!”
颜华被这句话噎到了。
独孤凤手朝那五个火堆一指:“黄毛丫头,用你的屁股想想,为什么你们那五个在火堆里的武功这么差还不听人劝?仅仅只是对上吐蕃番僧就把命丢了,而人家王有才却能杀光那些番僧,还打跑孚安淳呢?”
“你!”颜华更怒了,却反驳不出来。
“本教主没兴趣把你们当做什么人质,你们也不配!你们想离开此处,现在就可以!想滚就赶紧滚,别浪费人家的饭食还闹得别人心烦,回你们的昭武派当纨绔去吧,这样还能多活几年。”
独孤凤一通毒舌把颜华几个气的脸都差点紫了,一个个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论毒舌,世间也没几个人比得了独孤凤……
一直没作声的徐崇终于是开了口:“独孤教主,看来之前是我们误会你了。”
“不,没有误会,你徐老头继续叫我魔头就好了!反正说我们是魔教也是从你们昭武派传出来的,你说误会我还觉得你居心不良呢。”独孤凤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了。
“喂,你等等!”
姜楚却追了上去。
可独孤凤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姜楚于是一直追了过去……
留在原地的昭武派众人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尤其是颜华,脸涨得通红,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姜楚追着独孤凤,前边的独孤凤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看上去是在缓缓走,可姜楚却怎么都追不上,哪怕是跑也没用……姜楚一路追着,在这寺院内的佛堂,宝殿,走廊之间不断穿梭,最终跟着独孤凤来到了裴翾的那间禅房内。
此刻的禅房内,围了好几个人。
除了躺在榻上的裴翾,还有周家兄妹,桂恕跟独孤艳。
“哦,你们都在啊?怎么样,他恢复了一些了吗?”独孤凤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问道。
众人一言不发。
独孤凤大步走入里头,走到裴翾床榻前,看着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裴翾,又笑了笑:“你小子真是命大啊,按理说你的蛊毒早就该发作了的,为何能撑到初一那日?”
裴翾望着独孤凤,开口道:“因为开了天穴。”
“嗯?”独孤凤笑容一收,“谁帮你开的?”
“就是顾月楼上那个老太监。”裴翾直白道。
“原来如此……”独孤凤点点头,“你真是造化大呢!但是可惜,即使顾念岚用续命回魂针帮了你,那个老太监又帮你开了天穴,你仍然只能撑到六月。”
“为何?”裴翾不解。
“你那天发作之时,又逢恶战,早已将你身体内的精元耗费一空,你能走到此处,已经很难得了……可惜的是,去高轮密宗的路,还有近千里之遥。沿途尽是戈壁雪山荒漠草原,道路之艰难,远胜你们中原。而你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待到五月一到,你便会不省人事,那时再解蛊,你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纵然解了,你以后也活不了多久。”
独孤凤的话让所有人震惊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会尽力而为,至于以后是生是死,又岂是我能预料的?”裴翾淡淡回答道。
“你倒是豁达……”独孤凤笑了笑。
“独孤教主还有什么见教吗?”裴翾问道。
独孤凤看向了一旁一言不发的独孤艳,定了定神后还是开口了:“本教主可以带你去高轮密宗,甚至让密宗里的僧侣为你解蛊,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独孤凤身后的姜楚问道。
“解蛊之后,你得返回天穹山,跟艳儿成亲!”独孤凤还是说了出来。
“呵……”裴翾笑了起来,笑完之后,看着独孤凤:“独孤教主,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可是,我不能答应你的条件。”
“为何?”独孤凤并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裴翾的回答。
“因为我已经答应过别人了,恕难从命。”裴翾说道。
旁边的独孤艳立马看向了姜楚。纳隆山雪崩之后,她曾亲耳听见姜楚说出那句话来……
独孤凤也看向了姜楚,沉着脸问道:“你是,答应了她?”
“对!我裴翾虽然是条烂命,可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绝不会出尔反尔。”裴翾沉声道。
“很好!”
独孤凤眯了眯眼,忽然朝着姜楚一伸手!
姜楚顿感一股大力朝她抓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独孤凤而去,只是转眼间,她的脖子就被独孤凤一只大手给掐住了!
“你别乱来!”裴翾当场急了,差点从床上弹了起来。
“独孤教主!”
“独孤教主!”
桂恕周安等人急了,谁也没想到独孤凤会当场发难!
而被掐住了脖子的姜楚,根本说不出半句话,她呼吸困难,几乎要窒息了。
“王有才!你是第二次拒绝本教主了!我再问你一遍,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你若不答应,我立马便让这个丫头死在你面前!”独孤凤冷冷道。
面对独孤凤出的难题,裴翾冷笑一声道:“独孤教主,你希望我答应吗?”
“怎么说?”独孤凤面带疑惑。
“我若答应了,那是为了救她的命而答应的,失了本心,从此我便不再是你眼中的王有才了。我若不答应,你掐死了她,我也会因此恨上你,从此与你反目,你便会一掌也将我杀了。所以无论我答应不答应,对你没半分好处,对我也一样。”裴翾答道。
“可对她不一样!”独孤凤很快就找到了这句话的破绽,看向了姜楚,“你难道不想让她活吗?”
“好,如果能让她活,我答应。”
裴翾毫不犹豫说道。
独孤凤一惊,独孤艳也一惊,姜楚更是目瞪口呆……
可忽然,裴翾却伸出了一只手,朝着自己的脑袋狠狠一掌拍去!
“你不要命了!”
独孤凤眼疾手快,丢开姜楚的同时,瞬间到了裴翾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了裴翾的手腕!
“独孤教主,你不必救我的,我反正要死的,不是吗?”裴翾冲独孤凤低声道。
“你……王有才,你……”独孤凤俊美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没想到裴翾为了不违背誓言,居然不惜自杀……
独孤艳也惊呆了,这个人,为什么就这么有骨气呢?
但,这就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王有才!
从来都是将自己的命排在别人的命后面……
姜楚更是感动的流下了泪水来,这才是她认识的裴潜啊!
“独孤教主,多谢你了。就让我们自己去找高轮密宗吧,若是我能成功活下来,我会记得你的恩情的……只是,请你不要再逼迫我了……”裴翾郑重道。
看着眼中红点如血,脸颊消瘦憔悴的裴翾,这一刻,独孤凤的心终于是软了下来……
可他表面上却还是端着的,他一把扔开裴翾的手,站直身体道:“好,王有才,你若能对上我的上联,我便带你去高轮密宗!”
“请说上联。”裴翾笑了笑。
“听好了,上联是:青海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裴翾不假思索道:“下联是:雪山白,雪非是白却最是白!”
“雪非是白却最是白?”独孤凤疑惑了起来,“那雪不是白色是什么色?”
“雪如水一般,本没有颜色。就如同青海之水舀起来,也没有颜色一样。”裴翾意味深长道。
独孤凤笑着点点头,满意的离去了。
裴翾终于是松了口气,独孤凤这个穿红衣的,真是难缠啊……
第195章 春闱
四月初四,这一天,洛阳城内来了无数赶考的学子,只因四月初五乃是三年一度的春闱。洛阳城各处街道上,到处可见穿着长衫的学子。
有些骑着高头大马,身旁还有着一群素衣护卫;有些穿的是锦缎长衫,身旁还跟着书童;还有的则是一袭灰布长衫,身后背着一个大箧笥,孑然一身。
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护卫的,毫无疑问是豪门世家的公子;只带着书童的,则是一般的富户;至于孑然一身背着个大箧笥的,那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了。
不管是富人家的还是穷人家的,都只为了这一个机会。
金榜题名的机会。
街道上尚且有如此多的学子,那么洛阳最热闹的顾月楼,那就更不用说了。
巧的是,这一天也正是郭约之孙郭晔被放出来的日子。大清早被放出来后,郭晔精心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中午来到了顾月楼,因为他的朋友们要在此给他摆宴庆祝。
至于庆祝什么,自然是庆祝他刑满释放了……
顾月楼的四楼,一座雅间之内,坐满了六个年轻公子。为首的是赵谦的孙子赵章,赵章旁边自然是郭晔。而其余四个也都是高官的孙子辈。
大学士段颙的孙子,段耀。
中书令贾嗣的孙子,贾仁。
太傅贺兰洵的孙子,贺兰歆。
吏部尚书荀桄的孙子,荀炽。
一身华服,面容周正的赵章率先给郭晔倒起了酒来,一边倒一边说道:“郭兄啊,祝贺你归来啊!咱们几个又能好好一起喝酒啦!”
“赵兄,你们没有笑话我吧?我可是听说我被陛下关进了牢里,好多人都笑话我呢?”郭晔接过酒来了一句。
“哈哈哈哈……”段耀大笑起来,“郭兄,谁敢笑话你啊?”
“就是!郭兄,咱们几个可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怎么可能笑话你呢?”贺兰歆道。
“哈哈哈哈……”其余两人也笑了起来。
“哎……”郭晔叹起了气,随后吐起了苦水来:“都怪那个戴面具的,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陛下关进牢里一个月!我的婚事更不会就这么吹了!”
“郭兄,戴面具的是谁啊?”赵章问道,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还能有谁?就是在南疆立下功劳的一个丑八怪,据说是什么宣州的,叫裴翾。”郭晔带着怒气道。
“哦?郭兄,那可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啊!不管他是什么出身,现在也是个正四品的将军,你可不能到处说他坏话啊!”荀炽说道。
“哼!”郭晔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他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明天我就要去参加春闱,等我高中了,我一定要将我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眼看郭晔一脸愤懑,赵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郭兄,何必置气呢?咱们可都是出身名门的读书人,岂能跟他一个乡野匹夫一般见识?过去的事就算了吗……再说了,陈纾那个姑娘,我也听说了,不是个能持家的,那样的女人也不值得郭兄你娶。”
“赵兄,你不知道……那个陈纾,她居然嫌弃我!”郭晔又吐起了苦水来。
“呵,嫌弃郭兄你?”赵章打量起了郭晔来,嗯,郭晔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胖,长得那么——一般……被人嫌弃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对啊!而且她还不是陈钊的亲孙女,只是侄孙女,她凭什么看不上我?再说了,她不也长得一般?”郭晔声音大了起来。
“郭兄,无须理会,像你这样的出身,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到时候让郭爷爷给你物色一个大家闺秀不就好了?”一直没说话的贾仁说道。
“贾兄,我想娶姜淮的女儿能娶到吗?”郭晔忽然朝贾仁问道。
“啊?”
“什么……”
其余五个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贾兄,你不是说我什么样的姑娘都能找吗?”郭晔盯准了贾仁,似乎找到了发泄口。
“不是,那姜楚可是陛下亲封的青沐县主……况且之前史兄跟她的婚事也吹了……那可是个刺头,男人一样的女人,娶不得,娶不得!”贾仁东拼西凑了一番话,连连摆手,不敢去看郭晔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裴翾身边居然有两个比陈纾还漂亮的姑娘?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起我?为什么?”郭晔大声说着,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了下去,然后重重放下酒杯,喘起了粗气来。
郭晔发起了脾气,这让其他五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看来郭晔这个月过得相当憋屈……
在牢里过一个月,谁都会觉得憋屈。
“好了郭兄,今天咱们兄弟喝酒,不要聊那些不快之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赵章打起了圆场来。
“对不住,诸位兄台,方才是我失态了,我自罚一杯。”郭晔说着,再度倒起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来来来,吃菜吃菜!”
见郭晔说出道歉的话,贺兰歆连忙招呼了起来,几个公子哥纷纷拿起象牙箸,夹起了桌上的珍馐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公子望向窗外,只见下边的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些入洛赶考的学子,于是纷纷议论了起来。
“明天的春闱,看来会有很多人啊!”赵章朝着荀炽来了一句,话中似乎透露着些许深意。
作为吏部尚书的孙子,荀炽自然懂得赵章的意思,于是笑了起来:“明日的考生,估计得有上千人!但是能录取者,不过寥寥二三十人而已。”
“上千人只取二三十人?”郭晔大惊。
“郭兄莫非不知道?”荀炽问道。
“这……”郭晔皱起了眉头,大圆脸瞬间变成了倭瓜,“这我也是第一回听说啊……”
“而且,主考官可是陈钊!他主考的话,只怕录取的人会更少……”荀炽摇头叹息道。
郭晔听完心都凉了。
陈钊当主考,这他能过?
怎么想都很难吧?
“没事的,郭兄,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进士及第的!”贾仁拍了拍他的肩膀。
“贾兄,你是想看我笑话吧?”郭晔转头问道。
“我岂是那般人……”贾仁再度撇过了头。
“之前史泽被逐出洛阳,我可是听说你笑的挺欢啊?”郭晔脸色又变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贾仁连连摆手。
“哼!”郭晔重重的哼了一声。
其他四人面露尴尬之色,其实郭晔入狱,他们都笑了好久……
四月初五很快便到了。
这一天,无数学子纷纷进入了考场,迎接着他们这一次鱼跃龙门的机会!
三年考一次,没考上就要再等三年,所以这次春闱,对于他们来说格外重要!
对于朝廷而言,其重要程度也不亚于一场对外作战!因为,这可是选拔人才的考试。皇帝最想要的,就是人才!
比如裴翾那样的人才!
可惜的是,裴翾无法参加这一次春闱……
春闱分为三科,分别是,经义,诗赋,策论。
至于经义,那就要多读书,死记硬背,考的是学子的基础知识。而诗赋与策论,那考的就是学子的头脑了。
此次春闱,陈钊是主考官,礼部尚书胡寅则是副考官,两人往那一坐,仔细的扫视着下边的考生。这些考生可都是从五湖四海而来的,一个个都是翘楚,可也不乏一些投机之辈……
比如考经义这种,就经常能抓到作弊之人,每次都有。
但是这一次,顺序被打断了……第一天考的居然是诗赋……
这是皇帝要求的。
考诗赋,那么就很难作弊了。
而这一次出的诗赋题,居然是罕见的两个字:英雄。
上一次,皇帝见了裴翾,便以此为题让裴翾作诗,裴翾当场便作了一首。让皇帝至今仍然印象极其深刻,所以,他也想看看这些考生会作出些什么样的诗来。
可是今日的考生,看见这个诗赋题时,好多都懵了……按照惯例,第一天不是考经义吗?怎么考诗赋?
而且,这“英雄”两个字离他们如此遥远,他们又该怎么写?
“诸位!”陈钊的声音响起,“所谓英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什么样的人能称为英雄?什么样的事迹是英雄事迹,你们好好想想!每人需上交诗赋一篇,不得有误!抄袭者,作弊者,终生不得踏入考场!以此为题,开始作答!”
随着陈钊的声音落下,他身边的官兵立马走向了庞大的考场内,将他的话传达到每个角落……
于是,第一天的考试便开始了。
“英雄?”
在考场之中的郭晔,听着这个题,犯了难……
以“英雄”为题,该怎么写诗?他越想越头疼,最后都急的抓耳挠腮了,也没想好怎么下笔……
于是他伸出头,想看看四周,可是每个考生都是被隔间隔开了的,拉屎撒尿都不得离开自己的隔间,他根本就抄不到……
于是乎,郭晔深深皱起了眉,思索了一番后,他挪动右手,拿起毛笔,用颤抖的笔尖,磨磨蹭蹭许久,终于是写下了一首诗来。
“诗曰:世人皆想为英雄,我觉英雄太孤高,建功立业人人捧,黯然落幕人人唾,人生在世难尽力,尽力有时难成事,若非心志坚定者,何敢妄称是英雄?”
郭晔丢下笔,看着这首诗,长舒了一口气,嗯,自己还是有墨水的……
区区一首诗,不在话下。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当天,考生们走出考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黯然伤神,更多的则是摇头叹气……
当天酉时,顾月楼再次坐满了人,许多考生们坐在桌前,纷纷谈论起了今日的考题来,然后纷纷念出了自己作的诗……
“古之英雄今不在,我辈自当奋为先!”一个身穿布衣的寒门学子念道。
“好!林兄果然有才!”另一个布衣学子站了起来,端起酒杯递给那个寒门学子道:“今日这考题,当真是玄妙,想来是陛下想要英雄啊!”
姓林的学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后道:“当今天下,百业昌隆,陛下既然以‘英雄’为题,必然是想开疆拓土,创万世基业!故而,我等作诗,最好还是朝此处去为好。”
“林兄你这就开始揣摩圣意了?”另一个华贵公子笑道。
“诶……非也非也……既然陛下想要英雄,那么我们就做陛下的英雄!”姓林的学子答道。
“好!”
“好!”
这群学子举杯庆祝了起来,一个个喝的满面红光,喝着喝着,一个个又念起了诗来。
“英雄如星漫天布,落入尘世化为人!一朝光芒泛华彩,满天星斗皆失色!”
“英雄本凡人,处处皆可寻,真金不是土,终将耀光尘。”
“夫英雄者,顺时势而知天命!知其不可而为之者,可谓英雄!得知不能却敬之者,亦为英雄……”
酒劲起,诗兴浓,很快,这顾月楼内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念诗声。
而这一夜,深居皇宫的皇帝,也饶有兴趣的翻开了今日的答卷,他想看看这些学子作的诗如何。之前裴翾那首随口而来的“英雄”诗,让他感慨良久,他今日也想找到另一首能惊艳他的诗。
当然,在他面前的,都是两位考官精心挑选过的。
那些不堪入目的诗已经被剔除了。
可皇帝饶有兴致的翻开这些精心挑选过的诗赋时,眼中却没有任何震惊之色……
他看了一份又一份,连续挑了十几份都不满意,随手扔在了一边。这些诗并不是写的不好,有的辞藻华丽,有的平仄对称,有的朗朗上口,可就是没有让他眼前一亮的……
在皇帝看来,辞藻华丽的,浮而不实;平仄对称的,强堆乱砌;朗朗上口的,毫无深意……
“这样的诗,也配称之为好诗?”
皇帝手一推,直接将那十几份看过的往案下一扫!
“哗啦啦……”
纸张一下洒满一地。
案下的陈钊跟胡寅同时低头拱手,陈钊道:“陛下,这些诗,已经可以算是合格的了……”
“合格?呵……”皇帝冷笑一声,“这些诗,朕一看就知道,这些人都是些读死书的!天天泡在房间里摇头晃脑,一口一个圣人言,一口一个夫子曰,作的这些诗,浮于表面,压根就没有真才实学!”
陈钊低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其实他也有同样的感触。
胡寅道:“陛下,本来今天是要考经义的……但是突然改为了诗赋,想必打乱了一些人的思绪……或许他们本能作出更好的诗来……”
“胡扯!”皇帝不屑的打断了胡寅的话,“那为什么潜云就能出口成诗?他作的诗比这些人的好一百倍!”
“敢问陛下,潜云?是何人?”胡寅疑惑问了一句。
“就是南疆之战的第一功臣!裴翾,裴潜云,朕亲封的忠武将军!”皇帝大声道,敕旨早已传遍,可是裴翾的名字似乎这些官都不记得……
“陛下,敢问潜云当初作的诗……”陈钊抬头问了起来。
“那好,朕就给你们念念!”
皇帝一招手,耿质立马拿来了一张裱好的纸,递给了皇帝。
皇帝直接就念了起来:“凛凛千军赴蛮疆,关山万里魂归来,血洒异乡身埋土,春闺梦里见君还!”
“这……”胡寅惊呆了。
陈钊听完沉默了。
“这是一个月前,潜云所作的诗,题目也是‘英雄’二字。当初朕以此为题,他便想到了南疆那些阵亡的将士,于是当着朕的面作出了此诗。”皇帝沉着脸,看着两人道。
两人默然不语,静静听着皇帝的话。
皇帝继续道:“所谓英雄,本就该是那些为国牺牲的将士!他们血洒异乡身埋土,却无法回家见父母,他们才是英雄!”皇帝语气凝重起来,“可是你们看看,这些人写的是些什么?还古之英雄皆落幕,我辈自当为英雄……一个个躲在暗房里摇着头念书的学生,还自比英雄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着被气的不轻的皇帝,陈钊道:“陛下,这些学子终归都是普通人,他们的见识有限,尤其是那些寒门学子,好不容易考上功名,来到洛阳参加春闱,为的就是鱼跃龙门……所以,他们的前半生,几乎都在读书,这并不能苛责他们。”
胡寅见陈钊这么说,也道:“陛下,诗赋不过是即兴而起的东西,若要看真才实学,还得看策论才行。”
皇帝听完,脸色好看了些,于是道:“你们说的也没错,看来是朕对他们要求过高了。”
“陛下,潜云文武双全,本就是世间难得的人才,若以他类比这些学子,只怕这些学子都得回家了……人是会成长的,学识,见识也是,说不定他们里头有人,日后能成为陛下想要的英雄呢?”陈钊说道。
“说的是,今天就先放过他们好了。明日你们把潜云的这首诗给他们念念!让他们知道何谓英雄!”皇帝示意耿质将裴翾的诗拿给陈钊。
陈钊接过诗,点头道:“遵命。”
“陛下,那明日该考哪一科?”胡寅问道。
皇帝道:“明日,自然是考策论了。”
“策论?”胡寅露出惊讶之色。
“对,策论的题目,就叫‘平戎策’!”皇帝沉声道。
“平戎策?”陈钊大惊,这题目可是个天大的难题啊!莫说这些考生了,就是满朝大臣,也没几个能做出来的啊!
“对!若要得真才实学者,必得出难题!去年交趾复叛,今年吐蕃犯境,这些个蛮子,朕早晚要一个个收拾掉!就以此为题,让朕看看,这些学子会写出何高论?”皇帝正色道。
“是……”陈钊拱了拱手,却皱起了眉,诗赋已然如此之难,可这策论却更是难得没边……
这些读圣贤书读到骨子里的书生,哪里知道怎么平戎啊?
皇帝这哪里是科考取士啊,分明是想找第二个裴翾啊!
最终,陈钊摇着头离去了,走出皇宫后,陈钊叹息不止,皇帝虽然是个明君,可是也过于挑剔了。
陈钊等人离去后,皇帝再度翻看起那些没看完的诗来,他看一份丢一份,直到看到最后一份时,眼中闪出了异样的光。
“阴晦沉沉暮云笼,风雨潇潇雷光鸣,黄庐山下泥水漫,浔阳江边砖瓦沉,水患连绵黎民苦,灾粮不见饿殍浮,官兵惧怕船难上,富户随携车马走,天地不仁无所寄,唯盼英雄出山来。”
皇帝看完这首诗后,陷入了沉思。浔阳江水患,那应该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没想到这首诗却让他想了起来。他再度凝视着这首诗,望着这工整的笔锋,深深皱起了眉头。
“天地不仁无所寄,唯盼英雄出山来……”皇帝念了出来。
这是经历过何等的绝望,才能写出这种诗?
“耿质……去查查,这首诗,是何人所写!”皇帝吩咐了起来。
“是。”耿质拿过那首诗后,很快就离开了。
皇帝陷入了沉思,这个考生,这哪里是写诗啊,分明是在批判啊!能写出这种诗,这才华定然不一般,但能在考卷上写这个诗,那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深夜时分,耿质回来了,带回来了四个字。
“庐州郗岳。”
“好!待明日考试结束,将这个郗岳的策论拿来给朕看!”皇帝道。
“是。”耿质重重点头。
皇帝期待了起来,他很想看看这个郗岳是个什么样的人……
翌日,考生们再度进了考场,与昨日不同,这一日,许多人都垂头丧气,因为昨天的诗赋让他们感到非常难……而且通常也没有第一天就考诗赋的,一般都是考经义……
可得知今天要考策论的时候,考生们再度震惊了。
当题目是“平戎策”时,许多考生当场就傻眼了,掉笔的,掉砚台的,哀嚎的,哭泣的,不知有多少……
郭晔听到这个题目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平戎策?他哪知道怎么平啊?
“好了,安静!”陈钊喊了起来。
场下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陈钊拿出裴翾的诗,开口道:“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在陛下面前作了一首诗,其题正是你们昨日所考之题,你们可以听听。”
当陈钊的话被传达下去后,考生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于是,陈钊朗朗念出了裴翾的那首诗来。
短短四句诗,便让在场的所有学子都沉默了下来……陈钊接着大声道:“所谓英雄,不是自命的!而是在铁与血中厮杀出来的!是在历经了磨难之后不忘初心的!诸位,你们都是士子,都是人中翘楚,你们必须明白一个道理,你们之所以能坐在此处安心考试,那是无数前线的将士给你们换来的!没有他们保疆卫土,就没有这个朗朗盛世,明白了吗?”
下边的考生听完纷纷为之肃然,原来这才是皇帝希望他们所写的吗?
许多人想着自己写的自命英雄的诗,纷纷低下了头,看来诗赋这一关自己没有过啊……
很快,主考官陈钊再度发下了一条令:“诸位,陛下说了,今日的策论,可以提前交卷!早写完的,可以离场回去休息。”
“哗!”
考生们一片哗然,可以提前交卷?以往根本没有这个先例啊!再说了,这么难的题目,谁能提前交卷啊?
“哎……”郭晔摇头叹息了起来。
郭晔咬着笔杆子,不知道怎么下笔,墨盘里的墨他沾了又放,放了又沾,那张圆脸更是皱成了一个倭瓜……眼看一炷香时间已经过去,郭晔的答卷还是一张白纸……
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忽然旁边的隔间里有了动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快,一个身穿灰色布衣,头包粗布缁稓,身材瘦弱的书生,直接就拿起答卷就交了上去……
“什么?交卷了?”
郭晔震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了,自己一个字没写出来,隔壁的就交卷了?
很快,他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穿灰布衣服的书生,在两个官兵的带领下,收拾东西,走出了考场。
这个走出考场的第一人,正是郗岳。
第196章 仇敌相见
南疆狼烟熄,西陲烽火起。
四月初六,姜淮已经带着他的大军一路往北,来到了潭州之南的衡县。
终于北返,可是要回的并不是楚州,而是洛阳。回洛阳,自然是赴任去的。
姜淮的心情按理说应该是极好的,可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的爱女姜楚,已经跟着裴翾跑了好几个月了,至今没有音信……
姜淮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这么让她随着裴翾去溜达的……
就在姜淮思索间,不知不觉,队伍已经进了衡县县城,在县城中央的大街上列队有序的行走着。街上的百姓们看见这支大军进城,纷纷避让,有的甚至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但是姜淮到底治军有方,麾下的将士秋毫无犯,只是径直从城中穿过,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这让那些惊慌的百姓们渐渐安下了心来。
原来只是过境啊……百姓们纷纷让路,车马也纷纷避开这支大军。
由于这个季节南方春水涨起,水流湍急,行船有风险,所以姜淮选择了走陆路。而走陆路,自然是绕不开州县的,同样的,也绕不开某些同样走陆路的人。
“闪开!闪开!”
几驾马车从衡县北门驶入,一路横冲直撞,惊得过往的百姓纷纷逃窜!这几驾马车车速极快,而且车身宽大,车厢上的布都是锦缎,甚至都镶了金边,看起来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像这样的马车,没几个百姓敢惹……
可是,这几驾横冲直撞的马车,很快就碰到了硬骨头,他们正好在此碰上了自南门而入的姜淮大军……
“闪开!快闪开!”
为首那驾马车的车夫大喊着,速度不减,就算看见前方的大队骑兵也照样这么喊,骑兵们听到这种话顿时纷纷露出了震怒之色。
“滚开!”
车夫望着前方的大队骑兵大喊了一声,随后驾起马车加速冲了过去!
骑兵们看见这车来势汹汹,顿时就怒了。为首的将军正是姜淮手下的裨将迮晃,迮晃大喊道:“哪来的马车,给我停下!”
可马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眼看马车笔直冲了过来,迮晃大怒,立马一挥手:“放箭,给我射死他们的马!”
开路的骑士们纷纷张弓搭箭,对准那马车前头的两匹高头大马就是一阵射!
“噗噗噗噗!”
两匹马瞬间就被十几支利箭射中,其中一匹马正好被一支利箭射中了膝盖,顿时长鸣一声,往前一栽!
一匹马往前栽,另一匹马被连带着一歪,很快,这驾马车冲到骑士们面前就来了个侧翻,倒在了一旁。车夫也被掀下了车,在地上翻滚着,可他刚准备起来时,一根冰冷的长枪就抵在了他咽喉上,这吓得他动都不敢动。
同时,这驾马车身后的其他马车也遭了殃,由于前面的马车猝然一翻,后边的马车纷纷追尾,顷刻间,“砰砰”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哎哟声不断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驾车冲撞朝廷大军?是不想活了吗?”迮晃厉声喝道。
这时,一个穿着仆人衣裳的人从第二驾马车里出来,朝着这个校尉大喊:“没长眼吗?没看到我们马车上有旗帜吗?我家老爷乃是前往交州赴任的交州刺史!你们这些个丘八还不快给我家老爷道歉,把路给我们让开!”
迮晃看着第一驾马车上竖着的一面旗帜,只见上书四个字:交州刺史。
“呵……交州刺史?我道是谁,原来是史泽啊!”迮晃冷哼一声,随即咧着嘴嗤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其余的骑士们纷纷大笑起来,甚至骑着马朝着那些追尾的马车围了上去,都想看看这交州刺史长得什么模样。
那个仆人大怒:“你们这群丘八,居然敢挡朝廷命官的路?你们这是死罪!”
“放你妈的狗屁!一口一个丘八,出言不逊,来人,把这个狗腿子的腿给我打折!”迮晃大声道。
“是!”
随着一声令下,两根枪杆瞬间从那仆人身后落下,重重的拍击在了他的膝盖弯里,痛的他一个“呜呼”,然后跪在了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停了下来?他妈的,会不会驾车啊?”
正巧此时,史泽从车厢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锦衣,面带怒色,额头上还有一个包。
史泽出来后,头上同样带着一个包的史超也走了出来……
“史泽,你的车居然敢冲撞朝廷大军,你可知罪?”迮晃厉声道。
史泽听得此话,顿时大怒:“本官乃前去赴任的交州刺史,你们是谁的兵?居然敢直呼本官的之名?简直放肆!”
迮晃冷冷一笑,指着身后缓缓走来的一面大纛,高声喊道:“史泽,擦亮你的狗眼,给我看好了!”
史泽史超顿时朝那校尉身后一眺望,这一看不要紧,看完之后父子俩的脸一下子黑了。
因为那面大纛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姜”字。
“我家大人乃当朝兵部尚书兼安右将军姜元龙!你区区一个刺史,居然敢冲撞兵部尚书的队伍,你这是以下犯上,你可知罪?”迮晃的声音如一道道惊雷,劈的史泽父子俩脸都黑了。
姜元龙?姜淮?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之前在洛阳就遇上了他女儿姜楚跟死对头裴翾,让他们史家出尽了丑,可没想到,在这江南的衡县,居然又遇上了姜淮……
这时,额头上顶着两个包的史太公也从车厢里出来了……他看见那面大纛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道:“误会误会!这位军爷,误会啊!”
“没有误会,你家这狗腿子骂我们丘八,还亮出你家史泽的刺史身份,还要我们让路,刚才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吗?”迮晃冷冷道。
史太公脸色一黑,忽然走到那仆从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这奴才,好生没眼色,你怎敢冲撞姜尚书的队伍?”
那仆从捂着脸不敢说话,可迮晃又重重的哼了一声:“史太公,你家史泽刚才也出言不逊,是不是也该打?”
史太公一转头,死死盯着迮晃:“这位将军,老夫与你们姜尚书乃是故交,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
“我们南征死了那么多弟兄,皆拜你们史家这三个狗杂种所赐!你这老狗也有脸说是我们将军的故交?我呸!”迮晃毫不留情的骂道。
“你……”史太公看着迮晃,眼中都快喷出火了。
“来啊!把刚才那个狗腿子的腿打断!我看他史家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迮晃大声道。
“是!”
军士们纷纷下马,很快就当着史泽三人的面抓起了那个仆人。接着,几棍子下去,只听得几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那个随从惨嚎起来,扑倒在地,一双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史家三人一个个露出愤怒之色,没想到姜淮的手下居然敢如此放肆!
正当此时,姜淮纵马来了。因为前方的队伍停止了行进,所以他便前来视察情况,可没想到一到此处,便见到了熟人。
“是你们?”姜淮面露惊讶之色,没想到中途居然撞上了这一家子。
“元龙,别来无恙……”史太公拱手道。
姜淮也拱了拱手:“太公好。”
谁料一直没开口的史超却指着姜淮道:“姜淮,你少得意!你别在我们面前装成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你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你这虚伪的家伙!”
姜淮闻言,浓眉一挑:“文生,我好像没惹你吧?”
“没惹?你女儿姜楚在洛阳城羞辱我,难道不是你教的?”史超吼了起来。
“呵呵……她是如何羞辱你的,说来听听?”姜淮饶有兴致问道。
“你!”史超涨红了脸,却噎住了,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呢?
“啪!”
红脸的史超挨了一记耳光,顿时脸更红了。他转过头,见打他的是史泽,顿时忍了下来。
史泽看着姜淮道:“元龙,恭喜你高升了!你这是去洛阳赴任吧?”
“是。”姜淮不轻不重的答了一句。
“到了洛阳,好生侍奉陛下,可千万不要冲撞了他。”史泽又道。
姜淮呵呵一笑,旋即盯着史泽,一字一顿道:“你……在教我做事?”
史泽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姜淮手朝三人一指:“我姜淮有今天,跟你们脱不开关系!我姜淮不在乎什么尚书不尚书,我这尚书的职位,是我那些死去的兄弟换来的!如果他们可以活着,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随后,姜淮话锋一变:“但是你们史家,你们爷孙三个,让我南征也就罢了!居然在背后使坏,让晁覆断我的粮草,想让我跟我的兄弟们死在那里!好在陛下圣明,让你们受了惩罚,可你们居然不思悔改,还恶意冲撞大军,那我姜淮也不会跟个木头人一样,毫无脾气!”
史泽顿时慌了:“姜淮,你要做什么?”
姜淮指向为首那驾翻了的马车上的旗帜,冷冷道:“把那面旗给我拔了!将他们的马车,通通给我砸了!”
“你敢?”史家三人同时道。
“你看我敢不敢!给我砸!”姜淮大声下令道。
“是!”
得令的军士们一拥而上,将三人推到一边,然后就开始砸马车!史家的人一个个嚎叫起来,就连坐在马车内的女眷都尖叫着抗议,可他们哪里抗拒的了这些如狼似虎的楚州兵?
士兵们纷纷将人拽开扔在一边,抡起刀枪,对着马车就是一顿砸!可怜那七八驾镶着金边的华贵马车,转瞬间便被砸成了一地破烂……
史家人藏在车内的金银细软,都被军士们搜了出来。在姜淮的命令下,军士们将那些金银细软纷纷朝着四周一扔!
“不,我的钱!”史超大喊着,冲过去就要捡,可是被粗暴的军士一脚踢翻……
“姜淮,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人!”史泽气的破口大骂。
“小人?”姜淮冷哼一声,“那我就做一回给你看!来人!”
“在!”迮晃大声道。
“将他们的马,也通通放掉!我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随意驾车冲撞!”姜淮大声道。
“是!”
很快,驾车的马也被赶跑了……史家二十余口人,很快就只剩一堆的衣裳跟不值钱的东西了……
这下好了,要徒步去交州了……
“你!”史泽气的浑身都在抖,他指着姜淮,咬着后槽牙道:“姜淮!我要上书陛下,揭露你的小人行径!”
“等你到了交州再说吧!”姜淮冷哼一声,“你的马车冲撞了我的大军,这便是给你的惩罚!若不是看在陛下的面上,今日就不是士兵们动手了,老子会亲自扇烂你的脸!”
“你……”
史泽被气的快吐血了……
“噗!”
可旁边的史太公已经吐血了……只见他张口一喷,喷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来,然后笔直往后一仰……
“爹!”
“爷爷!”
“太公!”
史家人纷纷扑了过去……
“休要理会,我们走!”姜淮看都懒得看,这个老不死的,当初来姜府对他颐指气使,可把他恶心坏了。他今日吐血,正是报应!
史太公已经面如黄蜡,昏迷不醒了。史超死死抱着史太公,冲打马而过的姜淮大喊道:“姜淮,你给我等着,老子早晚要你死全家!”
“啪!”
“呃啊!”
一根马鞭当头甩下,一下在史超脸上甩出了一条鲜艳的血印来!
甩鞭的是一个小兵。
“闭上你的鸟嘴,再说半句,老子现在就让你死全家!”小兵厉声说道。
史家人终于是闭上了嘴……史超望着这个抽他鞭子的小兵,忍着痛,敢怒不敢言。
大军迤逦而过,很快,姜淮的身影便已远去,就连那杆大纛,也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
可史家人心中的恨意却如熊熊烈火般,燃了起来!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素来是姜淮做人的准则。他可不会大度到去原谅这么一家人。
就在姜淮北归之时,西陲的战火,已经越燃越烈了!
四月初七,安西军在褚骁的率领之下,终于是拔掉了湟水下游的最后一个吐蕃人堡寨,兵锋推到了湟水最大的支流,大通河畔!
这几日,安西军奋勇作战,吐蕃人被打的溃不成军,捷报频传,这让士气大振!
当消息传到金城的安西将军狄肜耳中时,他面露喜色,连忙道:“这褚骁果然骁勇啊!七日之内连拔吐蕃人四十余座堡寨,歼敌万余,看来这吐蕃人也不怎么样吗?”
看着面露喜色的狄肜,他外甥李仝道:“我就说这吐蕃人不怎么样吗……要不是我一时大意的话……”
“住口!你这败军之将,你还有理了?”狄肜瞬间变脸,朝着李仝破口大骂。
“舅舅……”李仝低头弱弱来了一句。
“谁是你舅舅?在你面前的是安西将军!而你不过是个弃城而逃的败军之将!你给我好好反省去,滚!”狄肜怒骂道。
“是……”李仝低着头出去了……
不怪狄肜这么来火,弃城而逃可是死罪,若是短时间内无法夺回鄯州,这个李仝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不管是不是外甥,都得先撇清关系才行。
狄肜是个极会打算盘的,他看着手上的战报,再度拨起了心中的算盘来……
眼下朝廷的人马还没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一定要在朝廷的人马来之前,夺回鄯州!这样才能保住他的官位!
于是他立马叫来信使,写下了一封命令。
“速速递给褚骁,本将军限他五日之内,攻破鄯州,否则提头来见!”
“是。”信使很快领命而去了。
信使昼夜疾行,很快在四月初八夜里,将命令递给了褚骁。
“五日攻下鄯州?”
褚骁望着这盖着安西将军鲜红大印的命令皱起了浓眉,这似乎也太急了吧……眼下虽然推进到了大通河,距离鄯州只有百余里了,可五日攻破鄯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师叔,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吐蕃人似乎陷入了困境,他们那些堡寨里的士兵战斗力远不如前,恐怕是裴少侠他们已经成功了!”
说话的是昭武派的顾恵,他也来了西陲,但是没有跟着徐崇走,而是留在了褚骁这里帮忙。
褚骁皱起了眉,绷紧了脸,伸手抚着两颊的髭髯,喃喃道:“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怎么说?”顾恵不解。
“吐蕃人攻打鄯州时,已有八万兵力,与我们对峙到现在,中途打了这么多仗,可损失也最多才两万……这么算来,他们仍有六万左右的兵力……但是我们连日来,拔掉了他们四十多个堡寨,却没看见他们的援军出来……”
听着褚骁的分析,顾恵道:“或许这六万人已经走了呢?”
“不可能!若这六万人已经走了,那么守卫这些堡寨的吐蕃人就会奋力死战,阻止我们推进……可是并没有……”褚骁道。
“那就是他们内部出问题了!”顾恵道,“他们毫无战意,那一定是掌门他们成功了!”
褚骁再度摇头:“顾恵,你不要随意猜测……按道理,我们攻他们的堡寨,他们一定会有援军来。如果援军没来,要么是援军已经走了,要么是援军不能来。”
“不能来?难道他们在围剿掌门他们?”
“都说了你不要随便猜测!追捕十几个人,用得着动用数万人吗?”褚骁再度摇头,这个顾恵,除了会些武功外,头脑真不是一般的呆,还不如颜华呢……
顾恵不说话了。
褚骁盯着沙盘,看了起来,看了许久之后,忽然道:“这吐蕃人,不会是想给老子下套吧?”
“下套?”
“对!他们尚有六万主力,而我们连日来攻城拔寨,也损失不少,目前可用的就四万人……若是再度往前,说不定就有危险了……”褚骁沉着眉头道。
“可是这军令怎么办?”顾恵问道。
“不急,让我想想……”褚骁叹了一口气后,离开了大帐。
离开了大帐之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弯月,再度重重叹息了一声……
师傅啊,你们到底成功了没啊?如今在哪啊?你们过得怎么样……
正当褚骁对月兴叹时,有斥候回来了。
斥候对褚骁禀报道:“将军,我们深入前方,查探到了距离鄯州城不足二十里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说。”
斥候舔了舔嘴唇:“我们发现,湟水河沿岸,野菜都被挖掘了一空,甚至有些刚长出来的草都被挖走了……不止如此,就连芦苇根这种东西都被挖走了……”
“什么?”褚骁脸色一变。
“将军,我们初步判断,吐蕃人已经严重缺粮了!”斥候说道。
褚骁沉下的眉头豁然舒展了……
“传令,整顿军马,明日发兵鄯州!”
“是!”
斥候立马下去传令了。
斥候分析的没有错,褚骁分析的也没错。
可问题就在这里。
吐蕃人的确断了粮,将河谷内能吃的野菜草根搜刮一空,的确是为了果腹,但他们却没有想着走,而是想着要殊死一搏!
四月初九,褚骁率军往西挺进,在行进了二十里后,发现了吐蕃人在湟水沿岸的一个堡寨,但经过一番查探后,发现这个堡寨内,居然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人,就连老鼠都没有一只……
不对劲!
褚骁当即命令,全军全速往西!
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往西,再度行进了五六十里左右时,来到了一处河流交汇之处。
这个地方,左边有一道山谷,一条河流。右边也有一道山谷,一条河流。两条河流同时汇入中间的湟水河。而右侧的一条河上,有一座被拆掉了浮桥。
拆了桥,就意味着吐蕃人已经西撤了……
褚骁没有过多去查探两侧的山谷,他死死盯着这座被拆了的浮桥,心立马提了起来。
莫非真如顾恵所言,吐蕃人已经逃了?
他立马唤来昨晚那个斥候,问道:“你们昨天探查时,这座桥还在否?”
“在的!而且我们也看见之前的堡寨上是有吐蕃人的……”斥候答道。
褚骁听得这话,当即下令:“速速搭起浮桥,全速追击!”
“是!”
很快,浮桥就被架了起来!架起来之后,褚骁一挥手,四万大军朝着西边狂奔而去!
他绝不能让吐蕃人就这么逃了!
可就当褚骁的人马过去不久后,黄昏时分,忽然从两侧山谷里奔出两支吐蕃铁骑来!这两支铁骑堵在了浮桥处,将褚骁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而前方追击的褚骁,追出十余里后,忽然看见前方平坦的河谷平原上,黑压压的吐蕃大军已经严阵以待了……
吐蕃兵分为数个方阵,骑步弩盾俱全,一个个全装甲胄,刀枪锋利,数万人正摆着一个巨大的雁形阵,等着褚骁的到来……
褚骁当场脸色一变,这是,中计了?
吐蕃兵方阵中走出一个全身黑色铁甲的黑脸将军,只见他骑在马上扬着鞭子,用汉话对褚骁喊道:“褚骁,本帅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褚骁问道。
“吾乃吐蕃元帅,卓尔巴!”
褚骁冷笑一声:“等我很久了?据我所知,你们已经断了粮,也撑不了多久吧?你就这么有把握吃下我的数万大军?”
“哈哈哈哈……”卓尔巴笑了起来,“当然!没有粮食,你们汉人便是我们的粮食!杀了你们,我们会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将你们的骨头垒在山头,铸成佛塔!”
“那就来吧!让我看看,到底谁吃谁的肉,谁喝谁的血!”褚骁大喊道。
“不自量力!”
卓尔巴手一挥,身后的执旗兵一扬旗帜,忽然,两侧的山峦上,响声大作,无数吐蕃兵从两侧的山上往下冲了过来!
褚骁皱起了眉,可心却没乱。但是,很快,他们大军的身后也传来了震颤的马蹄声!
“将军!我们的后路被堵了!那座浮桥,被吐蕃铁骑给占据了!”一个斥候冲过来道。
褚骁心头一慌,自己,这是被围了吗?
可恶的吐蕃人,居然真的给自己下套!
第197章 红崖沟之战
吐蕃人本就是高原上最强悍的种族,他们的顽强与凶悍几乎是与生俱来!
当发现自己被包围之后,褚骁并未惊慌,而是大声下令道:“布方圆阵,让他们来攻!”
随着他一声令下,安西军迅速行动了起来,刀盾长枪在前,弓弩手在后,而骑兵,则全部屯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方阵。
方圆阵本就是被围之时,用来防御的阵型,活像一个铁刺猬一般。
看着迅速便布开了阵势的安西军,吐蕃统帅卓尔巴脸上露出凶狠狰狞之色,这股安西军,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吃下。
可是他也不急。
既然猎物都入坑了,那自然是等它筋疲力尽再抓了。
于是卓尔巴也一抬手,身后的执旗兵一扬旗帜,从两侧冲来的吐蕃兵齐刷刷停了下来,停在了两箭之外。而后方的骑兵也同样勒住了缰绳。
贸然发起进攻,很可能撞个头破血流,况且,天色已暗,若是被褚骁趁夜突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褚骁,本帅给你一晚上的时间,你最好考虑清楚,趁早投降!”
卓尔巴开始劝降了。
“放你妈的狗屁!有种就杀过来!我们陇西汉人可不是吃素的!”褚骁大声回应道。
“哈哈哈哈……”卓尔巴大笑了起来,“不要急着回答,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本帅慢慢陪你玩。”
褚骁闻言脸色冰冷,这一个晚上该怎么过呢?
安西军的主力基本全部在此,后路也被阻断,派人回去求援的话,难度可太大了……而且,就算求援的人冲出去了,狄肜会支援他吗?
就算能够支援,可从金城至此,足足两日的路程,他能撑过两日吗?
趁夜突围也不现实,因为打算攻城,所以他只带了三千骑兵,一旦突围,骑兵纵然可以回去,可剩下的三万多步卒怎么办?岂不是要任吐蕃人宰割?
褚骁抬头望着天空,天色已经昏暗,月亮已经升上东边的山头,昏暗的夜色之中,大军很难指挥,就算是主动出击,面对早有准备的吐蕃人,风险也极大……
恐怕只能等明日了……
还好,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而这个晚上,注定是不眠之夜。
当一切安静下来之后,深夜时分,喀巴提纵马来到了卓尔巴面前,只见他脸色极其难看,慌张的不行,而且头上的鸡冠帽都戴歪了。
“喀巴提,你慌什么?”卓尔巴一脸不悦道。
喀巴提手抖的直哆嗦,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递给卓尔巴,用颤抖的嘴唇道:“完了,完了……”
“完了?”卓尔巴吃了一惊,接过羊皮卷打开一看,顿时一双手也颤抖了起来……
羊皮卷正是吐蕃国师孚安淳用飞鸽传书送来的,信上说的事相当严重……虽然褚骁的安西军被围了,可是他们的后方,也炸了。
信上说的是独孤艳一行人前阵子在他们后方搞事,纳隆山雪崩是他们干的,不仅如此,他们还在倒淌河的源头投毒,致使吐蕃损失战马数千匹,上千人中毒,几百人被毒死……
更严重的是,孚安淳追过去后,遭遇了神秘高手的袭击,受了重伤。随之而来的噩耗便是,吐谷浑人趁此时机,派出数万铁骑直捣倒淌河畔的吐蕃大营,吐蕃人被打的溃不成军,死伤惨重!不仅大营被攻破,就连军堡都被烧了!最后仅剩千余残部护送着孚安淳勉强从日扎玛山口突围……
“咱们的后方……没了?”卓尔巴看完羊皮卷,根本不敢相信……可是他颤抖的双手却说明了一切。
这羊皮卷上,还盖着鲜红的印章,而且是孚安淳的私章,这根本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事。
“青海湖丢了……吐谷浑,该死的吐谷浑……”喀巴提咬着牙,露出凶狠的眼神。
卓尔巴心头一凉,羊皮卷从他手中悄然滑落,轻轻的落在了泥土上……
“卓尔巴,国师的意思是,让咱们分散突围,保存实力,回到吐蕃……”喀巴提道。
“分散突围?”卓尔巴死死盯着喀巴提,“国师要放弃了吗?咱们好不容易打到这里,损失了近两万多勇士才拿下这片土地,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卓尔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咱们后路被断,粮草告罄,这仗如何打下去啊?咱们手里就这么几万人了,也没得补充,死一个少一个啊!撤吧!”喀巴提劝道。
“你现在叫我撤?”卓尔巴冷笑起来,“我好不容易将数万安西军困在此地,只待一举歼灭,你却要我撤?”
“那你说怎么办?”喀巴提脸色相当难看。
“先吞了这些安西军再说!”卓尔巴怒吼道。
“可是你吞了又能怎么样?”喀巴提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吞了他们的安西军,他们还有关内军,陇西军,还有禁军,还有无数可以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军队跟我们死磕!我们吐蕃的人口,远不如中原,怎么可能耗得起?卓尔巴,你好好想想!这六万多人可是咱们吐蕃近半数的精锐部队了,要是都折在此处,那咱们吐蕃也要完了!”
“你给我闭嘴!”卓尔巴猛地手一推,将喀巴提推倒在地,“如今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纵然要撤,也得打完这一仗再说!”
被推倒在地的喀巴提脸色黯然,他心在滴血,可是眼下却毫无办法……
而另一边,远在几百里外的金城。一座将军府内,狄肜正在挑灯写着战报,而他的外甥李仝则在一旁给他奉茶。
“舅舅,喝茶……”
“滚!”
狄肜毫不客气来了一句。
“舅舅……”
“让你滚你就滚!早知道你这么烦人,我就该把你送到褚骁那里去当大头兵!”狄肜破口骂道。
“别啊!舅舅,我相信你一定能保住我的官位的!”李仝带着撒娇的口气说道。
狄肜一转头,看着李仝那张平庸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要是拿不回鄯州,你舅舅我的官位都未必保得住!就你一个败军之将,还想保住你的官位?做梦去吧!赶紧给我滚!”
李仝无奈,只好撇着嘴,放下茶,弯着腰往外走……
可没走几步,门口却传来了声音:“你们两个败类,谁也走不了。”
正在写战报的狄肜猛然抬头,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褚骁的弟弟,褚然!
“褚刺史?”
褚然冷笑一声,一招手:“来人!将安西将军狄肜,鄯州守备李仝,给我拿下!”
“是!”
褚然身后的军士一拥而上,将个李仝摁倒在地上,将狄肜摁倒在案上,让两人动弹不得!
“褚然,你,你这是何意?”脸被摁在那封笔迹未干的战报上,大声朝褚然质问了起来。
褚然从袖子里拿出一卷黄澄澄的锦帛,打开之后,朝狄肜面前轻轻一放:“狄肜,你看好了,这是陛下的敕旨,着我来拿你!你这无能之辈,这安西将军岂是你能当的?滚回洛阳,住你的牢房去吧!”
“不!不可能!”狄肜双目欲裂,他没想到自己的算盘居然被识破了……
就在此时,焦烈也进来了,他晃着大脑袋,看着被摁在地上的李仝,冷笑一声:“他妈的,这个丧师失地的败军之将,居然完好无损,来人呐,先给本都督打一顿,打个半死就行!”
“是!”
关内军的军士们闻言,纷纷上前对李仝拳打脚踢,打的个李仝惨嚎迭起,狄肜看着被摁着打的外甥,心里头升起一股寒意,蔓延到了全身……
焦烈走到狄肜面前,俯身看着头被摁在案上的狄肜,随后手一抽,将那封未写完的战报从他脸下抽了出来。
“哟,臣安西将军狄肜,特向陛下报捷,四月初一至初七,我安西军连战连捷,拔掉吐蕃堡寨四十余座,歼敌七万之众……”焦烈大大咧咧的念了起来,念着念着,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焦烈笑了好一阵子,然后劈手将那墨汁未干的战报砸在了狄肜脸上,“什么玩意?安西军连毛带屎都只有六万人,你七日就歼灭了吐蕃七万多,还连拔了四十多座堡寨?你们安西军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还是吐蕃人个个都是猪啊?”
“你……焦烈,你别得意……”狄肜被揭穿谎言,脸色相当难看,可是却没法反驳。
“放手,让他坐好,让本都督来问问,战况究竟如何了。”焦烈抬了抬手,让摁着他脑袋的士兵放开了他。
一脸墨汁的狄肜终于是抬起了头,他大口喘着气,随意瞟了一眼还在地上挨打的李仝,又抿了抿嘴唇……
“快说吧,狄将军,这是你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子上了,若是不想跟你外甥一样青一块紫一块,就照实说来!”褚然走到焦烈身边道。
狄肜看着这两人,又看了看左右两个凶神恶煞的军士,终于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褚然听完之后,脸色大变,一冲上前,死死抓住了狄肜的衣领,大声道:“什么?你让我哥五日之内收复鄯州?你他妈的怎么自己不去收复?”
“吐蕃人已经不堪一击了……你哥七日内连拔四十余座堡寨是真的……”狄肜咽着口水道。
“那歼敌七万之众也是真的?”焦烈问道。
“没……只歼敌一万多……而且自身损失也差不多八九千……”狄肜道。
“啪!”
褚然愤怒的扇了狄肜一个耳光,把他的牙都给扇了出来……
“你这狗东西!你是想害死我哥吗?你他妈怎么不去死?”褚然大怒,扇了耳光后还觉不解气,抬起一脚直接踢在书案上,只听得“咣当”一声,书案被他一脚踹倒,而坐在书案后边的狄肜,也被压来的书案压的往后一倒。
“啊哈……”
狄肜直接被踢倒的书案压在书案与椅子中间,身子都被卡住了,头都动弹不得……
“褚老弟,别生气,来人,将这两人押下去,明日一早,押往洛阳!”焦烈连忙打起了圆场来。
军士们将被卡住的狄肜拖了出来,然后押着被打的半死的李仝退了下去,可褚然却气的脸色都青了……
“褚老弟,你说吧,咱们明天怎么办?”焦烈问道。
“焦都督,事已急矣!还请速速发兵援救我哥!”褚然朝焦烈拱手道。
“好,咱们明日一早,便赶赴前线!”
谁俩褚然却道:“不!现在就要发兵!请让我立马统领骑兵,连夜赶往湟水谷地!”
“连夜……这……”焦烈有些不愿意,这才刚到金城呢……
“都督!”
褚然直接跪了下来。
“可是,可是咱们关内军也从未来过此处,更没去过湟水谷地啊,路也不熟,这连夜去……”焦烈还是觉得不妥。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个嘹亮的声音:“焦都督,褚刺史,卑职可以带路!”
两人回头一看,来人穿着一身马夫衣裳,可是却长得相貌堂堂,腰杆笔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焦烈眯了眯眼,忽然露出惊讶之色:“你是……你是晁覆?”
说话的马夫正是晁覆。晁覆点头:“焦都督,卑职如今不过一介马夫而已……”
“晁兄!你为何落得如此田地?你不是安南将军吗?”焦烈连忙冲到晁覆面前,双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哎,不提了,自然是犯了错,成了罪人……”晁覆低下了头。
“晁将军,既然你可以带路,那就随我一起,连夜赶去前线如何?”褚然道。
晁覆自然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褚刺史,卑职愿往!等到了战场,请给卑职一匹马,一杆枪,卑职愿冲锋陷阵,马革裹尸!”晁覆重重的说着,眼睛里冒出了光芒。
他必须抓住任何能立功的机会,打一场翻身仗!
“好!”
褚然欣然答应了下来。
当夜,褚然便与晁覆同行,两人带着关内军的五千铁骑,连夜直奔湟水谷地而去!
四月初十,湟水谷地的红崖沟之内,战斗打响了!
拂晓时分,吐蕃人便朝着安西军的方圆阵发起了猛攻!
头戴皮盔,身穿厚重皮甲的吐蕃蛮兵,从四面八方攻向了这个方圆阵。攻阵的吐蕃人自然都是步兵,吐蕃人的骑兵则游曳在外围,他们是主力,可现在还不到他们发起冲锋的时候。
第一波攻击,不过是试探而已。
“弓箭手,放箭!”
褚骁一声令下,弓弩手们随即朝着攻来的吐蕃人抛射出了一拨箭雨,冲锋而来的吐蕃兵纷纷举起盾牌抵挡,可终究有防备不到位的,随着箭矢射来,吐蕃人稀稀拉拉的倒下,但是进攻的步伐却并未被迟滞。
“盾牌,列阵!”褚骁大声下令。
“哈!”
一排排铁盾被竖在了外围,一支支长枪架在了铁盾顶上的凹槽上,蓄势待发。弓弩手们垒土成台,站在了比盾牌手高一些的地方,继续朝着冲来的吐蕃人射起了箭矢。
“德勒!”
“德勒!”
一队吐蕃蛮兵很快顶着箭矢冲到了安西军的盾牌前,只见为首一个人高马大的吐蕃兵将左手插满箭矢的盾牌一扔,双手握紧一根狼牙棒,劈头就朝盾阵砸了过来!
“杀!”
褚骁一声令下,位于盾牌后方的长枪兵长枪齐戳,那吐蕃蛮兵隔开了几支长枪后,却被一支从盾牌缝里刺出来的长枪一枪戳穿了胸膛……
然而,一个倒下,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来!
吐蕃人在损失了上百人后,终于是冲到了这方圆阵阵前,朝着挡在他们面前的盾枪阵发起了猛攻!
“兄弟们,杀!”褚骁大喊了起来。
“杀!”
安西军将士们纷纷大喊了起来。
“德勒!”
“德勒!”
吐蕃人更是声势滔天,随着两军一接战,战争很快就陷入了白热化……
数万大军一碰,如同海潮撞上了高山一般,掀起波浪滔天!人喊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了一片!
冲上来的第一批吐蕃蛮兵,很快被顶在了盾牌之外,然后被长枪戳了个对穿,带着不甘倒了下去……可是第二拨,第三拨冲上来后,盾阵便开始动摇,不少盾牌被砸烂,持盾的兵也很快出现了伤亡!
“砰!”
一个盾牌被砸烂,一个吐蕃兵冲了进来,一锤子敲死了一个盾牌兵,可随即自己也被长枪贯穿,尸体被拱了出去……
“咔嚓!”
两支枪杆被折断,随后一个吐蕃蛮子狠狠撞在了盾牌上,将两个盾牌兵撞得往后一倒……随后,更多的吐蕃人冲向了这个缺口!可就在此时,一阵密密麻麻的箭矢射来,将冲来的吐蕃兵尽数射翻,后续的人连忙再度顶盾,填补上了这个缺口。
当前方的步兵开始填线,吸引住了安西军弓弩手的注意时,吐蕃兵的弓弩手也上来了……
“咻咻咻咻……”
跟着步卒身后的吐蕃弓弩手,齐刷刷对着盾阵之内放出了一大拨箭雨,当箭雨洒下时,安西军阵中瞬间倒下了一片……
“不要慌,顶住!”
褚骁大喊着,随即看向四周,只见西面的吐蕃兵攻的最猛,靠西边的盾阵已经被撕开,吐蕃蛮兵已经杀进了阵中!
“陇西的儿郎们,上!”
褚骁一声令下,他身前的一个校尉当即率着上千重甲兵朝着那个被撕开的口子冲了过去!这上千重甲兵都是他麾下的安西军精锐,而且是他们褚家的牙兵!
牙兵们战斗力极强,随着牙兵的加入,西面的口子很快被堵上,杀进来的吐蕃人很快被打了出去!盾阵前丢下了一地尸体。
战事胶着不下,吐蕃统帅卓尔巴脸色一沉,他早知道褚骁的安西军是硬骨头,但是这块硬骨头,他就是崩了牙,也要啃下来!
仗一打,很快就打到了日中时分。
褚骁的安西军同样很顽强,面对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吐蕃人,他们靠着这个方圆阵,齐心协力抵抗着,一个上午下来,阵型居然没有被冲散,即使偶尔被撕开几道口子,也很快被牙兵们填上了。
然而,这可是野战,野战的伤亡对双方而言,差距并不大。吐蕃人在阵前遗尸累累,安西军同样血流成河……
但不同的是,吐蕃人人数更多,没有了粮食的他们,个个都近乎疯狂!他们不要命的一波一波冲向了那个方圆阵,就好似冲向了一块巨大的肉饼一般,有的吐蕃人到死的时候,嘴里都啃着一块带着衣襟的肉……安西军阵亡将士的肉……
战事仍在进行,可日头已经从日中开始偏移向了西侧。
下午,该是决定胜负的时候了……
随着日头一偏西,卓尔巴当即下令,让骑兵从东侧发起集群冲锋!同时,他命令喀巴提带着他手下的十几个喇嘛从西面也带着骑兵猛攻!
东西同时猛攻,他就不信凿不穿这个方圆阵!
褚骁看见卓尔巴开始动用骑兵猛攻,于是也做出了决断!
此番他带来了三千铁骑,这三千铁骑一直都在阵中没有动过,为的就是防御敌人的骑兵!可敌人的骑兵动了,那他也就没必要放着不动了……
“让西边的将士们让开条路,骑兵,跟我杀过去,直取吐蕃蛮子的主帅!”褚骁大声下令,随后纵马驰骋了起来!
西侧的方圆阵很快就给骑兵让开了一条路,褚骁率领三千骑兵直奔卓尔巴杀了过去!
看见褚骁做出这般举动,卓尔巴略微一惊,立马也下令,用吐蕃话喊道:“勇士们,随本帅杀过去,本帅要亲自斩了褚骁!”
“德勒!德勒!”
卓尔巴身后的吐蕃骑兵也纷纷跟着他纵马冲了过去!
两支骑兵,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砰!”
一杆狼牙棒打在了一匹战马之上,战马上的安西军士兵当场坠马,随后被滚滚而来的马蹄践踏成泥……
“噗!”
一个吐蕃骑兵被迎面而来的一支长枪戳穿,枪尖一划,他的肠子流到了马下,他瞪着眼往侧面一栽,也落入了滚滚马蹄之中……
“给我死!”
褚骁一戟扫过,将迎面而来的两个吐蕃兵扫的头颅飞上了天空,随后他猛地一戟划下,又将侧面冲来的一个吐蕃骑兵划的胸腔都裂开了……
忍了许久的褚骁终于是爆发了起来,他仗着一身蛮力又兼一身的武功,纵马笔直冲向了卓尔巴,一路连挑十余骑,所向披靡!
可卓尔巴自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只见他也挺着一杆长刀,也纵马杀向了褚骁!很快,两马相交,戟与刀重重的撞击在了一起,火花四溅!
“给我去死!”
褚骁一手拨转马头,一手持着铁戟,猛地朝着卓尔巴一砸!卓尔巴也一手拨转马头,一手持刀,横刀一挡!
“乒!”
卓尔巴稳稳挡住了褚骁的一击,冷哼一声,用力一磕,将褚骁的铁戟磕开,然后双手抡刀,朝着褚骁一刀扫来!
褚骁连忙双手持戟,朝马前一拦!
“当!”
卓尔巴的长刀也被褚骁拦住,可是褚骁拦的有些吃力,这卓尔巴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几番磕碰下来,他的双臂居然有些发麻……
“将军,我们来了!”
褚骁的亲军很快赶到,几个亲兵抡起长枪就朝卓尔巴戳去,卓尔巴连忙磕开,褚骁趁机一戟戳向了卓尔巴的腰肋,可卓尔巴眼疾手快,居然一扭腰,躲了过去!
褚骁正要横戟一扫时,谁料卓尔巴居然一腿掸起,将褚骁的铁戟压在了他腿弯之下!
“什么?”褚骁大吃一惊,他用力一拔,可根本拔不动……这卓尔巴,武功远在他之上!
褚骁的亲兵连忙朝着卓尔巴猛攻,可卓尔巴只是横刀一扫,便将亲兵们的武器齐齐扫开,然后双手举刀,朝着褚骁当头一劈!
褚骁连忙侧身一闪,双腿蹬开马镫,就在他闪过之后,他座下马被卓尔巴那一刀重重砍在了马背上,当场脊椎被砍断,那马惨叫着就趴了下来!
褚骁滚鞍落马,刚在地上站稳,卓尔巴的刀便朝着他横扫了过来!
“噗!”
关键时刻,一个亲兵冲到了他面前,为他挡下了这一刀,可这个亲兵却被卓尔巴一刀封喉,血溅当场……
“将军,快走!”
亲兵们的声音传来,褚骁也意识到了危险,连忙纵身一跃,一脚踢飞一个吐蕃兵,抢过他的马匹后,纵马便开始往回走!
可正当他刚准备回去时,忽然一个头戴鸡冠帽的喇嘛,从另一匹马上飞跃而来,照着褚骁的面就是一掌!
这喇嘛正是喀巴提!
褚骁连忙侧过身子一让,可那喇嘛忽然另一只手大袖一甩,甩出了一团粉末!
“唔!”
褚骁当即一个翻身跳马躲开那团粉末,一个骨碌从地上翻起来时,一支冷箭一下子射在了他的胸甲之上……
放冷箭的正是卓尔巴……
“呃……”褚骁顿感一阵钻心的痛从胸口传来,这箭有毒!
见褚骁受伤,褚骁的亲兵们不要命的冲了过来,在付出许多人命,杀散周边的吐蕃人后,将褚骁扶上了马,然后护着他杀了回去……
而方圆阵那边的步卒,到底是安西军精锐,他们死死顶住了来自东面的吐蕃铁骑的猛攻,稳住了阵型。
回方圆阵的路上,褚骁很快感到了不适,他直觉一阵头晕目眩,胸口堵的慌,好想吐。可他朝着马侧张口一吐时,便吐出了一口黑血来……
“将军,将军……”
褚骁耳畔传来了无数的呼唤声,渐渐的,这些呼唤声变成了浪花一般的嘈杂声,越来越小,最终,褚骁趴在马上,昏迷了过去……
可是,战争,仍然在继续……战争的天平,已经开始朝着吐蕃人倾斜了……
第198章 抢人头的高凰
当褚骁醒来时,已是夜晚了。
战鼓停息了下来,刀枪弓弦声也没有了,战场的嘈杂声在黑夜之中沉寂了。
“这是……哪里?”褚骁虚弱的问道。
旁边的亲兵道:“将军,咱们还在红崖沟……还未脱困呢……”
褚骁闻言愕然。
“咱们……还剩多少人?”褚骁问道。
旁边的亲兵流下了眼泪来,啜泣道:“将军,白天的恶战,咱们损失惨重,四万人估计只剩不到两万了……您昏迷之后,吐蕃人跟发了疯一般冲上来,咱们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是好在天黑之后,吐蕃人就停止了进攻……”
“停止了?”褚骁有些不解,“为……为什么他们……他们一到黑夜就停止进攻?”
“不知道……估计吐蕃人不擅长夜战吧……”一个亲兵道。
褚骁还是不理解,若要换成他来打这种仗,管他白天黑夜,定然是要打到底的……
可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吐蕃人实在是饿,饿得不得了。
打了一天,根本就受不了了。
忽然,一阵肉香味飘来,让褚骁皱起了眉:“哪来的肉味?咳咳……”
旁边的亲兵闻言,更是痛哭不止,一个亲兵道:“将军……是吐蕃人,在吃咱们阵亡兄弟的肉……”
“什么……”褚骁脸颊上的肌肉抖动着,手指都在打颤,没想到吐蕃人居然真的干得出吃人的事来……
“他们这是要瓦解我们的士气……等他们吃饱喝足了,明日,便会将我们一举歼灭……”又一个亲兵道。
“可恶……”
褚骁气的不行,想要起来时,胸口再度传来了剧痛,他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了下来。当气息平复下来后,胸口的剧痛却并未消失,他一低头,这才发现一支断掉的箭杆还插在他胸口……
“我……我……”褚骁挪动着手,想拔掉胸口这支箭杆,可手也不听使唤,哆嗦打个不停……
“将军……您别动,这支箭矢拔不得……”一个亲兵抓住了他的手。
“给我拔了它!”褚骁用尽力气道。
亲兵们纷纷摇头,拔箭可是有风险的,尤其是胸口这种位置的箭,一旦拔出,箭簇上的倒刺会让伤口再度扩大,一旦失血过多,恐怕就万劫不复了……
但是,箭簇上有毒……若不能拔出箭簇,又如何清理伤口,将毒素逼出来呢?
不甘心的褚骁猛然蓄力,伸手一把抓住那箭杆,然后用力一拔!
“噗!”
一簇鲜血从他胸口上飞溅了出来!
“将军!”
“将军!”
亲兵们慌了,慌忙用布包住褚骁的伤口,给他止血!褚骁大口大口喘着气,随后看了一眼那箭簇,只见箭簇上有着一层黑色的血,很显然,这毒素已经进入他血液里很久了……
若非他体质好,功力厚,只怕早就死了……
“扶我……起来……”褚骁朝亲兵们喊道。
“将军……”亲兵们捂着他的胸口,哭泣着。
“扶我起来!”褚骁怒了,大喊了一句。
很快,虚弱的褚骁就被扶着坐起来了,他勉强盘坐在地,双手吃力的运功,可才运到一半,他张口就吐了一口黑血……
“将军!”
亲兵们再度喊了起来。
“可恶……可恶!”褚骁喘着大气念着,没想到这毒如此厉害,让他根本就运不了功……
难道他的命就要丢在这里了吗?难道这红崖沟,要成为他的埋骨之地?
不,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如果生涯的最后一战,是一场奇耻大辱的败仗,任谁都不会甘心的……若是如此,他们陇西的褚家估计也要连带着遭殃……所以,他不能死……
可是,谁能来救他?
他茫然的抬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半月,眼睛渐渐朦胧……而那轮半月也在照耀着他的脸……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嘴唇也成了黑色,脸色煞白如纸……
当夜,前往这湟水谷地的,有两支队伍。
一支是褚然跟晁覆带领的的关内军骑兵,而另一支,却是一支商队。
四月初十夜里,两支队伍居然相遇了,相遇的位置正在湟水河与大河交界处的达川镇。
湟水谷地爆发战争,消息早就传到了东边的长安城。为了提防吐蕃细作,陇西各处关隘都严加盘查,按理说这支商队是不能来到此处的……
但是,这支商队贩卖的却都是来自江南江北一带的特产,而且口音也都是南方口音,所以关隘的守军仔细盘查过后也就放行了……再加上单渠擅长打点,高凰又抬出他天下第六高手的名号,一路磕磕碰碰,居然也来到了这里……
商队在达川镇外的大河边扎下了营后,便开始烧火做饭。高凰站在营地外,望着那轮半月,望了半晌后,拿起手中的酒壶喝了一口。甘甜的桂花酒带着一股暖意入肚,高凰舒服的哈了一口气来。
当营地里升起了炊烟后,头戴棉帽的单渠来到了高凰面前,开口道:“老高啊,你说,裴兄他到吐蕃了吗?”
“我哪知道?”高凰白了单渠一眼。
“上次,他让我卖东西给军队,我便带着村里的老乡们拉起一支商队,花光了所有积蓄,带着粮食去了邕州……结果正好碰到了军队断粮,于是我赚了一大笔……”单渠将这事说了出来。
“所以,你这次就专程往打仗的地方跑?”高凰喝着酒问道。
“对!我单渠能拉起这么一支商队,离不开他的帮助。裴兄是我的贵人,所以,我想跟随他的脚步。”单渠道。
“可这次,咱们又没带多少粮食,况且,这陇西可不同,这儿是朝廷重点关照的地方,军队根本就不会缺粮。”高凰道。
“所以啊,我带的是菜。”单渠笑道。
“哈哈哈哈……就那些什么笋干,木耳干,香菇干什么对吧?”高凰笑道。
“对!还有鱼干,腊肉,果脯!这个季节,陇西的百姓没什么菜吃,咱们带来的这些干货是最好卖的!”单渠笑道。
“你这个奸商真是有意思,看来我找你要的工钱要少了啊!”高凰指着单渠笑道。
“好说好说!老高你要是觉得少了,等裴兄弟回来,让他给你补!我这一路过那些关隘,都打点了上千两银子了……”
“你真是一毛不拔!”
“哈哈哈哈……”两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可忽然,高凰一转头,看向了大河的另一边,只见河对岸火把如龙,人喊马嘶,甚是热闹。高凰跟单渠同时一惊,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骑兵来?
但是骑兵是来自东边的,那么就不太可能是吐蕃人了……
“安西军的主力不是都进湟水谷地了吗?这骑兵少说也有数千吧,这会是谁的骑兵?”单渠问道。
“管他作甚?咱们又不打仗!”高凰重重哼了一声。
“可是,白天咱们过河,渡船都在咱们这边啊,他们现在肯定是为了过河而发愁呢!”单渠说道。
高凰顿时也明白了,原来这支骑兵是没船渡河啊……
那支骑兵正是褚然与晁覆所率领的关内骑兵。骑兵们跑到渡口,发现没有船只后,纷纷找了起来,可眼尖的晁覆一眼看到对岸有火光,顿时就对褚然道:“褚刺史,对面有人露营,想来这渡口的船只都在对岸。”
“怎么办?让他们将渡船开过来?”褚然问道。
“好!”
晁覆答了一个字,旋即从马上一跃而出,在月光下脚踏河水,仅仅十余息便飞身到了对岸,这让褚然目瞪口呆!
这晁覆,居然还是个高手?
可是晁覆刚落地,忽然就看见一人抱着刀站在了他面前,紧紧盯着他,看得他直发毛。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露营?”晁覆问道。
“你们……安西军?”高凰反问道。
“是!我们要过河,你们赶紧把渡船开过去!”晁覆冷冰冰道。
“注意你的态度!这些渡船可是我们用银子租来的,要用渡船,让你们将军来说话!”高凰也冷冷道。
“我便是将军!”
“哼!那你怎么穿着小卒的衣服?哪有将军亲自探路的?我看你不像什么将军,反倒像吐蕃人!”高凰不屑道。
“你!”晁覆生气了。
“生气了?想动手就来吧!”高凰冷冷道。
晁覆看着高凰那神色,顿时大怒,迅速拔出腰刀,就朝高凰劈了过去!
高凰略微一惊,但他只是微微一侧身,就避开了这一刀,晁覆再度挥刀猛砍,连砍数十刀,却连高凰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大怒,猛地挥刀朝着高凰的腰身一扫!这一刀劲气熊熊,让高凰都有些吃惊。
横扫千军!
可高凰却一动不动,只是伸出一只左手,轻轻一捏!
“笃!”
晁覆砍出去的刀被高凰轻轻就捏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叮!”
高凰屈指一弹,刀身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晁覆顿感手腕一痛,那柄刀一下脱手而出,正当他震惊时,高凰迅速抓住那柄刀,反手一下横在他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搁在脖子上,晁覆心头一凉!可通过高凰刚才弹刀夺刀的手法,他顿时认了出来……
“天地霸皇刀,你是高凰?”晁覆惊呼了起来。
“不错!你是谁?”高凰问道,搁在晁覆脖子上的刀却没有放下。
晁覆一下子就老实了,他连忙拱手道:“我乃安西军鄯州守备李仝麾下的校尉晁覆!原是安南将军……”
“晁覆?”高凰露出惊讶的神色,晁覆的名字他自然是知道的。
“对!刚才多有冒犯!只因前方的安西军深入谷地内,不知所踪,所以我等特意连夜赶来支援!河对岸的骑兵乃是关内军的骑兵,带兵之人乃长安刺史褚然!”晁覆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
“所以,你们要用船?”高凰终于是明白了。
“对对对!还请高大侠高抬贵手!”晁覆连连道。
“哼!”
高凰冷哼一声,忽然手一扬,刀一转,用刀背重重磕在晁覆的后脑上,晁覆顿时眼睛一瞪,然后就倒了下去。
这时,单渠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被击晕的晁覆,问道:“老高啊,这人谁啊?”
高凰道:“此人自称是原安南将军晁覆,你信吗?”
“我不信!”单渠连连摇头。
高凰更不啰嗦,一手抓起地上晁覆的腰带,将他提了起来,另一手拿着刀,纵身朝着大河就是一跃!
“喂,老高!你去干嘛?”单渠连忙喊道。
“我去去就来!”
高凰提着晁覆,踏水而过,比之前的晁覆更快,不过数息时间,便落在了河对岸!
“噗通!”
高凰将晁覆丢在岸边的草地上,朝着那些骑兵大喊道:“你们谁是将军?”
褚然惊愕上前,拱手道:“在下长安刺史褚然,不知您是?”
褚然用了一个“您”字,因为他已经看到地上就是被打晕的晁覆了,眼前之人看来并不简单,但他就这么过来,直接喊话,也看不出有敌意。
“我是高凰!刚才这个人自称安南将军晁覆,跟我索要船只,一言不合就动刀子,我还以为是吐蕃细作呢!”高凰大声道。
褚然听着这话脸差点黑了,连忙道:“不不不,高大侠您误会了,他本就是晁覆,是犯了错才被朝廷贬到此处的……”褚然解释了起来,解释了好一番后,高凰才懂。
“所以,统领安西军的,是你哥?你哥孤军深入,你要去援救?”高凰问道。
“对对对!还请高大侠帮个忙,将对岸的渡船送过来!”褚然客客气气道。
“嗯……”高凰正要转头时,忽然问了一句:“你既是长安刺史,可曾见过我裴翾兄弟?”
“裴翾?他是你兄弟?”褚然吃了一惊。
“见过?”
“当然了!他往吐蕃去了!只是不知道走的哪一条路……”
“那前边可是在跟吐蕃人打仗?”高凰又问道。
“对!”
“那行,我跟你们一起去,抓个吐蕃人来问问就知道了!”高凰说着,朝着河对岸一跃而去。
不多时,对岸的船只纷纷划了过来,高凰站在一艘船上喊道:“人马速速上船,我送你们过河去打吐蕃蛮子!”
“好嘞!”褚然相当高兴,没想到高凰居然能助他一臂之力,有这等高手在,他心也就安定多了。
花了一个半时辰,高凰让商队的人用船将褚然的五千骑兵全部接过了河,当然,有些马则是凫水过河的……高凰随后跟单渠说了一声后,便跟着褚然的骑兵直奔湟水谷地深处而去!
此刻的他们,距离褚骁被围之处,足足有两百里,能不能救到褚骁,就看他们的了。
翌日,很快到来。
吐蕃人再度朝着褚骁的军队发起了猛攻!
卓尔巴誓要彻底吃下这支安西军,从此打断安西军的脊梁!
“德勒!德勒!”
拂晓时分,吐蕃人就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方圆阵杀了过去!此时的方圆阵,已经缩小了许多,外围堆满了尸体,用尸积如山来形容都毫不过分。
而安西军的主将褚骁,此时已经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唯独两张嘴唇乌黑如墨。
士气大减的安西军,在几个副将的指挥下苦苦支撑,可由于主将昏迷不醒,几个副将指挥调度无法统一,只得各自为战……
“砰!”
一面盾牌被一个吐蕃蛮兵击倒,持盾的牙兵被撞的跌倒在地,可他还未爬起来,一杆棱锤已经重重砸在了他的头盔上,他脑门迸血,身躯颤抖了两下后,再也没有起来了……
为首的吐蕃蛮兵冲入阵中,虽然被其余牙兵合力杀死,可后续的吐蕃人很快涌了进来,跟牙兵恶战了起来!
牙兵虽然战斗力强,可昨日打了一天,都已疲惫不堪,加上吐蕃人人多势众,他们一番苦斗之后,渐渐的也开始往内靠拢了起来……
“噗!”
一支冷箭射在了一个牙兵的面门上,他当场惨叫一声,仰面倒地!旁边的牙兵连忙举起盾牌,只听得“笃笃笃”的声音不断响起,他们的盾牌上瞬间就插满了弩箭……
吐蕃人的弓弩手,也压上来了……
“顶住!将贼人给我杀死!”
一个安西军副将大声喝着,他一刀砍翻一个吐蕃兵,又一脚踹翻一个冲来的蛮子,可忽然几支冷箭射来,他连忙一低头。
“笃笃笃笃!”
弩箭纷纷射在了他头盔上,甚至将他的头盔射出了几道凹痕来!副将看着远处站在尸体堆上射箭的弓弩手大怒,连忙喊道:“给我冲上去,将那些弓弩手宰了!”
他亲自带队,发起了反冲锋,冲向了那堆弓弩手!
这个副将极其骁勇,他一路砍杀了十余个吐蕃兵后,终于是冲到了那群弓弩手面前!
可是,当他冲到那些弓弩手面前时,身旁已经没了半个人跟随,他的兵都倒在了血泊中……
“杀!”
“噗噗噗噗!”
那群弓弩手毫不留情,一顿攒射,将这个副将射成了刺猬!
副将带着不甘,摇摇晃晃不想倒下,他嘴里溢血,仍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早已卷刃的刀朝前一掷!
“噗!”
一个吐蕃弓箭手被他一刀掷中,仰面倒下,可其他弓箭手却朝他射来了更多的箭矢……
箭矢插满了他一身……这个副将再也没有力气了,他仰面倒了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他名叫褚晖,乃是褚骁的堂弟。
褚晖一死,他防守的那一面很快洞开,更多的吐蕃人踩着尸体,朝阵里头杀了过去,将缺口越撕越大……
战争持续进行着,虽然安西军相当顽强,可是战局却已经开始倾斜……
“噗!”
卓尔巴一刀扬起,将一个冲过来的安西军一刀封喉,然后挥刀再度一挑,又将一个安西军挑落马下……
安西军的三千骑兵,已经不足千人了,他们朝着卓尔巴发起了猛攻,但是卓尔巴身边的骑兵更多……骑兵之间的战争,伤亡远比步卒还要大,因为一旦落马,被马蹄一踩,就是九死一生。
战至这一日的午时,安西军减员更多,从来时的四万人,打到现在,已经只剩万余人了……虽然他们也让吐蕃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是一旦被歼灭,安西军的脊梁就被彻底打断了……
而卓尔巴正是这么想的!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只要打断了安西军的脊梁,他们吐蕃以后再来,那么就会简单的多!
随着形势急转直下,安西军的士气也降到了谷地……若是再无援军来,他们恐怕就要被尽数歼灭于此了……
卓尔巴立于马上,看着这万余残兵,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看来今日天黑之前,就能彻底歼灭安西军的主力!到时候是东出河口,还是撤回吐蕃,他都可以从容不迫……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了!
就在安西军绝望之时,忽然东边的吐蕃骑兵后方传来一阵喧嚣,接着只见喊杀声大起,一彪精锐的铁骑从东边杀了过来,冲入了吐蕃骑兵阵中,为首一个穿布衣,拿刀的粗犷汉子,一路纵马驰骋,刀一挥便带走一条甚至几条人命,势不可挡!
“援军!是援军!”绝望的安西军终于等到了援军,不少军士大喊了起来!
正好此时,褚骁醒了过来,亲兵们扶着他朝东边一看过去,只见东边闯来的骑兵,打着一面大大的“褚”字旗……
“褚?我……我们家……的兵?”褚骁轻声问道。
“是!将军,是我们家的兵!来救我们了!”一个亲兵激动喊道。
褚骁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一闭,头一歪,睡了过去……
“将军!”
“将军!”
守卫着褚骁的亲兵大喊了起来……
另一边,看见援军到来,卓尔巴大惊失色,汉人的援军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他的细作告诉过他,安西将军狄肜不过是个废物而已,狄肜那个废物怎么可能派来援军?
“哥!我来救你了!”换上了一身盔甲的褚然,提着枪纵马就杀向了吐蕃兵!
别看褚然是个文官,可他同样也有本事,杀几个兵还是没问题的……
“拦住他们!绝不能功亏一篑!”卓尔巴用吐蕃话给自己的兵下达了死命令,同时看向了戴着鸡冠帽的喀巴提。
“是!”
喀巴提也纵马上前,带着骑兵直奔那支冲杀而来的骑兵而去!
在他看来,只要杀掉那个穿布衣的刀客,就能顺势斩杀掉这支骑兵的主将,再度将胜利拿在手里!
喀巴提的想法不错,但是他遇到的人可是高凰!
高凰单人匹马突入阵中,手中刀不断的挥着,冲向他的吐蕃骑兵不断的惨叫坠马,他手中几无一合之敌!正当他左冲右突时,忽然一个喇嘛高高跃起,朝他当头一掌轰来!
“德勒!”
高凰立马一抬头,神色一凛,只见他右手运起内力,朝着那只迎面而来的手掌就是迅猛一刀划下!
“半月斩!”
这一刀后发先至,速度极快,喀巴提大惊失色,可是想撤回已经不可能了!
“噗!”
喀巴提亲眼看着自己的手掌被一分为二,可没待他惨叫出声,他的鸡冠帽,他的面门,他的鼻子,嘴巴,甚至身体,也同时被一分为二……
喀巴提的尸体在空中被分为两半,无声落地,鲜红的血液抛洒在了空中……
周围的吐蕃兵惊呆了,后边杀过来的褚然跟晁覆也惊呆了,远处原本镇定的卓尔巴也无法镇定了……
喀巴提一个照面就被劈成了两半……这个人到底是谁?
“妈的,戴个鸡冠帽,装什么打鸣的鸡?”高凰不屑的说了一声,然后再度纵马,朝着吐蕃人杀了过去……
晁覆看着高凰如此厉害,心里顿时打起了鼓来,若要打翻身仗,就得立大功!至于如何才能立大功,那么就只有……晁覆眯了眯眼,扫视了一边战场,最终锁定了西面立马未动的卓尔巴!
只要斩杀了吐蕃统帅,那么他晁覆就能凭借这泼天的战功翻身了!
想到这里,晁覆纵马挺枪,直奔卓尔巴而去!
他要抢在高凰之前,将这个吐蕃主帅斩杀掉!
高凰身边没有任何骑兵跟随,因为他杀得太快,其他人跟不上,而晁覆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跟随,因为他不过是个马夫……
可这两人,一个单枪匹马,一个单刀匹马,就这么笔直的朝着卓尔巴杀了过去!
可高凰却压根没想过立功的事,但晁覆却想的要死!于是乎,高凰杀着杀着就转向了,而晁覆,则笔直的冲向了卓尔巴!
“吐蕃蛮子,受死!”
晁覆很快杀到了卓尔巴面前,他挺枪朝着卓尔巴一刺,卓尔巴挥刀一挡,晁覆再刺过去,卓尔巴提刀再度拦住!两人两马,一刀一枪,居然就在乱军之中单挑了起来!
晁覆不愧是安南将军,他作战经验远比褚骁丰富,而且气力也不是盖的!更重要的,是他有着一颗功利心!
他必须杀死这个吐蕃统帅,才能翻身!
“叮叮叮叮!”
两人刀来枪往,连斗了数十合,居然不分胜负!
卓尔巴也惊讶起来,这个穿着小兵甲胄的人,居然有这般能耐?之前他都看高凰去了,一时没注意这个小兵杀了过来,一交手,颇感意外。
但是卓尔巴并不慌张,一个单枪匹马的,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晁覆毕竟身边没有兵,但卓尔巴可有啊!
两人打着打着,晁覆猛提一口气,拼了命的持枪猛刺,卓尔巴居然一时抵挡不住……眼看卓尔巴渐渐落入下风,卓尔巴的亲兵们顿时一拥而上,跟卓尔巴一起围攻起了晁覆来!晁覆挥动长枪,前后遮拦,左右磕挡,不一会,就开始左支右绌了……
于是,他连忙挺枪磕开四周杀来的兵器,俯身拨马边走!
“休走!”
卓尔巴当即挺刀追了上去!
晁覆心中暗喜,这个卓尔巴,上当了!
卓尔巴早就看出这个家伙不一般,说不定就是前来援救褚骁的主将!他哪里肯放过,纵马就追了过来!
眼看卓尔巴越追越近,晁覆算好距离后,放慢马速,手中运起内劲,只待卓尔巴靠近……
卓尔巴不知有诈,纵马就追了过来,看看将近,他举起手中长刀,朝着晁覆的马屁股狠狠一刀劈下!
听得背后劲风赫赫响,晁覆猛然一回头,将早就蓄势好的长枪朝着卓尔巴的胸口就是一刺!
回马枪!
“噗!”
“噗!”
他的长枪毫不意外的刺中了卓尔巴的胸口,可是他却愣住了……
因为卓尔巴的脑袋已经不见了,冒着血的腔子依然立在马上。
晁覆大惊失色,一转头,只见,高凰一手挥着刀,一手提着头,呼啸着冲向了晁覆的亲兵……
“可恶!”
晁覆恶狠狠的骂了出来,自己好不容易勾引卓尔巴上钩,可没想到,却被高凰抢了人头……
可是不知情的高凰忽然回头道:“没本事别逞能!悠着点!”
晁覆目瞪口呆……
世上最憋屈的事,莫过于此。
第199章 高原之上
“啪嗒!”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了地上,滚到了褚然等人的面前。
当吐蕃统帅的躯体从马上倒下之后,战场形势很快逆转,吐蕃人开始往西逃窜,正在兵堆里查看褚骁状况的褚然被滚来的人头吓了一跳。
这个人头正是卓尔巴的人头。
“喂!这个人头你们谁要?”高凰大声问道。
褚然看着嘴唇乌黑,昏迷不醒的褚骁,泪流满面。他只是看了一眼这个人头,便转过了头。
“高大侠,你杀的,功劳自然归你。”褚然这么说道。
“我才懒得要这劳什子功劳呢……”高凰不屑的说了一声。
褚然没说话了,看着昏迷不醒的褚骁,他黯然伤神,若是失去了兄长,就算有泼天的功劳又怎么样呢?
高凰也看出了不对劲,于是指着褚骁道:“他怎么了?这是中毒了吧?”
“嗯……”褚然声如蚊吟答了一声。
“我来!”
高凰一把拨开褚然,直接走到褚骁身后,让人将褚骁扶着坐起来后,便双掌猛地抵在了他后背,然后运起真气一震!
“唔……”
随着高凰双掌在褚骁背后一震,褚骁顿时闷哼一声,嘴角再度流出了黑血来。
“看我的!你们走开!”
高凰大喝一声,加大力度,只是一瞬间,褚骁身上便漫出了一阵雾气,而他的头顶,也升起了袅袅的白气。
褚然震惊了,这是在,疗毒?
纵马而来的晁覆看着这一幕,也惊呆了,这高凰,内力居然如此深厚!要知道,用真气替人疗毒,可是相当耗费功力的事。寻常高手都不敢这么做,可高凰却毫不犹豫的干了,这高凰真不愧是天下第六!
只是须臾,褚骁便睁开了眼睛,然后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着咳着,再度张口吐了一大口黑血……
“兄长!”
褚然大喊了起来。
“别在那里叫!别让我分心!”高凰骂了一句,褚然立马闭了嘴。
随着高凰不断用内力逼压,褚骁体内的毒素要么从毛孔中渗了出来,要么被他从嘴里吐了出来,短短一刻钟后,褚骁便清醒了过来……虽然看上去仍然虚弱,可脸色却好了不少……
“好霸道的真气……”晁覆念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了地上那个人头,眼中露出了渴望之色。
“给老子吐!”
高凰大喝一声,双掌一震,褚骁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张口就吐了一大口黑血!不过吐完之后,他嘴角的血开始变成了鲜红色……
吐完之后,褚骁双手也能动了,他连忙运起内功,开始自己调理身体。而高凰则站了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长吁了一口气。
“多谢高大侠!多谢高大侠!”褚然见褚骁好了不少,激动的热泪盈眶,当场“噗通”跪在了地上,给高凰磕起了头来。
“起来起来,老子不收徒。”高凰一把搀扶起了褚然。
这时,清醒的褚骁也看向了高凰,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开口道:“多谢……多谢……”
“好了好了,这个人头你们谁要?这好像是个吐蕃的大官啊!”高凰又指着地上的人头道。
褚骁盯着地上卓尔巴的人头,顿时惊呼道:“这是!这是吐蕃统帅的人头!是高大侠你杀的吗?”
“对啊!”高凰露出自豪的笑意,“你要不要?”
“我!我要!”褚骁没开口,晁覆倒是第一个喊了起来。
高凰别过脸,瞪了一眼晁覆,“你就算了,你个三脚猫,刚才要不是老子救你,你命都没了……”
晁覆连忙道:“高大侠,刚才我是诈败!我那一回马枪已经捅到了他胸口了!”
“屁!”高凰冷哼了一声,“早在你的枪捅过去之前,老子的刀意就斩过去了,不然的话,你们最多同归于尽。”
“不可能!”晁覆争了起来。
“老子看你不顺眼,这个功劳不给你!”高凰昂起了头看着晁覆,“你待怎样?”
晁覆闻言顿感胸中气闷堵塞不畅,这个高凰,简直就是个流氓!不讲道理的流氓!
高凰怼完晁覆后,看向了褚然:“你叫褚然是吧,嗯,我看你面善,而且跟我裴兄弟关系不错,这份功劳送给你!”
“不不不,高大侠,这如何使得?”褚然连连摆手。
“老子不想做官!你们两兄弟看着办,反正这份功劳我不要,我走了!”高凰说完,拿起自己的刀就准备上马。
“等等!高大侠!”褚然连忙喊住了高凰。
“怎么了?”高凰回头问道。
“昨晚我看见你们那个商队,有那么多车马,那么多货物,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没卖出去?”褚然问道。
“对啊!”
这时,褚骁道:“高大侠,你们商队的货物,我们褚家全要了!你们把商队带到原州,我们照单全收!”
“对,我现在就派人带你们去原州,如何?”褚然道。
“这个好!哈哈哈哈!”高凰欣然的答应了下来,没想到杀吐蕃蛮子杀的痛快不说,还能做成一大单生意。
一旁的晁覆脸都黑了……
西陲的战事,暂时告一段落,吐蕃主帅阵亡,吐蕃人作鸟兽散,鄯州,已经是唾手可得了。可是红崖沟一战,却过于惨烈,幸存下来的人望着这尸山血海,无不心中栗然……尤其是某些将士的尸体,居然被吐蕃人给吃了,吐蕃营地里到处都是人的尸骨,这让看到这一幕的安西军将士,不由一阵恶寒……
这该死的吐蕃人,居然吃人!
时光飞逝,四月十二,远在高原之上的裴翾等人,已经进入到了吐蕃境内……
这片高原,极高,极美,又极其危险。
从大法轮寺出发的,一共有八人。独孤凤,独孤艳,加上裴翾五个,还有一个大法轮寺的摩真和尚。至于徐崇等人,已经带着五个弟子的骨灰东返了……
分别之时,除了徐崇,其余弟子都没跟裴翾等人打一声招呼。
摩真和尚年逾七十,看起来一脸沧桑,他顶着个大光头,披着一件红袈裟,腿略瘸,背略驼,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气质,甚至呼吸都充满了严肃的味道。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和尚。
众人骑着马,穿梭在一条布满砾石的河谷里。说是河谷,可这条河却极小,水流很缓,河滩如同戈壁一般,放眼望去,尽是碎石,没有一丝一毫的绿色生机。
“啾啾~啾啾~”
小鹰从鞍囊里探出脑袋,叫了起来,它之前跟金雕一战,受了不小的伤,现在还飞不起来。而它那双大眼睛的对面,它的主人裴翾,此刻正趴在马背上,佝偻着身躯,紧闭着双眼,脸色煞白……
马儿一步一步踏在碎石嶙峋的河滩上,走的极其缓慢,目之所及,前方两侧是高耸的雪山。冰冷的空气从两山之间吹过,拂在这条河谷里所有过路的人脸上,令人彻骨生寒……
“裴潜,你没事吧?”旁边的姜楚凑过来问了一句。
紧闭双眼的裴翾缓缓抬起了一只手,示意他没事,而后指了指小鹰,又示意姜楚给小鹰喂点吃的。
姜楚立马细心的将小鹰从鞍囊里抱出来,然后又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包羊肉干,拿起两条后就给小鹰喂了起来,好似在喂小孩子吃饭一般。
而旁边的裴翾,之所以趴在马上,是因为他头疼又发作了……自从离开大法轮寺到现在,他的头疼已经频繁起来,到今日,已经是第五回了……
“休息一下吧!”前方骑马的独孤凤开了口。
他一开口,很快马儿就停下了马蹄,众人也纷纷下马,而裴翾,则被桂恕跟周安从马上扶下,被带到一处铺着干草的大石头上休息了起来。
周燕等人纷纷围在了裴翾身边,一个个朝他嘘寒问暖。裴翾却只是低着头,闭着眼,什么话也答不出来。
“你们让他安静一会,他现在头很痛。”抱着小鹰的姜楚说道。
这时独孤凤跟独孤艳走了过来,独孤凤看着姜楚怀里的小鹰,顿时就问道:“这就是他的鹰?”
“是。”姜楚微微点头。
独孤凤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阵后,笑了笑:“这好像是一只雕鸮,虽然是猛禽,但看起来却怪可爱的。”
“啾啾~”
小鹰冲独孤凤叫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珠里带着警惕。
独孤凤转过头,看向了坐在石头上的裴翾,开口问了一句:“王有才,痛就喊出来,没必要一直忍着的。”
裴翾听到这话,缓缓睁开了那双好似沁血的眼睛,抽动着嘴唇道:“独孤教主,还有多远?”
独孤凤道:“大概还有八百多里吧,不过,后边的八百里路,是很难走的,你能坚持吗?”
“能!”裴翾毫不犹豫道。
“不错!你真让人刮目相看!”独孤凤赞了一声。
一旁的独孤艳道:“爷爷,咱们真能在五月前抵达吗?”
“不好说……”独孤凤抬头看着天,“你们别看现在万里无云,一片晴朗,可说不上什么时候,就会有雪灾。”
“雪灾?”周燕喊了出来,“现在都四月中旬了,怎么可能有雪灾?”
“这是高原,不是南疆。”独孤凤答了一句,“高原上不仅有雪灾,还有狂风,沙暴,甚至还有你们见过的雪崩。高原上的雪崩远比纳隆山可怕多了,你们在雪山下走的时候,最好不要大声说话,知道吗?”
“知道了。”周燕答了一句。
“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喝点水,继续上路。趁着天气好,今天多走一会。”独孤凤道。
“多谢独孤教主。”裴翾说了一句。
“哼。”独孤凤扬起嘴角哼了一声,然后就转过了身。
独孤凤离开后,裴翾的头疼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姜楚,姜楚立马凑了过来。
“我来看看小鹰的伤。”
姜楚立马小心翼翼的将小鹰递给了裴翾。裴翾接过小鹰,立马查看了起来,小鹰腹部有一道爪伤,翅膀上也有一道啄伤,不过好在都愈合了,只是小鹰翅膀活动不灵敏,还飞不起来而已……
查看完后,裴翾抚摸着小鹰的羽毛,面露笑意。这只鸟儿,在万急之中救了他一命,好在它也命硬,居然在那只大金雕爪下活了下来,这让他很开心。
“啾啾~”小鹰开心的冲他叫着,甚至用喙啄起了他的手指。
“来,裴大哥,吃这个!”
周燕很快递过来一块饼子,送到了裴翾面前。
“这是青稞饼,里头包了牛肉的。”周安道。
“好!”
裴翾吃了一口饼,感觉这味道还不错,带着浓浓的高原气息,粗糙的饼渣配上耐嚼的牛肉,确实别有一番风味……若是再来点桂花酒,那就更好了……
可就在裴翾细嚼慢咽时,前方那个光头和尚摩真却用晦涩的汉话喊了起来:“快走,要变天了!”
“变天?”
裴翾惊呼一声,抬头一看,只见一片乌云已经迅速从东边飘了过来,即将遮住头顶的太阳。他恍然,这云,怎么动的这么快?
“快走!”独孤凤也大喊了一声。
裴翾连忙将手中的饼子三口做一口,塞满一嘴,然后迅速翻身上马,朝前走去!
其余人也连忙上马,可走了不到一会,忽然河谷内狂风大作!
那风,又干又冷,刮在人脸上,如刀子一般!不仅如此,这风还奇大,直吹得河滩上的石头滚滚而动!
“驾!”
“驾!”
众人连忙纵马奔驰,朝着山谷外而去!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那狂风,只见那狂风从东往西吹,吹得河滩上石块飞起,如同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操控一般,朝他们的马屁股就这么砸了过来!
“我的天!这他妈比我们海边的飓风还厉害!”
周安吐槽了一句,连忙加速纵马往前跑!
可是人如何跑得过风?
况且,在这碎石嶙峋的河滩上,马也跑不了多快,要是马蹄踩在石头缝里,那可就要命了!
很快,一块从后方飞来的石头就砸在了周安的后背上,砸的他发出了一道闷哼声……
“周安你没事吧?”裴翾连忙问道。
“没事!”周安大声回应着。
裴翾见状,连忙道:“你们走我前边,所有的马,走一字,我来断后!”
“好!”
姜楚回应了一声,立刻纵马就冲到了裴翾前边。
其余人也纵马冲到了裴翾前边,所有的马排成一条笔直的线,顺着河谷奔跑,而裴翾则走在了最后。
骑马走在前边的独孤凤回头看了一眼,不由点点头,这王有才好聪明,这样的话,飞来的石头也只能砸他一个人,他能掩护所有人……
“砰!”
裴翾一掌震出,将一块飞向他后背的石头一掌击碎,那震碎的石块还未落地便被狂风吹向了裴翾两侧,这让裴翾吓了一跳。
眼看身后石头滚滚而来,裴翾也心惊不已,更让他震惊的是,他胯下的马居然跑着跑着,都被风吹的身形不稳,左歪右扭……而他自己也被这狂风吹得差点从马背上掀下去……
这条河谷也不知有多长,一眼甚至都望不到头,而风在这狭小的河谷中,大的出奇,不仅将河滩上的碎石吹得遍地滚,甚至河水都被吹得往后泼溅起来……
“好厉害……”裴翾感慨不已,可手上却不停,他不断将飞来的石头打飞打碎,可正当他感慨时,忽然风更大了!
大风不仅吹起了河滩上的碎石,更将河谷两侧山岩上的石头吹了下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一侧的山壁滚落,好巧不巧,正好朝着裴翾当头砸了下来!
裴翾连忙双手一抬,蓄力朝着那块大石头猛地一轰!
“砰!”
大石在空中被震碎,可却化作无数碎屑,借着风砸向了其他人……
风又大,石头又飞得快,简直如同暗器一般,这导致裴翾前边的其他人也中招了!
“笃!”
一颗石子打在姜楚的后肩上,打的她身形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摔下。而刚好回头的周燕,额头被石子碰了一下,顿时就被打出了血……
可周燕也咬牙挺住了,愣是没有喊疼……
可是裴翾刚击碎那大石,忽然几颗头颅大的石头朝他飞过来,他立马再度用力,双掌齐出,又将这些飞来的石头打的粉碎!
可是被粉碎的石头也还是石头,只听得一阵“铛铛”声,裴翾的面具上被无数小石子打中,他连忙一闭眼,用手挡住面门,可这一挡,只听得“笃”的一声,一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了他胸口上……
“唔……”裴翾被砸的身体一颤,虽然石头对他伤害不大,可架不住这狂风极其厉害,他身形一个不稳时,狂风一下就将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裴潜!”
姜楚看见裴翾掉落马下,大喊了一声,正想掉转马头时,可却发现马根本转不过头来,风太大了……马儿几乎也是被吹着跑的……
桂恕见状立马从马上飞掠而出,可他刚一跃,就被狂风吹得往后一飘,无奈只得翻身朝自己马背落去,这根本就过不去!
正在这危急时刻,一身红衣的独孤凤站了出来,他飞身穿越狂风,来到落地的裴翾面前,只是单手朝着风来的方向一挡!
“呼呼呼~”
他那只手掌瞬间撑起了一个巨大的气罩,让风纷纷从两人的侧面而过,就连飞来的石头,都自觉的从两人身旁绕路。而裴翾,惊奇的发现,自己只是站在独孤凤身边,居然头发丝都不飘……
“你上马先走,我来顶住这风。”独孤凤淡淡道。
“好。”
裴翾连忙用轻功追上自己的马,翻身上去之后,回头一看,只见独孤凤一手撑着,那狂风巨石吹来,如同被分流了一般,纷纷从他身侧而过,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而他自身,更是平静如湖,头发丝都不动。
独孤凤硬生生用自己的内力,挡住了狂风!
裴翾看的心惊,天下第二的独孤凤,居然恐怖如斯!
有独孤凤在后边挡着,众人很快安全了,一个个加速纵马,用了半个时辰,终于是冲出了这河谷,转过山口后,来到了一片一望无垠的荒漠戈壁滩上。
冲出河谷,狂风随之不见,可是此刻众人头顶的云层已经将太阳遮住了,朗朗的天空乌压压一片,让人有些压抑起来。
“这里叫格勒海,是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原,穿越这片荒原,最少都要三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话的是大法轮寺的住持,摩真和尚。
“上师,做好什么准备?”裴翾问道。
“这片荒原上,有狼,有鹰,有熊,还有,老鼠。”摩真说道。
“这有什么好怕的?就这些动物,还比不上我们傩蛇门的蛇呢!”桂恕笑道。
“对啊!上师,这些东西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都是些野兽而已,再说了,有我爷爷在,怕什么?”独孤艳也道。
“你不懂,这条路你没走过。你之前去吐蕃,走的是另外一条路,那条路远些,可是安全。这条路近,但是危险。”摩真朝独孤艳淡淡道。
“这狼,鹰,熊,一旦过来了,不是给我们送肉吃的吗?莫非你们这里的狼比马还大?鹰比人还高?熊跟山一般粗?”桂恕问道。
“不不不,这位施主,最危险的不是这三样,而是老鼠。”摩真道。
“老鼠?哈哈哈哈……上师你不要逗我笑,我一个玩蛇的,难道还会怕老鼠不成?”桂恕笑道。
摩真摇头:“你们不知道,这片荒原上,老鼠没什么草可吃,于是什么都吃,他们吃各种肉,包括人肉。”
“那又怎么样?”桂恕不屑道。
摩真指着这莽莽荒原:“这些老鼠,体型有大有小,他们在荒原底下打了不知多少洞。我们夜里总是要宿营睡觉的,一旦睡着,保不准就有老鼠从你身体下边打个洞上来,然后啃食你的血肉……”
“这……”周燕听得心头一颤,这么可怕吗?
“这个简单,老夫找一只老鼠洞,扔一块带毒的肉下去,就能毒死一群。”桂恕笑道。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独孤凤从后边赶过来了,他笑着看向桂恕,“既然如此,那本教主倒要看看桂先生你的手段了。”
“不用下毒,大家放心,夜里有小鹰在,什么老鼠来都没用。”裴翾说道。
“那就看你们各显神通吧。”摩真淡淡道。
“爷爷,我这只貂,能派上用场吗?”独孤艳将小白貂从马边上的鞍囊里拿了出来。
谁料摩真和尚看着这只貂,那张严肃的脸上却充满了震惊之色。
“这是高原雪貂,独孤施主你从何处得来的?”摩真和尚问道。
独孤艳指了指裴翾的那只猫头鹰:“我们混入吐蕃人里头时,这只鹰抓过来的!本来有一对的,可惜被它吃掉了一只。”
“好啊,有这等灵物,这老鼠用不着怕了,咱们走!”摩真和尚说着,牵着马就朝前开路了。
独孤艳疑惑不已,朝独孤凤问道:“爷爷,这只貂这么厉害吗?”
“当然了!这高原雪貂,吐蕃人都视为灵物,极其罕见。凡是它撒过尿的地方,虫蛇鼠蚁来都不会来。不仅如此,它还能上雪山找灵药,甚至它死了之后,一身的肉跟皮毛内脏都是宝贝。”独孤凤解释道。
“我才不要它死呢!我要一直养着它。”独孤艳面带笑意说道。
独孤凤摸了摸独孤艳的头,转头却看向了裴翾,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也走吧,不管前方有什么等着我们,我们都要前进!”裴翾道。
“好!”众人答应了下来,纷纷牵着马往前走。
走着走着,姜楚忽然跟裴翾说了一声:“不知道师傅他们,走到哪了……”
姜楚说的,自然是徐崇等人了。
“吐蕃人退出青海湖,败走日扎玛山口,我相信鄯州的战事也不会持续太久的,放心,他们能安全回去的。”裴翾安慰道。
“嗯。”姜楚嗯了一声,没说话了。
徐崇元气大伤,又年事已高,就算安全回去,他也要几年才能恢复了……姜楚很担心。
但问题是,昭武派那些弟子,对他们从好感已经变成了反感,以后再见面,只怕矛盾会再度浮现……
但,谁知道以后呢?
第200章 荒原之旅
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村落,没有人烟,也没有鲜花和绿草。
有的只是数不清的碎石,时而漫起的烟尘以及稀稀拉拉的朽木与枯草。
众人牵着马匹行走在这片荒原上,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孤寂之感,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们还是第一次来。从未踏足过这里的裴翾等人,看着这片荒原,惊奇不已,不断的东张西望了起来。
这时,旁边的姜楚却作起了诗来。
“鸟不飞,兽不走,莽莽荒原腐木朽;天不清,地不灿,茫茫苍穹沙尘漫。”
众人诧异的望着姜楚,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作了一句好诗。
“裴大诗人,我的诗如何?”姜楚期待的问道。
“极好。”裴翾颔首道。
姜楚得到赞赏,开心的笑了。
“王有才,你也作一首如何?”独孤凤开了口。
裴翾摇头苦笑:“独孤教主,我头疼时常发作,已经作不得诗了。”
“嗯……那你先欠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再作。”独孤凤也不勉强,冲裴翾笑了笑。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你们这些文绉绉的家伙,别看风景了,想想今晚在哪过夜吧?还有路上见到的朽木跟枯草都得收集起来,最好还要找到水源。”桂恕说道。
“不错,晚上要生火,该收拾的东西都要收拾,而且,我们的马,也得有草吃。”独孤凤道。
“对呀!”独孤艳回过头,“我们的马吃什么呢?这荒原要走三天,若是中途没有水草,马岂不是要饿死?”
“不必紧张,这不还有摩真上师么……”独孤凤看向了摩真和尚。
摩真却摇头:“水却有,可马吃的草却难找,这里能让马吃的,恐怕也只有枯草和草根了。”
“什么样的枯草?”裴翾问道。
摩真道:“这荒原上,马能吃的只有雪灌草跟苔草,等贫僧看见了这两种,便告诉各位施主。”
“好。”裴翾点头,心里却有些担忧了起来,放眼望去,这荒原上草都没几根,而他们却有七八匹马,这要怎么穿越这片荒原呢?
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后,众人看到了一株茎秆笔直,叶子细长的枯草,矗立在荒原上。裴翾当即往那一指:“上师,那株草,是不是?”
众人同时朝那株草走了过去,可一到那株草附近,众人忽然脚步一顿,眼中一个个带着震惊之色。
“啊!”
周燕叫了起来,因为那株枯草后边,赫然趴着一具白骨……
人骨。
那个骷髅头就在那株草边上,牙齿对着草的根部,那空洞的眼孔极其骇人。
“一个死人而已,不用怕。”独孤艳安慰了周燕一句。
众人走到那具骷髅前,端看了起来,这骷髅上没有半缕布,可是骨骼上却有许多齿印与爪痕,看来野兽光顾过。但是奇怪的是,这具白骨相当完整。
按理说,野兽光顾过,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可偏偏这具尸骸就完完整整的趴在这里,这就令人感到奇怪了。
“上师,你也觉得奇怪吗?”独孤凤问道。
摩真想了想,点点头:“非常奇怪……”
裴翾走过去,看着这尸骸,说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呢?”
摩真直接道:“冻死的。”
“冻死?”姜楚等人纷纷震惊不已,这白骨周围没有一片布,怎么会是冻死的呢?
“诸位施主,你们有所不知,在极冷的环境下,被冻的快死的人会产生幻觉,在他临死之际,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回光返照的时候,他会脱光身上的所有衣服。”摩真解释道。
“那为什么这个人死后,他的尸骨却是完整的?你不是说这里有很多野兽吗?”桂恕问出了这个问题。
“对!这便是奇怪之处。”摩真思忖了起来。
这时,桂恕忽然蹲了下来,从旁边那株枯草上摘下一片枯叶,再用那片枯叶小心翼翼的裹起一小块骨头,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这个人,骨头里有药味。”桂恕说道。
“是什么样的药味?”独孤凤问道。
“带着花香,可香气之中,却带着一些刺鼻的臭味,老夫说不出来。反正这味道开始闻着香,可之后……”桂恕忽然脸色一变,连忙丢掉那块骨头,一脸凝重道:“这骨头有毒!”
“有毒?这骨头也没发黑啊……”独孤凤都惊讶不已。
“贫僧明白了。”摩真忽然脸色一沉,指着这具白骨道:“这个人,是苯宗的药师!”
“苯宗的药师?就是喀巴提所在的那个苯宗?”独孤艳问了出来。
“对!苯宗的人相当邪性,他们的药师极其厉害,有的药师甚至常年以药为食!长此以往,这些药师体内都带着毒。而这个药师,毒都已经烙进了骨头里,恐怕就是因为这药味,野兽都敢不吃……”摩真神色凝重的说道。
“我的天,我以为傩蛇门的巫师就已经够恶心的了,没想到世间还有更恶心的……”桂恕摇头道。
“行了,一具白骨,没什么好看的,走吧。”独孤凤不屑道。
“不把他埋了吗?”姜楚问道。
“呵,那就埋了好了!”
独孤凤淡淡一笑,忽然抬手一掌朝旁边一震,只听得一阵气爆声响,那碎石满地的戈壁居然被他一掌打了一个坑来!接着,他红衣大袖猛地一甩,那具白骨连带着旁边的沙石一起被掀起,精准无误的滚进了那个坑里。
所有人目瞪口呆……
“无他,唯手熟尔。”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独孤凤又来了一句,随后另一只手一扬,再度掀起一片碎石,直接将那个坑给填了……
说埋就埋,果然,武功高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裴翾这么想着。
可是摩真,却从那株枯草上折下了一段,递给裴翾:“这就是雪灌草,马可以吃的。”
裴翾接过来,打量着,正要开口,摩真却道:“这株草就算了,朝前走再找吧。”
“好。”裴翾拿着那截雪灌草,点了点头。
众人再度前行,一路捡拾着沿途的枯木与杂草,在这莽莽荒原上行进着,随着不断前行,众人回头时,早已看不见当初河谷旁的雪山了……
天空阴沉沉一片,头顶上的云,看起来离人特别近,好似马上就要压下来一般,让裴翾等人时不时忧心不已。
也不知走了多久,可天却仍然没有变黑的意思,这种不寻常让没来过此地的人顿时忧虑了起来。
“喂,现在什么时辰了?”桂恕问道。
前方领路的摩真道:“大概酉时三刻了。”
“酉时三刻?这天怎么还没黑啊?”桂恕惊问了起来。
“格勒海是这样的,不必惊慌。你们一路往西,难道没发觉天黑的越来越晚了吗?”摩真问道。
“对哦。”姜楚点头,好像一路往西,天亮的比较晚,天黑的也比较晚……
“那,摩真上师,咱们要走到哪里过夜呢?”姜楚问道。
“走到坎达泉过夜。”摩真道。
“坎达泉?”
“对!那是这附近唯一有水的地方,不过,那儿也是这里的野兽喝水的地方。”摩真道。
“那还有多远?”裴翾问道。
“如果方向没偏的话,还有三十里的样子。”摩真道。
“那就快点吧!”独孤凤说着,直接翻身上马,对众人说道。
众人也随之上马,带着拾取了为数不多的木材跟枯草一起上路了。
骑着马,三十里很快就到了。
所谓的坎达泉,不过是一个还没有一间卧室大的小水塘,水塘中间一汪泉水在咕噜噜的冒着,泉水的四周,有着一圈的枯了的雪灌草,同时,还有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树。
“好了,就在此歇着吧,生火!”摩真翻身下马道。
众人纷纷下马,将拾取来的枯木跟枯草放在了一起,用火石点起了一堆篝火,用水囊打足了水后,接着将马放在了泉水边,让马吃起了枯草,喝起了水。做完这些后,众人凑在一起烤起了火来。
才歇息没多久,天渐渐要黑了,独孤凤看了看天,然后凝视着火堆道。“今夜可能有风雪,这点柴火不够,你们去四周再找找,但是不要走远了。”
“那走吧,结伴去!”裴翾起身道。
“好!”
姜楚跟独孤艳同时道。
桂恕见状,也对周安周燕道:“那我们仨一起。”
“好。”周安与周燕也答应了下来。
六个人分成两拨,很快朝着周围而去。
这时,天渐渐暗了下来,天上那黑压压的云层似乎就在人的头顶,沉闷的让人心悸……
桂恕跟周家兄妹走到泉水外边,采起了稀稀拉拉的枯草,这附近也没什么树,他们只能寻草,甚至将草根都刨了出来……
就在三人捡拾着一切可以烧火的东西时,周燕一抬头,忽然看见昏暗中有个人影在朝她招手。
周燕好奇不已,连忙朝桂恕道:“桂叔,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在朝我们招手?”
桂恕定睛一看,确实是有个人,可是又不太像人,因为那腰有点粗……
“说不定是裴大哥呢?我们过去看看吧?”周燕道。
“那就去看看吧!”
周安说着,率先朝那边走了过去。
三人结伴而行,可是那个身影看着他们来,居然就往后退,一边退还一边招手。
“他怎么跑了啊?”周安不解道。
“或许是想带我们去看什么?”周燕说着看向了桂恕。
“走,去一看究竟!”
桂恕说着,大步朝那个模糊的身影走了过去!
桂恕加速,那个身影也开始加速,蹬着两腿就跑了起来。三人追了一阵后,天越来越黑了……桂恕一下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道:“不对,那不是人!咱们快回去!”
周家兄妹连忙点头,可就在三人往回走时,忽然身后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影。
那几个人影靠了过来,等到了近前,三人看清后,顿时大惊失色!
那哪里是什么人影?分明就是站着双脚走路的熊!这些熊头宽而吻长,头除了耳朵鼻子眼睛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而身体除了脖子上跟胸口的毛是白的,其余都是黑的。
这种熊,看起来相当凶恶,这正是高原上独有的熊,藏马熊。
三人面前,此刻围了五头熊!
“这是……熊?”桂恕惊呼了起来,没想到这高原上,就连熊都骗人!
“桂叔,怎么办?”周安问道。
“没事,你带着你妹妹先走,我来应付就是。”桂恕说道。
“好!”
周安拉起周燕的手,正要从一旁走时,忽然犹豫了,他问道:“桂叔,我们之前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桂恕脸色一变,糟了!
现在天色昏暗,他们又走的太远,已经看不见那坎达泉那里冒起的烟火了……
而眼前却有五头熊在虎视眈眈,这该如何是好?
忽然,周燕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他们身后,又来了三头熊!
八头熊!
“没事,不要慌!”桂恕立马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银针来,只见他一跃而上,对着眼前的五头熊挥手就是一洒!
“簌簌簌簌!”
银针迅速的飞向了五头熊的头部,很快就让那五头熊发出了声音!
桂恕原本是想射瞎这些熊的眼睛,可奈何天色昏暗,他出针有偏差,多数针都只射到了那些熊的脸上,却没射瞎眼睛,而这,反而激起了那些熊的怒火!
“吼!”
“吼!”
前边的五头熊顿时四肢趴地,朝着三人就猛冲而来!
周安慌了,他倒是不怕,可他妹妹怕啊!
“看我的!”
桂恕用脚一荡,激起一片碎石,朝着那些熊飞了过去!
“咚咚……”
可是那些碎石打在这些熊身上,却被它们那厚实的皮毛给挡住了!那些熊一吃痛,顿时更加凶狠的扑了过来!
“给我滚!”
桂恕一跃而上,对上了一只藏马熊,猛地一掌打在了那熊的头上!
“砰!”
桂恕这一掌用尽了全力,可也只打的那只熊一个倒翻,虽然那只熊痛的嗷嗷叫,可是却没有被当即毙命!
因为桂恕学的游蛇掌,本就是轻灵的功夫,擅长直击要害,可对上这种皮糙肉厚骨头硬的熊,仍然欠缺了刚猛……
“桂叔,你用毒啊!”周燕大喊了起来。
好在周燕提醒,桂恕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毒粉,朝着剩余四头冲向他的熊挥手就是一洒!
“嗷嗷……”
四只扑向桂恕的熊被这毒粉一洒,顿时一只只捂着头甩了起来。桂恕见毒粉奏效,顿时高兴不已,冲过去对着这些熊的脑袋拳打脚踢,打的这几头熊嗷嗷直叫,不断的用爪子拍击前方,可桂恕身形灵活,这些笨重的熊一爪都没拍到他……桂恕一个人便轻松的放倒了五只熊,他心道:到底是畜生,怎么能跟人斗呢?
可是他高兴的太早了!
就在他奋力殴打那五头被毒粉迷了眼的熊时,后边的三头熊已经朝周家兄妹扑了过来!
周安连忙将妹妹护在身后,朝着迎面而来的一头熊猛地一蹬!
“砰!”
周安这一脚蹬在了那熊的胸口白毛上,可只是蹬的那头熊退了两步而已。那头熊暴怒起来,挥起那硕大的熊掌就朝周安狠狠一拍!
周安连忙一把推开周燕,自己也连忙一闪!
“砰!”
那熊一掌拍在了地面,将一块风化的石头拍的粉碎!
周家兄妹狼狈不已,待周安爬起来时,那头熊已经追了过来,一只有力的熊掌朝着他猛地一拍!
“呀啊!”
周安避无可避,只得撑起双臂,双臂交叉猛地一挡!
“砰!”
熊掌拍在周安双臂上,周安顿感一阵剧痛传来,要不是他从小苦练气力功,只怕这双手就要被拍断了!
他连忙猛地一脚蹬向了那熊的腹部,恰好一脚蹬在了那熊的子孙根上,顿时痛的那熊嗷嗷叫了一声,然后往侧面一倒!
“哥!”
就在周安踢倒那只熊时,周燕已经被两只熊围住了……
“桂叔!”万急之中,周安朝桂恕喊了一声。
反应过来的桂恕,连忙冲过来救周燕,他飞身一脚踢在了一头正要扑向周燕的熊肩膀上,可是这一脚只是让那头熊打了个趔趄……可另一头熊已经扑向了周燕!
“啊!”周燕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腿不断往后缩,眼中尽是恐惧。
“给我停!”
周安飞扑而来,双手猛地抓住了那只熊的一条后腿,那只向前扑的熊顿时被周安也拽了一个趔趄,那丑陋的熊脑袋往地上一扑,正好落在了周燕双腿之前。
而周安因为这一扑,原本疼痛的双臂都快裂了一般,他的胸口撞在了地面的碎石上,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
桂恕正要来救时,那只被他踹了一个趔趄的熊忽然反过头朝他重重来了一巴掌!
桂恕连忙一抬手,也一巴掌朝那熊拍了过去!
“啪!”
两掌相交,熊后退了一步,可桂恕却被一巴掌拍的一个趔趄,脚又正好踩在一块尖石头上,顿时身形一个不稳,一下跌倒在地……
“周丫头,用石头砸!”桂恕倒地前大喊道。
周燕如梦初醒,连忙抓起身边的一块尖锐的锥形石头,尖头朝下,对着面前的熊头狠狠一砸!
“吼!”
周燕这一砸,顿时砸的那熊脑袋迸血,那只熊咆哮了起来,嘴里喷出一阵恶臭,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燕,两只爪子也已经抬了起来。
“砰!”
周燕再度奋力一砸,一下砸在了那熊的鼻尖上,那熊顿时痛的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两只抬起的爪子又耷了下去。
“给我死!”
周燕拿起那血淋淋的石头再度朝着熊头猛的一砸,那只熊发出一声哀嚎,嘴里都喷出了血来。
而桂恕这时也爬了起来,他环顾周围,除了几只在地上打滚的熊之外,就剩下眼前朝他而来的最大的一只了。看着天色马上就要漆黑,他连忙道:“快回去!不要打了。”
“桂叔……我……呃……”周安发出了一声哀嚎。
而周燕,还在那里拿着石头对着熊头猛砸呢……差点将那熊的脑浆子都砸了出来……
正在这时,一声鹰鸣响起,三人同时抬头,眼中露出了喜色。
是小鹰!
随后,脚步声很快响起,裴翾等人过来了,裴翾夜视能力极好,他看着还有一只熊朝周安扑去,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那熊的胸口就是一掌!
“砰!”
那只熊被他一掌打的倒飞而出,几百斤的身子狠狠砸在碎石上,惨嚎不止……
“桂叔,你们没事吧?”裴翾连忙问道。
“没事……”桂恕摇头。
“我……有事。”趴在地上的周安道。
姜楚连忙扶起周安,独孤艳则将一身都是血的周燕拉了起来。
“你们怎么走了这么远?这里怎么来了这么多熊?”姜楚问道。
周燕道:“天色昏暗,我们看见远处有人影朝我们招手,以为是你们,所以……”
“是我带他们过来看的……不怪他俩。”桂恕道。
“行了,快回去吧!”独孤艳催促了起来。
“要不弄头熊回去吃?”桂恕忽然道。
“不要!这是藏马熊,脏的很!它们什么都吃。”独孤艳道。
“快回去,天已经黑了。”裴翾也道。
众人连忙返回,靠着裴翾跟小鹰带路,不多时便回到了坎达泉那里。望见篝火的那一刻,众人的心也终于是松了下来……
独孤凤看着狼狈的三人,轻笑一声:“你们这是遇到了什么?”
桂恕将他们的遭遇说了出来,独孤凤听完笑了一声:“桂先生,这才遇到熊,你就如此狼狈了,后边可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办呢?”
桂恕尴尬的笑了笑:“那不是还有独孤教主你吗?”
“哼……”独孤凤轻哼了一句,然后往天上一指:“暴雪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本教主可未必能帮你们……你们可别冻死了。”
“放心好了,独孤教主。”桂恕笑了笑。
姜楚跟独孤艳查看起了周燕的状况,而裴翾,则拿起了周安的手。
人的手跟熊掌一碰,没断都不错了,周安这小子到底是命硬……裴翾随即给周安注入了一些真气,让周安好受些了后,才停了下来……
给周安疗伤后,裴翾又给周燕注入了一些真气,周燕很快也感觉好多了,不过她本身就没受什么伤,只是白天在河谷的时候,额头上被石子打了一下,有一道青色的印子。
安抚好两兄妹后,裴翾一转头,便看见独孤凤直勾勾的看着他。
“独孤教主,怎么了?”裴翾问道。
“王有才,你练得,是玄黄神功?”独孤凤挑了挑眉。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不过他看着裴翾给周家兄妹疗伤,疗的这么快,还是有些惊讶。
“对!”裴翾承认了。
“谁教你的?”独孤凤好奇问道。
“自己学的。”裴翾答道。
“哈哈哈哈……”独孤凤大声笑了起来,这种鬼话他根本就不信。
“独孤教主,这事不重要吧?”裴翾道。
“谁说不重要?”独孤凤一下变了脸,“那可是这世间数得着的高深武功,怎么可能不重要?”
“那独孤教主想知道什么呢?”裴翾双手一摊。
“你既然是自学的,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没学全,那秘笈应该就带在身上吧?拿来我看!”独孤凤直接伸出了手。
“好!”裴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这让独孤凤微微一愣。
裴翾很快从披风里翻出了誊写出来的玄黄真经,直接就递给了独孤凤。
独孤凤一脸诧异,接过那玄黄真经,打开一看,顿时两眼一瞪。
看不懂……
“这……这什么文字?跟鬼画符一样的?这是玄黄真经?”独孤凤脸色相当难看。
“对啊!这就是玄黄真经!不过这不是汉字写的。”裴翾解释道。
“我知道不是汉字,你这不废话么!这到底是什么字?”独孤凤发火了。
“这是卑延文。”
“卑延文?”独孤凤眯了眯眼,低头思索了起来。
忽然,旁边的摩真和尚道:“卑延文早已失传,裴施主如何认得的?”
裴翾道:“因为我的祖先是裴襄公!”
“裴襄公?”独孤凤一脸震惊,猛地看向了裴翾,眼睛里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个小子,不仅认识南越古文,居然还认识卑延文,恐怕还能认得更多的文字……不仅如此,他还文武双全,此刻早已是一块璞玉……
可是,独孤凤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他指着那玄黄真经内的一个字问道:“这是什么字?”
“这是‘易’字。”
“那这是什么字?”
“这是‘冥’字。”
“那这一句,怎么念?”独孤凤指着一行字问道。
“黄似轻云,玄似冥泉,风起云涌,泉动水流,追云则易,止水为难。”裴翾对答道。
独孤凤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了,他再度考了裴翾几句,裴翾一一对答如流,这让他不得不信了……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冷风刮来,让泉边的篝火为之一偏!火星子扑腾飞出去一片!
“好冷啊!”周燕喊了起来,顺便裹紧了衣服。
“对啊!怎么突然这么冷?”姜楚也惊呼了起来。
“暴雪要来了……”独孤凤望着天,喃喃道。
第201章 狼群
当初跟随裴翾往北时,周燕就问能不能见到北方下雪,她今日如愿以偿见到了。
可这雪,并不温柔,哪怕是在春末,因为这里是高原。
寒风一来,众人都裹紧了衣裳,脚上兽皮做的靴子似乎也不暖和了……好在还有一堆篝火在燃着,众人只得围着篝火,抱团取暖。
独孤艳跟周燕靠在了一起,周安则跟桂恕靠着,而姜楚,居然就靠在了裴翾的肩膀上。
而摩真和尚跟独孤凤两人却端坐不动,似乎这寒风与他们毫无关系。
寒风呼啸而来,远处的荒原变得漆黑一片。在那片黑暗之中,除了风声,似乎还夹着别的声音,如鬼哭狼嚎,令人闻之心颤。
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像个调皮的魔头,在挑逗着荒原上这些人的心。
“好冷啊!”周燕喊了一声,她跺着脚上的虎猫靴子,紧紧的靠着独孤艳的肩膀。而独孤艳,则将小白貂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小白貂挨冻。
“我的天,这鬼地方这么邪乎的吗?”桂恕身子也发起了抖来。
浑身颤抖的周安跟他妹一样,使劲跺着脚,此刻他恨不得钻进火里……
而姜楚则没有发抖,她怀里抱着小鹰,头靠着裴翾的肩膀,感觉裴翾如同一个火炉一般,温暖而令人安心。
“别顾着自己,去把马拴好!”独孤凤冷冷道。
“我去!”
裴翾径直站了起来,然后冒着寒风就去牵马了。很快,他把八匹马都拴在了那棵不知名的树上,让马凑在一起,做完这些后,他才回到篝火旁坐下来。
当他坐下来之后,雪,很快便落了下来。
这雪既不像碎盐,也不像柳絮,而是如同棉花团子一般,两三朵雪花下来,便足以铺满一个人的手掌……
雪与风同行,雪花飞扑到人的身上,很快就留下了一摊白。随着雪一路下,很快,众人的后背上都渐渐被雪覆盖了,当然,除了两个人。
裴翾与独孤凤。
裴翾如同一个温暖的火炉一般,雪吹过来,落在他身上,很快就没了,甚至雪融化的水也立时便被蒸发了……
而独孤凤则不同,无论风多大,雪多大,但凡吹到他面前,几乎都是绕路走的。他那身大红长袍仍然鲜红,一片雪花都没有留下……
裴翾惊讶的盯着独孤凤,而独孤凤也惊讶的盯着裴翾。
“王有才,不错嘛,真气如此雄厚,弹指间便能蒸发掉身上的雪花,看来你已经进入雪不覆身的境界了。”独孤凤笑了笑。
“雪不覆身?”
“对,就是所谓的飘云境。”独孤凤解释道。
裴翾微微一怔,这就是飘云境?为何他没有半点感觉呢?
“你被蛊毒所扰,现在还感觉不到,等你蛊毒被祛除,你身体恢复之后,你就会发现的。”独孤凤说道。
“多谢独孤教主。”裴翾朝独孤凤一抱拳。
“别一口一个教主了,多生分啊?这样吧,你叫我一声爷爷如何?”独孤凤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这不好吧?”裴翾尴尬一笑,“独孤教主您看上去都不到三十岁,我这么叫,岂不是将您叫老了?”
“他本就是个老头子。”一直没说话的摩真来了一句。
“我爷爷今年已经六十六了,你叫他爷爷也合适。”独孤艳说道。
“呃……”裴翾还是感觉叫不出口……
“行了,不勉强你了。”独孤凤直接站了起来,望向了远方那片黑暗,“今夜恐怕不太好过,柴火还少了点,我再去拾点来,你们守着火堆,不要乱跑。”
“爷爷您小心。”独孤艳说了一句。
“放心。”
独孤凤说着,纵身一跃,便消失在了黑夜的风雪之中。他离开后,身下那块平地很快就被雪覆盖了……
“独孤教主不会有事吧?”周燕问了一句。
摩真道:“他能有什么事?只要不遇上王天行,就不会有事。”
众人闻言哑然……
王天行简直就是他的天敌。
寒风呼啸,飞雪刮面,那堆篝火燃的相当快,裴翾不断将捡来的柴火扔进去,但很快,他身旁就只剩一小捆木柴了。
虽然不知道独孤凤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裴翾却想了一个主意,烧热水。
因为带的酒已经喝光了,所以能暖身子的,只有热水了。
“我去烧点水,大家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裴翾道。
“好!”摩真眼皮都不抬就说道。
裴翾起身,从马身上的包袱里翻出一个比海碗大一圈的铁盆来,这个铁盆是桂恕从日月山的羌人村子里拿的,因为调过毒药,羌人们便顺手送给他了。而他,就这么一路带了过来。
裴翾拿起铁盆后,就往那坎达泉里去舀水,可是走近蹲下,用手一舀!
“笃!”
铁盆与水面发出了碰撞声,他一惊,这泉水居然结冰了?
他回头,看着一个个靠在火边,却仍然冻得瑟瑟发抖的众人,心头一震,天气有这么冷吗?
他内力深厚没觉得怎么样,可其他人不同,尤其是姜楚,离了裴翾,居然很快就受不了,钻到周燕那边跟那两个丫头凑了起来。
本来没怎么发抖的摩真和尚,居然都开始抖了起来,这寒风让一直盘坐在地的他也不淡定了……
风不休,雪不止,很快,雪再度变大了……
裴翾将一盆子的冰块带回去,用绳索吊着,挂在篝火上。那篝火炙烤着铁盆,铁盆很快受热,里面的冰开始化了……
看到冰化了,裴翾长吁了一口气,准备坐回自己的位置时,脚一踩过去,发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已经积了三寸厚的雪……
他恍然抬头,这雪,这么大的吗?
站着的裴翾开始环顾四周,只见众人后背都盖着雪,变的雪白一片,而众人却恍然不知。他连忙喊道:“你们赶紧把身上的雪抖掉!”
可冻得瑟瑟发抖的众人却没有听他的话,桂恕开口道:“冻死人了,还抖什么抖,省点力气不好吗?”
周安也道:“裴兄,太冷了,我不想动啊……”
裴翾愕然,他回头看着凑在树下的马,看着一匹匹马身上都盖了雪,肌肉因为寒冷在不断的抖着,鼻孔里甚至都流出了长长的鼻涕来,这让他更惊了!
人尚且如此,那马怎么办?马又没衣服穿,这么下去岂不是要冻死?
“不要坐在那里抖了!都起来活动,把马身上的雪弄下去!不然马都要冻死了!”裴翾大喊了起来,喊完之后便跑过去给马排掉身上的积雪。
众人一脸惊愕,然后才回头看树下的马,这才发现了马的不对劲。
于是一个个都起来,顶着寒风与大雪,帮那些马拍掉身上的积雪,擦掉鼻子上的鼻涕……
裴翾拍着拍着,忽然道:“这样也不行啊!现在入夜还没多久,这雪也不见停,咱们得想个办法才行!”
瑟瑟发抖的姜楚靠过来:“有什么办法吗?”
抖若糠筛的独孤艳哆嗦道:“咱们也没东西盖棚子啊……”
裴翾陷入了困惑之中,这该怎么办呢?暴露在这风雪中,根本就没避风处,要怎么才能应付这风雪呢?
“烧火!在那棵树的四周都点起火,让火堆围着人与马,这是现在唯一能对抗雪灾的办法。”摩真说道。
“可是哪来的那么多柴烧火?”裴翾问道。
摩真道:“独孤施主不是去找了吗?”
裴翾恍然大悟,原来独孤凤早就想到了吗……
正当裴翾回头时,一袭红衣的独孤凤回来了。只见他两肩扛着两棵碗口粗,两丈多长,带着许多枝杈的枯树,丢在了篝火前。
“烧火,烧个五六堆,不要让马冻死。”独孤凤扔下枯树,拍了拍手道。
“好!”
裴翾答应着,连忙去弄,众人也一起动手,将两棵枯树弄成了柴来,人多力量大,很快他们就在这坎达泉边点起了五六堆篝火来!
火一多,自然就温暖了,众人也不发抖了,马也看上去变得正常了。落到篝火上方的雪很快就融化掉了,众人的心也安了下来。
这么一来,应该可以安然度过今夜了吧?
少时,风变小了,可雪还在下,坎达泉外,已经堆积起了近一尺来厚的雪……但是雪一厚,别的东西也很快出现了。
铁盆里的水已经沸腾了,裴翾见状,拿来水囊,将热水灌进了囊子里,然后递给众人,让众人喝热水暖身子。众人也不嫌弃,甚至独孤凤都大喝了一口。
只是这热水并不烫,里头甚至还有些咸腥味,喝起来让人不怎么舒服……
喝完之后,裴翾再度拿起铁盆去舀水,可是他刚舀起一盆冰,一抬头,却看见了远处有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绿点……
这些绿点甚至还会动。
“独孤教主,那是什么?”裴翾指着远处道。
独孤凤转头一看,波澜不惊道:“不过是肉而已。”
“肉?”裴翾不解。
“是狼!狼群!”独孤艳道。
“狼群?”裴翾看着心惊,那么多绿点,得有多少狼啊?
“冒绿光的,是它们的眼睛!这群狼应该不少于一百头,恐怕是迁徙狼。”独孤凤道。
“迁徙狼?”裴翾不懂。
“对!如果食物不够,狼就会离开领地,朝着别的地方迁徙。可如果这片高原上都食物短缺,那么所有的狼都会迁徙。迁徙途中遇到其余的狼就会汇聚在一起,就好像……”独孤凤说着顿住了。
“好像什么?”裴翾追问道。
“就好像你们中原的农民暴乱一样,暴民汇聚起来便成了义军,义军汇聚起来,那就成了可以威胁朝廷的叛军……”独孤凤笑着解释道。
“独孤教主的意思,这些狼就如同一支军队一样吗?”姜楚问道。
“不错!当种群汇聚,狼就会变成一支军队一样,它们当中,有一头最聪明的狼王。这头狼王,不仅最强壮,也最聪明。只要狼王不死,这群迁徙狼短时间就不会散掉,它们会一直迁徙,沿途碰上任何活物都会将其啃食殆尽,哪怕是人也一样。”独孤凤娓娓道。
“可惜,它们遇到了我们。”裴翾笑了笑。
“不对,王有才,不是遇到了我们,是遇到了我。”独孤凤纠正道,“仅凭你们几个,是对付不了这狼群的,哪怕是你,王有才。”
裴翾闻言沉下了眼帘,有点不敢相信。
独孤凤指着远处那些绿油油的光点:“看来他们已经盯上了我们,如果不除掉那头狼王,它们就会一直跟着我们。”
“爷爷,那你去杀了那狼王吗……”独孤艳道。
“不不不,这群狼当我们是食物,可它们哪里知道,它们才是我们的食物。”独孤凤笑了起来,“王有才,刚才我去找的柴,现在该换你去找肉了,去吧。”
“杀那些狼?”裴翾问道。
“对!”
裴翾犹豫了,他说道:“独孤教主,狼可是记仇的,咱们要是杀了狼,那么它们就一定会报仇的。”
谁知独孤凤闻此冷笑一声:“王有才,收起你的仁慈之心。这可是迁徙狼,路上碰到任何活物都会吃掉的。纵然你不对它们出手,它们也会想方设法将你们吃掉的。这高原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就好比吐蕃人,你们汉人没惹他们,他们也会打你们一样。”
裴翾听完眼神一变,旋即一纵而出,直奔远处那些绿点而去。
“爷爷,他不会有事吧?”独孤艳问道。
“那就很难说了。”独孤凤丝毫不在意道。
“那我也去!”独孤艳道。
“你去?那么黑,你可看不见,别帮倒忙了。”独孤凤淡淡道。
独孤艳闻言脑袋一下蔫了下来。
裴翾顶着风雪,冲进黑暗之中,那些狼看见他冲出来,顿时纷纷往后退,同时嘴里发出了低吼声来,警惕的看着裴翾。裴翾落入雪中,这才发现这里的狼何止百头……放眼望去,前边一片都是密密麻麻的绿眼珠,起码得有好几百头狼!
裴翾顿感头皮发麻,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狼!难怪独孤凤说他一个人应付不了……
原以为傩蛇门的那些大蛇就已经够邪乎的了,谁想到这高原上的狼也让人心生恐惧,若是不会武功,遇上这些狼,只怕是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吼!”
狼群见裴翾是一个人出来的,前边几头公狼顿时朝着裴翾扑了过去!
裴翾不敢大意,身子猛地往后一退,一只手却放在背后暗暗蓄力……那些狼见裴翾往后退,顿时露出獠牙利爪,加速朝裴翾扑了过来!
眼看前边的几头公狼齐刷刷扑来,裴翾忽然将背后的手一伸而出,猛地朝前一震!
“轰!”
只听得平地起惊雷,地面积雪被掀起丈余高,冲在前边的几头狼刚刚跃起,便被裴翾的掌风一震,瞬间如同飘落的枯叶一般往后砸去!七八头狼哀嚎着,狠狠撞在了雪里,其中三头狼被当场震死了……
裴翾也不贪,快速过去,将一条最大的狼扛在肩膀上,然后两手搂着另外两条,快速的就往回跑!
宰了三头狼,应该够了!
裴翾这么想着。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此举已经激怒了狼群!
裴翾带着三头被杀死的狼回到了众人身边,独孤凤满意的点点头,开口道:“不错不错,有狼肉吃了,你们谁会弄?”
周燕立马举起了手:“我会。”
“哦?”独孤凤略微惊讶的看了周燕一眼。
周燕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到三头死狼身边,将匕首在火上烤了一下后,便开始鼓捣了起来……周燕动作极其麻利,她用炽热而锋利的匕首剖开死狼颈部的狼皮,然后砍下狼头,一边将狼放血,一边用加热的匕首细细撬开死狼的皮层,待撬的差不多后,她拽住一块皮,接着连皮带毛一扒!
一大块狼皮就被周燕给剥了下来!
独孤凤看到此处,眯了眯眼,歪了歪头,这丫头,莫非是杀猪的出身,宰肉这么熟练?
等周燕扒了皮,裴翾等人也来帮忙处理,很快,三头处理好的狼就被枝杈挂在了篝火上……周燕又从包袱里拿出盐来,稀释在水里,然后用小刷子在狼肉上刷了一遍,让盐味渗入肉中……
“周丫头,你家是杀猪的么?”独孤凤冷不丁问了一句。
“杀狗的!在我们岭南的家乡,都吃狗肉,我爹曾经就是杀狗的。”周燕答道。
独孤凤闻言哈哈大笑,他指着周燕道:“我说怎么王有才带着你呢?原来你是个厨娘啊!”
“嗯……”周燕点了点头,又拿起小木刷刷起了盐水来。
可是忽然,一声狼嚎声响起,让众人纷纷转过了头。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他们四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眼瞳……他们已经被狼包围了!
狼群此起彼伏的嚎叫了起来,看样子,是不想让他们离开这里了……
“呵,一群畜生而已,不用管。”独孤凤淡淡道。
众人这才安下心,有这个天下第二在,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人不怕,马怕啊!
那八匹马听见狼叫声,纷纷惊了起来,一匹匹马慌忙的甩着头,尥着蹶子,不断的嘶鸣着,有的甚至猛拽着拴在树上的绳子,直将一棵树拽的不断的摇晃着。
看着马匹受惊,裴翾等人有些慌,连忙去牵住马的缰绳,让马不乱动。可马哪里会不乱动,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让马惊的不行,怎么拽都拽不住……
最后,还是独孤凤站了出来。
只见他一跃而起,落在那棵树顶上,先是回头对众人道:“都把耳朵捂上。”
众人于是纷纷捂住了耳朵,接着,只见独孤凤运足内力,大喊一声:“给我滚!!!”
这一声,如同天降惊雷,海涌巨浪,震的那棵树都在颤抖!树下的马更是一匹匹趴在了地上,吓得要死……众人要不是捂住了耳朵,只怕也会被这可怕的功力震到耳聋……
随着他这么一吼,那些狼顿时停住了嚎叫,那些绿油油的眼睛纷纷往后退,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终于是安静了。
裴翾笑了笑:“独孤教主,真是厉害啊……”
独孤凤从树顶落下,落在裴翾身边:“那是,你还得练。”
裴翾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作声了。
随后,众人吃起了烤狼肉来,吃饱喝足后,便歇息了下来。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翌日,当天亮时,风停了,雪也停了,可荒原已经变成了雪原。
地上的积雪,足足一尺多厚。
熄灭了火堆,收拾了东西,牵起了马匹,众人再度上路了。
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出这临时营地,众人心中再度涌起了忧思来。第一夜都如此难过了,那么剩下两夜该怎么过呢?之后又该怎么过呢?
独孤凤似乎看出了裴翾的心思,说道:“放心好了,有我在,你们都死不了的。”
“独孤教主说的是。”裴翾答道。
众人牵着马往前,才走不远,就发现了新鲜的狼脚印。
脚印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而且都是新鲜的,昨晚的早已被雪给盖了。
“这些畜生已经盯上了我们了,看来这几日天天都能吃狼肉了。”独孤凤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道。
“独孤教主,难道咱们要跟这群狼一直周旋下去?一路到高轮密宗?”裴翾问道。
“好主意!”独孤凤居然点头了。
可是裴翾却有些不太舒服,一直被狼盯着,谁都会不舒服吧……何况还是那么多狼……
“走!今天再走一百里,就能抵达下一个地方宿营了。”摩真和尚道。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姜楚问道。
“日落原,是一块草坡。”摩真道。
“那走吧。”独孤凤径直牵着马往前去了。
一百里路,如果是在平时,骑着马要不了一天。可是在这堆着厚厚的积雪的荒原之上,那就难说了……
众人踩着积雪前行,走了十余里路后,再度发现了密集的狼脚印。
独孤凤停下脚步,冷笑一声,指着这些脚印道:“这些畜生还在,它们一直在观察我们,有些在我们前边,有些在我们后边。”
“它们会怎么对付我们呢?”裴翾问道。
独孤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王有才,你若是狼王,你会怎么做呢?”
“我?”裴翾没想到独孤凤会这么问。
“对!狼很聪明,你千万不要低估它,想想,你若是狼王,你会怎么做?”独孤凤再度问道。
裴翾托着下巴思忖了起来,半晌后说道:“我若是狼王,定然会布置陷阱。”
“陷阱?”姜楚不解。
“对!这厚厚的积雪,便是伪装,只要在我们前进的路上,挖一些坑,用积雪盖住,等我们的马过去时,一脚踩空,然后陷入里头……”裴翾这么说道。
“有意思,继续。”独孤凤挑了挑眉。
“马的弱点在腿上,一旦陷入坑里,腿便很容易受伤。受了伤的马那就是累赘,若我们弃马,马就成了它们的食物。若我们不弃,那它们就会挖更多的坑。”裴翾道。
“嗯,有道理。”独孤凤点了点头。
“不过……由于独孤教主昨夜那一吼,这群狼生出了警惕之心来。我猜它们定然会密切监视我们,而一旦独孤教主你离开人群它们便会集群朝我们剩下的人发起攻击!”裴翾又说道。
“啪,啪,啪!”独孤凤拍起了手来,“不错啊,王有才,这你都能想到啊?”
“我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裴翾道。
独孤凤嘴角一扬:“对不对的话,那我们不妨试一试?”
“试一试?”裴翾双眼一凛。
忽然,独孤凤直接一掠而起,朝着远处而去,几个起落间,人就消失在了雪原之上……
裴翾等人目瞪口呆!
就在独孤凤离去后不到半刻钟,姜楚怀里的小鹰忽然就叫了起来,接着,独孤艳怀里的白貂也叫了起来。
裴翾眼神一变,忽然,他转头一看,只见远处已经出现了狼……
一匹,两匹,三匹,七八匹……
狼很快越来越多,仅仅片刻,众人四面都出现了狼,加起来足足两三百匹……这些狼一只只露出贪婪而凶狠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裴翾一行,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压了过来……
裴翾心中顿时一咯噔,还真让自己说中了!
第202章 考验
几百头狼缓缓朝着人群压了过来,那种感觉,比数百个披坚执锐的军士更可怕……
这并非夸张的说法,而是源自人在骨子里对于这种野兽的恐惧……每当人听到指甲刮擦硬物而产生的尖锐刺耳声音时,心里会本能的产生厌恶与恐惧。
因为这种声音,像极了野兽用尖牙啃食头骨的声音……
而狼,尤其是群狼,一旦遇上落单的人,它们会让这个人尸骨无存。
数百头狼缓缓靠近,它们并未发出吼叫,也未露出獠牙,而是就这么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缓缓靠了过来。那种压迫感,让众人都提起了心来。
最先紧张的,自然是那些马了。当马看见狼群靠过来时,纷纷嘶鸣起来,尥着蹶子,竖起鬃毛,头颅拼命的摆着,想摆脱缰绳逃离这里……
“裴潜,怎么办?”姜楚嘴里问着,一手死死拽住想要逃离的马,一手握紧了携带的短剑。
“这群畜生,我来对付!桂叔,摩真上师,你们护好马匹!”裴翾说完,看向了那两人。
桂恕跟摩真上师点了点头。
“小心啊!”
“小心啊!”
姜楚跟独孤艳同时喊道。
裴翾点头,脚尖一点,朝着迎面而来的狼冲了过去!
狼群见裴翾率先出击,顿时纷纷往后退!可它们的速度却远不如裴翾快,只见裴翾猛地一窜而出,惊得几头来不及跑开的狼嚎叫了起来,裴翾双手化爪,猛地一掐,两手一下摁住了两头狼的狼头,然后发力一摁!
“嗷呜……”
两头狼同时发出惨嚎,它们的脑袋被摁的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接着,裴翾抓起两头狼直接往狼群一扔,又砸倒两头狼,然后又朝前冲了出去!
他脚步不停,手爪如梭,一爪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断筋折!
他前方的狼群很快就被打懵了,转瞬间就被杀死了七八头,一头死的比一头惨!
看着同伴倒下,狼群开始后撤,可裴翾却不依不饶,再度往前冲了过去!他速度极快,狼哪怕是撒开四条腿也跑不过他。裴翾冲过去手脚齐动,凡所过之处,到处都是狼的嗷呜声……
正在裴翾杀的正欢时,姜楚忽然喊道:“裴潜,快回来!”
裴翾猛然回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很远,而他的后路,也被一大群狼阻断了!
等到裴翾回头时,狼群也停止了逃跑,不仅如此,数十头强壮的公狼已经将他的后路堵的死死的,将他与人群隔了开来。
“哼!”
裴翾根本不怕,既然杀的出来,那自然也杀得回去!
可是,当裴翾再度对面前的狼出手时,狼却根本不逃!
一头狼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朝裴翾扑了过来,裴翾眼疾手快,一手就掐住了那头狼的脖子,正要用力捏断时,忽然前后左右的狼同时扑来!
裴翾撒开披风一转,将前后左右的狼击退,正要捏死手上那头狼时,忽然发现又有一群狼扑了过来!
好快!
裴翾震惊不已,一批狼被击退,另一批狼立马扑上,中间毫无间隙,这种协作的攻击手段,那可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才能做到的!
狼怎么会配合如此默契?
可是接二连三扑上来的狼也奈何不得裴翾,裴翾只是浑身内力一震,披风一甩,便将另一批狼给扫飞了!不仅如此,裴翾将手中那只狼也当做武器,猛地一摔,一下摔在了三头扑过来的狼头上,将这三头狼打的惨叫倒飞而出!
裴翾俯身一扫,扫起一大片雪,让冲过来的狼顿时脚步一滞,接着,他双脚一跺,激起雪下无数的碎石,然后,披风一挥,将这些碎石当做暗器,射向了四面八方!
“噗噗噗噗!”
围着裴翾的狼顿时纷纷被碎石击中,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嗷呜倒地……
雪地上,很快留下了一堆的狼尸跟狼血……
当看见裴翾如此厉害时,狼群再度后退了……裴翾连忙看向自己人的方向,这一看不要紧,只见更多的狼已经开始围攻起姜楚他们了……
桂恕挥手一撒,撒出一片细针,被针刺中的狼嚎叫了起来,可嚎叫过后,却再度扑了上来!
“妈耶,这些畜生不怕死的吗?”桂恕惊叫了起来,连忙侧身躲开一头狼的飞扑。
一头狼扑向周安,周安拿起刀,朝着扑来的狼迎头一刀!
“咔嚓!”
狼血迸溅而出,溅了周安一脸,他刚摇了下头,另一头狼就扑了过来,周安连忙转身避让,可是胳膊上仍然被挠了一爪子……
“别碰我哥!”
周燕也拿起匕首,一下扎在一条狼的狼背上,扎的那条狼嗷呜着扭动了起来,可随即,它扭转狼头,对着周燕的手就是一口!
“啊!”
周燕连忙弃掉匕首,手一缩!独孤艳连忙过来,一脚将那头狼踹飞,护住了周燕。
两头狼扑向姜楚,姜楚一脚踢飞一头,接着身子一偏,手中短剑朝着另一头狼的肚子一划!
“滋啦!”
那头狼整个肚皮被姜楚一剑剖开,顿时内脏洒落一地……
反观摩真和尚,则是相当轻松,无论狼从哪个方向来,他总是能及时出掌将狼拍飞。只见他左一掌,右一掌,一掌一头狼,如同悠然散步一般,从容不迫。而他自己,却毫发无伤。
可是那些马就不行了……马本来就怕狼,何况这么多狼从四面八方而来,马更惊慌了。正当众人在聚精会神的对付狼时,两匹马忽然受惊往外一跑,一下子就窜进了狼群里……
“马!”眼尖的姜楚大喊了一声。
摩真和尚当即一掠过去,死死拽住了两匹马的缰绳,居然硬生生将两匹奔跑的马给拉住了!
正在这时,三头狼狼飞扑向了摩真的后背,而另外几头,则飞扑向了两匹马……
“看我的!”
裴翾的声音忽然响起,只见他从远处纵身而来,一下落在一匹马背上,然后双掌猛地朝左右一推!
“砰砰!”
两道气爆声炸响,扑向马的狼被裴翾打的惨嚎坠地……接着裴翾披风一甩,朝着侧面的摩真背后甩出一柄飞刀,将三头狼的身子一刀贯穿!
三头狼倒下,摩真讶异的看了裴翾一眼。
其余狼看见裴翾来,连忙后退,根本就不带一丝犹豫。很快,裴翾跟摩真牵着马杀回去,看见裴翾过来了,狼群再度后退,圆溜溜的眼珠死死盯着裴翾,里头露出了恐惧之色,似乎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可怕……
一番搏斗之下,狼群丢下了几十条狼命,可换来的却只有周安一个人受伤而已。
狼群渐渐往后撤去了,众人的心也稍稍安了下来。
“周安,你没事吧?”裴翾走到周安身边问道。
周安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被抓了一下而已。”
“别说没事,这里的狼爪子脏得很,伤口最好用烈酒烫一遍再包扎。”摩真说道。
“可是我们的烈酒已经没了啊。”周燕道。
“那就用刀,剜掉那块肉!”摩真毫不客气道。
“好!”
周安毫不犹豫,就要拔刀剜肉,却被桂恕阻止了。
“不用,用我的金疮药就好。”桂恕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直接就洒在了周安伤口上,痛的周安龇牙咧嘴。
桂恕用完药后继续道:“放心好了,有我的金疮药,伤口不会恶化的,区区一爪子的事,何必惊慌。”
“行,那就走吧。”摩真说着,便牵着自己的马朝前而去。
众人也连忙跟上,今天要赶一百里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些狼不会再来了吧?”周燕问道,她神色有些惊慌,因为她是这队伍里唯一的一个弱女子。
“如果独孤老施主回来了,那狼就不会再来了。”摩真这么说道。
所有人闻言都吃了一惊……可跑向远处的独孤凤,此时还未回来呢!
众人朝前再度走了三四里路,忽然,裴翾朝前一看,看见前方的积雪上有泥尘,而这片积雪两侧,各有一串狼的脚印。裴翾顿时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抬手:“等下!”
听到裴翾出声,众人停了下来,纷纷惊讶的看着他。
裴翾走到前边,指着前边的那片白茫茫的积雪:“这片积雪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摩真回头问道。
裴翾指着积雪上散落的泥尘道:“泥尘在积雪上面,当然不对劲了。”
“泥尘应该是在积雪下边才对。”姜楚也道。
众人也反应过来了,泥尘无缘无故在积雪上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积雪是被翻动过的……加上两侧各有一串狼脚印,这片积雪毫无疑问跟狼有关。
“周安,把你的刀给我!”
裴翾一伸手,周安便将刀递给了裴翾。
裴翾走到前边,深吸一口气后,忽然舞起刀花,运转了一遍之后,他将真气附在刀身之上,接着俯身朝着那片积雪就是一刀挥出!
中庭扫雪!
随着他这一刀挥出,前方的积雪如同席子一般开始卷了起来,一直卷到了三丈之外!而这片雪被裴翾扫开之后,下边的样貌一下子就露了出来。
积雪下,是一片坑洼,不仅如此,还有着几条被挖好的沟和几十个一尺来深,碗口来粗的小坑……
而某些小坑边上,还残留着一些狼毛。
“陷阱?这是狼做的陷阱?”独孤艳惊呼了起来。
“恐怕是的。”裴翾走到那些坑面前,蹲下来说道,“一旦马踩进去,一尺来深的沟坑加上一尺多厚的雪,足以让马陷入其中,让马腿受伤……”
“可是,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些只是狼而已,不是人啊?”姜楚问道。
裴翾蹙眉,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而且,这上面并没有狼的脚印,只是翻出来的泥土露了些许破绽而已。
而这,已经很厉害了。稍不留神的话,马踩进去陷入坑里,一旦折了腿,那可就不妙了。
看来独孤凤说的不错,这狼王相当聪明。
可是狼王在哪呢?
“绕开这里,选积雪没有动过的地方走。”摩真说道。
于是众人牵着马绕开了此处,选择了一片干净洁白的雪地行走着,走了一段路后,他们发现了端倪。前方有许多凌乱的狼脚印,还有一些被遗弃的枯木,这些枯木普遍只有手腕粗细,七八尺来长,而枯木的两头,有狼啃过的牙印。
“原来如此……”裴翾顿时明白了。
“这些狼,是用这些枯木清理掉脚印的吗?”姜楚问道。
“对,一头狼咬住一端,两头狼一拖过去,就将雪推平了,从而掩盖掉了它们的脚印。”独孤艳道。
“不对!”裴翾摇头,“那两头咬住木头的狼,也会留下一串脚印,它们不是这么做的……而且,那片陷阱的宽度,不是一根枯木能做到的。”
“那是怎么做到的?”桂恕好奇道。
“不用管怎么做到的,咱们赶路就是了。”摩真不待裴翾解释,便催促道。
裴翾于是也没解释了,跟着摩真便往前走。姜楚悄悄凑上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裴翾便道:“你知道梯子吗?”
“知道啊。”
裴翾笑了笑,没说话了,姜楚思考了一下后,瞬间就明白了……
可正当裴翾笑着往前走时,忽然一阵抽痛感从他脑袋里传来,他顿时痛的一下就停了下来,双手抱着头,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嘴巴,呼起了热气来,看样子极其难受。
很显然,裴翾头痛又发作了……距离上次发作,差不多只有一天……
“裴潜,是不是头又痛了?”姜楚急切问道。
“还用问吗,当然是蛊毒发作了!”独孤艳道。
“赶紧扶他上马。”桂恕催了一句。
众人将裴翾扶上马,让马驮着裴翾往前走,可正在此时,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才退去不久的狼,又来了……
它们就如同这雪原上的幽灵一般,阴魂不散!
这一次,众人慌了,因为独孤凤到现在都没回来,而他们之中,战力最强的裴翾也因头疼发作,暂时失去了战力……
话说回来,或许正因为它们发现了裴翾出了状况,这才出现的……
“裴兄,现在该我来保护你了!”周安抄起刀说道。
“对!我们来保护他!”姜楚也道。
“诸位施主,你们保护不了他的……你们保护好自己就行了。”摩真和尚淡淡道。
“上师,我看您武功不低,您能否保护他?”独孤艳道。
摩真依然淡淡道:“独孤施主,你还记得昨夜独孤老施主说过的话吗?”
独孤艳摇头。
摩真道:“他说过,有他在,是不会让诸位死的。”
独孤艳恍然!对啊,她爷爷绝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可独孤凤现在在做什么呢?
摩真说话间,狼群再度靠了上来……这一次,它们看准了裴翾失去了战力,所以脚步变得有些肆无忌惮了起来……瞳孔中更是露出狠厉之色。
众人纷纷拿起了武器,警戒了起来,丝毫没有因为摩真那句话而松懈。他们看着四面八方迫近的狼群,忽然,姜楚指着远处一头极其高大的白狼,喊道:“那头狼,是不是就是狼王?”
众人纷纷朝着姜楚所指看过去,果然发现远处在一群狼中间,有一头最为高大的白狼,那头狼浑身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眼睛是深邃的碧蓝色,四肢粗壮甚至接近人的臂膀,体长超过六尺,比起老虎也小不了多少。
“这世间居然有这么大的狼?怎么可能?”独孤艳也惊呆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在梓华山的时候,你们不也看见了可怕的巨蛇吗?”桂恕道。
“那是用毒物喂出来的,可这只狼却是自然生长的。”独孤艳反驳道。
“那谁知道这只狼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呢?之前咱们见过的那具白骨,不就是一个苯宗的药师吗?”桂恕道。
摩真一手指着远处的狼王:“只要宰了它,这群狼就会溃散,诸位施主谁愿去?”
桂恕登时便骂道:“你这和尚,我裴兄弟头疼,这里你数你武功最高,你怎么不去?”
摩真闻言却双手合十:“贫僧不杀生。”
桂恕目瞪口呆。
姜楚大声道:“摩真上师,你之前还一巴掌一头狼呢,现在却说不杀生,你是在说笑吗?”
“贫僧不过是教训了它们一顿而已,并未伤及它们性命……”摩真依然双手合十,脸色毫无波澜。
姜楚愣住了,看来指望这个和尚出头是不可能的了……
“我去……”伏在马上的裴翾忽然说道。
“不,你头疼,你怎么能去?”
“对,你不能去!”
“你安心在此便是!”
众人纷纷劝了起来,他们也不希望裴翾去冒险。
裴翾却道:“不,只能是我去。”
“为何?”独孤艳不解,其余几人也不解。
裴翾道:“独孤教主故意离开,为的便是引出这头狼王……而这头狼王,是他给我的考验……所以,只要我宰了这头狼王,就算是通过了独孤教主的考验,然后,他就会带我们去高轮密宗……”
“胡说八道!”独孤艳大声喊了起来。
“呵呵呵呵……”一直没笑过的摩真忽然笑了起来。
众人登时都看向了他,只见他抚摸着稀稀拉拉的胡须道:“王有才施主果然聪明,不错,这头狼王便是独孤教主对你的考验!你只有宰了它,才能继续前进。”
“不对!我爷爷在大法轮寺答应过王有才的,他怎么还会考验他呢?”独孤艳反驳了起来。
“独孤老施主一向如此,虽然他本性不坏,可却喜欢考验他人,而且他离去时,贫僧便知晓了他的用意。”摩真平平道。
“不可能!你这和尚胡说八道!”独孤艳大声道。
“若是裴潜没有击败这头狼王,那又如何?”姜楚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独孤老施主可从不会告诉别人答案。”摩真别过了头。
“狼来了!”
忽然,周安大喊了一声,众人连忙转头,只见狼群忽然由懒散的散步,瞬间化为了凌厉的进攻!一头头灰白皮毛的狼露出尖牙利爪,朝着众人奔腾而来!
“吼!”
狼群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次进攻,一头头狼奋勇争先,瞬间就冲到了众人面前,似乎誓要将这些人和马生吞活剥!
“呀啊!”
与此同时,伏在马上的裴翾忽然大吼一声,直接腾身而起,双脚在空中踏着步,朝着远处的狼王一掠而去!
裴翾已经头痛欲裂,可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管是独孤凤的考验也好,不是考验也罢,他都要宰了这头狼王!
“裴潜!”姜楚大喊一声,可是裴翾没有回应……
姜楚不由落泪,自己说好陪着他一起走,要照顾好他,可是,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护着她……过去了这么久,她终究是没能练出他那样的武功……一遇到这种危难,永远都是他冲在前头……
裴翾踏空而过,随后一路滑翔,这让许多朝前奔跑的狼纷纷掉过了头来!而那头狼王眼看裴翾居然杀向了他,顿时那蓝色的瞳孔里露出了杀机!
裴翾滑翔了一阵后,终于是落了下来,周围的狼纷纷让开了一个圈,纷纷警惕着裴翾,一头头不敢贸然上前。
裴翾死死盯着狼王,而狼王也紧紧的盯着他。
“嗷呜……”
蓝瞳狼王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吼声,随着它一吼,周围的狼纷纷让了出来,在裴翾跟狼王之间留出了一片空地。
裴翾有些吃惊,这狼王,什么意思?跟他单挑?
狼王冷冷的盯着裴翾,再度嗷呜了一声,接着居然抬起一只粗壮的前爪,朝裴翾招了招。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是挑衅!
狼挑衅人,这真是第一回见!
头疼的裴翾大怒,想都不想便冲了过去!可是他没冲几步,忽然一脚踩空,往下一陷,他大惊,这是陷阱?
这只狼王,居然阴他?
狼王再度抬了抬爪子,顿时,周围的狼便同时迅猛的朝裴翾冲了过来!
一只脚陷入坑中的裴翾晃了晃脚,居然一时拔不脱,他顿时急了,眼看四面八方的狼朝他扑来,他连忙挥起披风,朝着四周猛地一扇!
霎时间,他的狂暴真气四溢而出,掀起一阵阵气爆声,他周围的积雪被扫开,露出底下的岩石来!而冲向他的狼也纷纷被他这一扇给扇的飞了出去!
接着,裴翾另一只脚猛地一蹬,踩得脚下岩石碎裂,另一条腿借势一拔,一下从坑里拔了出来。
当裴翾重新站在地面上时,他一低头,居然发现自己的脚踩在了一个骷髅头的嘴里,就好像那骷髅在吃自己的脚一般……他吃了一惊,猛地一跺脚,将那骷髅头震的粉碎,然后再度看向了那只蓝瞳狼王。
蓝瞳狼王眼中也出现了惊讶之色,似乎在惊讶着,眼前这个人,之前不是伏在马上要死不活的吗?怎么又活蹦乱跳了?
“呀啊!”
裴翾双脚一扭,接着一跺,将碎石震的飞在了空中,然后一手一扫,让碎石射向了那只狼王!
可那只狼王居然猛地往前一窜,身形快的让裴翾都震惊,只见它左冲右突,竟然将裴翾射过去的碎石尽数避开,然后抖着一身雪白的狼毛,就朝裴翾急速扑来!
带着震惊之色的裴翾连忙身子一偏,避开狼王的这一扑,可狼王一击扑空后,忽然身子一转,将那三尺长的尾巴径直扫向了裴翾的腰身!
裴翾再闪,更加震惊了,这狼王,居然会老虎的招数?这是成精了吗?
接下来,裴翾更震惊了!
只见这狼王不断连扑,身形极快,甚至比之前宣州的那只老虎还要快上一倍!随着它一动,那身白色的皮毛居然泛起了蓝色的光泽来!它每一扑,都留着三分力,都保留着对裴翾的戒备;而同时,每一扑都将破绽变得最小化,居然让裴翾一时间只得被动躲闪,却找不到出手的时机!
好聪明的狼王!
随着裴翾头疼加剧,他的眼睛再度模糊了起来,狼王似乎看准了裴翾后继无力,顿时猛地扬起两只前爪,朝裴翾的面门扑了过来!
裴翾连忙往后一退,可这一退,左脚往后一踩,居然再度踩空,一脚又陷入了之前踩过的那个坑里……
正在裴翾惊讶时,那只狼王忽然身子往下一俯,作势就要一口咬向裴翾那只被陷在坑里的腿!裴翾连忙伸出右手,朝着狼王的脑袋一拍!
可狼王速度却极快,它似乎已经看穿了裴翾的招式,看着裴翾一掌拍来,头一偏,躲开!然后抡起那粗壮的爪子朝裴翾的左腿就是一扫!
“呲啦!”
裴翾那只被陷住的腿顿时如遭重击,小腿上的衣摆跟裤子都被撕烂,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伤口来!
“呃……”
裴翾一吃痛,顿时嘴角一抽,可他定睛一看时,狼王已经不在他身前了!
头疼加剧的裴翾心惊,这个时候,狼王应该在他身后!
“哒!”
只听得两声闷响,裴翾感觉到两只巨大的爪子已经搭在了他双肩,而他的耳边,传来了一股热气,鼻孔里闻到了尖牙利齿间的腥臭味……
一股死亡的恐惧瞬间冲入了裴翾的脑中,自己,这是马上就要被这狼王锁喉了吗?
不!他不能,死在这种畜生手中!
“笃!”
狼王的尖牙一口咬在了裴翾的脖子上,可是却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没能咬穿脖子!
狼王那蓝色的瞳孔里出现了震惊之色。
万急之中,裴翾将真气凝聚在了脖子上,顶住了狼王的这一口!
“畜生,要吃我,你也配!”
裴翾双手猛地搂住这狼王的头,大喝一声,将这狼王狠狠一拔,然后重重往前一摔!
“砰!”
硕大的狼王被裴翾一个过肩摔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嗷!!”
狼王痛的大喊了起来,可一双前爪却死死的抓在了裴翾的手臂之上,直抓的裴翾双臂血流如注。
可此时再度疯狂的裴翾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只见他再度搂着狼王的脖子,将硕大的狼王身子再度拔起,然后再度往地上重重一砸!
“砰!”
“嗷嗷……”
狼王痛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周围的狼见状,也没有上前,而是在远处看着,眼睛里露出了迷茫一样的神色。
再度被砸的狼王终于是放下了前爪,呻吟了起来,可双眼血红的裴翾根本就不管,只见他再度将狼王拔起来,这一次,居然拔的比他身体还高,然后再度重重往地上一砸!
狼王那蓝色的瞳孔里终于是露出了绝望之色……
“轰隆!”
“咔嚓!”
一声巨响,雪屑纷飞,砾石四溅,白狼王当场被裴翾砸断了脊椎,嘴里鼻孔里溅出了热血,洒在了裴翾的脸上……
被砸断脊椎的狼王,四肢抽搐了几下后,终于是不动了……
其余的狼见狼王身死,吓得一只只就夹着尾巴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嗷呜叫着,似乎在呼唤着自己种群的伙伴一同离去……
当狼群退去后,一袭红衣的独孤凤落在了裴翾面前。
“不错……王有才,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独孤凤面带笑意看着双眼血红的裴翾。
裴翾转头盯着独孤凤,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眼后,忽然双眼一闭,再度往地上一倒……
“噗通……”
裴翾又倒下了……
第203章 祸与福
西行之路尤为苦,风雪为伴猛兽眈,前途未卜路尚遥,初心不改始脱难。
当裴翾醒过来时,一睁眼,便看见了漫天繁星。
星光洒落夜幽凉,裴翾呆呆的望着星空,双眼茫然。
“终于醒了吗?”
旁边传来了独孤凤的声音。
裴翾眼神微变,头一转,身子一动,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雪白的狼皮。
正是那头狼王的皮……
裴翾费力想坐起来,他环视四周,只见眼前并非雪原,而是一片草甸。草甸的中间燃起了一堆篝火,而积雪却在草甸的外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篝火边,只有独孤凤一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了,甚至马也不在。
独孤凤独自坐在篝火前,嘴角扬起,看着正费力坐起来的裴翾,伸手将一根枯柴扔进火堆,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子,朝裴翾走了过来。
“王有才,你真的很不错,你从未让本教主失望过,像你这样的人,若是不加入我九天神教,本教主会后悔一辈子的。”独孤凤淡淡说着,伸手将狼皮朝裴翾身上拉了拉。
“独孤教主,话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您不要再逼——”
“好了!本教主没有逼你,本教主只是想看看,若是没有我,你能否到达高轮密宗……看来,我猜对了,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独孤凤转过头道。
“请不要再考验我了……”裴翾露出苦笑来。
“既然通过了考验,那么自然是有奖励的,我这里有一篇静心凝神的心法,你要不要?你头痛时,默念这心法,就会好很多。”独孤凤道。
“不要,我可以忍。”裴翾直接答道。
独孤凤摇了摇头:“看来你是不想接受我的任何好处了……有骨气,我欣赏!”
独孤凤似乎是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一般,怅然而起,面朝星空:“你再对一个对子,若是对上来了,之后的路我便为你保驾护航,如何?”
“请出题。”裴翾无奈道,他没想到独孤凤那么喜欢对对子。
“天上星斗落凡尘。”
裴翾一愣:“完了?”
独孤凤回头一笑:“完了。”
裴翾直接道:“人间俗子上九霄。”
“哈哈哈哈……”独孤凤大笑了起来,指着裴翾道:“对的好啊!看来王有才你志气不小嘛!”
裴翾恍然醒悟,这是独孤凤故意这么出的……
“独孤教主,我并非上九霄之人……”裴翾解释了一句。
“不消说了,王有才。”独孤凤打断了裴翾的话,忽然很严肃的望着裴翾:“你是个不错的人,以后回到中原,定然能平步青云。只是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裴翾道。
“以后,若是中原的那个皇帝要对我们用兵了,我希望你能阻止。看在艳儿对你这么好的份上,希望你能珍惜这份情谊。至少,让我们天穹山的人活下去。”独孤凤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语气,生怕裴翾漏听了。
裴翾眼神一变,没想到独孤凤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看着发愣的裴翾,独孤凤继续道:“怎么,有难处?”
裴翾想了想道:“独孤教主,陛下的心思我并不了解……”
“你不需要了解!我只需要你答应。”独孤凤咬字更重了。
裴翾眼神一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阻止的。只是我若是阻止不了又该如何?”
独孤凤再度露出怅然之色,转头又看向了天空的繁星:“尽人事,听天命……倘若你阻止不了的话,我就把艳儿托付给你了。”
裴翾听着这话大惊:“独孤教主……”
“答应我!”独孤凤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然后一转头,用那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裴翾。
裴翾望着独孤凤那深邃的眼眸,凝视良久后,最终点下了头。
看见裴翾点头,独孤凤嘴角一扬,又恢复了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回到了篝火前,坐了下来。
裴翾立马问道:“独孤教主,其他人呢?”
“找柴火跟马草去了。”独孤凤头也不抬道。
“大晚上还找?”
“对!满天繁星,正好找。”独孤凤依旧头也不抬。
裴翾没问了,他掀开狼皮,坐了起来,便开始运功练功。不多时,他的身上便升起了氤氲的气息……独孤凤一抬头望着练功的裴翾,神色一凛,然后再度低下了头……
不多时,出去找柴火跟草料的人都回来了。他们牵着载满了木柴与草料的马匹,走到篝火前。当看见裴翾正在练功的时候,独孤艳第一个喊了起来。
“王有才!”
裴翾一转头,笑了笑:“独孤姑娘。”
姜楚跟周燕也连忙凑上来,问这问那,搞得裴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番关心过后,众人纷纷干起了活来,喂马的喂马,烧火的烧火,忙的不亦乐乎。
周燕在火边烤起了肉来,很快烤的肉香四溢,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独孤艳也在旁边帮忙,甚至还割下一块肉来喂她的小貂。周安跟桂恕则喂起了马,摩真和尚坐在火边,念起了别人听不懂的经来……
裴翾扫视一眼后,忽然发现姜楚不见了踪影,立时便问道:“她呢?”
许久没说话的独孤凤道:“那丫头练功去了。”
“练功?”裴翾吃了一惊。
姜楚的确是在练功。徐崇在的那些日子,教过她一份口诀,一份剑诀。口诀是练气的,剑诀则是练招式的。此刻的姜楚,正在远离人群的一块碎石地上,手持短剑,不断的演练着剑法呢!
“崇圣剑法,练之时,需心存敬意!此剑法乃曾经的一位大儒,从圣人的书中所悟,故名崇圣……”
这是徐崇在教习姜楚时说的话。
“一念惊弦!”
姜楚挥起短剑,在手中不断转着,舞起剑花后,忽然蓄势朝着旁边一块大石猛地一戳!
“笃!”
短剑戳刺入了那块大石之内。
“双琴和鸣!”
姜楚将短剑往身后一绕,围着腰身绕了一圈后,用左手接住,往前一刺之后,迅速掉头朝右手一掷!她迅速伸出右手,想要接过短剑时,不料一个偏差没接住,剑反而在她手掌上划了一道口子……
“叮……”
短剑落入了碎石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姜楚也不喊痛,径直走过去就要将短剑拾起,不料一只修长的手率先将短剑拾了起来。
姜楚一抬头,拾剑的不是裴翾又是谁?
“裴潜……”姜楚吃了一惊。
裴翾将短剑拿在手里,望着剑上的血迹,眼神凝重。忽然,他挥剑就是一斩,一剑将自己的衣摆砍下一段,挑入了手中。
“裴潜,你干嘛?”姜楚问道。
“来,给你包扎伤口。”
裴翾将剑随手一扔,然后双手拿起那块被割下的衣摆,就要给姜楚包扎。
“不……我自己来……”姜楚连忙拒绝。
可裴翾却忽然道:“雁宁,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娶你吗?”
姜楚双眼一瞪:“因为你对我那个了……”
裴翾摇了摇头,然后道:“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讲啊!为什么不讲?”姜楚声音大了起来。
裴翾忽然一手抓住姜楚的手,另一手将衣摆缠绕在她手掌的伤口上,一边缠,一边道:“你还记得在南疆的那个鬼幺村吗?”
“鬼幺村?你提那个破村子干嘛?”姜楚有些不悦。
“当初我跟宋灿进去找你,在那个村长的卧室里找到你时,宋灿掀开被子,躺在榻上的你,是光着身子的……”裴翾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什么?”姜楚惊得身子一颤……
“放心,宋灿被我捂住了眼睛,他没看到。”裴翾包扎好姜楚的伤口,平静道。
“好啊,我那个时候就被你看过了是吧?”姜楚大为不悦道。
“嗯……你知道的,我捂住了宋灿的眼睛,可是……”
“可是你个头!”姜楚说着就要来打裴翾。
可姜楚伸手一打,裴翾直接大手一抱,一下就将姜楚抱在了怀里……姜楚懵了,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放……
“雁宁,谢谢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如果我能活下来,回去洛阳的第一件事,就是请陛下给我们赐婚!”裴翾许下承诺道。
本来就懵了的姜楚更懵了……这……这算是他的告白吗?
裴翾的胸膛温暖如火,懵了的姜楚感受着他胸中的暖意,心头也渐渐一暖,她无处安放的双手最终搂在了裴翾的后背上,双眼一下就湿润了。
“唔……好。”姜楚趴在裴翾的肩膀上,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亲口这么说出来,又给她热情的拥抱,这才像个男人嘛!
“走吧,我们回去。”
裴翾说着,松开了姜楚,捡起短剑后,准备去拉姜楚的手。
“不!我要练剑!我要打败你!”姜楚认真道。
“行!你练,我在这看着你。”裴翾也没勉强,将短剑递还给了姜楚。
姜楚点点头,再度练了起来……
星空之下,一人翩翩舞剑,一人则坐在旁边,时不时的指点两下,这一幕,显得格外的美好!
难得的美好时光……
可是,就在两人同在星光下时,另一个人也来了。
独孤艳也找来了。
她在远处,看着这两人,眼中顿时泪水打起了转来……她没有靠近,也不敢靠近……
王有才是汉人,而且是被皇帝封了将军的汉人……以后注定跟她不是一条路,她与他,恐怕没有结果……
可是偏偏,她就遇上了他。
可就在此时,独孤艳忽然感觉脚跟有异样,她猛地一转头,往下一看,居然发现一只硕大的老鼠正在用那长长的门牙,啃着自己的鞋跟!
“啊啊啊!”
独孤艳顿时大喊了起来,她一个转身,另一只脚猛地朝那只大老鼠一踢!
“砰!”
大老鼠立马飞上了天!
独孤艳这一声喊,顿时就引起了裴翾跟姜楚的注意,同时很快也引来了独孤凤。
“怎么了?独孤姑娘?”
裴翾一掠而来,急切的问道。
独孤艳道:“有……有老鼠!刚才有只老鼠在啃我的鞋跟!”
“那老鼠呢?”裴翾问道。
“被我一脚踢飞了,不知踢哪去了。”独孤艳答道。
姜楚也连忙赶过来了,问起了同样的问题,独孤艳只是朝某个方向一指,裴翾跟姜楚就同时朝那边奔了过去。
就在两人离去后,独孤凤很快就到了独孤艳面前,也是一脸关切问道:“怎么了艳儿?遇到了什么?”
于是独孤艳再度解释了一遍。
独孤凤笑了笑,拍了拍独孤艳的肩膀,表示不要大惊小怪。
正在此时,裴翾回来了,他手里抓着一只比猫还大的老鼠,走到了独孤艳面前问道:“是不是这个?”
“嗯!”独孤艳点头。
看着这只比猫还大的老鼠,独孤凤忽然神色一凛,猛地一把从裴翾手里抢过,然后朝着空中一扔,接着屈指一弹!
“噗!”
那只老鼠在空中被独孤凤的指力击中,瞬间烂成了好几块……血肉掉在了雪里。
“敢碰我孙女,该死。”独孤凤冷冷道。
“爷爷,这会不会就是摩真上师说的,啃食血肉的老鼠?”独孤艳问道。
“看来是的,不过有我在,不用怕。”独孤凤安慰道。
“嗯。”
正当众人准备回去时,忽然身后出现了“吱吱”声。
只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大群老鼠,纷纷溜到那只被打烂的大老鼠的血肉上,就这么啃食了起来……这让裴翾姜楚大惊,这老鼠居然连同类都要吃吗?
“他妈的,腌臜玩意!”
独孤凤大怒,一掠上前,抬手便是一掀!
只见那一片雪被他一手掀起,那些老鼠甚至来不及跑就被掀飞到了空中,独孤凤接着一掌震出!
“轰!”
气爆轰鸣,无数老鼠化为了血肉,散落一地……
独孤凤拍了拍手,回到独孤艳身边道:“没事的,走。”
“嗯。”
独孤凤带着独孤艳就朝前走,姜楚跟裴翾连忙跟上,可走了没几步,更多的“吱吱”声再度响起。
越来越多的老鼠,不知从何处而来,奔向了那一片血肉,然后贪婪的啃食了起来……
姜楚顿时头皮发麻,裴翾连忙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不要看,快走。”
四人迅速离开,可身后那吱吱声源源不断,大门牙啃食骨肉的刺耳声不断传来,让几人纷纷露出了凝重之色……这些老鼠,会冲他们来吗?
若是这么多老鼠冲向他们,恐怕又是一场灾祸!
回到那片草甸上,草地上的篝火仍然燃着,众人都坐在了篝火前,围着篝火,吃起了肉来。
这肉,正是那头狼王的肉。
“来,裴兄,这条腿归你了。”周安笑着将一大块前腿肉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之后,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他点点头,就大口啃了起来。
其余人也纷纷吃起了肉,由于天气冷,加上消耗大,周燕的手艺又好,很快,他们就在地上丢下了一大堆的骨头。
“周安,骨头扔远一点!”独孤凤忽然道。
“哦。”周安答应着,搂起那堆狼骨就扔到了草甸之外的雪地上。
可他人还没回到草甸上的篝火前,身后就响起了吱吱声以及啃食骨头的摩擦声……
周安一回头,顿时大惊,只见黑压压的一片老鼠,正在那里争抢着啃食那些狼骨呢!
“老鼠!老鼠!好多老鼠!”周安大喊了起来。
听见周安的喊叫,裴翾站了起来,他朝着那堆老鼠一跃而去,学着独孤凤的样子,先是一掀!
当然,他做不到独孤凤那样抬手就能掀开一片雪,只能用全身发力,俯下身子,挥起披风一扫!
积雪直接被裴翾整块掀起,而裴翾一个转身,猛地一掌朝那块积雪就是一推!
“轰!”
积雪被震成了无数雪屑,而积雪上的老鼠,也同样被震的血肉横飞!
可是,治标不治本!随着老鼠们的血肉散落一地,更多的老鼠冲了过来,无情的啃食着同类的血肉,这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这到底有多少老鼠啊?”周燕问道。
“没数过,要不周丫头你去数一下?”独孤凤笑了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周燕忽然怼了一句,“等老鼠群来了,你大不了又扔下我们就走了,你倒是潇洒,我们却受尽了罪!”
独孤凤被怼的一下子失去了笑容。
“没事,看我的。”
桂恕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然后从地上拾起一根周安没捡起的狼骨,接着,只见他将瓶子里的药粉朝着那根骨头一抹,然后直接就朝着远处的老鼠堆里一扔!
骨头很快消失在了老鼠堆里,连渣子都没剩下……
但是,很快就有老鼠仰面一翻,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一只,两只,三只……足足七八只老鼠保持着这个姿势,死在了雪地上。
死老鼠很快又引来了活老鼠,活老鼠再度吃起了死老鼠,然后,活老鼠又成了死老鼠……随着时间推移,雪地上的老鼠一只只开始翻身抽搐,然后瞪着眼睛死去。一只一只最后连成了片……
直到最后没有老鼠出现,众人才壮起胆子跑过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地上的死老鼠,何止上千?
就连独孤凤也变了脸色,朝桂恕问道:“桂先生,你这是什么毒药?”
“这叫碧落黄泉。乃是在傩蛇门用那口傩鼎炼出来的毒药,毒性极强!专门对付这种吃同类的东西,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斩草除根……”桂恕解释道。
独孤凤眯了眯眼,这下他也长见识了,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厉害的毒药……眼前这个老家伙,还真是小看他了。
桂恕拍了拍手:“走吧,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对了,不要让你们的鹰跟貂吃死老鼠,不然也会死的。”
“好!”
“好!”
裴翾跟独孤艳齐声答道。
有这么厉害的毒药,看来也不需要小鹰跟白貂出来了。
于是众人就安心的回去睡觉了……
今夜果然什么事都没有,安安静静的过去了。
翌日,天明后,众人再度看向了那一大片的死老鼠,眼中的惊讶仍然不比昨夜少,因为老鼠的尸体又增加了……
“我的天,这里起码得有上万的老鼠了吧?它们是下蛋的吗?”周安惊呼了起来。
“老鼠,一年能生六到八窝,一窝多的可达十只,有这么多老鼠,并不奇怪。”独孤凤道。
“爷爷,既然有狼王,那有没有鼠王呢?”独孤艳忽然问道。
“鼠王?”独孤凤笑了笑,“这你爷爷可没听说过……”
就当独孤凤说完这句话后,他们后方营地里的小鹰忽然振翅飞了起来!
“啾啾!”
小鹰飞上高空,“啾啾”的叫了起来。
“小鹰能飞了?”姜楚兴奋的喊了一句。
裴翾一抬头,却发现小鹰已经飞上了高空,它在高空上盘旋了一阵后,忽然朝着一个方向撒开翅膀,俯冲了下去!
“它要干嘛?”姜楚问道。
“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裴翾说着,大步朝着小鹰俯冲下去的位置冲了过去!
“等等我!”姜楚也大步追了过去!
等到两人追过去时,却发现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小鹰正撒开翅膀,跟一只差不多有狗这么大的老鼠在搏斗呢!
而那只体型如狗的老鼠居然生着一双金瞳,看上去与其他老鼠不一般!它仗着体型大,朝着小鹰扑去,用两只大门牙朝着小鹰发起了进攻!
小鹰也丝毫不相让,双爪猛抓,锋利的喙猛啄,在那老鼠身上留下了好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快去帮小鹰!”姜楚催促道。
裴翾摇头:“小鹰没有危险,它拿下这只大老鼠只是时间问题。”
正在此时,好奇的众人也赶了过来,看着这一鹰一鼠在搏斗,也震惊不已……
“这么大的老鼠?爷爷,还真有鼠王啊!”独孤艳道。
“嗯……想不到还真有。”独孤凤说着看向了摩真和尚。
“这片神秘的高原,鲜有人踏足,能生出这种巨物也是情理之中。”摩真淡淡道。
很快,那只大老鼠被小鹰抓的鲜血淋漓,可是它怎么扑都没能伤到小鹰,鹰毕竟是鼠的天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老鼠是不可能不怕的!
大老鼠再度被小鹰狠狠抓了一爪子,后背上皮肉被锋利的鹰爪撕开,痛的它“吱吱”乱叫!眼看打不过,这只老鼠转身就跑!
可小鹰哪里会让它跑?振翅一掠,锋利的喙一下啄住了这大老鼠的尾巴,老鼠再度吃痛,忽然回过头来,露出那对长长的门牙,对着自己的尾巴就是一口!
“咔!”
尾巴被咬断,用喙猛拽的小鹰一下子跌了个倒栽葱……
那只大老鼠见机连忙往前逃窜,很快冲入了雪地里的一个大洞穴里,不见了!
小鹰扇动翅膀站起来,化身走地鸡,直接就冲进了那个洞穴,看样子不弄死这只大老鼠,它是不会罢休的!
“小鹰不会有危险吧?”姜楚连忙追了过去。
“我去看看!”
裴翾连忙也追了过去。
好奇的众人也冲了过去,想要看看这场战斗的最终赢家。
众人冲到那个洞穴面前,却发起了愁来,因为洞穴也就只有水桶大,人根本就进不去……而且老鼠洞四通八达,这挖也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
“闪开,看我一掌打烂!”独孤凤大声道。
“不行!小鹰在里头,不能用内力震!”裴翾拦住了独孤凤。
“震死了算我的!”独孤凤说道。
“那可不行!”裴翾眼神坚定。
“万一你的鹰死在里头怎么办?”
“小鹰是我驯出来的,它的本事我清楚的很,就算是对上一只恶狗,它都未必会输,何况一只老鼠。”裴翾信心满满的答道。
“那行。”独孤凤转过了身子,背起了手。
不多时,洞口忽然传来了“啾啾”声。
裴翾连忙凑过去一看,只见小鹰用喙叼着这大老鼠的尾巴,正使劲往外拖呢!
裴翾兴奋的不得了,连忙去帮忙,很快将鹰跟老鼠一起带出了这个洞口,只见那大老鼠凄惨的不得了,双眼被啄瞎,肚皮还被开了一条大口子,内脏什么的都漏了出来。
小鹰站在老鼠头上,兴奋的叫了起来,似乎在宣告着它的这一场重大胜利。
“干得好!”裴翾上前摸了摸小鹰的耳羽簇,也为它开心。
独孤凤笑了笑,嗯,这只鹰,他也想要……
小鹰随后冲裴翾叫了几声,忽然一扇翅膀,再度冲进了那个洞穴里。
“嗯?难道里边还有?”姜楚不解。
裴翾也不解,可小鹰既然再度进去,想必是洞穴里头还有什么东西……
很快,小鹰叼出来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色石头,扔在了裴翾面前。
“这是……”独孤凤看着这块石头,顿时双眼放光,他一把抓起来,嘴巴都张大了。
“昆仑红玉。”摩真说道,他也颇为震惊。
小鹰扔下这块玉石后,再度冲进了洞穴里。
不多时,它又出来了,这一次又带出一块靛青色的石头,也是毫无瑕疵的玉石。
“楼兰水晶……”摩真又念了出来。
勤劳的小鹰再度进了洞穴,很快,它又搬出来许多石头,一颗颗都是价值不菲的玉石,这些玉石放在地上,散发出五彩的光芒,差点看的人眼都花了。
“这只大老鼠,居然是个土财主!这一只老鼠的家产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多!”桂恕叹了气来。
“真是有福气啊,连只鹰都会找宝藏了。”桂恕道。
“王有才,你这只鹰我要了!你出个价!”独孤凤认真道。
“不行,小鹰是无价的!”裴翾立马拒绝了。
“对!小鹰是无价的!”姜楚也道。
最后,小鹰叼出来一块东西,重重的扔在了裴翾面前,高亢的叫了两声。
这块东西并不是玉石,而是一块乌龟的腹甲,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甲骨?”独孤凤眼疾手快,一下将那块骨头捡了起来,可左看右看,他却看不懂上边的文字。
摩真凑过去一看,也摇头,这上边的字他也看不懂。
最后,这块甲骨回到了裴翾手中。
裴翾望着甲骨上的小字,认真在脑海中回忆了起来,这种文字他应该是见过的……小时候,他曾在爷爷的古书上见过这种文字……
“王有才,上边写的什么?”独孤凤问道。
“这是……龟……龟……龟……兹……呃啊!”
裴翾刚念出龟兹两字,忽然头疼再度发作,他一下子痛的弯下了腰……
他的祸,还远未结束……
第204章 雪山遇险
雪山,如圣洁的女神,高高耸立在这处高原之上,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当裴翾再度醒来时,他的头疼已经消失了,而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不,是一条看不到边的连绵雪山!
马儿缓缓的踏在雪山下的荒原之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而裴翾,此刻就伏在马背上。
须臾,前面的马停了下来,后边的马也跟着停下,八匹马站在一排,他们眼前,有两座两座高大的雪山。
“我们要从两座雪山中间穿过去,雪山后边,便是西伦海,过了西伦海,再往南走四百多里,就到高轮密宗了。”摩真和尚吐着热气说道。
“西轮海?也是跟格勒海一样的荒原吗?”周燕问道,她这三天实在是受够这荒原上的野兽了。
“不,那是一个湖,湖边有村落,还有河流。”摩真道。
“有村落吗?那太好了!”独孤艳道,有村落就意味着可以不用露宿了。
“别高兴的太早,那里的吐蕃人可不欢迎外人。”独孤凤平平道。
“那不是还有独孤教主你吗?有你在,什么吐蕃人摆不平?”周燕看着独孤凤道。
独孤凤看向周燕:“周丫头,你这是话里带刺啊。”
周燕别过头,没说话了。
独孤凤也没跟周燕计较,反而看向前方:“走吧!过了雪山,咱们找个村子,休息。”
独孤凤说完,就率先纵马直奔两山中间的山口而去。
其余人也纷纷跟了上去。
及至山前,独孤凤勒住了马,转身对众人严肃道:“穿越两座雪山之间,你们所有人最好给我锁上嘴!要说话,也得小声说,一旦雪崩,全都得完,包括我!”
众人纷纷点头,独孤凤又对裴翾道:“王有才,管好你的鹰!”
“好。”裴翾答了一句。
“走。”独孤凤再度催动马匹,缓缓朝着两山之间那狭窄的山口走了进去。
马儿缓缓朝前,随后一一进了山口……
从远处看,这行人好似进了两根牙齿之间的缝隙里一般……那并非雪山女神的牙缝,更像是恶魔的牙缝。
那道缝隙相当窄,仅容一人一马过,而人马脚下,是冻土与积雪。人马一入到这两山缝隙内,顿觉寒意扑面而来,众人纷纷裹紧了衣服……
希望能快点通过这里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可是摩真和尚并未说这两山之间的缝隙有多长……众人缓缓走了半个时辰,却仍然没能走出这条狭窄的道路,于是都有些焦躁了起来……
裴翾抬头一看,只见头顶上是一线天,两侧山壁上的积雪朝中间靠拢,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冰柱……那些悬在上头的冰柱短的数尺,长的有丈余,若是从上边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抬头看。”独孤凤轻声道。
众人纷纷低下了头,上边的景色虽美,可那都是致命的美……还是趁着这两座雪山没有动静,快点从这里穿过去吧……
可走着走着,独孤艳却忽然“咦”了一声。
只见她那只貂儿从鞍囊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鼻子使劲的嗅着,似乎闻到了什么东西一般。
“爷爷。”独孤艳轻声唤了一声。
独孤凤转头,只见独孤艳指着她那只不安的貂儿,立马明白了,他轻声道:“这只药貂,想必是嗅到了什么药材了。”
“那……”独孤艳再度指了指白貂。
“让它去吧。”独孤凤笑了笑。
白貂很快被放了出来,只见它顺着山壁就往上爬,动作快的让人震惊,很快,它几下就跳上了一线天,跳到了众人头顶的山峦上,不见了。
“它会回来的。”独孤凤朝独孤艳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可独孤艳却抬起头,好奇的望着头顶,貂儿会带什么回来呢?
马儿再度向前,走了片刻之后,那只貂居然回来了。同时,它的嘴上叼着一株色泽雪白,形状如同小船一样的大蘑菇。它跳到独孤艳的马上,不断朝着独孤艳凑来。
独孤艳惊讶的接过这一株蘑菇,连忙再度呼唤独孤凤。
很快,独孤凤跟摩真闻讯而来,两人望着独孤艳手上那一株高约半尺,顶盖宽也差不多半尺的蘑菇,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摩真轻声道:“这……这好像是雪灵芝……”
“雪灵芝?”独孤艳相当震惊。
“对!雪灵芝被吐蕃人称为人间仙草……并不是特别罕见……但是……”
“但是什么?”独孤艳问道。
“但是这么大的雪灵芝,贫僧也是第一回见……想必已经在这雪山上生长了数十年……这可是难得的东西啊!”摩真感叹了一句。
“好了,有话出了山口再说,走。”独孤凤让独孤艳收起那株雪灵芝,然后继续赶路。
可是就在独孤艳小心翼翼收起雪灵芝时,她的貂儿再度一窜而出,又顺着一侧的雪山崖壁,冲到了上面去了……
“还有吗?”独孤艳惊讶不已。
身后的姜楚看着独孤艳的貂儿带药材回来,顿时有些不悦的看向了裴翾,轻声埋怨了一句:“那只貂儿你当初为何不给我?”
裴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露出一丝苦笑来。
又过了一阵,貂儿又回来了,这一次带回来的不是雪灵芝,而是一朵鲜艳的大红花。
那朵大红花极其漂亮,花蕊处甚至泛起了紫色的光芒来,而且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这让所有人都闻到了……
“爷爷……”
独孤艳再度轻轻喊了一声。
独孤凤又回过了头来,看着白貂嘴里这朵大红花,脸色再变,摩真和尚更是惊讶的嘴巴大张,嘴里差点能塞下鸡蛋。
摩真和尚带着难以言表的惊讶之色,快步走到独孤艳马前,看着那朵大红花,缓缓伸出了颤抖的手。
“这是……这是传说中的紫蕊红莲……没想到真有这东西?”摩真和尚说着,声音都大了起来。
独孤凤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让他安静。然后示意独孤艳收起那朵花。
独孤艳会意,连忙照做了起来。
可是忽然,头顶上出现了一道吼声!
众人大惊,猛然抬头,发现头顶上的一线天缝隙顶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满面长毛的大脑袋,那个大脑袋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然后张开大口,露出獠牙,朝着下方过路的人一声大吼!
“走!”
独孤凤连忙催促众人赶紧走,因为上边的吼声已经让山壁上的一些冰雪掉落了……
谁也没想到,雪崩来得如此之快!
众人也都小心翼翼,可谁曾想,山上居然有怪物!
“那是什么呀?是不是猴子啊?”周燕急促朝着裴翾问道。
“不是……”裴翾摇头,猴子绝没有这么大的脑袋,那个脑袋比人脑袋还要大一圈……
“吼!”
一声巨吼,山壁上的冰雪纷纷坠落,惊得马儿开始拼命朝前走!可是头顶上的那个怪物似乎根本就不想放过这些人,只见它的大脑袋时不时就从头顶的缝隙探出,一双牛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人,那神色,好像是看到了贼一样!
“轰隆!”
一根冰柱自上方的山壁落下,重重砸在下边的地面上,惊得马儿都嘶鸣了起来!
“摩真秃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独孤凤也顾不上了,大声朝着摩真问道。
摩真仰头,正好发现那个大脑袋出现在一线天的上头,他瞄了两眼后,神色凝重道:“难道……难道是传说中的野人?”
“野人?”独孤凤不敢相信,世上有野人这玩意?
同样的抬头的裴翾一边纵马,一边观察,他敏锐的发现,那个大脑袋的眼睛好像一直盯着某个人,他再度看了几眼之后,终于是明白了什么。
“独孤姑娘,把红花给我!”裴翾喊道。
“啊?”前方独孤艳一回头,满脸惊讶。
裴翾道:“恐怕那朵红花,是那个怪物的东西,你的白貂采了它,让它生气了!”
“不会吧?”独孤艳震惊不已,还有这种事?
“给我!”裴翾喊道。
“好!”
独孤艳从鞍囊内掏出那朵红花,朝着裴翾一扔,裴翾一伸手接过后,一抬头,发现那个大脑袋上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雁宁,快走,带着我的马一起走!”裴翾大喊道。
“那你呢?”姜楚问道。
“我去会会他,不然他这么一直吼下去,咱们都有危险!”裴翾说完,将那朵大红花往胸口里一塞,然后直接一跃而起,脚踩山壁,一路往上如壁虎游行,很快就冲了上去!
“裴潜!”
姜楚大喊着,可是裴翾已经上去了……
与此同时,这个狭小的通道很快开始崩塌,两侧的冰雪不断往下落,碗口大的冰柱冰锥朝着下方猛地砸来!
“给我滚开!”
看着上边的冰柱朝着下方的人群落下,独孤凤大喝一声,纵身一跃,长袖一挥!
那些冰柱冰锥被他一挥,纷纷被甩到了其他地方,砸成了碎屑。他一手抓在山壁上,朝着下边的人马喊道:“走!快走!”
有着独孤凤的掩护,上边的冰雪都被他打开了,众人连忙带着马,往前疾走,可是走着走着,忽然两座雪山一起震颤了起来,大地都在动摇,这让众人心惊……
“雪崩了,快走!”
独孤凤的声音再度传来,众人在狭小的缝隙内拼命穿梭,身后的道路已经被冰雪给堵死,他们只能往前!
好消息是,那个野人的叫声已经消失了,而坏消息是,雪崩了……
这一次的雪崩,远远比纳隆山那一次雪崩更加可怕!
大地震颤,雪山怒吼,很快,一道红色的身影朝前一飘,接着,一片雪白自一线天顶上宣泄而下,顷刻间便将这两山之间的缝隙堵了个严严实实……
众人还好走得快,可是好景不长,就在为首的摩真在拼命开路时,前方的道路忽然也被从天而降的冰雪给塞了个满满当当,他们前头的路也被堵死了……
“怎么办?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周燕惊呼道。
“不会的!”姜楚看着头顶,他们头上这片天还没有冰雪倾泻而下,那么,就是现在!
“小鹰,去找他!”
姜楚将小鹰从鞍囊里一把扔出,小鹰连忙朝着头顶上的缝隙朝上飞去!
“轰隆!”
正在此时,众人侧面的一块冰雪忽然裂开了一道裂隙,接着,无数的碎冰碎雪从他们头顶落了下来,砸的他们脑袋生痛……
可还好,不过是些碎屑而已。
“快看,这边有个山洞!”桂恕指着侧面那震开的裂隙,只见那儿确实露出了一个洞口来。
“速速进洞!”
摩真和尚喊着,连忙掉转马头,冲向了那个洞穴!众人连忙带着马匹一起进去,恰好在最后一匹马进到山洞之内时,外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山崩之声……
“轰隆!”
“轰隆!”
无数的碎雪碎冰冲下,不仅将外边的那条道堵死了,甚至将这洞口也堵的死死的,众人顿时就失去了光明,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外头的雪崩声仍在继续,大概过了半刻钟,才停了下来……让这处无人涉足的雪山再度寂静了下来……
但是,仍有两人没有进来。
裴翾跟独孤凤。
洞穴里一片黑暗,宛如坟墓一般,逃进了洞内的六人,面对的同样也是绝望……
“周安,点火!”
桂恕喊了起来。
“好!”
周安连忙去找火折子,火折子是有的,但是众人很少用,因为这东西在这高原上相当珍贵,平时点火用的都是火石。
火折子自然在马身上的包袱里,可是现在的周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马在哪里,因为进洞时太仓促了……
“帮我找一下我的马,马身上有一把刀的。”周安喊了起来。
众人纷纷摸索了起来,可忽然,有人一脚踩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了脆响,有人一脚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滚动起来,撞在了远处的山壁上,发出了“梆”的一声。
听着这声音,众人纷纷停了下来。
这时,姜楚从衣服里拿出了一块小鹰捡来的玉石,那玉石在黑暗中闪着翠绿色的光,让众人循着光都靠了过来。
“周安,快去拿火折子。”姜楚将玉石递给了周安。
周安凭着这块发光的玉石,终于是找到了自己的马,拿到了包袱内的火折子,然后吹燃了起来。
很快,洞内就被火光照亮了。
可是照亮之后,众人脸色大变!
只见这个洞穴,靠着里头的洞壁下,全是尸骨……而刚才那个被人一脚踢得“梆梆”响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个骷髅头……
“是死人……”周燕喊了出来。
“不要怕!周安,咱们还有柴火吗?”姜楚问道。
“还有一些,但不多了。”周安答道。
“拿来,生火!”姜楚说道。
“不行,这个洞里要是生火的话,咱们都会窒息而死的。”独孤艳反对道。
姜楚指着一处石壁下的黑色灰渣:“你看那儿,那儿是曾经生过火的痕迹,火能燃到这种地步,想必这儿是有气流流动的。”
“那是因为这洞口没被堵死。”独孤艳冷冷道。
“那怎么办?你说!”姜楚喊了起来。
独孤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火折子的微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两人同时沉默了。
正在此时,忽然响起了白貂的叫声,只见白貂从独孤艳的鞍囊内钻了出来,然后顺着洞内的一处山壁,一下钻入了一个骷髅头嘴里,接着,响起了它用爪子刨土的声音,那长长的尾巴在骷髅头外不断的摇晃着……
“那里,似乎有什么……”桂恕指着白貂处道。
独孤艳率先走过去,一把拿开那骷髅头,果然看见白貂挖的地方有一道缝隙,而这道缝隙里头,似乎有什么声音。
当姜楚拿着火折子凑过去时,缝隙内忽然吹出来一阵风,让火折子的火苗一偏。
“有风!”
“有风就可以点火!快!”桂恕催促起周安来。
“好!”
周安当即拿来柴火,在这洞中燃了起来。
随着篝火一燃,洞内的光景很快浮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洞穴很大,足有三四丈见方,而这洞里头,居然躺着几十具尸骨,除此之外,还有一面旗帜。
这份景象让众人忽略了一直在刨的小白貂……
旗帜保存的很完整,上边的纹饰仍在,可是旗上的字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龟兹……”姜楚念了出来,因为那是用篆文写的,她认得。
独孤艳看着这些尸骨,忽然发现有七八具尸骨围着一具坐在石头上的尸骨,顿时便朝那具坐着的尸骨走了过去。
众人也好奇的去看,只见那具尸骨身上,有着一顶镶着金边的皮帽,跟一块陈旧的兽皮大氅,大氅之内的长袍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鹰。而其余尸骨身上,则穿着没有任何绣花的白色衣服。
“这个人,是主,其余的,是仆人。”独孤艳指着那具戴皮帽的尸骨道。
“这些人应该是曾经的龟兹国人。”摩真双手合十道。
“龟兹人?龟兹又不在这,他们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呢?”独孤艳问道。
摩真和尚观察了一阵,忽然从山壁下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根缠着一块皮毛的杆子。
“这是,节杖?”姜楚认了出来。
“恐怕是的,这是一支龟兹国的使团……不知为何,都死在了此处。”摩真说完,轻轻放下那节杖,然后朝着这堆尸骨念起了听不懂的经文来。
“龟兹?昨日王有才的鹰找到的那块甲骨,好像他也是说的龟兹……”独孤艳喃喃道。
“看来这里有一段尘封的往事。”摩真道。
“哎呀,现在不是讨论什么往事的时候!咱们该想想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桂恕骂骂咧咧道。
摩真和尚不紧不慢道:“首先,得让那两位施主找到咱们。”
“他们找到我们?怎么找?”周燕发问道。
摩真和尚拿起那杆“龟兹”旗帜,指着被积雪跟冰块掩盖的洞口:“把这根旗帜捅到洞外去,就可以了。”
“怎么捅?”周安问道。
摩真摇摇头,忽然姜楚拿起那根节杖,直接在篝火上一过,然后朝着堵住洞口的冰雪一捅,一下就捅了差不多一尺深。
“对,就这样,先把这杆旗帜捅出去,让他们看见,等跟他们汇合之后,咱们再想办法脱困。”摩真欣然点头。
“好,一起动手!”桂恕道。
众人纷纷行动了起来。
雪崩过后,众人分散了,裴翾追着野人不知去向,而独孤凤,也因为掩护众人,没来得及进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此刻的裴翾立于一座山头上,他身边躺着一个身长七尺的野人,这个野人已经死了。
它的胸口已经被裴翾打的塌陷了。雪崩之际,这个野人还想大喊,情急之下的裴翾下了死手,让这个野人彻底喊不出来了……
此刻的裴翾,也没兴趣查看这个野人了,他首先想到的是姜楚他们。
站在山峦上的裴翾,靠着轻功躲过了一劫,可是当他看见下方那条通道被埋得严严实实,一片安静时,他心都在滴血……
他们怎么样了?
裴翾迅速朝下跳去,一边跳,一边查看动静,一边轻轻的喊。
可是眼前积雪与冰块堆积,下方的通道被掩埋了起码有一丈多高,若是来不及逃离,只怕那些人都……
想到此处,裴翾黯然伤神,眼角滴泪。
这些人可都是为了他而来的,若是他们都死在这雪山之中,他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也会愧疚一辈子!
正当裴翾一边呼唤一边寻找的时候,小鹰落在了他面前,冲他叫了起来。
“小鹰?”
小鹰翅膀一指,指着前边某个地方,然后展翅就飞了过去!
裴翾连忙跟上,很快就来到了那个被掩埋的洞口处。
可是这洞口已经被积雪跟冰块埋了一丈多高,裴翾现在站的地方,是洞口上边。
“啾啾~”
小鹰冲着下边叫了起来,似乎在告诉裴翾,他们就在下面。
裴翾顿时就伸出双手开始刨了起来!
他一边刨,眼泪一边流!冰冷的积雪让他双手被冻的接近麻木,可他仍然不断的刨!刨了一阵后,裴翾站了起来,感觉这样太慢了……
于是,他想起了玄黄神功的另一种用法。
只见裴翾缓缓聚集真气,将真气凝聚在右手,然后贴着下边的积雪,微微发力一震!
积雪并未颤动,可是他那股热量却让下边的冰雪快速消融起来,渐渐的就化成了一滩滩的水……
正在这时,一袭红衣的独孤凤也焦急的走了过来,他看着裴翾的动作,顿时就蹙起了眉。
“融雪掌?玄黄神功还有这种用法?”独孤凤出了声。
“别在那里喊了,快来帮忙,他们就在下边!”裴翾焦急说道。
“好!”
独孤凤伸出手掌,贴在裴翾后背,裴翾顿感一股庞大的热量源源不断从后背而来,他将这股热量传到右手,再度发力!
“哗啦啦……”
随着两人同时发力,积雪渐渐化为了水,当水越来越多时,居然开始流动了起来……
随着水越来越多,堵塞在山洞口的冰雪也渐渐变低,从一丈多慢慢下降到八尺,然后六尺,然后四尺……
正在裴翾还在发功时,忽然下边有了动静,只见一根棍子直接从斜下方捅了上来!
“嗯?”
独孤凤发现了这棍子,登时伸手就是一拽!
这一拽,很快他就将棍子拽到了手里,而与此同时,下边响起了一声“呀”的惊呼声。
而独孤凤一把将缠在棍子上的布匹展开,发现了上边的“龟兹”二字。
“他们还活着!”裴翾激动不已。
“小点声!”独孤凤拍了他一下,可神色却也相当激动……
在里头的人跟外边的人互相努力之下,堵在洞门口的积雪跟冰块终于是被清理开了,众人再度汇聚在了一起。
“裴潜!”
“雁宁!”
两个人一见面,都激动的流下了泪水,然后一下子抱在了一起。
姜楚身后的独孤艳愣住了。独孤凤则顺势一把抱住了独孤艳,安慰起了她来。
灾后逢生,众人好一阵寒暄,寒暄之后,众人看向了裴翾,而裴翾则看向了那堆尸骨。
龟兹使团的尸骨。
在一番搜寻之下,一卷被封好的羊皮卷被找了出来,当裴翾打开羊皮卷,看着那些龟兹文字时,他回想了起来……
这些字该怎么读,怎么写,怎么辨认,一一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些他祖父曾经教过他。
“元凤三年春,余使于汉,过祁连,中途遇雪,辗转失途,又为狼群所袭,所部损失惨重……余之忠仆,随携余众,流离于高原之上,再遇群鼠……”
裴翾念着念着,发现中间一块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于是便继续往下看,待看到字迹清晰之处时,又念道:“雪山夹缝,前有狼群,后有蛮人,余众几番难脱,困死于此……望有来之人,谨以此信告知墨兹王……龟兹使臣多提拉绝笔……”
当裴翾念完,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些人还是几百年前的龟兹人……
“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惨……”独孤艳说道。
“我们又不是他们,我们可不会死,放心!”独孤凤冷冷道。
“独孤教主,我们赶紧打通前方的道路吧!”裴翾道。
“好!”独孤凤点头。
忽然,一道“呜呜”声传来,众人闻声一看过去,只见那只小白貂居然生生在那处有裂隙的地方用爪子抠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来,然后就钻了过去!
“小貂,你去哪!”
独孤艳连忙追了过去。
裴翾也冲到那个小洞面前,他先是用耳朵一听,然后用眼睛一看,立马就起身道:“这下边,似乎是一条暗河!”
“暗河?”独孤艳惊讶不已。
“小白貂进去了,里边肯定有宝贝,不如我们也去看一下?”裴翾问道。
“呃,这个洞这么小怎么进呢?”独孤艳问道。
“砰!”
独孤凤抬手一掌,直接将这个洞壁打出了一个大窟窿,让所有人震惊了,这家伙,简直强的离谱……
独孤凤将头伸进那个窟窿里去,细细一望:“没想到这里边还别有洞天啊……走,去看看有什么宝贝!”
“走!”
众人兴奋了起来,将马匹丢在这里后,便朝着独孤凤打出来的窟窿钻了进去。
第205章 穴中秘
神秘的雪山,美丽而危险,有着世间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同样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条暗河,仅有一人宽,水也极浅,可河面上的洞穴空间却不小,众人甚至可以扎堆站在河畔,都不会显得拥挤。
与外边的冰冷不同,踏入这洞穴内部的暗河河畔,众人顿觉丝丝暖意袭来,这种暖意让所有人精神微醺,仿佛置身于明媚的春日……
“真是令人惊讶啊,这暗河居然有热风?”独孤凤叹了一句,然后看向了摩真。
摩真道:“当年我离开高轮密宗,也是走的这条路,可是那时没有雪崩,故而也未发现这个洞穴,而这种雪山下的暗河,贫僧也是第一次见。”
“这暗河会通向何处呢?”独孤艳问道。
“自然是通往山下了。”摩真道。
“真是奇怪啊,那些龟兹人为何没发现他们隔壁就是暗河呢?”姜楚问道。
“龟兹国早已消亡数百年之久,恐怕他们那时候,这条缝隙还未被腐蚀开,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纵然知道,这条暗河也未必能让他们活下来。”摩真解释道。
“你们两个,去看着马匹,在那里等我们。”独孤凤朝周家兄妹说道。
“我们要跟着裴大哥!”周燕直接道。
“对,我们要保护他。”周安也道。
“哼,你们两个简直就是拖后腿的无用之人!你们保护他?他保护你们还差不多!”独孤凤冷笑道。
周燕丝毫不惧:“独孤教主,世上的人并不是都是你这样的高手!你手下同样有许多庸人,甚至还有许多不会武功的百姓!难道你会说你们天穹山下的百姓都是无用之人吗?”
“哦?小丫头,你是在跟我说话吗?”独孤凤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丫头居然敢顶撞他。
“不错!独孤教主,你虽然武功盖世,但你依然要穿衣吃饭!你一不种田,二不织布,你吃的穿的可都是百姓给你的!我们兄妹虽然武功不及裴大哥,可我们一样能照顾他!”周燕大声道。
独孤凤沉下了眉头,冷笑道:“周丫头,本教主还真是小看你了,居然有这么伶俐的口齿……既然如此,你留下,周安去看马!”
裴翾站出来道:“既然如此,我们三个去看马好了。”
“我也跟你去看马。”姜楚见裴翾这么说了,也顺势道。
“那我也不去了。”桂恕也站到了裴翾身边。
独孤凤差点目瞪口呆……
“爷爷,你跟上师去吧……”独孤艳也开了口。
“行了行了!去外边把马拴好,一起走!”独孤凤终于是妥协了,可声音却仍然那么嚣张……
他没想到,裴翾一行人居然如同一块铁板,还真是撬不动呢……
待马匹拴好后,众人打着几个火把来到了暗河河边。只见火光一照,暗河里居然在冒着热气……这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独孤凤一伸手从河里吸起来一缕水花,那水花落在他手中,他感受了一下,说道:“居然是热的……”
“热的?那我们可以洗脸吗?”独孤艳问道。
“不可以!”摩真摇头,“若是热水,那么里头很有可能有毒。”
“有毒?”独孤艳吃了一惊。
可桂恕却不管这些,他走到暗河边,俯身用手舀起一点,往嘴里一尝之后,立马吐了出来。
“这水不能用,有酸味,这是地底冒出的硫磺水!”
听到桂恕这么说,其他人都提起了心来,还好没去碰这个水。
正在此时,小白貂从暗河上游过来了。这一次它嘴里衔着一株草,一株半蓝半紫,有着五片椭圆叶子,看上去极其漂亮的草。而且这根草,白貂是连根拔的,根须清晰可见。
“这是……”摩真看着这株草,嘴巴再度张大,差点说不出话来。
“这又是什么天材地宝?”独孤凤拿起这株草问道。
摩真连连摇头:“这不是天材地宝,这是毒草!毒性极强,当初高轮密宗得到这一株草,为了试探它的药性,连死了好几个药师!”
“什么?”独孤艳将手中的那株草一下扔在了地上。
可桂恕却一把捡了起来,拿在手中问道:“什么毒草,这么惊慌失措?小白貂含在嘴里都没事,拿在手里还能被毒死不成?”
“桂先生,这株草名为永夜蓝!剧毒无比,且毒性极难中和!高轮密宗的药师当初为了用它制成毒药,光是碾碎的时候只是被汁液沾到手上,那毒素就开始让皮肤溃烂,不过半日,那个药师就死了。这东西千万别采,你们就当今日没看见!”摩真惊慌道。
可独孤凤却挑了挑眉,看向摩真:“既然你说的这么毒,不知能不能毒死王天行呢?”
“这……”摩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独孤凤又看向了裴翾:“王有才,你从傩蛇门给我弄来了一个毒鼎,我还没用它炼过毒药呢……不如就用这永夜兰试试如何?”
裴翾道:“只要你不来害我跟我的朋友们,随你。”
“好!”独孤凤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揪起小白貂,对小白貂道:“还有没有这种草,快去找来!”
小白貂被放下后,快速朝着暗河上游而去。
“在上游?我们也去!”桂恕说道。
众人打着火把,沿着这暗河往上游走,走了不过一里路,便来到了这暗河的源头。
源头在一个宽大的洞穴里,洞穴正中是一汪热腾腾的泉水,大概三尺方圆,正往外不断咕噜噜冒着带热气的水花。泉水周边,是一片黑色的土壤,可土壤上,却长着一些颜色金黄形状如笋子般的结晶。
“不要碰,那是硫磺。”桂恕指着那些黄色结晶道。
“硫磺,那也是好东西啊!”独孤凤道。
“咦……裴大哥,这有块紫色的石头,在硫磺后边!”周燕指着一块大硫磺后边的一块紫色晶石对裴翾道。
“紫水晶?”摩真一下认了出来。
“这……这有块蓝色的!”
“这……这有块纯黑色但是透明的!”
很快,姜楚跟独孤艳陆续发现了藏在硫磺后的一些宝石,纷纷喊了起来。
“呵,想不到还没到高轮密宗,你们就先发了财,看来这雪山腹地还真是宝藏多啊……咦,小白貂去哪了?”独孤凤笑着笑着又问道。
可是没人理会独孤凤的话。
桂恕对着正要去捡宝石的姜楚道:“我来采!你们不要伤了手,这些硫磺不要碰!”
桂恕麻利的动了起来,将那些宝石水晶一一采了出来,最终堆成了一小堆。他看着这一小堆五颜六色的宝石水晶,笑的嘴都快歪了……
这一堆宝石若是拿去卖了,那足以换来好多两银子啊,那下半辈子有着落了!
“不对啊!小白貂呢?”独孤艳忽然喊了起来,刚才独孤凤的话她似乎没听见一样。
这时,在这源头周围的一块石壁缝里,忽然传来了小白貂的叫声。
独孤艳连忙循声而去,正好看见一块靠着石壁的硫磺后边有个小洞,她一脚踢开那块硫磺,蹲下身子,朝里头看了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看得她立马吓得往后一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艳儿,怎么了?”独孤凤立马将独孤艳拉了起来。
“里面,里面有人!”独孤艳惊道。
“有人?”
独孤凤不信这个邪,抬手一掌猛地朝那片石壁轰去,只听得轰隆一声,石壁碎裂,众人往里一看,只见里头居然还有个卧室大小的洞,在最里头的一个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光头,没有胡须,脑袋垂下,身上穿着一件赭色的袈裟,脚上穿着一双僧鞋,一只干枯的手还拿着一杆鎏金的降魔杵!
“呵!”独孤凤冷笑一声,直接踏入了里头,他端看着这个坐在石凳上的“人”,冷冷道:“不过一具干尸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当摩真看到这具干尸时,忽然双膝“噗通”就跪了下来,双眼泪如泉涌,嘴里大喊道:“弟子摩真,叩见阿依大法师!”
摩真一边流泪,一边磕头,这举动让众人惊讶不已。
“阿依大法师?你们高轮密宗曾经的最强者?”独孤凤听得这个称呼脸色一变。
摩真根本不理会独孤凤的问话,他满面流泪,痛哭不止,“法师……他们都说您在世间游历,数十载未归,可谁能想到……您居然在这里圆寂了……”
众人打量着这具干尸,又看着周围,只见干尸坐着的位置边上,一左一右分别有两株永夜兰。而他的石座之后上方的洞壁上,却有着一块形状极圆,通体血红的宝石。
那颗宝石足足有人的脑袋那么大……
“那么大的红宝石吗?”姜楚指着那个大宝石道。
“这是……”独孤凤凑过去,盯着那个宝石左看右看,却摇了摇头,这什么石头他也不认得。
而裴翾,则查看着那具干尸,只见他右手撑着那降魔杵,而左手却放在石椅上,下边却像是压着什么一样,他壮起胆子,轻轻将那干尸的左手挪开后,发现下边刻着一行字……
字是吐蕃字,但不是现在的吐蕃人用的字,裴翾都不认得,这好像是很久远的字。
“上师,你快来看!”裴翾旁边的摩真喊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摩真连忙凑过去一看,他倒是认得这些字,于是念了出来:“谎言……都是谎言……天地冥书,长生之门,皆是谎言……极阳之泉,雪山妖瞳,亦不能长生……苦哉,痛哉!”
“什么?天地冥书?”独孤凤听着,目光一下就转了过来,死死盯着摩真,“你家阿依大法师是什么时候的人?”
摩真一愣,旋即朝独孤凤道:“独孤施主,你问这个作甚?”
“说!”独孤凤神色激动了起来。
“当初我五岁时,在雪山下被阿依大法师所救,他带我去了高轮密宗……那时他便已是九十高龄。如今我已年过六十五,他论年纪,如今已是一百五十岁!”摩真说道。
独孤凤愕然,他转头看着眼前这具干尸,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遗言里提及了天地冥书呢?
裴翾也相当震惊,难道说,这个死了那么久的和尚,居然练过天地冥书?
独孤凤死死盯着这具干尸,忽然一抬手就要去搜干尸身上的衣服,却被摩真一把阻止了。
“独孤老施主,你要做什么?”摩真问道。
“当然是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天地冥书了!”独孤凤直白道。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遗蜕!否则,你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摩真大喊了起来。
“你……”独孤凤不曾想这摩真居然如此抗拒……
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死人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贫僧要带着大法师的遗蜕,回高轮密宗去,让他回归故里……还望各位不要阻拦,否则,谁也去不了高轮密宗!”摩真环视众人道。
“好!”裴翾第一个答应了下来。
“好!”
“好!”
除了独孤凤外,所有人都点头了。
独孤凤眼看所有人都同意了,他也只好点头。
随后,摩真亲自背起那干尸,拿起那降魔杵,径直就朝原路返回而去。可当他背着干尸离开后,裴翾忽然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顿时响起了一道“咯哒”声。
众人一惊,同时回头,忽然就看见那石壁上的血红大宝石忽然一分为二,从里头掉出了一卷皮下来。
独孤凤眼疾手快,伸手一捞,一下子就把那卷皮捞到了手里。
兴奋的独孤凤连忙打开那卷皮一看,可一看又傻眼了……
“这什么字啊?”独孤凤根本不认得上边的字,于是立马拿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来一看,也讶异不已,这上边,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则完全没见过……上边的字也不知是用什么墨水写的,看上去跟新写的一样,而这些字,足足数千!
“王有才,你别说你也不认得!”独孤凤道。
“有些认得,可大部分不认得。”裴翾道。
“认得的是哪些?”独孤凤又问道。
裴翾指着一个形状如旗帜飘扬的字道:“这个,是‘风’字,风雨的‘风’。”然后又指着一个形状如山峦的字道,“这个字,应该是读‘立’,耸立的‘立’字。”
“那这是哪里的文字?”独孤凤又问道。
裴翾道:“这是最古老的文字,古汉字。”
“古汉字?”独孤凤一脸不可置信。
“对!古汉字是最难的,中原周边所有的文字大部分都起源于古汉字。”裴翾解释了一句。
独孤凤心头一凉,最难的吗?那世上谁能解出来呢?这卷皮,很可能就是原版的天地冥书啊!
可敏锐的裴翾却从他能读懂的字里,察觉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因为在他认识的字里头,他看到了“风,雨,雪,山,立,人,还有地,存,水,力,气等古字。最让他震惊的,是某一个词,那个词正是‘永生’。”
裴翾心中愕然,难道这就是原本的天地冥书?练就完整的天地冥书,可以永生?
裴翾陷入了思索之中。
趁着摩真已经将干尸背走,不知道此事。独孤凤将那卷皮收了起来,放进了胸口衣服内,然后昂然阔步的走了出去。
桂恕则轻轻采下了那两株永夜兰,好生收了起来。而姜楚,则一手抓住了那红色的大宝石。
“裴潜,我想要这个!”姜楚指着那血红色的宝石道。
“这个,莫非就是这石椅上写的‘雪山妖瞳’?”裴翾问道。
“管他什么,应该是宝贝!我们拿走好不好?”姜楚兴奋道。
“万一有机关怎么办?姜楚,你不要贪小便宜!阿鼻侯墓里的事你忘了吗?”独孤艳说道。
姜楚闻言手松了下来,可裴翾却道:“既然你想要,我拿给你便是。只是你们先离开这个洞穴。”
“好!”
“好!”
其他人纷纷离开此处,当所有人离开后,裴翾猛地一掌朝着那大红宝石旁边一打!
“砰!”
石壁颤动!
裴翾再度用手朝着大红宝石右侧一打!
“轰隆!”
石壁粉碎,那颗人头大的红宝石从墙壁上滚落了下来!
裴翾伸手接住那宝石,感受着这沉甸甸的份量,心中震惊不已,可正当他震惊时,洞穴开始塌了……
果然有机关!
“裴潜!”
“我来了!”
裴翾从里头一跃而出,用衣服包起那宝石,带着众人就往回跑!
身后的洞穴动摇了起来,岩石不断落入那热泉四周,那些还未来得及收集的硫磺随之被穹顶上的石头砸的稀巴烂……
不过片刻,那热泉就被穹顶掉下来的石头给掩埋了……甚至那条暗河都为之断流了……
众人连忙沿着原路返回,跑到来的那个口子时,小鹰冲他们叫了一声。
“啾啾~”
“那里,走!”
裴翾带着众人,朝小鹰站的那个口子冲了过去,回到了龟兹使团的那个洞穴内……还好那边的崩塌没有波及这里。
终于是回来了。
可是还是在洞穴里。
“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独孤凤见众人都来了,随口道。
“外边都被冰雪堵死了,马怎么走?”裴翾问道。
“这个简单,我们去开一条斜路,让马从斜路上去那冰雪上就好了。”独孤凤不假思索道。
“不行!要等明日天明,等那些落下来的冰雪冻结实了才能走,否则一旦踩进冰雪裂隙里,马就废了。”摩真开口道。
“行行行,那就在这过一夜!”独孤凤摇头,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众人也只好坐下来休息,可是看着洞壁下那一排排的尸骨,深感渗人……裴翾于是站起来道:“我们将这些遗骸埋葬了吧,也算做点好事。”
“好!”姜楚也站起来响应道。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开始去清理那些骸骨……随后,周安,桂恕,甚至周燕都加入了进来……最后,独孤艳也去了……
六人将这些龟兹人的尸骨垒在一个角落,然后搬来石头,泥土,将这堆尸骨埋在了里头,然后砌成了一座坟。
“呵,王有才,你还真是心善啊?这些人都不知道死多少年了,恐怕早就投胎了,你这也要管啊?”独孤凤扬起嘴角道。
“曝尸荒野,总归不好。”裴翾答道。
“对了,那块龟兹甲骨呢?上边写的什么?念来我听听?”独孤凤忽然想起了那块甲骨来。
那是小鹰从大老鼠洞里叼出来的。
裴翾看向了姜楚,姜楚会意,拿出了那块甲骨,递给了裴翾。
裴翾拿起甲骨,瞄了几眼后,眼神一变!
独孤凤观察着裴翾的眼神,立马问道:“写的什么?”
“不过是些龟兹人占卜的所得而已。”裴翾答道。
可独孤凤根本不信,他走到裴翾身边道:“王有才,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上边写的什么,难道不能跟我说吗?”
裴翾直接将龟甲递过去道:“独孤教主若是不信,你自己拿去看便是,反正对我没用。”
独孤凤挑了挑眉,并未接那块甲骨,反而道:“王有才,真的不能让我知道吗?”
裴翾笑了笑:“来,我告诉你每个字的意思,你自去体会如何?”
独孤凤却摇头:“既然如此,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独孤凤说完就走了。
其实他猜的没错,裴翾并没有说实话……
这龟甲上并不是什么占卜所得,而是写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至于是什么秘密,裴翾对谁都没说。
当天黑下来后,众人用剩余的柴火在这洞穴里生起了一堆篝火,然后靠着墙壁睡了起来……这些日子以来,风雪,野兽,各种灾难接连而来,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就连独孤凤,都累的靠在一处洞壁上睡着了……
裴翾也睡着了,甚至做起了梦来。梦里,他梦见了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朝他走来,轻声呼唤着他……
“潜云……潜云……”
梦中的裴翾看向了这个老人,老人冲他一笑,随后道:“曲沃,曲沃,有空回曲沃……”
老人说完便消失了……
裴翾从梦中惊醒,忽觉浑身都是冷汗,他头一低,发现那颗头颅大的红色宝石就在他的面前,闪着血红色的光……
这应该是姜楚拿出来的。
裴翾连忙拿出那块龟甲来,随后死死盯着龟甲上某一行字中的两个字,凝视良久……
那两个字,正是“曲沃”。
曲沃,是他们裴家的发源地。而这片龟兹龟甲上提到的那个秘密,正是在曲沃……
曲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正在裴翾思索时,旁边忽然传来了摩真和尚的声音:“雪山妖瞳你也敢拿?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裴翾惊愕抬头:“做什么的?”
“这东西叫雪山妖瞳,是妖石!是传说中的妖精的眼睛,能够令人至幻的!赶紧放回去!”摩真呵斥道。
“放不回去了,那个洞穴已经塌了。”裴翾答道。
“你……那你就好生保管!日后放到我们高轮密宗去!”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随后将这个雪山妖瞳收进了包袱里。
收起那雪山妖瞳后,一个疑惑随之出现在他心头,按理说,自从上次蛊毒发作已经过了一日多了,他的蛊毒早就该来了才是,可为什么现在都没发作呢?
裴翾朝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朵大红花来……
这朵大红花,正是白貂采回来的紫蕊红莲!这朵花一出现在衣服外,便香气扑鼻而来,这香味,让人闻着清爽无比,只是一瞬间,裴翾身上的疲劳感就消失很多……
难道,是这个花的功效?
可是,随着这朵花一拿出来,洞穴外的冰雪上忽然出现了脚步声……
裴翾一惊,旋即一想,又想起了那个野人来……这花很可能是野人的,而且这雪山里,定然不止一个野人……想到此处,裴翾连忙将那朵大红花塞进了怀里,将衣服盖紧实,不让香味泄露出去。
随着香味消失,外边的脚步声也远去了……
希望明天能安然离开这雪山吧……
裴翾这么想着。
第206章 恶化
山高路远,野兽横行,一路危机重重,可众人却仍然顽强的走到了此处。
翌日,天刚亮,众人便被一道砸地的声音惊醒。
裴翾睁开眼,只见一袭红袍的独孤凤将一个野人丢进了洞里,然后拍了拍手。
众人瞬间睡意全无,都爬起来望着地上那个野人。只见那个野人浑身长满了灰白色的长毛,身材与人并无二致,同样有手有脚,只是身材比常人要高大的多,而且最特殊的是这野人没有眉毛,鼻孔极大,下巴突出,看起来面目相当狰狞可怕。
它看见众人靠近,身子扭动起来,可它怎么扭也起不来,不知独孤凤用了什么手段,而且它的嘴巴也被独孤凤用破布堵住了,喊也喊不出来,只得无力呻吟。
“就是这种东西引起雪崩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独孤凤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脸傲然。
“这就是野人?”桂恕惊讶不已,“这好像是白猿吧?”
“白猿哪有这么大的?你见过比人还高的白猿吗?”独孤凤反驳道。
“昨日就是这家伙引起雪崩的吗?真是可恶呢,差点让我们死在这里了。”独孤艳道。
“不是这家伙,这是另外一只,那只引起雪崩的已经被我杀了。”裴翾开口道。
独孤凤挑了挑眉,看向裴翾:“这么说来,这野人不止一只?这雪山上还有?”
裴翾点点头。
“对了,王有才,我的大红花呢?”独孤艳忽然想起了这个事来。
裴翾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朵大红花,递给独孤艳:“给。”
谁料,那野人看见那朵紫蕊红莲时,双眼死死盯着,身体拼命扭动,一只手朝着那朵大红花伸了过来,似乎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一般!
“果然如此!看来这野人就是守护大红花的,小白貂偷走了大红花,这才引起它们的愤怒,导致了雪崩。”裴翾解释道。
独孤艳拿过大红花,看着这野人:“这么说来,是我抢了它的东西……原本它并不想伤害我们?”
“恐怕是的。”裴翾点头道。
“王有才,收起你的仁慈之心!不过一只野兽而已,你难道想放走它不成?”独孤凤直勾勾朝裴翾问道。
“放了吧,既然已经拿了它的东西,何必还害它性命呢?何况,制造雪崩的那一只已经死了。”裴翾朝独孤凤道。
独孤凤听完冷笑了起来,转而问道:“你可知今日这野人为何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裴翾一愣,旋即道:“恐怕是追寻这大红花而来。”
“不!”独孤凤摇了摇头,旋即手朝洞外一伸,一下吸过来一块大皮,抓在手里道:“这东西偷走了这块狼王的皮,若不是被我发现,说不定还会少别的东西呢!”
裴翾看着那块狼皮,又看着地上的野人,顿时目光一滞,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野兽比这狼王还聪明!留不得!”
独孤凤说完,抬脚朝着野人的脑袋一踩,只听得“咔嚓”一声,那野人脑袋顿时就被踩成了一个烂西瓜,野人双手一摊,双脚抽搐了两下后,便没了声息……
看着这野人被独孤凤一脚踩死,众人纷纷神色微变,而那摩真和尚却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
“好了,上路!”
独孤凤抬起脚,就往洞外走,只见他手一挥,一掀,便将洞外的冰雪掀的一片片飞散,很快就开出了一条马可以上的斜坡来……
众人只好收拾东西,牵着马,沿着独孤凤开出来的斜坡往上走,走在了被冻的结结实实的冰雪层上。
路还是那条路,位于两座雪山的夹缝中间,不同的是,这条路因为雪崩已经比之前高了一丈多……
有着独孤凤在前边开路,众人走的虽然缓慢,但一路上并没有意外发生。当太阳升到头顶正中时,众人终于是走出了这雪山,映入他们眼前的是一片浩瀚的湖泊和广袤的草原……
“终于出来了!”姜楚冲裴翾说道。
“是啊,不容易啊!”裴翾看着眼前的湖泊草原,又看了看背后那巍峨的雪山,长舒了一口气。
“走!”独孤凤骑上马,手一挥,便带头冲向了山脚下的那湖泊!
众人也纷纷骑马跟上,摩真和尚更是将那阿依大法师的干尸绑在自己背后,同时骑在马上,这让所有人都离得他远远的……
可是,才走了没几步,马忽然就嘶鸣了起来,摇着脑袋,打着响鼻,死活不愿奔跑了,每一匹马都是如此。
不得已,众人只好下马来查看马的状况。
独孤凤看着不愿奔跑的马匹,顿时来了火,他转头看向桂恕:“喂,桂先生,你会看马吧?你看看这马是怎么了!”
桂恕查看了一阵后,摇头便道:“独孤教主,这马跑不了了,这几日在荒原与雪山里,吃没吃好,喝没喝好,又受了惊,着了凉,恐怕得休养几日才行啊,不然的话,都得倒毙。”
独孤凤听完脸色一沉,随后看向了摩真:“摩真秃驴,你说过这湖畔有吐蕃人的村子的吧?村子呢?”
摩真答道:“在湖对面。”
“对面?”独孤凤看向湖对面,虽然能看到头,可起码也有几十里远近,他顿时大为不悦。
正在此时,众人背后的雪山山脚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的咆哮声……
裴翾一回头,顿时大惊失色,只见一大群长毛野人咆哮着冲他们跑了过来,手里拿着石头棍棒,甚至还有人遗弃的刀剑!看起来是想跟他们拼命!
这些野人一个个身形高大,健步如飞,履碎石如平地。那奔跑的速度甚至比昭武派的弟子施展轻功走路还快!
“爷爷,野人!”独孤艳朝着身后一指。
独孤凤自然也看到了,只见他眯了眯眼:“真是麻烦,看爷爷将他们全宰了!”
独孤凤身形一动,便朝着那群野人掠了过去!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只见独孤凤飞入野人群里,手一挥,袖一扫,运起他的欺天魔功,三下五除二,便将这群野人杀成了一地死尸……
“不自量力。”独孤凤杀完还对着那些野人的尸体来了一句。
可正当他瞥过头时,忽然发现一个死在地上的高大野人,手里居然握着一把泛着蓝光的剑,那把剑造型古朴,剑柄上镌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而剑身,居然是蛇形,剑尖像极了一条细长的蛇尾。
独孤凤好奇的捡起了那把剑来,他打量了一番后,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正在此时,独孤艳冲了上来,看着独孤凤捡起的那把剑,好奇问道:“爷爷,怎么了?”
独孤凤看着那把剑,在剑柄下方三寸处的剑身上,看到了两个刻上去的古字,可他不认得,顿时就朝独孤艳道:“这把剑是这野人丢下的……这应该是一把宝剑,但是这上边两个字,爷爷不认识。”
“王有才,你过来一下。”独孤艳朝裴翾喊道。
裴翾于是走了过去。
独孤凤直接将剑递给裴翾:“你看看这上边的两个字是什么字,如果认得出来,这剑就送你了。”
裴翾接过这把古朴的剑,顿感这剑分量不轻,起码有二十来斤重,顿时吃了一惊。当他看着剑身上的两个古字时,带着血色的瞳孔顿时一缩。
“蟠龙剑……”裴翾念了出来。
“这两个字是蟠龙?”独孤凤问道。
裴翾点头:“正是‘蟠龙’二字,这文字是曾经东胡的文字……东胡,就是现在吐谷浑的前身,也就是鲜卑人建立的国家……”
“原来你这都知道?可是鲜卑人崇拜的是一种瑞兽,并不是龙。”独孤凤似笑非笑道。
裴翾将剑递给独孤凤:“但鲜卑人更崇尚中原的文化,他们曾经有个叫檀石的头领,就很喜欢中原的龙图腾,为此甚至留下了一批镌刻着龙的器皿。”
独孤凤却将剑推了回来:“你到底是有才,连这个都知道,不错,这把剑正是传说中鲜卑头领檀石大汗召集西域名匠所铸造的,蟠龙剑!我天穹山的古籍里亦有记载。”
裴翾一愣,原来独孤凤又是在考他吗?
“拿着!这可是削铁如泥的宝剑,比连青云的金鳞剑要好上一倍都不止。”独孤凤再度将剑推了一下。
“这……这太贵重了!”裴翾有些不敢接。
“拿着,王有才!一把剑而已。”独孤艳接过剑,强行塞到了裴翾手中。
裴翾握着这把蟠龙剑,心中泛起波澜,这爷孙俩对他应该是真心的,只是欠了人情,以后都是要还的……以后该怎么还他们的人情呢?
“呃……”正当裴翾思索之际,他的头疼再度犯了……
他不由捂起头来,接着,他的双眼开始天旋地转,雪山,湖泊,草原,以及手中的剑,开始扭曲在一起,接着,他双眼一黑,往地上一倒……
“王有才!”
耳边响起了独孤艳的大喊声……这是裴翾最后听到的声音……
等到裴翾醒过来时,人已经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了。这个房间四四方方,周围的墙壁是灰黄色,粗糙无比。他看向旁边,在一张小矮桌上,有一盆炖的喷香的牛肉……
但是除此之外,这个房间内再无别的东西,连人都没有一个。
裴翾想爬起来,可一动,便感觉浑身疼痛无比……
在纳隆山受过的腿伤,在青海湖畔受过的内伤,在与狼王搏斗时受的脚伤,在这一刻忽然再度袭来……当他忍着这些痛强行坐起来时,忽然眼前再度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他又换了地方……这一次是在一棵不认得的树下,树枝上光秃秃一片,没有叶子。而那些光秃秃的枝杈顶上,是美丽耀眼的银河……
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银河!只见那群星璀璨,宛如一条发光的玉带,玉带背后,是幽深的夜空,那里充满了神秘……而这条玉带周围,还有着许多耀眼的星星……
“天上星斗下凡尘……人间俗子上九霄……”裴翾轻轻的念着,这是他跟独孤凤对的对子……可是他念着,声音细的自己都听不到。
忽然,一个面孔挡住了他眼前的银河,他顿时认了出来。
是桂恕。
桂恕朝他笑了笑,然后张开藏在稀拉胡须里的嘴,说了起来……可是裴翾惊讶的是,他只能看见桂恕的嘴巴在动,至于他说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耳畔没有半点声音。
这时,另一个面孔将桂恕那张老脸挤开,他一看,是姜楚。姜楚双眼通红,张开嘴又说了什么,可是他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静,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安静,安静的如同身在坟墓一般……
他静静的看着姜楚,从她张开的嘴形里看懂了她说的什么。
“裴潜,你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啊……”
“我……我还好……”裴翾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这时,姜楚的面孔又被挤开,同样红了眼的独孤艳挤了过来,又冲他大喊着什么……裴翾看着她的嘴形,又明白了。
“王有才,你饿不饿?冷不冷?”
“不饿,不冷。”裴翾答道。
独孤艳似乎听见了裴翾的声音,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花,笑了出来。
“他听得到!听得到!”独孤艳转头朝独孤凤激动的喊了起来。
可远处的独孤凤却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平平淡淡道:“他根本听不到……”
“不可能!我刚才问他饿不饿,冷不冷,他回答我了。”独孤艳根本不信。
独孤凤摇了摇头,走了过来,然后凑在裴翾耳边道:“王有才,你要死了你知道吗?”
裴翾木然,仍然看着头顶上的银河与星光,似乎连独孤凤在他身边都不知道。
独孤凤又在他耳边道:“你知道吗?周家兄妹已经死了。”
裴翾仍然木然,眼神里没有半点变化。
其余人看着裴翾那神色,心都凉到了谷底……原来他真的听不见了……
桂恕凑过去,用手拨开裴翾的眼皮,看着他那鲜红如血的瞳,顿时皱紧了眉头,他转头对独孤凤道:“喂!独孤教主,你不是说他能活到六月吗?这大日红轮蛊不是要死的时候才会让眼睛全部变红吗?”
独孤凤长叹了一口气:“他那日在青海湖畔一战,身体已经损耗了太多了……若是没有那一战,他也不会变成这样……而且,恐怕是有什么东西刺激了他……”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桂恕双手一摊。
众人纷纷思索了起来。
忽然,摩真道:“恐怕是那雪山妖瞳。”
“那个大宝石吗?”姜楚问了起来。
“对!既然是妖瞳,恐怕对他有影响。”摩真道。
“不可能的!那东西无色无味,我们带在身边也没感觉啊。”姜楚否定道。
“那石头可以令人致幻!”摩真争辩道。
姜楚更不同意了:“我也没出现幻觉啊!”
“对啊!我也没有!”周燕也道。
“我也没有。”
“我也没有。”
其余人纷纷道。
“这……”摩真说不上来了。
看来不是那雪山妖瞳……
很快,独孤艳就想起了那朵紫蕊红莲。
“是不是这个?”她掏出那一朵已经有些萎了的大红花来,“那日王有才一直带着这朵花!”
摩真走过来,接过这朵大红花,闻着那仍然浓郁的花香,点头道:“恐怕是这个!这个花,它的香味很特别。”
“对!那一日在山洞内,暗河内,一直折腾到夜里,他的蛊毒都未发作,想来也是因为这朵花所致。”独孤凤也反应过来了。
“那些野人,看见这朵花就跟发了疯一般,恐怕这朵花有着神秘的功效……”桂恕说了起来,而后看向摩真,“摩真上师,你既然认得这个,应该知道这个花的功效吧?详细说说吧。”
摩真低头思忖了一番后,忽然抬头:“我想起来了!曾经我们高轮密宗,有一条狗,是看守藏药房房门的。那一次,一个药师拿来一株紫蕊红莲,放进了药房内,之后的三天,这条狗极其兴奋,连觉都不睡。可是后来,当这朵紫蕊红莲被拿走后,这条狗忽然就焉了,然后就发了疯,见人就咬……”
“那人会不会受影响?”独孤艳问道。
摩真摇头:“不会,但是这花恐怕对那些野兽影响极大……”
“难怪这朵花被拿走,那些野人发了疯的杀过来……”独孤艳似乎明白了。
“看来已经弄清楚了!恐怕这朵花甚至影响到了他脑子里的蛊虫……那能不能将这朵花再让他闻闻?”独孤凤问道。
“不可!当时那条狗发了疯后,药师们再度用这紫蕊红莲给狗闻,结果那条狗根本没变化,仍然见人就咬。”摩真摇头道。
独孤凤神色一变:“还有多久到高轮密宗?”
摩真道:“之前在那个村子耽搁了那么久,现在还有三百多里……但都是崎岖难走的路。”
“走!不歇了!所有人,连夜赶路!马死了都不要管,走!”独孤凤立马喊道,声音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急切。
“好!”
“好!”
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等他们回过头去看裴翾时,裴翾已经再度昏迷了过去……
“裴潜,你要活下来啊!”
姜楚流着泪,跟周安一起将裴翾扶上马,然后用那张厚实的狼皮紧紧裹住他的后背,做完这些后,她轻轻拉住了裴翾的手。
可裴翾的手,触之冰凉……
“不要再墨迹了!赶紧走!”独孤凤朝姜楚呵斥了一句。
姜楚连忙收拾东西,翻身上马,然后牵着裴翾的马朝前走……
姜楚在裴翾的左边,而独孤艳在裴翾右边,周安在前边,周燕在后边,四个人护住裴翾前后左右,带着他一路前行……
深夜的高原,寒凉无比,风吹在人脸上,如同刀刮一般。这些姑娘,来之前,一个个都是花容月貌,肤白貌美,可现在,她们的脸上出现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小鹰,去探路!”
姜楚将小鹰放飞,小鹰叫了两声后,朝着前方的夜空中而去。
山路崎岖马难行,病情恶化人待救……
等裴翾再度醒过来时,他一睁眼,便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大雪山。那座雪山高耸入云,如同神圣的女神一般……
“好美啊……”裴翾叹了一句,可他自己听不到。
他缓缓伸出手,可是一动就痛,他吃力的将手伸直,可却发现自己原本修长健壮的手指,已经干瘦如柴了……他望着自己那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指,蓦然一惊……
自己,已经消瘦到如此地步了吗?
一只温暖的手将他的手轻轻拿开,一张脸凑到了他面前。
是姜楚。
姜楚那张圆润的鹅蛋脸也消瘦了不少,原本白皙的脸已经带上了些枯黄之色,眼角甚至还有着细细密密的皱纹。她眉宇间的英气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愁容。那双明亮的凤目更是再无往日的光彩,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红唇已经黯淡,甚至还有皲裂的口子……
“雁宁……”裴翾喊了两个字。
姜楚好像听见了他的喊声,双眼一下子就滚落下来了一串泪珠……
“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担心。”姜楚勉强露出笑容,用手轻抚着他的脸道。
裴翾读懂了唇语,点了点头,也露出了笑容。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现在的脸色远比姜楚的更难看……
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廓因为消瘦已经露出了颧骨,眼窝深陷,瞳孔完全变红,脸上到处是枯皮,甚至起了褶子,嘴唇更是皲裂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甚至还渗出了血丝……
他现在的脸色看上去完全就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忽然,一只猫头鹰飞了过来,只见它落在姜楚肩膀上,将一个叼在喙里的蛋放在了裴翾面前。
“啾啾~”
小鹰叫了起来,然后看向了放在地上的蛋,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它要给裴翾吃。
姜楚顿时一阵心酸,就连鹰儿,都看出了裴翾的恶化吗……
正在此时,独孤凤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要墨迹了,走!还有五十里!”
“好!”
姜楚收起那个蛋,擦了一把眼泪,然后将裴翾扶了起来……
众人催动着马匹继续向前,目的地,便是前方那座巍峨的雪山……
当越来越近时,趴在马上的裴翾忽然抬头,他看见了雪山脚下有一片宏伟的建筑群……而那建筑群之外,有河流,有牧场,有牛羊,还有人……
“裴潜,前边就是高轮密宗了!我们马上到了!”姜楚指着雪山下的建筑群朝裴翾道。
裴翾听不见,可他还能读懂唇语……他笑着点点头,终于是到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裴翾张开皲裂的嘴唇,问了一句,这句话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五月初一。”姜楚道。
裴翾看着姜楚的嘴形愕然……已经到五月了吗?
他回忆了起来,他们四月十二便已进入了吐蕃境内,之后便是在格勒海以及雪山内度过了三天三夜……出雪山的时候,应该是四月十六……
那他这十四天怎么过的?
他的时间去哪了?
想着想着,裴翾的头再度痛了起来,接着,他眼前的雪山,雪山下的建筑群,河流牛羊再度扭曲起来……他忽然双眼一黑,眼前的景色全部化为了虚无与黑暗……
“雁宁!雁宁!你在哪?”裴翾大喊了起来。
“我在,我在这里!”姜楚急忙握住了他的手。
可裴翾根本听不到,只能感受到那只温暖的手在握着自己……这一刻,他恍然……
继听不见之后,他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蛊毒,远比想象的更为厉害……
裴翾喊了两声之后,头往下一耷拉,陷入了昏厥之中。
这一刻,他感觉死神离他无比的近……
第207章 密宗深处
梦,可以安神,也可以惊心……
裴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的眼前是一片迷雾,他壮起胆子,走入了迷雾之中,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了一个祥和的山村。
山村里,有山,有水,有稻田,有房屋,还有炊烟和夕阳。
夕阳下,村子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光辉中,可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惊讶的裴翾走入了这个村子里头,当他看见眼前的房屋时,他惊愕,这里,是裴家村……
裴家村一如曾经的模样,可是早已没了人烟。
怎会如此?
裴翾望着屋顶烟囱里的炊烟,不敢相信这一切,他大踏步走到一座土砖砌就的屋子前,这屋子他认得,这正是他曾经的家。于是他毫不犹豫的伸手推开了门。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终于看见了人。
几个人坐在屋内的八仙桌前,桌上放着几碗朴实的素菜,那菜还在飘着油盐的香味,可是桌前坐着的人,却让他大吃一惊!
坐在桌前的人,一个个身上带血,有的没有手,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头,更有的浑身还冒着火……
“潜云,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让裴翾震惊起来,因为这声音并非是坐在桌前的人发出的……
“潜云,你怎么不回话?”
那个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裴翾心中一凉,循声望过去,只见发声的是他脚下不远处的一个人头……
“爹!”
裴翾惊恐无比,那正是他父亲的人头……
“潜云,你要为我们报仇啊!”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裴翾一转头,只见那个浑身冒火的人朝他走了过来……
“娘!”
裴翾又喊了起来。
正在此时,桌前那个没有手的老人转过头,只见他脸上满是刀痕,他也朝裴翾开口:“潜云,只有你还活着吗?其他人呢?”
裴翾看着这个满脸刀痕的老人惊得脚都差点没站稳……
“爷爷……”
“哥!我们死得好惨啊!”一个青涩的男孩从桌前站起,他跳着一只脚朝裴翾走来,裴翾更加惊愕,因为这个男孩一双眼睛已经没了,两个鲜红的眼眶在笔直的流着鲜血……
裴翾惊得往后一栽,在门槛后跌了个四仰八叉……可他一抬头时,又看见了一个只有半边头的男子……
“潜云,你为何来这里?”
裴翾一下认出了这个半边头的人,这人正是阮燕的父亲……
“阮伯伯……这里不是裴家村吗?”裴翾问道。
“这里,是裴家村,也是地狱……”阮燕的父亲道。
“地狱?”裴翾惊得心都快跳了出来……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全身冒火的妇人走到了裴翾面前,大声道。
“回去!带着我们的希望,活下去!”裴翾的爷爷也道。
“我怎么回去?”裴翾问道。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地上的人头喊道。
裴翾恍然大悟,连忙爬起来,可他刚站直身体,一回头,便看见几百个浑身血迹的人站在了他身后……
这些人,都是裴家村的死难者……
“潜云,回去,把仇人送下来,你在人世间活下去!带着整个裴家村的希望活下去!”一个年纪最大的瞎眼老人喊道。
“活下去!活下去!”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呼喊声很快将裴翾的耳朵充满了……随后,那些人渐渐化为了烟尘,消弭于无形……
裴翾再度回头,只见祥和的村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废弃的村落。
那正是如今的裴家村。
渐渐的,裴翾周围再度泛起了浓雾,他整个人也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佛曰:心往则神游,念通则身达,心有所悟,身有所行,有不可弃,必有所求。”
说话的是一个古铜肤色,满脸褶皱,身形极瘦的老和尚。只见这个老和尚穿着一身黑色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红色的佛珠,他盘着双腿坐在一块蒲团上,单手竖于胸前,另一手拿着一串紫红色的念珠,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看着他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自然是一袭红衣的独孤凤。而两人旁边的一张草榻上,正躺着裴翾。三人在一间狭小的碉房内,不知道在做什么。
独孤凤听完这佛语笑了笑:“珂提大师,不愧是翁则啊,居然能说出如此妙语。”
翁则是寺庙内的领颂经者,在高轮密宗之内,修行最高深的法师才能获得这个头衔。眼前这位名叫珂提的老和尚,正是高轮密宗内的三位翁则之一。
“独孤施主有所求,然佛只渡有缘人。”珂提和尚又说道,他用的居然是标准的汉话。
独孤凤指着一旁榻上的裴翾:“他与佛无缘?”
珂提摇头:“他身染罪恶,杀孽深重,难与佛有缘。”
“这么说来,你们是不愿与他解蛊了?”独孤凤轻笑一声。
“解与不解,他终究都会寂灭……独孤施主何苦多此一举?”珂提和尚看向裴翾道。
“是吗?”独孤凤从蒲团上站了起来:“那人吃不吃饭,都迟早要死,那还吃什么饭呢?人呼不呼吸,早晚都要断气,那还吸气做什么?”
珂提和尚笑了:“独孤施主,此言谬矣……贫僧指的是,纵然解蛊,他也难以忍受那个解蛊的过程……”
“过程?”独孤凤冷冷一笑,“我倒想听听你们怎么个解蛊之法!”
珂提和尚也站了起来,他的身材居然比独孤凤还要高上一个头,若不是那身宽松的黑色僧衣罩着,独孤凤甚至怀疑这老东西是个骨架子……
珂提和尚道:“这位施主的蛊自耳入脑,盘踞于脑中,寻常之法乃是劈开头颅,取出蛊虫……”
独孤凤听着这话,差点骂了出来:“你们高轮密宗到底是诵经拜佛的?还是操刀杀猪的?劈开头颅他还能活吗?简直乱弹琴!”
珂提摇了摇头:“自然是不能用寻常之法的……”
“这不废话吗?”独孤凤差点气的跳脚。
“得用窽蠡。”
“窽蠡?窽蠡是什么东西?”独孤凤问了出来。
“窽蠡也是一种虫子……它可以从鼻孔钻入脑内,在脑内蠕动,找到那蛊虫,然后吃掉,就此解蛊。”珂提不紧不慢道。
“那就赶紧用啊!”独孤凤催促道。
“窽蠡钻入脑中,寻常人都会剧痛无比,当它找到那蛊虫时,蛊虫也会惊惧而逃,这一追一逐,就可能让他脑内大出血……再者,窽蠡吃掉了蛊虫,身形也会变大,再度从头颅内出来,也有可能使中蛊者身死。”珂提解释道。
“没事,他不怕痛。”独孤凤淡淡道。
“还有一难。”
“何难?”
“我密宗之内,只剩一条窽蠡了……”
“老子管你剩几条!你这老和尚,怎生如此啰嗦?什么有缘无缘,我看你们就是抠!”独孤凤气的破口大骂了出来。
“独孤施主,骂人是不对的……”珂提和尚板起脸道。
“那你们见死不救就对了?”独孤凤反驳道,“你们佛祖就是教的你们这些?”
“不,佛祖还教了,不可让后世子孙无钱享用……”
“你!”独孤凤气的一张俊脸都快青了,这老和尚说半天,原来是要钱啊!
“我看你们不是渡有缘人,而是渡有钱人吧?说吧,要多少钱?”独孤凤厉声道。
“在这高原之上,地广人稀,金银用处还不如牛羊与粮食大……我们高轮密宗并不需要钱这种东西。”珂提和尚一脸正经道。
“那你们要什么?宝石要不要?我们有一堆!”
“不要。再多的宝石都比不上我们那一条窽蠡!”珂提直白道,他的意思很明白了,若想让高轮密宗解蛊,得付出相应的价钱来……
独孤凤神色一凛:“我这有永夜兰!”
“什么?”珂提和尚脸色一变。
“还有生长了数十年的雪灵芝!”
“有这个?”珂提和尚眉头一挑。
“还有紫蕊红莲!”
“在哪里?”珂提和尚直接问道。
独孤凤笑了笑:“能不能解蛊?”
“嗯……”珂提犹豫了,沉吟了起来。
“你们那位阿依大法师的遗蜕,也是我们发现并带回来的!现在回到了你们高轮密宗,这个恩情,你们要不要报?你们佛祖不会连报恩都没教过你们吧?”独孤凤又道。
“嗯……”珂提和尚再度犹豫了起来。
“你要不解蛊,老子就砸烂阿依大法师的骨头!用永夜兰将你们全部毒死,然后把你们高轮密宗一把火烧了!”独孤凤直接威胁了起来。
“独孤施主,你这般做是不对的……”珂提和尚又道。
“你他妈的到底解不解?不解我现在就把你们高轮密宗拆了!”独孤凤终于是忍不了了。
“拆人房屋也是不对的……”
“轰!”
独孤凤抬手一掌,就将这碉房的一整块墙给打塌了!
珂提和尚目瞪口呆。
“独孤施主……”
“轰!”
另一面墙也被打塌了……
“别……别打了!”珂提和尚终于是急了。
“解不解?”
“解!看在佛祖的份上,我们解!”珂提和尚终于是说了一句让独孤凤满意的话。
“还不快点去?”
珂提老和尚转身就走,留给了独孤凤一个瘦高的身影……可那瘦高的身影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
“独孤施主,拆房子是不对的!”
“你……”独孤凤差点被逼疯了……
好在珂提和尚没计较什么,转身就走了……
珂提和尚走了之后,姜楚等人从倒塌的一面墙外走了进来。
“爷爷,你没事吧?”独孤艳关切的问道。
“爷爷能有什么事?”独孤凤没好气道。
“我看见那和尚屁事没有就走了,还以为你跟他打起来,你吃亏了呢!”独孤艳道。
“就凭他?他们三个翁则联手估计才能跟你爷爷打个平手,你当他们很厉害吗?”独孤凤不屑道。
“那是很厉害了……”姜楚来了一句。
三个翁则能跟独孤凤打平,这实力,放眼天下也足够立足了。
“怎么样,那和尚答应救人了没?”周燕问道。
“能不答应吗?不答应我拆了这破庙!”独孤凤鼻孔重重的呼着气道。
“哎……”桂恕摇着头,走到了榻前,一把拿起了裴翾的手,把起了脉来。
把完脉后,桂恕一脸黯然。
“桂叔……”姜楚轻声开口。
“快点解蛊吧,再不解可就来不及了……”桂恕叹气道。
这时,独孤凤对独孤艳道:“艳儿,去把那紫蕊红莲,雪灵芝,还有永夜兰都拿来。”
“永夜兰有三株,都拿来吗?”独孤艳问道。
“不,留两株,就拿一株。”独孤凤连忙道。
“好!”
剩下的两株,独孤凤自然是想留着自己用的……至于用在何处,自然是毒死王天行了。
当独孤艳将三株草药拿来时,珂提和尚带着两个同样穿黑色僧衣的老和尚过来了。
这正是高轮密宗内的三个翁则。
“珂提,你们高轮密宗没有堪布吗?”独孤凤问了一句。
堪布便类似于中原寺庙内的方丈,乃是一宗的首脑。
“我们堪布大人消失了十几年了。”一个身材还没三个姑娘高的翁则答道。
“堪布大人可能比你还强!”另一个身材只有桂恕高的翁则道。
“要是堪布大人在,今天独孤施主拆不了屋子。”珂提说道。
“好了好了,别啰嗦!”独孤凤立马将三样珍贵草药从独孤艳手中拿过来,然后递了过去,“这是紫蕊红莲,雪灵芝,永夜兰,收下这些,然后快点给他解蛊!”
可是三个和尚并未接下这三样东西,其中那个最矮的问道:“那只白貂,独孤施主能不能给?”
“不能!”独孤凤很利落的拒绝了。
“那只猫头鹰能不能给?”不高不矮的那个问道。
“不能!”姜楚立马拒绝了。
三个翁则顿时就没话了。
独孤凤脸色很不好看,他指着珂提道:“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他们两位不答应,贫僧答应也没用。”珂提一脸正经道。
“你们这三个秃驴!”独孤凤气的一只手握起了拳头,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息来,他早就忍了一路,恨不得找个人打一顿。
谁料那三个翁则也一起散发出骇人的气息,似乎根本就不惧怕独孤凤!
“独孤施主,骂人秃驴是不对的!打人也是不对的!”珂提道。
“要打我们也不惧!”矮个头的翁则道。
“我们三打一,还从未输过!”不高不矮的翁则说道。
独孤凤心头一震,这三个家伙,软硬不吃吗?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姜楚忽然道:“对了,我这有个蛋!”
姜楚立马想了起来,小鹰进来之前,不知从何处叼来了一个蛋,这个蛋很奇怪,雪白的,圆圆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蛋,或许是个宝贝也说不定。
“蛋?”
三个翁则一愣……姜楚一路小跑出去,很快将那个蛋拿了过来,一把递给了珂提。
独孤凤冷笑一声,一个蛋而已,真当这高原上没鸟吗?这些和尚会稀罕蛋?他们又不吃荤……
谁料珂提这三个翁则看到这颗雪白的蛋,顿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
“这……女施主,这,这是哪里来的?”珂提结结巴巴问道。
“小鹰叼来的!”姜楚不假思索道。
三个翁则顿时凑在了一起,六只眼珠齐刷刷盯着这个蛋,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来……
独孤凤等人见到这三个翁则这么上头,顿时也惊讶的不行,难道这是什么神鸟的蛋不成?
“这是……这是神龟蛋!是神龟蛋啊!”珂提大喊了起来,他激动的那双瘦弱如鸡爪的手都在颤抖……
“什么神龟?这高原上有龟?”桂恕大为惊讶,在他看来,这高原上如此恶劣的气候,根本不可能有龟的存在。
“有龟,龟极其稀少,龟蛋更是比这些草药还难找……高原上的人想养一只龟,那是相当难的。”独孤凤解释了一句,他也没看出那颗蛋居然是龟蛋。
“你们可以给他解蛊了吗?”姜楚问道。
“可以!”三个翁则同时道,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这让独孤凤差点张大了嘴巴,这三个翁则,变脸这么快的吗?
接着,这三个翁则转身就走,边走边簇拥着那颗龟蛋,似乎获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般……
那珂提还嘀咕了起来:“一条窽蠡算什么,有这神龟蛋,那些藏药房的格果们什么都能拿出来……”
众人听着这话目瞪口呆。
感情这小鹰,才是救主之人?不,救主之鹰?
好像是的。
不久之后,三个翁则带着一群被称为格果的灰衣僧人,亲自将众人从雪山下的碉房内请进了位于高处的一栋红色寺庙之内……
而裴翾,则受到了最高待遇,四个格果亲自用软布担架抬着他走。
众人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建筑惊叹,这高轮密宗的寺庙,比起中原的寺庙根本不差分毫……
才走到殿外,众人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只见殿外那八根梁柱,大的两人都难合抱,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那门前红色的砖头砌的光滑无比,摸上去没有半点不适,那些红色的砖长达三尺,宽两尺,厚一尺。而地面上也同样是这种红砖……纵然众人一路走来,也见过不少世面,但中原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整齐的砖……
进了寺庙大殿内,只见寺庙内的佛像,居然是纯金的,不仅如此,那佛像足足高达一丈,也不知道怎么将这么重的金佛弄上去的……
众人啧啧称奇,可随后的一幕,却让众人差点惊得合不拢嘴。
他们原以为这座红色的大寺庙就已经是高轮密宗的全部了,可那三个翁则却带着他们一直往内走,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大殿,走了一刻多钟后,居然穿过了一处大门,进入了山内……
进到山内,众人抬眼一望,差点叫出声,因为他们发现这山内比山外更大!因为这里头完全就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的穹顶差不多有五六丈之高,也就是城墙那么高!在这五六丈高的穹顶下,有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还有数不清的砖瓦院子。在这洞穴中间还有一条河,从洞穴深处流淌出来,一直流到山外……而这些洞穴内,一盏盏青铜鹤顶烛台分布在洞穴各个角落,无数的烛火将这庞大的洞穴照的明亮如昼。
什么叫洞天,这才是洞天。
又走了一段,众人感觉已经到了山腹之中,忽然,一阵暖风扑面而来,让所有人为之一怔。
“那……那儿,是花园吗?”周燕指着一处洞穴内的院子问道,因为她看见那院子里,开着一簇簇盛开的鲜花……
“不是花园,是药圃,那里可都是草药。”珂提回头答了一句。
就在周燕惊叹之时,桂恕又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穹顶上,那么大的头骨,是什么怪物?”
桂恕指着洞穴穹顶上,一个有房间那么宽的头骨问道。
“先祖说是龙骨,但我们寻遍雪山深谷,也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野兽,或许就是龙骨吧。”珂提道。
穿过长廊,众人走入了一条隧道内,隧道两边,全是盘坐着的和尚雕塑。奇怪的是,这些雕塑看起来相当普通,远不如之前殿内所见的那些佛像金刚菩萨之类的庄严,有些甚至还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这……这些雕塑是什么?”独孤艳问道。
“这不是雕塑,这是我们宗门坐化的高僧!”珂提又答道。
“坐化的高僧?这些是人?”独孤艳惊呼了起来。
“对!高僧死后身躯不会腐烂,就如同我们的阿依大法师一样。”珂提解释道。
独孤艳震惊不已,这些密宗高手,还有这种手段?
穿过隧道后,众人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一间温暖如春,簇拥着鲜花的小院。而摩真,早已在此等候他们了。
“诸位施主,请将裴施主交给贫僧吧,放心,解蛊一事,贫僧当尽全力。”摩真对众人说道。
“上师,那我们能留在此处吗?”姜楚问道。
“不可!此处乃我高轮密宗要地,诸位还请先回山下碉房内安歇吧。”摩真客客气气道。
“那我们要等多久?”独孤凤一脸不悦道。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摩真道。
“好!别让我们等太久。”独孤凤重重的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威胁之色。
“独孤施主,你这么说话是不对的。”珂提又来了一句。
“你闭嘴!”独孤凤来火了。
“贫僧的嘴不能闭,请独孤施主不要强求。”珂提双手合十道。
“你……”独孤凤气的不行,这个老和尚,真是拿他没办法……
不得已,独孤凤等人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裴翾被那些灰色僧衣的格果们抬了进去,而他们,只能无奈的原路返回……
一来一往,花费了近一个时辰。
待回到山脚的碉房内后,众人坐在蒲团上,一个个低头耷耳,脸上充满了愁容。
裴翾的蛊能不能解掉呢?好不容易都到这里了,千万不要功亏一篑啊!
忽然,一道“啾啾”声响了起来,让众人同时转过了头。
小鹰跳到了姜楚膝盖上,冲她叫了两声,似乎是在问裴翾怎么没回来……
“小鹰,他暂时出不来,这几天,你要跟我作伴了。”姜楚摸着小鹰的耳羽簇道。
小鹰抬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姜楚,那样子像是惊讶,又像是疑惑……
“对了,那个蛋你从哪找来的?能不能再去找几个?”姜楚说着,用手指比了个蛋那么大的圆形。
众人听得姜楚这么一说,顿时就来了兴趣。独孤凤道:“我当初还以为它叼来的是个鸟蛋,没想到却是个龟蛋,这鹰到底是哪里抓来的,这么厉害?”
姜楚道:“这是裴潜捡来的,但是他从飞鹰门学到了驯鹰的能力,小鹰才会有一身本领。”
“以后等我也弄一只来。”独孤凤道。
姜楚没有理会独孤凤的话,而是继续对小鹰比手势,要它去找那个圆圆的东西来。
小鹰似乎听懂了一般,冲姜楚叫了两声后,振翅就往外飞去!
没过多久,这只鹰居然又叼回来一个蛋……
独孤凤目瞪口呆。
“给我!我拿这乌龟蛋把那些药材换回来!”独孤凤激动的不行,因为他有了两口宝鼎,那三样珍贵的药材送给那些和尚他心都在滴血。
“独孤教主,这行吗?”姜楚问道。
“当然行!”独孤凤不由分说,一把就将那个蛋从姜楚手中夺走,然后兴奋的一跃而出,冲向了密宗深处!
就在姜楚惊讶时,小鹰又飞出去了!
“不会还有吧?”周燕惊呼了起来。
姜楚摇头,她哪里知道。但这个龟蛋,寓意却是不错的,龟者,归也。
他们应该能平安而归吧?姜楚想到此处,悠悠的叹了口气。
万里蛊途终归尽,人生可否再逢春?
(第三卷 蛊途 完)
第208章 放榜日
春去夏来草木盛,年过近半运道来。
五月初一,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一日,乃是放榜日。
上午巳时,洛阳城内。礼部的南院墙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喧嚣一片。参与春闱的学子们,自认为考的不错的,大部分都来了。他们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说着不同口音的官话,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今日放榜,他们倒要看看谁是榜首……
巳时三刻,一队全装甲胄的禁军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为首一个官员捧着一卷黄帛,在禁军的簇拥下,昂首阔步的走向了这面墙。
“借过,借过,各位老爷借过。”那官员胡子花白,腰背佝偻,却陪着笑,称呼这些学子为老爷……
学子们纷纷让路,这位花白胡子的官员很快走到了那面墙下,笑着对这些学子道:“诸位老爷,今年春闱,陛下一共取士二十五名,人人皆可称为俊才,若这榜文上有老爷们的名字,还请诸位老爷不要过于激动。若是没有名字,也不要气馁,三年之后还可以再来。”
“快放榜吧!”
“快放吧!”
学子们纷纷喊了起来。
但有些学子却一脸黯然,上千人参加春闱,取士才二十五人……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谁能中呢?
很快,两个魁梧的禁军将那卷黄帛工工整整的贴在了墙上,然后这才让开身子,让这些学子们看到了那张榜文名单!
“第一名,郗岳!”
“第二名,秦钰!”
“第三名,高怀安!”
学子们念着念着,忽然有人大喊:“我中了,我中了!”
众视之,乃是一个头包缁稓,身穿酱色布衣的男子,操着一口蜀地的口音在那里兴奋大喊呢!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问话的正是郭晔,他今日也来看榜,可惜的是,他并未看见自己的名字。
“在下泸州魏晋,喏,就是排第十的那个!”名叫魏晋的男子指着榜文上自己的名字道。
“哦……”郭晔长吟了一声,看向了榜文,果然魏晋排在第十。
“呜啊……”
有人兴奋大喊,自然就有人痛哭哀嚎,还没等郭晔回过神,就看见另一个身穿绿色布衣的年轻公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了起来……
“兄台何必如此啊?”郭晔又当起了好人,一把将那绿衣公子搀扶了起来。
“我……我……我寒窗苦读十三年,十三年啊……考了三回了,这次将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我从辽东远道而来,可没想到……没想到……呜哇……”绿衣公子泪眼婆娑,哽咽难语,伤心的不得了。
“兄台不必伤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郭晔劝道。
“你身穿锦缎,腰系玉佩,靴面镶金,你当然不伤心了!”绿衣公子瞪了郭晔一眼,转头就走了。
郭晔顿时尴尬在了原地。
很快,这张榜文前,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喜笑的,痛哭的,恭贺的,劝慰的,此起彼伏……
郭晔叹了口气,自己到底不是读书的料,没中就没中吧,这次的春闱也太难了。摇头叹息的郭晔,走着走着,从礼部南院外一路闷着头往前走,一抬头,眼前又是顾月楼。
此时的顾月楼,比平时更热闹,因为许多榜上有名的人,都在里头喝酒庆祝呢!他们跑的可比郭晔快多了,隔着老远郭晔都能听到楼上的呼喊声……
“算了,今日就不去了。”郭晔耷拉下脑袋,就准备往回走。
可谁知,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
“郭兄?你如何在此?”
郭晔回头,喊他的人是赵章。
郭晔长叹了口气:“是赵兄啊……今日我没中,就不去楼上了,你去吧。”
谁知赵章却一把走过来揽住了他:“郭兄此言差矣,我等世家子弟,功名什么的并不重要,但是结交那些拥有功名的学子才重要,你说是不是?”
“嗯?”郭晔看着一脸笑意的赵章:“赵兄,结交他们作甚?”
赵章道:“还能作甚?若是看见长得俊的,合得来的,自然就抓回家当妹夫啊!”
“啊?”郭晔一脸震惊。
“实不相瞒,我家小妹都十九了,还未出嫁呢,这给她挑夫婿最为头疼了……正好看看这一次春闱那些中了的里边有没有合适的,走。”赵章道。
“那你去吧,我只有姐姐,没有妹妹。”郭晔说着就要走。
“诶,郭兄,你眼光好,你帮我物色一下嘛……”赵章怎么也不肯放他走。
“哎,好吧……”郭晔无奈答应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上了顾月楼。
上了楼,来到最热闹的四楼时,两人耳边顿时充斥满了嘈杂的声音。只见此时的四楼早已坐满了人,没有半个空位。坐着的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男子。
赵章与郭晔眼睛扫过,很快将目标定在了靠窗户的一桌宴席上。
“恭喜秦兄高中,恭喜啊!”一个满脸红光的胖子举着酒杯大喊道。
“秦兄为人豪爽,文采斐然,日后若是发达了,一定要照拂一下小弟啊……”一个面黄唇薄的汉子也说道。
“哎,不过上了榜而已,当什么官还未定呢。若是分到遥远的边陲,可未必照顾得到兄台啊……”说话的正是这两人口中的“秦兄”。
“郭兄,你看。”赵章指向了那个姓秦的男子。
郭晔定睛一看,只见此人穿着一袭墨绿色直裰,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足以配得起“俊才”二字。
“他难道就是秦钰?榜上第二的秦钰?”郭晔脱口而出。
“什么?榜上第二?”赵章震惊不已,震惊完了之后,便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两人很快抵达了桌前,赵章露着笑脸,朝着坐在主位的秦钰一拱手:“在下赵章,见过秦兄!”
“在下郭晔,见过秦兄。”郭晔也道。
两人的声音很快打断了这桌人的欢笑,那位秦姓公子闻言,看向了两人,站起身一拱手,面带笑意道:“在下秦钰,见过赵兄,郭兄!不知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赵章道:“原来真是榜上第二的秦兄,果然是一表人才!我二人喜欢结交天下豪杰,今见秦兄,顿觉相见恨晚,不知可否坐下来与秦兄畅谈一番呢?”
秦钰闻言,脸色顿时有些尴尬,他打量着赵章的一身,断定赵章并非简单人物后,点了点头。
于是,赵章与郭晔同时坐了下来。
“不知二位,是何方人士?也是参加过春闱的吗?”坐下之后,秦钰直白问道。
赵章道:“我等是洛阳城内的闲散之人……不过是藉着家里的名头,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而已,腹中并无什么墨水,但是却渴望与真正的才子结交。”
郭晔也道:“对,我们渴望与秦兄这等才子结交!”
秦钰笑了笑,顿时就明白了,原来这两人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恐怕来头还不小。
“承蒙二位兄台看得起,来,秦某敬二位一杯。”秦钰说着,便举起了酒杯朝二人敬酒。
赵、郭二人连忙拿起旁人备好的酒,与秦钰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三杯酒一饮而尽。
一杯酒喝完后,赵章问起了秦钰的籍贯,秦钰直接道:“好叫二位兄台问起,在下乃江南人士,祖籍徽州。”
“听秦兄谈吐,定是书香门第,不知秦兄出自何世家?”郭晔忽然来了一句。
秦钰瞥了郭晔一眼:“并非世家,乃是寻常小家,让郭兄见笑了。”
郭晔闻言,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赵章问道:“那江南道的秦都督,可是……”
秦钰笑了一声:“让赵兄见笑了,我乃秦家旁支,并非秦都督那一脉。”
赵章“哦”了一声。
既然不是世家子弟,那么就只能当寻常朋友了……他的妹妹,怎么可能下放给这种寻常人家呢?
秦钰忽然手朝远处一指:“那位公子,名叫黎辛,乃是榜上第五名,来自江东黎家,才是正宗的世家子弟,两人不妨去结交一番。”
“既然如此,那就打扰秦兄了。”赵章也不装了,直接站了起来。
郭晔也只好站了起来,两人朝秦钰拱手后,便朝黎辛那边去了。
他们两人不知道的是,这秦钰并不是什么秦家旁支,而是江南道都督秦灵的亲侄子……
秦钰看着这两人离去,嘴角露出了冷笑,果然这洛阳的世家子弟都是一个样,嫌贫爱富。世家里边流传着一句话,叫做:世家配世家,年年有钱花,世家配寒门,一朝落泥尘。
顾月楼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夜晚……
但令人奇怪的是,占据榜首的郗岳,却从未在人前露过面,谁也不知道这位榜首去了何处。
当夜,正在府中挑灯读书的陈钊,被恭平打断了。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恭平说道。
“何人?”
“来人自称郗岳。”
“郗岳?”陈钊一惊,这郗岳不是榜首吗?今夜如何会来求见他呢?
“对,正是此次春闱的榜首。”恭平补充道。
“不见,让他回去吧。”陈钊直接就拒绝了。
“老爷……就是见个面而已,不会怎么样吧?”恭平小心问道。
陈钊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恭平道:“恭平,我问你,我是春闱主考官,他这个榜首是我点的,陛下批的。陛下尚未召见他,我先与他会面,合适吗?”
“这……”恭平皱起了眉头,“老爷是怕旁人说闲话?”
陈钊摇头:“非也,不是这个闲,而是避嫌的嫌!”
“避嫌?”恭平似乎不解。
“对!他是陛下看重的人,再怎么样,也得由陛下先接见才是。若是我见了他,以后别有用心之人便会将他划为我的学生,若是我一朝被贬,恐怕都要累及他的前途。”陈钊谨慎道。
“有这么严重吗?”恭平问了起来,“老爷,这样的才子,当您的学生不好吗?万一他被那些豪门世家给抓去当女婿了,那不是一块白布染黑了吗?”
陈钊摇头:“不是这样的……恭平啊……豪门世家里也不都是坏人,寒门学子也未必就心善……做人要秉持初心,不要拉帮结派。做官是为天下百姓做的,不是为自己而做的。”
恭平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门外的郗岳就这样吃了个闭门羹……
恭平将陈钊的意思传达给郗岳,郗岳听完之后,也没有叹气,而是说了句:“不愧是陈大人,如此磊落。”
吃了闭门羹的郗岳很快就离开了。
当夜无月,郗岳独自走在洛阳大街上,他的身影被屋檐下的红灯笼拉的老长……他一抬头,望着满天繁星,笑了一声后,走向了不远处的一家小客栈……
身穿灰色布衣的郗岳回到客栈,正准备歇息时,掌柜的忽然一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郗公子,您的房钱……”
“哦,明日我再给您,实在是不好意思。”郗岳露出尴尬的笑容道。
“不不不……”掌柜连连摆手,“我是说,您的房钱,免了!春闱榜首入住我这小客栈,那可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这……这如何使得?”郗岳连忙摆手。
“使得!使得!以后郗公子,不!郗大人若是穿上了官袍,还请多多照拂小店……”掌柜的低头拱手道。
“这……”郗岳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来来来!小可为您准备了酒肉,您还没吃晚饭吧,来吧!”
热情的掌柜手一伸,郗岳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旁边的一张饭桌上,铺满了鸡鸭鱼肉,甚至还有一坛美酒。没吃晚饭的他看着这般丰盛的饭菜美酒,顿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店家,钱以后我一定付给您!多谢了!”郗岳朝掌柜拱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郗大人慢用。”掌柜热情招呼着,让郗岳坐了下来。
望着一桌丰盛的饭菜,郗岳拿起了筷子,像这样的饭菜,他还是第一回吃……从小的贫穷让他身形消瘦,面色蜡黄,体弱多病……不仅如此,他甚至受尽了白眼,听惯了闲言碎语……
可是,他把握住了机会,寒窗苦读十余年,他终于是出人头地了!
眼前这样的饭菜,以后他能经常吃!
郗岳想到此处,眼中溢出了泪水……他拿起了那光滑的筷子,夹起了一块肉,大口的吃了下去。
好吃!
肉里的油脂在他口腔中散开,那香软的油香味刺激着他的味蕾,顿时让他身心一悦!
接着,他又夹起了鱼肉,夹起了肘子,最后,倒出一杯美酒,大口喝了起来……
“咳咳……”
由于喝的太快,让他一下呛到了,他咳嗽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酒不是这么喝的。”
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当郗岳转过头时,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穿着一袭紫衣,披着一个黑色斗篷的绝色女子出现在了他面前,轻轻的坐在了他对面。
郗岳震惊了,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那脸蛋无可挑剔,那身材凹凸有致,那仪态宛如天仙……
这个女人,正是林莺。
“郗公子,恭喜你高中!”
林莺不由分说,拎起酒坛,就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拿起杯子,举在了郗岳面前。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郗岳没有接那杯酒,反而一脸警惕的看着这个女人。
“我是谁?问的好。”林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露出了一丝苦笑,这才道:“郗公子,有道是,相逢不过咫尺,情谊遥寄相思……萍水相逢,自是有缘,英雄不问出身,有缘终会相见,名字不过一个称呼,很重要吗?”
郗岳闻得此话,心中一动,尤其是那句“英雄不问出身”触动了他的心灵……这些日子,他在洛阳待了约莫一月,没钱的时候受尽了白眼,因为他身形消瘦,因为他穿着布衣,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不起……
“姑娘,你谈吐不凡,想必你跟我不是一类人,你来此,有何贵干?”郗岳轻声问道,眼神中仍然带着警惕。
“何谓一类人?”林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道。
郗岳笑了笑:“豪门世家是一类人,寒门富户,又是一类人,平民布衣,又是一类。”
“说得好!来,请再饮一杯。”林莺又倒起了酒。
“不了,姑娘,在下不会喝酒。”郗岳直接拒绝了。
林莺笑了笑,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郗岳看着林莺:“姑娘,你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林莺淡淡一笑,如绽开的牡丹花一般动人,只见她轻启朱唇,问了一句:“足下乃是春闱榜首,才高八斗,想来见识不凡……而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还望郗公子不吝赐教。”
“请讲。”郗岳淡淡道,这张美丽的脸庞他实在没理由拒绝。
于是林莺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郗公子,我听闻春闱的第一日考的是诗赋,而考题则是‘英雄’二字,不知郗公子认为什么人能称为英雄?”
郗岳笑了笑:“姑娘见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布衣,见识短浅,根本没见过什么英雄,此番中榜,也不过侥幸而已,若论英雄,在下也不敢妄论。”
林莺笑了笑:“这客栈内,并无他人,只有你我二人,论之又何妨呢?”
郗岳脸色一变:“并无他人?刚才掌柜的还在呢!”
“他已经出去了,这间客栈,已经被我包下来了。放心,我只想问郗公子几个问题,并不想为难郗公子。”林莺淡淡道。
郗岳震惊不已,可看着一脸淡笑的林莺,他也情知眼前这个女子绝非凡人,看来不对答一番,今夜恐怕是不好过了……
“能称为英雄者,自然是为伸张大义而站出来的勇士!他们为了万千黎庶,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躬身苦劳,呕心沥血,只有这等人,方可称为英雄!”郗岳道。
林莺含笑不语。
郗岳诧异道:“姑娘,在下只有这番言论而已。”
“真是高论,不知在郗公子眼中,当世何人能称之为英雄呢?”林莺又问道。
“戍守边关的将士,皆可称之为英雄!”郗岳囫囵答道。
“那可未必。”林莺却摇头,“前岭南道都督周烨,安西将军狄肜,皆是无能之辈,他们贪图享乐,为祸一方,战事一起时,便丧师失地,如何能称之为英雄?”
“在下说的是将士。”郗岳道。
“将士将士,分为将与士!就算是士兵,也不全是英雄。在南疆平叛之中,不少交州的士兵都倒戈到了叛军那边,这些人又如何称为英雄呢?”林莺反问道。
郗岳沉下了脸,这个女人口齿伶俐,看来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有一人,安右将军姜淮,南征平叛,可谓英雄?”郗岳想到了姜淮。
“南征平叛,乃是奉诏行事,如何能称之为英雄?”
“左仆射陈钊,陈仲甫,亦是英雄!”
“陈仲甫亦奉诏行事也!可他不避风雪,请命前往,算得上半个英雄!”林莺答道。
“半个?”郗岳问道。
“不错,他们二人还远远够不上郗公子刚才那番言论之中的英雄。”林莺道。
郗岳眯了眯眼,这个女人好生厉害啊……于是他想了想后,直接道:“当今陛下,可为英雄?”
林莺闻言脸色微变,可旋即淡然一笑:“陛下非英雄也。”
“你怎敢……”郗岳大惊,这女人连皇帝都看不上吗?
“陛下乃天子,不在英雄之列。”林莺轻启朱唇道。
郗岳一愣,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好像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
郗岳想了想后,忽然神色一凛:“有一人,定能称之为英雄!”
“何人?”林莺问道。
“天下第一高手,王天行!”郗岳一字一顿道。
林莺仍然淡淡一笑:“那郗公子可知王天行都做过何等英雄之事呢?”
郗岳再度一愣,这……这他如何得知?他不过是个寒窗苦读十余年的读书人而已,王天行的名号也是道听途说的……他哪里能知道王天行的事迹?
“郗公子,你再好好想想,这天下,一定有英雄的。”林莺笑眯眯道。
郗岳仔细的想了起来……这阵子,他在洛阳也不是什么事没做,他也是了解过许多人的……尤其是关于南征的那些人……
想着想着,郗岳想通了,直接开口道:“裴翾,裴潜云,必可为英雄!”
林莺闻言脸色一变!
“裴潜云,布衣出身,在南征之中不仅身先士卒,斩将杀敌,更出谋划策,大破叛军,乃是南征第一功臣!他既非奉诏,也非官身,而是秉着一颗侠义之心为国而战,此人正是当世英雄!”
这下换林莺愣住了。
这个答案,她很满意。
“不错,他正是当世英雄。”林莺用最平淡的声音道。
“姑娘,方才闻你对天下之人了如指掌,那不知这裴潜云现在何处呢?”这下轮到郗岳反问了。
林莺摇头:“他已不知去向。”
“如何会不知去向?”郗岳又问了起来。
“不知便是不知……不过郗公子,若是他回来了,你会与他结交吗?”林莺淡淡道。
“这等英雄,自然是要见上一面的!若他回来了,姑娘能否告知一声?”
“好啊,我亦想见他一面呢。”林莺笑了笑。
“姑娘已经问完了吧?问完了的话,我可要吃饭了,这饭菜都凉了。”郗岳拿起了筷子,他早就饿的很了。
“郗公子请便。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郗公子。”林莺美目朝着郗岳一瞟。
“请问。”
“郗公子,以后你若当了官,会怎么做呢?或者,你会像谁一样去做官呢?”
郗岳再度放下筷子:“那自然是成为陈大人那样的官了。”
“是吗?”林莺撇了撇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满是不屑。
“姑娘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非也!”林莺站起了身子,转过了身,然后回头道:“郗公子才放榜,还未当上官,便开始大鱼大肉了……你可知陈大人为官多年,桌上常年都不过三个菜?”
“这……”郗岳惊得筷子都掉了下来。
“好好洗洗你身上的寒酸味吧,郗公子!虽然你出身贫寒,但初心不坏,若是金榜题名之后,你便丢了初心,那以后世间也不过是多了个贪官污吏而已。”林莺冷冷道。
郗岳闻言脸色铁青,这女人的奚落让他差点无地自容……
“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林莺又问了一句。
郗岳摇头。
“明日,便是朝廷处斩那些贪官污吏的日子!岭南道都督周烨以及一干贪官污吏,明日便会被在东门外斩首示众,你有空可以去看看!”林莺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郗岳愕然。
今日放榜接新人,明日斩首杀贪官,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在朝为官,也不一定有好下场的……
第209章 论策
今朝登榜喜笑颜,明日东门归地府……
“咔嚓!”
只听得一道快刀入肉声,一个囚犯的脑袋被整个砍下,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停了下来,那双至死都未闭上的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伤心,唯有不甘……
被斩首的正是原岭南道都督,周烨。
可刽子手哪管他那双眼睛甘不甘心,带着血的粗手一把抓起周烨头颅上的枯发,直接就这么提了起来,当个瓜一般往一边的篓子里一扔,就这么了事了。
“啪嗒。”
头颅发出了最后的一道声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人的生命就此终结,一个官的生涯由此了断。
东门外的行刑台前,来了不知道多少人在围观,有洛阳的平民百姓,有达官贵人,还有没来得及回去的春闱学子。
“杀得好!”
“杀得好!”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百姓们纷纷欢呼了起来,没有什么比看这些官被斩首更痛快的了!而且这一次斩的可是大官,一道都督,封疆大吏!
达官贵人们却没有一个欢呼的,谁知道眼前的周烨就是以后他们家里的谁谁谁的下场……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不少在轿子里观看的贵人们看完后,直接拉起了窗帘,将头藏进了轿子里……
陛下到底是陛下,他是真会杀人的,哪怕是做到封疆大吏,一旦犯了错,到头来也逃不过脖子上那一刀!
而学子们的脸色却各有不同,有喜悦的,有木然的,也有为之神伤的……
其中,脸色木然的是最多的,因为,他们很多人活到这个年纪,还从未见过人头落地……那干净利落的一刀,终结一个人的生命,并将这个人钉在了史书的耻辱柱上,让他们心惊胆战!
皇帝很明显是要告诉他们:仕途,从来就不是什么坦途。
“好刀!”
一个学子喊了一句,将右手握着的折扇往左手手心里重重一敲。
众视之,这个人一身天蓝色布衣,束着一条黑色腰带,头上插着一根木簪,脚下踏着一双布靴。观其面相,也是普通至极,眉稀眼小,鼻塌而嘴薄,颔下光洁的很,没有胡须。
人群中的郗岳一眼便看到了这个学子,于是走过去问道:“兄台,何出‘好刀’二字?”
那学子看了郗岳一眼:“如此罪大恶极的官,被斩首,自然是好事,斩首的刀,自然也是好刀了。”
郗岳笑了笑:“兄台可知,被斩首之人,也曾是当年金榜题名者?”
那学子冷冷一笑:“那又如何?为官者,能有几个善终的?况且,此人在南疆,管束不当,打仗又怂,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将士,让多少百姓罹难,他不死,谁死?”
“兄台,我猜你也是昨日上榜之人吧?”郗岳问道。
“哦?这位兄台昨日见过在下?”那人闻言转过了头。
“那倒没有,不过看兄台这番淡定,想必必是胸有沟壑之人,又见兄台如此年轻,想必一定是高中之人。”郗岳笑道。
那人淡淡一笑:“高中倒没有,在下只在榜尾而已。”
“榜尾?”
“对,第二十五人。”
郗岳有些震惊,这榜尾的人就如此不寻常了吗?那普通的面相上,散发出一股勃勃生机,言语锋利如剑,一看就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兄台呢?既然这般问起,想必才是高中之人吧?”那人眯着一双小眼睛问道。
郗岳淡淡一笑:“在下侥幸也在榜上而已。”
“呵呵呵呵……”那学子笑了起来,一把将手中折扇打开,扇了两下鬓边的龙须发,开口道:“今朝登榜喜笑颜,明日东门归地府,十年寒窗苦与累,化作人间一捧尘……”
郗岳听着这首诗眯了眯眼,点了点头,便问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不敢不敢,在下姓卓名旭,字子规,河北清河人士。”那人终于是道出了姓名来。
“在下姓郗名岳,字谷阳,江南庐州人士。”郗岳也说起了自己来。
卓旭听得郗岳之名当场失笑:“呵,原来是榜首在此?兄台莫非是故意来消遣我的?”
“非也非也……只是在下这些日子,忙于生计,未曾结交一两位朋友相识,今见卓兄开口,见识不凡,故而想来攀谈一番而已。”老实的郗岳解释道。
“好说好说,走,咱们进城。”卓旭也不生分,直接揽起郗岳的肩膀,就随着人群,往东门内走去。
一路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没的聊着,郗岳深感卓旭见识不凡,而卓旭也深感这郗岳深藏不露……
两人一路走,很快走到了永泰街与隆华街的交汇处,忽然,一阵战马的喧嚣让两人停下了脚步,两人放眼一看,只见一大队全装甲胄,高大威武的骑兵缓缓从隆华街而过,而这支骑兵里边,有着一面醒目的“姜”字大旗。
“姜?这莫非是安右将军姜元龙的楚州骑兵?”郗岳问道。
“对,但人家现在不仅是安右将军,还是兵部尚书!”卓旭道。
“我闻去年冬日,楚州三万精锐下南疆平叛,历经二三月,终是平定南疆,陈帅早在三月便回来了,可为何这姜尚书现在才归来?”郗岳问道。
“很简单,因为总要有人善后。不过这姜尚书的确是个人物,南疆叛军据说号称十万之众,不想却被他三万人马给平定了。”卓旭望着这些缓缓而过的骑兵道。
“可南疆平叛的第一功臣并非姜尚书,而是裴翾,裴潜云。”郗岳来了一句。
“哦?兄台也知裴潜云?”卓旭面露震惊之色。
“在洛阳一个月,多少都会知道一些的……”郗岳笑笑。
“郗兄知道多少呢?”卓旭问道。
“除了知道他是南征第一功臣之外,别的我就不知道了。”郗岳这般说着,他确实只知道一点点。
“那我知道的多一些,这裴潜云啊,不仅勇武过人,在战场上斩将杀敌,而且其文采也是斐然啊!他是陛下都认可的文武双全之人!”卓旭道。
“文武双全?卓兄可否详说?”
卓旭拿起扇子扇了两下:“你可知第二天考策论时,陈大人念的那四句诗是何人所作?”
“难道就是这个裴潜云?”郗岳问道。
“正是!据说他已经见过陛下两回了。而且陛下但凡出题,他出口便能成诗。”卓旭面带敬佩之色道。
可忽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出口成诗而已,上榜之人有几个做不到?这裴潜云顶多就是会两下子功夫而已,难道真能与我们登榜之人比?”
郗岳与卓旭一起转头,只见旁边来了个身材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如玉,一身富贵气的公子。这个富贵公子手里也拿着一把折扇,不同的是,他的折扇比卓旭手里的要好看的多。
“这位兄台是?”郗岳问了起来。
“在下姓黎名辛,字长隆,江东人士。”那富贵公子报上了名号。
“原来是第五名来了,看来黎兄以后见到这裴潜云,想与他一较高下了?”卓旭问道。
“嗯,倒是想见识见识,他是个怎么样的文武双全……”黎辛道。
“哦?莫非黎兄武功高绝,足以媲美高凰?”卓旭笑道。
“卓兄莫要开这种玩笑,高大侠那可是天下第六,我就算再练五十年,恐怕也非他一合之敌……”黎辛连连摆手。
“那裴潜云,可是击败过天下第七的上官卬的,难不成就可以比了?”卓旭来了一句。
“什么?”
“什么?”
郗岳与黎辛同时惊呼了起来……郗岳是震惊,而黎辛则是不敢置信……
“可不要小看他哦!他可不仅能出口成诗,更能出手打人,像黎兄这样的,恐怕连他一根手指都打不过……”卓旭带着讥笑冲黎辛道。
黎辛闻言顿时脸色铁青,嘴里的话一下都噎了回去。
“我等尚未见陛下一面,可他却已经见过两面了,黎兄难不成还要怀疑陛下的眼光吗?”卓旭又说道。
黎辛不作声了,摇着折扇悻悻而去……
也不怪卓旭这般奚落,毕竟卓旭只是身穿布衣,而黎辛可是满身华彩……出身不同,自然也就合不来。
这边的郗岳找到了朋友,而在他们面前过去的姜淮,则很快进了皇宫。
风尘仆仆的姜淮,在内侍太监的带领下,很快踏过了宫门,来到了皇帝的御书房内。
“臣姜淮,参见陛下!”
一身戎装的姜淮直接跪地叩头,皇帝连忙从龙案后起身,亲自出来搀扶道:“姜爱卿,快快请起!”
姜淮被皇帝扶着,心中感动不已,连忙抬头道:“陛下,臣不负陛下所托,南疆重归安定,特来复旨!”
“诶,爱卿辛苦了,快,请坐!”
皇帝热络的牵着姜淮的手,带着他走到一旁的圆桌前,而桌上,早就备好了酒菜。
两人坐下后,皇帝亲自给姜淮斟满了一杯酒,递给姜淮,然后说道:“姜爱卿啊,你与朕有多少年未曾见过了啊?”
姜淮接过那杯酒:“似是有三年了……”
“三年了啊……”皇帝叹了口气,看着姜淮鬓边隐隐露出的白发,念道:“三年了,不想爱卿鬓边已有白发矣……”
姜淮笑笑:“不碍事的,区区一两根白发而已。”
皇帝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然后举杯道:“来,爱卿,这是朕特地为爱卿准备的庆功酒!请满饮!”
“好!”
两人一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是,姜淮喝完这杯酒后,忽然面露惊讶之色:“陛下,这酒,是宣州的桂花酒?”
“哈哈哈哈……原来爱卿知道这个?此酒香醇无比,乃是江南道都督秦灵送给朕的,朕平时都舍不得喝呢。”皇帝笑道。
喝起桂花酒,姜淮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当初这丫头从宣州回来,给他带了一囊这样的酒,让他心中起了涟漪,没想到今日又在这御书房喝到了……
“爱卿可是想女儿了?”皇帝一下就看穿了姜淮所想。
“不瞒陛下,确实思念的紧……”姜淮低头,放下酒杯道。
“爱卿啊,你有个好女儿,也有个好女婿啊!”皇帝忽然道。
姜淮皱眉:“女婿?陛下,臣还未曾有女婿啊……”
皇帝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指着姜淮道:“爱卿何必装糊涂啊,潜云不就是你女婿吗?如此文武双全之人,还当不得你女婿不成?”
姜淮笑了笑,笑容里露出一丝无奈:“实不相瞒,陛下,当初潜云送小女回楚州的时候,臣还误以为他是个心怀鬼胎之人,甚至叫宋灿出手……”
“哦?”皇帝昂起了头,瑞凤眼微睁,“还有这种事?”
“是的,可没想到,他跟宋灿打了个两败俱伤,他伤都没养好就离开了楚州……那时候,臣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姜淮一边叹息,一边说道。
“然后在南疆又遇上了?”皇帝又问道。
“对……或许这就是缘分吧……臣也当面跟他道了歉,他也没有怪臣……但小女却不知为何喜欢上了他,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走。”姜淮低头道。
“嗯……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朕看这两人,还挺般配的……”皇帝再度拿起酒壶,给姜淮斟了一杯酒。
姜淮望着酒杯道:“只是潜云这孩子命苦,又身中奇蛊,也不知他能不能成功解蛊……”
“会成功的!姜爱卿,你要相信朕的眼光!”皇帝拿起酒杯道。
两人再度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皇帝说起了两人在洛阳的经过,以及见他们面时聊过的话,甚至将裴翾作的诗都念了出来。
“元龙啊,潜云这孩子,朕给他八个字评价。”皇帝喝高兴了后说道。
“哪八个字?”
“人中翘楚,文武双全!”
姜淮心头一震,他没想到皇帝对裴翾的评价如此之高……
“等他回来,朕一定要重用他!而且朕还要亲自给潜云和雁宁赐婚,成人之美!”喝高兴了的皇帝居然说出了这番话来!
“陛下……”姜淮连忙起身,然后跪了下来。
“嗯?元龙难道不满意?你是觉得潜云长得丑了些不成?”皇帝疑惑道。
“非也!陛下,臣是觉得圣眷如此厚重,臣惶恐!”姜淮小心翼翼道。
“不必惶恐!元龙乃光明磊落之人,朕也不是昏聩之君,朕就喜欢他们这对年轻人!”皇帝大声道。
姜淮心头一暖,他抬头看向皇帝,已是双目垂泪,他拱手道:“臣此生能得遇陛下,乃臣百世修来之福分也!臣此生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姜淮说罢重重磕起了头。
“快起来,快起来!”皇帝再度亲自搀扶了起来。
姜淮再度坐在了座位上,皇帝好生安抚了一下他后,他终于是止住了眼泪。
“对了,元龙啊,你征战沙场多年,对于边疆的蛮人多少都有些了解,对不对?”皇帝忽然问道。
姜淮点头:“不错,臣在辽东打过高丽人,在西陲打过吐谷浑和吐蕃人,在丰州打过铁勒,也在南疆打过南蛮,多少都知道一点。”
皇帝点点头,然后朝一旁招了招手:“耿质,把那本《平戎策》拿来。”
耿质点头,从皇帝的龙案上拿来了一本册子,递给了姜淮。
“元龙,你看看,这是这次春闱榜首所写的《平戎策》。”皇帝手一伸。
姜淮立马打开那本《平戎策》看了起来,很快,姜淮的眼睛里就有了光,可光芒没多久就黯了下去,看到最后,他合上了这册子,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元龙,你觉得春闱榜首的《平戎策》怎么样?”皇帝迫不及待的问道。
姜淮看向皇帝:“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帝笑笑:“自然是真话了。”
“这本《平戎策》,写的很不错,敢问这春闱榜首是何出身,是否去过边塞?”姜淮问道。
“此人出身江南庐州,乃一介书生,从未去过边塞。”皇帝解释道。
“那能写成这样,也算不错了。此人现在是一块未雕塑的玉石,难能可贵,但上边许多东西,虚浮于表,并不可取。”姜淮直言道。
“虚浮于表,并不可取?”皇帝没想到姜淮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姜淮打开那本册子,指着上边一行道:“这一条,设榷场,开市集,通贸易,以丝茶收蛮人之良马,久而往之,边关可成数万精骑……”
“这有何问题?以丝茶易马,难道不可取?”皇帝问道。
姜淮摇头:“陛下,您认为草原上的铁勒人,吃的是什么?”
“他们牧牛放羊养马,难道吃的不是肉吗?这茶可解腻,不正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吗?”皇帝反问道。
“不……”姜淮摇头,“陛下,草原上的人,视牛羊马匹为财富,他们是不会轻易吃肉的,能够吃得上肉的,只有头领与贵族而已。草原上的平民可不是随便就能吃上肉的,甚至粮食都短缺,不然他们为何总是南下来掠夺?”
皇帝闻言点点头,还是姜淮知道的多啊……
“任何战争都离不开一个点,那就是粮食!”姜淮重重道,“丝茶贸易最多赚取一些草原贵族的钱,但他们最需要的是粮食和盐铁!而他们视为财富的战马是不可能卖给我们的!所以这一条,看似有用,实则不可取!”
皇帝恍然大悟。
“而且通贸易还有一个隐患,那就是蛮人同样会派商队进来,将谍子堂而皇之的打入咱们里头,学习咱们的军械工艺,一旦咱们的军械工艺被他们知晓,以后他们可就不是骑马掠夺了,那就是重兵攻城了!就像吐蕃!”姜淮道。
皇帝闻言脸色一变,果然这人的策论不过是虚浮于表而已……
“元龙,依你所见,这平戎该如何平?”皇帝虚心问道。
姜淮想了想后,说道:“陛下,蛮人各有所需,对付不同的蛮人,手段自然也不同。比如铁勒人,他们在广袤的草原上,居无定所,那么对付他们的办法,便是迫使他们筑城。”
“迫使他们筑城?”皇帝疑惑不已,“怎么个迫使法?”
姜淮笑笑:“自然是商队去了。咱们只要告诉他们,咱们的商队只会在指定的地点停留,在那里贩卖粮食跟铁器,那么他们自然就会在那里筑城……如此一来,以后但逢战事,咱们只要数路出击,将他们的主力逼到他们所筑的那座城附近,他们就会据城而守……”
“只要他们据城而守,放弃来去如风的骑兵,那么就会一击而溃,可达到全歼的地步,对不对?”皇帝一下子就明白了,可旋即皇帝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若是铁勒人不许咱们商队入境呢?”
“陛下,眼下铁勒人势穷,他们可需要粮食跟铁器,可咱们却未必需要他们的战马与皮料,只要软硬施压,铁勒人是不可能不答应的。”姜淮道。
“那他们来打草谷怎么办?”皇帝又问道。
“那我们就可以诱敌深入,一举歼灭。”姜淮自信道。
“呵呵呵呵……到底是你有见识……看来这帮书生还得历练啊……”皇帝望着那本册子笑了笑。
“不过……”姜淮又拿起了那本册子,“有个地方,这个书生说的不错。”
“哪里?”皇帝发问道。
姜淮指了指其中一行:“设军户,屯田开荒于边,免租税,发农具,战事起时,征召入伍!”
“这条吗?”皇帝眯了眯眼,建议是不错,但恐怕要触及不少人的利益了……尤其是那些豪门世家。
“陛下,此人有才学,但是尚欠历练,他们没有到过边关,能写出这样的,已经不错了。”姜淮合上册子说道。
“嗯……所以朕跟许多人都商量了许久,最终将此人定为第一名……”皇帝虽然这么说,可眼睛里还是颇有些失望之色。
“陛下对这次春闱的士子有些失望吗?”姜淮问道。
“是啊,不瞒元龙,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若是潜云参加春闱,能不能拿第一呢?”皇帝似乎是认真,又似乎是开玩笑般的说道。
姜淮打起了哈哈:“陛下,不管潜云参没参与春闱,他不都已经是陛下的臣子了吗?”
“说得对!来,喝酒!”皇帝龙颜大悦,再度劝起了酒来。
两人再度喝起了桂花酒来……
当日,姜淮喝的有点多,等到出皇宫时,已是傍晚了。
傍晚时分,姜淮没有去打扰陈钊,而是选择了与姜楚一样,来到了褚桓的家里。
他来此,其一是想打听姜楚的去向,其二,那便是要买宅子,因为他已经是兵部尚书,总得在洛阳有个府邸。而陈钊一向清贫,对于这些不懂,也没什么这方面的人脉。但是褚桓是懂的,因为褚家可是陇西世家,有钱的很,他们在这洛阳城,有的是人脉。
于是当夜,姜淮便跟褚桓说起了话来。
“元龙啊,恭喜啊,你如今可是兵部尚书,以后就要在洛阳长住了。”褚桓露出了热情的笑容,然后话锋一转,“洛阳的宅子可是不便宜啊,你要买个多大的呢?”
姜淮道:“也就跟老兄您这个差不多就行了。”
“位置呢?”
“位置自然是安静一些的好,如果能在您与陈大人中间,那再好不过了。”姜淮道。
“嗯,好,明日老夫便派人去找宅子,这些日子,你先住老夫家里吧。”褚桓这么说道。
“那就多谢老兄了!”姜淮拱了拱手。
“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令嫒已经拜在徐崇门下,当徐崇的弟子了。”褚桓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姜淮。
“徐掌门的弟子?何时的事?”姜淮吃了一惊。
“令嫒与那位裴少侠,一起去了陇西,并且见到了我家那两个小子。这事是他们来信说的,千真万确。”褚桓道。
姜淮闻言一下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他们没事吧?居然跑到陇西去?他们要干嘛?”
“陛下没跟你说吗?那位裴少侠要解蛊,他们要去吐蕃。算算日子,现在应该也到了吧。”褚桓捋着长须道。
皇帝的确没跟他说裴翾姜楚去了吐蕃。
“吐蕃?我的天!”姜淮无法淡定了,“这野丫头,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他们若是回来,恐怕也要七月了。这阵子你就先买好宅子吧,钱不够跟老夫说就好。”褚桓笑着说道。
“好吧……”姜淮声音很低,看起来相当担心。
“不妨事的,骁儿跟然儿两个,已经带兵收复了鄯州,打退了吐蕃人,他们从吐蕃俘虏口中得知,令嫒跟那位裴少侠已经往青海湖西边去了,如今应该是安全的。”褚桓安慰了一句。
姜淮没有点头,眼中尽是震惊之色,青海湖西边?他打了十几年仗都没去过那里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元龙啊,放宽心好了。”褚桓又安慰了一句,然后拍了拍姜淮的肩膀。
姜淮沉默了下来,脸上布满了忧愁。
那地方,鸟不拉屎,又高又远,他们何时才回得来啊?
当姜淮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远方的姜楚,也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第210章 天地置换
等待,是枯燥而无聊的事,等不到,会失落沮丧,可若等到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雪山下,碉房外,一身白衣的姜楚正怔怔的望着远处的雪山,双眼呆滞,寒风从她鬓边吹过,吹起了她的青丝,可她的脸上却毫无波澜……
等,每天都是等,她已经等了五天了。
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可高轮密宗的藏民根本就不过什么端午,他们仍然忙着手里琐碎的事。山下的牧民们放着牛羊,打理着河边田地里才长出小苗的青稞;密宗内的僧侣们来来往往,在山下与山上不断的走动着。而密宗深处,那个庞大而深邃的洞穴之内发生的事,姜楚却一无所知。
“啾啾~”
小鹰飞过来了,落在她身旁的地上,仰着头冲她叫唤,似乎在问他裴翾的事。
姜楚这才挪动那呆滞的眼神,蹲下身子,一把将小鹰抱起,脸上露出微笑:“小鹰,你不要急,他会好的。”
小鹰在她怀里躁动了一阵后,安静了下来,于是姜楚就抱着这只鹰继续看向远方……
在那遥远的东方,有她的家人在等她回去,她也很想念家人了。
“姜楚,你在想什么?”
旁边传来了独孤艳的声音。
姜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在等。”
“一直这么等吗?今日似乎是你们汉人的端午节,周家兄妹在忙着弄吃食,你不去帮忙吗?”独孤艳问道。
姜楚回过头,看着一身月白衣裳,怀里抱着白貂的独孤艳:“端午,是纪念屈子的日子。屈子为国谏言,却被君王流放,他遂投江自尽。这个日子,是百姓们纪念他的。”
“纪念?”
“对,就是缅怀亡者。”姜楚回答道。
独孤艳似乎听出了什么,低头道:“原来如此……”
“你想去帮忙你去吧,我不饿。”姜楚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头,再度看向东方的远山,目光重新变得呆滞起来。
可独孤艳也没有离开,而是同样站在一旁,望着远山,目光渐渐的,也呆滞了起来。
不久之后,桂恕出来了,他看见这两个丫头居然并排站着在那里发呆,顿时摇头念了一句:“真是两尊望夫石哦……”
两人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桂恕的话,仍然一动不动。
桂恕顿时大喊了起来:“你们两个丫头,不吃饭啊?”
“不吃。”姜楚答道。
“我也不吃。”独孤艳答道。
“两个姑奶奶,你们这是闹哪样啊?”桂恕顿时急了。
“桂叔,你去吃吧,我不饿。”
“我也是。”
两个丫头从未有如此一致说话,这让桂恕差点傻眼了。
就在桂恕傻眼之际,忽然来了一个面容黝黑的僧人,走到三人面前,用汉话道:“你们谁懂医术?”
“我!”桂恕当即答道。
“跟我走,你们那个中了大日红轮蛊的人,快不行了!”僧人道。
“什么?”
姜楚跟独孤艳同时回过头,脸上惊愕的不行!
“我这就跟你去!”桂恕立马道。
“我们也去!”姜楚跟独孤艳也同时道。
“嗯……你们两位是?”僧人看着这两个姑娘顿时皱起了眉。
“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姜楚当即道。
“我……我也是!”独孤艳一咬牙,也这么说道。
僧人眉头一皱,立马道:“那你们也来吧!”
三人就这么风风火火的跟着那僧人前往高轮密宗那个山洞里去了。而得知消息的其他人,也在随后立马赶了过来……
桂恕跟在那个僧人身后,骂骂咧咧道:“你们高轮密宗怎么搞的?连个懂医术的都没有吗?”
那僧人答道:“老施主,我们当然懂医术,可是你们那位中蛊者,不知被谁施过针,又不知被谁打通了头顶的穴道,等我们放出窽蠡去解蛊的时候才发现,那条蛊虫已经被逼的钻入了颅内深处!我们试过好多回,可那蛊虫就是捉不到……”
“什么意思?难道施针与开穴还有坏处?”姜楚问道。
“当然了!你们的人太天真了,以为这样能暂时控住蛊虫,可他们却不知道这样大大提高了解蛊的难度!那条蛊虫已经钻进了他头颅深处,我们也不敢让窽蠡深入里头,怕引起他颅内出血……一条虫就够要命的了,要是两条虫在一起,那这人十有八九没救了……”
“怎么可能?你们高轮密宗的人难道就只会下蛊,不会解蛊吗?”独孤艳大声质问道。
“那你们觉得杀人难还是救人难?”那僧人反问道。
独孤艳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三人随着那僧人一路穿过那金佛殿堂,几经辗转后,终于是进了那个洞穴……
三人进了洞穴后,迎面走来翁则珂提,只见珂提看着三人,先是阿弥陀佛了一句后,便开口道:“三位施主,你们可要做好准备,恐怕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他了。”
“你放屁!”姜楚大吼了起来。
“贫僧不曾放屁。”珂提面无表情答道。
“我们一路走到高轮密宗,不知历经了多少艰辛苦难,好不容易将人交给你们,却没想到你们竟然是一群无能之辈!你们高轮密宗是在草菅人命!”独孤艳气的破口大骂。
“女施主,骂人是不对的。”珂提淡淡道。
“我们不但要骂你,还要打你呢!你个老秃驴!”姜楚气的将小鹰交到一只手,另一只手劈手就朝珂提打来。
旁边那个僧人抬手挡住了姜楚的巴掌,大声道:“你们冷静!这大日红轮蛊本就不好解,死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你们为什么要弄出这种蛊来?放到世间去害人?你们知不知道中蛊的人有多痛苦?”姜楚大声骂道,她声嘶力竭,眼睛里满是泪花。
“阿弥陀佛,这大日红轮蛊的蛊苗并非贫僧放出去的,女施主你误会了。”珂提双手合十说了一句。
“那是谁放的?”桂恕问道。
珂提答道:“是吐蕃国师孚安淳……他数年前,来过一回,却不知他用了何手段,待他离去后,看守蛊房的格果发现大日红轮蛊的蛊苗少了三条。”
“是他?”独孤艳一脸惊愕。
“不错,我们堪布至今未归,而这些年,密宗内的弟子也不曾外出,只有孚安淳来过一回。”珂提解释道。
“这个狗东西,我早晚要宰了他!”姜楚大喊道。
正在这时,独孤凤带着周家兄妹也来了,只见他看向珂提,厉声问道:“珂提秃驴,你们干什么吃的?”
珂提不恼不怒,双手合十道:“独孤施主,骂人秃驴是不对的!”
“我就骂了,怎么了?你这个老秃驴,不仅嘴巴碎,还无能!活该你一世都是老处男!”独孤凤骂的更难听了。
可珂提仍旧不恼,只是手一伸:“请吧诸位,再晚一点,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你!”独孤凤气的想杀人,可终究是忍住了,只是狠狠道:“若他救不回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走!”桂恕大喊一声,跟着那带路的僧人就往洞穴深处而去。
众人也没想到,等了五天,等来的却是一次危机!致命的危机!
众人很快再度来到了洞穴深处,走入了一个温暖的小院里,在院门口,见到了摩真。
“摩真秃驴,你怎么搞的?你当初怎么答应我们的?”独孤凤把一腔怒火撒在了摩真头上,甚至想敲烂他这光头。
摩真低头,双手合十道:“独孤施主,贫僧已经尽力了……”
“尽力,你就是这么尽力的?”独孤凤大声质问道。
摩真哑口无言,只是伸了个请的手势,手伸向了他身后打开的门。
他身后的那门内,正是裴翾所在。
姜楚第一个带着小鹰冲了进去!而后独孤艳,周燕,周安,桂恕也冲了进去。独孤凤恶狠狠的看了摩真一眼,一回头时,又看见了三个身穿黑色僧袍的翁则。
“你们……若是他今日死在这里,你们高轮密宗的人,都得给他陪葬!”独孤凤指着这些人大声威胁道。
“独孤施主,威胁别人是不对的。”珂提仍然淡淡道。
“你们惹怒了我,也是不对的!走着瞧!”独孤凤放完狠话之后,一掀衣袍,也走入了那个门内。
门内,是一个充满了药味的卧室,而裴翾,正躺在这个卧室内的一张软榻上,此刻的他,面容枯黄消瘦,呼吸若有若无,眼窝深陷,嘴唇发白,看上去宛若油尽灯枯一般。
“裴潜!”
姜楚冲过去,一把就抓住了裴翾垂在榻边的手,可她一握上去,只觉裴翾手冷如冰,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王有才!”
独孤艳也冲过来,抓住了裴翾另一只手,这一抓,她也掉下了眼泪。
“哎呀,你们两个让开!”
桂恕将两人赶开,抓起裴翾的右手手腕就把起了脉来,这一把不要紧,把完之后桂恕脸色顿时煞白……
“怎么样?”周燕朝桂恕问道。
“不……不……”桂恕摇着头,松开了裴翾的手腕,然后不断后退,直至后背撞在了墙上……
“怎么样啊?”姜楚大声问道。
桂恕只是摇头,接着,他的身子往下一滑,一屁股瘫在了墙根下,两眼茫然。几个姑娘看着桂恕的样子,心一下跌到了谷底!难道说裴翾已经……
“让开,我来看看!”
独孤凤冲进来,冲到裴翾榻前,一把抓起了裴翾的手,一号脉之后,他脸色也一沉。
“爷爷……他……他还活着吗?”独孤艳哽咽着问道。
独孤凤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半晌之后,说了一句:“他还没死,但……快了……”
“独孤教主,求您帮帮他……”姜楚也哽咽起来,然后双膝一屈,跪在了独孤凤面前。
看见姜楚下跪,桂恕等人也跪了下来。
最后,独孤艳也跪了下来,泪眼婆娑道:“爷爷,您有没有办法?”
独孤凤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低声念道:“我试试吧,欺天神功内,有一招天地置换……一旦使出这招,会激活他剩余的生命力……若他还活着,就有可能醒过来……”
“天地置换?爷爷……那一招……那一招能用吗?”独孤艳面露震惊之色问道。
“你想让爷爷用吗?”独孤凤反问道。
“我……”独孤艳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她知道这一招的代价,相当大……
“那就用好了!”
独孤凤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只见他伸出双手,抓住了裴翾的两只手腕,便开始发起了功来!一时间,卧室内的空气似乎卷成了旋涡,从四面八方朝着榻上的两人旋涌而去!
而两人身上,很快出现了一层氤氲的雾气,这雾气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都出去!”
独孤凤冷冷道。
于是,所有人都被独孤凤赶出去了。
当所有人出去后,卧室的门也被关上了,可是走到卧室外的众人却仍然感觉,所有的空气仍然在朝着卧室内而去,纵然关了门,那些空气也在急速的从门缝内冲入卧室里头!
门外的三个翁则与摩真和尚,感受着周围气流的涌动,淡淡的望着这卧室的门,一个个脸色沉重。而姜楚等人,则一脸焦急……
“爷爷……你千万不能有事啊……”独孤艳念了起来。
“天地置换,是什么招?”桂恕问了起来。
独孤艳道:“是消耗自己的生命力,激活将死之人的生命力的招……”
“什么?”桂恕等人大惊失色,这是以命换命吗?
三个翁则同时喊起了“阿弥陀佛”来,喊完之后,珂提对摩真道:“待独孤施主施功完后,将那朵紫蕊红莲,配上雪灵芝,雪阳精,仙人草,熬成一碗药,给独孤施主服下。”
“是。”摩真立马就去准备东西了。
珂提又对身旁一个翁则道:“玛珠尕齐,一会独孤施主施完功后,你亲自去操纵窽蠡解蛊,你只有一次机会,不容失误。”
“是!”名叫玛珠尕齐的翁则答道。
“班则达尔,待玛珠尕齐解蛊时,你给那位中蛊的施主度入真气,稳定他的心脉。”珂提对最矮的那个翁则道。
“是!”名叫班则达尔的翁则答应了下来。
“诸位施主,我等将尽全力给他解蛊,如若还解不了,那也没办法了。”珂提双手合十,朝众人道。
众人看着这个高个头的和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这么安排,确实算是尽力了。
时间很快过了一个时辰……卧室内的旋涡渐渐散去,屋外的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诸位,可以进去了,先去接独孤施主出来吧。”珂提淡淡道。
珂提话方完,独孤艳就第一个冲了进去!众人连忙跟上,可看见屋内的独孤凤时,除了独孤艳,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只见卧室内的独孤凤,已经从一个英俊的美男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一抬头,一张满是褶子与皱纹的脸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是吧?”桂恕惊呼而出,这独孤凤怎么一下就变成老人了?
“恐怕这才是独孤教主的本来面目……他已经六十六了不是吗?”周燕道。
“你们闭嘴!让路!”独孤艳将独孤凤扶起来,独孤凤起来时,呼吸沉重,走路都颤颤巍巍,甚至都说不了话……
“啪。”珂提和尚的手轻轻拍在了独孤凤的肩膀上,只是一瞬间,众人便感觉一股极其强大的内力从这只枯槁的手上涌出,那磅礴的真气径直就涌入了独孤凤体内!
众人愕然,独孤凤也面露震惊之色,不过短短片刻,独孤凤的脸色就好了许多,皮肤也有了血色,背也挺直了……
“独孤施主,你先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给贫僧就好。”珂提和尚淡淡道。
“多……多谢珂提大师。”独孤凤居然恭恭敬敬朝珂提一拱手。
众人也看向了这个高瘦的老和尚,这家伙原来一直深藏不露吗?
很快,独孤凤就跟独孤艳走出去了。桂恕连忙给榻上的裴翾一把脉,这一把顿时脸上再度浮现出惊愕之色。
“他……他活过来了!”桂恕兴奋道。
“真的吗?”姜楚兴奋不已,一摸裴翾的额头,果然,他的额头是热的!
周燕跟周安也凑了过去,可珂提却开始赶人了:“诸位,先回去吧!明日此时再来,这位施主应该已经好了。”
“好!多谢大师!”
“多谢大师!”
众人连忙跟珂提告谢,珂提只是微微颔首,待众人离开之后,便关上了门。
随后,便有格果来了,格果们给众人奉上了茶水,然后引领着众人离开洞穴。一路上,众人都没有说话,前边的独孤艳扶着独孤凤缓缓走着,后边的姜楚桂恕等人也只能慢慢跟随。但是看着满头白发的独孤凤,姜楚桂恕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他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让裴翾重获生机啊?
而且,这值得吗?
待走出洞穴后,独孤凤忽然回头,他看着姜楚,桂恕,周安周燕四人,冷冷说了一句:“我今日的样子,你们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我要他的命!”
“放心吧,独孤教主,您是裴潜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我姜楚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会说出去的!”姜楚重重道。
“放心,你救了我裴兄弟一命,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桂恕也道。
独孤凤于是看向了周安与周燕。
周安道:“请独孤教主放心!”
独孤凤最后看向了周燕:“周丫头,你呢?”
周燕看着独孤凤那骇人的眼神,连连点头:“请独孤教主放心!我周燕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说出去!”
“好……”独孤凤点了下头,然后转过了身……
众人回到山下的碉房内之后独孤艳关起了房门,跟独孤凤待在了一起,不久之后,摩真送来一碗热腾腾的药汤,让独孤凤喝了下去。
喝下那碗药汤之后,独孤凤似乎好了许多,沉沉的睡过去了……
翌日很快到来。
天亮不久后,姜楚等人汇合在了一起,准备去看裴翾,正要出发时,独孤凤与独孤艳也来了。
此时的独孤凤,再度变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那头白发全然不见,又变成了一头黑丝。但是,他的脸色却没有昨日那么好,眼窝似乎深了些,皮肤也有些憔悴之色。
“独孤教主,可曾好些了?”姜楚问道。
独孤凤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走吧,去接王有才回来。”独孤艳道。
“走!”
众人再度进了那个山洞,一路走进了洞穴深处……
等到众人再度走进那个卧室内时,却发现了令人惊喜的一幕。裴翾,正躺在床上安睡,他呼吸安稳,脸色好转,看起来比昨日好得多了!
“我的天,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桂恕顿时就说了一句。
“桂叔,你会不会讲话啊!”姜楚责怪了一句。
看见众人到来,坐在榻前的珂提站起了身,一脸疲惫的他朝众人双手合十道:“诸位,贫僧不负所托,这位施主的大日红轮蛊,终于是解除了。”
“真的吗?”姜楚面露喜色,大声问了起来。
“真的。”珂提让开身子,让姜楚等人靠近了榻上的裴翾。
姜楚兴奋的抓起裴翾的手,顿时心头一颤,他的手是暖的!接着,姜楚又轻轻的翻了翻裴翾的眼皮,只见裴翾瞳孔内的红色已经褪去了,他的瞳孔也完全变成了正常的黑褐色。
姜楚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独孤艳凑了过来,查看了一番后,发现裴翾果然没事了,顿时也眼泪笔直流,可她却捂住了嘴鼻,不让自己哭声传出来……因为她知道,昨天为了能救回裴翾,她爷爷独孤凤付出了多大代价……
“王有才,他没事了吗?”独孤凤问了一句。
珂提点头:“他已经没事了。但是身体仍然虚弱,恐怕要在此养上一阵子。”
“好。”独孤凤长吁了一口气,这小子终于是过了鬼门关了。
这时,桂恕问道:“那个蛊虫在哪呢?”
珂提笑了笑,随后朝门外招了招手。随着他招手,摩真端着一个琉璃缸走了进来,然后将琉璃缸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
好奇的众人便看向了这透明的琉璃缸,只见缸中有一条还没米粒大的彩色虫子,这虫子头上长着一对角,如蚕一般的身子上居然还有四条腿,不仅如此,还有一条极小的尾巴,最大的是头,头上一对黑色的小眼睛清晰可见。小眼睛下边有着一张粉红色的嘴巴。
“这就是那大日红轮蛊的蛊虫?”桂恕问道。
“看起来像一条彩色的蚕……”周安道。
珂提摇头:“这是解蛊的窽蠡,那蛊虫在它肚子里呢。”
“啊?”周燕惊讶起来,“这么小的虫子,把那大日红轮蛊的蛊虫吃掉了吗?”
“是的,窽蠡可以钻入人体内,用那对角感知蛊虫的存在,然后爬过去将蛊虫吃掉。只是这大日红轮蛊的蛊虫在颅内,比较麻烦……纵然如此,这条窽蠡也不负使命,终于是解掉蛊了。”珂提娓娓说道。
“太好了,多谢大师!”姜楚激动的握起了珂提的手。
珂提连忙将手抽出来:“女施主,握贫僧的手是不对的……”
姜楚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珂提大师,王有才什么时候能醒来呢?对了,他之前失聪了,醒来之后还能不能听到我们说话啊?”独孤艳问出了这些问题来。
“没问题,他蛊虫已去,醒过来后,自然也就听得见你们的话了。”珂提笑道。
众人一个个都放下了心来,这厄难,终于是过去了……
正在众人放下了心时,忽然一个格西僧人匆忙跑来,冲到珂提面前道:“不好了,珂提翁则,外边来人了!”
“慌什么?什么人能把你吓成这样?”珂提皱眉问道。
那格西道:“来人黑发白髯,穿着一身黄色袍子,自称王天行!”
“王天行?”珂提那古井不波的脸色终于变了,手里攥着念珠不断的滑动了起来。
“什么?王天行?”独孤凤闻言顿时捂住了胸口,脸色极其难看。
“爷爷!你怎么了?”独孤艳连忙询问。
“他怎么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独孤凤脸色煞白道。
“独孤施主,你们稍安勿躁,待贫僧出去看看。”珂提一脸淡然,然后走了出去。
好不容易才悬下心的众人,顿时又把心提了起来……
珂提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后,忽然回头:“独孤施主,此地乃是高原上的洞天福地,你说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不对的!”
独孤凤被这句话噎住了,再度捂住了胸口。
这秃驴……
第211章 两个老怪
黑发白髯,黄锦素袍,面若仙人,身似苍松者,王天行也。
山下的碉房前,汇聚起了上百密宗僧人,他们一个个带着戒备之色,盯着眼前这个老人,生怕他一言不合便动手!
这里的格西与格果们都相当紧张,因为眼前这个老人,单是看那副傲气凌人的风范,便知不是等闲之辈。其功力,恐怕三位翁则都不能及,或许只有他们的堪布能与之一较高下!
“这位施主,请问来我高轮密宗,有何贵干?”一个格果带着谨慎的神色,上前用汉话问道。
老人淡淡的看着这个格果,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找人。”
“何人?”
“裴翾。”
格果脸色微微一变:“不知这裴翾是何样貌?”
“一个戴面具的年轻人。”
那个格果听得此话心头一顿,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他没来吗?”老人又问道。
正在此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老施主远道而来,你们何故阻拦,快快请进!”
格西格果们听得此话,顿时纷纷颔首,然后让开了一条路。
老人点点头,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顺着僧人们让开的道路朝着高处那座寺庙走去。
当老人走到寺庙大门前时,一身黑色僧袍的珂提站在了他面前。
“人呢?”老人盯着珂提问道。
“老施主,来我高轮密宗只为找人吗?”珂提问道。
“难不成是杀人不成?”老人目光一凛,淡淡道。
珂提面不改色:“倒是有一个戴面具的年轻人前来解蛊,但不知他是老施主的什么人?”
老人眯了眯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他的大日红轮蛊解了?”
“解了。”珂提如实答道。
“带老夫去看!”老人淡淡道。
可珂提却没仍然挡在他面前:“老施主,你还未回答贫僧的问题呢?”
“他是老夫家中晚辈!”
“既是家中晚辈,为何不随他一起来?你可知解蛊的那位施主,历经了多少磨难,昨日差点死在此处?”珂提神情严肃了起来。
老人闻言目光一冷,直勾勾的盯着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老和尚:“大师一定要问这般清楚吗?老夫只是去看一眼而已,又不是来杀人的……”
可珂提却道:“老施主,若要见人,也不难,请去山下,贫僧会给你安排住处。待解蛊的施主醒过来,自会前来与你相见!”
“我若非要见呢?”老人声音一寒。
“那我高轮密宗,可不是谁都能擅闯的!纵然你是王天行也一样!”
两个黑衣翁则同时出现在珂提身后,一个个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双眼紧紧的盯着这老人!珂提也将气息漫出来,顿时这老人眼前恍如出现了三座黑压压的大山。
老人看着气势全开的三人,却只是淡淡一笑:“你们就是高轮密宗的三个翁则吧?能将密宗大轮功练至如此地步,也算可以傲视天下了……但是,你们比起你们的堪布恰布拉干,还是差了点火候……”
三个翁则闻得此言脸色微变,他居然能说出他们堪布的名字……
“是吗?”一个带着磁性的声音在三人身后响起。
老人一挪眼,顿时脸色微变,因为说话者乃是一个身穿红袍的翩翩男子。
独孤凤。
“王老怪,好好的中原你不待,居然敢跑到这高原上来撒野,你真当天底下没人治得了你吗?”独孤凤嘴角一扬,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来。
“独孤凤,你这红袍怪为何在此?”老人问道。
“我为何不能在此?王老怪,说出你的目的!否则,别说这高轮密宗的大门你进不去,甚至,你还会有血光之灾!”独孤凤说着,脸上露出了狞笑。
谁料老人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笑了几声之后,冷冷道:“怎么,想四个打一个?”
独孤凤脸上笑意不减,朝着珂提道:“珂提大师,此人便是天下第一高手,想不想跟他过过招?”
珂提一回头:“独孤施主,若是打烂了高轮密宗,你修吗?”
“可以!”独孤凤爽快道,他早就想群殴王天行了。
“看来今日这门老夫是进不去了?”老人似是发问,又似是自问。
“怎么,王老怪,这就怂了?在岭南的时候你不是猖狂的要死吗?”独孤凤挑了挑眉。
“哼!”老人冷冷的瞟了独孤凤一眼:“少在那里装腔作势了,红袍怪!你脸色不对,气虚神疲,你现在能使出六成的功力就不错了,还一个劲的挑衅老夫,作死啊?”
“是不是作死,你试试看咯?”独孤凤脸色不改,心里却慌的不行,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听珂提大师的,先去山下的碉房歇着。”老人说着看向了珂提,“珂提大师,这算符合礼数吧?”
珂提眨了眨眼,没想到这老人居然让步了,于是点头:“当然。”
老人说完,径直就朝山下的碉房走去……
独孤凤差点傻眼,心里顿时如翻江倒海一般难受,这王老怪,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于是独孤凤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黄袍老人缓缓走下山去了……但他心里也松了口气,还好没打起来,真打起来,胜负恐怕也不好说……
然而,要命的是,独孤凤等人的住所也在山下的碉房里……
山下有许多碉房,有些是藏民百姓的,有些属于高轮密宗,林林总总,在山脚下沿着那条小河铺开了有一百多个。巧合的是,珂提给老人安排的碉房,就在独孤凤不远处,正好与独孤凤的碉房隔着一条小小的河相望,相距不过七八丈……
就在这老人进碉房不久后,躺在山洞卧室内的裴翾,忽然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后,他的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眼前。
“裴潜?你醒了吗?”姜楚一脸关切的问道。
裴翾微微张嘴,正要说时,另一个面孔也凑了过来:“裴大哥,你认得我吗?”
裴翾努力点点头。
很快,两张面孔同时被挤开,一个满是小辫子的头凑了过来:“王有才,你终于醒了啊?”
“哎呀,你们让开!”
一个苍老的老人脸出现在裴翾眼前,他看着醒了的裴翾,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然后嘴巴一哈,顿时一股口臭味差点把裴翾熏晕……
“桂叔……别……别对着我哈气……”裴翾终于是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桂恕激动的一把抱住了裴翾,大声道:“你认得我,太好了,裴兄弟,咱们以后还能一起喝酒……哈哈哈哈……”
桂恕笑着笑着,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眼泪一流,接着就泣不成声……
“你终于活过来了,吓死我了……你要是没了,老夫一定把洪铁那王八蛋送下去陪你……”桂恕一把鼻涕一把泪,搂着裴翾的脖子哭泣道。
“哎呀,桂叔,你澡都没洗,臭死了,快让开!”
周安不由分说,将桂恕的身子拖开,然后自己一把抱住了裴翾。
“裴兄!你终于活过来了!我太高兴了!之前我都在想,若是你不在了……我这条命,就随你而去……”周安说着,声音也哽咽了起来,眼泪都流到了裴翾脖子上。
“别……别压着我……”裴翾低声道。
“周安,你起开!”
姜楚一把掀开了周安,然后凑到裴翾面前,一脸笑意问道:“认得我吗?饿不饿,冷不冷?”
“认得,不饿,不冷。”
姜楚还想问时,独孤艳又把她推开了:“王有才,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好累……腰酸背痛……”
“那能起来吗?”周燕问道。
裴翾不回答了。
“桂叔,你给他把脉啊!”周燕冲桂恕喊了一句。
“把过了,除了身体有些虚,其他地方没毛病,只要静养几日就好。”桂恕答道。
“你才虚……”裴翾忽然冲桂恕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抹着眼泪,他们这一趟,终于是没有白走,裴翾终于是获得了新生。
“这里,是哪儿?”裴翾又问了起来,他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了。
“这儿就是高轮密宗啊!你的蛊毒已经解了!”姜楚道。
“解了啊?怎么解的?”裴翾问道。
众人不知道怎么说,可能觉得说出来有点恶心……
这时,一个短小精悍,面容黝黑的僧人忽然走到了门外,他开口朝卧室内的众人问了一句:“诸位,贫僧有个想法,觉得你们应该听一听。”
桂恕立马问道:“想法?什么想法?”
那僧人咧嘴一笑,露出跟桂恕一样的黄牙:“贫僧能进来说吗?”
“进来吧。”周安道。
那僧人进了门后,走到裴翾榻前,指着裴翾那张布满蜈蚣一样伤痕的右脸道:“这位施主这张脸变成这般,是不是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是!”姜楚点头,接着心头一动:“这位师傅,你不会是想要修复他这张脸吧?”
那僧人点头:“诸位,实不相瞒,贫僧就是这儿的蛊师,最近我弄出来一种新的蛊,这种蛊虫可以吃掉伤疤上的烂肉,清理痕迹,让受过伤的地方变得没有疤痕……”
“什么?你再说一遍!”姜楚顿时激动不已。
“是的,就是有种蛊虫可以修复他的脸……但是这种蛊虫有些活泼,或许会有风险……”那僧人弱弱道。
“风险?那会怎么样呢?”独孤艳好奇问道,她也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
“这种蛊虫要么会修复他的脸,要么会将那张脸啃烂,啃到再也无法修复……”
“不行!”姜楚听完直接拒绝了。
“不行!”独孤艳也拒绝了。
周安,周燕,桂恕也摇头,原来这秃驴是想拿裴翾做试验吗?
“可以。”几人话音刚落,裴翾却开了口。
“王有才,你不要冒险!”独孤艳立马道。
“裴潜,不要冒险。”姜楚也道。
其余人也劝了起来,可裴翾却摇头,他忽然伸手,缓缓拿起放在榻边桌子上的面具,喃喃念道:“我想重新做人,我不想再戴着这个面具了……我想用自己原原本本的脸,去见我那些死去的亲人和活着的朋友……”
几人听到裴翾的话顿时沉默了。
“裴兄弟,你可要想好啊!”桂恕又劝道。
“我想好了,我这张脸本来就烂了,再烂又能烂到哪里去呢?”裴翾苦笑道。
众人听完又沉默了……
站在裴翾的立场,他自然想修复这张脸,他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痛。若是以后真的能重新变回那张脸,对他而言,那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施主,考虑好了吗?”那僧人问道。
“不用考虑了,你大胆来吧!”裴翾轻轻放下面具道。
“这个要多久?”桂恕却拦住了正要上前的僧人。
“蛊虫啃噬的时间大概三日日,之后他的那张脸要涂上药膏包起来,两天换一次,连换十日。若是顺利的话,大概半个月的样子,他的脸便能恢复如初。”僧人说道。
“那就抓紧时间来吧!”裴翾毫不犹豫道。
“施主,蛊虫啃噬伤痕,会很痛的,而且要持续三日,这你能忍受吗?贫僧可没有别的手段帮你止痛。”僧人又问道。
“无妨。”裴翾笑了笑。
“那请诸位施主,先回去吧!”僧人对众人道。
“我们不能留在此处看吗?”姜楚问道。
“不能!因为这可是蛊虫,还是能飞的那种,旁边是不能有人的,一旦诸位出了事,贫僧罪过可就大了。”僧人解释道。
“这……”所有人都犹豫了起来。
“没事的!他们既然为我解了蛊,断然不会再害我性命的,你们先回去吧。”裴翾朝众人说道。
眼看裴翾决心已定,众人脸上顿时浮现出无奈之色,在裴翾的一再催促下,众人只得原路返回了……
等到众人走到洞穴内的那个隧道时,迎面又撞上了回来的珂提。
“珂提大师,那王天行呢?”独孤艳顿时就想起了这个事来。
珂提先是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后,开口道:“贫僧已经将王老施主安排在了山下的碉房内。”
“什么?”独孤艳大惊,“他是来做什么的?没有跟我爷爷打起来吗?”
珂提摇头:“没有打起来,王老施主是来找戴面具那位施主的。”
“找裴潜的?”姜楚一脸不敢置信,当初在昭武派的船上,那王天行都没正眼看过裴翾一眼啊……
“为何找他呢?”独孤艳也问了起来。
珂提简短的解释了一遍后,众人陷入了疑惑之中,可忽然间,姜楚惊道:“完了!恐怕是王天行知道裴潜练的是他的武功,来找他麻烦来了!”
“那也不至于找到这里来吧?”独孤艳反问道。
“他现在就在山下,至于为何而来,你们自己去问吧。”珂提说完,便双手合十告辞了。
姜楚低头思忖了起来,独孤艳也蹙起了秀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们别管了,这里是高轮密宗的地盘,就算是王天行也不会乱来的!何况,独孤教主不是也在吗?”桂恕嚷嚷了起来。
“那我们先去看看吧!不管怎么样,就算他来者不善,我们也是躲不过去的。”姜楚道。
“走!”
独孤艳点头,然后率先朝外走去。
五月初六,似乎是个好日子……裴翾醒过来了,获得了新生。而传说中的王天行来了,也没有在此起冲突……但是众人的心一直忐忑不安。
那王天行可是天下第一高手啊……万一他来者不善怎么办?
回到山下的碉房外,天已近黄昏了。
虽说是黄昏,可此时已经是戌时了,要是在中原,早就吹灯睡觉了。
当周燕走在碉房外的小河边,望向对岸时,便看见了一个身穿黄袍,黑发白髯的老人,正在河边发呆。当她的目光一瞄过去时,那老人的目光也瞄了过来。
两人直接对视了起来。
“王天行!”周燕身后的独孤艳忽然喊了起来。
河对岸的老人一眼瞄过来:“叫老夫作甚?”
独孤艳一怔,又问道:“你来此作甚?”
“与你何干?”老人撇过头,居然朝独孤艳翻了个白眼。
周燕立马问道:“王老前辈,您还记得我吗?”
“你?小丫头片子,你跟老夫见过?”老人看向了周燕。
周燕一愣,这王天行的记忆这么差吗?当初在昭武派的船上,明明就见过的呀……
周燕确实见过,姜楚却没有,因为那个时候,姜楚刚好在船舱内睡懒觉。
“对了,那小子怎么样了?”老人反问了起来。
“他……他还要静养半个月。”姜楚回答道。
“半个月?”老人狐疑了起来,随后捻起了白须。
“王老前辈,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告辞!”周燕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就进了碉房内。
独孤艳等人纷纷看了对岸的老人一眼后,也慌忙进了各自的屋里……这老东西,好生奇怪。
众人回屋后,独孤凤却走了出来,只见他盯着仍然在对岸看夕阳的老人,开口道:“王老怪,你的天地冥书收齐了没有啊?”
老人轻哼了一声:“天地冥书早就尽在我手,你有本事的话,过来试试老夫功力如何?”
独孤凤闻言不怒反笑:“我为什么要过来?”
“是啊,你为什么不过来呢?刚才在密宗大门前,你不是挺嚣张的吗?”
“你……”独孤凤被这话怼的咬牙切齿。
莫说他现在身体不好,就算他在鼎盛时,哪怕吃下上品灵华丹,也不是对面那老东西的对手……
“哼,脓包。”
老人嗤笑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他的夕阳了。
独孤凤恨不得飞过去找他打一架,可想一想还是忍了算了……打不赢王老怪,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红袍怪,天冷了,早点回去烤火吧!就你现在那病秧子的样,别到时候染上风寒哟。”老人瞥了独孤凤一眼,然后又来了一句。
“王老怪,你给我等着!”气呼呼的独孤凤撂下一句狠话后,便转身拂袖而去。
回到碉房内的独孤凤,气呼呼的往蒲团上一坐,然后重重的呼了口气,一言不发,脸色非常难看。
半晌之后,独孤艳端来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个青稞团子,跟一碟不知名的青菜。
“爷爷,吃饭了。”
“天天吃这东西,这是人吃的东西吗?我要吃肉!”独孤凤居然对着那些吃食发起了脾气来。
“爷爷,高轮密宗都是和尚,哪来的肉给我们吃啊?”独孤艳一脸委屈道。
“这没肉吃你爷爷的身体怎么能好?王老怪就在对面呢!”独孤凤气呼呼道。
“这……”独孤艳蹙眉,是啊,独孤凤昨天出了那么大力气,没肉吃怎么恢复身体啊?
正在此时,忽然自窗外飘来了肉香……
隔壁的碉房内,姜楚四人凑在了火炉前,炉子上,正烤着喷香的肉呢!
“哈哈哈哈……这小鹰真是厉害啊!居然一声不响的抓来了几只,咦,这是老鼠还是兔子啊?”桂恕翻弄着一只刚被处理好放在火上烤的小动物问道。
“管他老鼠还是兔子,反正这肉好香!”周安道。
姜楚则摸了摸小鹰的头:“小鹰,你吃了没?”
小鹰没有回答,但姜楚摸了摸它的小肚子,那里鼓鼓的,显然它是吃饱了后带回来的。
“赶紧烤赶紧吃,就这么四只,咱们四个一人分一只正好。”桂恕朝周燕催促了起来。
正在肉上刷着盐末子的周燕道:“哪里能赶紧烤啊?火大了肉会糊的!”
“哎呀,要是那独孤二老来了,这肉可就不够吃了!”
桂恕说着,嘴巴里口水都流了出来,多日不吃肉,他是真的难受,这高轮密宗的和尚也不知道是怎么活的,这青稞团子那么难吃,他们也不知道换点口味……
然而,这肉香很快钻到了别人的鼻子里。
“笃笃笃!”
桂恕话音刚落,外边就响起了敲门声,四人一愣之后,周燕选择了去开门。
可是打开门一看,来人不是独孤二老,而是王老怪……
“王……”
“丫头,老夫可是闻着香味就过来了,你们在搞什么好吃的啊?老夫能吃吗?”老人笑眯眯道。
“进来吧。”周燕不知道怎么拒绝,于是点了点头。
这老人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就往桂恕身边一坐,桂恕张嘴一笑,露出黄牙,直接就哈了一口臭气。
谁知这老人也哈哈一笑,吐出一口清气,一下就让桂恕的臭气掉了个头,钻进了桂恕的鼻孔里……
“唔……”桂恕讪讪低头,不作声了,被自己的口气臭到了。
“好香啊!这肉能分我一点吗?”老人冲姜楚问道。
“我的分你一半吧。”姜楚道。
“一半哪里够吃啊?咦,这儿还有只鹰呢,拔毛烤了吧?”老人说着就要去抓缩在旁边的小鹰。
“不行!”姜楚大声叫了出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小鹰:“小鹰是我们的伙伴,不可以吃它。”
正在此时,桂恕口中的独孤二老推开门就进来了。两人看见老人居然跟这几人混在一起,顿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老人张眼一瞄,顿时看见独孤艳手里抱着一只貂,顿时眼睛放光:“那丫头,你是来送肉烤的吗?把你怀里那小东西拿来烤了。”
“我呸!王天行你个老不死的,居然想吃我的小貂!”独孤艳顿时就破口骂了起来。
“哟,脾气还真大啊!”老人笑了笑,并未怪罪什么。
独孤凤看见老人在此,顿时阴阳道:“想不到堂堂天下第一的王天行,居然是个蹭吃蹭喝的老泼皮!”
“我还没吃没喝呢……你要坐下一起吗?”老人丝毫不生气,反而这么说道。
独孤凤愣住了,这还是之前那个恨不得要他命的王天行吗?
“来来来,坐,一起吃烤肉。”老人居然做了个请的姿势。
独孤凤沉下脸来,可是他纵然打不过眼前人,却也不能失了身份,于是也装作一脸豪气的往火炉边一坐。
这两人一对坐,其余人顿时都不说话了……
谁能想到,天下第一居然跟天下第二坐在了一起。
第212章 不速之客
诗曰:万里长途终有尽,千般磨难趟过来,灾祸到头有福至,一朝新生望东还!
独孤凤紧紧盯着坐在他对面的老人,一言不发。旁边的独孤艳递来一块用棍子插着的肉,独孤凤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却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老人。
可他对面的老人,已经双手齐动,抓起半只鼠兔就啃了起来,那样子,简直没有一点高人的风范,反而像个没吃过肉的老乞丐一样。
真是个不速之客……独孤凤这么想着。
“喔,好吃!”
老人一边吃还一边夸赞,根本就不管坐在对面的独孤凤怎么想。
“这点肉不够吃啊……”桂恕冲姜楚来了一句,“姜丫头,你能不能让你家小鹰再去抓几只来啊?”
“这……”姜楚面露难色。
“嗯?这些肉是这只鹰抓来的?”老人顿时发出了疑问。
“是的,都是它抓来的。”姜楚答道。
“再让它去抓呗!”老人也来了一句。
姜楚却道:“前辈,我不知道小鹰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你试试就知道了。”老人冲姜楚笑道。
姜楚于是将小鹰放在膝盖上,指了指那些在烤的鼠兔,然后又指了指外边,然后说道:“小鹰,你能不能再去抓些来?”
“啾啾~”
小鹰冲姜楚叫了一声,然后振翅就从打开的门缝里飞出去了……
“呵,好一只通人性的夜枭啊……”老人又赞了一句。
“王老怪,你到底想做什么?”独孤凤轻轻问道,问完又从旁边拿起一只烤好的鼠兔啃了起来。
“想找你打架,你打吗?”老人瞪了独孤凤一眼,来了这么一句。
独孤凤被这句话给呛到了,可他仍然面不改色:“行,等我吃饱喝足,再与你一较高下。”
“爷爷……”独孤艳嘀咕了一句,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还在这打肿脸充胖子,红袍怪,你就不能消停点吃顿饭吗?你那么虚,现在连这里的翁则都打不过,放狠话很好玩吗?”老人说完瞟了独孤凤一眼,又继续啃手里的肉了。
独孤凤眯了眯眼,然后一笑:“说的是,先吃完这顿饭再说吧。”
旁人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这两个怪物还好没打起来,不然这小小的碉房只怕都要被掀了……
可老人啃完一只后,仍然感到没吃饱,但眼看这四只鼠兔的肉已经被分完了,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但不安分的他却看向了正在小口咀嚼着肉的周燕,顿时露出和蔼的笑容。
“丫头啊,你连个烤肉都做的这么好吃,如此心灵手巧,长得又是这里边最漂亮的,你是不是潜云的媳妇啊?”
周燕一愣,嘴巴一停,连忙道:“我……我不是……”
“不是啊?那你想不想做他媳妇啊?”
“啊?”周燕被这话问的手里的肉都掉了下来……
姜楚跟独孤艳也停了下来,一脸震惊的看着这老人。
“王老怪,你少在这乱点鸳鸯谱!你能让她安心吃饭吗?”独孤凤顿时就骂了起来。
“关你屁事,红袍怪,潜云是汉人,又不是你们羌人,老夫给他说门亲事怎么了?”老人顿时就朝独孤凤来了一句!
独孤凤正要开口时,独孤艳突然来了一句:“汉人与羌人难道不能结亲吗?”
老人挑了挑眉,露出诧异的神色看着独孤艳。
可桂恕却指了指姜楚:“老家伙,你弄错了!潜云的未婚妻,是她。”
“嗯?”老人转头看向姜楚,“怪不得你能使唤那只鹰呢……原来你才是大房媳妇啊!”
“什么大房二房的?王老怪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捣乱的?吃饱了就赶紧滚,他们累了一天还要睡觉呢!”独孤凤露出了不悦的神色,破口骂道。
“没吃饱!老夫还要等那只鹰带猎物回来呢!要睡你自己去睡,你看你虚的那样……”老人毫不示弱的怼了一句。
“你……”独孤凤又被噎住了,他现在确实虚……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既然肉没了,那咱们先喝点茶吧!”
姜楚站了起来,说完一句就起身去一旁,翻起了包袱来。翻了两下后,果然翻出了一包茶叶,于是她拿来碉房内的茶具,就开始准备了起来。
只见姜楚先是拿出一把茶叶,放入一个漏斗中,然后将一个罐子放在了漏斗之下,先用沸水烫了一遍茶叶,然后倒掉罐子里的水,接着又换了一个壶,将茶叶尽数倒入壶中……老人看着姜楚那熟练的泡茶姿势,淡淡一笑:“哦,原来你这丫头懂茶?”
“略懂一些而已。”姜楚低头道。
“哼,懂茶有什么用?这高原之上,水都难烧开,再好的茶也泡不出好味道。”不甘寂寞的独孤凤又来了一句。
“说的是!丫头啊,他的茶免了,不要泡他的。”老人冲姜楚来了一句。
独孤凤冷冷一笑:“你不让我喝,那我偏要喝。”
“独孤凤,你这老东西真是个贱骨头。”老人顺势说了一句。
“你才是贱骨头!”独孤艳指着老人骂了起来。
老人目光一凛,抬头盯着独孤艳,眼中似乎有着一股能摄人心魄的光芒,独孤艳被那眼神一盯,顿时就感觉浑身冰凉,好似坠入了冰窟窿里一般,指着老人的手都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独孤凤连忙一把将独孤艳拉的坐了下来,可独孤艳却被惊的不轻,心脏“砰砰”跳着不说,身上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独孤凤脸色变了变,这老东西,果然还是那么可怕……
“丫头,茶泡好了先给我一杯啊!”老人冲姜楚道。
“好嘞。”
姜楚答了一句,很快就将一杯茶递给了老人。
老人品了一口茶,顿时一笑:“不错不错,没想到在这高原之上还能喝到这样的茶,老夫也不枉此行啊!”
姜楚将茶一一发给众人,当然也发给了独孤二老,这才坐了下来。
众人品着茶,一时间都没了话。只有中间的火炉在“噼啪”响着,烧水的水壶在“嗡嗡”的响着……
老人根本没有半点想离去的意思,而独孤凤,自然也不会先走。
沉默了半刻钟后,小鹰飞回来了。
这一次,它爪子上抓了一只几斤重的猎物,好像是只小羊。
“啪嗒!”
小鹰双爪一扔,将那只猎物扔在了众人面前,然后飞到了姜楚身边,昂起了脑袋,将脑袋转起圈来扫视着众人,似乎在炫耀一般。
“嗯,这鹰儿厉害,这都能抓回来啊?”老人眼中冒光,看着地上那只野兽,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这,好像是只小鹿?”周燕问道。
“不,这是一只岩羊,不过是小的。”独孤凤说道。
“岩羊?”桂恕拨弄着这羊的身子,“这个好吃不?”
“我来处理吧!”周燕说着就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
“我也来!”
姜楚跟周安同时说着,然后跟着周燕就出门去河边处理了。
桂恕看着左边的王老怪,又看向右边的独孤二老,感觉夹在中间浑身不适,于是摇了摇头:“我也去帮忙!”
“行了,你一把老骨头帮什么?”老人却一把抓住了桂恕的手。
“就是,这些事让年轻人去就好了。”独孤凤也抓住了桂恕的手。
“那我干嘛呢?”桂恕一瞪眼。
“陪我们聊天!”老人道。
“聊什么呢?”
“聊聊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高轮密宗的。”老人道。
“这能说吗?”桂恕看向了独孤凤。
“说就是了,问我作甚?”独孤凤别过头。
于是桂恕就说了起来……
等到桂恕说的差不多的时候,在外边处理肉食的几人也回来了。周燕熟练的将处理好的肉割成一块块薄片,放在了炉子边上,刷上盐末子后,就等着肉熟……
很快,肉再度冒出了油香味。
“可以吃了。”周燕开口道。
“你是厨娘,你先吃。”老人对周燕道。
“对,你先吃。”独孤凤也道。
于是周燕小心翼翼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看到周燕吃了,其余人也纷纷吃了起来,与之前的针锋相对不同,老人跟独孤凤忽然就变得相当和谐了,一不争二不抢三不斗嘴,这让姜楚等人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这两人不是死敌吗?
吃饱喝足后,这两个“死敌”就同时离开了,好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外边的众人在吃肉,可山洞里头的裴翾却在吃苦……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子,在他那张狰狞的右脸上爬着,啃着,一点点啃食着他那些骇人的伤疤……他时不时抖动着脸上与眼角的肌肉,忍受着这钻心的疼痛……
这种疼痛持续了三日……三日内,他进食也不多,睡更是没得睡,好在旁边那个蛊师一直在陪着他,时不时陪他说话,时不时给他喂食,甚至还给裴翾端屎盆子……
这三日,相当难熬,但经历过这么多苦痛的裴翾,到底还是熬了过去。
三日后,那个蛊师终于是将所有小虫子都收了起来,然后在他那半张脸上涂上了难闻的药膏,又用干净的白布缠了一圈,只给裴翾的脸留下了一只左眼跟一个嘴巴。
“裴施主,你是贫僧见过最能忍的人!你放心,这些蛊虫没有乱来,你的疤痕已经尽去,待敷过几次药后,你的脸就能恢复如初了。”那个蛊师说道。
“青日,谢谢你。”躺在榻上的裴翾冲那个蛊师道。
名叫青日的蛊师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施主,不必客气。”
“对了青日,摩真上师呢?”裴翾问起了摩真来。
“他呀?他在摆弄着那块石头呢。”青日答道。
“石头?雪山妖瞳?”裴翾想到了那块红色的球状宝石。
“是的!那块石头听说有很重的阴气……就算是阳光照射一整日,也是冰冷的。”青日告诉了裴翾这个消息。
“这样吗?”裴翾有些疑惑,这雪山妖瞳到底是块什么样的石头呢?
忽然,他想起了那阿依大法师留下的遗言……心头一动。
“极阳之泉,雪山妖瞳,亦不能长生……”
极阳之泉,就应该是那雪山下的热泉了,而雪山妖瞳又有很重的阴气,那么这就有些意思了。
一阴一阳,阴阳本相冲,可也相合,道门有言:阴阳调和,生生不息……
而阿依大法师的遗言里又提及了“长生”二字,难不成天地冥书练全之后,真的能长生?
裴翾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岭南那石林里的阿鼻侯墓……
那阿鼻侯也是寻了一块藏风宝地,将棺材放在里头,想要飞升……
莫非,这阿鼻侯跟阿依大法师,都是练全过玄黄真经与天地冥书的人?
“裴施主,裴施主……”正当裴翾思索之际,青日喊了起来。
“啊,怎么了,青日?”裴翾回过了神来。
“你们还有什么天材地宝吗?我最近在鼓捣一种丹药,但是缺一样东西。”青日忽然道。
“缺什么东西?”
“紫蕊红莲你们还有吗?”青日问道。
“呃……我们带来了一朵……”
“不是那一朵,那一朵已经跟雪灵芝熬成汤,给独孤施主喝了。你们还有第二朵没有?”
“没有了……那紫蕊红莲在雪山上,而且是有野人守护的……”
“那不是野人,那是人变的。”青日忽然说出了一句让裴翾震惊的话。
“人……人变的?”
“对!是他们苯宗的药师,给抓来的奴隶们施了一种蛊,中了那种蛊后人就会狂性大发,失去神智,最后全身长毛,又长出獠牙,变得跟野人一样……”青日将这个事透露了出来。
“苯宗?苯宗的人难道是恶魔不成?”裴翾惊呼道。
“他们信奉的本就是凶佛,不像我们,我们密宗信奉的乃是慈佛。”青日解释了一句。
裴翾沉默了,没想到在高原之上居然还有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真的没有紫蕊红莲了吗?”青日又问道。
“没了。”裴翾摇头。
青日露出满脸的失望……
“对了,吐蕃国师孚安淳,也是苯宗的人吗?”裴翾忽然想起了这个可恶的家伙。
“嗯……他曾是我们密宗的人。”
“曾是你们的人?”
“对,本来他可以当翁则的,可是他这个人野心太大,他去投靠了国王。后来他做了国师,居然跟苯宗那群喇嘛好了,这个人心术不正,并非好人。”青日说道。
裴翾点点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施主你好生歇息,我先去了。”
“好。”
青日点头,旋即出了门,连带着将门外的屎盆子也拿走了……
躺了三日的裴翾坐了起来,回想着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心中感慨不已,他不由摸了摸脸上缠着的白布,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因祸得福了吗?”
想到此处,裴翾长舒了一口气……
可随后,裴翾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他先是看着自己的手,瘦的都快成皮包骨了,那修长的手指,也宛如鸡爪一般……他再看着自己的脚,脚也很瘦。接着,他掀起身上的单衣,看向了自己其他部位,其他地方也多多少少瘦了一些……
不过还好,不该瘦的地方没有瘦。
失去了行动能力二十多日的裴翾,看向了榻下,那里,有着一双新的皮靴,好像是给他准备的。
于是,他穿了起来,穿好之后,便开始下地走,可没走几步,忽然腿脚一软,差点跌倒……
他笑了一声,重新站直,将双手提起,开始运气,可奈何身体过于虚弱,他丹田内的气怎么也提不起来……提着提着,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饿了。
正在这时,外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裴翾缓缓走出门,便看见了一群熟悉的人。
“裴潜!”
“裴兄弟!”
“裴大哥!”
“王有才!”
一声声不同的呼喊声响起,接着,那些熟悉的人儿一个个朝他跑了过来。
“哇,你都能站起来了吗?”
“你瘦了好多啊!”
“你这脸上,怎么就剩一只眼睛跟一个嘴巴了?”
“你还好吗?”
面对众人的问候,裴翾只是笑着点头:“我好了,多亏有你们陪着,不然的话,我这条命就没了。”
“是多亏了我!”
独孤凤那带着磁性的声音从人群后边传来,随后他走到裴翾面前:“王有才,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才救活你的吗?”
“多谢独孤教主,裴翾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以后一定会报答!”裴翾朝独孤凤一拱手。
“怎么个报答法?”独孤凤挑眉问道。
“当初在格勒海的话,我都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忘记。”裴翾道。
独孤凤笑了笑:“记得就好。”
裴翾看向众人:“我记得我出了雪山后,就晕倒了,那日似乎是四月十五还是四月十六来着?抵达此处是不是五月初一了?”
“对!”姜楚含泪答道。
“那十五天发生了什么事呢?”裴翾问了起来。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独孤艳忽然走过来,一把拉起裴翾的手:“走,我进屋跟你说!”
“好。”
众人进了这个卧室后,独孤艳便将裴翾晕倒后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出了雪山之后,他们的旅途也并不顺利。首先是在西伦海对面的村子里,碰到了苯宗的人以及吐蕃骑兵……独孤凤一怒之下,杀光了那些苯宗的喇嘛跟百余骑兵,后又屠掉了西伦海畔的那个村子……
“屠村?”裴翾不敢置信。
“不错,本来是没事的,但是村子里有人给苯宗的喇嘛报信,引来了吐蕃骑兵,所以本教主一怒之下,将那个村子屠了。”独孤凤冷冷道。
“对,那个傍晚,我们都去厮杀了,你一个人躺在屋子里不知道。”周安道。
裴翾回想了起来,他好像醒过一回,是在一个碉房内,碉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矮桌,而矮桌上放着一碗炖牛肉……
“之后呢?”
“之后遇到了金雕,那些大鸟大白天就对着人来,还是本教主出手,将那些金雕杀了个精光。”独孤凤仍然冷冷道。
“金雕还算好的,后来咱们又穿过了一片戈壁,又碰到了那些恶心的老鼠……这次是桂叔出手的。”周燕又道。
“还有老鼠啊……”裴翾眉头一皱,没想到在他昏迷的日子,这些人还经历了这么多……
“还有呢……”姜楚也说了起来,将后边十五日发生的各种事都说的清清楚楚,让裴翾听得眼神不断变化……
原来他们带着昏迷的他,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吗?裴翾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感动不已,原来自己在他们心中,居然如此重要……
就在山洞内的众人跟裴翾说着话的时候,高轮密宗的寺庙外,又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吐蕃国师孚安淳!
作为曾经的密宗中人,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又是珂提挡在了大门外。
“珂提师兄,别来无恙啊?”孚安淳晃动着他双耳的大金圈,咧嘴一笑,露出了一颗镶金的龅牙。
“你来做什么?”珂提淡淡道。
“师兄,咱们可是同门同宗的,你不会就这么将师弟拒之门外吧?”孚安淳退后一步道。
“你偷了大日红轮蛊的蛊苗出去害人,你也有脸回来?”珂提脸上浮现出了怒色。
“师兄,我又没害自己人,你这话说的,我做过对不起宗门的事吗?”孚安淳毫不在意道。
“你来做什么?回答我的话!”珂提大声道。
孚安淳道:“师兄,你有所不知,我们吐蕃此番兵败,全因一人而起!而那人,正是中了我大日红轮蛊的人!”
“哦?”珂提眉毛一挑。
“在青海湖畔,本来我能将这群汉人斩尽杀绝,可谁料,一个戴面具的小子,突然就发了狂,杀得我们难以招架,就连我都被他重伤……咳咳……”孚安淳说着,又咳嗽了一声。
“戴面具的小子,这么厉害?”珂提眯了眯苍老的眼。
“对,就是那小子,他那时已经触发了末日之噬,功力暴涨!我猜这小子一定会来宗门解蛊,还请师兄将这小子交出来,让师弟报了此仇!”孚安淳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怎么知道他来没来此呢?”珂提问道。
“师兄,出家人可不打诳语,山下的牧民们都说了,看见一群汉人进了宗门,其中就有个戴面具的。”孚安淳笑道。
“人家与宗门毫无仇怨,你又何苦要他性命?”
“师兄,这么说,那小子真的在宗门里头?”孚安淳眯了眯眼。
“在。”
“请师兄将他交出来!”
“凭什么?你已经不是密宗的人了,你凭什么一开口就让我交人?”珂提反问道。
孚安淳笑了笑:“师兄,规矩师弟懂,我这有一份价值连城的东西,这东西,应该足够换他一条狗命了!”
孚安淳说着,从他那单袖袍子里头掏出了一卷象皮来。
这正是他在南疆得来的天地冥书其中一卷。
“这是……”珂提脸上充满了疑惑。
“这便是天地冥书之一!是师弟我不辞辛苦,在南疆夺来的!如今,愿献给师兄!”孚安淳恭恭敬敬将这卷象皮双手递给珂提。
珂提手里握着念珠,不断的拨动着,却没有接那象皮卷。
“师兄,师弟这番诚意难道还不够吗?”孚安淳看珂提不接,顿时就问道。
“这东西,想必你早就已经誊写好一卷了吧?你给我,你没有任何损失,可是却让我做这个恶人,你的算盘是不是打的太好了?”珂提冷冷道。
“师兄,你到底要我如何做,你才能将那个小子交给师弟?”孚安淳问道。
“宗门之内,你不得入,宗门之外,贫僧一概不管!”珂提冷冷道。
珂提的意思很明白了,他要赶人了。
“师兄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孚安淳脸色一下就不悦了。
“你去吧,不要再回来了。”珂提说完就转过了身。
孚安淳顿时大怒,他看着珂提的背影,脸上的阴狠之色已经难以掩饰,只见他缓缓收起那卷象皮,一只右手便开始聚起了真气来……
待前边正走着的珂提有所察觉时,孚安淳已经猛的一掌打向了他的后背!
“业火焚骨掌!”
一道极其灼热的掌风直击珂提后心,珂提猛然回头,双手一交叉,双臂一挡!
“砰!”
“轰隆!”
这一掌打的两人中间的地面破碎,砖石纷飞!
珂提被这一掌打的连连后退,孚安淳见状,也不装了,纵身便朝珂提杀了上去!
“孽畜,你敢?”珂提大怒,可他一开口,忽然感觉双臂一麻,不好,这掌有毒!
“师兄,对不住了!”
孚安淳再度出手,朝着珂提发起了猛攻!
第213章 宗门事变
“卑鄙小人,你竟然用苯宗的魔功偷袭!”
珂提被打的连连后退,几招下来,他一对袖袍已经粉碎,手臂上传来那刺痛皮肤的灼热感与酥麻感让他相当难受!
“师兄,苯宗的魔火佛莲功比你的大轮净天功如何?”
孚安淳再度一掌逼过去,珂提连忙一让开身子,只见一阵灼热的掌风自他肩旁擦过,尽数涌到了他身后的庙门之上!
“轰隆!”
那一扇关闭的庙门瞬间被打出了一个大洞!
“畜生!”
珂提大喊了起来!
两人的打斗声很快惊动了山下与庙内的僧人,只见一群群僧人自山下的碉房掠出,直奔山腰处的密宗庙门而去!而庙内的僧人们也纷纷从里头赶出来……
“哼!”
眼看庙门上方的三楼处跳下几个格果,朝他打来,孚安淳猛地一掠而起,抬手朝着自上而下的三个格果就是一掌!
“不可!”
珂提连忙一跃而起,想要拦住孚安淳杀人,可谁知道这竟然是孚安淳的虚招!
只见孚安淳快速一撤掌,右手撤回腰间之时,屈指朝着跳到他面前的珂提一弹!
一根绣花针朝着珂提的腰腹射来,珂提连忙身子一侧避开,可这一侧身,孚安淳闪电般的伸出了左手,一把拧住了珂提的右手脉门!
珂提在空中已经转了一次身,再要腾挪已经来不及了!
“呀啊!”
孚安淳拉着珂提的右手猛地一甩,将他甩到自己身子下方,然后抬起右脚照着珂提的腹部就是一踢!
“砰!”
珂提左手一挡,勉强挡住了孚安淳那一脚,可孚安淳的左手却猛地一扭,珂提顿感手腕剧痛,脸色一下扭曲起来,孚安淳趁势伸出右掌,猛地一掌打向了珂提胸口!
“古莲化佛印!”
“砰!”
孚安淳一掌重重的打在珂提的胸口,直打的珂提口喷鲜血!
两人过招迅疾如电,等到那楼上几个格果下来时,孚安淳已经重伤了珂提。
“珂提翁则!”
三个格果朝着孚安淳的后背猛攻而来,可孚安淳不闪不避,只待几人冲至离他不足四尺处,就要出手之时,猛地一回头,张口就是一啸!
“喝啊!”
一声巨吼,差点让这庙宇颤动,三个格果措手不及,被吼的口鼻喷血,惨叫着倒飞而出,狠狠砸在了庙宇前的梁柱上,然后滚落下来,晕厥了过去。
等到密宗的大群僧人赶到时,孚安淳已经将珂提擒在了手里,珂提已经动弹不得了……
谁也没想到,吐蕃国师孚安淳会突然发难,而且在短时间内便生擒了一个翁则。
“哈哈哈哈……”
面对朝他围过来的格西格果,孚安淳丝毫不紧张,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道:“真是悲哀啊!堪布大人不在,密宗就如此不堪一击,尔等天天在这深山洞穴中修炼,没想到几十年都没长进,你们都是属乌龟的吗?”
孚安淳的话让僧人们大怒,一个格果指着孚安淳道:“孚安淳,你这狗贼,快放开珂提翁则!”
“放开珂提翁则,否则今日让你下地狱!”另一个格果道。
“下地狱?呵,你们太看得起你们自己了!叫你们剩下的两个翁则出来!”孚安淳大声道。
“孚安淳,你到底想干什么?”又一个格果问道。
“干什么?你一个小小格果,也配来问本国师?滚!”
孚安淳大骂一句,然后又是一吼,吼的那些格西格果纷纷后退,有的甚至捂着耳朵,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这人太可怕了!
而落在他手中的珂提,已经脸色煞白,嘴角的血还在不断的流,双眼紧闭,似乎已经没有反抗之力了……
高轮密宗今日迎来了一场灾难,来自叛徒带来的灾难……
而此时,另外两个翁则还在山洞之内呢!
山洞之内,裴翾还在与众人谈论着,今天,他很高兴,因为自己不仅脱了大难,而且还吃上了许久未曾吃过的烤肉……
“好吃吗?”姜楚问道。
“好吃!”裴翾嚼着那鲜美的肉,感觉相当惬意。
“这可是小鹰给你抓来的,叫什么鼠兔,这肉味道鲜美,你多吃点。”姜楚说完,又给裴翾递了一块肉过去。
“小鹰抓的?它怎么没来?”裴翾接过肉问道。
“它白天要睡觉啊!”姜楚答道。
“是呢,我差点忘了……”裴翾再度笑了起来。
这时,独孤凤的声音响起:“王有才,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裴翾抬头,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回答道:“明日吧。”
“明日太快了吧?王有才你这身体还没好呢?再说了,你脸上的药不是要敷五次吗?”独孤艳问道。
“没事,青日师傅说可以备好,路上用的。”裴翾道。
“还是等你药敷完再走吧……”独孤凤声音似乎软了下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若是离开了高轮密宗,你再出问题,那岂不是要折回来?”
“我也这么觉得!”独孤艳道。
“那就十日后再走吧?”姜楚也道。
裴翾沉默了,他是想快点回去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正在此时,青日火急火燎的冲了过来,直接就喊道:“独孤施主,独孤施主!”
青日的声音引得所有人侧目,独孤凤问道:“怎么了?”
“独孤施主,不好了,孚安淳那厮杀到了庙门口,把我们珂提翁则给打成了重伤,拿在了手里……”青日上气不接下气道。
“那关我什么事?”独孤凤挑眉道。
“当然关你们的事了!孚安淳是来要人的!”青日说完看向了裴翾。
“要人?要谁?”姜楚问了出来,可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啊!孚安淳说,都怪裴施主在青海湖畔把他打成重伤,害得他兵败溃逃,致使吐蕃精锐尽丧,连青海湖都丢了!所以,他就让珂提翁则交出裴施主,珂提翁则不让……”
“行了行了!”独孤凤打断了啰里吧嗦的青日,“你们三个翁则不是号称从未输过吗?你们难不成摆不平一个孚安淳?”
“独孤施主!我们两个翁则在里头,只有珂提翁则在外,那孚安淳又是突然偷袭……”
“真是脓包,带我去看!”独孤凤大声嚷嚷着,拔步就走。
可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回头一看,竟然是裴翾。
“独孤教主,你为了救我已经元气大伤,恐怕你现在未必是他对手。”裴翾答道。
“哼,纵然本教主受了伤,区区一个孚安淳还威胁不到我!”独孤凤一脸傲气道。
“爷爷,你回来!”独孤艳又一把拉住了他。
“嗯?怎么了?”
“爷爷,王老怪不是在吗?让他去摆平孚安淳不就好了?”独孤艳想起了这个人来。
“王老怪?谁?王天行?”裴翾立马问了出来。
“呃……”独孤艳一下憋住了。
裴翾于是看向了姜楚,姜楚如实道:“是的,王老前辈他也来了,就在山下的碉房里……我们来看你,独孤教主不让我们告诉你这件事……王老前辈就没来。”
裴翾听完这话看向了独孤凤。
独孤凤咳嗽一声:“小子,王老怪恐怕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学了他的玄黄神功,他可不会放过你的。”
“独孤教主,王老前辈不是那种人,你不要瞎说!”周燕立马戳穿了独孤凤的谎言。
独孤凤生气的狠狠瞪了周燕一眼……
眼看这些人商量没结果,青日急了:“各位,你们倒是帮个忙啊!我们费心费力帮你们解蛊,你们也得帮我们除掉这个祸患啊!”
“那走吧,去看看!”独孤凤昂起头道。
“走!”
“走!”
“那我也去。”裴翾说道。
“你就算了,你个病秧子。”独孤凤朝裴翾来了一句。
“不,我一定要去。”裴翾站直身子道。
“行,那你去吧,真打起来,我可不会顾着你的。”独孤凤冷冷道。
“放心。”裴翾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周安桂恕帮裴翾穿上衣服,然后随着独孤凤往外而去。
就在众人动身之际,另外两个翁则已经火急火燎的来到了密宗庙门前。
“孚安淳,你这狗贼,你想做什么?”玛珠尕齐大声道。
“放开珂提师兄,否则我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班则达尔也大声道。
“哟,两位舍得出来了?”孚安淳眉头一挑,可手却死死的掐住了珂提的脖子,“两位师兄,别来无恙啊?”
“废话少说!有种放开师兄,跟我俩过招!”班则达尔吼道。
“孚安淳,你到底想做什么?”玛珠尕齐也吼道。
孚安淳冷冷一笑,然后摇了摇头:“珂提师兄太不近人情了,我可是你们的师弟啊,咱们情同手足,在宗门内一起修炼了那么多年,他居然连一个小小的条件都不答应,反而要赶我走……”
“那你也不该将他重伤!快快放人,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班则达尔破口大骂。
“我就不放,你们能怎么样?”孚安淳瞄着这两个翁则冷笑道。
“你……”两个翁则气的不行,这狗日的孚安淳……
“两位师兄,咱们曾经同宗同源,曾在杰莫女神峰下发过誓,四人要永结同心的。师弟我也不想撕破脸面,是珂提师兄胳膊肘往外拐,非要护着进来解蛊的那小子,我才出手的。只要你们把那戴面具的小子交出来,让我一掌劈了,此事便就此作罢,如何?”孚安淳用相对温和的语气道。
“不……”被掐住脖子的珂提用力嘶喊了起来,“不要……相信……”
“珂提师兄,你最好不要说话。”孚安淳另一只手朝着珂提胸口一点,珂提的身子瞬间就软了下去。
“畜生,赶紧放人!”班则达尔又吼了起来。
“班则达尔,你吼再大声也是没用的,不把人交出来,我是不会走的!你们若想让珂提活,就老老实实按照我说的做!”孚安淳有恃无恐道。
“你!”两个翁则气的一个咬牙一个握拳,可却根本没办法……
同样的,围着孚安淳的僧人们也是都不敢妄动,这孚安淳万一发狂了,杀起人来怎么办?珂提的性命可是被他捏在手里呢!
于是,场面一下就这么僵住了。
眼看两个翁则就是不动,孚安淳终于是按耐不住了。
“班则达尔,照我说的去做!否则,我让这老和尚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孚安淳威胁了起来。
“怎么办?”玛珠尕齐轻声朝班则达尔问道。
班则达尔一脸阴暗,现在让他来做这个选择吗?
正在此时,独孤凤出来了。
当一袭红袍的独孤凤站在两个翁则身边时,孚安淳脸色一变。
“孚安淳,你有种就动手,珂提的命换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本教主完全可以接受。”独孤凤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道。
“独孤凤……你……”孚安淳神色紧张了起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单枪匹马闯高轮密宗,胆子不小啊,我看你今日是很难回去了,你想好遗言了吗?”独孤凤又道。
“呵呵呵呵……”孚安淳忽然阴笑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独孤凤:“独孤教主,你脸色怎么这般差啊?这可不像你啊……我看你虚的很,你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吧?”
独孤凤脸色不变,甚至勾了勾手指:“是不是虚张声势,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孚安淳不笑了,他可不敢赌。真要动手,班则达尔跟玛珠尕齐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来围攻他……他可架不住这三人的围攻……
须臾,脚步声响起,裴翾等人也从庙门内走了出来,裴翾看着孚安淳,顿时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挂着耳圈,不男不女的东西,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就在这里,你来啊!”
孚安淳看着眼前这个大半个脑袋缠了白布的人,眯了眯眼,似乎没认出来……
“你是不是眼神不好啊?青海湖畔,你败于我手,连爬带滚的狼狈跑了,你忘了吗?”裴翾再度嘲讽道。
“你……你就是那个戴面具的小子!”眼神不好的孚安淳终于是认了出来。
“对了,来吧,冲我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点长进。”裴翾也朝孚安淳勾了勾手。
“你找死!”
孚安淳不由分说,抬手一掌就朝远处的裴翾打去!
两个翁则见状,快速挪到裴翾身前,同时抬手出掌!
“轰!”
三道掌风撞在一起,将庙门前的台阶震的粉碎,砖石乱飞,灰尘弥漫!
而孚安淳则趁势带着珂提一跃而起,掠向了山下!
“孽畜休走!”
“休走!”
班则达尔与玛珠尕齐同时追了上去!
“不好!”独孤凤惊呼一声,也连忙掠了上去!
孚安淳带着一个人,速度并不是很快,班则达尔与玛珠尕齐很快就追上了他!
“放下珂提师兄!”
“把人放下!”
两人大喊起来,快步冲向了孚安淳的后面,谁知孚安淳跳出人群后,一掠到了一座碉房的顶上,站在了房顶正中间。
“拿命来!”
两个翁则同时掠上去,谁料他们两人双脚刚踩上碉房顶檐,孚安淳就一把将手里的珂提朝他们狠狠砸了过来!
“珂提师兄!”
两人慌忙冲过去接人,可就在此时,孚安淳猛地发力,快步冲上来,对着这一横两竖的三个人就是双掌一推!
“黑冥灭宗印!”
这一招非同小可,两个刚接住珂提的翁则脸色大变,此时他们刚踩在碉房顶檐上,还未立住脚,往后撤就得扔下受了重伤的珂提,那珂提若是中了这一招则必死无疑!可想挡,却根本做不到,因为珂提的身子是横着的,被两人四手抱住了,他们根本腾不出手!
最坏的结果就是三人一齐中招,一死两伤……
这便是孚安淳的算计!
“轰!”
转瞬之间,那结实厚重的碉房就被打的当场崩塌!碎砖被震的高高飞起,然后如雨珠般洒向了四周……
两个翁则抱着重伤的珂提落在了碉房之下,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波及,他们大惊,一抬头,只见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黄袍老人!
而本以为得手的孚安淳却被自己这一招波及,身形倒飞而出,滑向了碉房下的河水里。他大惊失色,回头看着底下的河水,连忙双脚如鸭子凫水一般猛划,连点了几脚河水,弄得一身水渍后,终于是站在了河对岸的卵石地上,站住了脚。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让他惊骇不已,他怎么会被自己的掌力震飞?那两个秃驴有这般本事?亦或者自己眼神不好看错了,独孤凤根本没受伤?刚才是独孤凤的欺天魔功做的?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在那里摇头晃脑甩着头发上的水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这人也忒坏了,自己同门都下死手,真是个坏东西。”
孚安淳一抬头,就看见自己不远处站了一个一身黄袍,黑发白髯的老者,他晃了晃脑袋,再度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剧变!
“王天行?”
他怎么在这里?自己难不成走错地方了?
“你叫孚安淳是吧?老夫好久没活动手脚了,要不,你勉为其难,来跟老夫过上几招?”老人一脸笑意道。
“不了不了……”孚安淳连连摆手,然后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露出他那镶金的龅牙,“王老先生,您是天下第一,在下何德何能敢与您过招,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孚安淳说完,转身纵轻功就逃!
可是,老人似乎不想放他离开……
老人抬手一捻,将一串水珠吸到手里,然后屈指一弹!
“咻!”
一滴水珠直奔孚安淳的后背而去!
听得身后风响,孚安淳连忙抬手转身就是一掌!
“轰!”
孚安淳一掌打的河岸上的卵石混杂着泥沙乱飞,也将这一滴飞来的水珠打散了!
可是,老人继续弹了起来……只见他手指不停,如同弹琴一般,将掌中的水珠一滴滴弹出,一颗颗水珠快若惊雷,让人目光都跟不上!
孚安淳急的上蹿下跳,抬掌乱打,可无论他怎么打,打完之后总有一两颗水珠朝他飞来……纵然他将河岸这片卵石地打的稀巴烂也无济于事,水珠照样会穿过泥沙朝他飞来!
逃,好像逃不掉,因为他的轻功比水珠慢的多……那水珠比利箭还快,被打中一滴,身上恐怕就要多一个血洞。
孚安淳急了,看着站在远处不断弹水珠的老人,终于是忍不了了!
“我要杀了你!”
孚安淳拼了,倾尽全力,朝着老人飞扑了过去,他今日誓要跟这天下第一的王天行过过招!
他一掠过去,老人仍然站着不动,只是用一只手弹着水滴,那水滴似乎无穷无尽一般,孚安淳冲的越快,水滴也就越猛,劈头盖脸朝他射来,他只得勉为其难的躲着……
他与老人,距离不过二十来丈,这二十来丈,平日里他跨过去跟喝水一般简单,可今日,这短短的二十余丈让他举步维艰!
“嗖!”
一滴水珠从他脸颊边擦过,擦的他脸生痛,他刚躲过,又一滴水珠朝他面门射来,他抬手就是一劈!
“笃!”
厚重的手掌劈在水滴上,却如同劈在刀口上一般,他的手上立马就多了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就飞了出来……
“狗日的王天行,我干你娘!”
“噗!”
正当孚安淳骂着的时候,一滴水珠打中了他的耳朵!
“呃啊!”
随着他一声惨叫,他的一只耳朵带着大金圈直接就飞了出去……
接着,又一滴水珠打在了他腿上,他的腿上瞬间就多了一个血洞……
“不……可恶……”
孚安淳到底顽强,忍着剧痛继续冲刺,眼看离远处的老人就剩三丈远时,他倾尽全力,双掌齐出,朝着站在原地的老人就是一轰!
“业火焚身,修罗寂灭!”
磅礴的掌劲如同一排排犁耙般将河岸的石子泥沙尽数推起,就连小河的河面都被他推出了一道高高的水墙,齐刷刷的朝着老人砸去!
可老人仍然一动不动!
“轰隆!”
泥沙飞溅,石子乱洒,河水激上了高空!老人的身影被淹没在了泥沙石子与水花之中……
“哈哈哈哈……”孚安淳笑了起来,他大口喘着气,什么天下第一,根本就是外强中干而已,还不是被自己这一掌打没了……
可是,当泥沙落下,石子归土,河水平静时,老人的身影又显现了出来,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上别说一滴水都没有,甚至连一粒沙尘都没有……
“怎么可能?”孚安淳大惊失色,自己这一招连他衣角都伤不到吗?
“还给你!”
老人喊了一句,单手朝前一推!
只是瞬间,老人面前的泥沙石子也如同被犁耙推过般,齐刷刷的朝孚安淳压来!而同时,河面也出现了一道更高的水墙,排山倒海般涌向了孚安淳!
“不!”孚安淳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轰隆!”
无数沙石砸向了孚安淳,无数水花也扑向了他,他的身影一下也被淹没了……
“呃啊……不……”
随着漫天沙石落下,水花消散,河岸上多了一个凸起的石头堆,像极了一座坟,而坟内,就埋着孚安淳。
一切很快归于平静。
“啪啪。”老人拍了两下手,“打完收工。”
老人说完,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转头走了,都没回头看一眼。
而河对岸的独孤凤却看呆了,这王老怪,人否?
老人离去后,高轮密宗的僧人们来到了此处,两个翁则一掌震开这石头堆,便看见一身破烂,嘴角流血,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翻着白眼的孚安淳正躺在里头,他居然还有气……
“把他拷上!押回洞里去!”班则达尔大声道。
“是!”
几个格果一拥而上,将个孚安淳直接从里边拖了出来,给他拷上锁链,然后就拖往了密宗大门的方向……
老人缓缓的走在了河岸上,忽然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一转头,他便发现一卷象皮,躺在了砂砾之中。
“咦!”
老人伸手一吸,一下便将那卷象皮吸了起来,拿在了手里。
而与此同时,独孤凤也落到了他面前。
看着这卷象皮,独孤凤眼中冒出了光来,他登时便道:“王老怪,你……”
“你什么你?红袍怪,不要打扰老夫看书!”老人头都不抬道。
独孤凤震惊了,震惊之余,他心中讶异起来,这人,还是那个为了一卷象皮对他痛下杀手的王天行吗?
不对!
独孤凤怎么想都不对!
正在此时,远处又响起了周燕的声音:“王老前辈!”
老人一转头,看见周燕一干人带着一个头包白布的人跑了过来,顿时就收起了象皮,咧嘴一笑。
“哎呀,周丫头,你们这一天跑哪去了?”老人笑着,朝周燕那边走了过去。
周燕后边的裴翾看见老人,先是一愣,然后心头一颤,那个冲他走来,一脸和蔼的老人,不是王天行!
是他的师傅王天放……
看见这张和蔼的脸,裴翾心头一酸,露在外边的左眼顿时溢出泪花来,他的师傅,到底是在乎他的……
第214章 生日
再见恩师面,游子泪满襟。
见到老人的那一刻,裴翾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嘴唇哆嗦,他冲到老人面前,屈膝就要下跪。
老人连忙将他扶住,拉了起来,看着裴翾那被白布包裹着的脸,又看着他那消瘦的身躯,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孩子,你受苦了……”老人说了一句。
这一句让旁边的所有人都惊讶不已,这王天行原来跟裴翾关系这么好吗?
“师……师……”裴翾抖索着嘴唇,眼看就要将“师傅”二字说出口。
“哎呀,你看看,流什么眼泪吗,这白布都湿了不是?”老人一脸慈祥,轻轻用手拂去了裴翾眼角的泪水。
“王老前辈……你们……”周燕惊愕的看着这两人,好奇他们关系为什么这么好……在昭武派船上的时候,他明明就不是这样和蔼的人啊……
当然,好奇的不止周燕一个人。
“啊,这孩子啊,我曾经教过他几招,听说他中了大日红轮蛊,所以特地来这里看看。”老人冲周燕一笑,胡乱编了个理由出来。
可独孤凤却根本不信,他走过来道:“王老怪,原来你与他是师徒关系吗?”
“什么师徒,老夫从不收徒,红袍怪你滚远点!”老人瞪了独孤凤一眼。
独孤凤不说话了,也没走远,脸上浮现出阴郁之色,在他看来,这一切一点都不正常。
“我……我有很多话要跟您说。”裴翾紧紧抓住老人的手,生怕他离开一样。
“啊,我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老人笑了笑。
“那我们去那边说。”
“好。”
于是,这一老一少就这么手拉着手,走到远处的草滩那边去了。
姜楚想要跟上去,老人似乎感觉到了,立马回头:“你们不要过来,也不许偷听啊!”
“呃……”姜楚等人一下就止住了脚步。
独孤凤眯了眯眼,这两人会谈些什么呢?他想了想后,决定跟上去,可他脚步一动,老人又转过了头来。
“红袍怪,你也别想偷听,否则老夫揍你一顿。”老人冲独孤凤来了一句。
独孤凤也立马止住了脚步,这王老怪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的看着两人这么远去了……
待远离众人之后,裴翾“噗通”就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喊了一句:“师傅……”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起来,还有,不要叫我师傅。”老人连忙将裴翾拉了起来。
“师傅……您为何会来此?”裴翾仍然倔强的叫他师傅。
“你中了蛊,定然要到此处解蛊,我当然要来了,难不成看着你死啊?”老人叹息道。
“可是……可是……”
“可是你一路上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我都没现身对不对?”
“不是……”裴翾摇头。
“我也有我的苦衷啊……孩子,我不能护送你来,只能掐着时间,来此处等你。我相信你一定能抵达此处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老人看着裴翾,一脸慈祥道。
“师傅,您在岭南的时候,为何就那么走了?”裴翾问出了这个问题来。
当时老人听说他是裴颎公的后人,是裴家村的幸存者时,便飘然而去了,这让裴翾相当疑惑。
老人叹了口气:“孩子,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
“为什么?”裴翾惊呼道。
“不能就是不能……你还太弱了,知道多了,对你没有好处。”老人转过头,看着天空道。
“师傅,是不是我们裴家村的案子,与一个我惹不起的人有关?”裴翾直接问了出来。
老人转过头,惊讶的看着裴翾:“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很多……灭口的是上官卬,上官卬的背后之人是端王!宣州刺史温良是帮凶,辽东裴氏是背锅的,洛北一家是替罪羊!”裴翾一口气说了出来。
老人听完,略微有些讶异,可随即眯了眯眼:“你知道的还不少……可是,这不是全部。”
“什么?”裴翾大惊。
“孩子,你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听着,洛家跟辽东裴家会被朝廷处置,你们裴家村的案子会就此作罢,你以后也不要追查了……”老人语重心长说了一句。
“不!”裴翾连忙喊道,“师傅,我无论如何都要追查下去的!我不怕什么端王不端王,我一定要跟他斗到底!”
“斗到底?呵呵……孩子,这不是你现在该说的话。”老人淡淡摇头道。
“那我现在该说什么?”裴翾反问道。
“你该保住你自己的命,命在,什么都可以到手,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老人用最温柔的话说道。
“可是,那端王会放过我吗?他已经三番五次想要我的命了!”裴翾争辩道。
“你若不追查,他就不会要你的命。”
“可是我想要他的命!”裴翾冷冷道。
老人神色一凛:“你要他的命?孩子,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我再说吧!”
“什么?”裴翾惊呆了。
“你放心,有我在,端王要不了你的命的……但你也别想要他的命……你若真想知道真相,那就得潜心修行,暗中摸索,就如同你的字……潜入云中……等过些年,天下有变,那才是你蛰伏而出的时候。”老人轻声说道。
“什么?天下有变?什么变?”裴翾又被惊到了。
“天机不可泄露……你回了洛阳,皇帝会重用你,只要你还是官身,不犯错,那谁也不敢动你分毫……你就可以平安度过好几年……”老人带着深意说道。
“师傅,你说的话我不明白……”裴翾露在外边的左眼露出了深深的疑惑。
“最好不要明白,我也不想你死那么早。”老人说着,直接转过了身,似乎不想谈下去了。
裴翾震惊在原地。
忽然,老人再度转过身来,朝裴翾问道:“你,为何会跟独孤凤走在一起?”
裴翾老实解释了起来:“师傅,是这样的……”
老实的裴翾将认识独孤艳与独孤凤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甚至如何来到这高轮密宗都说了一遍,这让老人听完深深皱起了眉。
“师傅……如果没有独孤教主跟独孤姑娘,我活不到今天……”
“放屁!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跟那种人来往!”老人怒斥道。
“师傅,独孤教主他不是坏人吧?”裴翾问道。
“是不是坏人,可他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
“他要立国!这个红袍怪,聚众盘踞在祁连山一带,挡在了朝廷通往西域的路上,朝廷早晚要拔了他的!你当他真是为了你?他那是为了他自己在打算!别傻了!”老人冲裴翾训斥道。
“可他毕竟与我有恩……”
“你还想报恩?你先活着吧……等到战事一起,他独孤家早晚要倾覆,届时,你难道要拦在朝廷大军面前,报答他的恩情不成?”老人怒了。
裴翾闻言心惊,他眼神错愕,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难怪独孤凤要他许下承诺,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行了,安心养伤,然后回洛阳。”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
老人离开了一会后,裴翾才恍然惊醒过来……
要端王的命,就得打得过自己的师傅……难道说?
仇人除了端王,还有一个王天行?
裴翾行到此处再也无法冷静了……打败王天行,可能吗?
难道自己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难道王天行会来追杀我”要戏言成真了?
裴翾木讷的站在原地,好久好久都没缓过神来……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那冰凉的手指,他才回过神。
“裴潜,怎么了?”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姜楚,一脸关切的朝他问道。
“没什么……”裴翾摇摇头,也不想跟姜楚透露什么,她知道的越少,对她越好……
“那走吧,咱们是回山下的碉房,还是进山洞里头呢?”姜楚问道。
裴翾摇头:“我也不知道。”
姜楚愣住了。
不久之后,庙门前响起了一片喧嚣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让密宗僧人们喧嚣的有两件事,一是怎么处置被打成死狗般的孚安淳,二是珂提快断气了。
于是乎,裴翾等人连忙冲庙门处走去。
及至庙门前,便听得僧人们响起了一片哭声,人群里的珂提已经气若游丝,他的心口处有一个墨黑色的掌印,他被孚安淳打成重伤,伤口甚至带着毒,看来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狗贼,解药呢?解药呢?”
班则达尔对着趴在地上如死狗般的孚安淳厉声问道,甚至一手抓起了他那凌乱的头发,扇着他那满是肥肉的脸,可孚安淳却始终翻着白眼,随便怎么打都没用,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痛……
“让开让开!”
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众僧人视之,来人正是黑发白髯的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珂提,旋即走上前,让僧人们扶着珂提坐起来,然后双掌朝珂提后背一震!
随着老人发功,珂提胸口那黑色的掌印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不过片刻,珂提胸口就重归红润了……待他胸口的黑色掌印消失后,老人再度双掌猛地朝珂提后背一拍!
“噗!”
珂提在老人猛地一拍之下,猛吐了一口黑血,然后人就睁开了眼。
“珂提翁则!”
“好了吗?”
“太好了!”
僧人们纷纷露出喜色,他们的珂提翁则终于是醒过来了……同时他们也震惊的看向那个老人,这老人好厉害啊……
珂提醒过来后,重重的喘了口气,然后回头对老人笑了笑:“老施主,玄黄神功不愧是天下第一……”
“什么天下第一,你自己不缺心眼也不至于遭了这人的暗算。”老人站起来不屑的说了一句。
“老施主……说贫僧缺心眼是不对的……”珂提忽然来了一句。
老人笑了笑,没说话。
解决了一个问题后,还剩下另一个问题。
趴在地上跟死狗一样的孚安淳,这人现在还在那翻着白眼呢……
“杀了他!”
“杀了他!”
僧人们群情激奋,有的甚至朝地上的孚安淳踹了两脚……
珂提看着比他还狼狈的孚安淳,却摇了摇头:“不能杀……”
“为什么?”班则达尔问道。
珂提道:“此人是国师,若死在密宗之内,国王会找我们麻烦的……”
“他一个人来的,杀了他,国王又怎么会知道?”玛珠尕齐道。
珂提仍然摇头:“此人绝不会以身犯险,他必有后手的……而且,我们密宗是不许杀生的。”
“哎哟,你们这群和尚真是的,这人如此凶恶,你们却还想留他一命,你们有什么好怕的?你们的堪布不是还活着吗?”一旁的老人嘟囔了一句。
“老施主……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置他的,绝不会让他再给你们中原带来麻烦……”珂提这么说道。
“珂提大师,我倒是有个办法。”
珂提闻言一转头,看见了头包白布的裴翾。
裴翾挤进人群,指着地上的孚安淳:“你们给他下蛊不就好了?就下大日红轮蛊,然后光明正大的送给吐蕃国王。”
“呃,这……”珂提震惊,其余两个翁则也面露震惊之色。
“哈哈哈哈……”裴翾后边的桂恕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个活阎王啊……不过这主意我喜欢!”
珂提犹豫了起来,似乎在思考这个法子可不可行时,裴翾又来了一句:“下两条蛊虫,一条从他左耳进,一条从他右耳进,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珂提闻言愕然,旁边的其余人也愕然。
“不行的,王有才,这人与苯宗关系密切,解大日红轮蛊的窽蠡,说不定苯宗也有。”独孤凤从一旁走来,悠悠道。
“那就懒得跟他废话了,看我的!”
裴翾抬起手掌,运起恢复了一点点的真气,直接朝着孚安淳脑袋拍去!
“笃!”
裴翾正要拍到孚安淳脑袋上时,却被一只手拦住了。裴翾一转头,见挡他的人正是他的师傅……
“乱来!你打死了他,你就会惹上苯宗跟吐蕃王室,你不怕被报复啊?”老人来了一句,然后打开了裴翾的手。
“我怕什么?虱子多了不怕咬,这狗贼重伤了徐掌门,手上有好几条昭武派弟子的人命,他本就不该活着!”裴翾反驳了起来。
“你是个棒槌啊你!还敢跟老夫顶嘴,反了你了!”老人说着,伸手连打了几下裴翾的脑袋,打的裴翾连连告饶。
“那怎么办?王老先生?”桂恕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又不关我的事。”老人瞪了桂恕一眼,双手一摊。
桂恕愣住了,然后又看向了独孤凤,独孤凤也瞪了桂恕一眼:“你看我作甚?也不关我的事啊!”
珂提等人也迷糊了,这狗贼杀吧,怕惹祸,不杀吧,难解恨……真是纠结啊!
“你们有没有那种蛊,就是能控制人心智的那种?”裴翾忽然问道。
裴翾这么一问,所有僧人都看向了他。
“有!”
一个僧人从庙门内跑出来,跑到裴翾面前,此人正是青日。
青日说道:“有,有一种蛊可以,是我一个多月前发现的!这种蛊虫可以让人断断续续失忆,最后神志不清,变成傻子。”
“又一个活阎王啊……”桂恕嘟囔了一句。
“你们给这狗东西下那种蛊就好了,然后把他丢到远处去,让他以后彻底废掉。”裴翾道。
“还不够!”老人忽然说了一句。
“嗯?”裴翾看向了他师傅。
只见老人一把拉起死狗般的孚安淳,然后伸出双指,在他胸口连点几下,随后轻轻一掌拍在了孚安淳的胸口!
“呃啊!”
孚安淳被这一掌打醒,痛苦的哀嚎了起来,可还没哀嚎两下,人就被老人扔在了地上,一脚踩住了头。
“他胸口的穴道经脉已经被我扭曲,一个月之内,他半点功力都使不出来,你们放心下蛊。”老人朝青日说道。
“好嘞!”青日高兴不已,转身就准备去拿蛊虫,可走到一半,忽然回来,狠狠一脚踹在了孚安淳裆部……
“哦豁……”孚安淳痛的身子扭曲了起来,这小秃驴,居然这么狠。
可众人惊讶的却不是青日这一脚,而是诧异裴翾跟老人的做法,刚才还在争执,怎么一下子就一条心了?
“真是两个活阎王啊……”桂恕又说出了口头禅来。
随着对孚安淳的处置下了定论,今天就此圆满结束了。
结束之后,裴翾没有回山洞,而是回到了山下的碉房内。
夜幕降临之际,周安开始在碉房内给裴翾铺起了床铺来,只见他用粗糙的手,费力的铺着床铺,可怎么铺都不对劲,不是被子弄不好,就是一抖被子,把床单给掀了……
“哈哈哈……”裴翾看着周安搞不定床铺,于是笑了起来。
周安回头一笑:“裴兄,我手笨,只知道拿刀打仗,这铺床我是真不会。”
“没事,你放着,我来就行。”裴翾说道。
“不不不,今日我一定给你铺好这张床!”周安说完,再次抖起了被子来。
“对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裴翾忽然问道。
周安想了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咱们来的时候是五月初一,你解蛊用了五天,端午那天出了状况,你是初六解的蛊,然后又治脸上的伤,用了三天,那今日应该是初十……”
“初十了吗?”裴翾有些吃惊。
“对!就是初十!不信你看看天上的月亮,初九刚好是半月,初十比半月多一点点。”周安说道。
裴翾于是站起了身,然后走到碉房外,一抬头,果然看见天边挂着一轮微微凸起的半月,他顿时目光一凝,对,今日便是初十,五月初十……
五月初十,是他的生日,今日,也就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在这高原上过生日……
只是,这个世上,除了他,恐怕能记得他生日的,没有几个人了。
裴翾苦笑一声,转头回到碉房内,朝周安问道:“有酒吗?”
周安摇头:“没有……早就用光了。”
裴翾淡淡一笑,没说什么了,就这样吧,生日而已,过与不过也没什么区别。
正在他恍惚的时候,小鹰从门缝里飞了进来,喙里还叼着一个雪白的圆蛋,它飞到裴翾身边,小嘴朝裴翾努了努。
裴翾嘴角一笑,从小鹰手里抠下了那个雪白的蛋,凝视了起来。
“给我吃的吗?”裴翾冲小鹰来了一句。
小鹰不会点头,只是冲他叫了两声。
“好。”裴翾心中一动,就准备打烂这个蛋的蛋壳,生吃掉这个蛋。因为过生日,他们那的习俗就是吃蛋。
可正当他要敲蛋的时候,周安连忙一把喊住了他。
“别啊!这蛋可是神蛋啊?”周安立马阻止了裴翾。
“神蛋?什么神蛋?”裴翾不解,因为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个……
周安也没解释,立马打开门,去别的碉房叫人了,很快就把姜楚叫过来了。姜楚见到这个蛋,顿时就眼睛一亮,急忙走到裴翾面前道:“裴潜,你知道这是什么蛋吗?”
“不是鸟蛋吗?”裴翾反问道。
“这是龟蛋!”
“龟蛋?不可能!乌龟怕冷,这高原上那么冷,不可能有乌龟。”裴翾连忙摇头。
姜楚于是解释了起来,将独孤凤跟珂提谈判的结果说了一遍后,这才让裴翾重新审视起这颗蛋来。
“你是说,紫蕊红莲,雪灵芝,加上永夜兰这些东西都没有让那些和尚答应救我,反而是一颗这样的龟蛋让那些僧人下决心给我解蛊?”裴翾惊愕的问了出来。
姜楚重重点头:“小鹰带来了两颗了,这是第三颗。那些僧人说这是神龟蛋,甚至那解蛊的窽蠡在他们眼中都不如这一颗蛋,这应该是很特别的一种龟。”
“特别的龟?”裴翾疑惑了起来,他盯着这小小的龟蛋,疑惑不已。
这时,一个身穿黄袍的老人也进来了,当他看见裴翾手中这颗蛋时,顿时就眼睛一亮。
“这是……这是白龟蛋?”老人一下就到了裴翾面前,然后将蛋一把夺了过去。
“什么叫白龟蛋?”裴翾问道。
老人解释道:“这是高原上一种特有的龟!全身雪白,不惧寒冷。更为神奇的是,这种龟可以验毒和吸收毒素!”
“验毒与吸毒?”姜楚吃了一惊。
“对,这种龟只要存在水中,一旦水里有毒,它就会吸收毒素,但它一旦吸了毒,背甲就会变黑……毒性越强,背甲就会越黑,但它无论多厉害的毒,都不会将它毒死,所以它也被密宗之人称为神龟。”老人解释道。
“这么厉害?”裴翾撇了撇嘴,他可不相信。
“王老前辈,纵然这龟如此厉害,也不至于比那些天材地宝还珍贵吧?”姜楚道。
“你懂什么,这龟它本就是天材地宝!若是没有吃过毒的龟,长大之后,那可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补品,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增强功力,甚至老人吃了头发还能由白发变黑丝!”老人激动的嘴喷唾沫道。
“不可能!”裴翾喊了起来,“世间哪有这种东西?有的话还能让小鹰找到不成?”
“当然有!你读过这么多书,你难道不知道,龟才是世间能活的最久的东西吗?”老人反问道。
裴翾一时语塞,好像有点道理诶……
“收起来,咱们不要告诉那些僧人,带回去将它孵化!”老人将蛋郑重的塞到了裴翾手里。
“好……”裴翾接下这颗龟蛋,心砰砰直跳,若真有这么神奇,那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老人将龟蛋递给裴翾后,沉吟了半晌,忽然站了起来。
“不对!那只下蛋的母龟呢?问问你这鹰,蛋在哪找的?咱们直接去找到那母龟,吃了它!”老人顿时激动的眉飞色舞,大喊起来。
姜楚周安愕然,这老人,真的是王天行吗?简直就是个老小孩吗……
“你激动什么啊?你不知道乌龟下完蛋就埋起来不管了的吗?你是老糊涂了吧?”裴翾冲老人道。
“呃,对哦……”老人挠挠头上的黑发,一脸囧。
“好了好了,都休息去吧。”姜楚说了一句。
“好好好。”老人转身就离开了。
老人离开碉房后,姜楚冲裴翾问道:“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记得。”裴翾点头。
“什么?”
“解蛊之后,咱们就成亲。”裴翾认真道。
姜楚笑了起来,然后一下子扑进了裴翾怀里……还在铺床的周安一回头,人直接傻了……
姜楚要是嫁给了裴翾,那周燕怎么办?
第215章 远方来客
五月初夏,正是江南农忙时节。
日头当空晒,田间夏意浓。在宣州境内,一处山脚下的田野之中,一片片翠绿的禾苗迎风而摆,努力吸收着光与水,茁壮成长。农夫们在秧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而孩童们则在水沟边玩泥巴,捉泥鳅。
日头逐渐移到农夫们头顶时,农夫们抬起头,抄了一把泥水洗了下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望着头顶那炽热的阳光,眯了眯眼。
“日中了,叔叔伯伯们,该吃饭了!”
一个头包缁稓的大男孩的声音响起,田野里的农夫纷纷应和起来:“诶,好嘞!”
这个大男孩喊完农夫们后,又转头扫视了一眼,接着目光停在了一处小河沟边。那里有个身穿绣花衣服,梳着垂髫的小丫头,正一手泥巴一手网兜,在那里费力的捞着什么呢。
“小妮!吃饭了!”大男孩大声喊了起来。
可那个小丫头头都不抬:“喊什么啊,泥鳅都被你吓跑了!”
大男孩顿时就气呼呼的冲了过去……
这两个孩子,正是阮燕的一双儿女,大壮与小妮。他们脚下的这片田野,正是裴家村以前的农田。
如今这片农田被重新开垦出来了。当然,这离不开官府的帮忙,秦灵朱笔一挥,将这片被官府收回的农田尽数划给了阮燕。
“小妮,跟哥回去,不然让娘看到你这一身泥巴,非打你屁股不可!”大壮叉着腰教训道。
“娘要打我屁股,我就说哥哥弄的!”
“你!你个捣蛋鬼!”大壮气的不行。
“我这是捞泥鳅给娘补身体,哥哥才是捣蛋鬼!”小妮振振有词道。
大壮火了,一把抢过小妮手中的网兜,随手一扔,然后另一手就抓着小妮的胳膊往回走!
“跟哥回去!娘不打你屁股哥打你屁股,你个小丫头,长本事了!”大壮一边拖一边骂。
“放开我!”小妮弄不过大壮,被拖着一路走,气的不断用另一只手打着大壮的胳膊,可她力气太小,打了也不疼……
这两兄妹一个拖一个拽,在这田野上吵吵嚷嚷,旁边从水田里走上来的农夫看着都笑了起来。
“哎呀,这老板娘真是有一双好儿女啊!”一个头戴帆帽的农夫说道。
“是啊!大的这么懂事,小的也这么灵气。”另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道。
“你们说这老板娘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突然就这么有钱了呢?”一个面容黝黑,脑袋偏小,五官挤在一起,手却极长的农夫问道。
“这个谁知道啊……”头戴帆帽的农夫说了一声,却忽然转头看向这个小脑袋的农夫:“兄弟,听你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小脑袋的农夫笑了笑:“哎,不是,我是岭南来的,之前那边打仗,逃难到这里,本来想着找亲戚的,结果没找到。”
“哦,所以你就被阮老板雇佣了,在这里种地谋生?”
“是啊,就算要回岭南,也得有路费不是……”小脑袋的农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这个小脑袋的农夫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岭南与裴翾有过纠葛,又在洛阳被裴翾交待了任务的盗墓贼,萧铎。
萧铎如约来到了宣州,并且混进了此处,成为了阮燕的雇工之一。
“走吧,吃饭去,看看阮老板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扛锄头的农夫喊了一声,随后就往村内而去了。
其余农夫也跟了上去,而大壮跟小妮,此刻还在路上争吵呢!
小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喊道:“哥,你弄疼我了,你把我手腕都抓红了!”
“谁让你不跟我回去的!”大壮毫不示弱道。
“就不跟你回去!娘会给我留饭菜的!”
“你能不能让娘少操点心?你不知道她一天有多忙吗?”
“所以我才要捞泥鳅给她补身子啊!”
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忽然,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请问,这里是裴家村吗?”
两兄妹一愣,一转头,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黑发白髯,精神矍铄,两眼炯炯有神的老人,正对着他们询问。
“是……是……”大壮弱弱道。
“这儿的田又重新开垦了吗?现在这村里是谁在管?”老人又问道。
“是……是我娘在管,老先生你是?”大壮小心翼翼的问了起来。
“老夫王天行,不知可否见见你母亲?”老人一脸平和道。
“这……”大壮犹豫了。
“老先生,你要见我娘干嘛啊?”小妮从地上站起来问道。
“自然是有事相问。”
“那我带你去吧!”小妮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巴,然后冲王天行眨眨眼,“走吧。”
王天行点点头,然后就跟着这小女孩往村里而去。
此刻的裴家村,已经建起了好几栋白墙红瓦的大房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大酒坊跟一个宽敞的大棚子。
由于有秦灵的帮忙,裴家村建设速度相当快,两个月左右,该建的都建的差不多了。
酒坊内飘着酒香,棚子内飘着菜香,人声络绎不绝,这个村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样子。
“辛苦啦,乡亲们,快来洗把脸,然后找座位吃饭啊!”
一脸笑意的阮燕,伸手招呼着从外边进来的农夫们,农夫们闻着这香喷喷的饭菜,顿时就加快了脚步。大棚子很宽敞,摆下了足足十几张大桌子,大桌子上有鱼有肉,也有青菜豆腐,更有鲜嫩的小笋,清脆的木耳,看上去丰盛极了。
农夫们一个个冲阮燕露出笑容,接过阮燕递来的毛巾,先是在大棚子外边洗了把手脸,这才一个个井然有序的落座。很快,十几张桌子就坐的差不多了。
现在的裴家村,不仅有种田的农夫,还有酿酒的伙计,做饭的厨娘,更有建造房子的工匠,这些人加起来得有一百多人,热闹得很。
待到十几张桌子坐的就剩一张的时候,站在门口的阮燕这才等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回来。
当她看着一身泥水的小妮,正要教训的时候,忽然看到小妮后边那个黑发白髯的老人,顿时脸色微变。
“娘,这位老先生说要找你,他说他叫王天行。”小妮指着身后的王天行道。
“找我?”阮燕疑惑的看向了王天行,她可不认识什么王天行。
王天行微微颔首:“这位姑娘,便是此处管事的人?”
“正是,不知王老先生找我何事?”阮燕疑惑问道。
“哎呀,娘,王老先生还没吃午饭呢,要不让他吃个饭再说吧?”小妮喊道。
阮燕点点头:“王老先生,若不嫌寒舍简陋,饭菜粗淡,不妨先吃饭再说,如何?”
王天行点头:“好。”
于是,王天行便跟着阮燕以及两个孩子,坐在了最后一张桌上。
正要开饭时,忽然棚子外脚步声响起,一脸汗水的罗雍走了进来。
“志才,这里!”阮燕朝罗雍招了招手。
“好嘞!”罗雍一笑,朝着阮燕那里走了过去,可没走两步,他就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王天行就坐在阮燕对面……
阮燕不认识王天行,可罗雍却是认识的。
“志才,快来吃饭!”阮燕又喊了一句。
“哦。”心怀忐忑的罗雍,步伐也谨慎了起来,最后缓缓落座,坐在了王天行对面。
罗雍一落座,正好看见王天行看向他,那深邃的眼睛一瞄过来,罗雍顿时就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志才,筷子。”
阮燕拿了一双筷子递过去,罗雍接过筷子,就扒起了米饭来,不到一会,一碗米饭就被他扒的干干净净。
“年轻人,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啊?”王天行淡淡问了一句。
“呃……饭……饭……饭好吃!”罗雍结结巴巴道。
“志才,你怎么了?”阮燕见罗雍有些不对劲,立马放下筷子问道:“是不是货栈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事……”罗雍结结巴巴道。
“罗叔叔,你的手在抖诶……”小妮说了一句。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小妮你不要乱说……”罗雍连忙道,说完筷子都放了下来。
“志才,有话就说,不要弄得别人吃不下饭!”阮燕有些生气了。
罗雍勉强平复了一口气,壮起胆子看着正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夹菜的王天行,说了句:“在下罗雍,见过王老前辈……”
“哦……原来你认识老夫啊?”王天行吃了口菜,淡淡道。
“是……”罗雍点头。
“吃饭吧,不要紧张。”王天行仍然淡淡道。
“是。”罗雍再度抓起了筷子,可手还是有些抖。
“你们认识?”阮燕不解的看向两人。
“老夫并不认识他。”王天行答道。
王天行的回答让阮燕更疑惑了……
“娘,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好不好?”小妮喊道。
“好。”
于是,阮燕的心也忐忑了起来,这王天行到底是什么人呢?裴翾没跟她说过,罗雍也没有……
饭后,农夫们也散去了,当厨娘们收拾好碗筷后,阮燕带着王天行来到了一栋宅子里,在客厅内奉上了茶水。而罗雍,则在屋外带着两个小孩玩。
这宅子,正是给裴翾建的宅子。
“王老先生,粗茶淡饭招待,还请海涵。”阮燕轻笑着说道。
王天行拿起那粗瓷杯盏,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这地方,老夫来过。这宅子,是照着曾经的老宅建的吧?”
阮燕蹙眉,然后点头:“是。”
“你是这村里的人?”王天行朝阮燕问道。
“是。”阮燕再度点头。
王天行没有喝茶,将茶放在一边:“老夫听闻,前阵子,你们村里挖出了一个石棺,里边出了许多古书,是不是?”
阮燕闻此一惊,没想到消息居然被传出去……
王天行转头看向阮燕:“你既是这儿的管事人,可否将那些古书借与老夫一看?”
“您要借书?”阮燕闻言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错。”王天行双眼瞄着阮燕:“可否?”
“这……这我做不了主!”阮燕连忙摇头。
“你不是这儿的管事人吗?”
“是,可我姓阮,不姓裴。那口石棺是裴家的,里边的东西自然也是裴家人的!”阮燕道。
王天行闻此,眯了眯眼:“裴家,还有人在?”
“当然有!”阮燕脱口而出。
“还有谁?”王天行那目光再度瞄了过来,那褐色的瞳孔里泛着光芒,让阮燕心头一震。
阮燕没有答话,她后悔刚才说了那三个字。
王天行看着阮燕那警惕的神色,眯了眯眼:“放心,老夫不是坏人。”
“老先生,非是我不说,这裴家村在六年前,一夜之间化为了火海,村中二百多口人尽皆被屠戮,就连出嫁在外的女人,在后来都莫名其妙死去了……而真凶,至今都未归案……”阮燕声音低沉,紧紧盯着王天行道。
“所以,你觉得老夫就是那个凶手?”王天行别过了头道。
“我不知道……但是王老先生,那些东西不是我能做主的,裴家幸存者的下落我也不敢透露,还请您不要为难我。”阮燕说完,紧张的手都抖了起来。
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落针可闻。
忽然,王天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案子已经有着落了。凶手上官卬已死,幕后指使者乃是辽东裴氏与河北洛家,眼下这两家的人都被陛下关在了监狱里,你们这个村很快就要昭雪了。”
阮燕闻言瞪大了眼:“什么?您再说一遍?”
王天行自然不会说第二遍。
“老夫只想借书一阅,并无他意,你大可放心。”王天行又道。
“不行!”阮燕摇头,“老先生,这书的主人尚且在外未归,我不会让任何人看的。”
“真的不让么?”王天行又看向了阮燕。
阮燕被这眼神吓到了,身子都不由的抖了起来,可她却仍然坚定道:“不行!”
眼看阮燕态度如此坚决,王天行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阮燕道:“幸存的那个,是不是叫裴翾?”
阮燕闻言心惊,她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王天行见阮燕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轻轻的呼了口气:“多谢你的茶饭,味道很不错,告辞了。”
王天行说完就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出了门,很快消失在了外头……王天行走后,阮燕的身体一下子瘫了下来,她大口呼吸着,脸颊上豆大的汗珠滴了下来,背后的衣裳几乎都湿透了……
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叫王天行的是什么人了……那是一个武功高到极其可怕的人……比她见过的上官卬还要可怕很多倍……
当阮燕好不容易平复气息,站起来后,罗雍进来了。
“燕姐,你怎么了?”罗雍问道。
“没什么……”阮燕擦了把额头的汗道。
“没什么就好……”罗雍见阮燕没事,心里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
“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武功很厉害的人?”阮燕朝罗雍问道。
“是……”
“有多厉害?”
“他是天下第一高手……”
“什么?”阮燕惊的差点再度瘫倒……
“燕姐,他来做什么?”
“他要看书!要看咱们前阵子石棺里取出来的那些书!”阮燕道。
“那你怎么说?”
阮燕摇头:“小翾都还没看,我岂能让外人看?我甚至都没告诉他三叔公。”
“那咱们要不要把那些犀牛皮藏起来?”罗雍问道。
“藏起来!你今晚,跟我带人,将这批东西送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鹰嘴山!”
“好!”
罗雍立马答应了下来。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老板娘在吗?”
屋内的阮燕跟罗雍神色一顿,同时看向了门外,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小脑袋,五官挤在一起的汉子,正弯着腰朝他们喊着呢。
“你是?你叫什么来着?”阮燕定了定神,这人是她雇来种田的外乡人,可她记不起叫什么名字了。
“呵呵,在下萧铎。”
“哦……你就是那个从岭南逃难来的?”阮燕想起来了。
“不是,在下不是岭南人,在下是北方的清河人士,我来,是受人所托。”萧铎说完站直了身体。
阮燕一惊,罗雍更是戒备了起来:“你受人所托?何人?”
“一个戴面具的年轻人。”萧铎道。
“是小翾?”阮燕问道。
“所托何事?”罗雍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萧铎走了过来,说道:“那个人他说,他给宣州的一个人下了毒,被下毒那人的解药只能够让他活到六月底。他要我带着解药来此查探,若是那人没有做坏事,就可以给他解药,若是他做了坏事,就不给他解药。”
罗雍阮燕闻此一惊,这人真是裴翾的人?
“这阵子我也看到了,那个叫什么秦灵的的确一直在帮你们,你们房子也建起来了,酒坊也弄好了,如今田也种了,所以我该告诉你们这个事了。”萧铎笑了笑,一笑起来,鼻子嘴巴眼睛挤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那就多谢萧兄弟了。”罗雍朝这人拱了拱手,可旋即道:“萧兄弟,你与裴兄,是在何处见面的?”
萧铎道:“我本是一个盗墓贼,在岭南被他抓了,下了药。后来在洛阳,找到了他,他给了我解药,托付了我这件事。”
“这样吗?”罗雍皱了皱眉。
“给!这是解药,你们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该走了。”萧铎从怀里扔来一个瓶子。
罗雍接过瓶子,看向萧铎:“萧兄弟你要去哪?”
“我哥还被关在桂林呢,我得去打探他的消息,走了。”
萧铎说完,径直转身就走,阮燕却喊住了他。
“等等,你的工钱还没给你呢!”
“不用了,姓裴的给了我一千两银子,都还没用完呢。”萧铎头也不回大喊道。
萧铎亮明身份,给了解药后就离开了。可罗雍却拿着那瓶药深深皱起了眉。
“原来裴兄,就是用这个控制住了秦灵吗?”
“小翾的手段果然不一般,难怪这阵子秦灵如此卖力,原来是解药要完了啊……”阮燕也道。
“虽然用这个东西并不光彩,可对付秦灵这老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了。”罗雍道。
“志才,那就麻烦你了。”
“没关系。”
罗雍答着,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阮燕问道。
“只是我师傅一家,现在还不知道去哪了……”罗雍喃喃道。
罗雍的师傅张维,自二月中起,便不知所踪了,至今都未回来。
宣州来了客人,让阮燕跟罗雍出了一身冷汗,同样的,在这一日的夜里,京城某座府邸前,也来了一个客人。
府邸正是刑部尚书张岩的府邸,而出现在府门外的人,正是张维。
“兄长……”
“二弟?”
张岩跟张维一见面,张维顿时就流下了老泪。
“二弟,你如何来了?”张岩惊问了起来。
张维道:“说来话长,兄长,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快进屋!”
张岩不由分说,将张维拉进了府中。
进了府内之后,两人在一间偏厅内坐下,张岩屏退左右后,张维于是说了出来。
“兄长,你可知我为何来此?”
张岩摇头。
“兄长,裴家村的案子怎么样了?”张维又问道。
“已有定论了,幕后凶手是洛家与辽东裴家……”张岩将这案子的经过都说了出来,甚至还提及了辽东裴家的所有人已经被带回了洛阳,正在接受审问一事……
张维听完后,摇头叹息,然后眼中露出憎恶之色:“兄长,你被骗了!”
“我如何被骗了?”
“这案子,你不是越查越深,而是越查越远了!”
“此话怎讲?”张岩露出惊愕之色,伸去拿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宣州刺史温良,在宣州的时候就已经交待了许多东西,他不是洛北的人,他是端王的人!”
“什么?”张岩惊的手上刚拿起来的茶杯一下子就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摔成了八瓣……
“上官卬也是奉了端王的命,来宣州找温良调兵,去追杀裴翾的!”张维再度说出一句让张岩颤抖的话来。
张岩听完瞠目结舌,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然而,张维的话还在继续。
“你方才问我我为何来你这儿?只因在二月中发生了一件事,我被逼无奈,只得带着全家逃离宣州!辗转了快三个月,这才敢来见兄长你!”张维压低声音道。
“何事?”张岩用颤抖的话问道。
“宣州刺史府的主簿贺方,也是端王的人,他与秦灵给我下药,逼迫我就范,他们甚至想将裴家村的幸存者斩尽杀绝!而我这个参与了查案审问的人,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他们竟敢如此?”张岩气的站了起来,怒吼着说道。
“兄长,温良此人,知道很多事,他在宣州没有疯,来到洛阳就疯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为兄明白了……”张岩长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兄长,眼下我已经盘缠用尽了,只能来投靠你了,还望兄长收留。”张维朝张岩拱手道。
“你就在此住下吧!对了,弟妹他们呢?今晚怎生就你一人来?”张岩问道。
“他们在城外,我不敢让他们来,我自己也是遮头掩面,也只敢在黄昏时入城……”张维解释道。
“行,我明日派人去接他们,你在此安歇便是!”
“好。”
于是,张维就在张岩府中住了下来。
可张维的一番话却让张岩坐立不安,眼看裴家村的案子牵扯越来越大,什么洛家,辽东裴家都被抓了,这再牵扯进来一个端王,这还怎么收的了场?
要不要跟皇帝汇报此事?若要汇报,又该怎么说?
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
张岩内心揉成了一团乱麻,可能切断这团乱麻的刀,却不在他手上……
这个案子,是他任刑部尚书以来,接手过最可怕的案子。
第216章 皇帝的用意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洛阳皇宫之内,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殿堂里,皇帝摆上了丰盛的宴席,而招待的,正是春闱登榜的二十五人。
皇帝高坐主位,扫视着下边坐成两排的二十五个登榜才子,微微一笑,举起了酒杯。
“列位,以后朕就要称你们为爱卿了,请满饮此杯,天下大事,以后就仰仗诸位爱卿了。”皇帝说着客套话,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陛下,臣等惶恐……”才子们急忙举起酒杯,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完一杯后,皇帝再度扫视起来,最后眼光放在了榜首郗岳身上,他冲郗岳一笑:“郗爱卿,你是榜首,不妨先作一首诗如何?”
郗岳当即站起来,拱手躬身道:“还请陛下出题。”
皇帝又笑了笑:“今夜乃月圆之夜,不如便以月为题。”
郗岳点点头,略微思索一番后,便开了口:“金杯对明月,月映杯中酒,月虽不可及,光却照夜明。”
“好!”
“好!”
皇帝还未开口,其余人便夸赞了起来。
皇帝面带笑意,可心中却不甚满意,什么叫“月虽不可及,光却照夜明”?难道是寓意着作为皇帝的自己,成为了天下人遥不可及之人?
若是这般寓意,岂不是说他有不近民亲民之嫌?反正听着有些别扭。
“不错。”皇帝淡淡说了一声,然后看向郗岳对面的秦钰,“秦爱卿也来一首如何?”
秦钰当即站起来:“是,陛下。”
一旁的郗岳脸色一黯,似乎察觉到了皇帝内心的不满,于是不露声色的坐了下来。
待他坐下来之后,秦钰的诗也来了。
“今朝月明高朋满,举樽对月心相连,银辉遍洒九州地,万民共聚贺华年!”
“好!”皇帝赞了一个“好”字。
“好!”
“好好好!”
其他才子纷纷夸了起来,唯有郗岳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笑,似乎不是那么开心,刚才他没把握住机会,作的诗好像不如秦钰……
可是皇帝却没查看他的脸色,然后又指向了第三的高怀安,又让高怀安作诗……
至于高怀安作的什么诗,郗岳都没怎么听,他脸色渐渐露出了一丝郁郁之色,只是盲目的跟着别人喝彩。
不多时,皇帝点到了最后一人,卓旭。
谁料卓旭起身便道:“陛下,臣作诗实在不行,还请陛下放过臣……”
皇帝闻言,忍俊不禁道:“怎么,卓爱卿你好歹也是榜上之人,难不成一首诗都作不出来?”
“能倒是能,只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追问道。
卓旭一拱手:“陛下,方才听诸位才子作诗,臣心中已有想法,只是臣的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没事,不管你怎么作,朕都赦你无罪!”皇帝大手一挥,一脸豪气道。
“那好吧……”卓旭点头,须臾便念了出来。
“人是人非人难做,月圆月缺月有瑕,一朝误入天子殿,心怀忐忑惧喧哗,来日仕途须谨慎,莫使圆月照悲凉。”
此诗一出,皇帝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凝住了。
“卓爱卿,看来你是个谨小慎微之人啊?”皇帝说了一句。
“陛下,臣之前在东门外,目睹原岭南道都督周烨被斩首,于是便怀起了敬畏之心……”卓旭低头道。
“呵呵呵呵……”皇帝笑了,指了指卓旭,“不错,你虽是榜尾,却知道怀着敬畏之心,很不错。”
“陛下过奖了……”卓旭回了一句。
“来,诸位,再饮一杯!”皇帝再度举起了杯来。
才子们纷纷举杯,与皇帝同饮。
第二杯酒下肚之后,皇帝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天下才子中的翘楚,吟诗作对什么的并不能体现你们的才能……”皇帝说到此处顿了顿,“以后,你们中间,有的人会留在朝中,有的人会外放,而有的,则要先去翰林院当学生……”
才子们静静的听皇帝说着,心中也忐忑了起来。
皇帝的话还在继续:“但是,不论你们以后在哪里,都要跟卓爱卿所说的那般,心怀一颗敬畏之心!”
“是,陛下!”
所有才子纷纷道。
“留在朝中的,要恪尽职守,为朕分忧,朕希望你们能直言进谏,为朝廷出谋划策!”
“是!”才子们齐声道。
“外放到地方为官的,朕同样希望你们不失初心,不要被财富女色所蛊惑,你们为官一方,便要造福一方百姓!”
“是!”
皇帝说到此处,又顿了顿:“至于去翰林院当学生的,朕希望你们不要灰心,朕也不会忘记你们,你们在翰林院同样不能虚度光阴,知道吗?”
“是!”才子们又答道。
皇帝随后一抬手,不远处的耿质便拿来了一份早就备好的敕旨,当众念了起来。
“封,秦钰为户部主事!高怀安为军器监少卿!黎辛为大理寺少卿,卓旭为兵部员外郎!”耿质那尖锐的嗓子直接念了起来,先念的无疑都是留朝的……
留朝的念完后,才子们脸色各异,留在朝中的,自然很高兴,而没有留在朝中的,也没气馁,因为下放地方为官,也是不错的。
“封,杜冰为扬州刺史!林庆为池州司马,魏晋为润州司马,隋羡为江州主簿,雨信为巴州长史!”耿质又念了五个人的名字。
耿质念完后,剩下的人都不淡定了。
留朝为官的只有四人,外放的只有五人!那么剩下的十六人呢?
“其余才子,皆入翰林院进修!”耿质补充了一句。
“哗……”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砸入水中,顿时便激起了一圈涟漪……
才子们一个个脸色各异,尤其是那十六个要去翰林院的,有些人已经露出了阴郁之色……
翰林院,忙的死,不是编撰书籍,就是做学问,那是皇帝平常都不去的地方……有的人过了春闱进翰林院,一干就是几十年的都有……至于俸禄,那又不是正式官职,哪有什么俸禄?不让饿着就不错了,哪里能跟朝中的实职官比?
甚至还不如地方官的俸禄呢!
没有哪个才子想去翰林院的,寒窗苦读十余年,谁还不想高中之后得个实职官位大展拳脚呢?哪怕是当县官也好啊!
“去翰林院,那是因为你们历练的还不够,做官还不是时候,你们也不要灰心,须知陈仲甫当初也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皇帝看着这些有反应的才子,又说了一句。
“是,陛下。”郗岳带头道。
“有了官职的,你们也不要窃喜,做事与读书是不一样的,书中的学问用在做事上,很多都是牛头不对马嘴,你们自己心里要有个度,不懂的,尽管问便是!”皇帝又道。
“谢陛下隆恩!”赐了官的人纷纷道。
皇帝扫视了一眼众才子,点了点头,然后又道:“你们每个人,出身何处,家里如何,朕心里都有底。你们放心,贫寒出身的人,朕已经命人给你们家里送去了钱帛,你们不必担心家里。此外,朕还会赐你们每人白银五百两,锦缎十匹。这些钱帛,也足够你们在洛阳立身了。”
才子们闻得此言,纷纷从座位上走出来,然后对着皇帝齐齐下跪:“臣等谢陛下隆恩!”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郗岳留下。”
“是!”才子们站起身,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榜首郗岳。
皇帝居然要他留下来?留下来干嘛呢?
皇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便让那二十四人离去了。
留下来的郗岳,面露忐忑之色,他不由抬头看向了皇帝,想知道皇帝为什么让他留下来……
一身龙袍的皇帝从座位上站起,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了一身布衣的郗岳面前。
看见皇帝来到面前,郗岳低下了头。
“知道为什么留你嘛?”皇帝在他耳边问了一句。
“回陛下,臣不知。”
皇帝长出了口气:“你的第一名,是朕与陈仲甫商议后钦点的。你的诗,你的策论,你的学问,确实都不错,但,尚有欠缺。”
“臣斗胆问陛下,欠缺在何处?”郗岳问道。
“问的好!”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出身贫寒,洛阳是你出门最远的地方,对吧?”
“是。”郗岳感受着肩膀上那只大手的触碰,声音有些颤。
“你的《平戎策》当时确实惊艳了朕,可后来,朕将你的策论,拿给了兵部尚书姜元龙,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皇帝又问道。
“姜尚书怎么说?”
“虚浮于表,并不可取。”皇帝说了八个字。
郗岳听得这八个字,心头一震。
“姜元龙,在当兵部尚书前,已经打了十几年仗了。他在北方打过铁勒,在西边打过吐蕃,吐谷浑,去年又在南疆平叛……他的见识,他的经历,远高于你,他说这八个字,你服不服气?”皇帝问道。
郗岳眼角的肌肉抖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朕也知道,让你们这些寒窗读书,连四方夷狄的面都未见过的人写《平戎策》,是有些为难你们了……但,这天下就需要平戎之人!陈仲甫也是一介书生出身,他为何能当南征主帅,并且平叛归来?他就是你们的榜样!”皇帝说到此处重重的叹了口气。
“陛下,南征平叛第一功臣,不是裴潜云吗?”郗岳忽然问道。
皇帝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是,不错。”
“敢问陛下,听说裴潜云文武双全,曾在陛下面前作过两首诗,深得陛下喜爱,是不是?”郗岳又问道。
“不错!他是朕见过最有本事的年轻人!比你们二十五人中任何一人都要强!”皇帝道。
眼看皇帝居然说出了如此评价,郗岳心中顿时也有气了。
“陛下,可否让裴潜云也作一道《平戎策》?臣要看看臣与他的差距到底有多大!”郗岳壮起胆子道。
“可以,但他还没回来……”皇帝说道。
郗岳立马问道:“他往何处去了?”
“你就别问了。”皇帝转过身子,“有朝一日,你会见到他的,你先安心去翰林院吧。”
“陛下,臣还有一事!”郗岳喊住了皇帝。
“何事?”皇帝回头皱了下眉。
“陛下!”郗岳舔了舔唇,飞速的转动着脑筋,片刻后道:“陛下,臣去翰林院,心服口服!但臣去之前想去拜访一番陈大人,还请陛下恩准!”
“拜访陈仲甫?”皇帝挑了挑眉。
“是的,陛下,五月初一放榜日,臣去拜访,结果陈大人却不曾见臣,所以……”
“呵,行,那你去吧。”皇帝笑了笑,然后看向了耿质,“耿质,叫人带他去吧!”
“是!”耿质点了点头。
郗岳长舒了一口气,进了翰林院,恐怕就很难见到陈钊了,因为陈钊太忙,他也怕自己势单力薄,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比如那个神秘的漂亮姑娘……所以在最后时刻想到了跟皇帝提了一嘴……
没想到皇帝答应了。
当夜,离开了皇宫的郗岳,在一个内侍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陈钊的府邸。
有了内侍太监陪伴,郗岳终于是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陈钊。
而当他来到陈府的堂中时,却看见陈钊正在跟他侄孙女陈纾谈话……
“老爷,来客了。”仆人恭平的声音引起了正在思索的陈钊的注意。
“何人哪?”
“郗岳。”
“郗岳?”同在堂中的陈纾转过了头,开始上下打量这个春闱榜首来。
可惜的是,郗岳长得不算特别俊,而且身形消瘦,在男人里边最多打个六分,这让陈纾看了两眼后就蹙起了眉。
“郗公子是陛下派人送来的。”恭平补充了一句。
陈钊这才起身,淡淡的打量着郗岳,打量一番后,冲陈纾道:“纾儿,你去沏两杯茶来。”
“好的,二爷爷!”
陈纾立马离去了,从郗岳身边走过时,都没多看郗岳一眼。
郗岳也没在意,他笑着冲陈钊一拱手:“晚生郗岳,见过陈公。”
陈钊点点头,走到郗岳面前,微微一笑:“谷阳啊,上次没让你见我,这次学聪明了,让陛下的人带你来?你就这么想见老夫啊?”
郗岳听得陈钊称呼他的字,顿时眉开眼笑:“陈公,您是天下学子心中的榜样,晚生早就想见您了。”
“坐吧。”陈钊手一摆,示意郗岳坐下。
郗岳坐下来后,直接道:“大人,晚生已经被陛下安排了……”
“哦?不太满意对吧?”陈钊一下就看出来了。
“实不相瞒,晚生也没想到会进翰林院……”
“进翰林院不好吗?”陈钊淡然问道。
“没有不好,只是,既然让晚生进翰林院,为何又要点晚生为第一名呢?”郗岳终于是说了出来。
第一名没有官职,反而进翰林院当学生,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会沦为顾月楼里那些人口中的笑柄。
“你饱读圣贤书,岂不知,成大事者,唯有历尽磨难,才能绽放锋芒吗?”陈钊反问道。
“就如同裴潜云一样,历经磨难吗?”郗岳问道。
“不错。”
“那他都经历过什么磨难呢?”郗岳相当好奇。
陈钊叹了口气,正欲说时,沏完茶的陈纾走了进来,陈纾放下两杯热茶后,却没有走的意思。
“二爷爷,我也想听听。”陈纾说道。
“你也想听?”陈钊问了一句。
陈纾重重点头,裴翾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无论是在楚州,还是洛阳,陈纾都忘不了这个男人了……
“那我就说了。”陈钊示意陈纾也坐下来,然后就说了起来。
“潜云,出身寒门,他本是一个秀才,若无意外,他早就该参加春闱,凭他的才华,应该能当上一个不错的官。”陈钊说完这句,叹了口气。
“然后呢?”陈纾与郗岳一起问道。
“他二十岁那年,天降大祸,全村人一夜之间被杀光,他幸运的活了下来,可是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的他只得流落江湖,在某个江湖门派里当着奴仆,他的脸,也是那时候被毁的。”
“再后来呢?”陈纾问道。
“再后来,他习得一身武艺,开始想用自己的方式为家人报仇,甚至一度劫持了宣州刺史,差点酿成大祸!之后,他听了某个人的劝,没有杀刺史。后来又听闻放他离开大牢的县令远在南疆,于是便去寻找。”陈钊尽量简略说道。
“他到了南疆,恰逢朝廷平叛,于是就立了大功?”郗岳道。
“对!他的功劳,是用鲜血换来的,多次九死一生,最后,甚至中了蛊。”
“蛊?什么是蛊?”郗岳不懂。
“江湖上的东西你当然不懂。那是很恶毒的江湖手段,若不解蛊,他就会死。”
“所以,他解蛊去了?”
“对!至于能不能回,还不知道。”陈钊叹息了一声。
“这……”陈纾愕然,她本来挺讨厌裴翾的,可听完他这些遭遇,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同情来。
“我只能跟你们说这些,其余的,你们也别问,若要问,等他回来再亲自问他吧。”陈钊直白道。
“陈大人!”郗岳喊了一声,“等他回来,陛下一定会重用他,对吧?”
“那是自然。”陈钊肯定道,“他现在已经是四品的忠武将军。”
“正四品?”
“对!或许以后,他可以成为一方统帅。”
郗岳闻言沉默了,人和人差距这么大的吗?
正当郗岳沉默时,陈纾忽然问了一句:“郗公子,你会武功吗?”
郗岳摇头:“惭愧,在下手无缚鸡之力……”
陈纾立马转过了头,不是文武双全的,她看不上。
“谷阳,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陈钊端起了茶杯,看向了郗岳。
郗岳道:“有!”
“请讲!”
郗岳道:“此次春闱,取士二十五人,据我所知,贫寒出身的,不过六人而已,而这六人里,除了卓旭,其余人都被调往了翰林院。而朝中高官,也多半都是世家出身,这正常吗?”
陈钊闻言挑了挑眉:“当然不正常。可是这天下,乃是世家拱卫的天下,当初打天下时,也是世家出的力。”
“不对!陈大人,难道寒门与贫民没有出力吗?”郗岳问道。
“当然出了!但是权利不在寒门与贫民手中!世家可以迅速组织起一支军队为陛下效命,寒门是没有这个能力的!”陈钊耿直道。
郗岳笑了,眼中带着一丝苦涩:“您的意思是,寒门学子与贫民子弟,终究只能当世家子弟的绿叶?”
“原来谷阳的心结在此吗?”陈钊放下了正欲喝茶的茶杯。
“正是!当今天下,豪门世家当道,虽然陛下开恩取士,可寒门子弟与平民,机会太少,有的人甚至连进学堂都进不起。这天下虽然号称盛世,可恕晚辈直言,这不过是徒有其名的盛世而已。”郗岳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低沉。
“你说的不错,这天下本就是不公平的。”陈钊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但是,也并非不可改变……”
“如何改变?”郗岳问道。
“你去了翰林院,多读些史书,就知道如何改变了。”陈钊语气一冷。
郗岳神色一滞,点了点头:“受教了。”
“谷阳,不妨告诉你,点你头名是赏识你,让你进翰林院是保护你。你这样的人,陛下想培养,若你连翰林院那点清苦都受不了,还不如去边上,拿起刀枪挣功名去!”陈钊声音更冷了。
郗岳彻底不说话了,他终于是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正在此时,恭平又来了。
“老爷,姜尚书来了。”
“哦?”陈钊立马站起身,“带我前去相迎。”
“是。”
陈钊走到堂厅门口,回头看向郗岳:“想不想见见姜元龙?”
郗岳立马道:“想!”
很快,姜淮就被迎了进来。
“元龙快坐!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春闱榜首,郗谷阳。”陈钊指着郗岳道。
姜淮上下打量着郗岳,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年轻人,你的《平戎策》我看过,虽有才华,可并不切实际。”
“如何不切实际?”郗岳请教了起来。
姜淮坐了下来,然后淡淡道:“边疆的蛮人,各有各的活法,有的靠渔猎,有的靠放牧,这你可知?”
“略知一二。”郗岳道。
“那你可知蛮人与我汉人的区别?”姜淮又问道。
郗岳道:“蛮人难服王化,畏威而不怀德。”
“不对。”姜淮摇头。
“如何不对?”郗岳不解,“史书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史书之言,亦真亦假,岂可尽信之?”陈钊来了一句。
“那区别在何处?”郗岳问道。
“区别在于,汉人多而蛮人寡。所谓平戎,并非让你们写对付蛮人之法,而是让你们写如何安定这天下!”姜淮郑重道。
郗岳更疑惑了。
姜淮继续道:“汉人多而蛮人寡,只要内部安稳,那么蛮人便没有可乘之机,纵然他有精兵十万二十万,亦只能成一时之气候,动摇不了咱们汉人的根基!”
“对!陛下的意思,并非让你们文人议边疆之事,只是你们并未猜透。”陈钊说道。
郗岳恍然大悟。
亏他还第一个交卷呢……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愣头青吗?
很快,他想到了恐怖之处,那就是,如果他不是贫寒出身,只怕这个第一名也不会点他……点他为第一,自然是做给天下贫寒学子看的!让他们看到科举的希望……
这才是皇帝的用意!
郗岳很聪明,也不需要姜淮跟陈钊继续往下说了,他直接起身道:“多谢尚书大人!多谢陈公!晚生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陈钊抚须道。
郗岳再度朝二人做礼,然后告辞离去了。
郗岳离去后,姜淮看向了陈钊:“陈帅,你觉得此人比潜云如何?”
“文或有潜云九成,武不及分毫也,至于其心性,意志,尚未可知。”陈钊直接道。
“不错,但愿此子以后能成器吧……”姜淮点头道。
两人的对话让陈纾一字不落的听见了,她也迷茫了,这个裴潜云,真有这些人说得这么好?
这时,陈钊回过头,看向陈纾:“纾儿,你觉得郗谷阳如何?”
“二爷爷你都说他不如裴潜云了,那还能如何啊?”陈纾一脸不高兴。
“虽然不及潜云,可也算是人中翘楚了,你要不要……”
“不要!我不要嫁给他,我要嫁的是文武双全之人!”陈纾说完,拔腿就离开了……
她从始至终甚至没有跟姜淮打声招呼……
姜淮皱起了眉,看着陈纾离去的背影问道:“她一直如此吗?”
陈钊叹了口气:“对呀,这丫头,心高气傲……在洛阳那么久,硬是找不到一个让她称心如意的……”
姜淮沉默了,不过,庆幸的是,自己儿子姜寿跟她的婚事已经吹了。
吹了好,吹了好啊!
第217章 复颜
千磨万难始不怠,一朝新生露旧颜。
却说姜淮夜里来见陈钊,自然商谈的是要事。
堂厅之内,两人靠着太师椅,凑的相当近,豆大的火苗映照在两人脸上,照出了两人脸庞上那大大小小的皱纹来。
“元龙,他们是三月初四离开的,随行的有周家兄妹,桂老先生。四月底的时候,陇西来信,他们已经进入吐蕃境内了。”陈钊对着姜淮道。
“这我都知道……只是吐蕃那么远,这回来不得最少七月了?”姜淮皱起眉头,露出深深的忧虑之色。
“那么远,能回来就行,安心等吧。”陈钊叹了口气。
“哎……”姜淮也跟着叹气。
陈钊看着叹息的姜淮,岔开话题道:“对了,宋灿呢?”
“他护着李奉化去宣州上任了,之后会回去楚州,然后才来洛阳与我汇合。”姜淮道。
“李奉化去宣州上任?当什么官?”
“宣州司马。”
“呵。”陈钊笑了一声,“以他的才能,足以胜任一州刺史,当个司马,屈才了啊。”
“总有一天会当上的。”姜淮笑笑。
“对了,你来洛阳,给家里寄书信了吧?家里人会来洛阳吗?”陈钊问道。
“书信自然寄了,内子也回信了……”姜淮忽然笑了出来。
“怎么说?”陈钊看着露出笑容的姜淮,来了兴趣。
“内子说了,他们就不来洛阳了,寿儿对一个姑娘痴迷的不得了,过了今年,恐怕寿儿就能娶上了。”姜淮笑道。
“什么姑娘?”陈钊凑近些问道。
“一个来自宣州的农村姑娘,是潜云带到楚州去的,生的花容月貌,为人又勤快乖巧,性子也落落大方。目前与她弟弟一起,在楚州的弘文馆读书,寄宿在我家里。”姜淮满面笑意道。
“还有这等好事?那老夫就等着吃元龙你家的喜酒了!”陈钊拱起手来。
“哎……也是楚儿这丫头有福气,没想到真的给她带个嫂子回来了。”
“那你家可是双喜临门啊!恭喜恭喜了!哈哈哈哈……”陈钊笑的非常开心。
“到时候,还请陈公来为他们主婚!”姜淮拱手道。
“那老夫绝不推辞!”陈钊满口答应了下来。
聊完喜事,两人渐渐的又转移了话题,聊到了朝政上来了。
“元龙,这兵部尚书当了几日,感觉如何?”陈钊问道。
姜淮摇头:“尚书难当啊……我不过一个武人出身,打惯了仗,可如今天天要对着那么多公文,每天写字写到腰酸背痛,连个耍刀的时候都没有,真不痛快……”
“可是元龙,没有比你更适合当兵部尚书的人了,这你得担待些。”陈钊劝了一句
“哎……”姜淮仍然摇头,“如今边疆不太平,那些守边的将军,又都是世家大族出身,他们的军报文函到了兵部,兵部只能粗略一览,然后呈交中书省,让中书省与陛下做决断……”姜淮说到此处皱起了眉,“陈公啊,在我看来,这兵部尚书,除了一些后勤杂务,好像跟兵事不沾边一样,做好了是应该的,没做好那就是背锅的,实在不是个好差事……”
“难得见你发牢骚啊……”陈钊闻言并未诧异,只是悠悠叹了一句。
“陈公,我今夜来此,也想跟您请教,我这兵部尚书,到底该怎么做?”姜淮说出了心里话来。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秉持初心,放手去做便是!”陈钊说道。
“这……”姜淮皱眉,说得容易,但放手去做,那可是会得罪很多人的……
“在朝为官,得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之前你不就得罪了史家吗?但是,你只要将陛下派发的事情做对了,那你便不会有任何事。忠于陛下,陛下就是你最大的靠山!”陈钊语重心长道。
“好,我知道了。”姜淮点点头。
“不用担心,这朝中,不是还有我吗?”陈钊冲姜淮笑了笑。
姜淮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起身朝着陈钊一拱手:“多谢陈公!”
“不用谢,记得请老夫喝喜酒就好。”
“哈哈哈哈……”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但是两人的谈话却被躲在外边的陈纾全听到了。
一向小气的陈纾顿时就很不舒服了……凭什么姜楚能找到个文武双全的裴翾做夫婿,姜寿居然也能找到个花容月貌,勤快乖巧的姑娘当婆娘?
姜家人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她不知道的是,还有更好的在后边呢!
五月十六,远在高轮密宗的裴翾,开始换第三轮药了。
碉房之内,青日缓缓揭下他脸上的白布,当全部揭开后,裴翾的另一半脸露了出来。
“哇!”
第一个惊呼出来的是周燕!只见她捂着嘴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比看见雪崩还要震惊……
“哎哟,这脸……哎呀呀……”桂恕也惊叹了起来。
姜楚看着这张脸,心都在“砰砰”跳!
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当初那个烂了半边脸的丑八怪,而是一个面如冠玉,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美男子!
裴翾看着众人诧异的表情,连忙问道:“怎么了?我的脸还是很难看吗?”
青日递过去一面镜子:“裴施主,你自己看吧。”
裴翾接过镜子一看,眼神一下呆滞了。只见镜子里的他,右脸上的疤痕已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半张白皙无痕的脸……这半边脸,干净的如同婴儿的脸一般,又白又嫩,没有痘印,没有皱纹,更没有残留的伤痕……
裴翾不由伸手摸了摸,手指摸上去,轻轻的感受着,指腹上传来的是滑嫩的触感,他缓缓摸过去,仔细感受着,不多时,右眼眼角处就流下了一滴泪水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再度看见旧时的容颜……
“青日,多谢!多谢你!”裴翾放下镜子,一把握住了青日的双手。
青日笑了笑:“裴施主,这都是你的福分。”
“多谢你,让我重获新生,多谢……”裴翾一把将青日紧紧抱住,惊得青日小和尚惶恐不已……
被男人抱着,当然不舒服了。
“好了好了,放开青日小师傅吧,他都快喘不过气了!”姜楚笑着说了一句,说着说着她也流下了眼泪。
裴翾放开了青日,青日大口喘着气,还好没被勒死……
接着,裴翾又看向了其余人,躬身拱手,郑重做了一礼:“多谢大家,陪我一路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裴翾因祸得福,以后,诸位就是我裴翾的亲人!”
“哈哈哈哈……”桂恕大笑起来,走过去就给了裴翾一个拥抱!
裴翾也笑了,紧紧抱着桂恕,这个老头,帮他太多了。
桂恕抱完之后,周安也抱了上来……
抱完周安后,裴翾松了口气,忽然,周燕也一把抱了上来,那柔软的身体一撞到裴翾身上,吓得裴翾双手不知所措……
“裴大哥,太好了!以后你终于可以不用再戴面具了。”周燕红着眼眶道。
“呃……是的……多谢周姑娘……”裴翾尴尬的说道。
看着双手不知所措的裴翾,周安连忙拍了拍周燕的肩膀:“好了好了,妹子,可以了。”
周燕松开搂在裴翾脖子上的手,却仍然紧紧的盯着裴翾那张脸,一眨不眨……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这个人文武双全,长得又这么好看,脾气又这么好,又是个英雄……
正当周燕心中打起小九九时,姜楚又大方的朝裴翾抱了上去!
“裴潜,我……我没看错……你……你就是我的如意郎君……”姜楚哽咽着说道。
裴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姜楚的后背。这个倔强的丫头,没想到居然跟着他走了这么远,一路不离不弃,这辈子就她了吧……
正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王有才,恭喜啊!”
裴翾松开姜楚,看向了站在碉房门口的独孤凤,同时也发现了独孤艳就在他身边。
“多谢独孤教主!我答应您的事不会忘的。”裴翾拱手道。
独孤凤摇了摇头,走过来凑近打量起了裴翾这张脸,然后感慨了起来:“这张脸还真是不错呢……就比本教主差一点点。”
“可是独孤教主,他才二十六,您已经六十六了。”周燕来了一句。
独孤凤看了周燕一眼:“周丫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本教主看你是个不错的苗子,要不你去我天穹山住一阵子如何?”
“多谢独孤教主,我可不敢去。”周燕道。
“哼!”独孤凤冷哼了一声。
刚哼完一声的独孤凤,姿势还未摆好,人就被身后粗暴的独孤艳一把推开了。
“艳儿,你不看路啊?”被推向一边的独孤凤有些生气的朝独孤艳来了一句。
可独孤艳的眼中却只有裴翾。
裴翾看着独孤艳,有些紧张,这丫头,也是不辞辛苦,一路带着他过来的,他心中也有些愧疚……
“他们都抱了你,我可以抱你吗?”独孤艳问道。
裴翾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抱吧。”姜楚说了一句。
独孤艳转头看向姜楚:“你这是在显示你的大方吗?”
姜楚淡淡一笑:“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呢?挡在他面前,义正言辞的不让你碰他?”
独孤艳听得姜楚这么说,脸上一下就浮现出了怒意。
姜楚也毫不示弱,怒视着独孤艳。
“坏了,抢男人了……”桂恕顿时低嘀咕了一句。
“王有才,你跟我回天穹山吧!我们两个……”独孤艳忽然伸出了手,带着含情脉脉的眼神,说出了最温柔的话。
没待独孤艳说完,裴翾就摇头:“抱歉,我现在不能去天穹山。”
“为什么?”独孤艳问道。
“我若去了天穹山,还能回中原?还能回家乡吗?”裴翾问道。
“当然可以!”独孤艳斩钉截铁道。
“独孤艳,独孤教主都说了不会为难他了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姜楚站到了独孤艳面前。
“我跟他说话,没跟你说!”独孤艳冲姜楚吼道。
“那我也不会当做没听见!”姜楚丝毫不让,“他是我们中原皇帝陛下的臣子,一旦去了你们天穹山,你让他如何自处?你让他在宣州的家人怎么办?你为他想过吗?”
“姜楚,你这个废物,这儿轮不到你说话!”独孤艳抬手一掌就朝姜楚打去!
眼疾手快的裴翾一把就抓住了独孤艳的手:“不要打人!”
“让她打!我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姜楚大声道。
“艳儿,算了,强扭的瓜不甜。”独孤凤一手摁在了独孤艳肩膀上。
裴翾也放下了独孤艳的手,说道:“抱歉,独孤教主,独孤姑娘,你们的恩情我裴翾会记得的,但是我不能加入你们,我还要回中原,有重要的事要做。”
“独孤艳,你听见了吧?”姜楚说道。
“用不着你来说!”独孤艳朝姜楚大吼了一声,吼完之后双眼滚滚落泪。
她的王有才,从在南疆救她那时起,就烙印在了她心里……可是,这个与她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男人,却要回去跟别的女人成亲了……她如何舍得?
姜楚眼珠转动了两下,然后看向了裴翾,她是很想跟独孤艳吵一架的,可终究是一路走来的同伴,也不能说翻脸就翻脸……
“独孤姑娘,对不起……”裴翾一开口,声音相当温柔。
“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独孤凤冷冷道。
“怎么没用呢?”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独孤凤神色一凛,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来了。
黑发白髯的老人自门外缓缓走入,他打量着姜楚,又打量着周燕,最后又看向了独孤艳。
“呵,三个丫头争一个男人,哎……造孽啊……”老人悠悠说道。
“不是您想的那样……”裴翾弱弱道。
“还能是怎么样啊?”老人反问了一句,然后看向了裴翾,脸又一变:“哟,脸好了?”
裴翾低头不语。
“老夫看你们三个丫头都不错,不如都嫁给他好了。”老人忽然乐呵呵道。
“王老怪,你少在这里放屁!”独孤凤气的大骂。
“不在这里放屁?那咱们出去走几招?”老人直视独孤凤道。
“你!”独孤凤被噎住了。
“红袍怪,你别想了,你这孙女,是嫁不了他的,嫁了的话那是要出大事的。独孤丫头,要怪只怪你命不好,生在独孤家……”老人碎碎念叨着。
“你有完没完?王老怪,你给我滚一边去!”独孤艳也大吼了起来。
独孤艳这一吼,让独孤凤吓了一跳。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老夫说话……”老人一点都不恼,反而饶有兴致的看着独孤艳,“你要嫁他可以,不过要在姜丫头跟周丫头后边等着,知道吗?”
“你烦不烦?滚呐!”独孤艳再度吼了起来。
“滚?”老人再度呵呵一笑,“丫头,你再吼半句,老夫就把你爷爷红袍怪打个半死,然后活埋了,你信不信?”
独孤艳沉下了眉头,不作声了。
独孤凤脸色也相当难看,本想将这个王有才拐到天穹山去的,谁料半路杀出了这么个老头,还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我裴翾能有今日,全赖诸位。无论是谁,裴翾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我裴翾在此发誓,若是以后对不住在场的任何一人,就让我裴翾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永堕阿鼻地狱!”裴翾当场竖起三根手指发起誓来。
“呸呸呸!裴潜,你发这样的毒誓干什么?”姜楚责怪了一句。
“好!裴翾,记住你的话!”独孤凤冷冷道。
裴翾心中一顿,独孤凤称呼他裴翾,而不是王有才,这就说明他与他要分道扬镳了。
“王有才……”独孤艳怔怔的看着裴翾,才说三个字,就哽咽了起来。
“行了行了,这蛊也解了,脸也好了,是不是该启程了?”老人说道。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青日道:“还有两道药没敷呢,还要四天才行!”
“行,那就再等四天吧!”老人说道。
“好。”
“好。”
姜楚,周燕同时说道。
接着,老人又看向了独孤二老:“你们也要等四天吗?”
独孤凤走到老人面前:“我们不会等四天,我们立马就走,但是……”
“但是什么?”老人斜着眼睛问道。
“孚安淳那卷象皮,你得抄写一份给我!我一路护送他来此解蛊,又为他元气大伤,总得要点东西才行!”独孤凤说道。
独孤艳脸色一变,独孤凤怎么会这个时候跟王老怪讨价还价呢?
“哦?你想要那个啊?”老人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板起脸道:“门都没有!”
“哈哈哈哈……”独孤凤也笑了,指着老人道:“果然,你根本就不是王天行!”
独孤凤此话一出,除了裴翾外,其余人都面露震惊之色。
“那我是谁?”老人反问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绝不是王天行。”独孤凤笃定道。
“呵呵呵呵……”老人从长袖里掏出那象皮卷,在手中掂了掂,“这个东西,你也有一份吧?你让我抄录一份给你,那你的就不能抄录给我吗?”
“呵,你与我又无恩,我为什么要给你?”独孤凤冷笑道。
“我与你无恩?不杀之恩难道不是恩吗?”老人目光一凛。
独孤凤愣住了。
老人一张脸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在南疆的时候,老夫被你骗了,你一指将这象皮卷的外皮打落,然后趁机逃了。然后你回到洛阳,在顾月楼闹事,结果被赶出去了。可你死性不改,又想来拉拢裴小子,现在还想觊觎老夫手中的象皮卷……孤独凤,老夫是不是给你脸了?”
“你……”独孤凤心中惊骇无比,这个老怪物,居然……
“老夫劝你回去天穹山后,趁早向朝廷投诚,然后交出那卷天地冥书,如此,你方可保命。否则的话,你们天穹山,只怕过不了多久好日子了。”老人朝独孤凤严肃道。
独孤凤听完这话,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
独孤艳也惊骇起来,这个老怪物,他到底想干嘛?
老人忽然一把揽起裴翾的肩膀:“看好了,独孤凤,他是我的徒弟!你想跟老夫抢人,不妨先掂量掂量你的能耐,别以为老夫给了你几天颜色,你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独孤凤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手哆嗦了一下,拉起独孤艳的手:“走……”
独孤艳也被吓到了,在惊恐之中,被独孤凤拉离了这座碉房……
房中的其他人都纷纷看向了老人,谁也没想到这老人竟然活生生的将独孤二老逼走了。
好可怕的人啊!
将独孤二老逼走后,老人重新换回了那副和蔼的面孔,对众人道:“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转转如何?”
裴翾弱弱问了句:“去哪?”
老人道:“在山的那边,有一处草原,草原上有好多鼠兔,咱们去吃鼠兔去!”
“贫僧不去……”青日来了一句。
“小师傅,你还没走啊?”老人似乎才察觉这小和尚的存在。
“老施主……裴施主还要上药呢……”青日弱弱道。
“没事,晚上回来上药!”老人笑着摆摆手,然后拉起裴翾就往外走……
今天天气好,众人离开了高轮密宗,骑着马走了二十余里,来到了一处广阔的草原上。五月中旬,高原上也长出了青草,遍地翠绿,草地上甚至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各色小花,看起来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好美啊!”周燕望着这片草原,大口呼着新鲜的空气,张开双臂道。
“妹妹,哥带你打猎去!”周安道。
“好!”
“等等我!”桂恕也跟上去了。
裴翾,姜楚,老人,三人翻身下马,在一处草地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裴翾开门见山道:“师傅,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老人一挥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裴翾沉吟了一下,直接道:“师傅,我见过王天行。”
老人爽朗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师傅,王天行与您的脸相有些差别,他不爱笑,颧骨不突出。您爱笑,您两边的颧骨是突出一些的。”裴翾淡淡道。
老人闻言,凝视起了裴翾来,接着眼神一凛。
姜楚见状,连忙道:“王老前辈,他瞎说的。”
“不,他不是瞎说,老夫的确不是王天行。”老人神色平静道。
“啊?”姜楚惊得捂住了嘴。
“此事只有你们两人知,你们谁也不许说出去!”老人叮嘱了一句。
“好!”裴翾重重点头,这个秘密他会守住的。
“前辈放心!”姜楚也点头道。
“你们两个,回去要成亲了吧?”老人问道。
裴翾与姜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这是约定好了的事。
“那周丫头怎么办?”老人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裴翾低下了头,他明白周燕的心意,可他总不能一次娶两个吧?再说了,姜家也不可能答应的……
“那老夫收她为徒吧……”老人叹了口气道。
“师傅……”
“行了……”老人摆了摆手,随后拿出了那卷象皮,递给了裴翾,“你们俩要成亲了,师傅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们,这个,你应该是需要的。”
“这……”裴翾没想到老人居然会拿出这个当礼物,他没有接,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你能得到玄黄真经的全本,也是你的造化,这我拿着也没用,你拿去吧。”老人抖了抖手上的象皮卷,示意裴翾收起。
裴翾怀着敬畏的态度,郑重的接下了这一卷象皮,打开之后,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这是地经的下篇……
地经的上篇,他在潭州用一千两银子买到了手,谁想今日又得到了地经下篇……
老人凝视着裴翾的脸色,看着头都不抬的裴翾,问道:“喂,那金箔译书呢?”
“给独孤凤了。”裴翾头也不抬道,可一说完就后悔了。
“笃!”
裴翾立马挨了个爆栗,只觉脑门生痛。
“你个败家玩意,那东西你怎么可以给他呢?”老人气的嘴喷唾沫,一脸不高兴。
“当时他威胁我……”
“他妈的,这红袍怪,就会欺软怕硬!”老人别过头骂了一句。
“没关系的师傅,这南越古文我都认得,有没有那个都一样。”裴翾讪讪道。
“哼。”
老人重重的哼了一声。
第218章 练剑
待到众人打猎归来时,独孤凤与独孤艳已经离开了。
独孤艳的碉房内空空如也,唯独桌子上留下了一把剑跟一张字条。
剑正是裴翾昏迷前一刻,独孤凤从野人那里捡来的,东胡王檀石的蟠龙剑,独孤凤说送给裴翾的。
而字条上,则写着一行字。
“王有才,后会有期。”
最后那个“期”字,笔画拖的很长,那个“月”字甚至有些歪扭,看得出独孤艳离去时,是何等的踌躇与不舍。
裴翾缓缓拿起那张字条,脸色沉郁了下来,他蹙起剑眉,长叹了一口气,心中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活阎王,你又伤了一个女人的心呐!”桂恕悠悠来了一句。
“什么叫‘又’?”裴翾反问。
“还有周丫头啊!你觉得这丫头跟你走了上万里路,一路陪着你到这里,还看得上别的男人吗?”桂恕撇嘴道。
裴翾不说话了。
自己一路走来,保护过他们,可最后抵达高轮密宗的十五日,却是他们一直在照顾他……尤其是周燕,吃的东西基本都是她弄的,哪怕到现在,每天吃的也是周大厨做的饭菜……
在南疆时,裴翾最烦女人了,可谁曾想,自己还是欠了情债。
“不要想那么多,男人嘛,有几个婆娘正常,大不了以后一起娶了。”桂恕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桂叔,你就别消遣我了……”裴翾低着头,重重的叹了口气。
“什么叫消遣你啊?老夫可是为你好!你若真是条汉子,就把这三个丫头一起娶了!”
“桂叔……”裴翾喊了一声,没了下文,他也很为难,谁知道会这样呢?
当裴翾带着字条跟那把剑回到自己的碉房内时,其余人已经在他房间的火炉那里生起了火,烧起了水,烤起了肉来……
“来来来,快来坐,这周丫头的手艺真不错,哎呀,老夫真是有口福啊!”黑发白髯的老人一边招手让裴翾过来,一边对着那喷香的鼠兔肉咽口水。
裴翾一屁股坐下来,将那把剑放在了一边,沉默着,没有说话。
“真走了?”姜楚问了一句。
“走了。”裴翾回了一句。
姜楚不说话了,裴翾也再度沉默。
“走了就走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王天放拿起一份烤好的肉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那肉,却没有吃,肉很香,可此刻他却什么都吃不下……
“臭小子,你不会真对那满头辫子的丫头动情了吧?”王天放问了一句。
“没有……只是,她一路带着我从长安至此,经历了那么多,可如今我们却不欢而散,实在心中有些愧疚。”裴翾低头道。
“你跟她没有结果的。”王天放开口就泼了一盆凉水,“你若要娶她,成为天穹山的姑爷,那么你就会成为朝廷的敌人。一旦你真的这么做了,你的朋友都会受到牵连,而你,也将再度沦落于江湖。”
“我知道。”裴翾低声道。
“情深义重,不是坏事,可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王天放又劝了一句。
“就是!再说了,那丫头还是你在南疆救的,若是没有你救她,她早死在那石林里了。”桂恕补了一句。
“对,裴潜你不欠她的,她在长安也说了,她是报恩。如今她的恩已报,你和她也没有什么瓜葛了。”姜楚也补了一句。
“裴大哥,别想那么多……”
“裴兄,安心就是。”
周家兄妹也安慰道。
可裴翾的脸色仍然沉郁着,他将手中肉递给周安:“你吃吧,我吃不下,我出去练功去了。”
裴翾说完,拿起那把剑,起身就往外走了。
姜楚正要喊时,王天放一手拦住了:“让他去吧。”
众人都看向了王天放,王天放解释道:“有些东西,只能他自己想通,谁也帮不了他的。”
众人沉默了。
出到外边的裴翾,走到小河岸边,一抬头,便看见了天边那轮明月。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六之后,就得等下一个十六了。
月光下,裴翾拿起手中那把造型如蛇身的剑,打量了一番后,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练起剑来。
他不会什么剑法,但是高凰曾跟他说过,若是他能学会一门顶尖的剑法,就能跻身天下前五了。
顶尖的剑法,在江湖上,数得着的就应该是徐崇的崇圣剑法与慈心师太的寒月剑法了……
裴翾漫无目的的练着,忽然,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他不禁想起在青海湖畔与孚安淳交手的经过,想到了那日爆发出的恐怖功力……
玄黄神功内的六式掌法,好像也可以当剑法练?
想到此处,裴翾顿了下来,回想起那六式掌法的招式后,便依葫芦画瓢练起了剑来!
“苍云落野!”
裴翾舞起剑光,脚踩九宫,运转气脉,连转好几个剑花,腾挪两下后,将剑蓄势往下狠狠一压!
“哗啦!”
他脚下的小河瞬间被激起了一圈涟漪……
裴翾愣了下,这招“苍云落野”本是掌法,自上而下,如云压地一般,气势磅礴,可当剑法练却感觉不对劲……剑多是以刺,挑为主,辅以劈,削,砍等招式。可这一招却是自上往下压,如同重锤砸地一般,用在掌法上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可用在剑法上就有些别扭了。
陷入疑惑的裴翾,再度练起了第二招。
“秋虹印月!”
裴翾舞起剑,先是手腕极速抖动,舞出了一片残影,然后一跃而起,人跃到小河正上方,左手朝前一推,右手持剑往后一指!
“轰!”
左手一掌推得小河边水花四溅,而右手的剑指着后方,却只激起一条极小的水线,然后在河岸边的沙地上划了一道半尺长的痕迹。
裴翾飞身落了下来,这也不对!“秋虹印月”这一招,乃是双掌同时出力,一掌向前,一掌向后的,使掌法是没有问题的,可使剑法就不一样了,难不成使这招要两把剑?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裴翾沉吟了一会,再度练了起来。
这一次,他将剑插在一边,先练起了掌法来。掌法自然是好练些的,裴翾没几下就感觉领悟了这两招的精髓,于是继续忘我的练了起来,想要彻底掌握,可练着练着,又感到了不对劲。
“苍云落野”这一招,不仅可以单掌往下压,同样也可以往上,应对头顶上的人,从而变成“野落苍云”……因为这掌法施展起来后,经脉通达,内力可以忽上忽下,无论是往下压还是朝上打都可以,身体的经脉运行不会因为变招而受损,这就是一个变数。
裴翾很惊讶,既然可以往上往下,那么能不能往左往右呢?
裴翾接着尝试了起来,尝试了几遍之后,他得到了答案。
可以。
这一招完全就是为玄黄神功的内功心法量身定做的,使这招无论往哪个方向出招,身体都可以转过来,内力在经脉中流动也畅通无阻。也就是说,这一招,有好几种用法!
裴翾心中惊叹无比,若是如此,说不定他真能从这六招掌法里,悟出一套剑法来!
想到此处的裴翾,于是再度练了起来……
这一练,就练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已是深夜了……高原上的深夜,那就是寅时往后了。
当他停下来时,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姜楚端着一个杯子,朝他走了过来。
“喝口水。”
姜楚将杯子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怔怔的看着姜楚。
“你怎么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
“我在练剑,我好像找到窍门了。”
姜楚笑了笑:“感觉功力又提升了?”
“好像有点。”裴翾也笑了笑。
姜楚忽然收了笑容,脸色在月光下变得相当严肃:“如果……如果你以后……你以后要娶别的……女人,那我……”
裴翾连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要说这些话。”
姜楚轻轻的把裴翾的手挪开,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了。
裴翾道:“回去之后,我会安排好一切,给你一个温暖的家的,其他的事你不要想,我裴翾,此生绝不负你。”
姜楚听着这话,点了点头。
“去睡吧。”裴翾拍了拍姜楚的肩膀。
“你去吧,我也要练剑,你这么用心练功,我也不能懈怠。”姜楚道。
裴翾皱了皱剑眉,姜楚还是那个姜楚,骨子里很倔的姜楚。
正在这时,王天放也出来了,他背着手站在远处道:“你们两个一起练吧!姜丫头用崇圣剑法,你就用你刚才使的剑法,对练一番。”
裴翾转头:“师傅,这也可以吗?我担心我会伤到她。”
“不要用内力就行。”王天放道,“放心,这儿有我,你伤不到她,她也伤不到你。”
“好。”
裴翾点头,姜楚也点头,而后,姜楚取来了一把长剑。
这把长剑是这阵子她跟高轮密宗的僧人借来的,这些日子,她一样在练功。
“开打!让老夫看看,你们剑法如何?”王天放背着手,一脸笑意。
“好!”
姜楚跟裴翾两人摆好架势后,很快就朝对方冲了上去!
不用内力,两人自然是有的打的,虽然裴翾力气更胜一筹,可姜楚也不是娇滴滴的姑娘。
“叮叮叮!”
很快,两把剑就交织在了一起,擦出了点点火花。
姜楚的剑法,柔中带刚,而裴翾的剑法,则是稳中带狠。两人一交手,姜楚顿感裴翾力气颇大,让她有些难以招架,而且裴翾人又比她高,手又比她长,十几招之后,裴翾就占了上风!
“叮!”
裴翾一剑刺来,姜楚连忙一把劈开,可裴翾接着又一扫,姜楚再度劈开,但是裴翾已经看出了姜楚的疲态,于是使出了虚招来!
裴翾双手将剑高高举起,作势便要一剑劈下,姜楚见状,连忙挥剑攻裴翾下三路!裴翾高举着剑,转身腾挪脚步避开姜楚的攻击,连避几招后,忽然一脚踢出,打向了姜楚刺过来的剑!
“叮!”
姜楚的剑被劈的一偏,姜楚吃惊,然后一抬头,发现裴翾高举的剑已经朝她落了下来。
可姜楚到底是姜楚,她也历经生死,只是片刻间,便用左手握住右手的剑柄,猛地朝上一顶!
“当!”
裴翾压下的那一剑居然被姜楚用剑柄生生拦住了!
但是,姜楚却发现,裴翾用剑的手也成了左手。
“来吧!”
裴翾长臂一探,一下抓起了姜楚的左手手腕,接着一把就将姜楚带了过来,姜楚“惊呼”一声后,人就落入了裴翾的怀里……
“你们这是练剑呢还是打情骂俏呢?”王天放摇了摇头,眼前两个人搂搂抱抱让他顿感不适。
“呃……我输了。”姜楚连忙从裴翾的怀里出来道。
“再来!姜丫头,这一次,你可以用全力,他,不许用内力!”王天放沉声道。
“是!”
两人再度摆好了架势,两柄剑再度交击在了一起……
姜楚这阵子也练出了一些内力,现在的她,用全力的话,甚至比颜华还强些……因为她从小就学过军中的剑术,有底子。
而不用内力的裴翾,又如何呢?
“叮叮叮叮!”
解放了内力的姜楚,开始了猛攻,她与刚才的柔中带刚不同,此刻的她,剑法变得极其凌厉,招数也变得相当有杀气!将不用内力的裴翾逼得步步后退!
然而,裴翾并没有败。
“当!”
两柄剑再度撞击,发出一声脆响,可这一次,却是姜楚用剑猛劈而下,而裴翾抬剑抵挡!
“呵,力气不小啊。”裴翾感叹了一句。
“我一定要打败你!”
姜楚说着,忽然手腕一发力,手一松,那柄剑居然开始绕着裴翾的剑转了起来,那剑柄自裴翾的剑下方朝上打来,眼看就要打他的下巴!
“喔!”
裴翾惊到了,还能这么玩?
他连忙一偏头,然后将剑一撇,可谁知他刚避过那打下巴的剑柄,那锋利的剑锋就打了个转朝他脸上而来!
“雁宁,你来真的啊?”
裴翾连忙再避,猛地将手中剑一抖,将那柄转着圈的剑抖下去,可姜楚却在他抖下剑的下一刻,精准的抓住了剑柄,然后快速挥剑就是一扫!
“一念惊弦!”
裴翾勃然变色,这丫头,还真给她练成了一招半式吗?
可他也不是吃素的!
裴翾眼看着那剑光扫向他的上半身,也急速抖动手中剑,眼中看准后,横剑一挡!
“叮!”
裴翾精准的挡住了姜楚的剑,接着,他也有样学样,将手腕一扭,剑一脱手,然后身子一仰,让剑绕着姜楚的剑转圈朝她扫去!
姜楚也吃了一惊,连忙仰头避过,裴翾见姜楚仰头,连忙抬手一握,精准抓住了剑柄,接着,他使出了自己悟出来的剑法!
“苍云落野!”
裴翾脚踩九宫,调整态势后,狠狠一剑拍下,刚直起身的姜楚大惊,只见裴翾那剑就这么平平无奇的压了下来,甚至是用宽阔的剑身往下拍的,宛如木桨拍水一般朝她砸来!
姜楚连忙举剑一挡!
“叮!”
姜楚挡住了。
可是,那把蛇形的蟠龙剑却忽然一弯,剑尖那一端借着势头朝姜楚脑门扎来!
“啊?”
姜楚连忙偏头,眼看那剑尖就要砸在姜楚的肩膀上!
“笃!”
忽然,两根手指伸来,精准的夹住了那即将落在姜楚肩膀上的剑尖,裴翾一看,是他师傅。
“臭小子,你也太狠了,她可是你未婚妻,你居然敢用这么毒辣的招数?”王天放气呼呼的将裴翾的剑一甩,裴翾的剑立马脱手而出,扎进了河边的泥土里。
“师傅,我也没想到这招这么狠啊,我才悟出来的,还没跟人用过……”裴翾连忙道。
“真是不知轻重。”王天放又骂了一句。
裴翾连忙走过去,看着一脸不开心的姜楚,问道:“雁宁,你没事吧?”
谁知姜楚一抬头,便用极其严肃的眼神盯着他:“裴潜,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
姜楚说完,拿起自己的剑就跑了。
“雁宁!”
裴翾连忙追出去,可却被王天放拉住了。
“追什么啊?那丫头好强,用尽全力都打败不了不用内力的你,她受不了,你追过去她会更难受的。”王天放道。
“我也没想到……”
“你就不能放点水吗?”
“我……”
裴翾也不开心,拖着自己的剑走入了碉房之内……
之后的几天,姜楚都没有理会裴翾,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功,跟着魔了一般,谁劝都不听。
这让裴翾很是郁闷,难不成以后她真要打败自己才肯罢休?
真是个倔丫头!
时间一晃,来到了五月二十日。
裴翾在换了最后一次药之后,青日终于是说道:“裴施主,可以了,你的脸以后不用再上药了。”
“多谢!”裴翾连忙道谢,要不是这个小和尚,他也不会恢复这张脸。
“没关系的,其实我也只是想尝试一下这种蛊虫的作用,没想到真的成功了。但若不是裴施主你这么能忍耐,恐怕也无法成功。”青日露出满口黄牙道。
“青日小师傅,我们要走了……”裴翾看着青日,认真说道。
青日闻言,脸色一下就黯淡了。
“恐怕以后,我们就无法再见了。”裴翾又道。
青日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
“我这有些宝石,你可以拿去换钱……”裴翾声音也越来越低,现在,他除了这些宝石,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给青日当谢礼的了……
“我不要宝石!”
青日说完,转身就跑了。
裴翾呆住了。
半晌后,周安走来道:“裴兄,东西我们都收拾好了,只是,那张狼王的皮不见了,应该是独孤凤拿走了。”
“让他拿走吧,他本就是这高原上的狼,那个给他正合适……”裴翾低声道。
“那走吧,我们去跟珂提大师他们告别。”周安道。
“走。”
裴翾站了起来,跟周安朝外边走去。
不多时,收拾好了行李的众人,来到了高轮密宗的大门前,而三位翁则,也带着一众僧人在那里等候了。
“珂提大师,多谢贵派让我裴翾获得了新生,不胜感激!”
裴翾躬身拱手,弯下腰郑重做了一礼。
珂提笑了笑:“裴施主,你与佛有缘,有此造化,也是应该的。”
“大师,我们告辞了。”姜楚开口道。
珂提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等下!”
忽然,一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响起,众人视之,正是摩真。摩真举步如飞,跑到了裴翾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通红的大圆球。
“摩真上师,多谢了。”裴翾连忙朝摩真拱手。
谁知摩真却一把将那个大红球,也就是雪山妖瞳塞到裴翾怀里:“这个你拿去吧,贫僧试了多日,都没有发现有什么用。”
“这……”裴翾看着那个雪山妖瞳,有些不知所措,这个要送给他吗?给他又有什么用呢?
“收着吧。”王天放对裴翾说道。
裴翾郑重的收下了,又抬头对摩真道:“上师,你不回吐谷浑了吗?”
“再说吧,以后可能还会去大法轮寺,但今日,贫僧就不随你们去了。”摩真道。
裴翾微微皱眉,没有摩真的话,那他们怎么走出这高原呢?
这时,青日小和尚背着一个包袱跑了出来:“翁则大人,我……我能跟裴施主一起走吗?我想离开高原,去中原看看!”
“小和尚,你不会跑到中原,到处下蛊吧?”桂恕来了一句。
青日摇头,然后双手合十道:“贫僧出自佛门,虽然是蛊师,可贫僧从不害人。”
“那孚安淳不是你害的?他现在怎么样了?”桂恕问道。
珂提笑了笑:“他呀,被青日下蛊后,我们便把他送到了一百里外的地方,现在估计已经疯了。”
“你们密宗的手段还真是厉害啊……”王天放感叹了一句。
这时,青日拉了拉珂提的袖子:“翁则大人,我……我能去吗?”
“去吧青日,你正是要下山见世面的时候,去了中原,记得将所见所闻都记下来,然后回来告诉我们。”摩真道。
“是。”青日高兴的咧开了嘴,露出了一口黄牙。
“但是,青日,你不可害人。”珂提叮嘱道。
“嗯!”青日连声答应了下来。
一切就绪,裴翾再度朝珂提等人拱手,就要告别。
可正在此时,周燕的包袱里忽然传出了响声,她吃了一惊,因为这像是蛋壳破裂的声音。
周燕连忙打开包袱,一打开,便看见一只小白龟从她包袱里爬了出来……
“破壳了?”周燕惊呼了出来。
这一声惊呼,让原本祥和的场面被打破了。
珂提看着那小白龟,眼睛都直了。
“裴施主,你居然私藏神龟?”
裴翾一脸尴尬,挠了挠头:“不不不,大师,这我不知道,是小鹰,是小鹰私自藏起来的!”
“私藏神龟是不对的!”珂提说着,就要上来抢!
王天放连忙拦住:“你们没有吗?我听他们说不是都送给你们两个蛋了吗?”
“那两个蛋还没孵化呢!你们这只孵化了的贫僧要!”珂提大声道。
“不行!你们有两个蛋了,怎么能贪得无厌呢?坚决不行!”桂恕也拦在了前边。
珂提眼中冒光,嘴里吐沫,激动道:“你们知道吗,就算是一窝蛋,能成功孵化的也不过一两只,那两个蛋送给你们,这只神龟归我们密宗!”
“不行不行!”王天放也口喷唾沫,叉着腰道:“你们两个蛋没孵化是你们运气不好,岂有抢我们神龟的道理?你们当和尚的怎么能起贪念呢?”
“那要怎么样才能给我们?”班则达尔问道。
“不给!”周燕双手捧起那小白龟,捂在双手中间,“这小白龟以后就是我的!谁也别想要!”
“哗!”
周燕的话让姜楚跟桂恕都偏过了头。
“周丫头,怎么就成了你的呢?这明明是小鹰带回来的!”桂恕回头道。
“就是我的!姜姐姐有小鹰,独孤姐姐有白貂,给我一只小乌龟怎么了?”周燕大声道,然后目光看向了裴翾。
“呃……”裴翾想了想,然后点头:“对,就是你的!”
周燕欣喜不已……
“不行,抓住他们,把小白龟抢过来!”珂提一挥手,僧人们顿时冲了过来!
“快走快走!”
王天放说着,连忙赶着众人跑,众人也转身就跑,于是这宗门前,好端端的一场告别,变成了你追我赶……
不过,追赶归追赶,但自始至终,珂提等人都没有动手,或许,这就是他们密宗独特的送客方式。
裴翾在高轮密宗待了整整二十天,而这二十天,改变了他的一生。
第219章 重归故地
裴翾已经从高轮密宗启程东归,另一边,自邕州桂坪出发,前往宣州的李彦,也终于是在五月二十日这天抵达了宣州。
李彦是三月二十七接到的敕旨,三月二十九启程的,抵达宣州用了足足五十多天。
至于为什么用这么久,那也是有原因的。
二十日上午,一辆马车进了宣州城,宋灿驾着马车,载着李彦,一路来到了宣州刺史府外。今日,是李彦的上任之日。
而宣州,则在前阵子迎来了新刺史,新刺史名叫蒋琪,曾是翰林院的学士。蒋琪接的敕旨是二月二十一下的,他抵达宣州,也有一个多月了。
至于宣州刺史府的司马寥阜,已经接替了主簿贺方的职位,而贺方,坟头上已经长草了……
“咳咳……咳咳……”
马车停在了刺史府外的街道上,宋灿勒住缰绳,停好车,将车内的李彦扶下来,搀着他走到刺史府前时,李彦剧烈咳嗽了起来……只咳的脸色通红,浑身哆嗦,李彦伸出哆嗦着的手,掏出手绢,连忙捂住嘴,一旁的宋灿立马问道:“李大人,您的病还未好吗?”
李彦咳完后,摆了摆手,用手绢擦了下嘴唇,“不碍事的……”
正在此时,刺史府内走出了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任不久的宣州刺史蒋琪。蒋琪生的一张书生脸,文质彬彬,两道长眉斜入鬓边,眼角下还有颗显眼的黑痣,一看就是个板正的文人。
蒋琪带着两个随从走出府门,正好就撞见了走上前来的宋灿跟李彦。
“敢问这位大人,刺史何在?”李彦挤出笑容问道。
“你是谁?”蒋琪挑眉问道。
“在下李彦,乃是宣州刺史府的新任司马。”李彦拱手道。
“哦……”蒋琪哦了一声,正要开口时,李彦再度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李彦的剧烈咳嗽让蒋琪有些不适,他连忙后退两步,看着一脸病态的李彦,一脸嫌弃道:“我还以为新上任的是个什么人呢?原来是个病秧子啊……”
蒋琪一开口,他两个随从也讥笑了起来。
一个随从揶揄道:“病秧子不回去养病,还跑来上任?”
另一个也道:“就是,真当这刺史府是养病的地方么?”
旁边的宋灿听着这些话,顿时就不满了,指着蒋琪道:“你是个什么鸟,居然敢说这等风凉话!”
蒋琪看着指着他的宋灿,顿时大怒,大喊一声:“本官乃宣州刺史蒋中平!你是哪里来的野汉子,居然敢出言不逊?”
“宋金刚……别……”李彦忙抓了下宋灿的手。
可宋灿完全不听,指着蒋琪道:“呵,你个鸟刺史,还敢在老子面前摆威风?识相的赶紧将李大人迎进去,好生招待,若不识相,老子帮你识相!”
“大胆狂徒,来人,将他给本刺史拿下!”蒋琪大喊一声。
随着蒋琪大喊,守在刺史府门口的士兵立马就动了起来,李彦连忙对宋灿道:“宋金刚,别……别惹祸……”
可宋灿却道:“李大人,你别管,这鸟刺史今日敢说你的风凉话,明日就敢给你穿小鞋,后日就敢蹬鼻子上脸,老子帮你打他一顿,让他以后不敢欺负你!”
李彦惊呆了,这宋灿今天吃错药了吗?
“反了反了!”蒋琪听得此话顿时急了,“来人,给本刺史将他拿下!”
士兵们顿时拔刀的拔刀,拧枪的拧枪,门外的朝宋灿逼来,门内的也一涌而出,来了足足几十个人!
“来得好!”宋灿双拳一碰,正想活动下筋骨,李彦连忙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来。
“宋金刚……别惹祸了!”李彦劝道。
“拿下!”蒋琪退到士兵后边,手一指,指挥士兵朝宋灿冲了过去。
正在此时,门内又出来一人,大喊一声:“住手!”
随着这一声传出,冲到宋灿面前的官兵都停了下来。
蒋琪回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变:“都督!”
从里头出来的人正是江南道都督秦灵。
没错,新刺史上任了,秦灵仍然赖在这里。
蒋琪不认识宋灿,秦灵是认识的,秦灵见到宋灿,呵呵一笑:“哟,原来是天下第八的宋金刚来了啊?”
宋灿抬眼看向秦灵:“你……”
秦灵笑笑:“我乃江南道都督,秦灵。”
“喔……原来你也在这啊,正好,你来评评理,刚才你手下这鸟刺史居然说李大人的风凉话,老子气不过,想打他,他就叫兵来抓老子……”
“行了……宋金刚,别别说了……咳咳……”李彦说了两句又咳嗽了起来。
秦灵理了下思绪,然后看向蒋琪:“中平,怎么回事啊?”
蒋琪答道:“都督,你别听这汉子胡言乱语,他旁边这人身上有病,我不过说了句病秧子,他就出言不逊……”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秦灵指着宋灿,朝蒋琪问道。
蒋琪道:“都督方才说了,他是天下第八的宋金刚。但那又如何?天下第八就能对一州刺史出言不逊吗?”
秦灵听着这话直摇头:“中平啊中平,你是在翰林院读书读傻了吗?”
“都督此话何意?”
秦灵眯了眯眼:“你的上一任刺史,现在已经疯了,知道怎么疯的吗?”
蒋琪摇头,他的确是个书呆子。
“被一个武人逼疯的。”
蒋琪一脸错愕,然后看了一眼宋灿,宋灿顺势朝他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丝毫不惧的样子。
“中平,你这个刺史想好好当下去的话,就把他们客客气气请进来。”秦灵说完这句后,转身就进去了。
蒋琪并不傻,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换了一副脸面,将两人客客气气的请了进去。
由于有秦灵在,蒋琪不敢造次,进了刺史府后,两人被请进了刺史府内的大堂里,李彦解释了一番后,门口的这个小插曲总算是揭过去了。
秦灵高坐主位,朝着李彦开口道:“原来奉化你是新任的司马啊,本都督听说你曾在宣州安源县当过县令?”
李彦点头:“回都督,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哦……”秦灵“哦”了一声,然后看向宋灿:“宋金刚一路护送他过来的?怎么没带几个随从呢?”
宋灿道:“瞧你说的,有我在,还要什么随从啊。”
“哈哈哈哈……”秦灵笑了起来,“那奉化的家眷呢?”
李彦道:“下官的家眷,都在老家呢,当初下官去岭南赴任,本是带了家眷去的,可那边湿热多蚊虫,家人们不舒服,下官就打发他们回老家了。”
“哦……”秦灵又“哦”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低头不作声的蒋琪:“蒋刺史,那你还不派人将奉化的家眷接过来?”
“啊?这……”蒋琪一脸茫然,这差事怎么落到他头上了?
可秦灵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又问宋灿道:“宋金刚既然将奉化送到宣州了,应该不急着走吧?”
宋灿摸了摸光头:“怕是要走了,但走之前,我还要见几个人。”
“何人?”
“当然是我裴兄弟的几个朋友了,罗志才住在哪?”宋灿大大咧咧的就问了出来。
秦灵脸上划过一丝阴冷,但旋即一笑:“志才啊,志才在城内,你去找一家追云货栈,就可以找到他了。”
“哦,那好。”
李彦并不知道秦灵与裴翾等人的关系,见他极好说话,于是问道:“都督,下官也想去见见故人,不知今日可否?”
秦灵看向了蒋琪:“中平啊,你觉得呢?”
蒋琪立马道:“当然可以!”
“那行,秦都督,那我们先去找朋友了。让这位蒋刺史给李大人安排下住处。”宋灿冲秦灵来了句。
秦灵笑了笑没说话,瞟了一眼蒋琪,蒋琪连忙答道:“可以可以,没问题。”
于是,才进刺史府不久,宋灿又带着李彦出去了……
蒋琪郁闷不已,这秦灵是他顶头上司,可偏偏赖在这刺史府不走。而自己什么事都要看他的脸色,甚至就连这个刚来的病秧子的待遇都比他好,他实在是不明白!
“都督,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蒋琪试着问道。
秦灵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道:“中平啊,你开口之前,本都督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考虑讲不讲,如何?”
蒋琪脸色微变:“都督请问。”
“当官重要还是保命重要?”
“这……自然都重要。”蒋琪带着踌躇之色答道。
“不错,都重要。”秦灵站起了身,“你是个聪明人,但是你读书读傻了。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惹的,哪怕你是官,他是民。”
“请都督明言!”蒋琪语气中有些不服。
“追云货栈那帮人,你最好别惹,他们让你办事你就办事,不要问为什么,你要是不服气,就去贺方的坟前看看。”秦灵说完就走了。
蒋琪愣在了原地。
贺方正好是在他上任的那一日死的,他亲眼所见,死状极惨……
而出了刺史府的李彦跟宋灿,又驾着马车,一路询问,终于是找到了那家追云货栈。
追云货栈在宣州,名声极其响亮,因为这里不仅有着各种各样的货物,还有宣州最正宗的桂花酒。而且自从开业以来,桂花酒一直没有涨过价,甚至在半个月前,一天供应的桂花酒,也从二十斤涨到了三十斤。
马车停在了追云货栈门口,宋灿刚跳下车,便听得一声高呼传来。
“莫不是宋金刚来了?”
宋灿一看,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罗雍!
“志才!”宋灿喜笑颜开,连忙跑了上去,甚至都忘记了李彦还在车内。
宋灿与罗雍相视一笑,又寒暄了好一阵,直到身后响起咳嗽声,两人才转头。
“这位是李大人,当初安源县的县令,如今是宣州司马。”宋灿介绍道。
“罗雍见过大人!”罗雍连忙拱手做礼。
李彦笑了笑,还了一礼:“我这才去刺史府,还未上任呢,你就是志才吧,果然一表人才。”
“大人客气了,快,里边请。”
罗雍将二人迎进了货栈之内,两人看着这宽大的店铺,看着里边摆的琳琅满目的货物,不断点头。
李彦捋着胡须道:“这些,都是潜云的?”
“他是老板,但货物基本都是单渠弄的,如今单渠在外边带着商队走,燕姐在裴家村管着酒坊,这儿就让我暂时管着了。”罗雍边走边说道。
“你们可真厉害啊,这货栈,一天要赚多少银子啊?”宋灿问道。
“这可不能说。”罗雍笑着摇头。
“为何不能说啊?我看你们这人来人往,生意好得很啊。”宋灿摸着光头道。
“先上楼吧!”罗雍带着两人穿过货栈中间的廊道,然后走上了楼梯。
上了三楼后,罗雍招呼两人坐了下来,然后拿来了一壶桂花酒,款待两人。
“宋金刚,这是宣州最有名的桂花酒,你尝过吗?”罗雍问道。
“当然啦,我就是为这口酒来的!”宋灿哈哈大笑,然后就拿起酒杯倒起了酒来。
李彦看着宋灿倒酒,吸了吸鼻子,脸色微变:“果然是桂花酒……这……这是谁酿的?”
“自然是老板娘了。”
“老板娘?”
“对,我们老板娘叫阮燕,正是裴家村桂花酒的传人啊。”罗雍说着,也给李彦倒了一杯。
“裴家村除了潜云还有幸存之人?”李彦拧了下眉头,“我记得,当初就算是外嫁的女人,都莫名其妙遭到了各种不测啊……”
“或许因为她姓阮吧……”罗雍低头道。
“裴家村如今如何了?”李彦顺势问起了这个来。
“已经在重建了,大人有空可以去看看。”
“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裴家村幸存的人也不用躲躲藏藏了?”李彦问道。
“据说是朝廷查到了罪魁祸首,裴家村的幸存之人,暂时都没事了。”罗雍道。
“这样啊……”李彦叹了口气,“希望罪魁祸首能早点被绳之以法吧。”
李彦说完,缓缓端起了那杯桂花酒,宋灿连忙道:“大人,你病都没好,如何能喝酒?”
“无妨,一杯而已。”李彦端起那杯酒,直接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再度剧烈咳嗽了起来。
宋灿连忙给李彦拍背,罗雍问道:“李大人这是怎么了?”
“病了。从邕州回来,用了五十多日,中间大病了一场,在一个小县停留了半个多月才好转一点。”宋灿解释道。
“什么病?”
“痨病。”李彦道。
罗雍一愕,这痨病最遭罪了,那李彦以后不是要成药罐子?
“不用管,死不了的,对了,潜云怎么样了?”李彦转移了话题。
“他二月回来的,待了几天就走了,现在都没信回来。”罗雍道。
李彦点点头,打量起这货栈的三楼,看着这不俗的摆设,皱眉问道:“你们搞起了这么大的货栈,又在裴家村建了酒坊,还拉起了一支商队,你们哪来的钱?官府那边是不是也用钱打通的?”
李彦问到了点子上,罗雍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于是道:“大人,等晚点燕姐回来了,让她给你解释吧。”
“没事,我在宣州的日子多着,以后也会知道的。”李彦道。
“大人您就留下来吃中饭吧,我这就派人去接燕姐回来。”罗雍道。
“不,我随你们一起去裴家村,我也想看看那里如今变成了什么样。”李彦道。
“大人,你不能再受颠簸了!”宋灿劝道。
“没事,我可以的。”李彦坚持道。
在李彦的坚持下,三人驾着马车一起去了五十里外的裴家村。
再度来到这个村子,李彦心中升起一股怅然来,昔日的繁荣他记在心里,案发之后的惨状历历在目,如今这重新建起来的村子,让他耳目一新。
只见那:小河潺潺绕村流,村外禾苗风摆头,远山碧绿如青黛,溪边牧童陪黄牛,酒香飘散出村外,人声喧哗入耳隆,旧时景色重映目,似是他年入村游。
李彦感慨不已,这个村子,到底是被他们重新拾起来了,不容易啊!
抵达裴家村时,正值中午饭时,裴家村的那个大棚子里,又摆了十几桌。
“开饭啦!”
大壮的声音在村内响起,听见声音的人纷纷朝着大棚子内走去,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何况没有谁家请雇工能吃的这么好的……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饭棚门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自然也被阮燕看到了。
当李彦被扶下车后,阮燕也吃了一惊,因为她可是曾经见过李彦的。
“李大人?您如何来了?”阮燕连忙上前问道。
李彦笑了笑:“托潜云的福,朝廷又把我调回宣州当官了,我如今是宣州司马。”
“那敢情好,以后咱们又能常见了。”阮燕露出开心的笑容。
“咦,这个大胡子老头是谁啊?”不知何时走到几人身边的小妮仰头打量起了李彦。
“什么大胡子老头,一点都没礼貌,快叫李伯伯!”阮燕朝小妮说了一声。
“李伯伯好!”
“诶!”李彦高兴的应了一声,蹲下来看着小妮那笑脸,“好乖巧的孩子,今年几岁了?”
“快六岁了。”小妮答道。
“大名叫什么啊?”
小妮想了想:“牛盼花。”
“噗……”旁边的宋灿没忍住笑了起来,这谁取的名字,好漂亮一个小丫头叫这个名。
“大光头你笑什么?我的名字很难听吗?”小妮叉起小蛮腰问道。
“你不让你裴叔叔给你取个好点的名字啊?牛盼花,哈哈哈哈……”宋灿实在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谁让你笑的?”小妮指着宋灿说了起来,说完之后眼里泪花打转。
“宋灿你搞什么?你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李彦呵斥了一句。
宋灿连连道歉:“丫头,对不住啊……你这名字实在是……”
“好了好了,进去吃饭吧。”阮燕对三人说着,又摸了摸小妮的头,“没事的小妮,光头叔叔不是笑话你。”
“娘,我的名字有那么难听吗?我哥还叫牛珙柱呢。”
“牛拱猪?哈哈哈哈……”刚忍住笑的宋灿再度笑了起来,笑的腰都弯下去了……
“宋灿!”李彦板起了脸来。
“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就是想笑,哈哈哈哈……”宋灿连声道歉,可还是忍不住笑。
“娘!我要打他!”小妮气不过,抡起小手就要打宋灿。
阮燕连忙一把将小妮抱起:“小妮,不可以。”
“让她打!宋金刚你也真是的,没事把小姑娘弄哭干什么?”罗雍也说起了宋灿来。
“志才,你别拱火,吃饭!”
阮燕抱起小妮,就朝饭桌而去。
有贵客到来,阮燕便让人在一间房内重新设了一桌,没有在棚子里吃。
在饭桌上,小妮还是一直掉眼泪,时不时用怨恨的眼神看向宋灿,这让宋灿很愧疚,小丫头,还记仇了?
“等我裴叔叔回来,我让他打你一顿!”小妮冲宋灿来了一句。
“小妮!”阮燕连忙责骂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没事,是我不对,小丫头,光头叔叔给你买糖吃好不好?”宋灿问道。
“不要!裴叔叔说了,糖伤牙。”小妮大声拒绝了。
“给你买个拨浪鼓好不好?”
“裴叔叔给我买了!”
宋灿愕然:“你怎么老把你裴叔叔挂在嘴边啊?”
“因为我裴叔叔对我好!”
“哈哈哈哈……”李彦笑了起来,“看来潜云对小妮真的很好啊……”
“是啊,没有小翾的话,我们家可过不上这样的日子。”阮燕道。
“好好好,丫头,就让你裴叔叔回来,打我一顿,怎么样?”宋灿朝小妮说道。
“你说的!”
“对,我说的!”宋灿认真点头。
“那你给我买个风筝,到时候我让裴叔叔下手轻点。”小妮又说了一句。
“噗嗤……”李彦没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罗雍也大笑了起来,这小姑娘,还真是连吃带拿啊……
宋灿愣住了:“那我买两个风筝,免了这顿打好不好?”
“不好!谁让你笑话我的。”
“小丫头片子,尽跟你裴叔叔学坏……”宋灿白了小妮一眼。
“你自己说的,让裴叔叔打你一顿,又不是我说的,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小妮也朝宋灿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哈……”罗雍笑的捂住了肚子,李彦更是笑的胡子都沾上了饭粒,旁边的阮燕也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太会来事了。
“可惜啊,你光头叔叔明天就要走咯。”宋灿唱了个喏,歪着头看着小妮。
“为什么要走?”
“不走,留下来给你裴叔叔打啊?”
“也是哦……那你走吧,但是你不许把我的名字说出去!”小妮认真道。
“我偏要说出去,牛盼花,哈哈,牛盼花。”宋灿又调皮起来。
“娘,你看他。”
“好了好了,等回去跟你爹商量下,给你改个名字好吧?”阮燕摸了摸小妮的头道。
“那还差不多。”
小妮埋头吃饭,也不理宋灿了,宋灿转头看了看,又朝小妮问道:“对了,你哥呢?”
“我哥吃完干活去了。”小妮道。
“你哥比你懂事。”宋灿悠悠来了一句。
“我裴叔叔比你懂事!”小妮反击了一句。
宋灿一怔,接不上话了。
“哈哈哈哈……”罗雍拍着宋灿的肩膀大笑起来,“怎么样,宋金刚遇到对手了吧?”
宋灿抿着大嘴巴,一言不发,这小丫头,一口一个裴叔叔,哪哪都是裴叔叔好,难道自己真的不如裴翾?
“好啦好啦,宋金刚,吃饭吃饭。”李彦也劝道。
可宋灿却不吃了,他起身道:“小丫头,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什么赌?”小妮歪头问道。
“叔叔也有一双儿女,跟你们差不多大,咱们立个赌约,要是我打不过你裴叔叔,你就嫁给叔叔的儿子,要是你裴叔叔打不过我,我闺女就嫁给你哥,如何?”宋灿问道。
“我才不要嫁给小光头呢!”小妮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宋灿道。
“那你哥就娶我闺女,如何?”
“凭什么让我哥娶个尼姑?”小妮大声道。
“哈哈哈哈……”
众人笑的前仰后倒,这丫头。
宋灿愣了一下,然后解释了起来:“叔叔我虽然是光头,可叔叔的儿子跟闺女都是有头发的,不是光头!”
“我才不信呢,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父必有其女,你是光头,你儿女当然都是光头啦!你这个赌约怎么都对你有利,我才不跟你赌呢!”小妮振振有词道。
罗雍已经笑的肚子疼了,他连忙抓住宋灿的手:“宋金刚,你别跟她斗了,你斗不过她的。”
小妮的话呛的宋灿直摸光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这斗嘴真厉害啊……
“行行行,你厉害,宋某甘拜下风!”宋灿直接朝小妮拱起手来。
众人再度笑了起来,不过也感叹不已,这小丫头六岁都这么厉害了,她长大还得了?
第220章 窃书
夏花绚烂人心热,残月如勾水幽幽。
同样在五月二十这一天,位于宣州东边的南漪湖畔,却多了一个对月而望之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尹天锡,当初在湘水上截杀裴翾的南龙帮帮主。
尹天锡坐在湖岸的一处茅屋前,怔怔的望着天空中那轮残月,双目呆滞,形如雕塑。就连蚊子在他脸上叮咬,他都惶然不知。
自从截杀裴翾失败后,他在洛阳遭到了一阵训斥,然后受命潜伏下来,要等到八月十五才能回洛阳见人。
至于为什么会来到宣州,那是因为那桩大事。
宣州主簿贺方,被裴翾下毒,为求活命,将端王在宣州一带的人尽数告知了秦灵,结果秦灵非但不给他解药,反而秘密派人将端王在宣州的人一网打尽了……这件事让端王相当震惊,于是重新联络了尹天锡,让他来宣州秘密调查。
尹天锡来了一个多月,自然调查了一些东西,但是那些人他可不敢轻动,因为端王再三叮嘱,绝不可打草惊蛇。
“啪!”
尹天锡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一只蚊子的尸体带着一滩血让他原本干净的手变得污秽难看,他面无表情,将手随意在湖边的草地上擦了擦,一抬头时,忽然发现一个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王……王先生?”尹天锡吃了一惊,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王天行。
王天行还未离开宣州。
“原来你躲在此处?”王天行平静的来了一句。
“回先生的话,王爷命我来宣州暗中查访,故而在此。”尹天锡连忙起身拱手做礼。
“哦……”王天行应了一声,“那你都查到了什么?”
“这……”尹天锡犹豫了一下。
“看来老夫不该问这句话。”王天行回头看了尹天锡一眼。
尹天锡仍然低头拱手:“王先生,王爷叮嘱过,请恕小人不能告知。”
“不错,看来王爷赏识你是有理由的。”王天行又把头转过去了。
尹天锡松了口气,抬起头,垂下手问道:“不知先生来此,所为何事呢?”
“这就是你不该问的了。”王天行语气冷了下来。
“是是是!先生恕罪!”尹天锡刚抬起来的头又低了下去。
王天行转过身来,直视着尹天锡:“老夫找你有事,你有空吗?”
“当……当然。”尹天锡答道。
“跟我走。”王天行毫不啰嗦,迈步就朝前而去。
尹天锡怀着忐忑的心跟了上去,既然让他跟上,那他怎么拒绝呢?
王天行不紧不慢的在前边走着,尹天锡原本还能跟上他的步伐。可是渐渐的,王天行越走越快,尹天锡只得小跑起来,勉强跟上,可前边的王天行只是一直在走,不过一会,尹天锡小跑都跟不上了!
“王先生……”
“跟上。”
王天行依然在走,那脚步宛如仙人迈步一般,他并没有跑的动作,可尹天锡跑起来都跟不上……
最后,尹天锡用上了轻功,但他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也只堪堪没有被王天行拉开距离。
渐渐的,两人不知走了多远,眼前的南漪湖已经消失不见,两人在一处山脚下的山林里穿行起来,接连拐过不知多少个弯后,来到了一个凹陷下去的小谷地里。
王天行终于是停了下来,停在他身后的尹天锡松了口气,他弯下腰,大口的喘着气,不知不觉,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这里,是一个机关门,你能打开吗?”王天行指着眼前山壁下的一个大石头道。
月光下,尹天锡看着那个大石头,疑惑不已,又抬头看着四周的山头,顿时蹙眉道:“王先生,这里似乎是飞鹰门的鹰嘴山吧?”
“回答老夫刚才的话。”王天行平静道。
“呃……”
尹天锡走了上去,查看起那大石头来,他视力不错,看了一圈之后,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机关门,下边这有个机关孔,但是我没有开启机关的器件。”
“你是开锁匠的儿子,这个难不倒你。”王天行淡淡开口。
尹天锡看向王天行:“王先生,您武功冠绝天下,直接一掌打开不就好了?”
王天行摇头:“里边有重要东西,打坏了不值得。”
“重要东西?”
“别问。”
尹天锡闭上了嘴,然后自身上掏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就朝着那个机关孔插了进去!他鼓捣几下之后,似乎找到了窍门,将匕首稳稳握住后,朝左发力,一扭!
隆隆的声音响起,尹天锡吃了一惊,只见那块大石头不断的震颤,抖落下了一些石屑,渐渐变成了一扇门,而那扇门也开了一条缝。
“王先生,可以了。”尹天锡道,他站起身,并未将匕首拔出。
王天行点点头,走上前,一伸手,双掌轻轻一推,那石门就被他轻易推开了。
石门被推开后,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穴。
尹天锡很吃惊,这里边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王天行夜里来寻呢?
他很疑惑,可他不敢问。
王天行走入了洞穴内,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之后,发现墙壁上挂着一个用过的火把,于是他将火把点燃,开始朝着里边走……
这个洞穴,正是飞鹰门的宝藏所在地。当初裴翾带着阮燕来过一回,取走了一部分钱财。后来裴翾走后,阮燕又跟罗雍来过,将剩下的金银珠宝尽数取走了。
但是前几日,阮燕跟罗雍又来了一趟,将裴家村那口石棺里的犀皮卷藏在了这里,而这些事,被王天行知道了。
天下第一的王天行,断没有借不到书卷就走的道理,这些东西,他势在必得!
至于理由,只有他知道。
王天行在山洞内转了一圈,除了看到那些兵器架与兵器外,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这让他皱起了眉。他明明就看见那两人将东西藏在此处,可为何这山洞内并没有他要找的东西呢?
“哐当咣当!”
尹天锡不慎碰倒了一个靠在墙壁上的兵器架,那架子一倒下来,兵器直摔得乒乓响。
“嗯?”
王天行一回头,看着尹天锡,尹天锡连连道歉:“王先生,我的错。”
可王天行没有理会尹天锡,而是举着火把,来到一杆长刀掉落的地方,随手拾起了那把锤子。
“咚!”
王天行拿起那杆锤子,又往地上一砸,锤与地面撞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这让王天行神色微变。
“王先生?”尹天锡问了一句。
“这下边还有空间,找机关!”
“好!”
尹天锡找了起来,不多时,他找到了。
那个机关位于洞穴中间,在一个洞里藏着一根铁链,尹天锡找到那根铁链,直接一拉!
“轰隆隆……”
机关开启,地面上又露出了一个方形门,方形门里边露出了石阶。
“进!”
王天行神色有些激动,举着火把,踩着那方形门下的台阶就往下而去。
待他走到底下,他终于是看见了好几个箱子放置在角落里。他激动的将火把丢给尹天锡,然后走到一个木箱前,用手轻轻一拍,将木箱上的锁拍落,然后轻轻的打开了那箱子。
不出他所料,箱子里是一卷卷的皮……
王天行随手拿出一卷,打开一看,顿时眯了眯眼。
“王先生,这就是您要找的东西?”
王天行瞄了他一眼,尹天锡立马闭上了嘴。
王天行看完一卷又拿一卷,越看神色越惊讶,看了四五卷之后,他将手中的那卷塞进箱子里,将箱子一合。
“笃。”
箱子被合上,尹天锡也被吓了一跳。
“你,将这些箱子,全部给老夫送到洛阳去。”王天行朝尹天锡道。
“送到洛阳何处?”尹天锡问道。
“自然是老夫的家里。”王天行淡淡道。
“这……”尹天锡犹豫了一下。
“王爷那里,老夫会帮你说的。”王天行又说了一句。
“好。”尹天锡选择了答应,他也只能答应……
随后,他连夜弄来了一驾马车,用了足足两个时辰,在天明之前,将这些箱子尽数装上了马车。
然而,就在他想要关闭石门时,他一扭插在机关孔上的匕首,只听得一声“乒”的脆响,他的匕首居然断了!尹天锡惊愕不已,匕首断了,剩下的一截在那机关孔内,这怎么办?这石门关不上了啊……
此时,王天行早已离去,尹天锡看着四周没人,于是脑筋一转,想起了别的办法……只见他将这石壁附近的尽数藤蔓扯过来,然后将这个洞口严严实实的遮住了,待到天明时分,他觉得弄得差不多了之后,于是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谁也没想到,天下第一的王天行,居然选择了窃书。
当然,他做的相当高明,尹天锡这个帮凶以为这是王天行找到的宝藏,而事后赶来的阮燕也没想到会是他干的……
第221章 审讯
王天行窃书的事,裴家村的人浑然不觉。
等到被发现,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个五月,并不太平,尤其是洛阳。
辽东裴家与河北洛家的人,已经被关进了诏狱。因为三月份老黑的供状,这两家人被禁军抓捕进洛阳,接受了最为严厉的审讯!
没有人想得到江南宣州一个裴家村的案子,居然会牵涉到这么多人,就连皇帝,也极其震惊。
五月二十二日,辽东裴家的人被提到了大理寺受审,主审的是大理寺正卿,凌烟。而陪审的是新晋大理寺少卿,春闱榜第五的黎辛,以及宫中派来的一个内侍太监,王惠。
大理寺监牢内,三个穿着囚服,戴着镣铐的人正跪在一间宽大的牢房内,而三个主审则坐在了他们对面的高台上。
“啪!”
惊堂木的声音响起,三个囚犯同时身子一震,只听得主审凌烟大声道:“裴深,裴启,裴燮,你们是如何收买的上官卬,通过洛家前去宣州裴家村做的案,将其中详情,给本官一一道来!”
留着八字胡的凌烟唾沫横飞,瞪着一双大眼,死死盯着下边三个穿囚服的人。
跪在最中间的正是辽东裴家家主裴深,只见他苦笑一声,抖着花白的胡须念道:“千里迢迢,买凶杀人,杀的还是自己同族,只为了一些藏书,如此荒谬的话,大人也问的出来?”
“大胆!凌大人让你们回话,不要东拉西扯!”大理寺少卿黎辛大声呵斥道。
裴深右边的裴燮开了口:“几年前,我们确实是寻到了远在江南的另一支族人,也曾向他们借书,他们没有借,此事也就此作罢了,至于杀人屠村,完全是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内侍太监王惠冷哼一声,然后朝旁边喊道:“带来!”
很快,几个狱卒便抬来了一个木箱,当众打开后,王惠取来一卷竹简,对着裴家三个人问道:“这一箱书是从你们辽东家里搜出来的,其中不少都写着‘裴襄公着’四个字,这你们作何解释?”
裴深左边的裴启回应道:“当初上官卬来辽东,跟我们说江南裴氏已经被江湖门派所灭,只剩下这些藏书不知该如何处置,他便送给了我们。”
“送?”黎辛冷笑起来,“好啊,明明是你们抢的,居然说是送的,你们裴家还真是恬不知耻啊!”
“我们裴家根本就不会干这种事!你们,你们叫上官卬来对质!”裴深大声道。
“上官卬已经死了。”王惠说了一声,“不过洛家的人还在,你们要不要跟洛家的两个儿子对质?”
“叫来!我们清清白白,这种不白之冤不能加到我们头上!”裴启嘶喊道。
于是乎,洛川,洛蓟也被带来了……
洛家两人跟裴家人对视一眼后,都有些惊愕,辽东裴家跟河北洛家是世交,洛蓟当襄平刺史时,常跟辽东裴家有往来,双方几乎是知根知底。
“洛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深大声问道。
一脸邋遢的洛蓟低着头,怅然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洛家也是被陷害的!”
“那是被谁陷害的?”黎辛大声问道。
“老黑!那个老黑,根本就是别人安插进我府中的人!他的供词一个字都不能信!”洛川大喊了起来。
“老黑?哪个老黑?”刚上任的黎辛不解,怎么要审的人越来越多了?
“带洛府的管家,陈黑坼!”内侍太监王惠喊道。
不多时,陈黑坼也被带来了。
老黑一看见辽东裴家的三个主事人,立马笑了:“你们辽东裴家也有今天啊……”
“你是谁?”裴深惊讶问道。
“裴深,你忘了吗?八年前,你来洛阳见我们老爷,就是我亲自在门口迎的你啊!”老黑说完,狞笑了起来。
“你?”裴深似乎认不出来了。
“哦,原来你们八年前就见过,你裴深八年前就来过洛阳的洛府?”凌烟眉头一挑。
“是来过,可那不过是寻常的拜访而已!当时洛北是中书令,我们裴家与洛家是世交,拜访怎么了?”裴深问道。
“从辽东到洛阳,千里迢迢来拜访,你可真有心啊!”黎辛阴阳了一句。
“那又怎么了?难道朝廷有哪条律法不许我来洛阳拜访吗?”裴深反问道。
“你既然可以千里迢迢来洛阳拜访洛北,难道就不能派人千里迢迢去杀人吗?”黎辛厉声来了一句。
“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裴启大声道。
“放肆!”黎辛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这时,老黑又看向裴深道:“裴深,你来拜访我们老爷,不就是因为江南裴家的事吗?我们家老爷的远房侄女嫁给了宣州猛虎帮的帮主,得知了江南有一支裴氏,留下了许多裴襄公的古书,于是告诉了我们老爷,我们老爷得知之后,又让洛蓟告诉了你们,你们这才来的吗?”
“你不要乱讲!”裴深指着老黑大喝道。
“我乱讲?我在洛府当了那么多年的管事,我什么事不知道?你八年前来见我们老爷,带了五支百年人参,黄金千两,白银万两,没错吧?”老黑又道。
“你……你……”裴深说不出话来了。
“啪!”
惊堂木再度响起,凌云厉声问道:“裴深,可有此事?”
裴深低头:“有……但那是为了提亲……”
“提亲?你刚刚怎地又说寻常的拜访?”王惠厉声问道。
洛蓟于是解释了起来:“确实是提亲,当初裴叔叔想将女儿嫁给我,所以才千里迢迢来的洛阳……”
“哦?”三个审问官同时“哦”了起来,没想到越审越有东西……
“裴深,那你刚才说寻常拜访就是在撒谎!你这老东西到底还瞒了多少事?”黎辛敏锐的抓住了这句话,发起了攻击。
“对,他们都在撒谎,我们洛二公子最后不也是没娶上裴家的女儿么?可是那些礼物,却都没退回去,哈哈哈哈。”老黑又来了一句。
“刘黑坼,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洛蓟大骂了起来。
裴深也对这个老黑极其反感,他大声道:“你这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啪!”
惊堂木再度响起,凌云道:“裴深,老实回话!你送的那些礼物退回去没有?”
裴深不作声了,死死盯着老黑,这个人,总是抓住些细微末节大肆胡捏乱造,却让审问的人深信不疑,这不是故意将裴家与洛家往死路上逼吗?
“裴深,回话!”黎辛也大喊了一句。
可裴深仍然不回话。
世家与世家之间,互相送礼,早就是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事……你求亲不成,便为你家里某个人安排个差事当补偿,是世家门常干的事。当初裴深求亲不成,洛北便将他儿子安排在北边的军中当了个将官,只是这事是不能明说的……
世家大族,没有哪个屁股是干净的,就连陇西的褚家,也一样不干净。有些东西,不上称轻如鸿毛,上了称,那就能把称给压垮!
“来人,上刑!”黎辛见裴深不说话,大手一挥,就要给裴家人上刑。
“慢着!”
忽然,牢房外传来了一个声音,众人转头一看,来人正是刑部尚书张岩。
“陛下有命,今日的审讯到此为止,所有犯人,全部带回刑部关押!”张岩大声道。
三个官员闻言大惊,黎辛更是一脸不服:“张大人,方才已经审讯到关键时刻了,你怎么能打断呢?”
张岩大声道:“陛下旨意如此,谁敢违逆?”
黎辛只得抿着嘴唇作罢……
“来人,将所有人犯带走!”张岩一挥手,他身后的刑部狱卒一拥而上,将这六人全部带走了……
内侍太监王惠似乎是嗅到了什么,朝张岩问道:“张大人,莫非此案有变故?”
张岩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平静道:“陛下自有圣断,你们奉旨便是。”
王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了。
大理寺正卿凌云也没说什么,中止就中止吧……可黎辛却一脸不高兴,好不容易审出点什么,怎么就不让审了呢?
他自然不知道内情了……
将犯人押回刑部后,张岩进了宫,在御书房内见到了皇帝。
“陛下,审讯已经中止了……”张岩道。
皇帝抬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岩:“张爱卿,你说的另有内情,到底是何内情?”
张岩有些紧张的抿了抿唇,中止审讯的要求是他提的,皇帝也答应了,可是皇帝想迫切知道这内情,他该怎么说呢?
皇帝看着张岩那紧张的脸色,顿时皱起了卧蚕眉:“张爱卿,到底是何内情,这么难开口?”
张岩立马磕起了头来,连磕三个后,这才道:“陛下,请陛下准许,待臣说明内情之后,允许臣辞去官位,去老家归隐,臣方才敢说!”
“辞去官位?这般严重?”皇帝直接站了起来。
张岩又道:“还请陛下屏退左右,臣此言,只能入陛下一人之耳!”
“什么?”皇帝震惊不已,能让张岩说出这等话,那就是这案子已经严重的不能再严重了!
皇帝沉吟了一会,然后点点头,随后挥了挥手,让房间内的所有人都出去,甚至包括耿质……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张岩终于是说出了口。
“陛下,这内情便是,裴家村惨案的幕后黑手,不是洛家,也不是辽东裴家,而是另有其人!”
“何人?”
张岩没有开口,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信,站起身,恭恭敬敬递到了皇帝的龙案之上。
“陛下,臣的兄弟张维,原是宣州的一个老捕头,当初宣州事发时,是他劝说裴翾放了刺史温良。但是在温良被押送到洛阳之前,张维曾审问过温良……这信中所写,便是张维的审讯记录!”张岩谨慎的说了出来。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密信,看了起来,看完之后,整个人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
“荒唐!”
皇帝将密信重重往桌案上一拍,拍的那张桌案发出一声巨响,吓得下边的张岩连忙低下头。
“这不可能!”皇帝大声喊着,手指向了张岩:“你们兄弟在耍朕不成?之前你信誓旦旦说案子要结了,是辽东裴家与洛家伙同上官卬干的,如今你弟又说是……”
皇帝说到此处顿住了。
“陛下,江南道都督秦灵,当时就在场!陛下不信,可以召来秦灵一问!”张岩壮起胆子道。
“朕会问的……可是,证据呢?”皇帝挑起了卧蚕眉,眼角肌肉抖动了两下。
“证据……证据还在宣州……”张岩道。
“好了,张岩,你可以走了……回去之后,官服脱了,你回老家去吧。”皇帝强行咽下一口气,挥了挥手。
“是……”张岩抬头,两眼都是泪。
他终于是解脱了,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大的一个漩涡,他一个小小的尚书总算是不用卷进去了……
张岩站起身后,不觉后背已经冰凉,他挪动了一下不太听使唤的腿脚,正欲告辞时,皇帝又喊住了他。
“等等……”
皇帝看向了他:“宣州主簿贺方,是一个月前死的吧?秦灵奏报上说的是病死对吧?”
张岩猛然抬头:“是……”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皱起了眉,张维信中所写,不仅有审讯温良的记录,而且还有那日刺史府内秦灵伙同贺方对他下毒一事……而主谋贺方,居然一个月前就死了……
最重要的三个人,一个上官卬死了,一个温良,疯了,没想到贺方,居然也……
皇帝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变成这般复杂,于是他想起了裴翾,处于漩涡中心的裴翾,应该知道的最多吧……
“张爱卿,你回去,官服也不要脱了,你弟张维就让他安心待在你府中便是。”皇帝忽然改了主意。
“陛下……”张岩一脸惊愕。
“洛家跟裴家的人,也暂时不要审了,好生看着。这个案子……等潜云,回来再说。”皇帝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
“是。”张岩低声答了一句。
张岩离开了,他终于是松了口气。可是皇帝的心却揪了起来……
这个案子,太可怕了……皇帝再度看向龙案上张维的密信,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愠怒。
他管的天下,居然如此黑暗吗?
第222章 悔悟
去时迎风沐雪,归来踏草观花。
五月底的高原之上,春意盎然,河谷边牧草青青,山脚下,鲜花烂漫。
自从离开高轮密宗,众人走的是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这条路当然也可以抵达青海湖,只不过是要从日扎玛山口过,虽然没有来时的路那么凶险,但这里要经过一些吐蕃境内人口相对密集的地方。
“青日,为何你们高轮密宗的人不说吐蕃话呢?”骑在马上的裴翾问了一句。
青日道:“吐蕃话过于麻烦,当初阿依大法师当堪布时,就让宗门的人全部学习汉话,他说汉话言简意赅,文字易于识别,便于记录,所以长久下来,我们密宗的人都用汉话交流的。”
“哦……”裴翾微微颔首,看来这阿依大法师果然不同凡响。
“阿依大法师?”王天放忽然念了一句,然后看向青日:“原来阿依大法师是你们高轮密宗的人?”
“对呀!”青日点头。
“师傅,怎么了?”裴翾偏头。
“阿依大法师乃是百年前的第一高手,他行侠仗义,救苦救难,侠名满天下,当时人称在世活佛。”王天放解释道。
“我们见过阿依大法师。”周燕朝王天放来了一句。
“小丫头别说笑,你怎么可能见过呢?”王天放不信。
周燕于是将雪山洞窟里的事情说了出来,这让王天放听完就沉默了。
沉默过后,王天放就看向了裴翾:“臭小子,这种事在密宗的时候怎么不提?”
“你又没问……”裴翾弱弱的来了一句。
“洞窟在哪里?我们去看看!”王天放说着居然就开始拨转马头。
“师傅,阿依大法师的遗体已经被摩真上师带回高轮密宗了,他也没留下什么东西……”裴翾说到此处顿了下。
“不对,裴大哥,留下了,那个雪山妖瞳里边,不是有一卷羊皮,被独孤凤拿走了吗?”周燕接话道。
“什么羊皮?羊皮上有什么?臭小子,你看了没有。”
裴翾来了一句:“我看过,也猜测到了是什么……”
“是什么?”王天放盯着裴翾,眼睛都不眨。
“应该是天地冥书……不过不是南越古文写的,而是古汉字写的。”裴翾将这个说了出来。
“什么?那东西你居然给了独孤凤?”王天放惊呼了起来,身子一扭,屁股一抖,惊的他胯下马也嘶鸣了一声。
“哎呀,师傅,他看不懂,那东西我也看不懂,再说了,当时你又不在,他拿了,谁还能从他手里抢过来啊?”裴翾说道。
“也是……”王天放一张脸瞬间从震惊变为了平静,还点了点头。
“不过……”裴翾又说了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王天放又问道。
“不过他手上有一卷象皮,而且那卷我看过,是天地冥书的天经下卷。”
“什么!!!”王天放的脸色一下从平静变成了惊愕,“臭小子,你怎么不早说?你知道那一卷有多重要吗?”
“我……”裴翾低下了头,就算知道重要也没用啊,难不成还能抢过来?
“王老前辈,你别怪他了。独孤凤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的,那一卷应该在天穹山。”姜楚开了口。
“他妈的,老夫早晚要去他天穹山捅个窟窿!”王天放气呼呼道。
“哎呀,老东西你就别放狠话了,你要是去了,他宁愿毁掉都不会给你的。”桂恕来了一句。
“也是哦……”王天放脸又变了,沉吟了起来,不作声了。
“休息一下吧,走了一天了。”一直没说话的周安忽然开了口。
“好啊!”桂恕同意。
“我看可以。”周燕也同意。
“随便吧。”王天放道。
“可以。”裴翾与姜楚同时说道。
可青日小和尚却道:“不行。”
“为何不行?”裴翾看向了青日。
青日朝前一指:“这条河叫嘎漥河,河的下游,乃是吐蕃的一个军镇,名叫达罕镇,那镇上养着一万多兵马。吐蕃骑兵随时会沿着河谷巡逻打猎,咱们必须快速通过这里,在天黑之前翻过左边那座山,抵达乌牞原才行。”
“有王老头在,怕什么吐蕃骑兵?”桂恕有些费解。
“老夫可不想跟军队打。”王天放来了一句。
“怕什么,你天下第一,难不成干不翻一万人?”桂恕朝王天放来了一句。
“太耗费力气了,耽误赶路。”王天放悠悠道。
裴翾怔了一怔,王天放没说打不过,却只是说太耗费力气,难不成天下第一高手真的可以以一敌万?
于是裴翾问了出来:“师傅,天下第一高手真的可以以一敌万吗?”
“那要看对什么样的一万人了……”王天放说着偏头看向了裴翾:“对付一万个手无寸铁,不会武功的百姓,那是绰绰有余。可要是对付一万全身铁甲不怕死的精锐大军,那说不定还会栽里头。”
“这么厉害?”周安震惊了,当初在南疆,他以为裴翾就是最厉害的,直到后来见到那傩蛇门老祖,这才知道天外有天……可后来又见识到了比傩蛇门老祖更厉害的人之后,周安眼界也开了。
“你轻功那么高,打不过你还不会跑啊?”桂恕又道。
“还没试过呢,要不试试?”王天放看向桂恕,咧嘴笑笑。
“算了算了,师傅你别冒险。”裴翾有些担忧的说了一声。
“好好好,老夫听徒儿的。”王天放冲裴翾笑笑。
桂恕撇了撇嘴,这老东西,可真会借坡下驴。
正在此时,河谷一侧的高山之上,忽然响起了一道高亢的声音。
“索达里都,珂契巴拉西多,哈拉底格,瓦古安古莫底罗……”
这听不懂的话让众人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裴翾视力好,一下便看见河谷对岸的山巅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一身破烂,披头散发,像个乞丐,唯一不像乞丐的地方便是一只耳朵上挂着一个大金圈。
“孚安淳……”裴翾喊了出来。
“他怎么在这里?”姜楚也惊讶了起来。
“他在那干嘛?”周安问道。
“站在山巅,当然是发癫了。”周燕道。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青日双手合十,低头忏悔了一句。
“喂,青日,他说的什么?”裴翾很好奇孚安淳说了句什么话。
青日道:“裴施主,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不必在意他说什么。”
“你说嘛,刚才他念的好像是吐蕃话。”裴翾很感兴趣。
青日叹了口气,对众人道:“他说的是老子天下第一!”
“哦……”王天放望着站在山巅的孚安淳,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桂恕等人都笑了起来。
只见那孚安淳仍然站在山巅,双手张开,面对太阳的方向,继续高喊道:“索达里都,珂契巴拉西多,哈拉底格,瓦古安古莫底罗……”
裴翾也笑了笑,看来这孚安淳想当天下第一想疯了……
忽然,河谷下游方向,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王天放道:“是吐蕃骑兵,朝旁边山坳里躲躲,看这些吐蕃人想对孚安淳干什么。”
“好。”
右侧正好有个小山坳,于是众人骑马躲进了山坳里,在那里下马后,趴在山坳边上看了起来。
只见一队吐蕃骑兵簇拥着一个喇嘛冲到那山脚下,对着站在山巅的孚安淳喊了一长串吐蕃话……看他们的表情,相当急切,他们似乎是在呼唤孚安淳下来。
“青日,他们说什么?”裴翾朝趴在他旁边的青日问道。
“国师,你快下来,跟我们回去。”青日淡淡道。
孚安淳听得山下有人喊他,顿时就冲山下那些吐蕃人大喊大叫了起来,说着只有青日能听懂的吐蕃话……
“孚安淳说:我是无敌的,我的身躯比杰莫女神峰还要高,我的神功足以令整个高原颤抖……”青日翻译了起来。
“他是我见过最会吹牛的人……”裴翾回头笑了。
“裴潜,快看!”
姜楚指了指那边,裴翾一看过去,只见吐蕃人里头那个喇嘛施展轻功自马上一跃而起,然后在山岩上飞速的踩踏着,没多久就到了孚安淳面前,接着,他朝孚安淳伸出了手,又说着什么听不懂的吐蕃话。
“青日?”
“太远了,我听不到……”青日表示翻译不了。
王天放回头道:“拉不拉西阿珂达,西里西德……”
“这句话的意思是:国师你怎么变成了这样。”青日听完一下就翻译了过来。
裴翾却震惊了,王天放的耳力这么强的吗?这么远都听得到?
没待裴翾震惊完,孚安淳却大吼一声,抬手就朝那喇嘛打了过去!
那喇嘛慌忙接招,可是没几招就招架不住了,他纵身往下一跃,准备跳到下边一块凸岩上站住脚跟,可孚安淳却猛地一窜下来,掌中已经蓄满了真气,抬手就是一轰!
“轰隆!”
喇嘛下方的凸岩瞬间被打烂,喇嘛慌忙转身腾挪,好不容易一手扣住了一处石缝,正当他转头,想要再度唤醒孚安淳时,孚安淳的一只臭脚已经在他头顶了!
“咚!”
喇嘛惨叫一声,头顶的鸡冠帽被孚安淳一脚踩瘪,他的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往山脚下飘去……
下边的吐蕃骑兵大惊失色,大喊大叫起来,有的甚至纵马去接那喇嘛,可距离太远,他们只能看着那喇嘛孤零零的从山上坠下,然后“砰”的砸在河谷边的硬地上,成为了一具尸体……
“哈哈哈哈……”孚安淳再度回到山巅,张开双手,露出那颗镶金的龅牙大笑了起来,这次他用标准的汉话大喊道:“我是天下第一,我是无敌的!”
王天放也笑了起来,他回头看着青日小和尚:“小师傅,你可真厉害啊……”
青日尴尬一笑。
“这人没救了吧?”周燕问了一句。
“怎么,你还想救他啊?”桂恕问道。
“不,不想。”周燕连忙摇头。
很快,惊慌失措的吐蕃骑兵们抢回那具喇嘛的尸体,放在马背上,然后呼啸着远去了……
“我们走吧。”王天放喊了一声。
“走吧。”裴翾答应着,随后回到了山坳里。
众人没有理会山巅上那个疯子,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而山巅上的孚安淳也不理会他们,仍然站在那里大喊大叫……仿佛那山巅就是他的王座,而他好像真的成为了天下第一一般……
走出河谷后,众人翻过一座矮山,又走到黄昏,终于是来到了青日所说的乌牞原。
乌牞原是一片草原,只是位置比较高,这里的草长得没有河谷里茂盛,但是这里却有很多的鼠兔。
一路走来,鼠兔就成为了众人的食物来源。就连平日里一直吃素的青日,也开了戒……
晚餐,自然又是烤鼠兔了。
天色清冷,银河当空,众人在这宽阔的草原上生起了篝火,美美的吃起了烤鼠兔来,可是吃着吃着,裴翾忽然看见远处夜幕中来了一个人影……
靠着开了天穴后惊人的视力,裴翾一下就认出了那个人。
“孚安淳来了。”
“没事,让他来,他敢动一下我弄死他。”王天放啃着鼠兔,毫不在意的说道。
裴翾恍然,没想到王天放早就知道了……
虽然王天放给众人吃下了定心丸,可看着缓缓走来的孚安淳,众人还是有点紧张。
“王老怪啊,你干脆去弄死他得了,省的我们提心吊胆。”桂恕说了一句。
“没事,且让老夫看看他想做什么也不迟。”王天放云淡风轻道。
不多时,一身破烂的孚安淳走了过来,他在距离众人的篝火堆十丈外,居然“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王天放听得声响,吃了一惊,回头看着跪在那里的孚安淳,挑了挑眉,这家伙,想干啥?
“活佛恕罪,活佛恕罪!弟子忏悔,弟子忏悔!”
孚安淳说着,对着一个方向不断磕头,也不知磕了多少个头,直磕的头破血流也没停下来……
众人惊呆了,随后裴翾敏锐的发现,孚安淳对着的方向,正是小光头青日的后背。
青日回过头,看着还在磕头的孚安淳,然后疑惑的朝裴翾问道:“他……他这是做什么?”
“朝你磕头啊!”裴翾道。
“朝贫僧磕头?”青日惊讶的指了指自己。
“小师傅,你喊一声吧,不然这家伙头都要磕烂了。”桂恕一边咬着鼠兔肉一边说道。
“好吧。”青日答应了下来,然后看向孚安淳,壮起胆子道:“行了,你别磕头了。”
孚安淳听得这话,这才停下来,可仍然跪在地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青日:“活佛,弟子罪孽深重,请您宽恕,请您宽恕……”
“你有何罪过啊?”青日问道。
“弟子曾经在喀日朗,看见一个放牧的女子,便起了好色之心,将她抓到草地上给强暴了……”孚安淳道。
“啊?”众人大吃一惊,这人还干过这种事?
“弟子为了当上国师,暗中下毒害死了苯宗的大长老,然后取代了他的位置……又怂恿国王,对汉人开战,结果一败涂地……”孚安淳低着头,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道。
“这是……招供吗?”裴翾震惊了。
“还有吗?”青日问道。
“有……还有,弟子寻访到阿依大法师留下过的石碑,得知在南疆有天地冥书的下落,于是便先回高轮密宗,盗走了大日红轮蛊的蛊苗,去了南疆后,用蛊苗跟傩蛇门老祖做了交易,得知了南越王陵的所在……然后干起了挖坟掘墓的勾当……”
“什么?”裴翾闻之此事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孚安淳道:“原来罪魁祸首竟然是你这个狗东西?”
“你才是狗东西,老子是天下第一!”孚安淳眼看裴翾指着他,顿时朝裴翾大吼了起来。
“闭嘴!”青日站起来,指着孚安淳:“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就是个狗东西!”
“是是是!活佛说的对,我就是个狗东西。”孚安淳连忙又磕起了头来。
眼看孚安淳对青日无比臣服,众人吃了一惊。王天放道:“小师傅,他把你当活佛了!”
“闭嘴!他本来就是活佛!”孚安淳冲王天放怒道。
王天放也吃了一惊,可他并未动怒,反而笑了起来。
“你才闭嘴!他们是贫僧的朋友,贫僧不许你对他们任何一人无礼!”青日指着孚安淳大骂。
“活佛恕罪,活佛恕罪!”孚安淳再度磕起了头来,直磕的脑门上鲜血直流也没停下来。
“真是稀奇啊……世间居然有这种蛊……”王天放摇起了头来。
“师傅,你说吧,这个人怎么处置?”裴翾朝王天放问道。
王天放却看向了青日。
青日思索了一会,先是跟孚安淳道:“够了,你不要磕头了。”
孚安淳立马停了下来。
青日对众人道:“诸位,贫僧有个大胆的想法……”
裴翾立马猜到了,朝青日道:“青日,你不会想带着他一路走吧?”
青日见裴翾猜到了,于是点点头:“对!”
“不行不行!万一这家伙突然发癫伤人怎么办?王老怪又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到时候他发癫,谁是他的对手呢?裴兄弟也打不过啊!”桂恕大声道。
“不会的,贫僧下的蛊,贫僧心里有数。”青日道。
“万一没数呢?”桂恕问道。
“这种蛊虫,会在他体内待一辈子,只要蛊虫不出来,他就一直听话的。”青日道。
“你那时不是说这是你新弄出来的蛊吗?”桂恕问道。
“是新弄出来的,但,请你们相信贫僧!”青日一脸正经道。
青日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的沉默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孚安淳,难道要放他一条生路?
须臾后,裴翾开了口:“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姜楚也开了口。
“我……我相信裴大哥。”周燕也开了口。
“我相信裴兄弟。”周安也道。
桂恕愕然,合着就他一个人不合群吗?
青日见裴翾等人都相信他,于是冲孚安淳招了招手:“你过来。”
孚安淳乖乖过来了。
“跪下来,贫僧给你剃度。”
孚安淳乖乖跪了下来。
接着,青日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剃刀,就给孚安淳剃起了头发来,众人只听得剃刀刮头发的“沙沙”声,而孚安淳居然全程一动不动,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让青日把他剃成了一个大光头!
“你别说,这狗东西长得还人模狗样的,就算是成了和尚,也不赖啊!”桂恕指着孚安淳笑了起来。
可孚安淳却不禁夸,他咧开嘴冲桂恕一笑,嘴里那颗镶金的龅牙顿时就露了出来,给他那不算差的外貌狠狠打了个折。然而,他还有一只耳朵不见了,刮了个光头,断耳处格外显眼。
“把你那金耳圈取下来,不好看。”青日又道。
孚安淳乖乖取下金耳圈,双手奉给了青日。
青日掂了掂那份量不低的金耳圈,又道:“等到了人多的城镇,贫僧把你这个卖了,给你换身好点的僧衣怎么样?”
“多谢活佛!”孚安淳又磕起头来。
“行了,别磕了,自己擦下额头的血。”
孚安淳乖乖抡起破袖子,擦掉了额头的血渍。
青日想了想后:“贫僧给你取个法号如何?”
“请活佛赐名!”孚安淳立马双手合十,恭敬无比。
青日摸了摸光头,皱起了眉,然后看向了裴翾,朝裴翾问道:“裴施主,你见多识广,满腹经纶,你觉得他取什么法号好?”
裴翾想了想后,便开了口:“这狗东西作恶多端,今朝却被你收服,我看他的法号就叫‘悔悟’好了。”
“悔悟?”
“对!让他用下半辈子去做好事悔悟吧,孚安淳已经死了。”裴翾认真道。
“好!”青日连声答应,然后看向孚安淳:“你以后法号就叫悔悟,如何?”
“悔悟好!悔悟好!”孚安淳一高兴,又咧嘴笑了起来,再度露出了那颗显眼的龅牙。
众人看着成了这副模样的孚安淳,一时神色各异,裴翾却轻声朝王天放问道:“师傅,你看出了什么异常没?”
王天放眯了眯眼:“没有,我刚才细细的看着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异常,而且他体内的气息也没有半分波动,他不是装的,是真的变成这样了。”
裴翾这才放下了心。
“我有名字啦,我叫悔悟,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哈……”
孚安淳高兴的手舞足蹈,甚至在原地转起了圈圈,这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傻了好,这种人若不变傻子,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姜楚说道,她想起了青海湖畔死去的那五个昭武派弟子,为他们愤愤不平……
“诸位放心,有贫僧在,悔悟是不会伤害各位的。当然,也请各位不要伤害他。”青日再度对众人说了一声。
“小和尚你真厉害……”王天放叹了一句,他也没想到孚安淳最后居然是这个结果……
“活佛,我,我能吃那个吗?”孚安淳指了指在火边烤的冒油的鼠兔肉。
“吃吧。”
青日拿起一只烤好的,递了过去。
孚安淳接过后,就是一通啃,直啃的满嘴是油……
“以后,你要自称贫僧,还有,不要叫贫僧活佛,要称贫僧为师傅。”青日叮嘱了一句。
“是,师傅!”孚安淳连忙将未吃完的鼠兔肉一丢,又准备磕头。
“行了,不必磕头了,以后你就跟为师走。”
“是,师傅!”
孚安淳高兴的又咧开了嘴,露出了镶金龅牙,然后从地上抓起那刚扔掉的鼠兔肉,沾着泥草又啃了起来……
裴翾笑了一声,这命运真是捉弄人啊,自己中的大日红轮蛊,原来是孚安淳这狗东西给傩蛇门老祖的……可没想到的是,这狗东西到头来自己也中了蛊,遭到了报应……
或许,这就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吧。
第223章 新宅
房子,对于百姓而言,从来都是大事,而对于身在洛阳的外地人来说,更是如此。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二十五。
春闱榜首郗岳,仍然住在那个小客栈内,虽然皇帝赏赐下来的五百两白银跟十匹锦缎已经下来了,可是他却没有房子住。没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寒门学子,向来比豪门世家贫苦的多,可洛阳的房子却贵的吓人。
郗岳看过不少出售的房子院子,可是最便宜的一进院落,也得六七百两白银,而且还是在洛阳城内偏僻角落里的,这把他惊的不轻。
翰林院是个没有油水的衙署,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每个月仅有五两银子给他度日。若是按正常情况,他想买下一套房子当府邸,他不知道要存多久的钱……
“哎……”明媚的阳光照在郗岳脸上,可他却站在客栈门口摇头叹气,总不能一直住着客栈吧?
当然,像他这样没钱的官也是有地方住的,那就是朝廷安排的驿馆。驿馆不用花钱,吃的也还行,住的更是比客栈舒服,只是自己一旦住进驿馆,怕是明日这事就要人尽皆知了……
在洛阳的高官看来,人得穷到什么地步才会去住驿馆啊?你堂堂一个春闱榜首,一直在驿馆吃住合适吗?
那就太丢面子了……
读书人向来都是好面子的。
无奈之下,郗岳还是决定出门看看房子,恰好今日有空。
于是他迅速离开了这间小客栈,朝着远处走去。
洛阳城内,有一条巷子叫益民巷,这条巷是专门为洛阳的人租赁和售卖大桩物件而设置的。要租赁房屋跟买院子,一般到这条街来就行了。因为这条街最中间,有一面专门贴售卖与租赁房屋信息的墙,凡是可以买的房子,基本都能在这里看到。
上午巳时,郗岳就来到了这面墙下。
“春庭苑,两进院子,八成新,作价两千两……”郗岳一眼看到第一条就吓了一跳。
“沽月居,三进院落,有花园,建成七年,作价八千两……”郗岳拧起了眉,这是他根本买不起的房子……
接着,郗岳再度扫过去,只见这一面墙上,售卖的房屋里边,几乎就没有低于一千两银子的,他越看心思越乱,可忽然,他眼前一亮,因为在最角落里,贴着一张粗纸。
“玳瑁街,小着院,老房子,一进院落,卧房两间,书房一间,堂厅两间,作价八百两。”还未等郗岳念,旁边一人就念了出来。
郗岳跟那人同时转头,只见对方赫然竟是熟人。
卓旭。
“子规兄!”
“谷阳兄!”
两人同时喊了起来。
“子规兄也没房住?”郗岳问道。
“是啊,这洛阳的房子太贵了。”卓旭尴尬的笑了笑。
郗岳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要不,咱们两个合力买下这个小着院,一起住如何?”
“合力买下?”
“对,咱们一人出四百两银子,如何?”郗岳当即道。
“咱们先去看看房屋吧。”卓旭却道。
“好!”
两人说着,便找人询问起了玳瑁街的所在,然后拔步便朝玳瑁街而去。
洛阳城相当大,两人徒步走到玳瑁街,都用了快两刻钟。就在两人走入这条街后,忽然看见一处府邸外,人来人往,搬东西的,挂牌匾的,送酒水的,络绎不绝。
“姜府?”卓旭望着那刚挂上去的牌匾念了出来。
“是姜尚书的府邸?”郗岳问了一句。
卓旭打量着这宽阔的府门,砌的整整齐齐的台阶,以及台阶两侧两只巨大的石狮子,不由昂了昂头。
“这宅子,该多少银两才买得到啊?”卓旭问了出来。
郗岳道:“看这门楣,起码是五进院落,在洛阳,这样的府邸最少都要花两三万银两才买得到。”
“呵呵,姜尚书真有钱啊!”卓旭叹了一句。
“走吧,我们去看我们自己的房子!”郗岳说着,拉起卓旭就继续往前了。
可没走几步,两人就被喊住了。
“谷阳,子规,你们去何处?”
两人偏头一看,只见陈钊带着一个仆人,骑着两匹马,正好停在了门口,而那个仆人的马屁股上,还拴着一个礼盒。
“陈大人!”
“陈公!”
两人顿时就喊了起来,然后拱手做礼。
陈钊下了马后,看着两人,笑了笑:“一个榜首,一个榜尾,结伴而行,莫非要来给元龙道贺?”
“回陈公,非是道贺,我等正欲去玳瑁街里头看房子,路过此处,亦不知今日乃姜尚书乔迁。”郗岳有条不紊说道。
“是这样啊,你们两人,原来还没有房子住?”陈钊皱了下眉。
“是的,我住客栈。”
“我住馆驿。”
郗岳与卓旭一前一后答道。
“哦……”陈钊一下就明白了,敢情是洛阳房子太贵,皇帝所赐的银两也不多,两人根本买不起房子……
“陈公,那我们先去了……”郗岳再度拱手,准备拉着卓旭离开。
“不忙,两位,今日元龙乔迁,你们何不随老夫进去?”陈钊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了不了,我等出身寒微,不敢进这高门大院……”郗岳带着一丝踌躇道。
“陈大人,我们才被陛下赐予功名,这个时候上门,未免有攀高之嫌,还是不去了……”卓旭也拒绝了。
“你们啊……哎……”陈钊叹了口气,然后背着双手问道:“你们以为这是元龙自己掏钱的买的宅子?你们以为他并非你们所想的忠臣良将,而是个与豪门世家无异的贪渎之辈?”
两人怔了一怔,没有说话。
“元龙打了胜仗,陛下赐予了他白银万两,加上他的积蓄两千两,又跟人借了一万两,这才买下这宅子的,你们以为他真有这么多钱啊?”陈钊笑道。
两人若有所悟,可郗岳却道:“可是陈公,这等宅子,也过于张扬了吧?”
“你们不懂,元龙的女儿要成亲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将宅子弄得太寒酸了吧?”陈钊又解释了一番。
“不对啊,陈大人,姜尚书的千金成亲,不是女婿准备宅子吗?他操这个心,莫非男方是入赘?”卓旭敏锐的问道。
“非是入赘,但他有官衔在身,回来之后要长居洛阳,买个大宅子,一家人住一起不是更好吗。”陈钊笑道。
“那姜尚书的千金,要嫁给何人?”郗岳问起了这个事。
“裴翾,裴潜云。”陈钊说了出来。
“啊?”
两人面露震惊之色,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吗?
“走吧,进去道个贺。”陈钊说着就准备进府。
可卓旭却道:“陈大人,我们两人两手空空,这第一次进门,这样不合适吧?”
“你们带了东西,那才叫不合适。”陈钊回了一句。
两人无奈,只得暂且放下去看房的想法,带着一丝疑惑,跟随陈钊踏进了这姜府大门。
陈钊一进府,便有一人迎了上来,此人一身便装,身材魁梧,脚步四平八稳,一看就是个颇有力气之人。
“陈帅!末将参见陈帅!”
那人说着便要下跪,可陈钊连忙将他扶起:“迮将军,南征都结束了,还称什么‘陈帅’啊?”
“呃,见过陈老。”迮晃连忙改口。
“元龙何在?”
“将军正在里头呢,还有褚老爷子也在,末将带您去。”迮晃笑着说道。
可迮晃说完后忽然看见了陈钊背后还有两人,于是问道:“这两位是?”
“他们是春闱的榜首与榜尾,这位是郗谷阳,这位是卓子规。”陈钊介绍道。
“请!”
迮晃冲两人一笑,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点头,随着迮晃一起走入了这府邸的里头。
进了一重院落后,出现在几人眼前的是一个相当大的花园,花园里,绿荫浓浓,花香四溢。在这花园里头,许多军士正在干活,扫地的扫地,剪草的剪草,忙的不亦乐乎。
“我的天,这花园都这么大,这宅子占地多少亩啊?”郗岳问了起来。
“十八亩。”迮晃答道。
两人闻言眼珠子顿时瞪的老大,十八亩?
“要住百来人,自然不能太小。”迮晃解释了一句。
“也是,丫鬟仆人管家都要很多……”郗岳念叨了一句。
“没有丫鬟仆人管家,在这里的,都是士兵,包括做饭的。”迮晃辩解了一句。
迮晃的话让郗岳震惊不已,这里头都是士兵?
“你们两个啊,还是觉得元龙太富裕了吧?你们要是去郭约的府上看看,就知道差距了。”陈钊回头对两人道。
“郭相的府邸有多大?”卓旭很好奇。
陈钊比了两个手指。
“二十亩?”郗岳脱口而出。
陈钊摇头:“二百亩!而且他府里足足上千人!”
“我的天!”卓旭惊得合不拢嘴,果然他的见识还是太少了……
郗岳也露出愕然之色,原来这姜尚书的府邸还不到郭约的十分之一吗?他一时间感觉自己像极了一只井底之蛙……
在穿过三重院落之后,终于是见到了姜淮。
众人来到第四重院落里的一间大堂外时,得知消息的姜淮跟褚桓连忙出来相迎。
“陈公!”
“仲甫!”
一身便服的姜淮与褚桓同时朝陈钊拱手。
“元龙,老夫恭祝你今日乔迁啊!”陈钊大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又朝褚桓拱手,“原来润良也在啊?”
“元龙这边缺人,自然要来帮衬一下。”褚桓解释了一句。
“咦,你们二位也来了?”姜淮看见郗岳与卓旭,顿时微微一惊,问了一句。
两人慌忙跟姜淮与褚桓见礼,在说出一番缘由之后,四人在这间堂屋里坐了下来。
“原来你们二人还在为住处发愁啊?”褚桓笑了笑,“洛阳的房子确实是贵了点,这也的确难为你们了。”
“润良,你要不帮他们想个办法?”陈钊开口道。
“不用不用,我们在益民巷得知这玳瑁街深处有一套宅子,打算两人合力买下来。”郗岳连忙道。
“那间房子啊?那可是很老的房子了,其主人患病而死,他儿子是个赌鬼,败光了家产后,便将那宅子出售……里头可是乱的很,而且多半家具都没有,根本就不值八百里银子,你们确定要买?”褚桓缓缓对两人道。
“这……我们……”卓旭有些口齿不清,在这些大人物面前,他们两个仿佛跟白丁一样。
“这样吧,你们两个,先搬到老夫家去住,老夫帮你们找房子,等找到之后你们再搬,如何?”褚桓给出了意见来。
“这……褚大人,这如何使得?”郗岳也连连摆手,他可不想欠人情。
“老夫只是个教书先生,并非什么大人,再说了,当初潜云也在老夫家里住过一阵子,你们跟他年纪相仿,却远不如他豁达啊……”褚桓朝两人笑了笑,笑容里带了一丝玩味之意。
“可是褚老先生,我们素不相识,这以后我们该如何还您人情?”郗岳问道。
“年轻人,有人情是好事,在这洛阳,若是没有人情,没几个官能在这做下去。”褚桓淡淡说道。
褚桓的话让两人心头一沉……寒门子弟,出门在外,没人帮衬的确是难……尤其是在这寸土寸金的洛阳城,若没有人帮衬,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一所自己的宅子……
“谷阳啊,你当初登榜之后,不就是第一时间想着去拜访仲甫吗?怎么,仲甫的人情欠得,老夫的人情却不敢欠?”褚桓又说道。
“这……”郗岳抿了抿唇,“褚老先生,你我才刚见面,在下如何敢欠您的人情?”
“哈哈哈哈……”褚桓跟姜淮都笑了起来,褚桓道:“当初潜云来老夫那里借住,那是坦坦荡荡,毫不拘束,颇有君子之风。似你们这般扭捏,以后如何立于朝堂,仗义执言,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你们自己一个家都弄不到,谈何为天下百姓谋生计?”
褚桓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两人恍然大悟。
“克己廉洁,是好事。可过于拘束,人如何立足?若是在你们家乡倒也可以活下去,可这是洛阳,若不结交人脉,怎么成大事?”褚桓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褚老先生,受教了。”郗岳站起身,朝褚桓恭恭敬敬作了一礼。
“那就多谢褚老先生了。”卓旭见状,也起身作了一礼。
“孺子可教也。”褚桓捋须笑了起来。
姜淮见状,起身道:“既然如此,你们两位便留下来吃饭吧,以后潜云回来了,也住在这里,你们早晚要在此见面的,不是吗?”
郗岳当即道:“姜尚书说的是,在下早就想见一下裴兄了。”
姜淮笑了笑,看向了卓旭:“子规啊,你是兵部员外郎,跟我在一个衙门共事,我这府上,你以后也得多来才是啊。”
卓旭笑了笑:“多谢姜大人。”
很快,姜淮招呼人送来了茶酒与果品,茶是从楚州送过来的绿水青,酒也是楚州那边王秀毓派人送来的桂花酒,而果品,则是一些夏日的时令水果,什么桃子西瓜李子摆了一桌。
“陈公,褚老,这酒乃是潜云家里的桂花酒,内子特意从楚州让人送过来的,两位尝尝如何?”姜淮倒满了四杯酒,将其中两杯率先推给了陈钊与褚桓。
可两人却笑笑,同时将两杯酒推给了郗岳与卓旭,陈钊道:“咱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自然要爱晚才行,这两杯酒,不妨让他们先喝。”
卓旭接过一杯酒,爽快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郗岳也接过一杯酒,道了声谢。
姜淮笑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举杯道:“来,多谢诸位莅临寒舍,且满饮此杯!”
“来!”
众人一起举杯,饮下了这杯桂花酒。
就在几人谈论时,忽然外边响起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陛下驾到!”
五人脸色一变,连忙放下酒杯,出到门外,正好撞见一身明黄袍的皇帝带着耿质而来,皇帝身后还有好些禁军抬着几个系了大红绸带的箱子,看起来是送给姜淮的礼物。
“参见陛下!”
五人连忙跪了下来。
皇帝哈哈大笑,他大步走到姜淮面前:“元龙快起!”
姜淮被扶了起来后,皇帝又扶起了陈钊,接着,他又扶起了褚桓,最后才对着郗岳跟卓旭道:“你们两个也起来吧。”
“多谢陛下!”
两人站起身后,皇帝只是扫了两人一眼,并没有询问什么,而是转头又对姜淮道:“元龙啊,你乔迁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朕一声啊?朕来的仓促,搞得都没准备什么好东西给你。”
“陛下,臣搬家这等小事如何敢惊动陛下……不知陛下会来,臣也没准备什么好招待,实在是怠慢了陛下……”姜淮连忙低头告歉。
“诶,元龙啊,你与朕既是君臣,亦是朋友,你今日就把朕当朋友看待就好了。”皇帝笑道。
“陛下……”
“走走走,带朕看看你这新宅子!”皇帝不由分说,拉着姜淮的手就朝前走去。
姜淮被皇帝拉着,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惶恐,他怎么都没想到,皇帝今日居然会来……
可比他更惶恐的是郗岳与卓旭,他们既没有想到皇帝会来,更没想到皇帝居然如此看重姜淮……
“仲甫,润良,你们也来,陪朕一起参观下这宅子。”皇帝回头又冲陈钊与褚桓道。
郗岳与卓旭停在了原地,皇帝没有叫他们两个,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跟着去还是不该跟着去。
“你们两个也来吧。”皇帝似乎看穿了两个愣在原地的人心中所想,对他们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皇帝开了口后,两人于是快步跟了上去。
几人走在姜淮这新宅子里,脚步缓慢,一路迈过门槛,走过廊亭,时而低头说话,时而望远而点评,当然,说的自然都是这宅子的事。
不多时,皇帝在一处池塘边的长廊停了下来。
“元龙啊,你为国征战也有十几年了,在洛阳也算是有个家了。”皇帝冲姜淮笑了一声。
“若非陛下庇佑,臣也没有此等福分啊。”姜淮答道。
“哎,你这话说的,哪里是朕庇佑了你,而是你这员福将庇佑了这天下啊。”皇帝背着手望着远处的凉亭说道。
“你们两人都有福分,君正臣贤。”褚桓来了一句。
“润良,还是你会说话,哈哈哈哈……”皇帝指着褚桓笑了起来。
跟在身后卓旭跟郗岳吃惊不已,这褚桓又不是官,怎生与皇帝关系如此之好?
不待两人惊讶,皇帝看着褚桓,又开了口:“润良啊,你膝下两个儿子真是有才能啊,居然短时间就收复了鄯州,将吐蕃人赶出了国境,你说,朕该如何赏赐他们呢?”
皇帝的这个问题问的很随意,可褚桓回答的也很随意:“如何赏赐,该是陛下与三省六部商议,在下不过一介平民,如何敢跟陛下讨赏?”
“你这老狐狸……”皇帝眼看褚桓把球踢回来,指着褚桓又笑骂了一句。
“儿郎们能平定西陲,其实都是安西军将士们的功劳……红崖沟一战,安西军死伤惨重,骁儿这仗打的并不怎么样,若非褚然及时赶到,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这种仗称不上胜利,陛下不追究过失就不错了,赏赐那是万万不行的……”褚桓又补充了一句。
可皇帝却道:“终归是击败了吐蕃人,收复了失地,论功行赏还是要的。”
褚桓摇头:“陛下,若非潜云深入敌后,断了吐蕃人的粮草,又扰乱了青海湖的吐蕃大营,战争也没那么快结束,归根到底,其实潜云的功劳仍是最大的。”
皇帝沉下了眉头,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他也没想到,裴翾入吐蕃解蛊,居然还能搞出这种大事,断了吐蕃人的粮,逼得吐蕃人不得不背水一战……
皇帝想了想后,在廊边的一处长椅上坐了下来,忽然看着站在远处的郗岳与卓旭:“你们说,朕该如何论功行赏啊?”
两人一惊,没想到皇帝居然会让他们答话。
卓旭当即道:“陛下,我二人说的又不能作数……”
“没事,但说无妨。”皇帝摆了摆手。
这就是在考验这两人了。
卓旭想了想道:“陛下,先说褚骁吧,臣在兵部,最近也知道了陇西大捷一事。褚骁守土有功,可红崖沟一战,差点将安西军精锐覆灭,他固然有功,可也有过,然而这最大的过错,自当算在安西将军狄肜头上。故而臣以为,褚骁当官升一级,俸禄不变。”
“接着说。”皇帝看向了卓旭。
卓旭又道:“褚然及时救援,吐蕃人因此而溃,按理,他该连升两级。”
皇帝挑了挑卧蚕眉:“可褚然是个文官,长安刺史,再升两级,岂不是要当关内道都督?”
褚桓听得此话心惊,难不成皇帝已经对褚家有忌惮了吗?
卓旭却不紧不慢道:“按理,自然是该连升两级。可我朝有旧制,文官立战功,最大也不能连升两级,唯有武将可以。所以褚然最多官升一级,可让他任关内道副都督。”
“嗯……”皇帝点了点头,卓旭的想法很不错,还算比较合乎他的心思。
于是,皇帝看向了郗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谷阳啊,你认为裴潜云该如何封赏?”
郗岳回想起卓旭回话时的说法,于是便谨慎道:“陛下,裴潜云此人,文武双全,放在文官里,武功韬略出众,放在武将里,又文采出众,似这等文武双全之人,正该常伴陛下左右。”
皇帝听完眼睛一亮,这郗岳,居然说到了他心里头。
姜淮跟陈钊闻言也一惊,这个郗岳,居然能如此揣摩圣意吗?
“你们两人说的不错,看来你们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朕也该赏你们才是。”皇帝从长椅上站起身道。
“臣惶恐!”
两人同时跪了下来。
皇帝看着身穿布衣的两人,淡淡道:“你们两个,寒苦出身,赐予功名都十天了,一个仍然住在馆驿,一个仍然住在客栈,连个房子都没有,也是难为你们了。”
跪在地上的两人震惊,没想到他们的事皇帝居然知道……
“耿质,你觉得朕该如何赏他们?”皇帝问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耿质。
耿质笑了笑:“陛下,长庆街有两栋并排的院子,乃是当初史家买给史超的,如今这两座宅子没有人住,陛下不妨赐给他们一人一套。”
皇帝笑了起来:“史超都已经去南疆了,他的宅子留着也没用,就赐给你们二人吧。”
两人听罢当即重重磕头,嘴里更是激动的大呼:“谢陛下隆恩!”
皇帝大笑了起来,忽然看向姜淮:“元龙啊,朕听闻,晁覆在陇西也立了功,这事你怎么看?”
姜淮笑了笑:“陛下,他能立功,自然是他的本事。而他这人就如同一把刀一般,陛下只需让这把刀刀口向外,刀背朝内就可以了。”
“元龙所言极是啊!”皇帝对姜淮的回答很满意,重重的拍了拍姜淮的肩膀。
陈钊于是道:“陛下,不如就让晁覆前往辽东,在安北将军王焕麾下为将吧。最近,臣听闻辽东的高句丽人有些不安分了。”
“高句丽人?”皇帝闻得这个国家,顿时不屑的撇了撇嘴,“是该将这个不安分的国家纳入治下了……”
所有人闻言一惊,看来皇帝又在谋划大事了……
第224章 昆仑山下
盛夏至,暑意浓,人望远方目中愁。
六月初一,洛阳,端王府。
一身紫衣的林莺坐在府中的一座凉亭内,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可她却一口都没吃,而是怔怔的望着远处,神思似乎也去到了远方。
不多时,缓慢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形瘦弱的躯体出现在她面前,然后缓缓往她对面一坐,随手拿起一块西瓜就吃了起来。
“三妹,这瓜如此清甜,你为何不吃?”坐在她对面的李尚一边吃瓜一边说道。
林莺不答,仍然怔怔的望着远方。
李尚见状,也不吃瓜了,而是饶有兴致的说道:“怎么,还在想你的情郎?今日已是六月初一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已经死了。”
林莺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转过头:“当初屠了裴家村后,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尚笑了笑:“这次不一样,他身中奇蛊,又要翻山越岭上高原,纵然他能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高轮密宗,可高轮密宗的人又岂会帮他解蛊?再说了,在他回来的路上,还有人等着他呢!”
“或许他又能逃过一劫呢?”林莺偏头问道。
“天底下只有不到五个人可以拦住师行方,父亲已经下了死命令,让师行方带他的头回来,你觉得他能打得过师行方?何况,韩让也在呢。”李尚说完,拿起那块未啃完的瓜继续啃了起来。
林莺并未反驳,而是说道:“他练的可是玄黄神功。”
“那又如何?王老先生并未去西陲,难不成王老先生还能救他不成?”李尚笑道。
“在那边,还有一个独孤凤呢。”林莺又说道。
李尚听得这个名字又把瓜放了下来。
独孤凤确实有能力拦住师行方,可独孤凤会跟裴翾走在一起吗?
“三妹,这个人是不能活的!他活着,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哥劝你不要心存幻想了。”李尚换了一副脸色冲林莺说道。
“二哥,我想问你一句话。”林莺忽然一脸正经的看向李尚。
“说。”李尚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林莺轻启朱唇:“二哥,我,到底是父亲的女儿还是父亲的棋子?”
李尚听得这个问题,顿时勃然大怒,站起身将桌上的西瓜尽皆往地上一扫:“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棋子?你现在过着比在裴家村好一百倍的日子,这难道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好?”
“可我只觉得,自己身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囚笼!”林莺起身道。
“囚笼?”
“没错!”
“哈哈哈哈……”李尚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指着林莺:“你说的对,你说的对,这就是一个囚笼!”
林莺脸色铁青,不知道李尚为什么发笑。
“可你也不全对!在这囚笼里的人,不止你一人!爹,我,都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囚笼里!”李尚大声道。
林莺蹙了下眉头。
“我们一家人,若不想一直待在囚笼里,就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大事一成,咱们到时候何处不能去?为了以后,做个棋子又何妨?”李尚大声道。
林莺震惊了,难道说……
“首先,那个小子必须死!三妹,你先死了这颗心再说吧!”李尚说完,径直拂袖而去。
林莺沉默了,她转头望向地上那洒落一地的西瓜,感觉像极了什么……
像极了洒落一地的鲜血与碎肉。
六月到来,裴翾等人仍然行走在高原上。这一路回来,路程要比去的时候快些。这一路上,既没有遇到什么凶猛野兽,也没有穿越雪山那种危险地方。而路过吐蕃人的集聚地,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因为吐蕃人的麻烦太多了……
仗打败了,国师疯了,吐蕃高层已经开始乱了,根本就顾不上几个外地人。
裴翾一行人骑着马走在一处草原之上,目之所及,远方依旧是高山耸立,迎面而来的风仍然夹杂着微凉的气息,看来要走出这片高原,还要一些时日。
“青日,还有多久到日扎玛山口?”裴翾问了起来。
“裴施主,贫僧都不曾去过日扎玛山口,贫僧不晓得……”青日说道。
“你没去过?”裴翾吃了一惊。
“贫僧自小就生活在密宗,仅仅跟着师傅去过远一些的城镇买东西,还有去河谷山脚采药而已,别说日扎玛山口了,就连咱们脚下这片草原,也是贫僧第一次踏足。”青日老实说道。
“小和尚,那之前在什么乌牞原的时候,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桂恕问道。
“贫僧最远就到过乌牞原……”青日弱弱道。
裴翾斜着眼看向青日,这小和尚,最远就到过乌牞原,还敢这么多天一直带路啊?
“裴施主,向东北方向走不就好了吗?”青日冲裴翾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
“高原那么大,山又那么多,就算我们一直往东北走,也总有过不去的山要绕开,青日,你难道没有地图吗?”裴翾朝青日翻了个白眼。
“这……这贫僧没有……”青日低下头。
“哎……”桂恕叹了口气。
“呵,这小秃驴,胆子挺大啊……”王天放笑了一声。
裴翾见王天放开口,于是转头:“师傅,你去过日扎玛山口吧?”
王天放轻哼一声:“为师不知道什么日扎玛月扎玛的,只知道用轻功一路走,逢山翻山,遇水踏水,然后就到了。”
裴翾愕然,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高轮密宗在哪的?”
王天放答道:“为师比你们早到这高原,在这高原上转了一个半月才打听到高轮密宗的下落……”
“啊?”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王天放,合着他是这么找到的吗?
“那咱们不得迷路啊?”周安说了一句。
青日不断的挠着光头,似乎他也意识到了迷路的后果……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也没想到,高原会有这么广阔。
“他不是知道吗?”
姜楚开了口,手指向了站在青日马旁的孚安淳。所有人都有马骑,唯独孚安淳没有,他是一直走路的。
“对呀,咱们问他不就行了?”周燕也反应过来了。
可桂恕却道:“他都已经神志不清了,你们问他有用?”
“试试嘛。”姜楚道。
于是,青日便朝孚安淳问了起来:“悔悟,你知道去日扎玛山口怎么走吗?”
“师傅,扎玛山口是谁?为什么要去日……”
“闭嘴!”青日立马打断了孚安淳,脸上浮现怒色,“你这大脑袋怎么长的,尽想这种淫秽之事?”
青日说完后,众人才反应过来,一个个面带惊讶之色,两个姑娘更是脸颊都红了。
“这狗东西原来是个淫僧啊……都神志不清了还想这种事,看来平日里没少糟践女子。”王天放悠悠道。
孚安淳见青日生气,当场跪了下来:“师傅恕罪,师傅恕罪!”
“起来!”
孚安淳立马又被喊起来了。
“日扎玛山口是个地名,不是人名!我们要到那儿去,你知不知道怎么走?”青日将话细细掰开问道。
孚安淳开始挠头,可是挠了许久,仍然说不出半句话。
“算了,他这人已经废了,就朝东北方向走吧。”王天放说道。
于是,众人开始朝着东北方向走,一路遇山则绕,遇水则过,连续走了三四天,来到了一条巨大的山脉之下。
望着横亘在面前如横躺的巨龙般的大山,众人顿时震惊不已。因为这座山太高了,不仅高,而且长,往左往右都看不到头……至于能够过去的山口,基本找不到……
“我的天,这,这怎么办?往东还是往西?往哪边绕?”周安看着这条巨大又连绵不绝的山脉,惊呼了一声。
“往东不行吗?”桂恕来了一句。
“万一往东要绕更远呢?”周安反问道。
桂恕不说话了。
裴翾看着同样一脸惊愕的青日,不由问了一句:“青日,你看你带的路……”
“这……这是什么山啊?”青日也发出了疑问。
青日看着裴翾:“裴施主,贫僧也没来过这里啊……”
“哎……”桂恕摇头叹息起来。
王天放看着这座高山,双目一凛:“若老夫猜的不错的话,这便是昆仑山,只不过这是昆仑山的东段。”
“昆仑山?”裴翾吃了一惊,眼前这如同一条巨龙卧在大地上的山就是昆仑山?
传说中的昆仑山?
“不要急,老夫上山去看看山对面是什么,哪里有山谷可以过去,你们在此等候。”
王天放说完,纵身从马上一跃而起,迅速的奔向了眼前的高山,只见他如同一只灵巧的雪豹一般,行山岩如履平地,轻轻一跃便有两三丈之高,他快速的从山脚一路往上,速度不减,很快就到了山腰。而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小点,直至看不见……
“我的天,昆仑山得有多高啊?”周燕惊呼起来。
“周施主,在高原的南边,还有比昆仑山更高的山呢。”青日说了一句。
“小和尚,你别说话了,看你带的什么路!”周燕责怪了一句。
青日立马就不说话了。
“歇息下吧……”姜楚说道。
众人听了姜楚的话,于是纷纷下马歇息,但是没有马的孚安淳却仍然望着王天放攀山的方向,久久没有眨眼。
周燕察觉到了孚安淳的样子有些奇怪,于是偷偷跟裴翾道:“喂,裴大哥,你看他……”
裴翾顺着周燕的手指一看,也看见了孚安淳那奇怪的表情,心中顿时一紧:“怎么了?”
“王老前辈不在,万一这狗东西对我们动手的话……”周燕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不会吧……”裴翾顿时也担忧了起来,王天放一走,这里谁能打得过孚安淳啊?他虽然在青海湖畔打败过,可那时情况不同,要换做现在的自己,如何是孚安淳的对手?
“先不要慌,安心休息,一切有我。”裴翾安慰了一下周燕。
心里有些紧张的裴翾,在安慰过周燕过后,急忙找到了青日,说明了自己的担忧,青日却道:“没事的,裴施主,悔悟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裴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众人带着不安休息了下来,时不时看着这座绵延不绝的雄伟高山,都希望王天放能早点回来。
平时有他在,大家都安心,可是他忽然一下子不在了,大家又开始提心吊胆了……
然而,王天放去了许久,也没看见回来。
眼看太阳渐渐偏西,众人的心也愈发的焦躁了起来,平安了这么久,今日不会出意外吧?
当然有意外了。
不多时,东边传来了脚步声,裴翾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人,如风一般朝他们掠来!而那人身后不远处,还有七八个同样打扮的人,脚踏疾风,手持利刃,紧跟在最前边的黑袍人身后!
“来者何人?”裴翾当即喊了出来,然后一手拔出了蟠龙剑!
最前边的黑袍斗笠人眼看裴翾拔出了剑,身子忽然顿住在了裴翾十丈之外,他打量着裴翾,眼睛里露出疑惑之色。
裴翾也同样打量着这个人,只见此人两边脸颊上各有一道刀疤,目光如刀,看上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而且,刚才那人冲过来所施展的轻功,隐隐还在裴翾之上……
这让裴翾如临大敌。众人也纷纷看向了这些黑衣人,脸上露出惊惧之色,当然,除了孚安淳。
数息之后,其余黑衣人也上来了,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拉下面罩,扫了一眼裴翾等人,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姜楚,周安,周燕,桂恕四人身上!
“就是他们!那四个是裴翾的同伴!”拉下面罩的黑衣人说道。
为首的刀疤脸却转头问道:“那裴翾呢?”
“裴翾是个戴面具的,怎么没看见呢?”黑衣人也疑惑道。
“我就是裴翾,你们是谁?”裴翾冲这些人问道。
“你!”黑衣人顿时双目一凛,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他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裴翾。
裴翾感觉这个声音似乎听到过,他再度凝视起这个高大的黑衣人,忽然眼睛一亮。
“你就是当初在洛阳跟我交手的那个王八犊子吧?”裴翾一下子认了出来。
黑衣人冷冷一笑:“不愧是你,不错,你说对了!”
黑衣人正是韩让!而他旁边的刀疤脸,正是端王的底牌之一,师行方。
“呵,老子还想着回去弄死你呢,没想到你自己却送上了门来,还真是让人惊喜啊。”裴翾笑了笑。
“裴翾,你少得意!今日,这昆仑山下,便是你的埋骨之地!”韩让说完,直接转头,“师行方,上,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好!”
刀疤脸师行方毫不啰嗦,撒开衣袍一掠而出,就要取裴翾性命!
“悔悟,上!”
不待裴翾动手,青日立马指挥着孚安淳杀了上去!
“是,师傅!”
孚安淳立马朝着师行方杀了过去!
十丈远的距离,在这两个高手之间不过咫尺而已,只是一瞬间,两人的身影便撞在了一起!
“砰!”
两人各出一掌,重重拍在了一起!
只听得一声巨响,两人四周的地面被震裂,一时间碎石纷飞,沙尘四溅!
师行方被这一掌打的连退数步,刀疤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他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掌,压低声音问道:“你……你是何人?”
“贫僧法号悔悟!”
“什么悔悟,天下高手我如数家珍,怎地从未听过这等名号?”师行方问了起来。
“悔悟,不要跟他解释,上!”青日立马手一挥!
“是,师傅!”
孚安淳大喝一声,朝着师行方再度杀来,随着他脚步踩动,他脚下的地面不断开裂,他一路风风火火冲过来,待到师行方面前时,整个人如一尊可怕的巨佛朝师行方压了过来!
“古莲化佛印!”
一只巨大的掌印朝着师行方拍来,师行方大惊,可此刻他无路可退,只得拼命迎了上去!
“杀神掌!”
两人再度撞在了一起,身形交梭,真气撞击,瞬间就打了个昏天黑地!周围十丈之内,根本就无人能近!时不时飞溅出来的沙石,更是如同暗器一般,让所有人人不由的纷纷退开……
韩让大惊,这怎么可能?裴翾队伍里怎么可能有跟师行方匹敌的高手?
“你也拿命来吧!”
正在韩让惊讶时,裴翾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不远处,手中舞着一柄蛇形剑,就朝韩让杀了过来!
韩让连忙提起刀,迎了上去,同时回头对其余黑衣人道:“我缠住他,你们去把其他人杀光!”
“是!”
其余黑衣人纷纷应了起来,然后绕开在前方打斗的孚安淳与师行方,朝着姜楚等人而去!
“就凭你们!”
裴翾挥剑一扫,扫起一片碎石,然后一甩,那些碎石顿时朝着那些分散开来的杀手射了过去!杀手们眼看这碎石射来,纷纷避让,一时间脚步为之一滞。而韩让眼看裴翾分了心,登时便高高跃起,举起手中钢刀,朝着裴翾的面门狠狠劈了下来!
“咚!”
韩让一刀劈下,裴翾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这一刀,韩让这一刀重重砍在了地上的碎石里,顿时砍出了一条深深的缝隙!这条缝隙并没有什么令人震惊之处,而韩让所震惊的是,就在他的刀刚落地时,一只脚已经重重的踩在了他的刀背上!
裴翾一脚踩在刀背,借力一蹬,另一只脚划了个弧,直接踢向了韩让面门,韩让连忙歪头避开这一脚,可那呼啸的腿风却刮的他脸上生痛……
裴翾一脚过后,手中剑又至,那蛇形剑一下高举,朝着下方的韩让狠狠拍来!
“苍云落野!”
一剑拍下,韩让脸色剧变,他的刀还被裴翾踩着,他若要避开,必须弃刀!
韩让连忙双手一撒,双脚一蹬,身子往后一撤!
“轰隆!”
只听得一声巨响,裴翾一剑拍下,地面裂纹四起,沙石飞溅,一条深深的裂隙一路蔓延到了后退的韩让胯下,这让韩让感觉胯下顿时一阵寒凉……
短短几个月,这家伙就这么厉害了吗?
“休想过去一个!”
逼退韩让后,裴翾再度甩起一片飞石,打向了那些杀手,那些杀手再度步子一滞,有的甚至被裴翾扫去的石子打中,呜呼叫了起来。
这边的姜楚等人眼看裴翾已经参战,一个个都跃跃欲试,尤其是姜楚,这些天以来,她苦练剑诀与气诀,她早就想验证一下自己的修为了!
“裴潜,留个人给我杀!”
姜楚说着,拔步朝着最近的一个杀手冲了过去!
“我也去!”
周安也拔出刀来,冲了上去。
周燕也想去,却被桂恕拉住了:“你就算了,你会做饭就行。”
“我……”周燕心有不甘,她也不想成为这个队伍的累赘……
“我包了!”
裴翾回头喊了一声,脚下却不停,他一脚挑起韩让的刀,然后侧身就是一脚!
“叮!”
那把刀直突突的飞向了一个杀手,那杀手急忙躲开,可胸前却仍然被锋利的刀刃擦出了一道口子!
赤手空拳的韩让不敢面对有兵刃在手的裴翾,可他也不笨,他趁着裴翾踢刀之时,也一脚荡起一片石子,朝着裴翾射去!
裴翾随手一挽剑,划了个圆,只听得“叮叮”声不断,韩让踢过去的石子被裴翾尽皆挡下,端的是一粒细沙也没能打中裴翾。
“一起上,先宰了这姓裴的!”韩让大喊一声,呼叫那些黑衣人来援。
黑衣人们听到呼喊,连忙冲过来围攻裴翾,但是有两个没能冲过来,因为已经被姜楚跟周安缠住了……
于是,这场大战便分割成了裴翾一挑九,孚安淳恶战师行方,以及周安姜楚跟落单的杀手单挑。
战斗打的相当激烈,师行方与孚安淳打的不可开交,而在青日的指挥下,孚安淳居然渐渐的将师行方压的越走越远,等师行方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跟韩让等人距离居然有一里多地了……
“业火焚身!”
打到酣处,孚安淳浑身气势一涨,如同一尊金光大佛,浑身散发着淡淡的佛光,他的真气也随之浓郁,一拳一脚,一掌一指,威力更甚之前,师行方勉强接了几招后,便连退七八步,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弥漫起了一股咸腥味。
“你……你是……你是吐蕃国师,孚安淳!”师行方终于是认了出来。
“修罗寂灭!”
孚安淳根本不跟他啰嗦,欺身上前,双掌朝着师行方重重一推!
师行方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对上徐崇他或许还可以坚持久一些,可这孚安淳就不一样了!他连忙抽身疾退,可那如山一般压来的掌风仍然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被逼无奈之下,他大喝一声,双掌朝前一震!
“破邪……呃啊!”
气息不稳的师行方,根本使不出了全力,他被孚安淳的掌风扫中,瞬间便如同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可师行方到底是端王的底牌之一,只见他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踉跄落地,只是看了一眼还在与裴翾死斗的韩让,便毫不犹豫的纵身离去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你韩让自求多福吧……
“悔悟!去追!”青日连忙朝孚安淳大喊。
可孚安淳却如同六十岁老头尿床,老毛病又犯了一样,只见他打败了师行方之后,也不去追,忽然双手张开,对着昆仑山高喊道:“老子天下第一!老子神功盖世!哈哈哈哈……”
青日跟桂恕看着孚安淳此举,脸都黑了……
而这边,被韩让与一干黑衣人围攻的裴翾,丝毫不慌。只见他挥剑如流云,出剑如闪电,不但能轻松避开黑衣杀手们的进攻,甚至还能将韩让压的喘不过气!
一挑七,打的七人没有丝毫脾气!
“今日必须杀了他,都给我上!”
赤手空拳的韩让,趁着裴翾转身攻击其他人时,猛地一拳砸向了裴翾的后背!这一拳,拳风赫赫,纵然是块石头,也能被他轻松砸烂!
可裴翾根本就不睬他这拳头,仍然背对着他,只见他忽然双臂一动,右手持剑朝前,左手往后一抬!
“秋虹映日!”
“噗!”
前边一个黑衣杀手身躯被剑贯穿,而身后韩让打来的一记重拳也被裴翾一手挡下!
“怎么可能?”韩让看的心惊,正当他另一手要打向裴翾的脑袋时,裴翾忽然身子一转,快速一剑朝后荡了过来!
韩让连忙低头,可是忽然他手一痛,他打出去的那只拳头,被裴翾死死抓住了,他根本抽不出来!
“凛冬湮寒!”
裴翾左手抓着韩让的拳头一拉,让韩让的身子摆正,右手一剑宛如银河落下,直劈韩让的脑门!
“不!”
韩让大惊失色,他万急之中,抬起左手一挡!
“咔嚓!”
一条手臂飞了出去……
“呃啊啊啊啊……”韩让惨叫连连,可那剑余势不减,再度劈下来,一剑劈在了他肩膀上,直劈的他肩膀鲜血迸溅!
“呜啊……”韩让一张脸已经痛到扭曲了……
可是还没完,裴翾左手猛地一绕,一把捏住了他右手手腕,接着一捏!
“咔嚓!”
“咕唔!”
韩让再度惨叫一声,右手手腕也被捏断了骨头……
其余黑衣人见状,连忙从四面八方朝裴翾杀来,裴翾随手将韩让一丢,脚踏玄黄步,舞起剑势,挥剑朝着四周一荡!
“天清云散!”
随着他那一荡,他全身的真气朝着四面荡开,只听得一阵阵惨呼声起,攻向他的黑衣人纷纷被荡来的真气震的吐血,一个个丢了手中兵刃,倒飞而出,落在地上哭爹喊娘……更有两个倒霉的,当场便被这剑势扫的断了气……
“噗!”
姜楚一剑戳穿一个黑衣人的胸膛,然后狠狠抽出剑来,但是一转头,却发现这边的裴翾已经打完了。
而周安,还在跟最后一个黑衣人打的难分难解呢……
“噗!”
一颗石子飞向了与周安打斗的黑衣人,正好打在他太阳穴上,黑衣人遭此一击,身子一偏,周安趁势刀光一闪,一个头颅便飞了出去……
一场恶战在太阳落山之际,终于是落幕了……
躺在地上的韩让,眼看着裴翾一剑便捅死一个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心都在滴血,当所有黑衣人都被杀死之后,裴翾缓缓的站在了他面前。
“端王的狗是吧?你想怎么死?”裴翾说罢,将剑指在了韩让的鼻尖之上。
望着眼前这冰冷的剑尖,韩让心如死灰,心里更是升起了一股恐惧之色……
这个人,还是曾经那个裴翾吗?
第225章 叛变
断了手的韩让,望着眼前那森寒的剑尖,眼中划过一丝绝望。
因为此行带着师行方这等高手,所以他充满了信心。巧的是,他跟师行方一路赶来,恰好就在此处遇见了裴翾等人。更巧的是,裴翾身边既没有王天行,也没有独孤凤。
韩让于是觉得势在必得,可谁曾想,杀出来一个光头和尚,居然压着师行方打,还把师行方打跑了……
韩让没想到,师行方更没想到。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裴翾淡淡问道。
韩让强忍身上的剧痛,脸上肌肉抖动了两下后,开口道:“要杀便杀,何必啰嗦!”
“呵,原来端王养的狗都不怕死,一个个都跟上官卬一样,真是厉害啊……”裴翾收起剑,叹了一句。
韩让见裴翾收起了剑,眼中顿时露出嘲讽之色:“怎么,你不敢杀我?”
“噗!”
“呃啊!”
裴翾毫无预兆将剑朝下一扎,深深刺入了韩让大腿肉里,痛的韩让尖叫起来。
“你以为你是过河卒子,总有一天会当车是吗?你错了,你不过是条狗,一条怎么狂吠都难逃成为狗肉的狗!”裴翾说完,狠狠将剑一拔出来,那迸溅而出的血一下溅在了韩让脸上。
“你……你有种杀了我!你别想让我说出任何东西来!”韩让嘶喊了起来。
这时,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围观着这个断了臂仍然在挑衅的汉子,那漠然的表情好像在看死人一样。
“我为什么要从你嘴里知道东西?你算什么东西?”裴翾反问道。
韩让震惊了,他不是要审问他吗?
“我只知道,你的主子,端王,想要我死。而我,也想要他死。”裴翾轻笑一声,“你这样的狗,除了狂吠也根本说不出人话,我没必要留着你。”
韩让闻言,顿时面露恐惧之色,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原来早就知道……
“我会把你的人头,送给你的主子,这是你这个小卒子唯一的价值。”裴翾说着,缓缓抬起了手中剑。
韩让脸上的恐惧之色更甚了,没有谁会不怕死,没有谁愿意被人杀死,谁也不想死在这荒郊野外,成为野兽们的大餐,然后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裴潜,你真的不问他什么吗?”姜楚问道。
裴翾顿住了手中剑,然后摇头:“没必要了。”
“裴施主,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这个人也要杀掉吗?”青日忽然问了一句。
“他是来杀我的,我当然要杀他了。”裴翾解释道。
“阿弥陀佛……”青日闻言,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裴翾再度拿起了剑,看着韩让:“你死之后,你的脑袋我会带走。至于你身上其他的东西,则会被这儿的野兽叼走,你肉会被啃干净,骨头也会连渣都不剩,你的家人,你的主子,也根本不会知道你死在了这里,你以后就从这人世间彻底消失殆尽了。”
谁知韩让听得此话,冷冷一笑:“啰里吧嗦,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杀我!”
桂恕笑了:“裴兄弟啊,要不老夫给他吃一颗八转烂脐丸吧?”
裴翾笑了笑:“那多浪费。”
“那要不,让青日小师傅给他下个蛊?”桂恕又道。
裴翾又笑了笑:“那多麻烦。”
“那就给周丫头练手好了,让她学习怎么杀人。”桂恕又道。
“好主意!”裴翾于是看向了周燕。
周燕吃了一惊,连忙摆手:“我……我不要杀人。”
桂恕道:“丫头,你不要怕,你拿把刀,从他左边第三根肋骨下刺入,他就会死的很痛快的。而且,他手都断了,活不了多久,你这也是在给他解脱。”
“真的吗?”周燕居然真的从地上拾起了一把刀。
“割喉也行,不过要用点力。”桂恕看着犹犹豫豫的周燕,又说了一句。
“割喉?”
“对,就跟杀鸡一样,杀鸡怎么杀,你就怎么杀好了。”桂恕笑道。
“真的吗?”周燕居然信了,拿着刀就靠了过来。
“妹妹,你不如双手拿刀,照着他脑门一刀还快些,就跟劈柴一样。”周安也来了一句。
“啊?”周燕惊讶的看着周安,怎么连周安都教了起来了?
姜楚狐疑的看着这几个活阎王,顿时蹙了蹙眉,她好像猜到了什么一样,转头看着裴翾。
韩让已经满脸冷汗了,汗水夹杂着血水不断流下,而他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了。他断臂处的血,肩头上的血,大腿上的血一直在不停的流,而这些人还在商量着怎么杀他……
韩让此时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不想死,他不想被人当鸡杀,当柴劈……
“裴翾,我说,我说!”韩让用尽力气大喊了起来。
“我又没问你。”裴翾随口说了一句。
“我……我告诉你,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饶我一命!”韩让终于是妥协了。
“哦?求饶了?这可不像你啊,你刚才不是还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吗?我还是喜欢你刚才的样子。”裴翾说完,转头对周燕道:“周姑娘,动手吧。”
“哦好!”
周燕双手抡刀,照着韩让的脑门当头劈了下来!
“不!”
韩让大喊一声,眼睛瞬间瞪到最大,可就在那把刀离他脑门只有半寸时,却停了下来。
刀停在脑门上,韩让一脸惊恐,他大口呼吸着,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好消息是,他没死。
坏消息是,他丢人丢大了。
“什么味啊?”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孚安淳。
只见孚安淳走到韩让面前,忽然低头盯着韩让胯下,然后指着那里对青日道:“师傅,这个人屙尿了。”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发现韩让那里有骚味溢出,顿时不由捂了捂鼻子。
“我还以为端王手下都是上官卬那种硬骨头呢,原来也有吓到流尿的?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
众人随之也笑了,就连姜楚也笑了,她就知道,裴翾想留活口。
“先救我……”韩让吃力的说着,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桂恕上前,先是伸出手指点在了他伤口附近的穴道上,然后又掏出金疮药,在韩让伤口上一洒,然后从地上的死人身上扯过来衣服,给韩让包扎了起来。
弄到天黑,终于是让韩让活了下来。
天黑之后,王天放仍然没回来,众人在原地架起篝火,准备过夜,而死去的那些黑衣人,被挪到一起,丢到了远处。
活下来的韩让心有余悸,可接下来,他要面对的,那就是这些活阎王的审问了。
“名字。”
“韩让。”
“哪里人士?”
“河东潞州。”
“谁派你来的?”
“明知故问。”韩让撇嘴道。
“我让你说!”裴翾语气严厉了起来。
韩让无奈道:“端王。”
“除了你这一队人之外,后边还有没有杀手?”
“没有了,端王认为师行方就足够对付你了。”韩让如实说道。
“师行方?”
“对,就是能跟那个和尚打两百多招的人。他的实力不在徐崇之下。”韩让说道。
“真舍得下血本啊,为了杀我……”裴翾笑了一声,“上官卬,尹天锡,连青云,还有你们……端王的麾下原来人才济济啊……”
韩让不说话了,因为这些人都失败了……
“说吧,端王府中还有什么高手?”裴翾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不知道……端王手下的高手一般不会来府中。”
“那躲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知道些什么?”裴翾吼了起来。
“那些高手,都是二公子前去通知的……”韩让说道。
“二公子是谁?”
“李尚。”
“那大公子呢?”
“死了。”
“除了二公子,端王府内还有别的公子没?”裴翾问道。
“没有了,但还有一个三小姐。”
“三小姐?”
“对!”
裴翾没有再问下去了,他对女人并不感兴趣……
“裴家村一案,是端王一手造成的吧?”
“是,也不全是……”
“不全是是什么意思?除了端王,还有何人?”裴翾转过头,死死盯着韩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说不全是?”裴翾气的站起来踢了韩让一脚。
“我无意中听三小姐跟王爷谈话听到的,这句话是王爷亲口说的。”韩让解释道。
“三小姐是什么模样?”姜楚忽然问了起来。
“个子高挑,倾国倾城,文武双全。”
“我让你说模样!”姜楚也声音大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反正三小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比你们两个加起来都漂亮。”韩让直言不讳道。
姜楚不说话了,裴翾也不说话了。
“对了,还有个事,我可以告诉你们。”韩让忽然道。
“什么事?”裴翾挑了挑眉。
“你们的商队里,打入了一个奸细,而这个奸细,正是高凰的亲弟弟高翔。”
“什么?”裴翾震惊了,没想到端王连他的商队都盯上了。
“把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
“是!”
韩让于是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可惜的是,他不过是一个豢养在王府内的高手而已,知道的仅仅也是皮毛,哪怕他在端王府待了好几年,很多东西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不仅是他,就连林莺,也有很多不知道……
但是,韩让说出了一些令人震惊的东西来。那就是,端王,有谋反之心。
裴翾哪怕是听着这些皮毛,都心惊不已,这个端王,居然所图如此之大?他要不要将这个告诉皇帝呢?
这个念头仅仅只在裴翾的脑海里闪了一下,随即便被否定了。因为仅凭韩让一人之言,根本不足以令人信服。而皇帝再看中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他……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裴翾皱了皱眉,看向了天空,今日的天色依旧明朗,那条银河仍然挂在天上,美不胜收,可是再美的银河也难以令他心情变好……
他要复仇,而且已经知道了仇人是谁,可是,纵然他现在武功精进,成为天底下数得着的高手之一,也不一定能手刃仇人!
端王能派出这么多人来对付他,一次又一次,显然底牌还有的是,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能杀的……而且,杀他的代价,相当大!
搞不好,就要天下大乱,血流成河!
这个任务,艰巨至极,可谓任重而道远。
“韩让,那我也给你派一件事。”裴翾忽然道。
“何事?”
“我也把你塞到商队里去,你给我监视高凰的弟弟,他的一举一动,你都不要放过。”裴翾说道。
“你这是……”韩让大吃一惊。
“你没有选择!”裴翾神色一变。
韩让心头一凉,他的确没有选择……
随后,远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翾转头,朝远方看去,只见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上,爬上了几只老鼠,那些老鼠对着尸体就啃,那啮齿摩擦着骨肉的声音直令人发毛。
“看到了吗?在这高原上死去,下场就是如此!”裴翾指着远处那堆尸体说道。
韩让也看到了,心中骇然无比,他可不想死后被这些老鼠啃食……
不久之后,远处响起了狼的嚎叫之声,很快,狼群来了,也同样盯上了那些死去的黑衣人尸体,狼群驱赶走老鼠后,对着那些尸体就大快朵颐了起来……
韩让远远的看着,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惊恐。
这个裴翾,一旦狠毒起来,未必就比端王差……难怪他能跟端王较劲斗这么久……
当月亮升到东天的时候,王天放回来了。
“徒弟,我找着路了!”
王天放一飘而来,落在篝火前,冲裴翾说道。
旁边的韩让眼看这个黑发白髯的老头出现,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连跪地磕头:“韩让见过王老先生!”
王天放微微一怔,看了看韩让,面容里透着一丝疑惑,可瞬间,他就明白了什么。
“哼,起来吧,手都断了一条,你可真不小心啊。”王天放端起架子说道。
“是,是!多谢王老先生。”韩让停止了磕头,可腿上被扎了一剑的他,也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王天放。
众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韩让是把王天放当做王天行了……
“王老先生,您不是从不收徒吗?为什么……”韩让不小心问了出来,眼睛不断在裴翾与王天放之间打转。
“哦,老夫收徒要告诉你啊?你来此何干?”王天放冷冷问道。
“受王爷之命,派人来杀他……但是失败了,我被他擒住,我想活……”老实人韩让简单解释道。
王天放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眯了眯眼,走到裴翾身边:“你没伤吧?”
“没有,师傅。”
“那就好。”王天放拍了拍裴翾的肩膀,然后双眼又盯上了韩让。
韩让顿时就打了个哆嗦。
“这么说来,你当了叛徒了?看来端王府你是回不去了。”王天放淡淡道。
韩让点了点头,他已然叛变,自然是回不去了。
“师傅,我已经给他安排好去处了。”裴翾说道。
“安排好了就行,我还以为你会杀了他呢。”王天放悠悠说道。
“王老先生,你不知道,要不是孚安……悔悟和尚,我们真的就危险了。”周燕说道。
“是吗?遇上强敌了?”王天放笑了一声。
“对,有一个两边脸上都有刀疤,叫师行方的人,居然能跟悔悟和尚打两百多招。”裴翾如实说道。
“师行方?”王天放听得这个名字皱了皱眉。
“师傅,这个人是何来历?”
王天放眯了眯眼:“这个人是个魔头,十年前横行天下的魔头,被我打成重伤,关押在……”
王天放说到此处停住了,然后转头就看向了韩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韩让猛然抬头:“王老先生,怎么了?”
王天放神色一凛,直接道:“你们明日往前走十五里路,有条山谷可以插过去!”
王天放说完,纵身一跃,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师傅!”
裴翾大喊一声,连忙拔步追,然而他刚走几步,王天放居然回来了。
王天放并没有理会裴翾,而是指着周燕跟周安:“你们两个,八月初五,到洛阳西边的熊耳山下王家庄来找我!”
“啊?”
周家兄妹惊呼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可没待他们消化这句话,王天放再度一跃,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师傅!”
裴翾大喊着,可这一次,王天放并没有回来,他是真的离去了……裴翾望着王天放离去的方向,双目欲裂……每一次与师傅重逢,总是那么开心,他的师傅就如同他的亲人一般……可每次,他的师傅都是这般突然离去,让他心情失落,一脸彷徨,仿佛最重要的东西没了一样……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裴潜,没事的,你还有我。”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姜楚的声音。
裴翾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王老头走了,你还有我们呢。”桂恕也走上前来,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
而周家兄妹则相当震惊,王天放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八月初五到熊耳山去找他?找他做什么?
“裴大哥,王老前辈叫我们去找他,什么意思啊?”周燕问道。
裴翾回头,想起了在高轮密宗外的草原上,王天放说过的话,于是对他们道:“他要收你们为徒,你们到时候记得去。”
两人恍然大悟!
这一夜,裴翾没有睡,他再度练起了功来,他要活下去,他要复仇,他要对得起这些对他好的人!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强大起来!
月光阴冷,剑光森寒,裴翾这一夜在昆仑山下练起了他悟出来的玄黄剑法,他势要练成一套属于自己的剑法来,等回去之后,再去面对那些强敌!
不仅如此,他还要彻底将玄黄真经消化,甚至要将两篇地经也练出来!
姜楚默默的看着裴翾练剑,心中也升起了一股冲劲来,她也不睡了,拿起剑就在裴翾另一边练了起来。
她要打败他,成为天下数得着的高手!
看着两人练剑,周安周燕也坐不住了,也有样学样的练了起来。桂恕看着四人练功,笑了一声,倒头就睡。小和尚青日则盘坐在篝火边,念起了经文。至于孚安淳,早就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了……
唯有韩让,根本就不敢睡,今日他为了活命,将知道的全告诉了裴翾,他这个叛徒,心中惴惴不安,何况他一身重伤,手都断了一只,另一只手也没法动,也睡不了……
这一夜,在月光剑光火光中,终于是迎来了天明。
天明之后,众人照着王天放的话,继续往前,当路过那堆黑衣人的尸体时,韩让心都在打颤,因为那堆尸体,已经被老鼠跟狼啃的不成了样子……要不是昨夜这些人在附近练剑,惊扰了这些野兽进食,恐怕今日一早,便只剩白骨了……
“这匹马给你,这是我师傅的马。”裴翾说着,将马牵到了韩让身边。
韩让面露难色:“裴……裴兄,我双手都动不了,而且一条腿也只能勉强走……”
“我扶你上去。”
裴翾不由分说,就把韩让扶了上去,当看见韩让那只剩下的手垂在马脖子边时,他叫来桂恕,让桂恕给他正骨。
桂恕鼓捣了两下后,对韩让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只手,要三个月后才能动,这三个月,你就慢慢熬吧。”
韩让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三个月虽然难熬,可总比死了的好……
众人继续向前,沿着山麓一直走,而韩让看着前边裴翾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之色。
他居然没有杀他?要是换做别人,早就在问出这些话后,将他杀了喂野兽了吧……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韩让还有一件事没说,那就是,裴翾是端王府三小姐的心上人……
那么美丽的三小姐,倾心于他,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呢?
韩让心底里对这个男人提起了一丝兴趣。
众人走了一段路,终于是找到了王天放所说的那个山谷,于是他们朝着这山谷穿了过去,穿过山谷后,眼前是一片崎岖的戈壁……
裴翾回头,看着身后那巍峨的昆仑山,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巍峨的昆仑山,万山之祖,在史书上留下了太多的记载……今日他到了此处,要不要上山去寻找一番,说不定会有什么宝贝呢?
看着裴翾停马驻足,姜楚问道:“裴潜,在想什么?”
裴翾道:“昆仑山,书上说乃万山之祖,更是传说中的龙脉发源地,我在想,这上边会不会有什么宝物呢?”
“宝物?”
姜楚忽然想到了那个雪山妖瞳,她从马屁股后的包袱里拿出来:“会不会有像这个雪山妖瞳一样大的宝石呢?”
“我去看看!”
裴翾说着,纵身一跃,学着王天放的样子,朝着山壁掠了过去!及至山脚,他一跃两丈多高,很快落在一块岩石上,然后接着又跃!可第二次,却只跃了不到两丈。
裴翾一路往上,每一次起跳,都比之前要矮一些,这让他感到不对,因为王天放每一次起跳,几乎都是一样高……
很快,裴翾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呼吸!
对,就是呼吸跟不上!呼吸跟不上,气力便一次比一次弱,直到最后没力气了,就会停下来……
这是正常的,那怎么做到像王天放那样不正常的呢?
裴翾停在一块凸岩上,思索了起来,忽然,他想到了玄黄真经内的那句话。
“脉畅功行,波流涌动,丹田为湖,潮声长在,化海遂平。”
“化海遂平?”裴翾呢喃着这四个字,原来师傅体内的丹田,已经化为海了吗?
他也要化海才行!
于是,裴翾重新提起气,朝着那高耸的昆仑山,攀了上去!
攀爬高山,正是锻炼呼吸最好的法子,尤其是对于内功高手而言,既然高山就在眼前,那么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裴翾运转起玄黄内功,他的丹田内如同起了潮水一般,长吟了起来,很快,潮水越来越大,潮声也越来越响……
裴翾不断朝上跳跃着,越跳越兴奋,越跳,感觉体内越舒畅,他忘我的朝上跳着,很快,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至下边的众人看不见他的身影……
“好小子,属猴的吧?”桂恕笑了一声。
“嗯,有进步,不过比起老子还是差远了。”孚安淳悠悠来了一句。
“你能爬多快?”桂恕乘势问道。
“比他快一倍!”
孚安淳说着,也朝着山冲了过去,然后也一跃二三丈,飞速的往上爬,不多时,孚安淳的身影也不见了……
众人惊愕不已,这些个怪物啊……
第226章 东归
横贯东西如龙卧,万山之祖为昆仑。
昆仑山顶,终年积雪,适逢六月,雪水化作无数涓涓细流,流向山脚的四面八方,滋养着所过之处的万物生灵。
裴翾立于雪峰之上,望着这一条横贯东西,看不到尽头的山脉,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感慨来……
好山!
如此江山,谁能不爱?
有诗为证:昆仑山势雄天下,宛若苍龙卧世间,东西横贯万里长,南北流下千条江,天生地育成祖脉,华夏因此立东方!
立于山顶之上的裴翾,吸着一口冰冷的寒气,然后长叹了一声,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他脸颊通红,衣袂飘飘,可他仍然驻足于此,久久不曾挪目。
不到昆仑,焉知天下有此江山?
正当裴翾感慨时,旁边来了一个人,他回头,就看见了孚安淳正站在了他身后。
“这是龙脉。”孚安淳说了四个字。
“我知道。”裴翾答了三个字。
“有龙脉就有龙穴,有龙穴就有宝贝。”孚安淳又说道。
裴翾愣了愣,这人知道不少啊……他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说来找宝贝的,可宝贝去哪找呢?
谁知孚安淳走到他跟前,朝四周一望,看了一圈之后,目光锁定在了前方第三座山峰与第四座山峰之间的一处沟壑,然后朝那一指:“那儿,有气冒出,该是一处龙穴所在。”
“嗯?”裴翾又愣了一下,一脸不解的看着孚安淳,这家伙,还懂风水不成?
不待裴翾反应过来,孚安淳便迎着凌冽的寒风,纵身就朝前跃了过去!
裴翾见状连忙跟上。
两人在山巅靠着过人的功力支撑,又用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飞跃,不到一刻钟便抵达了那处两山之间的沟壑处。裴翾上前一看,果然看见那沟壑内有热气冒出,冒气的地方积雪都被融化了,露出一个仅能容一人进入的地穴来。
“龙穴!有宝贝!”
孚安淳说完这五个字后,便纵身跳入了那个地穴,裴翾看他这么果断的下去了,也立马跟了上去!
跳入烟雾缭绕的穴孔后,裴翾正要落地,忽然孚安淳伸出一只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拉到地穴底下的洞壁处,裴翾吃了一惊,可脚落地才发现,眼前不远处居然是一个滚烫的熔岩池……
因为烟雾缭绕遮挡了视线,裴翾一时没察觉,还好被孚安淳拉了一把,否则自己就掉入了熔岩里了。
裴翾长吁了一口气,正转头时,发现孚安淳已经沿着熔岩池边往更里头的洞穴走了,裴翾看了一眼那灼热的熔岩池,擦了一把额头的水渍,也立马跟了过去。
洞穴幽深,却被熔岩的火光照的通明,两人在这洞穴里走了几十丈后,终于来到了洞穴尽头。
洞穴尽头,有一股泉水,泉水并未冒着热气,而是冰冷至极,而泉水边上,居然长着三朵火红色的小花,那小花有五片花瓣,植株上有四片淡黄色的叶子,花瓣仅有人的指甲大,在这冷泉边泛着火红的光,甚是好看。
“昆仑火焰花!”
孚安淳看着这些小花,顿时双眼冒光,他冲到那泉水边,伸出双手,却没有立刻摘,而是发出了感慨来。
“极品啊……昆仑火焰花,居然有三朵!”
裴翾问道:“这火焰花有什么用?”
孚安淳没有回答他,而是伸出手,轻轻的将三株小花拔了起来,揣进了怀里,然后也不看裴翾一眼,便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好家伙,想私吞!
裴翾正要去追时,忽然感觉头顶一片祥和,他抬头一看,只见这冷泉正上方的穹顶上,居然有一颗光亮如太阳的石头,这让他吃了一惊。
他仔细的打量着那块石头,这石头浑圆,跟那雪山妖瞳一般大,可是光却相当祥和。裴翾心中一动,莫非这石头,是个宝贝?
裴翾没有多想,纵身一跃,一手伸出,一下抠住了那石头,然后全身发力一拔!
“轰隆!”
那石头被他拔了出来,可他的身子也随之下坠,“噗通”一声落在了下方的冷泉之中。
冷泉冰冷刺骨,裴翾连忙从里头跳出来,他顾不上浑身湿透,便开始打量起这石头来,只见这石头浑圆如球,入手温热无比,还散发着橙黄色的光。
“龙穴,这石头,莫非就是龙眼?”裴翾猜测起来。
石头不会说话,裴翾想了想后,将石头揣进了怀里,然后迅速沿着原路,出了这个地穴。
等回到山脚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裴翾回来时,只见山脚下的众人正围在一起,看着地上的三株火焰花发呆。而孚安淳则一脸笑意的对着青日:“师傅,你看,徒儿给你带宝贝来了!”
青日看着那三朵火焰花,皱紧了眉头,这东西,他没见过,哪怕是高轮密宗的药房内,也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昆仑火焰花,是宝贝,师傅,开不开心?”孚安淳咧着嘴,对着青日露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来。
“昆仑火焰花,贫僧也没见过。”青日挠起了光头。
桂恕伸手捏了捏,这火焰花入手温热,却没有任何味道,他皱了皱眉,也不敢用嘴尝。因为上一次在雪山山腹内出现的是剧毒的永夜兰,他怕这火焰花也有毒。
“喂,悔悟,这火焰花有何功效啊?”桂恕问道。
“嘿嘿,这是宝贝!”孚安淳咧着嘴笑道。
“老子问你什么功效?”
“嘿嘿……嘿嘿,宝贝。”孚安淳却只回答这几个字。
“哎,狗东西……”桂恕白了孚安淳一眼。
正在这时,裴翾走过来道:“怎么了?这东西是什么宝贝?”
众人见裴翾回来,身上还湿漉漉的,顿时有些吃惊,姜楚问道:“他说这是昆仑火焰花,但不知道是什么功效。”
“哦,那没事,先收起来。”裴翾笑了笑。
姜楚看着一身湿漉漉的裴翾,好奇问道:“你怎么了?一身湿哒哒的。”
裴翾笑笑:“落水里了。”
桂恕道:“裴兄弟啊,他都带了三株花回来了,你找到什么宝贝没?”
裴翾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个大石头,举在手上:“你们看!”
“哇!”
众人瞬间都被那个大石头吸引住了,一个浑圆如球的石头,通体透明,甚至散发着祥和的光辉,如同太阳一样,这定然是宝贝!
“给我!给我!”
孚安淳看见这石头,眼睛都直了,不由分说便冲过来抢!
裴翾连忙手一缩:“不给,你拔了花就跑了,你都不管我的!”
“我用花跟你换!”孚安淳激动的连忙从地上拿起那三株小花就要跟裴翾换,却被青日喝止住了。
“悔悟,停下!”
孚安淳立马停下了。
“这是什么石头?你为何这么激动?”青日问道。
“这是龙嗣石!百年难得一遇的龙嗣石!”孚安淳大声道。
“龙嗣石?”众人纷纷惊愕不已,这龙嗣石又是做什么的?
孚安淳激动的唾沫横飞:“这龙嗣石只长在龙穴之中,乃是纯阳之石,就算放入冰水里也不会变冷,是传说中可以孕育神龙的龙蛋!”
“哗!”
众人大吃一惊,这当真是大宝贝啊!
于是这颗石头就在众人手里传了起来,这石头浑然天成,又带着温热之感,触之令人心安,可见并非凡物。
当石头落到姜楚手上时,她一手托着,另一手取来那雪山妖瞳,对比了起来。
龙嗣石温热,雪山妖瞳则冰凉,当姜楚双手各托一个石头时,却惊讶的发现,雪山妖瞳从鲜红色,居然慢慢变成了紫红色……
“这……”姜楚吃惊不已,难道说……
“一阴一阳,一样大小,这不会是一对吧?”韩让也惊讶起来。
“我的天,他这么一说,还真是啊!”桂恕惊道。
“阿弥陀佛,裴施主跟姜施主居然能得到这一对宝物,必是有福之人。”青日双手合十道。
“给我给我!”口水都流出了的孚安淳伸出手居然想去抢!
“不得无礼!”青日连忙呵斥了一句,孚安淳这才悻悻缩回了手。
“继续赶路吧,趁着天气好。”周安说了一句。
“好!”裴翾笑了笑,然后骑上自己的马,带头朝前走去。
而孚安淳,连忙收起那三朵花,跟着青日的马往前走。
高原之上,白天热,晚上冷,好在众人都适应的差不多了。可是,女人们就不一样了。
忽然间,姜楚捂住了肚子,脸色变得煞白,裴翾见状,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问道:“雁宁,你是不是那个来了?”
“嗯……”姜楚点头,“在大法轮寺来过一次,在高轮密宗也来过一次,现在又来了。”姜楚说道。
“什么来了?”周安不解问道。
旁边的周燕立马瞪了周安一眼,还能是什么来了?
“雁宁,你把那龙嗣石放在腹部,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下。”裴翾道。
“好。”
于是姜楚便将那龙嗣石放到了肚子上,用手捂住了。不过一会之后,她就冲裴翾道:“好多了,这龙嗣石很温暖,我没那么疼了。”
裴翾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丫头来月事了,要尿血,哈哈哈哈……”孚安淳指着姜楚哈哈笑了起来。
“笃!”
然后他就挨了青日一记脑瓜崩。
这时,裴翾问道:“青日,接下来怎么走?还是往东北方向走吗?”
青日道:“那还能怎么走呢?”
裴翾忽然看向了趴在马上的韩让:“韩让,你们是从何处来的?也是从日扎玛山口吗?”
韩让摇头:“不是,日扎玛山口已经被吐谷浑人筑起了堡寨关隘,根本过不去。”
裴翾一下勒住了马:“那你们从何处来的?”
韩让道:“咱们不用走青海湖,过了昆仑山后,在日扎玛南边的盆地转道向东,就可以进入龙羊峡,也就是黄河的上游。再沿着河便可抵达河口镇,直抵金城。”
“哦……”裴翾明白了,好在这个韩让知道路。
“那你带路如何?”裴翾道。
“好……”韩让答应了下来,于是双腿一夹马腹,走在了前边。
过了昆仑山,继续往前,在日落时分,众人来到了一处河谷盆地,见到了一个村落。
“咱们去这个村里休息吧。”韩让回头对众人道。
“打搅这儿的村民,不好吧?”裴翾说了一句。
韩让道:“这里的村民,都让师行方给杀光了,现在里边没有活人。”
“什么?”裴翾震惊不已,他死死盯着韩让:“你也干了是不是?”
韩让直言不讳:“是……这些吐蕃人,他们冲到湟水谷地烧杀抢掠,当然都该死!”
“你们还是不是人?”裴翾大骂了起来,“这些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也下得了手?”
“百姓?这些吐蕃人出则为兵,入则为民,湟水谷地被攻陷,没有一个吐蕃人是无辜的!”韩让争辩道。
“那些老弱妇孺也是兵?”裴翾反问道。
韩让被问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韩让,我也杀过吐蕃人,可是我的蛊毒,就是吐蕃人给我治好的,你太偏执了!”裴翾大声吼了一句。
韩让不说话了,也不敢说了。
待进了村之后,裴翾环顾河谷之内,只见河谷边到处都是尸体,不少碉房墙上甚至还有许多红色的血迹。而那些吐蕃人的尸体,大多都被野兽啃食的不成样子了,有些甚至只剩下森森白骨……
“阿弥陀佛……”青日望着这惨象,低头念了一句。
“看看你们这些人做的好事啊……吐蕃百姓就不是百姓啊?”桂恕张口道。
“裴大哥,我们还要在这个村子里休息吗?”周燕问了一句。
“下马吧,咱们把这些尸体收拾一下,做个坟,埋了吧。”裴翾说道。
“好。”周安立马就下了马。
裴翾下马后,带头收拾起了那些尸体来,他也不管尸体有多烂,还剩多少肉多少骨头,都仔细的收在了一起。而孚安淳则在青日的指挥下,在村口挖起了坑。
众人一起动手,而手不能动的韩让只得在一旁看着,他看着这些人收尸的样子,眼神顿时复杂了起来。
他在端王府的时候,心也是冷的,端王要谁死,他就要谁死,哪怕出门跟着师行方杀人,他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他从未见过有人愿意给陌生人收尸,而且收的还那么仔细……
待到太阳彻底落下时,这个村子边上立起了一座大坟,而青日则立在这座坟前念起了旁人听不懂的经文来……
或许他是在超度亡者吧?
而两个姑娘,也恭恭敬敬的在坟前鞠躬之后,这才进到碉房内去收拾,准备过夜。
待埋葬了这些死去的村民后,裴翾将韩让拉到了坟前:“你今夜,便在此过夜吧!”
“这……”韩让想死的心都有,要他跟一座坟过夜?
可他不敢违逆裴翾的话,更不敢走,自己双手已废,独自逃走只怕也是个死。
然后,韩让就眼睁睁的看着裴翾在他面前点起了一堆篝火,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裴翾走入了碉房内,关起了门。
夜晚的碉房内,响起了众人的声音,有吃饭的讨论声,有热水浇到桶里的哗啦声,还有猫头鹰的叫唤声,以及姑娘们洗澡的声音……
而韩让,眼前只有一堆篝火,以及周安送过来的一碗粥。
青稞野菜粥。
双手动不了的韩让,只得俯身用嘴去嗦,好不容易嗦完这一碗粥后,他便靠着这座坟墓,休息了起来。
他不想死,因为他还有个念想。为了这个念想,他要活下去,他不能就这么死在了高原之上,成为野兽的腹中餐……
可活下来的他,一只手彻底废了,另一只手要恢复也得等好几个月,他只能等……
一脸恍惚的韩让,很快就在篝火前沉沉睡去了。
等到翌日,韩让醒过来时,他发现他身上盖了一层毯子,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摸着这毯子,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这些人,居然还在乎他的冷暖吗?
这件小事虽然触动了他的心,可他远远没有彻底信任裴翾,而裴翾也知道,他不过是想活命而已……
清晨,裴翾几人在碉房里汇聚,裴翾看着一身干净的姜楚跟周燕,立马问道:“你们两个,昨夜洗澡了?”
“对啊!多亏了那龙嗣石,我才敢洗澡呢。”姜楚道。
“我都好多天没洗澡洗头了,头发都打结了,还好昨晚烧了热水清洗了下,舒服多了。”周燕冲裴翾笑道。
“对了,你那小白龟呢?”裴翾问起了这个。
周燕连忙去拿来了一个带着孔的盒子,打开给裴翾看了看:“这里呢。”
裴翾一看,只见小白龟在盒子里爬动着,正吃着一些嘴边的肉末,看起来过得不错,好像长大了一些。
“这小白龟很好养,盒子里没水,它也照样能活,不过它只吃肉。”周燕道。
“那就好。”裴翾笑了笑。
这时,桂恕道:“裴兄弟,那个人你一定要带着吗?他一身残了,带着很麻烦的。而且,他可不一定会彻底服从你,他以后万一反水了怎么办?”
“对,我也这么觉得!”周安说道。
裴翾摇了摇头:“你们知道上官卬吗?”
“知道,你说过。”姜楚点头。
“上官卬,当初我打断了他的手脚,扇掉了他的牙齿,可他仍然什么都不说,一意寻死。”
“那上官卬怎么死的?”姜楚问道。
“他趴在雪地里,不断啃着地上的雪,直至呛死。”裴翾用最缓慢的语气说道。
众人闻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态来。
“这个韩让不一样,他不想死,想活!既然想活,那么就有软肋,有软肋,就可以让他为我效力!”裴翾说道。
“为你效力?你要利用他!”周安道。
“对!我不会信任他,但会利用他,有了他,以后我的手里便多了一枚棋子!而这枚棋子,是我的仇人不知道的!他就会在最恰当的时候,给我的仇人来一次沉重的打击!”裴翾朝众人说道。
“你个活阎王,真是老谋深算啊!”桂恕笑道。
“走吧!青日也应该起来了,咱们赶紧启程,回中原去!”裴翾说道。
“好!”
“回中原去!”
众人大声说道。
不多时,众人便迎着朝阳起了程,继续往前而去。高原的路,很长,可裴翾等人的脚步也不慢,他们向往着前方,因为在那遥远的东方,还有许多人在等着他们回去。
时间很快到了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宣州刺史府。
江南道都督秦灵,在刺史府内,浑身颤抖,至于他为什么抖,自然是因为怕了……他望着手里的一颗药丸,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这是他最后一颗解药了。
吃下这颗,可以保他一个多月,可若再没解药来,他就得步贺方的下场了。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吃时,忽然外边传来了声音。
“都督,敕旨到!”
“什么?”
秦灵心一慌,连忙将药丸塞入嘴里,然后用力咽下,平复了一下呼吸后,这才走了出去。
敕旨自然是皇帝下的,而上边说的只有一句话:让他立即启程,前往洛阳述职!
秦灵看完敕旨,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再度急促了起来,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敕旨,他的身体怎么办?解药怎么办?
秦灵顿时慌的不得了,他连忙道:“来人,来人!”
人很快来了,来的正是他的贴身仆从,蔡青。
“蔡青,快,速速备轿,不,备马,跟本都督去追云货栈!”
“是!”蔡青立马去准备了。
很快,骑着马的秦灵就赶到了追云货栈,在亮出身份后,很快就被带进了货栈的三楼内。
此时,货栈三楼上,坐着阮燕一家跟罗雍,适逢中午,他们正在吃饭,可是看起来脸色却都不太好。
“罗雍,阮燕,救我!”
秦灵上完最后一道台阶,立马扑地一跪,跪在了几人面前。
“折寿啦!都督跟我下跪啦!”正吃饭的小妮连忙撇开椅子跑开,好巧不巧,椅子一撇,正好打在秦灵的额头上,当场打的秦灵“哎哟”一声,倒在了地上。
“小妮,你是故意的吗?”阮燕起身责怪道。
“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快救我!”秦灵冲阮燕大声道。
阮燕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道:“秦都督,起来说话吧。”
秦灵站了起来,也不管额头上那个包,直接道:“你们快给我解药吧!”
“什么解药?”阮燕眯了眯眼。
秦灵看向了罗雍:“志才,救我啊!”
谁料罗雍也冷哼一声,理都不理秦灵。
秦灵急了,大声道:“裴翾给我下了药,就只给了我三颗解药,我刚才吃完最后一颗了,你们再不给我解药,我就要……”
“要死了是吧?”罗雍冷冷道。
秦灵愕然,这个罗雍,显然知道这些。
“啪!”阮燕忽然拍了下桌子,吓的秦灵一抖
“秦灵,我问你,你是不是派人去过鹰嘴山?”阮燕厉声问道。
“去鹰嘴山干什么?”秦灵一脸无辜。
“少在这里装!你还记得裴家村那口石棺吗?我们将石棺里的犀皮都藏到了鹰嘴山,可是前几天去看的时候,居然发现被偷了!”罗雍大声道。
“被偷了?这关我什么事?”秦灵不解。
“不关你的事?”阮燕大怒,“现场看过书的人里边,就你有这个能耐!”
“把那些东西交出来,否则,你就跟贺方一样去死吧!”罗雍冷冷道。
秦灵连忙摆手:“不,不是我干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将东西藏在那里!”
“那会是谁?”阮燕质问道。
“我怎么知道!”秦灵争辩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事。
“你不知道,你就等死吧!”罗雍语气冰冷,恨不得秦灵立刻就去死。
“你们……”秦灵心凉到了谷底,若没解药,他真的会死……
可秦灵毕竟是秦灵,他只是略微一思索过后,便道:“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我接到了陛下的敕旨,要进洛阳述职,到时候,别怪我把什么都抖出来,包括裴翾给我下药,包括贺方的死!”
“你!”阮燕大怒。
罗雍更是冲上去,一把就掐住了秦灵的脖子:“王八蛋,你要敢什么都说出来,我现在就让你死!”
正在这冲突爆发之际,忽然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志才,阮丫头,你们在吗?”
罗雍脸色微变,这声音,是李彦……
李彦赶到了。
第227章 观战
李彦很快上了楼。
可他上了楼之后,却看见罗雍仍然掐着秦灵的脖子,秦灵差点都快窒息了。
“志才,放手,这是怎么回事?”李彦上前问道。
罗雍放了手,看了阮燕一眼,阮燕不说话,又盯着大口喘气的秦灵。
于是,李彦也看向了秦灵。
三双眼神,两双带着憎恶之色,一双带着疑惑,秦灵只得看向那双疑惑的眼睛。
“秦都督,你来此为何?”李彦问道。
“奉化,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秦灵连忙说道。
“评什么理?”
秦灵口齿不清道:“你……那个裴翾给我下了毒,如今快没解药了,他也不叫人送来,他这是想让我……让我死!”
“你死有余辜!我师傅在哪里?在哪里?”罗雍怒火一下又上来了。
“志才,稍安勿躁,秦都督,麻烦你说清楚,潜云怎么给你下毒了?”李彦问道。
秦灵支支吾吾,当初刺史府发生的一幕他也不敢说,因为贺方所谋之事太大,这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了,那他还得了?而且,他为了活命,将贺方所说的端王潜伏在宣州的人一网打尽了,现在已经是得罪了端王……
总而言之,现在的他就是两头不是人。
“说吧,秦都督,你放心,潜云纵然不听别人的话,但是会听我一言的,你若再隐瞒,那我也无能为力了。”李彦又劝了一句。
“我说,我说!”
秦灵急了,于是将二月时刺史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跟这些人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已经是脸色煞白了。
“狗东西!你居然想端了我们的根基!”阮燕气不过,狠狠一脚踹在了秦灵的腰身上,当场把秦灵踢的往地上一栽,头上的包又撞在了地板上,直撞得他呜呼声起,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这么说来,贺方就是跟温良一伙的了?我师傅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你们才想将他灭口?”罗雍也气不过,也想踹秦灵一脚,不料却被李彦拦住了。
“难怪潜云要给你下慢药控制你,秦都督,看来你真的不干净啊!”李彦听完也面带怒色。
秦灵忍着痛道:“我已经知道错了……只是此事已经牵涉到了我,我也想活啊……我既不想得罪裴翾,也不想得罪温良贺方的幕后之人……”
看着伏在地上呻吟的秦灵,三人冷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李彦对罗雍道:“志才,给他一颗解药。”
“李大人,那之后怎么办?他要是跑到洛阳乱讲怎么办?”罗雍问道。
“他不会乱讲的。”李彦走到了秦灵身边,“秦都督,只怕你要做个选择了。”
“什么选择?”秦灵问了出来,可旋即他就知道了李彦的意思。
“看你要倒向幕后黑手还是倒向我们了。”李彦道。
“这……”秦灵哪边都不想倒……
“潜云的性子我明白,若是你倒向了幕后黑手,亦或者要当墙头草,你的下场就只有一个。”李彦缓缓说道。
秦灵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
“你也别怪我们逼你,我们同样都是被逼的。这些年轻人,哪个都不容易……裴家村也好不容易建起来了,我也想让这个世道回归正常。”李彦说到此处,又看向了秦灵,“秦都督,你这个父母官,也想受到百姓的敬仰,对吧?”
秦灵听完这些话,眼神迷茫了起来,最终,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以后,我秦灵,愿意与你们同舟共济。但是那鹰嘴山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
“好!记住你今日的话!”阮燕说道。
“立即将我师傅一家找回来!”罗雍道。
“把温良的审讯记录交给我!秦都督,我知道你一定有。”李彦又道。
面对强势的三人,为了活命,秦灵只得点头。
在交易达成之后,罗雍给了秦灵一颗解药,然后叮嘱道:“把温良的审讯记录拿给我们保管!然后你再去洛阳述你的职!你身为一道都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应该清楚!”
秦灵“嗯”了一声,然后拿着解药离去了……
不久之后,蔡青将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布包送到了追云货栈,当李彦将布包打开之后,只见里边是一摞竹简,他将这些竹简打开一看,脸色一下就变了。
罗雍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个案子……牵涉太大了……”李彦看完后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可怕……”罗雍道出了两个字来,嘴唇都颤抖了一下。
“再可怕,我们也要与幕后黑手,争斗到底!我们裴家村的人,绝不能死的不明不白!”阮燕用最铿锵的声音说道。
“潜云呐,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李彦喃喃说了一句,然后卷起了手中竹简。
最后,追云货栈内的人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鹰嘴山的藏书到底是谁偷的呢?
“志才,你说鹰嘴山的书是谁偷的?”阮燕问道。
罗雍摇头:“那里有两道机关门,而且如此隐秘,窃书之人定是高手!”
“高手?”
罗雍的话提醒了阮燕,阮燕一下就想起了那日来借书的王天行!
“会不会是王天行?他曾找我借书!”阮燕道。
“不可能!王天行乃天下第一高手,最好名声,岂能做这种偷盗之事?”罗雍立马否定了。
阮燕沉思了起来,那到底是谁干的?
“阮丫头,我带人跟你去查一下,你带路。”李彦道。
“好。”
阮燕答应了下来。
离开货栈后的秦灵,很快便收拾起东西,带着人马离开了宣州,往北而去,他不知道的是,皇帝找他,也正是为了此案。
本想左右逢源的秦灵,却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而另一边,裴翾等人一路往东,在翻山越岭,连续几日跋涉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荒原。
裴翾看着这片看不到边的荒原,顿时问起了旁边的周安:“这是不是咱们来时的格勒海?”
周安摇头:“不是。”
于是裴翾将目光投向了韩让,韩让道:“此地,叫大非川!大非川以北,便是青海湖,以东,便是黄河!”
“那就是说,咱们穿过大非川,就可以回到中原了?”周燕问道。
韩让点了点头。
可裴翾却一抬手:“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姜楚问道。
“既然吐谷浑已经占领了青海湖一带,他们必然会向南扩张,而吐蕃人虽然溃败,可依然有卷土重来的本钱。这大非川,恐怕是两家征战之地。”裴翾说道。
正在此时,孚安淳一只耳朵抖动了一下,然后说道:“远处有马蹄声。”
“马蹄声?”姜楚吃了一惊。
众人弃马,走向了高处,站在一处山峦顶上查看,顿时纷纷露出了惊讶之色。
在遥远的前方,荒原的北面,涌来了上万的骑兵,那些骑兵头戴方格头盔,穿着一身酱色战袍,抡着弯刀长矛。而同样的,南边的荒原上也涌来了无数骑兵,那些骑兵头戴毡帽,身上穿着的却是乌黑的皮甲与皮袍。
“是吐谷浑的骑兵与吐蕃的骑兵!”姜楚立马认了出来。
“这是,要打仗吗?”周燕有些震惊。
“看来是要打仗了。”裴翾说道。
“那咱们绕路?”周安朝裴翾问了一句。
裴翾摇头:“既然两军在中间开战,那么南北两边,自然都有他们的大营,咱们只怕绕不过去。”
“那咱们只能等了吗?”姜楚问道。
“对,等!”裴翾沉下了眉头。
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看见两军打仗……
两边的骑兵在距离对方三箭之外,缓缓停了下来。接着,双方各派一个持节的士兵上前,朝对方喊起了话来。
由于太远,裴翾等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双方一通话过后,居然各自从阵中派出了一员武将,冲到了军阵前方。
“斗将吗?没想到他们还会这么打仗啊?”姜楚说了一句。
很快,两员战将便纵马朝对方冲了过去,厮杀在了一起,兵刃不断的朝着对方身上招呼着,连斗了十几个回合后,吐谷浑这边的战将一矛便捅死了吐蕃那边的战将。
“哗!”
吐谷浑兵这边瞬间响起了震天的呼喊声。
“有意思。”裴翾笑了笑。
“有个屁的意思,南边派出的不过是弱将而已。”孚安淳忽然说了一句。
“嗯?”裴翾很疑惑。
接着,吐蕃那边又派出了一员战将,这战将人高马大,穿着一身乌黑的铁甲。只见他纵马冲上去,直取那吐谷浑的战将,仅仅一合,手起刀落,便将那吐谷浑战将连人带矛,一刀两段……
“哗!”
吐蕃兵这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吐谷浑那边不甘心,再度派人去挑战,可一连派出三员战将,都没能拿下吐蕃的这员悍将,反而被这悍将连斩了两人,剩下一人心惊胆战,逃回了阵中……
“这吐蕃的战将好生骁勇啊!”周安惊叹连连。
“不过如此。”裴翾笑了一声。
“那可是苯宗的大弟子,尚婢!有三十年的内功在身。”孚安淳忽然说道。
“你认得?”裴翾吃了一惊,这家伙这么清楚的吗?他不会是装的吧?
“不过是老子的手下败将而已,老子天下第一,哈哈——”
孚安淳笑到一半,立马被青日捂住了嘴。
好在距离够远,那两拨打仗的人没有听到……
“德勒!”
接着,连斩几人的尚婢大喝一声,招呼着身后的吐蕃骑兵朝着吐谷浑军阵冲去!而吐谷浑骑兵也冲了上来,双方在这大非川打的昏天黑地!
旌旗烈烈,战马嘶鸣,兵戈相交,箭矢如雨……
战争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骑兵对撞的第一波,正是伤亡最惨烈的时候,人杀人,马撞马,落马者瞬间便被汹涌踏来的战马踩踏至死,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而还在马上的人也不敢松懈,谁知道下一个落马之人会不会就是他……
双方厮杀了一个时辰,直打的战场上到处遗尸累累,人尸,马尸,到处都是,而鲜血,则在这大地上蔓延了开来……
“这些人,都不讲战术的吗?就这么硬拼?”周安问道。
“不好说。从湟水谷地那些吐蕃兵的表现来看,他们并非不懂兵法之辈。”裴翾道。
“吐谷浑的兵处于下风了。”姜楚朝远处一指。
众人顺着姜楚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吐谷浑军中的那面大纛居然开始动了,缓缓的朝着北边移动起来。大纛一动,骑兵们也开始往后退缩,而吐蕃骑兵则开始趁势掩杀!
吐蕃那员悍将浑身浴血,只见他一马当先,凿入了吐谷浑军阵之中,左冲右突,搅的吐谷浑的军阵大乱!其余吐蕃骑兵则趁势将吐谷浑骑兵分割,准备一举歼灭!
“不对,这吐谷浑没有这么不堪,这溃败的也太快了。”裴翾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吐谷浑还有后手?”姜楚问道。
“很有可能!”裴翾朝着北边一指:“你们看,那后边有两座山峰,可以藏伏兵。我若是吐谷浑的统帅,一定会藏两支兵在山峰之后,待到吐蕃人筋疲力尽之时,再一举杀出!”
“那吐蕃人难道就没后手?”姜楚问道。
裴翾望向了吐蕃后方,只见吐蕃后方一片平坦,根本就没有藏兵地……他皱起了眉,难道吐蕃人就这么一支骑兵?难道吐蕃人不会考虑吐谷浑的后手?
就在吐谷浑骑兵不支时,忽然,两座山峰后鼓声大作,随后同时冲出一支铁骑来,杀向了吐蕃骑兵的两翼!
马蹄隆隆,养精蓄锐已久的吐谷浑生力军猛地朝吐蕃骑兵包抄了过来,势若迅雷,这让吐蕃人大惊失色!
与此同时,阵中的吐谷浑那杆大纛开始往前移动,就要作势反推!
战局顷刻之间便发生了转变,随着两支生力军的加入,吐蕃人一下子就被打的溃不成军,连连败退!而那吐蕃的那员悍将尚婢,也不得不跟着退……
于是,原本焦灼的战场一时间变成了你追我逃!吐蕃兵疯狂往南溃逃,吐谷浑人则穷追不舍!
“裴潜,我们要不要趁着这个间隙,从中间穿过去?”姜楚问道。
裴翾摇头:“还未分出胜负,现在不是过去的时候。万一吐谷浑人退回来,咱们在乱军中间,只怕谁也难以自保。”
“哈哈哈哈……中计了!”孚安淳忽然又说了起来。
“中计?”裴翾看向了这个秃头国师。
“尚婢最擅长诱敌深入了,他后边虽然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可那荒原后边有一处河谷,那处河谷最好藏兵。”孚安淳解释道。
“喂,你这家伙,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桂恕问了一句。
“哈哈哈哈……老子天下第一!当然知道啦!”孚安淳咧着嘴,露出大龅牙道。
“那你叫什么?”桂恕问道。
“我……我……”孚安淳笑容一僵,然后开始挠头,挠了半天后才朝青日问道:“师傅,我是谁?”
“你是悔悟!”
“对,我是悔悟!”孚安淳冲桂恕大声道。
桂恕瞪眼张嘴,这家伙……
裴翾趁机朝孚安淳问道:“那你说说,我们要什么时候穿过去最合适?”
“往南!”
“往南?”裴翾吃了一惊。
“对,等一个多时辰后,吐谷浑兵就会被吐蕃兵撵回来,到时候,我们正好从吐蕃骑兵的后边溜过去,那才是最好的时机。”孚安淳有条不紊道。
裴翾等人露出震惊之色,这个狗日的孚安淳,还真是个全才啊!不仅武功高强,诡计多端,而且还精通天文地理,甚至还能预判战场局势……
好在这种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不然的话,作为敌人该有多可怕……
“那就听你的,走!”
裴翾说着,带头下了山,去找马去了。
看见裴翾动了身,其余人也跟上了,众人开始转道往南,跟吐谷浑追杀的方向平行移动,很快,就再度听到了厮杀声……
果然如孚安淳所言,吐蕃人同样在后边数十里远的河谷里埋伏了数千骑兵,待到吐谷浑骑兵掩杀至,藏于河谷中的吐蕃骑兵纵马杀出,也杀向了吐谷浑骑兵的两翼!
恶战再度在河谷前边的荒原上爆发,吐蕃人跟吐谷浑人开始了最后的血战!此刻,双方伏兵都已暴露,剩下的,唯有死战!
这一仗一打,又打了一个多时辰,最终,靠着尚婢的勇武,吐蕃人再度占了上风,在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后,吐谷浑人惧怕了,吐蕃人又将吐谷浑人给打了回去!
河谷边的荒原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枪矛刀旗散落一地,躺在地上重伤还未死去的马在那里昂着头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吐蕃人再度追杀起了吐谷浑人,战场再度往北迁移,南边的河谷于是留下了一片可以过人的间隙。
“按理说,后边应该有人来收尸跟救治伤员的兵的,怎么吐蕃人没有吗?”姜楚望着这一地的惨状问道。
孚安淳道:“有个屁,打赢了就活,打死了就躺,收尸,收个屁。”
姜楚愕然,到底是生存在恶劣环境中的种族,对生死看的如此之淡……而这样的种族,却也是最可怕的……
众人冲出山谷,循着河谷快速往东穿梭,时不时望着北边扬起的沙尘,提心吊胆。
“放心好了,打仗没那么快结束的,等到他们打赢回来,又是一个时辰了。”孚安淳道。
有孚安淳这句话,裴翾就放心了。
众人策马奔腾了起来,一刻也不敢停留,这要是被大军盯上,那就惨了……
大军厮杀,哪怕是武林高手,也不敢轻易上前,真要被千军万马盯上,没有好果子吃。
好在是有孚安淳的预判,众人安然无恙的通过了这片战场,入夜时分,终于远离了喧嚣。
前方再度出现了村庄,周燕提议休息,可孚安淳却道:“不要管,快走!绕开村子,连夜奔走!”
“听他的!”
裴翾说了一声,便策马绕往北边而去。
众人骑着马星夜疾驰,这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待到天明时,来到了一个谷地,看着谷地里有清水与绿草,于是下马歇息了起来。
奔驰了许久的马儿已经快累趴了,纷纷在地上吃起了草来,补充体力。而众人,则在谷地内的小溪边休息着,说着话。
“看来昨日,是吐蕃赢了。”姜楚低头道。
“那当然,尚婢出马,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孚安淳听到这句话就说了出来。
“那可未必。”裴翾忽然道。
孚安淳顿时看向了裴翾,露出了疑惑之色。
“青海湖那边,可不止有吐谷浑的人,还有天穹山的人,倘若吐谷浑战败,天穹山的羌人绝不会视若无睹,若是尚婢穷追猛打,恐怕也讨不了好。”
裴翾这么说道。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孚安淳忽然问道。
“没你懂得多。”裴翾笑了笑。
孚安淳也咧开嘴笑了,似乎又成了那个神志不清的傻子。
“裴大哥,我们走了这么久,有些饿,要不要弄点东西来吃?”周燕问道。
“好,我去!”
裴翾说着便起了身。
他纵起轻功,往东而去,出了这个山谷后,目之所及,前方的植被渐渐变得多了起来,碧绿的青草长得有半人高,而且他还看到了一丛丛长满树叶的茂密大树……
裴翾双眼瞪大了,难道说?
他止不住心中的兴奋,飞身朝前掠去,穿过草科,拂过绿叶,冲向了最前边的一座山梁!
当他冲上山梁,往山梁下一看时,顿时就看见了一条宽敞而清澈的大河,这条大河相当宽阔,足足有十余里……大河岸,一片碧绿,岸边的山岭上,鸟鸣声不绝于耳。
“这是……这是黄河?”裴翾睁大了双眼,望着眼前这宽阔的河流,顿时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小时候,他爷爷说过,黄河虽长,却并不宽,但有几处却是例外,在高原之畔,青海湖东南处的黄河,有一处相当宽阔的河谷,那便是传说中的龙吐水之处。
“走出来了,走出来了……”裴翾喃喃念了起来,终于是走出高原了!
兴奋的他连忙往回跑,他要告诉同伴们这个好消息!
可是回到歇息的山谷内时,他却发现谷地里多了三个人。
三个抱头蹲地的男人。
“你们三个,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姜楚掣出长剑,架在一人脖子上问道。
被剑威胁的男子大声道:“我们……我们好奇,想看看你们在作甚……”
“屁!我看你们就不是好人!”周安说完一把拔出了刀。
“等下!”
裴翾喊住了他们。
看见裴翾回来,周安跟姜楚收起了刀剑。
“你们三个,抬起头来。”裴翾感觉这三人有些眼熟。
三个汉子抬头,怔怔的望着裴翾,裴翾打量着三人,思索了两下后,便认了出来。
“是你们三个?”
听得裴翾说出这话,姜楚立马问道:“你认识他们?”
裴翾笑了笑:“这三个家伙,不是当初在天水城内没钱却还要吃羊肉的几个人吗?”
三人闻得此言,目光中登时浮现出了惊讶之色。
裴翾这么一说,桂恕等人纷纷打量起来,可不是,就是那三个吃羊肉不给钱的陇西汉子。
“喂,你们怎么在这?”裴翾问道。
其中一个汉子道:“我们……我们家就在这附近啊!早上起来打柴,听见这里有人说话,于是好奇来看。”
“那你们之前跑天水城去做什么?还吃羊肉不给钱?”
“我们三兄弟父母双亡,本想去陇西投军的,可是听说我们这样的贫寒人家投军,只能从杂役做起,还没有军饷,于是就回来了……临走还吃了锅羊肉……”另一个汉子回答道。
“没有军饷?怎会如此?”裴翾相当惊讶。
“对呀,能吃到军饷的兵都要严格选拔的,至少那些校尉是这么说的。”第三个汉子说道。
裴翾皱起了眉,然后看向了姜楚。
姜楚点头:“对的,陇西军中的兵大多都是世家养出来的,一般的百姓是进不去军队里的,进去了也只能当杂役,或者当填充兵。”
填充兵也就是送死的兵。
“那军饷也落入了那些豪门世家口袋里?”裴翾问道。
“是的。”姜楚点头。
裴翾眉头皱的更紧了。
“大人,您就放了我们吧!”三个汉子朝裴翾磕起了头来。
“你们帮我个忙吧,我不知道这一带的路,你们带我们前往金城好不好?事后我给你们一笔钱。”裴翾说道。
“不是有……”姜楚看向了韩让,可旋即明白了什么,又没说下去了。
裴翾这是又要发善心了……
“好好好!”
三个汉子答应了下来。
第228章 切磋
六月,北方迎来了雨季。
雨水到来,夏日的暑意消散,天地间吹起了清凉的风。
淅淅沥沥的雨水,滋养着田野间绿油油的粟苗,在这一大片粟田旁的小路上,一队骑着马的人自西往东走来。
此处,已经是陇右了。
“裴大侠,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金城了!”一个关西汉子冲裴翾说道。
“多谢诸位了,你们是要跟我进金城谋个差事,还是现在就回去?”裴翾朝那三个关西汉子问道。
从见到黄河后,三个关西汉子便当起了向导,带着裴翾等人一路沿着大河走,中途经过城镇,裴翾又从马贩子手里给他们买了三匹马,这让这三个关西汉子将裴翾当成了活菩萨。
三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下了决定:“我们愿意进城当兵!”
“你们不怕我是骗子啊?”裴翾问道。
“就冲您当初给我们结账,放我们走,您就绝对不是骗子!”光头的关西汉子说道。
“那就走!”裴翾爽朗的说着,催动马匹继续朝前而去。
一行人顶着雨水,用了半个时辰,终于是来到了这座陇西最大的城池,金城。
抵达金城的日子,已经是六月十八了。
三月初四离洛阳,至六月十八才回到金城,吐蕃之行历时三个多月,途中历经千难万险,但众人总算是熬过来了。
“终于看到城池了……”周燕感慨了一句,然后就掉了好几滴泪水来。
“是啊,我们终于回来了。”周安也感慨起来。
“大家辛苦了!今日我请客,请大家住客栈,吃羊肉!”裴翾摆出豪气干云的姿态道。
“好!吃穷他!”桂恕大笑道。
“吃羊肉,住客栈,太好了,要是再来个水灵灵的姑娘……”孚安淳咧着嘴,说着说着口水都流了下来。
“笃!”
孚安淳毫无疑问又挨了一记爆栗。
“悔悟,你是出家人,不可以起色心!”青日教训道。
“是,师傅!”挨了爆栗的孚安淳立马就变正经了。
众人驰马抵达城门口时,忽然有一军校上前,看了众人几眼后,朝姜楚开口道:“敢问姑娘可是姜元龙之女?”
“正是。”姜楚答了一句,疑惑的看着这军校,“有何事?”
那军校闻言大喜:“快请进,我们褚将军就在城内,他吩咐过,若是见到您回来,一定要告知他!”
“是我师兄褚骁吗?”姜楚问道。
“正是!”
随后那军校收了笑容,仔细扫视着姜楚身边的其余人,一脸疑惑道:“为何不见裴少侠?”
姜楚指了指旁边的裴翾:“这不是?”
“啊?”军校傻眼了。
裴翾掏出面具往脸上一戴:“你看我可像?”
军校懵了,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差点把脖子给扭了。
“请带路吧,兄弟。”裴翾笑了笑。
“请!”
那军校立马转身,然后骑上马在前边开路,带着众人一路穿街而行。虽然下着雨,可那军校的热情却不减,他朝裴翾姜楚道:“你们两位真是盖世英雄啊!我们收复鄯州,没有费吹灰之力,抓到那吐蕃俘虏询问之下,才知道你们把他们的腚眼搅的一团乱……”
“噗……”孚安淳直接笑了出来,“你这人说话可真有意思,腚眼搅得一团乱……哈哈哈哈……”
众人疑惑的看着孚安淳,谁也没笑,那搅的不正是你的腚眼么?
那军校疑惑的看着孚安淳,不知道这个一只耳的和尚笑什么……
裴翾接过话茬问道:“那湟水谷地的仗打的都顺利吗?”
军校听得这话,摇了摇头:“吐蕃人还是太凶悍了,红崖沟一战,把我们安西军给打惨了……要不是我们二公子带兵前来,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裴翾垂下了眼帘,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
“哈哈哈哈……我们吐蕃是无敌的!”孚安淳大笑了起来。
“啪!”
青日一巴掌扇在孚安淳的光头上:“悔悟,闭嘴!”
“是是是……师傅。”孚安淳连忙对着青日喏喏起来。
可孚安淳的话却让那军校脸色变了,他指着孚安淳问道:“这是吐蕃人?”
“对,一个吐蕃的番僧,有些神志不清。”姜楚随口道。
“那你们带着他干嘛?”军校不解。
“此人武功极高,目前是我们的护卫。”裴翾道。
“有多高?”军校又问道。
“嗯,比我高。”裴翾这么说道。
军校一脸不敢置信,姜楚连忙催促道:“快带路吧,下着雨呢!”
军校于是不问了,连忙加快了速度,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座气派的红色府衙之前。
“安西将军府?”裴翾望着这府衙的牌匾念了出来。
“对,安西将军狄肜已经被陛下关进诏狱了,现在是我们大公子在此主事。”军校道。
“有劳了。”
裴翾下马,然后给那军校塞过去了一锭银子。
那军校连忙推开:“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将军说了,绝不能收你们的银子。”
裴翾有些惊讶,褚骁治军这么严吗?
“好啦,进去吧。”姜楚催了一句。
裴翾点头,带着众人走入了这安西将军府内。
而得知消息的褚骁,也亲自从府内走来相迎。
见面之后,褚骁热情的抱起了裴翾双臂,看着不戴面具的裴翾,相当惊讶,寒暄了几句后,便将众人迎入了主堂之中。
褚骁打量着裴翾这些人,桂恕,周家兄妹,姜楚,都是熟面孔,可那三个关西大汉,还有青日跟孚安淳以及韩让却是生面孔……看着这些生面孔,褚骁于是问了出来。
“他们三个,是带我们从龙羊峡一路过来的,他们想参军,可是听说参军没军饷……”裴翾解释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这个简单,既然是裴老弟你领过来的,包在我身上便是。”褚骁拍着胸脯道。
三个关西汉子顿时大喜,他们跪了下来,朝褚骁跟裴翾磕头道:“多谢裴大侠,多谢褚将军!”
“来人,带他们下去,安排一下。”褚骁喊来一个军士,挥了挥手,让军士带他们下去。
“等下!”裴翾站起身,从身上掏出三锭银子,递给三人:“说好给你们的钱,拿好。”
三人接下银子,朝裴翾磕起了头来,裴翾安慰了几句后,三人便跟着褚骁的兵走了。
三个关西汉子被安排好后,褚骁又看向了青日跟孚安淳。
“这两位是?”
裴翾道:“褚兄,这两位是吐蕃僧人,他们从高轮密宗跟着我们出来,想来中原见见世面的。”
“哦……”褚骁又看向了一只手的韩让。
“这个是个苦命人,路上捡的,有些功夫在身,我准备给他塞商队里去。”裴翾又解释道。
“你还真是个滥好人啊。”褚骁笑了起来。
这时,姜楚问道:“师兄,师傅他们……回来了吗?”
谈起这个话题,褚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低头叹气道:“回来了……”
姜楚脸色也不好看,又问道:“那……那五人,都安葬了吗?”
褚骁抬头看着姜楚,脸色凝重:“安葬了……”
姜楚见褚骁一脸神伤,顿时脸色也黯了下来。
“褚兄,对不起,此事怪我。”裴翾道。
“不怪你……”褚骁摆摆手,“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你们深入敌后,本来就危险,出了这种意外,也是难以避免的事……那孚安淳也不是傻子……”
褚骁唉声叹气不止,可众人却纷纷看向了孚安淳,现在这人已经是个傻子了……只是褚骁不知道而已……
“可恶的孚安淳!以后他若是落到我手里,我非活刮了他不可!”褚骁一脸怒气道。
众人再度看向了孚安淳,此时的孚安淳正坐在椅子上抠鼻屎呢,好像压根就没听褚骁的话一样……
“师兄,你别生气了,孚安淳已经遭了报应了。”姜楚连忙道。
“是裴兄弟把他打成了重伤吧?这我知道。”褚骁叹气道。
“不是,是他后来跑到了高轮密宗去闹事,结果被高轮密宗的高僧给收拾了。”姜楚一脸正经道。
“怎么个收拾法?”褚骁相当好奇。
“打成重伤,然后活埋了。”青日道。
褚骁看向青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真的?”
裴翾道:“真的,孚安淳已经死了。”
裴翾跟姜楚编织了一个谎言……
“太好了!”褚骁激动的站起来,双拳一撞,神色激动不已。
褚骁激动的在大堂内走来走去,可算是报了仇了,真是痛快啊!
但是这谎言终归是有隐患的,褚骁不认识孚安淳,可徐崇以及那些西行路上活下来的昭武派弟子却是见过的……裴翾跟姜楚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头。
还是让褚骁沉浸在这个谎言中吧……
激动的褚骁忽然抬头,对着裴翾露出笑容来:“你刚才提到了商队是吧?我差点忘了这事了!”
“嗯?他们来过?”裴翾站起身,有些惊讶。
“对呀,他们现在就在这城内呢!我速速去叫他们来!”褚骁激动的朝门外大喊:“来人,速速去请高大侠跟单老板来!”
门外的军士立马就拔腿跑去了。
裴翾等人也很激动,没想到高凰与单渠居然都在这里,看来又可以好好喝酒了。
不过一刻钟,堂外便风风火火走来了三人,高凰,单渠,还有一个裴翾不认得的汉子。
三人进来后,裴翾立马起身迎了出去。
“高兄,单兄!”裴翾高呼了起来。
谁料高凰跟单渠看着这个面目俊朗的年轻人,顿时满脸疑惑。
“你谁啊你?”高凰一脸诧异道。
单渠也道:“你是何人?”
裴翾一愣,旋即从怀里掏出面具戴上:“是我啊!你们不认的我了?”
两人这才恍然,接着,姜楚等人也上前来打招呼,顿时堂内响起了一片寒暄之声……
重逢自是喜悦,故友最是热情,很快,堂内的众人在寒暄之后,响起了一片欢笑之声。
在了解到裴翾等人千辛万苦前往吐蕃的经历后,单渠目瞪口呆,高凰也是面露震惊之色。而裴翾在了解高凰突入敌阵,一刀斩杀吐蕃主帅卓尔巴后,也是相当惊讶……
“高兄,厉害啊!”
“你也很厉害啊,不仅解了蛊,甚至脸也治好了,你这是因祸得福啊!”高凰大笑道。
裴翾笑了笑,看向了高凰身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问道:“这位是?”
“高翔,我的弟弟。”高凰介绍道。
“见过裴少侠!”高翔连忙露出谄媚的笑容。
看着高翔的笑容,裴翾有些不舒服,看来韩让说的没错,这个人恐怕是端王特意打进来的……
裴翾没有动声色,而是介绍起了韩让:“单兄,这个人残了,没了生计,你带到商队里去,给他一碗饭吃如何?”
单渠笑了笑:“你是老板,你说的算。”
“那就这么定了!”裴翾一锤定音。
“开席开席!诸位,褚某今日摆宴,诸位都不要走,都在这府里住下,咱们喝个痛快如何?”褚骁提议道。
“甚好!不过,我还有件事。”裴翾说着看向了高凰。
众人疑惑,褚骁问道:“何事?”
裴翾笑了笑:“高兄,我在高原上悟出了一套剑法,想跟你比试比试。”
高凰听完眉头一挑:“好啊!好久没打架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包你出全力!”
“走!”
两人不由分说,便出去找地方比试了。
众人连忙跟了上去。
屋外,雨已经停了下来,好似特意为这二人准备的一般,老天爷似乎也想看这两人比试了。
比试的地点乃是金城之内的一座校场,相当宽阔。大雨之后,校场里到处都是水洼,但两人毫不在意,大步踏着湿润的泥土,朝校场中间走去。
两人拉开五丈距离后,一人拔出了刀,一人拿起了剑。
“高兄,我在高原上悟出了二十四式剑招,相当厉害,等会打起来,你可千万不要客气,否则容易吃亏哦。”裴翾提醒了一句。
“呵,好啊,让我见识见识,你成长了多少。”高凰笑着,然后双手持刀,握在身前,双腿微屈,一前一后,摆出了一个虎视群羊的姿势。
裴翾微微一笑,一手持剑,另一手负于身后,双腿笔直,端的就是个仙人临世之姿。
“来吧!”裴翾一抖手中剑,朝高凰道。
“看好了!”
高凰双目一凛,浑身气势一涨,接着,整个人的身形便朝前飞掠而去,他将内力蓄势于刀锋之上,极速挥刀便朝前一扫!
“半月斩!”
这一刀强势无比,惊得地上水洼里的水都不自觉的朝上窜,湿润的泥土也不自觉的朝空中飞起,看得围观的人心惊胆战!
裴翾眼神眯了眯,现在的他可以清楚的看清高凰的招式了……他开了天穴之后,五感灵敏,而且这阵子以来的磨难,让他功力也增加了不少!
裴翾一凛神,持剑也掠了上去!
“叮!”
一声脆响,高凰的刀意并没有掀起漫天泥水,那些上涌的泥水才抖起来三寸许便落了下去。
高凰双目微睁,他的刀意居然被压下去了?
此刻两人刀剑、身影交织在了一起,只听得一阵“叮叮”声,两人不断的碰撞,拆解着对方的招式,直打的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水坑与泥土再度翻飞了起来。
“苍云落野!”
裴翾一剑拍下,高凰持刀一挡,忽然双眼一凛,连忙侧身一躲!
“轰隆!”
高凰背后的水坑溅起高高的水花来,地面都出现了裂纹!高凰吃了一惊,挑开裴翾的剑后,他也不甘示弱的挥刀一扫!
“地裂斩!”
一股罡风从他刀身横扫而出,掀起泥土水珠如帘幕朝裴翾卷去!可裴翾也舞起蛇形剑,俯身挥剑就是一扫!
“晓风越岚!”
“轰隆!”
刀意与剑意猛烈撞击,两人中间的地面寸寸破裂,正中间更是掀起了一道高达两丈多的泥墙来!
“好厉害!”褚骁被惊到了。
“呵,两只三脚猫。”孚安淳不屑的说了一句。
围观的人纷纷看向了这个一只耳的和尚,褚骁道:“怎么,你比他们还厉害不成?”
孚安淳冷笑一声:“老子天下第一。”
“悔悟,不可狂妄!”青日连忙教训道。
孚安淳只听青日的,青日训他,他一下就低下了头。
姜楚趁机问道:“悔悟和尚,你说这两人谁会赢呢?”
孚安淳道:“拿刀的小子气势足些,可后劲不如拿剑的小子,这两人两百招后才能分出胜负,我猜是拿剑的小子赢。”
“你是说裴翾会赢?”褚骁也问道。
“嗯,他会赢。”孚安淳笃定的说道。
就在众人说话之时,校场上的裴翾与高凰已经打的白热化了!刀光剑影将这片校场打的几无一处完好之地,水坑里的泥水被内力高高震起后,又笔直落下,反复了不知多少遍……就连围观的众人身上也溅了泥水,可他们仍然兴致勃勃的看着,生怕错过了这场精彩的大战!
两人打的不分上下,身影翻飞,刀起剑落,连过了一百多招,高凰惊讶不已,而裴翾脸上也泛起了波澜。
“天煌决裂斩!”
高凰祭出了极其可怕的一招,狠狠的朝着裴翾劈去,而裴翾也不敢松懈,手中舞起蛇形剑,迅速将真气聚集在剑尖,接着身形如燕一般掠出,居然一剑刺向了那坠下的磅礴刀意!
“一剑覆昆仑!”
“轰隆!”
刀重重劈下,剑狠狠刺出,刀剑还未相交,两人四周的地面已经裂开,无数泥水高高溅起,形成了一道道帷幕,将两人的身影淹没于帷幕之中!
“锵!”
只听得一声巨响,好不容易落下的帷幕再度被震的高高飞起,围观的众人纷纷后退,捂住了脸面,这两人的功力也太可怕了!
等到泥水做的帷幕再度落下,众人终于是看清楚了两人的身影。
只见高凰的刀架在了裴翾的肩膀上,而裴翾的剑尖也抵在了高凰的脖子上了……
“哈哈哈哈……”高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裴翾也大笑了起来。
“再来!”
战意高昂的高凰大喝一声,撤刀之后再度出招,裴翾也大喊一声,撤剑之后再度出剑,两人刀剑相交,再度厮杀在了一起!
刀剑交织,不断溅起火花,两人一路打一路走,又打了好几十招后,裴翾忽然抖动手腕,极速一剑俯冲刺去!
高凰侧身一躲,腾挪绕到裴翾后背,看准时机,就是一记拦腰斩斩出!
谁料裴翾忽然左手一抬,恰好在高凰刀斩出之际,一掌往后震出!
“秋红映日!”
“咚!”
裴翾的掌风比高凰的刀罡更快!高凰急忙变招,以刀身抵挡掌风,可这一抵挡,裴翾又如轻燕一般转身掠了过来!
“哈!”
裴翾舞起蟠龙剑,蛇形状的剑身如游龙般朝高凰刺来,高凰极速踩着脚步,边挡边退,裴翾打的性起,手中剑舞动如轮,剑光泛起淡青色的光华,光华渐渐化成了一大圈剑幕!那剑幕抖出的剑气更是在高凰周围的地面打下了无数孔洞!
高凰心惊,这小子,何处学来的如此厉害的剑法?
高凰一连抵挡了十余招后,被逼到了校场一角落,他脚步开始散乱,气息开始浮动……他强行平复呼吸,正欲挥刀反击时,不料裴翾猛地一脚踹来,踹在了高凰持刀的手腕上,然后脚踩玄黄步,转身后一跃而起,挥剑朝下重重一斩!
“雪山覆长河!”
高凰脸色剧变,这一招,比起他那一招天煌决裂斩毫不逊色!自己此刻力气又不加,且被逼到了角落,这一剑要是落下来,自己只怕是要完……
高凰勉强提起最后的气力,猛地举刀一挡!
“锵!”
这一剑高高举起,却轻轻的落了下来,仅仅只将高凰的刀压下了半寸,让剑尖停在了高凰脑门三寸之外便停下了……
“哈哈哈哈……累了,不打了。”裴翾快速收剑,然后装作累的不轻的样子,转身就走。
高凰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是啊,我也累了。”
“今日算平手,高大哥,以后咱们再来切磋。”裴翾回头道。
“好!”高凰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围观的众人,姜楚笑着拿出手绢给裴翾擦脸,裴翾笑了笑,指着姜楚的衣服:“你这衣服上面有泥水。”
“没事,等会去换衣服就好了。”姜楚说道。
“喂,怎么没人给我擦脸啊?”高凰嚷了起来。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大笑了起来,最后还是单渠,拿过去一条毛巾给高凰擦脸……
切磋结束后,众人返回了安西将军府,换起了衣服,然后歇息了起来。
在一间厢房内,裴翾单独叫来了单渠,然后关紧了门,跟他说起了话来。
“大老板,有何吩咐啊?”单渠笑着问道,然后拿起了旁边的一杯温茶。
裴翾开门见山道:“那个高翔,是个内奸。”
“咣当!”
单渠的茶杯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裴翾一脸淡定的弯下腰,捡起那茶杯的碎瓷片,一边捡一边道:“不要惊慌,我带来的那个韩让,原本也是我的敌人,但此人已被我收服,可用。你将他安排进商队里,他会密切监视高翔的一举一动……”
“那,那要不要告诉高凰?”单渠问出了这个要命的问题来。
“不要,如果高翔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就先不要揭穿他。”裴翾缓缓道。
单渠拧了下眉头:“好……”
“今后商队,只收我安排给你的人,切勿随意收人,此事我也会告诉高凰的。”裴翾又叮嘱了一句,然后将捡起来的碎瓷片缓缓的丢进了身后的灰斗里。
“好。这一趟来到陇西,又赚了几千两银子,你要不要?”单渠说起了这个。
“不要。我还要送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单渠很感兴趣。
裴翾神秘一笑。
而另一间厢房内,高凰独自坐在屋里,一脸失落。
他心里明白的很,他这次切磋,输给了裴翾了……
在他使出“天煌决裂斩”那一招之后,裴翾使出了“一剑覆昆仑”,其实这一招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最后,他被逼到校场的角落里,裴翾压下来那一招最后收力了,不然的话,他不死也是重伤……
“坏了,老子要成天下第七了……”
高凰呢喃道。
第229章 交底
归途漫漫路长远,重获新生天地宽。
是夜,金城之内,安西将军府里摆起了宴席。
宴席上,铺满了各种珍馐佳肴,鸡鸭鱼肉,牛羊驴鹿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还有关西的特色美酒——夕阳贡。
作为主人的褚骁率先端起了酒杯,站起来道:“诸位,祝贺你们平安归来!你们深入那不毛之地吃了不少苦,我褚骁今日特备薄酒,也算略尽地主之谊,请满饮此杯!”
众人也一起举起了酒杯,站起了身子。
“请!”褚骁满脸笑意,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请!”
裴翾等人见状,也一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关西的酒就如同关西的风情一般,又烈又淳,众人饮完这一杯酒,不少人都开始咂舌。
“哈哈哈哈……怎么样,我们关西的酒不错吧?”褚骁问道。
裴翾道:“这酒便如同你们关西大汉一般,既粗犷又豪气干云。”
“哈哈哈哈……还是裴老弟会说话。”褚骁大笑了起来。
“太辣了……没有裴老弟家里的桂花酒好喝。”高凰放下酒杯说道。
“哦?桂花酒?”褚骁惊讶起来。
“等着,我给褚将军去拿一坛。”单渠说完便起身离席了。
不多时,单渠便拿来一坛桂花酒,当然,这是高凰的,此次商队出来,给高凰备了两百多斤桂花酒,现在还剩下一些。
眼看单渠将桂花酒拿来,裴翾立马接过,然后直接送给了褚骁:“这桂花酒送你,你留着自己喝,今日是你褚兄做东,我们就喝褚兄你的酒。”
褚骁笑了笑,收下了那坛酒,这裴翾,很会做人啊,知道不能喧宾夺主。
“不过……”裴翾又朝褚骁笑了笑,同时也朝高凰跟单渠笑了笑。
“不过什么?”褚骁立马问了起来。
“不过褚兄你很快就要喝我裴某的喜酒了。”裴翾将这个当众说了出来。
“喜酒?”褚骁瞪大了眼,然后扫视了一眼,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脸色酡红的姜楚身上。
“对,我跟雁宁说好了,回去就成亲。到时候褚兄如果不忙的话,还请赏脸来喝一杯。”裴翾缓缓说道。
“好!”褚骁激动的站了起来:“你们俩的酒,那我非喝不可,不仅如此,我还要带上家人去!”
“好!”裴翾答应道。
单渠也笑了起来,他这个精明的奸商,早就看出了这两人有意了。现在裴翾因祸得福,既解了蛊,又治好了脸,这成亲自然就该提上日程了。
“高兄,你也要来啊!”裴翾道。
“等我凑好礼钱再说……”高凰嘟囔了一句。
“哈哈哈哈……”大部分人都笑了起来。
没有笑的有两个,周安跟周燕。周安低着头,神色看上去有些黯,而周燕也同样低着头,脸色有些冷……
或许是看到了这两人的样子,众人的笑声很快停了下来。
“来来来,喝酒吃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褚骁立马招呼了起来。
“好,正好我也饿了。”
裴翾说着便开始夹菜,他先是给姜楚夹了一块羊排,然后给周燕夹了一块鹿肉,接着给桂恕夹了一块鱼,又给周安夹了一只鸡腿……
“都吃都吃,好不容易回来了,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肚子!”裴翾说着也劝起了菜来。
看着裴翾夹菜,周家兄妹也不好黯着个脸了,于是缓缓拿起筷子端起碗,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后,天也黑了。
众人饭后都回到了褚骁安排的房间内,洗漱的洗漱,歇息的歇息。
裴翾草草洗了个澡后,坐在了房间内,想起了事来。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裴翾打开房门,见进来的是姜楚,于是笑了笑,一把抓起她的手将她拉了进来。
姜楚也洗漱完了,换上了一身天蓝色的衣裳,挽起了头发,插起了簪花。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这让裴翾有些心动。
“裴潜,我要跟你商量件事。”姜楚直视着裴翾说道。
“什么事?”
姜楚抿了抿唇:“我们成亲的日子还没定呢……”
“日子啊……”裴翾昂起了头,“这个简单,就定在八月十五中秋日如何?”
“中秋日啊?”姜楚掰起指头数了起来,数完后一仰头:“那都不到两个月了啊!”
“太急了吗?”裴翾问道。
“不是……若是在洛阳成亲的话,你宣州的朋友可以赶来,我楚州的也可以赶来……可是若是在宣州成亲的话……”姜楚越说声音越小。
“那就在洛阳成亲吧!咱们在洛阳买个大宅子好不好?”裴翾拉起姜楚的手问道。
“洛阳的宅子很贵的!”
“没事,我们有钱买。”
“还是去宣州或者楚州吧?”
“恐怕不行,我回洛阳,陛下定然要见我的,到时候我未必能离开洛阳,在洛阳成亲是最好的。”裴翾解释道。
“嗯……”姜楚低着头,踌躇了起来。
裴翾笑了笑,一把将她抱住,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啊!你!”姜楚没想到裴翾如此主动,顿时羞红了脸,连忙推开了裴翾。
“没事,我会对你负责的。”裴翾说道。
“流氓!”
姜楚啐了裴翾一句,红着脸低着头快速打开门跑了……
而另一间厢房内,就没有这么欢快了。
周安跟周燕坐在房间内,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周安的脸阴沉如水,周燕则眼眶通红。
“当初让你嫁给他,我跟洪将军百般撮合,你倒好,嫌弃他长得丑……”周安冷冷的说道。
“我……我……”周燕急的说不出话了。
“现在好了,他被姜楚抢走了,你开心了?”周安又说了一句。
“哥……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当初你要是主动些,他就是你男人了!”周安语气越来越严厉。
“那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是个英雄啊!后来我也喜欢他了啊!”
“那有什么用?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人家姜楚要身世有身世,要本事有本事,而且比你还主动的多,你拿什么跟她比?”周安说完重重出了口气,鼻子差点气冒烟了。
“哥,那我怎么办?”周燕问道。
“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办?人家要成亲了,纵然他们看在一路上的情谊不赶我们走,可我们难道好意思赖在他们家里吗?咱们既不是仆人也不是亲人,我们以何身份跟他们相处?”周安声音越来越大了。
“王老前辈不是说,让我们八月初五去什么熊耳山么……”周燕忽然提起了这个。
“那是人家早就看出来了,怕我们两个尴尬没地去,所以才收我们为徒。”周安没好气道。
“那咱们就那个时候去不就好了?”
“我的好妹妹,你傻不傻啊?”周安索性站了起来,“你的婚事怎么办?你都十九了啊!”
“我……我……”周燕又说不出话了。
“你嫁给谁?”
“我只喜欢裴大哥……”周燕抬头坚定道。
周安眼前一黑……真是造孽啊!
可造孽的人世间并非只有周安与周燕……
还有一个人更造孽。
那就是秦灵。
六月十九,接到敕旨的秦灵,终于是进了洛阳城。
来到洛阳城的秦灵,心中忐忑不安,皇帝只叫他来述职,可没事述什么职?他一路上努力的思索,想到了一种可能……
张维逃到了洛阳,投靠了其兄长张岩,将他在宣州刺史府的遭遇一股脑告诉了张岩,然后张岩就告诉了皇帝……所以,皇帝叫他进洛阳,十有八九是要问罪的……
张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有一个当刑部尚书的哥哥!
这就很造孽了。
只要张岩愿意弄他,什么罪名都可以罗织出来,而且律例都不需要看就能张口念出来……谁让张岩是刑部尚书呢!
“老爷,咱们先去哪?”仆人蔡青问道。
坐在马车内的秦灵重重出了口气:“先去驿馆吧……”
“咱们去驿馆?那还不如去钰公子那里呢。”蔡青说道。
蔡青口中的钰公子就是春闱第二名的秦钰,他正是秦灵的亲侄子。
“不,不去他那里……”心中忐忑的秦灵只摇头,“去驿馆,去驿馆候旨!”
“是……”
于是蔡青指挥着马车的车夫,朝驿馆而去。
地方官员入洛,大多都会来驿馆。而驿馆的门房内,有值班太监,谁来了太监都要记录,然后汇报给宫里的内侍太监得知,然后由内侍太监告知皇帝。
秦灵才到驿馆门房外,通报之后,值班太监就出来了。
“江南道都督秦灵,今夜酉时进宫面圣!”值班太监当着秦灵的面就念了出来。
“是!”秦灵连忙拱手称诺。
“现在还有些时间,秦都督可以在洛阳转转,在驿馆歇息也可。”值班太监笑道。
秦灵笑了笑,给蔡青使了个眼色,蔡青立马偷偷走过去,递了一锭银子给值班太监,这让值班太监笑的更灿烂了。
“秦都督,此处有饭食酒肉,不如先在此处歇息?”值班太监发出了邀请。
秦灵慎重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在面圣之前,他最好哪里都别去……
洛阳,可是皇都,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盯着。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看着时辰已到申时,秦灵于是找上了值班太监。值班太监笑笑:“秦都督,进宫吧。”
秦灵点头,然后又递过去了一锭银子。
太监接过银子后,又道:“陛下最近心情不是很好,秦都督说话可要悠着点。”
“是是是……”秦灵连忙点头。
随后,值班太监很快叫来了一队禁军侍卫,带着秦灵往皇宫而去。
一路进到宫城之内,秦灵的心更加紧张了,右眼皮一直跳,仿佛要遭灾一般,他也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也不知走了多长,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秦灵在禁军侍卫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座宫殿内。
“紫金殿?”秦灵望着殿门顶上的牌匾皱起了眉,这座宫殿他都没听说过……
当秦灵一路趋步进了殿后,又被侍卫带着从殿内的侧门而入,几经辗转后,来到了一间昏暗的偏厅里。当他走到这座偏厅内时,右眼皮也不跳了,双眼瞪得溜圆。
因为这偏厅内,还有两个人。
皇帝,与张维!
没错,张维也被皇帝叫来了。
见到秦灵,张维一脸怒色,而秦灵,则一脸惊慌失措!
“陛下!”秦灵大喊一声,双膝一软,“噗通”就跪了下来,然后重重的将头磕在了地上。
皇帝不作声,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扶着椅子扶手,指腹不断在扶手上摩挲着,神色看起来相当可怕……
“臣,江南道都督秦灵,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皇帝睥睨着秦灵,冷冷说了这么一句。
秦灵抬起了头,心中顿时一紧,因为皇帝并未叫他起来说话……
“啪!”
皇帝一手重重拍在扶手上,龙颜大怒。
“秦灵,你好大的胆子!”
秦灵吓得再度磕头,身子战栗不止:“陛下,罪臣……罪臣……”
“你在宣州时,已经审问过温良,为何不与朕说?你想隐瞒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皇帝厉声问道。
秦灵双股战战,连忙道:“陛下,罪臣……罪臣身为一方父母官,面对此等大案,必然要审问一番……”
“那你的审讯记录为何不发给朝廷?”
秦灵强行镇定下来:“陛下,臣的确派张维审问了温良,之后将温良打入槛车,送往了洛阳是也不是?”
“是……”皇帝点头。
“当时温良并没有疯……所以臣以为,温良一定会再度于刑部接受审讯,其供状自当与在宣州的大体相同……”
“可他偏偏一到洛阳就疯了,所以你是不知者不罪了,是吗?”皇帝打断了秦灵的话。
“不……陛下!”秦灵脑子飞速转着,舔了舔唇道:“陛下,因为温良招供的东西过于可怕,这不是臣能拿得了主意的……上官卬当初一人前来宣州,便能从刺史府带兵出去追杀裴翾等人……这背后的东西,可不是臣一个一道都督能沾染的……臣有罪,有隐瞒不报之罪!”
“好,承认你有罪就好!”皇帝指着秦灵,长吸了一口气后又问道:“那宣州刺史府的主簿贺方,又是怎么死的?”
秦灵大惊,虽然想过皇帝会问此事,可这一问出来,他心里也慌了。
而此时,张维也在死死的盯着他。
秦灵不敢说谎,于是壮起胆子道:“是被毒死的。”
“毒死的?”皇帝吃了一惊,“谁干的?”
秦灵看了张维一眼:“谁干的,陛下心中已经答案,不是吗?”
皇帝于是看向了张维。
张维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跪下道:“陛下,是裴翾,裴潜云干的,但他是为了……”
震惊不已的皇帝一下打断了张维的话:“这是为何?你们二人,速速将其中原委说来!”
“是!”
“是!”
两人不敢隐瞒,将二月份刺史府内所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皇帝听完,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皇帝缓缓的站了起来,然后走到秦灵面前:“你的意思是,那个贺方跟你谋划龌龊之事,给张维下药,想要端了裴翾的根基,此事恰好被裴翾听到了。裴翾在救了张维后,同时给你跟贺方下了毒。然后派人给了你三粒解药?”
“是……陛下,裴翾的确是给了臣三粒解药,可臣贪生怕死,所以将解药全给自己了,所以贺方就……”秦灵面对皇帝的龙威,早就心神乱了,将罗雍的叮嘱也抛到了脑后。
“借刀杀人是吧?真是厉害啊!”皇帝叹了一声,然后看向张维,“张维,这贺方,也是温良的人对吧?”
“对!”张维笃定道。
“那温良幕后之人,并非洛北是不是?”皇帝又缓缓问道。
“是……”两人同时答道。
皇帝缓缓的走着,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缓缓的响着,似乎烙在了两人心头一般,让两人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最后,皇帝缓缓的坐回到了椅子上,这才让两人缓了口气。
“潜云,他已经知道仇人是何人了,对吗?”皇帝一字一顿问道。
秦灵与张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皇帝没听到回答,也便没了言语,一时间,这间偏厅内落针可闻。
“唉……”皇帝悠悠的叹了口气。
皇帝叹气,跪着的两人舒了口气。
“秦灵,你先在洛阳待着罢……不会要你待多久。”皇帝缓缓说出了两句话。
“是……”秦灵连忙答应道。
“张维,你也待着罢。”皇帝又缓缓说道。
“是……”张维也答应了下来。
可两人却心中疑惑不解,皇帝让他们留下来,到底是何意?
“先下去吧,自有侍卫护着你二人离开的。”皇帝动了动手指,挥了挥。
两人如释重负,终于是起了身。
两人离开后,皇帝端坐在太师椅上,不断用手指敲打着扶手,他的眉头一直拧着,没有松开过……
谁也不知道皇帝在思量什么。
皇帝当然不是庸君,很多事他都知道,可当最后的矛头指向了他的兄弟,他却心中一颤。这个案子,怎么处置,只怕都无法善了……而一旦处理不当,所造成的动乱,只怕难以收拾。
然而,这个案子,只有人证,而且还不是最直接的证人。因为温良已疯,纵然他之前招供过,但那样的供状也无法进卷宗……
无法进卷宗,那么所有的东西都只是疑点而已……这个案子,仍然是悬案。
“耿质。”
皇帝朝外喊了一声,耿质立马便出现在了门口。
“陛下。”
“去查一下,皇兄当年在军中的旧部,如今都在何处?”皇帝淡淡的说道。
耿质眉头一挑,立马应道:“是。”
耿质离去了,皇帝的脸色再度凝重了起来。
这个案子,纵然是放在他这个九五之尊面前,他都觉得棘手……裴翾已经知道了仇人,但他没有跟皇帝说过半句。而且,他跟他的仇人已经再度交手,明里暗里起码有过好几次交锋了,甚至出现了贺方这样的命案。
思索了许久后,皇帝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若王道能翻案,那便取王道……若王道无法还你公道,你便取江湖道,对吗,潜云?”
皇帝自言自语说着,眉头拧的更紧了。
出了宫的秦灵,被禁军侍卫一路带到了位于昌隆街的一栋宅院前。秦灵抬头一看,只见宅院的门匾上写着两个字。
秦府。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是秦钰的宅子。
秦灵的人敲起了门,不多时,就敲开了,而秦灵也见到了侄子秦钰。
“叔父?你为何来此?”秦钰看着秦灵,惊讶的不得了。
“进屋,叔父有话要跟你说。”秦灵不由分说,拉着秦钰就走到了宅院内的中堂。
两人进屋后,秦灵便火急火燎道:“昌文,你可知那裴翾?”
昌文是秦钰的字。
“知道,春闱过后,他的名字在洛阳传遍了,怎么了叔父?”秦钰很疑惑。
“你都知道多少?”秦灵问道。
秦钰想了想后,说道:“他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来了洛阳后打了史泽,还把郭约的孙子郭晔给弄进了牢里。据说其人文武双全,是陛下相当重视的人。”
“那他现在何处?”秦灵急切问道。
秦钰差点翻白眼,连忙道:“叔父,这我怎么知道?只是据说他三月初便离了洛阳,好像是解蛊什么的去了。”
“昌文,叔父告诉你,这个人以后回来之后,你可千万别得罪他呀!”秦灵一脸严肃道。
“我得罪他做什么?我都没见过他的面呢!”秦钰一脸懵。
“但是,你也千万别跟他走的太近!这个人很危险!”秦灵再度说道。
“危险?哪里危险?”秦钰问道。
“总之就是很危险就是了!你可以跟他做朋友,但千万不要深交,知道吗?”秦灵叮嘱道。
“请叔父解惑!”
“解个屁啊解!叔父累了,快叫人带我去洗漱,有空我再和你细说!”秦灵道。
“好,叔父请。”秦钰虽然带着疑惑,可也不敢怠慢了秦灵,连忙带着秦灵去洗漱去了……
同样在这一晚,另一个人也回到了洛阳,出现在了端王府。
这人正是帮王天行窃书的尹天锡。
尹天锡恭恭敬敬的站在端王面前,开口道:“王爷,咱们在宣州的人被秦灵一网打尽了,贺方也死了,属下以为,这秦灵是个隐患。”
“还有呢?”端王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还有就是,裴家村已经被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给重新建起来了。”
“哦,又建起来了啊……本王听说,宣州的桂花酒又开始卖了,对吗?”端王轻飘飘的说道。
“是……有个姓阮的女人,是裴家村嫁出去的。”尹天锡答道。
“这样啊……”端王皱了皱眉。
尹天锡看着端王皱眉,于是道:“王爷,要不要……”尹天锡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端王神色一凛,然后摇了摇头:“酒是好酒,人也是寻常人,对寻常人下手,还不能那么做……”
“可是那个裴翾!”
“不要轻举妄动!上官卬就是因为轻举妄动而死!裴家村如果再来一遍,那么要对付我们的就不止裴翾一个了!”端王沉声说道。
“谁还会对付我们?”尹天锡问道。
“皇帝!”端王眯了下眼睛。
尹天锡顿时就没了声音。
“这案子本来嫁祸给辽东裴家跟河北洛家已是板上钉钉了,可不知那该死的张岩又查出了什么,让皇帝下令停止了审讯。如果我们这时候再来一次,只会招惹祸端!”端王道。
“是!属下记住了。”尹天锡道。
正在此时,有人来报,说老四来了。
“让他进来。”端王直接说了一句。
所谓的老四很快就进了端王的房间,而他不是别人,正是从高原上逃脱的师行方!
师行方一路奔逃,从六月初一直逃到今日,仗着他那极高的轻功,今日刚好抵达了洛阳。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王爷……失手了。”师行方跪在端王面前,神色凝重道。
“怎么会失手?”端王一脸不可置信。
“王爷,他们队伍里有高手,属下打不过……韩让他们已经被杀了。”师行方低声道。
“哪个高手?”
“吐蕃国师,孚安淳!”
“什么?”
饶是一向镇定的端王也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裴翾队伍里居然还有这种人!
这就很麻烦了……天底下打得过孚安淳的人屈指可数,他一时间也想不出能请动谁来对付孚安淳……
“下去吧。”
“是!”
师行方很快就离开了。
端王与皇帝一样,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230章 丹与书
天穹山上有穹天,天外有天。璧玉湖下藏玉璧,璧中藏璧。
从高轮密宗归来的独孤艳,此刻便站在天穹山脚下的璧玉湖边。
天穹山上,哪怕是六月,山顶也有积雪,而天穹山下,璧玉湖畔,早已是草盛木青,夏意暖暖了。
一袭白衣的独孤艳,此刻就站在了璧玉湖前,她凝视着眼前碧波荡漾的璧玉湖,目光呆滞,神思似乎已经飞到了远方。
她背后的天穹山,有三座高峰,三座高峰并排,宛如一只凤凰张开翅膀,欲腾空而起。而在最中间的主峰天穹峰中间,坐落着一大片建筑群,那儿,便是九天神教的天穹宫所在。而她面前的璧玉湖,宛若群山环抱下的一块玉璧,光洁无瑕。接纳着雪峰上流下的雪水,滋养着湖畔的万物生灵。
“艳儿,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独孤艳耳畔响起,她轻轻转头,来人是一个身穿烟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跟独孤凤有三分相似,却远没有独孤凤那么英俊。
此人是独孤艳的叔叔,独孤挚。至于独孤艳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了。
“叔父,你还记得爷爷出过的那道上联吗?”独孤艳忽然指着侧面那巍峨的天穹山问道。
“天穹山上有穹天,天外有天?”独孤挚一下念了出来。
“对,那你对得出下联吗?”独孤艳又问道。
独孤挚摇头:“这太难对了,爹爹当年出这个上联,整个天穹山都没有人能对上。”
“有一个中原人对上了。”独孤艳淡淡道。
“下联是什么?”独孤挚问道。
独孤艳指着眼前的璧玉湖:“璧玉湖下藏玉璧,璧中藏璧。”
独孤挚目瞪口呆。
这时,一袭红衣的独孤凤自高山上的一个角亭里朝下飘来,稳稳落在了两人面前。
“爹爹!”
“爷爷。”
两人几乎同时喊道。
独孤凤看着两人,面无波澜,他长吸了一口气道:“艳儿,你自回来后,天天就是在这湖边发呆,你可知别人在做什么?”
“别人?”独孤艳蹙眉,表示不解。
“那个姜楚,在去高轮密宗的路上,练功是最勤快的,而那个周燕,虽然看似柔弱,可内心却坚如铁石。这两个丫头都不简单,他日你再见到她们,说不定都会被比下去了,你知道吗?”独孤凤冷冷道。
独孤艳抿唇不语。
“爹爹,你说的都是什么人啊?什么叫被比下去了啊?这世上还有能比的下艳儿的女子?”独孤挚脸上充满了疑问。
“你个棒槌你懂个屁。”独孤凤不屑的看了他儿子一眼。
挨了训斥的独孤挚低下了头。
“艳儿,你天分本不差,欺天魔功,你是学的最快的。但是你性子优柔寡断,逢事不决便急躁上头,常常因此失了分寸。你这样不仅得不到王有才,也会害了你自己,知道吗?”独孤凤用最温柔的话说道。
“爷爷……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独孤艳弱弱说道。
“谁知道会不会是一路呢?”独孤凤冷冷的回了一句。
“爹爹,王有才是谁啊?”独孤挚问道。
独孤凤瞥了独孤挚一眼,接着眉头一挑,脸色一板:“说了你也不懂。”
独孤挚不满道:“爹,儿子不知道你们出去一趟经历了什么,可是,这天穹山,我还是管的不错的吧?”
“哪里不错了?青海湖派人去接收了没?军队整饬的如何?咱们的百姓是不是都能吃饱饭?”独孤凤发出了三连问。
独孤挚连忙道:“爹爹,青海湖北岸儿子已经派人去接收了,而且在那里修建起了三座堡寨,驻扎了三千人;天穹山还留了三千精锐,至于咱们的百姓,也没有饿死的。”
“哼!”独孤凤冷哼一声。
独孤挚抬头:“爹爹难道不满意?”
“满意?”独孤凤脸上一冷:“湖边那么大的草原,你修堡寨?”
“那该修什么?”独孤挚不解。
“城池!你要修建三座城池,一座在日月山畔,一座在乌海川畔,另一座在大通山下!不仅如此,你还要让咱们的百姓迁入那里,在那里种田放牧,要用最快的时间将那片肥美的草原消化!”独孤凤大声道。
“是!”独孤挚连忙答应,然后就准备离开。
“回来!”独孤凤又喊住了独孤挚。
“怎么了爹?”
独孤凤摇头:“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独孤挚摇头:“儿子只要按照爹的吩咐做不就好了吗?”
这句话顿时气的独孤凤直撇嘴,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然后看向了独孤艳:“艳儿,你觉得爷爷安排的如何?”
独孤艳也道:“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两个棒槌……”独孤凤很生气,然后指着两人骂道:“若是王有才,一眼便能看出问题!陆地上要修建城池,那湖边呢?湖边不做防范吗?”
两人恍然大悟。
“水边还要修建三座水寨,打造船只,派人日夜巡逻,如此才能确保无虞,你们两个真是太令我失望了!”独孤凤说完背过身,闭上了眼。
独孤挚惭愧的低下了头,而独孤艳也低着头用牙齿咬着嘴唇,这些事她确实没想到。
“还愣着干嘛,回去做事!”独孤凤又训斥了一句,然后转身准备上山。
两人这才转身,独孤挚去处理青海湖那边的事了,而独孤艳则跟在了独孤凤屁股后边。
独孤凤回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独孤艳:“你去拿着那金箔译书,把那卷象皮上的字给爷爷译过来,然后对照阿依大法师的那羊皮卷看,用心去做,然后告诉爷爷结果。”
“是,爷爷。”独孤艳连忙点头。
独孤凤说完,转身就大步循着山下的台阶往上而去,将独孤艳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此次高轮密宗之行,给两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最后被王天放赶走,也让两人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沙尘……
费了那么大的劲,救下了裴翾,结果却被赶来的王天放摘了果子,独孤二老心中实在是不甘。
可不甘又能怎么样呢?
独孤凤越走越快,最后纵起轻功,一路奔到了九天神教的大门前。
九天神教的大门是一座方型石门,门高一丈,宽一丈,大门之内,是一个长廊,长廊之后,阁楼迭起,或高或低,或大或小,皆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经过这片阁楼群后,便来到了九天神教的核心圣地——天穹宫。
独孤凤一路来到天穹宫,正好遇见了前来找他的人。
“教主,丹华宫里,有了些许状况。”说话的是他的心腹,奎峰。
“何状况?”本来心情就不好的独孤凤板起了脸。
“那两株从高原上带回来的永夜兰,毒死了两个丹师。”奎峰道。
丹师便是天穹山内炼丹的人,而丹华宫正是天穹山炼丹的宫殿。
“什么?怎么那么不小心,本教主不是早就说了,这两株草很毒吗?”独孤凤气的一下就抓起了奎峰的衣襟。
“教主……两个丹师仅仅只是撕下了半片叶子,用舌头舔了舔然后就……”奎峰紧张的不得了。
“两只蠢猪!”独孤凤将奎峰一把挪开,然后怒冲冲直奔丹华宫而去。
丹华宫外,一众身穿白色衣裳的教众,排成了两排,一个个低着头不语,有些甚至掉下了眼泪。这两排人中间的平地上,摆放着两具尸体,这两具尸体的脸都变成了铁青色,嘴唇更是乌黑如墨,一看就是被剧毒毒死的。
独孤凤看着这两具尸体,心头一颤,这得多毒的毒药才能把人毒成这副样子啊……
“教主……”
“教主……”
看见独孤凤到来教众们纷纷喊了起来。
“他们两个,就舔了那永夜兰一口?”独孤凤问道。
“是的……撕开了一片叶子,舔了一口,他们的舌头就溃烂了……人不到一炷香就死了。”身后的奎峰说道。
“把这两个人厚葬了吧。”独孤凤挥了挥手。
“是!”
教众们将这两具尸体用厚厚的白布裹了起来,然后戴上皮质手套,将尸体抬走了。
“教主,那两株草太毒了,现在丹师们都很害怕,已经不敢再去尝试了。”奎峰道。
独孤凤忽然笑了:“奎峰,你说这两株毒草的毒,可以毒死王天行吗?”
奎峰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独孤凤没有再问了,而是直接走进了丹华宫。
丹华宫内,空气中都充满了药味,独孤凤踏进门槛,走入大殿,然后转过长廊,最后来到了一间敞亮的丹房之内。
这间丹房很大,却被一分为二。左侧正中有一个鼎,右侧正中也有一个鼎,中间则摆着一个巨大的案台,而那两株永夜兰,就摆在了案台上的琉璃盏里,还被透明的琉璃盖子罩的严严实实。
独孤凤走到那琉璃盏前,一把便把盖子给掀了。
“教主,不可触碰啊!”奎峰连忙喊了一句。
“怕什么?”
独孤凤轻轻拿起这两株永夜兰,看着那半蓝半紫的叶片与茎秆,冷冷一笑。
“教主,这两株毒草毒性极强,而且它的毒性很难被别的草药中和,您不要尝试啊!”奎峰又喊道。
独孤凤拿起永夜兰,转身盯着奎峰:“我带回来的,我还不知道吗?”
独孤凤说罢,便拿起永夜兰走向了右侧的那个鼎。
那个鼎被镶嵌在一处台子上,而正下方则挖了一个坑,显然是用来点火的。而这个鼎周围,被空了出来,鼎身上被擦的一尘不染,看起来独孤凤相当重视这两个鼎。
独孤凤直接将永夜兰丢进了鼎里,然后拍了拍手:“叫人来,往鼎里放入朱砂,霜石,混合一些黏土,雪水,然后给本教主炼成丹!”
奎峰心惊道:“教主,这……”
“本教主亲自看着,不会出人命的。”独孤凤道。
“是!”
奎峰立马去叫人了。
独孤凤望着这口鼎,叹了口气,这口鼎是裴翾帮独孤艳从南疆弄来的,正是傩蛇门的那口毒鼎。
毒鼎,配上至毒的永夜兰,没有理由炼不出天下最毒的毒药!
很快,九天神教的丹师被喊进来了几个,丹师们带着结实的面罩,谨慎的往鼎中添加独孤凤说的那些东西,然后按照步骤,先是在鼎上盖了好几层纱布,然后将鼎密封起来,最后在鼎下的坑里燃起了火。
火在鼎下烧,药在鼎中沸,不多时,密封的鼎身上居然传出了一股幽香味……
哪怕是上头隔着好几层纱布,鼎口被盖的严严实实,药味仍然传了出来,而且是从鼎身上传出来的,这让独孤凤瞪大了眼睛。
那股幽香味一入独孤凤的鼻孔,顿时便让他感觉整个头脑都寂静了,一个靠的近的丹师被这味道一熏,立马就捂着头,摇摇欲坠……
“走开!”
独孤凤手一伸,一拉,将那丹师直接吸了过来,可那丹师已经昏迷了过去。
“教主,那口鼎身上冒气了!这!”奎峰大惊。
“快去开窗!”独孤凤大喊道。
“是!”
奎峰立马捂着鼻子跑过去,将一侧的窗户打开了。
只见窗户一开,独孤凤抬手便震出掌风,掌风将那鼎身上冒出的热气吹的一偏,尽数冲向了窗户口!
独孤凤的真气如同一道狂风,那些热气被直直的吹得一偏,纷纷涌向了窗户口,这让丹房内的气味也一下淡了下来。
“快给本教主炼!奎峰,让外边的所有人离开这里。”
“是!”
独孤凤用内力将鼎身上升起的毒气逼到窗户外,而那窗户口,居然肉眼可见的开始泛黑……
毒,这永夜兰不是一般的毒!而这口毒鼎也不是一般的诡异!
这一炼丹便炼了足足两个时辰,而独孤凤,硬生生靠着强大的内力,控制着那毒气飞向窗口飞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鼎下火熄,鼎内也成了一团糊糊。
剧毒的糊糊。
这些药糊还需要进一步处理才能成丹药,而这些丹药,其毒性可想而知。
当丹房内的气味尽数褪去,独孤凤也瘫了下来,他满脸都是汗,内力也差不多全数耗尽了……可好在,他成功了。
剧毒的永夜兰,怎么做都很毒,制成的毒药,恐怕天底下没有人能吃得消。
也许王天行都不行!
恢复了一些力气的独孤凤,很快调息了起来,让他更震惊的是,他只不过吸入了一些鼎中漫出的毒气,便感觉体内有恙,可好在他内力深厚,不过短短时间便将那些毒素逼了出来。
但是之前被熏晕的那个丹师就不一样了,在独孤凤炼完丹后,那个丹师也断气了。
这一日,天穹山就死了三个丹师。
“教主,这不可能!这口鼎的口子已经被封的严严实实,如何还有气味冲出来?”奎峰问道。
独孤凤也百思不得其解,永夜兰再怎么毒,也不过是一株毒草,恐怕问题在这口毒鼎之上了……可惜的是,天底下懂这口毒鼎的人,应该只剩下一个了。
那就是傩蛇门最后的巫师,桂恕。
可惜桂恕不在这里。
“真该将那姓桂的老头抓过来炼丹的!”独孤凤咬着牙说了一句。
正在此时,独孤艳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朝盘坐在地上的独孤凤喊道:“爷爷,我发现了那卷羊皮的秘密!”
“嗯,什么秘密?”独孤凤一下就振作了起来。
“爷爷,您跟我来!”独孤艳道。
独孤凤起身便跟着独孤艳走了出去。
两人在这天穹宫内转着,很快来到了一间阁楼里。
在阁楼内的一座台子上,同时摆着四样东西。
金箔译书,象皮卷,以及从雪山妖瞳内掉出来的那卷羊皮,除此之外,还有两张长长的写满字的宣纸,一张放在象皮卷旁,一张放在羊皮卷旁。
“爷爷,您来!”
独孤艳将独孤凤带到了案台前,然后先指着那象皮卷下边的那张宣纸:“爷爷,这是我用金箔译书译出来的。”
“那边呢?”独孤凤指向了羊皮卷那一侧的那张宣纸。
“爷爷,这是我抄录的其中一卷,从羊皮卷上抄下来的,您拿着两张对比一下就知道了。”独孤艳道。
独孤凤于是一手拿起了一张,这一看之下,目瞪口呆。
象皮卷上译出来的,与羊皮卷上的一部分文字,居然是大差不差的,一种是篆文,另一种则是古汉文,许多字体形状极其相似,而且相似的字排列也一样……这两种文字就像是父子一般。
“爷爷,我有个猜想。”
“说。”
独孤艳拿起那羊皮卷:“这,就是天地冥书,而且是完整的。”
独孤凤闻此,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他顿时激动的抓起那卷羊皮,手都在颤抖。
“天地冥书……天地冥书……原来这便是天地冥书……”独孤凤盯着手上的羊皮卷,差点落泪……
可激动归激动,他盯了几眼之后,脸上的喜悦之色又一下消失了。
“那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独孤凤朝独孤艳问道。
“这……”独孤艳摇头,“爷爷,哪怕是用金箔译书译出来的篆文,我也大部分看不懂……更何况,咱们只有一卷象皮……”
独孤凤心里一下就感觉突然空了,仿佛一个美好的梦破灭了……
半晌之后,独孤凤脸色变冷了,他将羊皮卷轻轻的丢在了案上:“呵,就算得到了天地冥书,又有何用?看不懂的话,终究不过是一卷没用的皮囊……”
“爷爷,一定有用的!王有才应该认识这些的!他……”
“别提他了!”独孤凤转过头,“这个小子,不识好歹!更可恶的是,他居然还有一个那样的师傅!”
“爷爷!要不我去一趟中原找……”
“不……不去。”独孤凤抬起了一只手,“你去了,你会伤心的。”
“爷爷指的是?”
独孤凤认真的看向独孤艳:“他回去了之后,就要跟姜楚那个丫头成亲了,你到时候见了,你受得了吗?”
独孤艳的一双杏眼一下瞪大了……
独孤凤没有去看独孤艳的表情,缓缓的挪动着步子,朝阁楼外走去。他的心情,同样低落到了谷底……
离开了阁楼之后,奎峰忽然赶来,再度告诉了独孤凤一个消息。
“教主,吐谷浑人轻敌冒进,在大非川被吐蕃大败,折损万余精锐,目前,吐蕃人已经兵临日扎玛山口了!”
“吐谷浑真是废物啊……”独孤凤悠悠叹了一句。
“教主,那浑屠王的使者已经来了!您见不见?”
“见……”独孤凤低声应了一句,然后便继续迈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起来。
他今天已经够疲惫了……
等他来到天穹宫的正殿时,吐谷浑的使者已经在等着他了。
“独孤教主。”使者喊了一句。
“坐。”独孤凤随意的伸了一下手。
使者没有坐下,反而道:“独孤教主,咱们两家是盟友,如今我们有难,该是您伸出援手的时候了。”
独孤凤闻言,扬起一边嘴角,径自走到主座上,掀了下衣袍,然后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道:“你们有何难?”
“吐蕃起兵五万,猛攻日扎玛堡,我们已经接连损兵折将了,若是日扎玛堡被攻破,吐蕃人就要再度染指青海湖了!”使者不满道。
“你们连一个元气大伤的吐蕃都打不过吗?当初你们浑屠王,可是信心满满啊……”独孤凤嘲讽了一句。
“独孤教主,莫非你要隔岸观火?亦或者,你想趁我们与吐蕃交战之际,突袭我们后方?”使者见独孤凤言语间不怎么友善,于是直白说了出来。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们王的想法?”独孤凤轻飘飘问了一句。
“这……这只不过是在下的想法!”使者有些结巴道。
独孤凤缓缓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那使者面前:“你的眼光过于短浅了。”
“此话怎讲?”使者不解。
“咱们两家的敌人,若只有吐蕃一家也就罢了。但是你们可别忘了,最大的敌人乃是日月山东边的汉人!若是本教主全力相助,一旦汉人兵出鄯州,直逼青海,又待如何?”
“这个……独孤教主,汉人的安西军已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并不会……”
“安西军元气大伤?难道汉人只有安西军?他们在河西四镇,还有数万陇右军呢!在金城以东,还有数万关内军!”独孤凤声音大了起来。
“那独孤教主的意思是不能支援我们?”使者问道。
“不,本教主会帮你们。但不会去一兵一卒,因为本教主东边还要防着汉人的陇右军,南边还要防着鄯州的安西军。”独孤凤淡淡道。
“那独孤教主如何帮我们?”
独孤凤想了想,然后笑了笑:“你们根本不懂兵法,打仗只会硬碰硬,本教主给你派个军师过去如何?”
“军师?独孤教主是在欺我吐谷浑无人,还是笑话我吐谷浑短智?”使者闻的此话立马表示了不满。
“你们既无人,也短智!若非如此,你们对上吐蕃人怎么会连战连败?难道他们吐蕃人都是铁打的?你们吐谷浑人都是泥捏的?”独孤凤反问道。
“你……”使者被独孤凤呛的哑口无言。
“艳儿,进来!”
独孤凤朝外喊了一声,他早就知道独孤艳悄悄的在门外听。
独孤艳很快走了进来。
“艳儿,你该去历练历练了。你跟这位使者回去,告诉他们该怎么打仗!”独孤凤冷冷道。
“我……爷爷……我……”独孤艳一脸不敢置信。
“你不是在南疆跟王有才打过仗吗?难道没跟他学到一星半点?”独孤凤问道。
独孤艳点点头,她确实学到了一点。裴翾的智慧给了她很深的印象。
“那就去吧!既然不想嫁人,那就去做点事!”独孤凤依然冷冷道。
“是……”独孤艳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久之后,独孤艳带着几个人跟着吐谷浑的使者离开了天穹山。
出发之际,她再度望向了遥远的东方,然后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小白貂,眼角不由落下了一滴泪。
“王有才,我们何时才能再见面……”独孤艳自问自的说了一句。
她没有得到回答,此刻的裴翾也不知道她的处境,高原一别,此后天各一方,至于何时见面,那只有天知道了……
时光飞逝,裴翾一行人,终于在六月二十九这日,见到了洛阳城的城廓……
“洛阳,我裴翾又回来了……”
裴翾也低声念了一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在这座天底下最大的城池内,有着他的恩人陈钊,仇人端王,还有期待着他回去的皇帝……
这些人物交织在一起,让他思绪万千,每走一步,他都不能走错,一旦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因为,有人时刻想着要他的命。
第231章 归洛
春时去,夏时归。
春去病魇缠身,夏归重获新生。
洛阳城内,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当街摆摊的小贩吆喝不断,临巷开门的商铺人来人往,两街交口的酒楼高朋满座,比邻民宅的饭馆觥筹交错。
“哎呀,还是这里人多啊,那高原上,走个几天都见不到一根人毛啊……”桂恕望着这满街的人流,叹了一句。
“桂叔,这可是天下之都洛阳啊,岂是那蛮荒之地能比的啊?”周燕笑道。
“好多人啊,比我们高原上最大的城的人还多呢。”青日小和尚也感叹道。
可桂恕却笑笑,然后看向了裴翾:“喂喂,活阎王,我听说你把那一堆的宝石都给单渠那奸商了?你怎么不给我留几块啊?”
“桂叔,你跟着我,吃住不愁,要这些宝石作甚?”裴翾回头答道。
“我稀罕,我要摆在房间内天天看,不行吗?”桂恕嘟囔道。
“放心,给你留了几块。”姜楚道。
“还是姜丫头有良心,比这个活阎王好得多。”桂恕嬉皮笑脸说道。
一行人骑着马,缓缓沿着街道走着,此时正逢上午辰时,正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大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招摇过市的富贵公子,背着行囊的穷书生,沿街叫卖的菜农,还有许多逛街的大姑娘小媳妇。
这个时代,是不限制女子出门的。故而楚州的姜楚出门到宣州溜达没人说闲话,而宣州的杨娟跟裴翾去楚州求学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至于这大街上满地的大姑娘小媳妇走,更没人说三道四了。
然而,骑着高头大马的裴翾等人却引起了注意,当然,主要是裴翾引起了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注意。
“这谁啊?好俊啊!”
“这谁家的公子啊,比王家的公子还俊啊!”
“可他穿的是布衣……”
“但骑的可是宝马啊!”
“天呐,洛阳城居然有这等人物!”
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看着裴翾议论了起来,更有的时不时对他眨眼睛,目送秋波……
“戴起来!”
姜楚不由分说,就把面具递了过去。
裴翾一愣:“不至于吧?我脸好了还戴什么面具啊!”
“让你戴起就戴起!”姜楚的声音相当急切。
于是裴翾听话的戴起了面具。
谁料这一戴面具,街上的姑娘们更躁动了,有的说戴面具更好看了,有的说见过长得丑戴面具的,还没见过长得俊戴面具的……
于是,裴翾就这样成为了这条街上的焦点。
“裴兄弟,我看你不如把头蒙起来,你走在这街上,好似一朵鲜花,这不招蜂引蝶都难啊!”桂恕打趣道。
“前几天进长安城的时候也这样……”周燕弱弱的说了一句。
裴翾尴尬的很,于是一手捂着面具,一手拉起缰绳,催动马匹加速前行。
姜楚连忙跟了上去,她可不想她的未婚夫被那些莺莺燕燕给拐走了……
“嘿嘿……嘿嘿……花姑娘……好看的花姑娘……”
而孚安淳,则流着口水,跟个花痴一样,看着旁边路过的姑娘不断的笑着,甚至还想伸手去拉一把。
“悔悟,跟上!”青日立马叫唤了一声。
“嘿嘿……好。”孚安淳只听青日的话,可仍然不转头的挪动脚步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过了这条街,转入了另一条街,这才稍稍消停了下来。
“我们去玳瑁街,我爹在那里买了一座府邸。”姜楚说道。
这件事在之前路过长安时,褚然跟众人说过了,让他们回洛阳便先去姜府。
“玳瑁街在哪呢?”周安问了一句。
“跟我走就是了,裴潜你跟紧我!”姜楚对裴翾说道。
“哦。”裴翾于是听话的跟在姜楚的马后,一路朝前。
巧的是,前边很快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人正是姜淮的部将迮晃。
“迮大哥!”姜楚看见迮晃,立时便大声呼喊了起来。
迮晃见到姜楚在摇着手呼喊他,他立马翻身下马冲了过来。
“大小姐!裴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我们终于回来了!”姜楚很开心的答道。
“快,请随我来!”
迮晃飞快的回到自己的马上,然后在前边开路了。
不过一刻钟,众人便跟随着迮晃来到了玳瑁街上的姜府门口。而姜淮,早就在门口等候了。
“爹!”
当姜楚看见姜淮的那一刻,激动的翻身下马,一下就冲到了姜淮面前,扑进了姜淮的怀里。
“楚儿,你终于回来了。”
父女相拥,两人热泪盈眶,一别数月,思念之情难以言表。
这时,裴翾也下马走到了姜淮面前,拱手道:“裴翾见过姜将军。”
姜淮看着戴面具的裴翾,点了点头:“好啊,潜云,雁宁,你们能平安归来,真好……”
姜楚从姜淮的怀抱里出来,冲姜淮道:“爹,我跟他说好了,回来就成亲!”
姜淮听完这句话,并没有露出不悦的脸色,反而笑着摸了摸姜楚的头:“爹也正有此意。”
姜楚开心极了,忽然问道:“爹,你不会嫌弃裴潜长得丑吧?”
姜淮摇头,一脸认真道:“怎么会呢?潜云文武双全,忠肝义胆,是当世英雄,脸丑不丑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你好就行了。”
姜楚感动不已,忽然一伸手,一把揭下了裴翾的面具:“爹,我骗你的,他一点都不丑!”
当面具被揭下的那一刻,姜淮目光一挪,顿时一惊,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几乎完美无瑕的脸……面如冠玉,英气勃勃,棱角分明,慨然大气,宛如被老天爷精心修饰过的一般……
“这……”姜淮不敢置信,双目差点呆滞了,眼珠子都不动了。
旁边的迮晃等人也傻了,他们也没想到,裴翾这张脸居然好了,而且俊的不得了!
“爹!怎么样,我给你找的女婿怎么样?”姜楚大声道,言语间充满了激动之色。
“好!好!好!”
姜淮热泪盈眶,连说了三个好字后,伸出粗糙的手就开始擦眼角,看起来真的是感动的不行。
“快,快进去里边,外边热!迮晃,快去安排吃的喝的!”姜淮转过头冲迮晃大喊道。
迮晃立马拔腿跑进了府里。
随后,其余人一一跟姜淮见礼,桂恕周安等人都是熟人,一回生二回熟,姜淮看着这几个人也很高兴,而裴翾介绍了一遍青日跟“悔悟”和尚后,两人也被姜淮一起迎入了府中。
这一天,是姜淮自今年伊始,最开心的一天,开心到老泪纵横,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进了府邸内后,姜楚拉着裴翾的手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开心的不行,这个府邸比起楚州的自家那个还要大些,什么都一应俱全,这让桂恕等人啧啧称赞不止。
“哎呀,老姜啊,你可是真有福气啊!有这么好的儿女,这么好的女婿,还有两座这么好的府邸,我老头子都想住你家了。”桂恕冲姜淮道。
“老先生但住无妨!多久都可以!”姜淮非常豪爽,可是却又道:“不过,老姜这个称呼怎么那么别扭呢?”
“姜是老的辣吗,老姜啊,你以后也可以叫我老桂的。”
“我看叫老鬼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不止。
可是进了府邸的周家兄妹,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笑容中夹杂的愁思却时不时浮现,尤其是周燕……
裴翾跟姜楚都要谈婚论嫁了,她有些不适,但是她跟周安又该去哪呢?
姜淮将一众人迎入堂上,迮晃也跟军士们泡好了茶,摆好了瓜果,热情的款待着远道归来的自家人。
“爹,娘呢?还有哥跟弟弟呢?”姜楚一进屋就问起了这个。
“他们还在楚州呢,没有过来。”
“为什么?”
“杨家姐弟还要在那边读书啊!还有啊,你哥可是被杨家丫头迷的不行啊,现在那丫头,据说出落的温柔可人,落落大方,你娘的信中说,她可是现在楚州公认的第一美人呢。”姜淮解释着,脸上笑的都快起褶子了。
“这么说,我哥是不是也快成亲了?”姜楚很好奇。
“十有八九了,你哥纵然不开窍,这不还有你娘托底么?”姜淮道。
姜楚闻此开心的不行,随后姜淮问起了众人这一路入吐蕃的过程,听着姜楚跟裴翾将一路的经过娓娓道来,他脸上时而笑如春风,时而愁似秋水,听得那些恶战时,又满脸惊愕……
等到姜楚等人说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
“还好你们平安无事……”姜淮听完后,长叹一口气道。
“姜将军,这些事情我们只能告诉您,希望您不要跟别人说起,因为干系有些大。”裴翾说道。
“好。”姜淮颔首,这些事确实不能乱讲,因为裴翾进吐蕃解蛊,独孤凤有很大功劳,一旦传出去说他与独孤凤勾结,那就麻烦了。
还有就是这个“悔悟”和尚,原本乃是吐蕃国师孚安淳,这也是不能乱说的……
就在裴翾等人进了玳瑁街的姜府后,他们不知道的是,整个洛阳城因为他的归来而震动了……
洛阳,皇宫之内。
“什么?他回来了?”正在批阅奏本的皇帝闻言,猛然抬头,看着给他汇报此事的内侍太监王惠。
“是的,陛下,他回来了,不仅解了蛊,而且脸上的伤疤也治好了。”王惠答道。
“在哪里?”皇帝大声问道。
“在姜尚书府中。”
皇帝闻言,将手中狼毫笔一放,径直走下来道:“速速摆驾,朕要出宫!”
“是!”王惠连忙答应,然后便去安排了。
同样的,陈钊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潜云回来了?进了姜府?”
“是的,老爷,他回来了。”恭平恭恭敬敬道。
“走,去姜府!”
于是陈钊也兴冲冲的直奔姜府而去。
皇帝与陈钊都动身了,而洛阳另一处府邸内,得知裴翾回来的秦灵,连忙拉上了侄子秦钰:“他回来了,叔父带你去见他去!”
秦钰大惊:“叔父,你不是说让我远离他吗?”
“什么远离?昌文,叔父告诉你,你一定要跟他做朋友,给他留个好印象,但是不要深交,知否?”秦灵这么说道。
秦钰有些不理解,他感觉自己这位叔叔自打来洛阳后便有些不正常,来了十多天,每天都要提裴翾的名字,差点让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走,跟叔父走!”秦灵不由分说,拉着秦钰便朝姜府走去。
得知裴翾回来的,当然不止这些人,端王府,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回来了吗?”端王面无表情念着,然后捏了捏拳头,“还真是命大啊……”
“爹,咱们现在该如何做才能除掉他?”李尚问道。
“你拿把刀,冲到姜淮府上,刺死他不就好了!”端王仍然面无表情道。
李尚沉默了。
“你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本事,这小子现在已经成气候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端王训斥道。
“是,爹……”李尚低头答道,可脸上却多是不服之色。
“安心过你的日子,养你的身子,天,塌不下来!”端王说完便离开了。
李尚愣在了原地。
同样的,林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而她就很激动了。
“他回来了?而且脸好了?”林莺朝一个侍女问道。
侍女点头:“是的,小姐,婢子今天上街买菜,看到了,他真的好俊呢!”
“是吗……”林莺淡淡一笑,然后挥了挥手,让这个侍女下去了。
侍女下去后,林莺回到房间,准备换衣服,至于为什么换衣服,那自然是准备出门了。
她才是最想见裴翾的人!
就在她换好衣服,一只脚迈出房间的门槛时,李尚来了。
“三妹,想出去吗?”李尚一眼便看穿了林莺的想法。
“二哥,你怎么来了?”
“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想出门。”
“见他?”
林莺不说话了。
李尚死死的盯着林莺:“你的眼光不错,这小子一进洛阳,就夺走了女人们的眼光,此事都在洛阳传开了……”
“我不想听你念经,让开!”林莺直接推开了李尚,伸脚踏出了门槛。
瘦弱的李尚被林莺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想与他相认吗?”勉强稳住身形的李尚又问道。
“我只想见他一面而已……”
“皇帝已经开始查我们了,你知道吗?”李尚又道。
林莺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别老想着你那些儿女情长,他早晚是你的敌人,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李尚继续泼着冷水。
“二哥,你不要说了!”林莺转身,朝着厉声怒吼了起来。
“好,我不说了,你想见,你就去见吧。”李尚直接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走,再也不啰嗦了。
可林莺却没有挪动脚步,最终,她还是没有选择出门。
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姜府内,热闹无比,临近午时的时候,陈钊第一个来了。
“潜云,雁宁!”陈钊看见这两人,顿时脚步飞快,甚至小跑着冲了上去。
“陈伯伯!”
两人也一起冲上来,一人拉住了陈钊一只手。
“潜云啊,你的脸好了啊?”陈钊盯着裴翾左看右看,脸上布满了慈祥的笑意。
“是啊,陈伯伯!我因祸得福,脸也治好了。”裴翾答道。
“好!好!好!”陈钊也眼眶一红,跟姜淮一样念了三个好字。
“陈伯伯,我们可想您了。”姜楚也道。
“雁宁……好孩子,你好像黑了些,瘦了些,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陈钊又看着姜楚问道。
“没事,苦尽甘来了!”姜楚答道。
“喂,陈老头,还有我们呢!”桂恕高喊了一声。
“哈哈哈哈,桂老头!”陈钊笑着跟桂恕打起了招呼。
陈钊的到来,让堂内的人再度露出了笑容,陈钊看着这些归来的人,激动不已,看着周安周燕,就跟看见自己亲孙子孙女一般,也拉着两人的手久久舍不得松开。
寒暄了一阵后,秦灵拉着秦钰也来了。
甫一见面,秦灵便立马冲到裴翾面前,紧紧抓住了裴翾的手腕:“潜云,你终于回来了!”
裴翾看着满面笑容的秦灵,淡然一笑:“秦都督啊,你如何到了洛阳啊?”
秦灵立马拉起裴翾的手,然后朝其他人道:“我与潜云有要事相商,先失陪了。”
于是,裴翾就这么被秦灵拉了出去。
两人出了大堂一路走,一直来到一处僻静的亭子里,秦灵这才大口喘起了气来,指着裴翾道:“你,你干的好事啊!”
“秦都督,解药我已经早就让人送给你了,你现在不是要死吧?”裴翾抱起膀子道。
秦灵摇头:“你也太狠了,贺方已经死了,但是张维却把宣州的事全部捅给陛下了!”
裴翾神色一变,放下膀子:“宣州的事全部捅给陛下了?就你们在刺史府内密谋害我的事?”
“不止如此,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裴翾一把扼住了秦灵的手腕。
“温良的审讯记录,陛下也看了。”
“然后呢?”裴翾扼着秦灵的手腕,用了下力,顿时痛的秦灵龇牙咧嘴。
“没有然后了,陛下没有反应,还有你家出事了。”秦灵咧着嘴转移了话题。
“什么事?我家?”
“对!你家,也就是裴家村,阮燕在重建的时候,挖出来一个石棺,里边有你家祖宗裴襄公的骨殖,还有上百卷犀牛皮,犀牛皮上写的都是不认得的古字。”
“什么?”
“可是那些犀牛皮卷后来失窃了,为了这个,阮燕跟罗雍差点弄死我。”秦灵说着,脸上露出委屈之色。
裴翾露出了震惊之色,他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种事……
“还有什么?”裴翾仍然紧紧抓着秦灵的手腕。
“还有……还有那个李彦,如今已被调到宣州刺史府当司马……呃,你弄疼我了!”秦灵愤愤的甩开了裴翾的手。
裴翾整理了一下,眯了眯眼,然后掰着手指:“你所说的就三件事对吧?其一,陛下已经知道贺方是我下毒的,也知道了温良的审讯记录。其二,我家的藏书失窃了,却不知何人所窃。其三,李大人成了宣州司马,对吧?”
“对!还有第四件,你得给我把这个毒彻底解了!”秦灵昂着脖子道。
“哦……秦都督,你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裴翾冷冷道。
“裴翾!本都督已经帮了你很多了,裴家村若非是我全力支持,根本重建不起来,阮燕他们也不可能活的那么滋润,你不该这么对我!”秦灵怒道。
“不会让你死的,放心好了。”裴翾仍然冷冷道,他根本就瞧不起秦灵这种人。
正在此时,一大帮人走到了不远处的长廊下,看着这两人在亭子里对话,秦钰眼看秦灵面相急切,顿时以为裴翾做了什么坏事,于是指着裴翾道:“你,你把我叔父怎么了?”
裴翾转头一看:“阁下何人?”
“我叫秦钰,字昌文,他是我叔叔!”
“哦,那你把你叔叔带走吧。”裴翾淡淡的说了一声,然后迈步就朝廊下的众人走来。
“潜云,你不要走!”
谁料秦灵却直接追了上来,看来不拿到解药他是不会罢休的。
正在此时,只听得外边一声高喊。
“陛下到!”
随着这声高呼起,所有人都顿住了,然后齐刷刷走到堂外,匍匐了下来,等候皇帝的到来。
裴翾也没想到,皇帝居然来的如此之快!
不久后,脚步声响起,一双橙黄色的龙纹靴停在了裴翾面前。
“潜云,起来。”
皇帝的声音传入了裴翾的耳廓,让他抬起了头。
当他抬起头与皇帝一对视,便发现皇帝眼中亮起了不寻常的光芒。
“真英雄也!”皇帝赞了一句,然后伸出一只手,拉起了裴翾。
“尔等都起来吧。”皇帝对其余人也说了一声。
所有人都起身后,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道路,然而皇帝却看见了某个角落里,居然有个人躲在那里偷看他,不仅偷看,还一边看一边流口水。
“谁?”
皇帝大喊一声,然后裴翾就看见皇帝身后的耿质朝着那人如风一般掠了过去!
那人自然就是最不安分的孚安淳!
孚安淳见到耿质朝他杀来,登时浑身气势一涨,双掌化作一团黄云,也朝耿质打了过去!
两人瞬间就打在了一起,拳掌交击的噼啪声一下子就响彻了这座府邸!
“住手!”
裴翾大喊了一声,然后看向了青日。
青日连忙道:“悔悟,住手!住手!”
可是这两人已经打成了一团,甚至连身影都分不清了……
“砰!”
大堂的门槛被打成两段,从里头飞了出来,裴翾连忙一挥手,让两条门槛飞到了远处,“砰砰”砸在了院子里的空地上。
“陛下,请让耿公公住手吧!”裴翾急忙道。
“耿质,住手!”皇帝听了裴翾的话,喊了一声。
皇帝一喊,耿质的身影就退了出来,而孚安淳正要追出来时,青日双手一拦,挡在了孚安淳面前,厉声喝道:“还不住手?”
孚安淳这才停下,然后双手合十,对着青日作揖。
众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今日在这姜府居然会打起来……还好终究是有惊无险。
皇帝连忙朝裴翾问道:“他是何人?”
裴翾垂下眼帘:“陛下,若臣说来,只恐陛下治罪。”
“但说无妨。”
裴翾于是道:“陛下,此人乃是吐蕃国师孚安淳。”
裴翾不敢隐瞒,虽然之前瞒了褚骁,可今日却是皇帝在此,他根本不敢欺君……
“什么?”皇帝一脸不敢置信,这个一只耳的光头和尚居然是吐蕃国师?
其余人也吓了一跳,裴翾怎么把这个怪物带回来了?
耿质侧眼看向裴翾:“呵,难怪能跟咱家打的不分上下,裴将军,说说吧,你是怎么将他带回来的?”
裴翾于是道:“陛下,耿公公,臣去高轮密宗解蛊时,路过青海湖,因在吐蕃兵后方捣乱,便跟他结了仇。青海湖一战,在昭武派徐掌门的相帮之下,勉强将其击退。不料到高轮密宗时,此人寻仇而来,但却被密宗里的高手合力擒住了。密宗高手们给他下了一种蛊,他此后便神志不清了。回来的路上,此人不知为何,认了这位密宗的小师傅当了活佛,自此一路跟随至此,不想今日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治罪。”
裴翾有条不紊的说了一长串后,皇帝终于是明白了。
“如此说来,他现在中了蛊,神志不清,成了裴将军你的人?”耿质问道。
裴翾点头:“回公公,算是吧,归来途中,遇上了些许磨难,也是他帮忙才渡过的,我们决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给他起法号‘悔悟’。”
“哦……悔悟。”皇帝捋着胡须,看着在那边被青日小和尚训斥的孚安淳,不由露出了笑意。
“你可真行啊,裴将军,这孚安淳被你带回来了,那就是断了吐蕃一条胳膊啊。”耿质笑道。
“但愿他不要出乱子就好!否则的话……”皇帝说着看向了裴翾。
“请陛下放心,他若做出出格的事,臣一定将他彻底抹除!”裴翾道。
“好!”皇帝拍了拍裴翾的肩膀,然后大步走到姜淮面前,“你有福了,元龙,你这女婿了不起啊!”
姜淮连忙低头,却毫不吝啬赞道:“陛下,潜云他确实是最好的女婿。”
“哈哈哈哈……”
皇帝爽朗的笑了起来,然后道:“不错不错,元龙啊,今天朕就在你这吃饭了!”
“这是臣的福分!”姜淮答道。
“耿质,去叫人把这门槛修一下。”
“是。”
皇帝选择了在姜府吃饭,这让姜淮感觉受宠若惊。
因为,皇帝在大臣家里吃饭,还是本朝第一次。
回来洛阳的第一天,裴翾就如同一块落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一圈涟漪……
第232章 府宴
当日,姜府摆起了宴席,一是招待皇帝,二是给裴翾姜楚接风。
消息传出,洛阳的达官贵人们都不淡定了。
这姜淮进洛阳当官还不到一个月,这圣眷是一波接一波,看得他们牙根都痒痒。
但现实就是如此,皇帝就是喜欢姜淮陈钊这些人。
府内,宴席很快摆好了,作为主人的姜淮,将皇帝安排到了府中最好的房间,同样也安排了最好的饭菜来款待皇帝,生怕招待不周。
这一桌,坐了八个人。皇帝,耿质,姜淮,姜楚,陈钊,裴翾以及秦灵跟秦钰。皇帝没动筷子,其余人也没有动,皇帝没说话,其余人也保持着安静。
而皇帝看着这满桌丰盛的菜肴只是淡然一笑。
“元龙啊,不必弄这么多菜的,朕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啊?”
“陛下莅临,臣如何敢怠慢?这些菜也不是什么名贵菜肴,臣家里一时间只能拿出这些了。”姜淮赔笑道。
“哎……元龙此言差矣,朕在宫中,吃食虽然华贵精美,可吃久了,也觉淡然无味,朕倒是想换换口味,谁想你又给朕弄这些大鱼大肉……”皇帝指着姜淮笑道。
姜淮低头笑了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这时,陈钊道:“陛下,那位周丫头很擅长做菜,臣在南疆时,吃过她做的菜,那叫一个回味无穷,不如让她给陛下添几盘小菜。”
陈钊说完,指向了房间外的另一桌人,那一桌是周安周燕桂恕迮晃等人坐的一桌。
“哦?”皇帝闻言一惊,然后看向了陈钊所指的周燕。
“陛下,在南疆时,周姑娘便是出了名的好厨娘,我等在邕州过年的年夜饭,都是她掌勺的。”裴翾解释了一句。
“好,那就劳烦她再做几样小菜,若是做的好,朕有赏!”皇帝爽朗道。
“好!”
裴翾立马起身,朝着周燕走去,他走到周燕跟前,说了几句后,周燕点了下头,然后在迮晃的带领下,朝着厨房而去。
裴翾回到座位上,对皇帝道:“陛下,周姑娘是南疆人氏,若是做的小菜不合陛下口味,还请陛下海涵。”
“潜云啊,你这就见外了,朕岂是那种人?让她放心大胆做便是!”皇帝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拿起筷子,“来,开吃!”
皇帝带头拿起筷子夹菜,众人也纷纷拿起了筷子,而秦钰则有些紧张,拿起筷子时却不慎将一只筷子掉在了地上。
“咣当……”
筷子落地发出了脆响,秦钰一脸惊愕,众人顿时都望向了秦钰,眼神中都带着压讶异之色。
“陛下恕罪!微臣有些紧张,故而失态……”秦钰连忙道歉。
皇帝笑而不语,而裴翾,则将自己的筷子递给秦钰,然后俯身捡起秦钰掉下的筷子,说道:“你用我的,我去换一双便是。”
秦钰震惊不已,他这么淡定吗?
秦灵连忙在桌下伸手打了秦钰一下,很明显是让他保持镇静,不要紧张。
很快,裴翾就换了一双筷子回来了,然后对皇帝道:“陛下,臣已跟周姑娘说了,她会努力做出最拿手的菜肴的,绝不让陛下失望。”
“呵呵呵呵……”皇帝笑了起来,然后有意无意的看了秦钰一眼,似乎在暗示他,好好看,好好学。
秦钰则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第一次跟皇帝坐一桌吃饭,他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来来来,吃!”
皇帝带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黄瓜,然后小口的吃了起来。其余人见皇帝吃蔬菜,顿时也将筷子伸到了蔬菜盘子里,没有一个人将筷子伸到肉菜里头。
皇帝吃素,其余人自然也吃素了……
皇帝见状,放下了筷子:“你们这么见外啊?”
秦灵讪讪笑道:“陛下,臣等从未与陛下一起进食过,故而有些拘束也是自然。”
“那就没意思了……”皇帝闻言摇了摇头。
这时,裴翾对姜楚道:“雁宁,拿酒来!”
“好!”
姜楚立马拿酒去了。
不一会,姜楚就拿来了一大坛酒,还有一沓酒碗,径直往桌上一放。
“咚!”
酒坛子放在桌上,发出一阵闷响。
裴翾起身,揭开那坛酒,对皇帝道:“陛下,今日有幸能与您同桌吃饭,不如咱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如何?”
“好!”皇帝登时就说了个好字。
于是,裴翾就拎起酒坛子倒起了酒来,一人倒了一大碗,倒完之后,他拿起一碗酒便对皇帝道:“陛下,这碗酒,我裴翾敬您!”
裴翾说完,一仰脖子,将那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好!”皇帝很高兴,他最喜欢这种豪爽之人。
裴翾接着又倒了第二碗酒,然后“此番我裴翾能平安归来,一者托陛下洪福,二者赖朋友不弃,三者有众位牵挂,我裴翾敬诸位一碗!”
裴翾说完又是一碗酒下肚。
秦钰看的直咂舌,这一碗酒能顶寻常的五杯酒,这裴翾能把酒当水喝的?
皇帝也爽朗起来,端起酒也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大呼道:“哈哈哈哈……真是痛快!”
其余人见状,也同时端起酒碗:“我等共敬陛下一碗!”
说完之后,席间顿时响起了一阵“咕噜噜”咽酒的声音。
但是喝归喝,喝完之后众人表情却各不相同,姜淮姜楚陈钊面不改色,老太监耿质更是云淡风轻,可秦家叔侄就不一样了,一个个拉起了脸,瞪起了眼,看起来有些难受,似乎是被这酒给辣的……
“陛下,咱们先吃菜,垫垫肚子,待会再喝,一会周姑娘的小菜也快好了,正好下酒。”裴翾冲皇帝道。
“好,来,吃!”
“陛下来!”裴翾说着,居然就给皇帝夹起了一大块羊肉,放入了皇帝的碗中。
皇帝很高兴,夹起那羊肉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道:“嗯,潜云说的不错,果然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痛快!”
姜淮顺势道:“诸位,姜某是粗人出身,承蒙诸位看得起,今日都不要拘束,请!”
陈钊也道:“吃个饭而已,吃不穷元龙的,来,都吃!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就不知道等何时了。”
“对对对,诸位,请勿要拘束。”姜楚也道。
皇帝也招呼道:“都吃都吃,不要客气,又不用你们花钱,有什么不敢吃的。”
“哈哈哈哈……”众人齐声大笑了起来。
皇帝说完之后,众人终于也不拘束了,尤其是秦灵秦钰叔侄,似乎被感染了一般,也大口吃肉,大碗喝起了酒来。
不久之后,周燕端着几盘精致的凉拌小菜上来了,皇帝夹了一块卤猪耳,一尝之下,顿时脸色一下子就板了起来,筷子也停在了手中。
众人见状,也纷纷停住了,还未离去的周燕更是紧张的不行,难道自己没做好,不合皇帝口味?
谁料皇帝只是顿了一下,便大声道:“好!好!好!”
皇帝连道了三声好,然后道:“这是什么菜?居然如此美味?”
周燕屈身做了一礼:“回……回陛下……这是卤猪耳朵。”
“卤猪耳朵?”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耿质:“你可曾吃过这个?”
耿质摇头,然后伸出筷子也夹了一块,放入嘴中一嚼,顿时也露出了跟皇帝一样的表情。
“好吃!陛下,这卤猪耳真是入口松软,软骨还有嚼劲,咽下去后回味无穷,其味美不可言啊!”耿质也道。
“是吧?来,都来吃!”皇帝伸出筷子,继续夹着,而周燕总算是松了口气。
皇帝吃了卤猪耳,又看向了一碟豆腐,好奇的夹了一块后,一口嚼了下去,然后又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豆腐……怎么做的?”
周燕欠身道:“陛下,这是用咸菜汤熬制的,就是普通的咸菜……”
“咸菜汤熬制的……”皇帝又看向了耿质。
耿质道:“陛下,御膳房可没有咸菜……”
“厉害!厉害!”皇帝指着周燕,“真是个好姑娘啊!你先去吃饭,朕之后重重有赏!”
“多谢陛下!”周燕喜笑颜开,连忙跪下来道谢,没想到她的厨艺居然得到了皇帝的认可。
皇帝吃的很开心,这些小菜不是他吃不到,而是御膳房的厨子一般不会做这样的菜,这样的菜做出来给皇帝吃,显得多寒酸啊……
很快,这些小菜就被一扫而空,而才吃了一半的周燕,不得不又去添菜……
皇帝吃着喝着,心情相当不错,这心情一好,他就想让人作诗……
于是他看向了裴翾:“潜云啊,朕想听你作诗了。”
裴翾放下筷子:“陛下请出题。”
皇帝笑了笑,开口道:“你去过一趟吐蕃,见识过那片高原上的风景,应该有一番感慨吧?不如做首诗出来,让我们领略一下如何?”
裴翾笑了笑,然后便开了口。
“黑山白雪照斜阳,青海碧波映孤月,千里大漠人迹罕,皑皑群峰鸟不见,登高望远雾茫茫,夜落苍穹星满天,此去昆仑心澎湃,归来故土意欣欢。”
“好!”皇帝大声称赞了起来。
姜楚也露出了笑意,裴翾作诗真是又快又好,这一出口又是一首好诗。
“好一个黑山白雪,好一个青海碧波啊……”皇帝叹了起来,然后看向了秦钰:“秦爱卿,你也作一首如何?”
“啊?”秦钰吓得又差点掉了筷子,连忙道:“陛下,微臣可不曾去过吐蕃,如何做得出这等诗啊?”
“哈哈哈哈……”皇帝笑了笑,“朕也不难为你,你要么作一首诗,要么喝三碗酒,至于题目,你自己选。”
秦钰听完,差点头都大了,他本就不胜酒力,这酒碗还这么大……于是,他选择了作诗。
“陛下,那微臣便以宴为题吧。”
“嗯,可以,念吧。”皇帝抬了抬手。
所有人都看向了秦钰,这秦钰可是春闱榜第二人啊,他会做出什么样的诗呢?
“清酒满杯客满桌,珍馐佳肴何其多,席间尽是高堂客,贸入此处心微拙,天子落座眉眼笑,慈祥如父仁如母,胸怀激荡又释然,重拾碗箸向杯盘。”
秦钰也很快念了出来,跟裴翾的诗一样,也是八句。
“哈哈哈哈……”皇帝笑了起来,然后指着秦钰:“慈祥如父仁如母,有你这么夸朕的吗?真是个马屁精!”
秦钰连忙道:“陛下乃是君父,胸怀万民,这句诗并不为过。”
“算了,饶你了。”皇帝笑着,又开始吃菜了。
这一顿饭吃的好不热闹,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吃完。
饭后,正是午未交接之时,又正逢夏日,天气炎热,本欲回宫的皇帝,看着这灼人的太阳,摇了摇头。
“陛下,若无急事,不妨等日头偏西再回宫吧?这天也太炎热了。”姜淮试着跟皇帝说道。
皇帝笑笑:“元龙啊,那朕留在你这里,岂不是又要费你的茶水?”
“陛下,臣去宫中不也费陛下的茶水吗?”姜淮回答道。
“哈哈哈哈……”皇帝笑了起来,然后道:“行,那朕再待一会。”
这时,姜楚走过来道:“陛下,后院凉亭下,有藤椅可以小憩。那儿有凉风,正好避暑。”
“好!带朕去。”
皇帝很痛快的就随着姜楚而去。
待来到后院水池旁的凉亭下,果然看见了两张藤椅,而凉亭内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瓜果。
“好,那朕就在这藤椅上避避暑。”
皇帝一屁股往藤椅上一坐,然后半躺着,长长吁了一口气,看起来惬意的很。
趁着皇帝没睡,姜楚趁机道:“陛下,臣女有一事请求!”
“说。”
姜楚抿了抿唇:“陛下,臣女想请陛下赐婚。”
“呵呵,好,你跟潜云对吧?定好日子了没?”皇帝一点都不惊讶,还顺势问起了日子来。
姜楚心中一喜:“定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皇帝闻言,从藤椅上坐起来:“那可不到两个月了啊?雁宁啊,朕看你有些急啊?”
姜楚笑道:“陛下,我与他,历经千难万苦,从宣州到楚州,从南疆到吐蕃,早就互相爱慕很久了,望陛下成全!”
“呵呵,你是怕你这么俊俏,又文武双全的夫君被别人抢跑了吧?”皇帝一下就识破了姜楚所想。
姜楚脸顿时红了,低声道:“陛下,嫁人当嫁裴潜云。”
“哟,那娶妻还当娶姜雁宁是吧?”皇帝笑了起来。
“陛下……能不能……”姜楚局促了起来,脸红的更厉害了。
“放心吧,此事啊,你爹早就跟朕提过了,朕答应你们!八月十五,朕等着喝你们的喜酒!”皇帝爽朗道。
“谢陛下恩典!”姜楚激动的跪了下来,给皇帝磕起了头。
“你去吧,朕小憩一会。”皇帝挥了挥手。
姜楚兴奋的离开了。
当她找到裴翾时,却发现裴翾正在一间卧室内,对着两个大圆球发呆。
这两个大圆球正是雪山妖瞳跟龙嗣石。
雪山妖瞳发出了耀眼的紫色光芒,而龙嗣石发出的则是橙黄色的光。
“裴潜,怎么了?”姜楚问道。
“雁宁,你说这两个石头,若是放在一起,会怎么样呢?”裴翾问道。
姜楚好奇的拿起这两个石头,左看右看,左边的雪山妖瞳触之冰凉,感觉阴气渗人,而右边的龙嗣石却抚之温暖,感觉里头有源源不断的热气一般……
“一阴一阳……”姜楚一字一顿念着,然后道:“我们把这两个石头放我们的婚房里吧?”
“啥?婚房?”裴翾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
“对啊!你看,所谓阴阳交合——”姜楚说到此处一下就顿住了,然后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这么迫不及待了?”正好这时,姜淮走了进来,也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姜将军……”裴翾也差点脸红了。
姜淮的目光很快被这两个发光的石头吸引住了,他走到姜楚面前:“这是什么?”
姜楚道:“这是两个宝物,一个叫雪山妖瞳,一个叫龙嗣石。”
姜楚说着,将两个石头递了过去。
姜淮接过石头,手一触顿时便一惊:“一颗冰凉,一颗温热,世间居然有这等东西?你们从何处弄来的?”
“一个是在雪山下的洞窟里寻来的,另一个则是在昆仑山深处的熔岩洞穴里找到的。”裴翾回答道。
姜淮愣住了。
“爹,这雪山妖瞳,哪怕是放在火边上,放日头下暴晒,都不会变热。而这龙嗣石,就算放冰窖里,也还是温热的……但是除此之外,我们不知道这两个石头还有什么好处,于是商量着将它们放进婚房里……”姜楚红着脸解释道。
“放!就放你们婚房里!这是两个宝贝,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姜淮将两个石头递还给了姜楚。
“还有……”姜楚接过两个石头,看向姜淮:“爹,我跟裴潜定日子了,八月十五成亲……”
“八月十五?”
“对!”裴翾答道。
“好!我这就去写信给你娘!潜云你也写信送到宣州去如何?”姜淮道。
裴翾想了想:“不用了,宣州那边等我回去再宴请他们吧,让他们来洛阳,太麻烦了。”
裴翾主要是怕宣州的阮燕等人被盯上,万一路上出意外,那就不好了。
“行!”
姜淮说完,转身就走,可走到一半又回头:“保管好这两个石头啊!”
“放心,爹!”姜楚笑了笑。
很快,姜家的家丁们都给众人安排好了住房,而秦灵跟秦钰还有陈钊,则饭后便离去了。
午后,正是睡觉的时候,可裴翾却睡不着,因为皇帝还没走,而他也有事想问皇帝。
终于,未时刚过之后,皇帝从藤椅上醒过来了,他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从石桌上拿起一块西瓜就吃了起来,吃的那叫一个畅快,甚至吃完后还叹了一句:“好久没有如此惬意了啊。”
旁边的耿质道:“陛下是最近太劳累了。”
“嗯……”皇帝点点头,“对了,那个姓周的丫头,朕说好了赏她的,你说赏她什么好呢?”
耿质道:“这个,陛下应该问她了。”
不久之后,周燕便跪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民女不过做了几个菜而已,当不得赏赐的……”周燕谨慎答道。
“朕说了赏你便赏你,说吧,想要什么?”皇帝问道。
周燕很聪明,她想了想之后说道:“陛下,民女跟兄长二人,是洪将军嘱咐,跟随裴大哥前去解蛊的,洪将军是我兄妹二人的恩人,他一直有个愿望,想回来见家人一面,所以民女想……”
“哦?你的意思,你想让洪铁回来一趟?”皇帝有些惊讶。
“正是!洪将军也是裴大哥的结义兄弟,而裴大哥若是要成亲的话,也正好可以让他在那时赶到。”
“那你呢?朕赏的是你。”皇帝朝周燕问道。
“陛下,民女无所求。南疆亦无亲人在,陛下若要赏赐,就请准允洪将军归来一趟便好,因为洪将军,也算是民女的亲人。”周燕抬头道。
皇帝愣住了,耿质也愣住了。
这丫头,不简单啊!
皇帝短暂的愣了一下后,挥了挥手:“让朕考虑考虑,你先下去吧。”
“是。”周燕立马告退了。
她很聪明,她知道物质上的赏赐不过是暂时的,她若要真正陪伴在裴翾身边,就得送人情出去!
而洪铁若是能回来,那正是送给裴翾最好的人情!
皇帝思虑了一下后,跟耿质道:“就全了她的愿望吧,回宫后拟旨,让六百里加急发给岭南道都督洪铁,让洪铁见旨后即刻回洛阳述职!”
“是,陛下。”
耿质答应了下来。
随后,皇帝见到了正走过来的裴翾。
“陛下,臣有罪!”
裴翾说着,便跪了下来。
谁知皇帝却道:“此处不是论罪的地方,你起来吧。”
裴翾惊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皇帝走到裴翾面前,拍了下他的肩膀:“朕知道,你有许多话要跟朕说,同样的,朕也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陛下……”
“明夜戌时,朕在宫中等你。”皇帝说完,便大步朝前而去了。
皇帝很快就离开了姜府,留下了一脸疑惑的裴翾。
毋庸置疑,皇帝确实是个明君,能识人,也会用人,同样也很明事理。
可越是如此,裴翾越是不安。
皇帝想重用他,这便会将他束缚在官场之上……而在官场之上,他就永远无法击败他的仇人,端王!
因为皇家是最要脸面的。
除非端王谋逆!
但是,纵然是这样的明君,却到此刻也没有动端王,这端王自然不是一般人!
明夜,皇帝又会跟他说什么呢?
第233章 交心
宫闱深深重楼锁,一入宦途难自拔。
六月三十日夜,裴翾如约来到了皇宫,在紫金殿内的那个小房间内,见到了皇帝。
皇帝穿着一身橙黄色的薄纱袍子,看上去非常随意。他见裴翾穿着一身利落青色的直裰,束着整洁的布腰带,头发也打理的整整齐齐,便笑了笑,随手指向旁边的座位,让裴翾坐了下来。
裴翾坐下来后,第一句话便道:“陛下,臣有罪。”
“你有没有罪,朕还不清楚吗?”皇帝将头别到一旁,看着桌上那盏烛灯,然后叹了口气。
“陛下,臣在宣州,对秦灵与贺方下毒,手段确实是过了些……”裴翾低声道。
“可你也救了张维,救了你在宣州的朋友不是吗?”皇帝转过头,看向裴翾,眼中带着深意为裴翾辩解了一句。
“陛下……”
“你要出远门,家里自然要护着,恰好听见了这些人密谋加害你,以你的性子,当然不会任他们宰割……”皇帝仍然在为他辩解着,这让裴翾心头有些紧张起来。
“那时候,你还不曾有官身,用些江湖手段,朕可以理解……”皇帝继续说着,然后双眼看向了裴翾,那双瑞凤眼中忽然充满了光芒。
“但是……以后就不要再用这种江湖手段了……贺方死了,也就死了,此事就此揭过吧。”皇帝缓缓的说道。
裴翾点了点头,这就是在敲打他了……
然而,裴翾又道:“陛下,此次入吐蕃解蛊,有两人帮了臣很多,臣不敢隐瞒……这两人正是独孤凤与其孙女独孤艳……而独孤艳,也曾在南疆立下大功。深入湟水谷地,抵达青海湖,也是她帮的忙……”
“是吗?”皇帝笑了笑,“这种事情你为何要跟朕坦白呢?”
“陛下……纵然陛下不觉有何不妥,但臣不说总归是不妥的。而且臣想告诉陛下的是,臣并未与他们有深切关系,独孤艳与我,亦不过是寻常朋友罢了。”裴翾低头解释道。
“难得你能将这些都说出来,朕看得出,你很聪明,可是这一路上,并非只有这些事吧?”皇帝的声音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裴翾心头一惊,这是,要说正事了?
“陛下,的确还有别的……臣自离洛阳起,便有一伙人一直跟踪着,阴魂不散,于是臣在长安时……”
“这个朕知道,那个刘黑坼已经被焦烈送到洛阳了,现在关押在牢里。”皇帝打断了裴翾的话。
裴翾点点头,然后又道:“还有,在经过昆仑山下时,又遭到了一伙人的袭击,这伙人为首之人,自称师行方。”
“师行方?”皇帝皱起了眉,然后目光挪到了门口。
耿质立马出现在门口,答道:“陛下,这个师行方,是个江湖上的魔头,功力与徐崇有的一拼,当初被王先生生擒过。”
皇帝闻言神色一下就变了,然后挥了挥手,让耿质离开了。接着,他开始沉思起来,许久都未说话,似乎在想一个天大的问题。
皇帝不说话,裴翾也自然没有开口,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在沉默了一盏茶功夫后,皇帝神色凝重的看着裴翾:“潜云,你的案子,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多给朕一些时间,如何?”
皇帝的语气不像是在下令,仿佛是在跟裴翾商量一般。
裴翾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沉着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内心却如同沸水般翻涌了起来。
“你就快跟雁宁成亲了,元龙很高兴,仲甫也很开心,朕……也同样为你们高兴……”皇帝说到此处,长长的叹了口气,目光远挪,“以后的你,前途是一片光明……朕也希望你能为国效力,青史留名。”皇帝说完站起了身,背向了裴翾。
“陛下!”裴翾终于是开了口。
可皇帝一抬手,止住了裴翾:“你先听朕说完。”
裴翾不甘的再度低下了头。
“你们裴家村的桂花酒,很不错,朕决定,让桂花酒成为贡酒。朕会派人去那里驻扎,你不用担心你朋友们的安危……而且,辽东裴家搜出的东西里,的确有你们裴家的书籍,那些书籍,都会还给你……”
裴翾听着,心中震惊不已,可震惊过后,不甘之色却溢然于脸上。
“陛下的意思,是让臣不要再追查这个案子了吗?”裴翾起身问了出来。
皇帝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陛下,难道这天底下,还有您要妥协之人?”裴翾又问了一句。
皇帝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陛下,臣可以不要官位,甚至也可以一辈子不成亲,但是这家仇若不报,岂为人子?”裴翾愤然道。
“朕没说不给你报!”皇帝回头看着裴翾,“朕跟你说了,朕需要时间!”
“好……”裴翾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好”字来。
“你也不要想着什么抛弃官位,回归江湖!潜云,这天下是有王法的,你不要再用你江湖上的那一套……朕知道,你跟你的仇人已经明里暗里交手多次了,你也杀了不少人了,你放心,朕保证你以后不会再受到追杀……”
“陛下!”裴翾忽然打断了皇帝的话。
“您懂江湖吗?”裴翾问了一句。
皇帝愕然,他不知道裴翾为什么这么问。
“看来陛下不懂……”裴翾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
“那你说是什么?”皇帝问道。
“江湖即是人心,只要有人,就有江湖。人心纷乱,则江湖动荡。”裴翾道。
“你跟朕说这个做什么?”皇帝有些不悦。
“陛下,纵然臣不去寻仇,可臣的仇人却从未放过臣!您以为江湖便是追杀争斗这些手段吗?不,他们会用任何手段!一切卑鄙下作的手段!或许哪一天,臣就会莫名其妙中毒而死。又或许哪一天,臣会死于一场不为人知的意外!可等臣死后,陛下却仍然一无所知……”
裴翾说完,双眼通红,皇帝的态度让他非常失望,虽然他没有挑明凶手的身份,可很明显,皇帝已经知道是谁了。
听完裴翾的话,皇帝又沉默了。
“陛下,陈大人说您是明君,臣愿意相信您……但是,臣绝不会姑息凶手!哪怕触犯王法,哪怕死……!”裴翾用最沉重的语气说道。
皇帝目视着裴翾,眸子里神色复杂,他不紧不慢的呼吸着,久久没有挪目。
“给朕一些时间吧,既然你愿意相信朕……”皇帝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臣能问多长时间吗?”裴翾问道。
“三年……”皇帝吐出了两个字。
三年,不长不短,也算是不错了。
而且皇帝今日能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真可谓是少有的明君了。
“好……三年就三年。”裴翾答应了下来。
三年之后,若是这个案子不能彻底了结,裴翾一定会杀入端王府,亲手摘下端王的脑袋……
接着,两人又沉默了许久。
“陪朕下一盘棋吧。”沉默良久的皇帝忽然说道。
裴翾怔了一下,然后道:“好。”
很快,耿质端着棋盘进来了,轻轻的放在了房间内的桌子上。裴翾一看,是象棋。
皇帝端坐下来,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裴翾,开口道:“潜云,你棋艺如何?”
裴翾淡淡道:“尚可。”
“那你先走。”皇帝一摊手。
手执黑棋的裴翾毫不客气,起手便推了一卒,兵三进一,仙人指路。
皇帝见状,手执红炮往象脚一放,当头炮摆起。
裴翾不假思索的跳起了马,皇帝也上马,随后两人你来我往,拉起了架势,宛如两个统帅干仗一般。
二十余手后,黑红双方已经杀的难分难解!
“吃!”
裴翾一挪车,一下吃掉了皇帝的象。皇帝一惊,他双象连环,想踩裴翾的车,可裴翾的炮在顶上,挪象吃不得……这让他不得不支起了士……
裴翾自然乖巧的将车挪开了一格。
皇帝笑了笑,此刻他的主力都在裴翾这边,现在该他进攻了!
皇帝推起一个卒子,往下一拱!
“吃!”
裴翾的马一跳,毫不犹豫的踩掉了皇帝的过河卒,皇帝轻笑一声,拿起车便吃掉了裴翾的马。接着,只要车往下一捅,裴翾的老将便朝不保夕了。
可谁知,裴翾马后边的炮笔直落下,直抵沉底的车身后!
皇帝一惊,这才发现裴翾的车炮已经与他的帅士在一条线上了,而帅顶上还有当头炮……此刻,最好的选择便是将帅别出来,但是这么一来的话……
皇帝皱起了眉,他自认棋艺不错,可今日,如何却中了这种寻常人都不会中的抽将之法?他目视棋盘,发现自己若是将车往下一捅,仍然将不死裴翾,怎么算都差一步,可就是差了这一步,便让他追悔莫及!
皇帝无奈,将老帅一挪。
“将军抽车!”
皇帝摇了摇头,只得看着自己的大车被抽死……
又是几手后,裴翾再度抽将起来,又抽掉了皇帝一只炮……
皇帝脸快黑了。
接着,裴翾毫不相让,连续抽将,将皇帝的车马炮吃了个精光!
“啪哒。”皇帝将棋子一扔,“你赢了。”
裴翾起身,朝皇帝一拱手,就准备离去。谁料皇帝喊住了他。
“再来一盘!刚才是朕疏忽了!”
裴翾无奈,再度坐了下来。
但是仅仅不到一刻钟,皇帝的老帅被裴翾一车一马给逼死在了帅位上……
“再来!”
不甘心的皇帝继续跟裴翾下了棋来,这次他吸取了教训,走一步,看三步,落子也变得缓慢了不少,这一次的这一盘棋,两人下了两刻钟……
两刻钟后,皇帝差点双眼一黑。
又被马后炮将死了……
臭棋篓子的皇帝还是不甘心,再度跟裴翾下了起来,可是无论他怎么下,怎么变招,哪怕占据了优势,可一招不慎便被裴翾翻了盘,然后就轻而易举的将死了他的老帅……
“陛下,夜已经很深了。”不知何时,耿质来到了房间内。
“何时了?”皇帝头也不抬的问道。
“子时,临近丑时了。”耿质缓缓道。
“朕不管!今日朕一定要下赢他!”皇帝说着当头炮一摆。
裴翾却不动了,他朝皇帝道:“陛下,您下不过我的……”
“胡说!朕都是不小心才被你钻了空子,这次朕一定行!”
裴翾无奈,只得继续下,皇帝抓起棋子,发起了汹汹进攻,可正当他要卧槽将军,抽裴翾的车时,裴翾摇了摇头,将炮一挪。
“将军。”
“上士!”皇帝毫不犹豫将士一叉。
裴翾摇了摇头,没有动了,皇帝问道:“怎么了,接着下啊?”
耿质差点笑了出来,他对皇帝道:“陛下,这重炮将军,叉士也没用啊。”
皇帝愕然,这才发现是重炮将军……他光顾着进攻了,没想到又被钻了空子……
“哈哈哈哈。”耿质笑了起来。
然后,皇帝也笑了起来,拍着额头道:“真是老了啊,成臭棋篓子了……”
裴翾道:“陛下,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哎,好吧。”皇帝终于点头了。
裴翾站了起来,朝皇帝做礼道别,可皇帝却说道:“潜云呐,你先回去安心歇息吧,过几日,便会有旨意给你。这阵子,你就待在洛阳,筹备婚事吧。”
“是……”裴翾郑重点头。
深夜丑时,裴翾终于离开了皇宫……
回去的路上,裴翾内心不断的翻涌,今日皇帝能这般跟他交心,可见对他有多重视了……皇帝是个明君,可爱才能爱到如此地步的明君,还真是第一个……
只是他裴家村的案子,真的还要等三年吗?亦或者,三年都无法结案呢?
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裴翾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有三年的时间,三年,足够他的武功更进一步了!若是三年内,他能吃透玄黄真经与天地冥书中的两篇地经,那么他的武功在这世间恐怕只有王天行一人是他对手了……
回到姜府,已是丑时过半了。
当他走到大门口时,却见一道倩影朝他扑来,一下就扑进了他怀里。
“裴潜,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听着姜楚的声音,裴翾心安不少,他轻轻拍了拍姜楚的后背:“跟陛下说了许多事……故而耽搁了。”
姜楚从他怀里出来,又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里有吃的。”
“好。”
裴翾点头,然后被姜楚拉着手臂一路拉进了府中。
热气腾腾的莲藕粥很快摆在了裴翾面前,望着这碗粥,望着粥里的莲藕,裴翾双眼凝住了……
“怎么了,吃啊!”姜楚将莲藕粥推到了裴翾面前。
裴翾没有吃,忽然朝姜楚问道:“雁宁,你真的愿意跟我做夫妻吗?”
“废话!老娘陪着你走了万里路,你还敢不娶我啊?”姜楚大为不悦道。
裴翾神情依然很严肃:“雁宁,我的仇人还在……”
“我们一起面对不就好了!”姜楚不假思索道。
“可是我的仇人,就连陛下都说,需要三年时间……三年,他才能让裴家村的案子了结。”裴翾沉声说道。
姜楚蹙眉,如果皇帝都说要三年的话,那么裴翾的仇人相当不简单……
“这三年,恐怕什么事都会出……雁宁,即使如此,你也要跟我一起面对吗?”裴翾认真问道。
姜楚仍然点头:“当然!”
“如果……”
“没有如果!”姜楚打断了裴翾,“别说三年,这辈子我都跟你走下去!”
裴翾心头一颤,接着随之一暖,嘴角露出了笑容。
“快吃吧,吃完就去休息,睡个懒觉。”姜楚甜甜一笑。
“好。”裴翾拿起汤匙,却又顿住了。
“又怎么了?”
裴翾看向姜楚:“雁宁,周安与周燕……他们也随我走了这么远,周安倒是好说,可周燕,我却不能给她什么名分……现在他们住在府里,我们日常相见,难免有些……有些尴尬……”
姜楚闻言,笑了笑:“怎么,终于敢说出这种话了?”
“这种话,该说时自然要说的……”裴翾叹了口气。
“我知道……周燕也喜欢你,王老前辈也知道,所以才说收她为徒,给她一个去处……”姜楚收了笑容,脸上一下泛起了愁容。
“虽然如此,但总归有些对不住他们……”裴翾沉下了眉头。
“没有什么对不住的,咱们一路往前,出了危险,都是你冲在最前头。他们兄妹在府中,我们自会以礼相待,他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吧……我们也不要主动去问就好,毕竟是一路走来的伙伴,一问便生分了。”姜楚缓缓道。
“也是……就等八月初五吧……”裴翾沉声说道。
他可不打算娶第二个第三个妻子……
“快吃,不然就凉了。”姜楚催促了一句。
裴翾端起莲藕粥就吃了起来,可吃着吃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潜云,快来我家吃莲藕粥!”
数年之前,牯牛山下,溪畔的池塘边,小莺举着一段手臂粗的莲藕朝他喊道。
想到此处,裴翾目光一沉,小莺应该不在人世了吧……
粥很快吃完了,裴翾带着满满的愁容,很快躺到了床榻之上。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正所谓事压胸口气不顺,愁上心来笑也苦……
三年,这三年要怎么过呢?若是三年后仍然没有结案,他要铤而走险吗?
但是,照这么走下去,三年后,他都该有后了,到时候,自己能舍得下家人去报仇吗?
“哎……”裴翾重重的叹了口气。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让他始料未及,之后何去何从,他也不得而知。
翌日清晨,裴翾起床后,便在姜府之中转了起来。当他转到后院池塘边时,却看见周燕正坐在池塘边的凉亭内,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盆,而她此刻,就盯着那个木盆发呆。
裴翾于是走了过去。
盆里,是一只雪白的乌龟,但是现在的小白龟,仅有鸡蛋这么大。
看见裴翾走过来,周燕抬头问道:“裴大哥,你说,这小白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你想让它长大吗?”裴翾反问道。
周燕被问住了。
“待在这里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裴翾随口问道。
周燕笑了笑:“挺好。”
“那就好。”裴翾笑了笑,周燕这丫头一向温柔,相当好说话。
忽然,周燕认真跟裴翾道:“裴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取个字?”
“字?”
“对,你看,你名翾,字潜云。姜姐姐名楚,字雁宁。而我,就叫周燕,没有字……”周燕解释了一句。
裴翾没想到周燕会提这个要求,他皱起了眉,穷苦人家一般都只有名没有字的,所以别人只能直呼其名……甚至就像他的结义大哥洪铁,也没有字,谁都只能洪铁洪铁的喊……
但是,在豪门世家的人看来,直呼其名是非常不礼貌的……
周燕想给自己取字,裴翾当然能取,可这代表着什么呢?
正在此时,姜楚走过来了,她好奇问起两人在说什么,裴翾于是将周燕的请求说了出来。
“那你给他取一个吧!”姜楚不假思索道。
“那周安是不是也要取一个?”
“当然了!你水平高,你取吧。”姜楚冲裴翾道。
裴翾为难了,想了一会后,这才道:“周姑娘,我给你取个‘妤曦’如何?”
“周妤曦?”周燕眨了眨眼。
“我看可以,挺好听的。”姜楚点头。
“那周安就取‘正平’如何?”裴翾又给周安取了个字。
“周正平吗?”周燕又眨了眨眼。
“不错,裴潜,你好会取字哦。”姜楚惊讶的看向裴翾。
“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我哥!”周燕兴奋的端起木盆,带着小白龟去找周安去了。
望着周燕离去的背影,姜楚道:“她怎么想起取字来了?之前怎么不提?”
裴翾道:“没关系,帮她取就好,她也不是坏人。”
“别对她动心思啊,裴潜。”姜楚提了一句。
“我想,要不跟她结拜为异姓兄妹好了?这样的话,她也能有个依靠。”裴翾对姜楚道。
“屁的依靠!你别动这种心思,等王老前辈将她收去当徒弟就好了,还义妹?我可不想凭空多个小姑子。”姜楚嘟囔了一句,然后抱起膀子走了。
裴翾摇头笑了笑,然后看着走在前边的姜楚,好奇问道:“你去做什么?”
姜楚回头瞪了他一眼:“裴潜啊,你可长点心吧,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了?”
“东西?什么东西?”裴翾不解。
姜楚又瞪了他一眼:“你的小鹰啊!这么多天都是我喂的,你想想你多少天没管过了。”
裴翾这才恍然大悟,还真是好久没见小鹰了……
两人很快一起朝前走去。
不多时,正在两人喂鹰的时候,陈钊登门了。
陈钊一脸笑呵呵,跟两人寒暄了几句后,便说起了正事来:“老夫特地来找你们要三个人。”
“三个人?谁?”姜楚好奇问道。
“自然是周安,周燕,跟桂老头啊!我那府上人少,再者,老夫也馋周丫头的厨艺,所以便想请他们去住一阵子,如何?”陈钊笑着问道。
裴翾一下明白了,陈钊也是看出了这两兄妹的尴尬,所以是特地来给他们解难的……
“陈伯伯,我把他们叫来,你问下他们吧。”裴翾道。
很快,三人就被请了过来。
陈钊说明来意后看向了周燕。
周燕想了想,最终点头:“那我们就去陈伯伯家里待几天吧。”
“好好好,放心,老夫不会亏待你们三人的。”陈钊说完,就直接揽起了桂恕的肩膀。
“陈老头,你家不好玩!”桂恕骂骂咧咧道。
“你想过来玩随时可以过来,你先住我家几天,给老夫弄些安神补脑的药好不好?”陈钊亲切的对桂恕道。
“行,看在你比我年轻的份上,我去。”桂恕也答应了。
三人收拾了一些随身物品后,便跟随陈钊去了。
裴翾轻轻叹了口气,那么多人为他着想,他若是要报仇,只怕牵一发动全身……
七月到来,天气愈发炎热,而回到洛阳,新的事情很快也接踵而来。
第234章 北方来使
时来运转日当空,春去夏来愁更浓。
七月初三,耿质亲自带着一道敕旨登门。
“门下:兹有忠武将军裴翾,深入西陲,不避险阻,突袭吐蕃后方,断其粮道,建下奇功,朕闻之甚慰,特表其为殿前金刀班侍卫长,另赐锦缎十匹,官袍一领,铠甲全套……”
裴翾听着这敕旨,脸色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殿前金刀班侍卫长,那不就是……
很快,耿质念完了这道敕旨,然后卷起来,将敕旨递到了裴翾手上。
“臣,裴翾,叩谢皇恩!”
裴翾接过敕旨,一抬头,便看见了耿质的笑容:“潜云啊,以后你就是陛下的贴身侍卫了,可要好好珍惜哟。”
“是,臣遵旨!”裴翾郑重道。
接着,耿质轻轻挥了挥手,身后的其余太监将皇帝赏赐的锦缎,官袍,还有铠甲都一一端了上来。裴翾眼睛略过了那锦缎与官袍,看着向了那套颜色鲜明的铠甲,不由问道:“耿公公,这铠甲……”
“你立过两次重大军功,以后定然是要奔赴疆场的,这套铠甲,正是你下回上疆场时穿的。潜云,陛下非常看重你,还望你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苦心。”耿质语重心长道。
“是,多谢公公教诲。”裴翾再度告谢。
耿质笑了笑,很快带着太监们离去了。
当皇帝的赏赐被摆在堂上时,裴翾不由走了过去,将手伸向了那套铠甲。
这是一套鱼鳞锁子甲,甲片光亮,革绦鲜艳,带着一股厚重感却又不失美观,一看就知道做工不凡。裴翾摸了摸那甲片,然后又伸手放在了那兜鍪上。这兜鍪乃是一顶凤翅盔,除了前面的凤翅是金色,其余部位都是亮银色,顶上有一簇鲜红的盔缨,鲜红如血。
裴翾仔细打量着这套盔甲,这不是帅甲,帅甲一般都是金色的,盔缨更高。而这甲也不是将甲,本朝的将甲大部分是黑色的,配着光亮的护心镜。这更不是普通的士兵着甲,普通士兵的甲没有这般精细,一般没有护臂与革绦,最多就胸甲背甲裙甲加肩甲……
而这也不是仪仗甲,仪仗甲没有这么厚的甲片……
裴翾沉默了。
“裴潜,这套铠甲好漂亮啊!”姜楚看着裴翾摸着铠甲,于是也摸了起来,一边摸一边惊叹。
“雁宁,什么样的将军才能穿这种甲?”裴翾问道。
姜楚道:“这是陛下身边的护卫将军独有的甲。一般只有陛下亲征时,身边才有人穿这种甲,而穿这种甲的人,一般都是武功高强,忠心不二的将军。”
“这样吗?”裴翾一惊,看来皇帝对他真的很看重了……
“来,我帮你披上试试。”
“好。”
将门出身的姜楚自然懂得怎么穿铠甲,只见她熟稔的将铠甲分开,然后一步步给裴翾披了上去,胸甲,裙甲,护腰,腰带,然后是肩甲护臂,最后是兜鍪……
裴翾穿完这一套铠甲后,转了一圈,感觉身上重了三四十斤。而姜楚弄完后,又拿来一面大镜子,立于墙边对裴翾道:“来来来,你看看,披上铠甲的你多俊!”
裴翾于是对着镜子看了起来,看了几眼后,发现这套铠甲相当合身,穿上去后英气逼人,甲胄间似乎散发着一股杀伐之气,仿佛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以后我要穿这个打仗了……”裴翾低声道。
“嗯,应该是的。”姜楚点头。
正在这时,有家丁来报,门外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自称郗岳,一个自称李旭。
“不认识,谁啊?”姜楚朝家丁问道。
“回小姐的话,他们两人,当初来过府上。是此次春闱上榜的榜首与榜尾,他们是慕名而来拜访裴公子的。”家丁解释道。
“请他们进来吧。”裴翾道。
“是。”
家丁很快离去了。裴翾又对姜楚道:“雁宁,帮我卸甲。”
“嗯。”
姜楚又麻利的帮裴翾卸甲,当这套铠甲卸下来后,郗岳与李旭也进来了。
两人进来后,同时朝着裴翾与姜楚拱手做礼。裴翾与姜楚也连忙还礼。
“在下郗岳,字谷阳。”
“在下李旭,字子规。”
“在下裴翾,字潜云,见过二位。”
“姜楚见过二位公子。”
四人见礼后,姜楚便去准备茶水了,留下裴翾在堂中陪客。
三人坐下来后,郗岳便道:“潜云兄,果然是人中翘楚,不仅文武双全,就连样貌都堪称洛阳魁首。”
裴翾从未听过这等马屁,于是笑道:“谷阳兄过誉了。在下右脸本已经毁了,是去吐蕃解蛊后,因祸得福,治好了脸,不然只怕是洛阳第一丑。”
李旭笑笑:“原来如此!裴兄的大名如雷贯耳,我等来洛阳参加春闱便知晓了,只是一直无缘相见,今日一见,甚慰平生。”
裴翾被这客套话搞得有些不适应,于是道:“两位兄台,我未必比你们强,我只不过一介武夫,曾经考试,也不过得了个秀才……比起你们这样的才子,差得远呢。”
“裴兄不必过谦,姜尚书,陈公,还有陛下,都对你赞誉有加,想来裴兄一定有过人之处。”郗岳说着,看向了堂中案台上还未收走的铠甲,“这套铠甲,应该是陛下所赐吧?”
裴翾笑了笑:“是啊,陛下给我赐官了。”
“哦?”李旭微微一怔,“是何官职?”
“殿前金刀班侍卫长。”
两人顿时对视了一眼,接着郗岳道:“这是陛下随身侍卫啊!”
裴翾点头:“不过是个苦差事而已……两位又在哪个衙门高就?”
郗岳苦笑一声:“在下还在翰林院当学生。”
李旭道:“在下只是兵部员外郎……”
裴翾看着郗岳,收了笑容:“谷阳兄乃是榜首,如何却在翰林院做学生?”
郗岳摇头:“我亦不知,此乃陛下的安排。而且陛下曾说,等裴兄回来了,让我等与裴兄见上一见。”
裴翾点头:“既然如此,两位有何话只管说就好,不必拘束,无论是朝堂,民生,还是对这天下的看法,都可以畅谈。”
两人听得裴翾这话,也笑了笑。
李旭率先道:“正有一事要与裴兄请教。”
“李兄请。”
李旭道:“此次春闱,陛下给我等的策论题目为‘平戎策’,敢问裴兄,有何看法?”
“平戎策?”裴翾眉头一皱,“这个太难了。”
郗岳见裴翾说难,于是问道:“裴兄,在下忝为榜首,可是在下的‘平戎策’却被姜尚书评了八个字,不知裴兄可知?”
“哪八个字?”
“虚浮于表,并不可取。”
裴翾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于是问道:“郗兄,你的策论偏重何处?”
“自然偏重写如何应对边疆戎狄了……只是在下并未去过边疆,亦未见过蛮人,所以只能一半靠史书上的旧事去推测,另一半则靠自己臆想……”郗岳如是说道。
裴翾点点头。
“裴兄历经四方,必然见多识广,在下想听裴兄高论!”李旭直言道。
裴翾听着这话叹了口气,然后道:“自古以来,我华夏能立足泱泱东方,其一,靠的是远多于蛮夷的人数,其二则是源远流长的文典与教化,其三,便是那流在骨子里的善战之血。虽然在数百年前,有过夷狄戡乱中原之事,但他们却无法彻底吞下这片土地,反而被我族的礼仪文典所吸引,融入了中原。”
裴翾说到此处看向了这两人:“故而平戎一论,首论在于稳固内部。只要王朝不乱,社稷安稳,戎狄不过廯疖之疾而已,两位以为如何?”
两人听得裴翾这话,纷纷点头,这与陈钊所言大差不差。所谓平戎,首在固己,这才是他们文人学子该论的重点。
“而这天下,看似安稳,实则有一条最大的隐患。”裴翾又说道。
“是何隐患?”李旭很好奇,甚至将头探出了一些。
正好此时,姜楚奉上了茶水给二人,姜楚听得裴翾的话也顿了下来,然后默默的坐在了裴翾身边的椅子上。
裴翾道:“豪门世家与寒门百姓的矛盾,已经越来越深了。豪门世家垄断教化,兼并土地,隐匿人口,不上赋税;而贫民百姓则读书无门,又要上缴赋税,可家中却仅有几亩薄田,甚至有的连田地都没有,只得依附于豪强为生。此隐患短时间不会有大事,可长此以往,国必乱。”
姜楚听得此话,蹙起了眉,没想到裴翾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郗岳与李旭也皱起了眉,可李旭问道:“陛下广开恩科,减轻赋税,历经十余年,莫非并未将矛盾消除?”
裴翾摇头:“两位今日能到此,想必都是寒门出身,你们历经春闱,应当知晓豪门世家取士几何,寒门学子又取士几何吧?”
“这……”两人确实心里有数。
“陛下自然也看到了这症结所在,他才会选择提拔寒门学子,这是让天下的百姓看到一丝希望。”裴翾说着话锋一转,“然而,豪门世家却不希望陛下这般做,他们会拼命的掣肘,保住家族的财富与土地。而陛下,也不敢对他们逼之过急……因为逼民民反,逼豪门世家同样会反,他需要制衡,也需要稳定……这便是你们该在策论中写的东西。”
裴翾的话说完了,郗岳与李旭顿时恍然大悟!
“至于平戎,只要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强大,何处戎狄平不了?一次平不了便两次,两次平不了便三次,周边又有哪个蛮夷顶得住朝廷大军连番打击?”裴翾反问道。
两人看裴翾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果然此人不仅长得好,居然见识也如此犀利!
“北边的蛮夷就禁得住。”姜楚却给裴翾泼了一盆冷水。
裴翾顿时便看向姜楚:“北边的铁勒人?”
“对!十几年过去,他们与朝廷大小仗打了五十多回,可朝廷却始终没能歼灭他们。”姜楚道。
裴翾认真看向姜楚:“那我问你,你们出击都是何时?”
姜楚道:“草原冬天冰冷,自然都是夏秋去打,夏秋天气好,而且我们兵强马壮!”
“不对!你们打的时机不对!”
“怎么不对?你又没打过铁勒人!”姜楚问道。
“对付草原人,该秋守而春战!出击要趁着春天青草刚长出来去,趁着他们的牛羊马匹羸弱之时去打!等到夏秋,我们兵强马壮,他们何尝不是兵强马壮?”裴翾反问道。
姜楚目瞪口呆。
“我们秋天屯好粮食草料,冬天将战马养好,一到春天便兵分多路出击,如此反复几年,他们最多龟缩在草原深处,根本就不可能壮大!”裴翾又道。
“你冲我凶什么啊?”姜楚狠狠的瞪了裴翾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裴翾歪了歪头,他也没凶她啊……
可那边两人已经听得呆住了,秋守春战,趁着别人的牛羊马匹才过完冬就去杀伐,可真毒啊!
这个裴翾,果然不一般,难怪皇帝如此赏识他!
姜楚走后,裴翾跟郗岳李旭又聊了许久,直至饭前两人才告辞而去。
就在两人告辞后不久,便有家丁来报,说洛阳城内来了使团。
“使团?何处使团?”裴翾问道。
“是北边的铁勒人。”
“铁勒人?”裴翾微微一惊,怎么一说铁勒人,铁勒人就到了呢?
洛阳城内,来了一大队铁勒人,由于是盛夏,这些铁勒人穿着宽松的布衣,也没戴兽皮帽,都露出了头发来。可他们的发式却很不一般……
“羊角辫?这些男人居然留两个羊角辫,哈哈哈哈……”
“他们额头那一撮头发好丑啊!”
“诶,他们后脑勺怎么有的是秃的啊?”
“可是这些人好壮实啊,那个汉子起码两百多斤吧?”
洛阳城内的百姓望着这支进城的铁勒人,纷纷议论了起来。一个个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对着这些扎着羊角辫,额头留着一撮刘海的铁勒人指指点点,跟看猴子一般。
这并不奇怪,洛阳乃天下之都,朝廷乃盛世大朝,住在国都的百姓天生就有一股优越感。他们不仅对铁勒人指指点点,甚至对什么吐蕃人,吐谷浑人,高句丽人,奚人同样都是这个态度。
而那些铁勒人,也不管这些百姓的指点,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昂首挺胸的望着前方。
前方不远,便是端门了,过了端门,便是皇宫。
端门外,内侍太监王惠,带着一彪威武的禁军在这里等待着。当铁勒人的马停在端门外的桥对岸时,王惠拿出了皇帝的敕旨,念了起来。
“陛下有命,着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铁勒国师胥稚平等使臣,进宫见驾!其余人等,原地待命,待礼部官员安排去向!”王惠大声道。
铁勒使团的人听得此话,顿时停下了马。不久之后,两个身着华丽丝绸的铁勒人,带着十余个使臣走到了王惠面前。
“陛下有请,烦请王子殿下与国师一干使臣,随咱家进宫!”王惠露出不冷不热的笑容道。
“有劳上使了。”铁勒王子单手搭在肩膀上,朝王惠做了一礼。
在王惠的带领下,铁勒王子等人很快朝皇宫而去。而使团的其余人,也很快被礼部的官员带走了。
皇宫之内,皇帝此刻还在御书房批着那些奏本,正皱眉间,耿质道:“陛下,该起身了,铁勒人已经来了。”
皇帝丢下狼毫笔,重重的叹了口气:“高句丽人还未消停,铁勒人又来了……这些个蛮夷,真是烦人!”
“陛下,铁勒人可是来朝贡的,又不是来打架的。”耿质答道。
“哼!你当他们是真心朝贡啊?他们恨不得杀入洛阳城,坐上朕这个位子!”皇帝没好气道,“这些个草原蛮夷,一肚子坏水,什么朝贡,打不过朕就来朝贡,等他们打得过了,那就是来杀人了。”
“陛下……人都来了,还是去见见吧。”耿质劝了一句。
“走吧!”
皇帝站起身,走到耿质面前,又叹了口气,他继续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对耿质道:“除了三省六部官员外,你再去传裴翾,郗岳,李旭,秦钰四人进宫!对了,尤其是裴翾,让他穿官袍来!”
“是!陛下。”耿质连忙答应了下来。
等到裴翾接到进宫的旨意,已是午后了。
没得午觉睡的裴翾,只得穿上皇帝赐下的那套袍衣,跟着太监进宫去。
这套袍衣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鹰,而且还配着一套护腕,腰带更是结实的牛皮带,带下还有一条细小的绳索,想来是用来挂腰刀的。同时,还有一顶薄纱黑帽,这种黑帽正是锦衣侍卫所戴的无翅纱帽。
穿上这一身袍衣,裴翾立马就成了一个冷峻的宫廷侍卫。
未时,裴翾跟着太监来到了皇宫内的另一座大殿,长庆殿,在殿门口,遇见了同样赶过来的郗岳,李旭,秦钰三人。这三人,郗岳穿着一套青色圆领袍,而李旭穿着蓝色的官袍,秦钰则是红色官袍。
“裴兄……”三人对着裴翾拱手,看着裴翾穿着这一身袍衣,都有些惊讶。
裴翾微微屈身,拱手还礼:“见过郗兄,李兄,秦兄。”
“裴兄,此番铁勒使团来,陛下召我等,难道要跟铁勒人谈判?”秦钰率先问道。
裴翾摇头:“咱们先进去再说,是谈判还是交锋,稍后便知。”
“嗯。”三人点头,然后就跟着裴翾往长庆殿内走去。
进了殿后,郗岳三人被安排在了左侧的官员座位上,而且是靠后排的座位,而裴翾,则被太监拦住了。
“裴将军,你没有座位。”拦住他的太监道。
“那我去何处?”裴翾问道。
太监笑而不语,正在此时,皇帝的声音从殿内最里头响起:“潜云,你待在朕身边。”
皇帝说完,朝裴翾招了招手。
裴翾连忙走了过去。
当裴翾走到皇帝身边时,皇帝居然递给了他一把宝刀:“拿着,配在腰身,今日起,你便是朕的贴身侍卫。”
皇帝眼神凝重,裴翾接过刀,安在腰身上,朝皇帝一拱手:“是,陛下!”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裴翾一手握住刀柄,一手叉腰,身姿笔挺的站在了皇帝身边!
下边的秦钰等人远远的望着站在皇帝身边的裴翾,一个个露出震惊之色……
“好一个裴潜云,真是人中龙凤啊!”郗岳说道。
“是啊,咱们有功名的只能坐在下首,可他却能站在陛下身边。”李旭低声道。
秦钰闻言一笑:“两位,人不能跟人比啊……咱们身无尺寸之功,可他,却已经立下了两桩大功了!”
“是啊……”两人叹了起来。
随后,群臣都来了,包括陈钊,姜淮,赵谦,郭约,贾嗣等一干重臣,除此之外,春闱榜上,留在洛阳为官的几人也都被召来了。
当朝廷的官员坐满后,铁勒使团的人也进来了。
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与国师胥稚平并排走入了长庆殿。只见那阿史那陀罗长得虎背狼腰,双腿笔挺有力,粗犷的脸上,留着两道卷曲的八字胡,耳边垂下两根粗壮的羊角辫,配着他那小眼睛,塌鼻梁,大嘴巴,看起来一脸凶气。
而胥稚平则不一样,他虽然也扎着羊角辫,但脸色却很温和,他有着一双苍老而有神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下是一双朱红色的嘴唇,颌下留着一缕灰白色的山羊胡,看起来颇有一股深不可测的味道。
“外臣阿史那陀罗!”
“外臣胥稚平!”
“参见大皇帝陛下!”
两人同时屈身,给皇帝作了一个单手搭肩礼。他们身后的十余人,也同样作礼。
皇帝微微抬手:“请落座。”
阿史那陀罗与胥稚平很快落座,坐在了长庆殿右侧的位置上。落座之后,阿史那陀罗朝皇帝拱了拱手:“谢大皇帝赐座!在下此番来朝,特为大皇帝陛下献上了一份薄礼!”
阿史那陀罗说完,他身后的臣僚便起身念道:“恭祝大皇帝春秋万年!我铁勒此番,为大皇帝进贡了良马二百匹,上等兽皮五百张,牛一千头,羊两千头,金器十件,银器二十件,北珠二十颗……”
皇帝听着这话,微微皱了皱眉,这一次铁勒进贡的东西,比上年减少了一半不止……
当铁勒使臣念完后,中书令赵谦立马道:“贵使,今年进贡之物,为何比去年少了一半不止啊?”
铁勒国师胥稚平捋着山羊胡站起身:“去年草原上遭了灾,故而少了许多,还望大皇帝见谅。”
胥稚平说话的语气相当平缓,那样子根本就不是在请求原谅,反而像是一种,你能奈我何的态度……
阿史那陀罗也道:“大皇帝陛下,草原上是看天吃饭的,我们没有您那么辽阔的疆域,今年所上贡的贡品,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哼!”陈钊忽然冷笑一声,站起来道:“王子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阿史那陀罗看向了陈钊:“这位大人何意?”
“德徽五年,你们铁勒掠襄平,辽东,劫走男丁一万多人,掠取金银财宝无数!德徽七年,又掠代州,攻破渠安城,劫走金五千两,银五万余两,所过之处,男女老少皆无幸免!德徽十一年,你们纵兵攻打丰州!德徽十三年,也就是前年,你们再度引兵至襄平城下,劫掠乡村!你们所获,何止千万?今来朝贡,便献上这么一点东西,这便是你们的诚意?”
陈钊的话响彻长庆殿,这让铁勒的使臣们纷纷变色。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胥稚平却云淡风轻道,“两国虽有战争,可并非是我们一贯劫掠你们,你们同样也劫掠过我们,是不是?”
“哦?请详言之!”陈钊挑眉道。
胥稚平坐下来,淡淡道:“德徽六年,安北将军王焕兵出襄平,直扑松墨草原,屠戮我铁勒三千余帐!德徽九年春,丰州守备擅自出兵,攻入阴山北面的牙山山谷,又屠戮我铁勒一千余帐!而更惨烈的乃是德徽三年!”
胥稚平忽然看向了姜淮,伸手一指:“也就是那位姜将军,率军自代州往北,奔袭千里,扑向了乌勒河谷,不仅屠戮我铁勒数千帐,而且还劫走牛羊马匹数以十万计!”
姜淮被胥稚平一指,顿时脸上浮现出了怒色。
胥稚平指完姜淮,又看向了陈钊:“这位大人,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姜淮顿时便起身:“国师,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今陛下即位之时,也就是德徽元年,那可是你们铁勒人先攻打我朝的!襄平血战,历历在目,若非你们先挑起战端,何来这十几年的争斗?若要追本溯源,那也是你们铁勒有错在先!”
“好了!”
皇帝直接拍了拍案,扫了姜淮一眼,姜淮愤愤坐了下去。
皇帝笑了笑:“好了,旧事就不提了,如今两国和好,乃是两国百姓之福。朕希望此后两国不再有争端,如何?”
“还是大皇帝明事理!”阿史那陀罗欣然道。
皇帝脸上露笑,可心中却厌恶无比。
然而,阿史那陀罗又道:“大皇帝陛下,去年我们草原遭灾,各部落难以维持生计,还望大皇帝体恤草原上的百姓,赐予我们一些粮食,如何?”
皇帝挑了挑眉,果然,这铁勒人就没安好心。
“哦?你要多少粮食?”皇帝问道。
阿史那陀罗伸出一只手掌:“请大皇帝陛下赐下五十万石粮食!另外,还有铁器万件,盐万斤,茶万斤,棉布万匹!”
“哗!”
阿史那陀罗此话一出,群臣变色。
裴翾听着这话也难以置信,这铁勒人莫非是想挨打?还敢这般狮子大开口?
第235章 出风头
金銮殿中争执起,太平之下暗涌生。
“呵……”
裴翾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皇帝立马偏头:“潜云为何发笑?”
皇帝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皇帝身边的裴翾。
裴翾朝皇帝一拱手:“陛下,是臣失态了,不过,铁勒王子的话确实有点好笑。”
皇帝很感兴趣,挑了挑卧蚕眉:“好笑?哪里好笑?”
“陛下,臣可以说两句吗?”
“说。”皇帝大手一挥。
裴翾于是看向了正盯着他的阿史那陀罗,开口道:“方才陀罗王子上贡不过些许贡品,可开口却要这么多的赏赐,敢问王子殿下,你们是来要饭的吗?”
此言一出,下边的陈钊也没忍住笑了起来,陈钊一笑,姜淮也笑了,然后,这边的臣子们都笑了……
“哈哈哈哈……”
很快,笑声连成了片。
阿史那陀罗气的脸都黑了,他指着裴翾,对皇帝道:“大皇帝陛下,你这侍卫好生不懂礼,居然敢当堂羞辱我等,这莫非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裴翾立马回复道:“王子殿下也知待客之道?”
“如何不知?本王子自小博览群书,你们中原对待远道而来的朋友,该奉为上宾!焉有当庭羞辱的道理?大皇帝陛下身边,居然有这种不懂礼数之人,可真是令本王子大开眼界啊!”阿史那陀罗说的头头是道,唾沫横飞。
皇帝又看向了裴翾。
裴翾轻笑道:“陀罗王子,看来书读的并不多啊!”
“什么意思?”阿史那陀罗反问道。
“我们中原乃礼仪之邦,对待远道而来的朋友,自然是热情好客了,我们陛下也不曾亏待你们。但是我们也有句古话,叫做礼尚往来!你们上贡的那些东西,满打满算,都抵不了二十万石粮草,可你们开口就要五十万石,甚至还要数以万计的盐铁茶绢……这难道不好笑?这难道不是来要饭?陀罗王子,你自称博览群书,岂不知朋友的‘朋’字,两边都是一样高吗?”裴翾有条不紊的回击道。
阿史那陀罗被说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他死死盯着裴翾,脸上肌肉都抖动了起来。
国师胥稚平冷哼一声:“好利的一张嘴!没想到大皇帝身边的侍卫,也这般能说会道。”
“多谢国师夸奖了!我不过一介庸人,似我这般的,别说整个天下了,就是洛阳城,都不下数千人。”裴翾说完后,朝皇帝一拱手,然后恢复了叉腰持刀的姿势。
胥稚平顿时板起了脸,脸色比阿史那陀罗也好不到哪里去。
皇帝淡然一笑,好小子,当庭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呛的铁勒人相当难受,可是给他长脸了。
于是皇帝悠悠开口:“王子,国师,你们要的确实多了些,这不合乎情理,朕也赐不了你们这么多东西。”
“大皇帝陛下,这个好说,正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我们有的是时间商议。”胥稚平说道。
“那好,你们上贡之物,朕就收下了,请坐!”皇帝说完抬了抬手。
接下来,正式的宴席便开始了。
耿质亮起嗓门往外大喊了一声:“宣歌舞!”
不多时,殿外便进来了一群乐师与一群舞女,乐师都是男的,一个个头戴薄纱帽,身穿长袖圆领服,拿着各式各样的琴鼓乐器。而舞女们则穿着流苏轻纱,挎着彩带,梳着玲珑髻,画着彩妆,缓缓趋步至殿中。
“起!”耿质喊了一声,乐师们便开始奏乐,舞女们便随着鼓乐翩翩起舞。
悠扬的琴笛声,鼓乐声,二胡声很快在殿中传扬开来,而舞女们舞着彩带,在殿中整齐划一的翩翩起舞,歌舞一起,顿时将之前的喧嚣争吵声一下就抹平了。
好一个歌舞升平!
这些身材极好的舞女扭动柳腰,翩翩起舞,婀娜多姿。技艺熟稔的乐师们拨弄着琴弦,敲打着皮鼓,鼔瑟和鸣……听着看着,裴翾定了定神,这就是上位者的享受吗?还真是不同凡响啊……
阿史那陀罗对这样的歌舞很感兴趣,他一双眼睛盯着那些身材婀娜的舞女,瞳孔里时不时露出贪婪之色。
这些舞女,一个个身段优美,皮肤白皙,比他们草原上的女人可好看多了!
而胥稚平就不同了,他只是淡淡的看着,时不时拿起酒杯浅尝一口,看起来并不怎么感兴趣。
歌舞稍歇时,皇帝朝阿史那陀罗问道:“王子殿下,这歌舞如何?”
阿史那陀罗道:“大皇帝陛下,中原人物自是不凡,这等歌舞,我草原上是没有的,外臣非常喜欢。”
皇帝点了点头。
“但是……”阿史那陀罗话锋一转。
“但是什么?”皇帝眯了眯眼。
“但是我草原上的勇士,平日里喜欢舞剑为乐!方才那位侍卫也说了,要讲究礼尚往来,既然大皇帝请我等观看歌舞,那外臣不才,愿请大皇帝观我草原勇士舞剑!”阿史那陀罗笑着说道。
皇帝神色变了变,可还是点了点头。
总不能不让别人舞剑吧?
很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汉子便从使团的座位上下来,此人身高差不多跟宋灿一样高,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脖子比头还粗,一张脸圆的像个球,而这个球上有着一对眯眯眼,一个狮子鼻,一张血盆大口跟杂乱如鬃毛般的卷胡须。
“外臣薛辛彻,见过大皇帝陛下,请大皇帝陛下赐剑,愿舞剑献与大皇帝!”这个汉子声如洪钟,朝皇帝大喊道。
皇帝点点头,随后耿质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剑,径直朝着那薛辛彻一扔!
薛辛彻抬手一接,可没想到这扔给他的剑力道却大的出奇,他虽然接住了剑,可身子却连退了两步方止。他不由一抬头,看着朝他扔剑的耿质,眼中划过一丝怒意。
耿质的用意很明白,舞剑就舞剑,别动什么歪心思。
“请吧。”皇帝淡淡一笑,对耿质的小动作丝毫不以为意。
“是!”
薛辛彻立马拔出剑,然后开始舞了起来,但是他这个身材,拿着一把不足四尺长的剑舞着,实在看起来有些别扭……这好似高大的棕熊用小木棍剔牙一样……
虽然如此,可这个薛辛彻的确有两下子,只见他在殿中舞剑如风,用他那健壮的身躯居然能做出各种不一般的动作,什么铁板桥,什么一字马,什么游龙引凤,什么醉舞阑珊都使了出来……
裴翾静静的看着,这让他想起了不好的东西。
这粗壮的汉子,就仿佛傩蛇门那条大蛇在扭一般……
左侧的朝廷群臣毫无反应,而右侧的铁勒人却一个劲的在那里叫好,也不知道好在哪里……
很快,这个汉子耍完一套剑后就停下来了。他朝皇帝一拱手,然后将剑归鞘,安放在地上,就准备回到座位上去。
“大皇帝陛下,我们草原的舞剑如何?”阿史那陀罗挑着眉毛问道。
“不错。”皇帝淡淡答道。
“大皇帝陛下看惯了歌舞,看一下舞剑想必也能耳目一新吧?”阿史那陀罗却这么问道。
皇帝轻笑一声,看向了裴翾,示意裴翾继续出风头。
裴翾立马道:“陀罗王子,你们草原的剑术的确令人耳目一新,但是我们也不是不玩剑的,休说舞剑了,便是十八般兵器,都能舞出花来。”
“哦?”阿史那陀罗看向了裴翾,眼中划过一抹厉色,“这么说来,是本王子班门弄斧了?既然你说你们十八般兵器都能舞出花,那可否让本王子见识见识?”
裴翾一下子被这阿史那陀罗逼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下边的郭约忽然道:“呵呵呵呵,王子殿下既然想见识,那有何难?裴侍卫,不妨让他开开眼界,让他知道何为中原男儿!何为男子汉!”
裴翾顿时瞄了郭约一眼,这老东西,这是在拱火啊!
皇帝听着郭约的话,顺势道:“潜云,既然如此,你便让他们开开眼界!”
“是!陛下!”
“搬兵器架来!”耿质立马朝外大喊了一声。
很快,禁军们便抬着好几个兵器架进来了,只见兵器架上依次摆着: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还有拐与流星锤!
当然,兵器远不止十八件,还有弓,弩,盾,镗,钯等器械,只不过这些器械用来演武不合适。
裴翾卸下腰间的刀,径直走了下去。他先是拿起兵器架上的单刀,凛了凛神后,便开始舞了起来!
裴翾的身材与这柄单刀的长度相当契合,只见他舞起刀花,运转功力,那刀花便变成了一道道光白的帘幕!接着,他越舞越快,那一片片的帘幕在他周身环绕,甚至泛出了华彩!
“好!”
姜淮激动的喊了起来,这刀舞的,不仅漂亮,而且严丝合缝!因为裴翾甚至将刀脱手,在手臂手腕甚至指尖上转起来,配合着他那精妙的步伐,同样做出了各种高难度的动作,远非之前那薛辛彻的舞剑可比!
“好!”陈钊也喊了起来,神色激动的不行,到底是他裴潜云,如此厉害!
一直没做声的郗岳,秦钰,李旭几个也诧异不已,他们可不会武功,更没想到裴翾武艺居然如此之高!
接着,裴翾舞起一片片刀花,然后忽然一扔,腰身一扭,直接来了个回旋踢,一下踢在了将要落地的刀身之上!
“叮!”脚尖踢中刀身,居然擦出一道火花!
“哗!”
群臣激动,这还能踢?
裴翾一踢,那刀再度打着转飞了起来,然后裴翾迅速握在手里,再度转起了圈圈,转了几圈之后,往上一抛!
那柄刀飞向了高处,可很快就往下一落,而裴翾则若无其事的站定,看都不看就将另一手的刀鞘往前一伸!
“叮!”
自空中落下的刀,精准的落入了刀鞘之中!
“好!”
群臣纷纷站了起来,甚至鼓起了掌,好精妙的刀法,最后就连入鞘都能如此令人震惊!
铁勒人那边却脸色难看,只有几个人鼓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胥稚平凑到阿史那陀罗耳边,轻语道:“殿下,此人武功极高……”
“有多高?”阿史那陀罗问道。
“恐与薛辛彻不相上下。”胥稚平来了一句。
阿史那陀罗一下就不淡定了……
很快,裴翾又舞起了枪来,枪他并不陌生,南疆打仗就用过。只见他将一杆长枪舞的如同一条龙一般,时而龙转身,时而龙戏珠,时而龙潜云!
一杆长枪在他手里,如臂所使,花样百出,他不仅用手舞,还用脚挑,用腰转,甚至用一根手指顶住枪杆保持平衡!
这一切,归功于他领悟了玄黄真经里边那六式,一通则百通!
枪舞完便是剑,剑是他最擅长的了,这一次舞剑,比舞刀的花样还多,赢得了声声喝彩,就连皇帝,也激动的拍腿叫好!
好一个文武双全的裴潜云!
“啪啪啪啪!”
当裴翾舞完一通剑,胥稚平起身赞许的鼓起了掌来。
“够了够了,中原人物,果然不同凡响!”胥稚平冲裴翾笑了笑。
裴翾停下来,然后看向了皇帝,皇帝点头:“潜云,歇息吧,不用舞了。”
“是,陛下。”
裴翾利落的回到了皇帝身边,再度笔挺站定,他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
这让胥稚平看的心惊……如此炎热的夏日,这人舞刀弄枪好一会,居然不滴一滴汗?
皇帝很高兴,他微笑着对胥稚平与阿史那陀罗道:“两位,我们中原人的武艺如何?”
阿史那陀罗没有回答,胥稚平答道:“陛下,外臣方才已经说了,中原人物,果然不同凡响。”
皇帝大笑了起来,群臣也大笑了起来。
可阿史那陀罗还是有些不服气,他站起来道:“大皇帝陛下,你们中原的确人才辈出!我等见过了你们中原儿郎的武艺,却不知你们中原的才子们的文采如何呢?”
“哦?你要比试文采?”皇帝淡然一笑。
“外臣不才,愿出个上联,还请你们对出下联!”阿史那陀罗微笑道。
“请!”
皇帝潇洒的摆了摆手。
阿史那陀罗捋着人中的八字胡道:“外臣的上联是:天蓝草绿花又红。”
阿史那陀罗话音一落,郗岳便道:“风轻云淡水更柔。”
“好!”阿史那陀罗赞许了一句,然后又出题:“大漠无烟天地寒!”
李旭对道:“小山有水村庄暖。”
“呵,有点本事!”阿史那陀罗没想到这两人对的如此之快,有些惊讶。
就在阿史那陀罗还准备出第三道上联时,裴翾高喊道:“王子殿下,我出一联,你试对之如何?”
阿史那陀罗瞪了裴翾一眼:“本王子还未出完题呢!”
皇帝却站在了裴翾这边,他开口道:“王子殿下,你已经出了两道上联了,该我们出了。”
阿史那陀罗忍气吞声道:“既然大皇帝都开口了,那你念吧!”
裴翾于是念了起来:“我的上联也短,叫做:天清草青天地新!”
“什么?这么简单?”阿史那陀罗听完冷笑一声,然后念道:“日暖花红日月明!”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本王子对的难道不好?”阿史那陀罗不解。
“当然不行了!”裴翾说道,“我这上联,两个青字,一个有水,一个无水,可音却一样。而且这个青字又与后边的新字呼应,这是韵联,你对的看似可以,实则牛头不对马嘴。”
皇帝顺势对耿质道:“耿质,写下来,让王子看着字去对!”
“是。”
耿质还真的将裴翾的上联写下来了,然后将写在纸上的上联送到了阿史那陀罗面前。
阿史那陀罗看着这上联,脑子不断转动着,这清与青读音一样,长得还像,他要找哪两个字来对呢?他绞尽脑汁,甚至不断的对着胥稚平使眼色,可胥稚平似乎也被难住了,只是微微摇头……
这个上联看似平平无奇,若要对的工整,却难度不小,很快,憋了一刻钟,阿史那陀罗都没对出来……
湖与胡可以,可这都是名词,而清与青乃是形容词,而且是表颜色的……
灯与登也可以,可一个是名词,一个是动词……
自认从小博览群书的阿史那陀罗,终于是被难住了。
不仅他被难住了,郗岳等才子也被难住了……这个上联真的不一般,出这个上联的裴翾,恐怕更不一般了。
“你说,下联是什么?”好久都对不出来的阿史那陀罗对着裴翾喊道。
裴翾淡淡一笑:“王子殿下,看来你书读的不够多,回去再读几年,或许就对出来了。”
“我让你说!”阿史那陀罗生气了。
“臣要是说出来了,就不好了,是不是,陛下?”裴翾笑眯眯的朝皇帝道。
皇帝点头:“王子啊,没事的,你还要在洛阳待一阵子的,这个下联你慢慢想,朕不急。”
阿史那陀罗听着这话脸都绿了。
自己出的对联,人家对上了,人家出的,自己没对上,若是还要人家说出下联,岂不是证明自己无能?
还从小博览群书呢,连个对联都对不上……丢人啊!
随后,皇帝为了缓解铁勒使团的尴尬,又叫来了歌舞,这才让铁勒人的脸色稍稍好上了一些……
宴席在申时三刻的时候,终于是结束了。
宴席过后,铁勒使团的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阿史那陀罗,脸都快气成了紫脸。
铁勒使团被安排到了鸿胪寺去歇息,而大出风头的裴翾,又被皇帝留了下来了。
在皇宫内的一座凉亭内,皇帝留下裴翾,坐在了此处。今天裴翾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所以他想跟这个年轻人再聊一聊。
皇帝很好奇,朝裴翾问道:“潜云,你那个下联要怎么对?”
裴翾笑了一笑:“陛下,其实,臣也对不上。”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对不上?”皇帝一脸不信。
“真的。这个上联,是臣的祖父曾经给我出的,臣至今都未能对上。”裴翾认真道。
皇帝沉默了。
“陛下,这铁勒人来者不善,恐怕他们今年就要动兵了。”裴翾忧心忡忡道。
“是啊……你说的不错……这些草原胡人确实难缠啊……”皇帝叹了一声。
“陛下,要尽早做好防范啊!”裴翾说道。
“这个自然,朕对这些胡人可不会手软。”皇帝点头道。
“若真的开战了,臣恳请随军出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裴翾说完,单膝跪地,朝皇帝一拱手。
皇帝起身,拉起了裴翾,笑了笑:“潜云,你有这份为国之心,朕心甚慰。不过,你还需为朕做一件事。”
“请陛下告知。”
皇帝笑了笑:“之前的春闱,朕出的策论题乃是《平戎策》。你没有参加春闱,但朕相信你的本事,你给朕写一篇如何?”
“啊?”裴翾没想到,皇帝居然要他写这个!
“啊什么啊?朕给你三日时间,你把你的《平戎策》给朕写上来!若是写的好,朕有赏,若是水平还不及郗谷阳,李子规,朕可要惩罚你了!”皇帝神情严肃道。
“那还请陛下惩罚轻点,臣还未成亲呢……”裴翾弱弱道。
“你这个混小子,赶紧回去给朕写去!”皇帝笑着骂了一句。
裴翾再度朝皇帝拱手,辞别了。
回去的路上,裴翾唉声叹息不止,凭什么要他写这个啊?
早知道,就不在大殿上发笑了……
另一边,被安排到鸿胪寺的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回到房间内气的狠狠一脚,将一张桌子踢翻在地,然后重重跺了一脚,双手叉腰道:“可恶!这南朝的蛮子,居然蹬鼻子上脸!”
胥稚平淡淡道:“王子殿下,不必如此烦躁。”
“那本王子该如何?他们一个小小的侍卫,居然都能压本王子一头,本王子咽不下这口气!”阿史那陀罗愤愤道。
胥稚平却淡定的在一旁坐了下来,缓缓道:“王子殿下,南朝人物不少,他们是不会答应我们的要求的,你要做好打算才是。”
“国师说的是!回去之后,本王子便告知父汗,让他出兵!”
“不!”胥稚平摇了摇头,“正是不要贸然出兵。”
“为何?”阿史那陀罗不解。
“南朝现在并非羸弱之朝,咱们该从长计议才行。”
“如何从长计议?”阿史那陀罗也冷静了下来,虚心的朝胥稚平问道。
胥稚平笑了笑:“王子殿下,现在,南朝的安北将军王焕已经统帅大军,过了辽河,准备征伐高句丽了,此事,你应该知道吧?”
阿史那陀罗眯了眯眼:“国师的意思是?”
胥稚平笑而不语,要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阿史那陀罗也笑了。
而回到姜府的裴翾,一进门就摘掉了那无翅纱帽,往堂中一坐,板着个脸,重重的叹了口气。
姜楚走上来,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陛下把你骂了一顿?”
裴翾没好气道:“还不如骂我一顿呢!”
“嗯?这是为何?”
裴翾再度叹了口气:“陛下让我写一篇《平戎策》,三日后给他!”
“那你写不就好了?你平常不是挺会作诗的吗?”姜楚不以为意道。
“这能跟作诗比啊?作诗才几个字?这策论可要数千字呢!”裴翾大声道。
“那你自求多福吧……”姜楚说完就要走。
“你别走!”
裴翾一把拉住了姜楚的手,姜楚顿时怪叫了一声,脚下一个不稳,然后一转圈,一屁股坐在了裴翾的大腿上……
裴翾一愣,连忙松开手,姜楚脸一红,正要起身时,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姜楚连忙从裴翾身上起来,恼怒的朝裴翾的脚上踢了一脚然后就跑了……
来人正是青日小和尚。
“青日,怎么了?”裴翾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
青日双手合十:“裴施主,贫僧是来辞行的。”
“辞行?去何处?”裴翾有些吃惊,青日怎么要走了?
“裴施主,贫僧想游历天下,明日一早,贫僧便带着悔悟离开洛阳,往东方去,贫僧听说东边有大海,所以会一路走到海边。”青日说道。
“额……”裴翾皱起了眉。
“请裴施主不要担心,贫僧不会让悔悟乱来的,而且,以后我们一定会再见的!”青日双手合十说道。
“好!既然你执意要走的话,明日我为你送行。”裴翾郑重道。
“好。”
青日笑了起来。
可裴翾却深深皱起了眉,青日这一走,谁知道要何时才能再见呢?
第236章 人怕出名
夜里,裴翾坐在姜府的书房内,对着烛灯与书桌上的宣纸发呆,
这一发,便不知道发了多久。旁边的磨台里的墨汁,都已经快干了。
《平戎策》难写,眼下的形势也很乱,他的思绪更乱。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裴翾的思绪,他起身,打开门一看,是姜楚。而姜楚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是一碗莲藕粥。
“饿不饿,吃点东西吧?”姜楚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裴翾接过那盘子,笑了笑:“多谢。”
“你继续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姜楚冲他笑了笑,然后关上了房门。
裴翾端着这个盘子,往书桌上一放,然后就大口吃了起来,几口下去便吃了个精光。吃完之后,他重新磨墨,拿起毛笔,然后便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祀者,为社稷祈福,戎者,为江山护图……”
烛灯下,裴翾不紧不慢的挥笔,有条不紊的写着,写着写着,姜楚又来了。
“哇,写这么多了?”姜楚拿着一盏新的烛灯走了进来,走到桌前,将裴翾面前那盏快燃尽的烛灯拿走,然后将新的摆在原来的位置,顺带收走了装着粥碗的盘子。做完这些后,姜楚将头探过来,裴翾顿时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芳香。
“你不要看啊!”裴翾连忙捂住了纸。
“给我看看怎么了嘛?裴大才子这么小气做什么?”姜楚嘟囔道。
“你看着我写不出来。”裴翾道。
“好好好,等你写完了再给我看行了吧?”姜楚有些不悦道。
“你去休息吧!你别管了!”裴翾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姜楚撅起嘴,正要离去时,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么晚了,待在书房里做什么?”
来人是姜淮。
姜淮自上任后,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多数时间都在兵部,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爹,陛下要裴潜写《平戎策》呢,他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姜楚解释道。
姜淮笑了笑,走入书房内,然后拉起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对裴翾道:“潜云啊,先停下,我有话跟你说。”
裴翾闻言,点了下头,然后搁下笔,转过身道:“姜将军请讲。”
“呵……还姜将军呢……你该改口了!”姜淮轻笑一声说道。
“对呀,改口改口!”还没离开的姜楚站在门口道。
“姜……叔叔。”
“唉……”姜淮发出了一声“唉”,似是在答应,又似是在叹息,可脸上却露出一丝失望。
“什么姜叔叔啊,叫岳父啊!叫爹也行啊!”姜楚冲裴翾说道。
裴翾瞪大了眼睛:“咱们这不还没……”
“板上钉钉的事了!赶紧叫!”姜楚催促道,脸上笑容绽放,如同盛开的牡丹一样。
裴翾于是朝着姜淮一拱手:“岳父大人。”
“诶!哈哈哈哈……”姜淮重重的答应了一声,然后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姜楚笑的更迷人了。
姜淮很开心,他指着裴翾:“潜云,不,贤婿啊,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长庆殿,彻底把自己的名头给打响了?”
裴翾摇头。
“你呀,今天狠狠压住了那些铁勒人的气焰,给咱们朝廷长脸了!你是不知道,现在洛阳到处都在谈论着你呢!”姜淮又道。
“谈论我?我不过一个侍卫,有什么好谈论的?”裴翾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什么侍卫?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天子之侧无凡人。你虽然只是个侍卫,但能立在陛下左右,便是三省的宰辅,见了你都要礼让三分的。陛下给你的恩遇,已经远甚于春闱的那些才子了。”姜淮娓娓说道。
“岳父,其实,我并不想待在陛下身边……”裴翾摇了摇头,“我当初去邕州从军,是李大人让我去的。至于立功当官,则是听了陈伯伯的话,我当初也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裴家村的案子……”
姜淮静静的听着,听得裴翾说完后,脸色变得慎重了起来。
“贤婿,可否细细说下你的血案?”
姜楚顿时也道:“我也想听听。”
裴翾看向两人:“好吧……”
接着,裴翾便缓缓的说了出来……
直到那盏新换的烛灯燃过了半,裴翾才说完。说完之后,姜家父女俩惊愕在了原地。
“岳父大人,我的案子,我的仇人,就连陛下也觉得很棘手。他允诺了我三年之后,给我个满意的答复……现在这案子被搁下来了,想必之后会不了了之。”
姜淮沉下了眉头,又看了姜楚一眼,然后才道:“贤婿,你的仇人到底是何人,能否告知一二?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你放心,不管你的仇人是谁,我们一家人都会同进退的。”
“说吧,裴潜,我们一家人同进退。”姜楚也郑重道。
裴翾于是说出了两个字:端王。
这两个字一出,姜淮脸色一下就变了。
姜楚知道这个,但是没跟他爹说,因为,由裴翾亲自说出来,才是最合适的。
“可能只是仇人之一……上官卬就是他派去宣州的,宣州刺史温良,也是他的人。我们去吐蕃的路上,他还派了两拨杀手追杀我们,我与他,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岳……姜叔叔,如果你觉得干系太大,现在悔婚也是可以的。”裴翾低声说道。
“悔婚?”姜淮抖了抖胡子,“我们姜家可不是那种人家!贤婿,既然这个端王是这么个东西,那么你的仇人便是我们姜家的仇人!我们以后同进退,共患难,怕他何来?”
“对,裴潜,我们走过上万里路,一路什么磨难没经历过,我姜楚,绝不会悔婚的!”姜楚也给裴翾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多谢……”裴翾很感动,姜家人到底是有血性,他的选择没有错。
“以后别再叫什么姜叔叔了啊,扎耳朵!”姜淮冷着脸道。
“是,岳父大人。”裴翾连忙赔礼。
“今晚就别写了,早点休息吧。”姜淮说完缓缓站起了身。
“没事,我再写点。”
姜淮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贤婿啊,你今天出的风头够大了,以后尽量收敛些,否则,容易招人嫉恨啊!”
“我明白。人怕出名猪怕壮嘛……”裴翾点点头。
姜淮父女很快离去了。
裴翾继续在书桌上写了起来,写着写着,第二盏烛灯很快也燃到底了……
累了一天的裴翾,终于是选择了去睡觉。
翌日清晨,裴翾起床后,青日便带着孚安淳前来辞行。
“裴施主,姜施主,贫僧特来辞行。”
看着青日这青涩的面孔,裴翾道:“青日,你年纪轻轻,出门在外,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江湖上的坏人可是很多的。”
“无妨,有悔悟在,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贫僧也略会一些拳脚,而且还会蛊术。”青日冲裴翾笑道。
“那行。”裴翾说着,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递给了青日。
“这是何物?”
青日看着这银票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解,高原上可没有这种东西。
“这个是银票。你拿着这个银票到洛阳城中的怡丰钱庄去,就可以取银子出来。不仅洛阳,凡是大一些的州城,你都可以找到怡丰钱庄。”裴翾解释道。
“那……那这张银票能取多少银子?”青日问道。
“一千两。”
“哇!”青日惊讶的不行,一千两银子吗?
“师傅,你不要就给我吧。”孚安淳说着就准备去青日手上拿,结果被青日重重拍了一下手。
“青日,省着点用,没了就回来。”裴翾郑重道。
“青日,我这也有一些散碎银子,你拿着。”姜楚也递过去一个包袱,递到了青日另一只手上。
青日接过这沉甸甸的包袱,打开一看,里边有七八锭完整的银锭,还有许多散碎银子,加起来差不多得有二百多两。
“多谢姜施主,佛祖一定会保佑你们的。”青日朝姜楚说道。
“青日,你就是活佛,佛祖就在我眼前。”裴翾道。
青日闻言笑了,露出了一口的黄牙……
“嘿嘿……你们两个真好,给我们那么多钱……我师傅一定保佑你们,嘿嘿嘿嘿!”
孚安淳也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那颗镶金的龅牙。
裴翾跟姜楚看着两人的笑容,同时皱了下眉,笑的可以,但牙齿太难看了。
笑完之后,青日忽然从孚安淳包袱里翻出了一株草药,递给了裴翾。
“这是?”
“这是昆仑火焰花,悔悟说是宝贝,我想它一定大有用处,送给你一株吧。”青日道。
裴翾接过来,重重点了下头。
“走了!”
“走了!”
青日带着孚安淳,牵着马而去,裴翾跟姜楚则在门口朝他们摆了摆手……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送别了两个和尚,裴翾一转头,就看见姜楚正盯着他。
“雁宁,怎么了?”
姜楚看着裴翾,认真道:“我……我也要出门一趟。”
“出门?”
“对!我师傅……我回来之后,还没有去昭武派看师傅的,我想去昭武派看看他老人家。”姜楚认真说道。
“昭武派……在哪里?”
“王屋山,从洛阳往北,快马一天就到了。”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颜华他们不喜欢你,你去了恐怕要起冲突。”
“去多久?”
姜楚想了想:“成亲之前肯定回来,我还要去那里练功呢!”
裴翾皱起了眉,这才回来不久,就要全都离开了吗?
“放心啦,昭武派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姜楚拉了拉裴翾的手臂。
“好,受了委屈的话,就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裴翾也拉着姜楚的手臂说道。
“好!”
姜楚说完,松开裴翾的手,就回屋去收拾东西了……
上午巳时,姜楚也骑着马,带着包袱,在两个亲兵的护送下,离开了姜府。
这一天,姜府便离开了三个人。
裴翾目送姜楚离去后,一屁股往门槛上一坐,心中忽然变得怅然若失起来。以前的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作战,宛如地狱归来的鬼魂……可现在,跟这些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又将脸复原之后,他感觉重新回到了人间……
回到了人间的人,当然不喜欢孤独。
此时,姜淮早就去兵部处理公务了,姜府之内除了一些家丁,也没别人了,整个府邸显得有些空荡……
“哎……”裴翾叹了口气,然后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之后,决定去陈钊的府中走一趟。
于是裴翾跟迮晃说了一声,便换了一身便服出门了。
这一次,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鹰,就这么两手空空的走上了大街。
上午,天气炎热,但是街上的行人可不少。裴翾一上街,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不断有大姑娘小媳妇看向他,让他感觉有些不太自然。当然,除了女人之外,还有男人也注意到了他。
这些男人中,有两个锦衣公子一下就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裴侍卫吗?”一个声音朝他喊道。
裴翾一转头,便看见了一个身穿白色锦缎的贵公子,手持一把折扇朝他招手,而另一个人长得高高壮壮,他也不认识。
“阁下是?”裴翾感觉有些眼熟。
“裴侍卫昨日在陛下身边,而在下则在群臣之列……”那人笑眯眯道。
“敢问高姓大名?”
那公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白牙:“在下姓黎名辛,字长隆,出身江东黎氏,现任大理寺少卿。”
另一人道:“在下高怀安,字君安,出身濮阳高氏,现任军器监少卿。”
裴翾恍然,他自然是听过春闱榜的,这两人居然是春闱榜的第三与第五人。
于是裴翾朝两人拱了拱手:“裴翾见过二位。”
黎辛顺势道:“相见即是有缘,裴兄,要不去顾月楼一坐,我做东。”
裴翾笑了笑:“改天吧,今天我有事,改天我请二位。”
“有何事?”高怀安问道。
裴翾直接道:“陛下命我做一篇《平戎策》,也就是两位春闱时考的策论。两位也知道,我裴翾不过一介武夫,如何做得了这个?所以,我便想去请教陈伯伯一二。”
两人听得此话眼眶霎时便瞪大了,相互看了一眼之后,高怀安道:“原来裴兄是去请教陈大人的?”
“对。”
“正好!裴兄,你跟陈大人熟悉,要不你带我们也去一趟如何?久闻陈公学识渊博,为人正直,奈何无人引见,不如裴兄带我二人一起去如何?”黎辛笑道。
“行,你们跟在我后边,但是不要跟陈伯伯说是我带你们去的,他会怪我的。”裴翾轻笑道。
两人闻言脸色微变,这个裴翾,原来不想带他们去见陈钊吗?
“裴兄,陈公与你相熟,可与我等却不熟,你若不引见,他又岂会看我二人一眼呢?”黎辛笑着说道。
裴翾有些恼火了,这些个世家子弟,一个个文绉绉的,可肚子里总是装着那些小九九,让他颇为反感。你们跟陈钊不熟,我还跟你们不熟呢!
“两位,想去便去,告辞。”
裴翾也不啰嗦,略微一拱手后,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裴翾的背影离开,黎辛脸色一下就板了起来:“什么东西!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居然如此无礼!”
高怀安道:“黎兄,人家不过与我们第一次相见,你便想让他带你引见陈公,换做是你,你会答应吗?”
黎辛道:“这有什么的?还真当他是个人物了?”
高怀安摇头:“黎兄,换做是我,立下两次重大军功,又在殿前为陛下扬威,风头正盛的时候,我才不会理一个不相干的人呢!他能做到如此待你,算是不错了。”
“你!”黎辛被高怀安的话噎住了。
高怀安摇摇头,也走了,他也不想理这个黎辛。
裴翾没有理会这些,径直往前走,由于去陈钊家里要经过顾月楼,好巧不巧的是,他在顾月楼外的街上又被人叫住了。
叫住他的人赫然是郭晔。
“裴翾,你可还认得我?”郭晔大声喊道。
“你?”裴翾看着郭晔这张圆脸,顿时笑了,“哟,郭大少爷,从牢里出来了?”
这话无疑就是在郭晔伤口上撒盐了。
郭晔强忍住怒气,走到裴翾面前,怒气腾腾道:“裴翾,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要干嘛?”裴翾叉起腰,挺起胸膛,“要我命吗?”
郭晔气的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学聪明了一点点,深知祸从口出,于是便不敢再放狠话了。
“总有一天,要与裴兄你,杯酒释前嫌。”
另一个声音从顾月楼门口响起,裴翾转头一看,又是一个锦衣公子,不过这个公子头上叉的是玉簪,腰上系的是玉带,靴子上都镶着金边,比起黎辛都华贵的多。
“阁下是?”裴翾皱了皱眉,今天怎么老遇到这样的人?
“在下赵章,字明楼。”
裴翾昂了昂脖子,这人他听陈钊提起过,好像是尚书令赵谦的孙子,号称洛阳第一公子的赵章!
“原来是赵兄啊。”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赵章走过来道:“裴兄,相见即是有缘,何妨上顾月楼喝上一杯,你与郭兄也好尽释前嫌呐。”
裴翾笑了笑,刚才还有个人跟他说“相见即是有缘”呢……这又来一个。
“多谢赵兄美意了。我与郭大少爷并无什么嫌隙,纯粹是他嫉恨我罢了,只消赵兄开导他几句就好,在下还有要事要去陈公府邸,今日就不喝赵兄的酒了。”裴翾条理清晰的说道。
赵章闻言,面目一凝,旁边的郭晔气的喘起了粗气。
忽然,三人旁边的顾月楼上,掉下了一大盆牡丹花来!连盆带花一起往下砸,而砸下来的方向正好是赵章的头顶。
赵章与郭晔两人还未反应过来,裴翾就已经一把将赵章推开,然后一跃而起,抬手就是一接!
“笃!”
掉下来的花盆被裴翾稳稳托在了手里,他落到地上,朝楼上喊道:“谁丢的?砸了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才反应过来的赵章顿时惊出了一身虚汗,他这才恍然,刚才裴翾救了他一命。若是被那十几斤重的花盆砸一下,恐怕他小命就没了。
郭晔同样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是有裴翾,要是落在他头上,他也够呛能活……
裴翾将花盆往郭晔怀里一塞:“你们去楼上看吧,我有事,先走了。”
裴翾懒得理会这种事,转身就朝陈钊家而去。而赵章与郭晔,则怒气冲冲的抱着那盆牡丹花,冲向了顾月楼……
至于接下来顾月楼内出什么事,裴翾也没兴趣知道了。
他很快来到了陈钊的府邸,敲门之后,开门的却是陈纾。
“额……陈伯伯在吗?”裴翾尴尬的问了一句。
“你是谁?”陈纾一脸惊愕,这个男子好俊啊!
“裴翾。”
听得这两个字,陈纾一下就不淡定了。这个样貌如此英俊的男子,居然是裴翾?这怎么可能?
眼看陈纾不答话,裴翾于是继续问道:“陈伯伯,可在里头?”
“你……你不是裴翾!裴翾是个丑八怪,你不是!我不认得你,你走你走!”
陈纾激动的说了一长串,然后双手一推,便把门给关了!
“哐当!”
裴翾差点被门上的铜环撞到鼻子,他摇摇头,既然大门不给进,那他就跳进去好了。
于是裴翾直接一跃而起,自围墙上跃进了里头,恰好又落在了陈纾身前。
“你!你怎么能翻墙进来?”陈纾指着裴翾大喊。
“对不住了,陈姑娘,我确实有事要见陈伯伯。”裴翾冲陈纾说了一句,然后快步的往里头走去。
“你给我站住!站住!”陈纾大喊着,撩起裙摆就追,可她怎么跑也追不上裴翾。
裴翾则边走边喊:“陈伯伯,在里面吗?”
随着裴翾一喊,陈钊很快出来了,与此同时,桂恕几个也闻声出来了。
“是潜云啊!”陈钊见裴翾到来,欣喜不已,连忙上来跟裴翾相见,而周安三人也迅速冲上来了。
“裴大哥!”
“裴兄!”
“活阎王!”
熟人相见,自是开心,可却有一个不开心的声音大喊了起来:“二爷爷,这个人他是翻围墙进来的!”
裴翾回头:“陈姑娘,你不让我从大门进,我有什么办法?”
“什么?”陈钊立马看向了陈纾,责备道:“你怎么能将潜云拒之门外呢?”
“二爷爷……那个裴翾……他……他不是个丑八怪吗?”陈纾口齿不清,一脸局促道。
“什么丑八怪!潜云因祸得福,去吐蕃解了蛊,又把脸治好了,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陈钊没好气道。
“啊……”陈纾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面容,怔在了原地。
“纾儿,不要愣着了,快去泡茶。潜云,快进屋!”陈钊亲切的拉起裴翾的手,便往屋内而去。
进屋之后,裴翾便将路上所遇黎辛,高怀安,郭晔四人的经过说了出来。说完之后,陈钊脸色沉了下来。
“潜云啊,你昨日名声鹊起,这些人都想来结交你,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你可要把握个度,不要再贸然得罪人了。你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陈钊语重心长道。
裴翾道:“该来的风总会来的,这些我都不怕。我只是不想混在这一团泥水中,变了原来模样。”
“是啊,这洛阳城,就是一个大染缸,什么样的人进来,都难免被染上一身的污水……若要出淤泥而不染,就要坚定初心啊!”
陈钊说完后,正好陈纾上来奉茶,她走到裴翾面前,一直盯着裴翾看,一不小心,居然将茶水洒到了裴翾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陈纾连忙道歉。
“没关系。”裴翾随手一拂,然后催动内力,一下就将衣服上的水给蒸干了。
这一手功夫让陈纾目瞪口呆。
陈钊看着陈纾这花痴样,顿时不悦道:“纾儿,总盯着他看什么?”
“他好看……”
陈纾就这么说了三个字。
陈钊叹了口气:“纾儿,你先下去吧。”
“哦……”陈纾端起茶盘就往外走,却时不时总回头盯着裴翾,似乎着了魔一样。
好不容易等陈纾离开,裴翾便问道:“陈伯伯,她找到称心如意的郎君没?”
陈钊偏过头:“要是找到了,还能这么盯着你看?”
裴翾没有作声,一偏头,却发现周燕也在盯着他看。
“诶,姜丫头怎么没跟你来?”桂恕问道。
“她去昭武派了。”
“原来如此,她走了你才舍得来看我们啊?”桂恕嘴角一扬,揶揄了一句。
裴翾抿唇笑了笑,接着从袖子里取出那株昆仑火焰花,递给桂恕:“桂叔,你看看这株花如何?孚安淳一直说它是宝贝,到底是什么宝贝?”
桂恕好奇的接过那株花,左看右看,越看眉头越紧。
陈钊很感兴趣,走上来问道:“这花是?”
“昆仑火焰花。”
“什么?昆仑火焰花?”陈钊顿时露出震惊之色。
“陈伯伯认得?”
陈钊接过这株花,叹道:“老夫在翰林院时,曾翻过一本古籍,上边记载过这种花。据说这种花长在昆仑山的龙穴之内,天地滋养,是难得的宝贝!”
“你这不等于没说嘛?陈老头!”
“桂老头你闭嘴!”陈钊继续道,“这花,据说可解百毒!哪怕是人吃下砒霜,只要立刻服下这株花,就可以得救。”
“啊?”在场的人都震惊了起来。
裴翾震惊之余,又想到了另一样东西——永夜兰!
生于雪山腹地,热泉之畔,被雪山妖瞳照耀的永夜兰,是剧毒之物!
而这火焰花,则生于冷泉之侧,被龙嗣石滋养,就可以解百毒!
这让裴翾更加吃惊了,他想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第237章 仗义顾月楼
裴翾思索着,那阿依大法师想要长生,于是寻找了雪山腹地的那处洞穴,他或许以为那是阴阳共生的极地,于是便坐在那里修炼,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雪山妖瞳乃极阴之玉,而旁边那处热泉虽名为阳泉,可却不过是流着毒水的热泉而已。阴玉配毒泉,难怪能生长出毒性极强的永夜兰……
所以,阿依大法师是选错了地方。
裴翾又想到了那阿鼻侯。阿鼻侯选择在石林深处的祭坛之下,想要飞升。可石林深处虽然是一处藏风的宝地,但却有风无水,所以这阿鼻侯也没能成功飞升,而是化为了朽骨。
这两人应该都是练过天地冥书的,都是他们那时候的强者……
当初南征还未结束,南越古国的王陵便被掘开,天地冥书由此出世,引得无数武林人士豪抢!甚至就连王天行跟独孤凤这样的强者也大打出手……
于是裴翾心中翻涌了起来,这天地冥书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就是长生的秘密!
但是,人真的能长生吗?阿鼻侯没有长生,阿依大法师也没能长生,那么下一个要追求长生的人会是谁呢?
一个答案一下子就浮现在他脑中。
王天行!
武功天下第一的王天行,无官无职,又不收徒弟,而且从许多方面看,皇帝还对他颇为放心,显然他也不会觊觎皇位什么的……那么这老头追求的,极有可能就是长生!
想到此处,裴翾紧紧的锁起了眉。但是现在,他连玄黄真经还未参透,地经都一知半解,更遑论天经了……
而且,两篇天经也不在他手里。
更有一点值得他深思的是,独孤凤曾言,就连王天行都没有参透两篇天经!
“潜云,你在想什么?”
正在此时,陈钊的话打断了裴翾的思绪。
裴翾连忙看向陈钊:“陈伯伯,我来您这,还有一事。”
“何事?”
“陛下让我写一篇《平戎策》,给了我三日时间,可我觉得实在难写,所以特来向陈伯伯您请教。”裴翾虚心说道。
“哦……哈哈哈哈……”陈钊抚须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摇了摇头,“这个老夫可帮不了你。”
“不会吧?”裴翾一下站起了身来。
“平戎哪有那么好平的,千载以来,那么多雄才大略的帝王,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名将,那么多运筹帷幄的贤臣,都没能将周边的戎狄彻底平下去,纵然能平一时,也平不了一世啊。”陈钊一脸怅然道。
“裴大哥,这策论,恐怕是个千古难题,就算满朝的大臣,恐怕也未必有几个能写出让陛下满意的答案来。”周燕说道。
裴翾点点头,可偏偏这篇策论就落到了他头上,皇帝非要考验他的文才,这就只能硬着头皮写了。
“潜云呐,你尽你所能写就好了,不要有过多的忧虑。”陈钊安抚了一句。
“那我只能硬着头皮写了。”裴翾尴尬道。
“哈哈哈哈……活阎王,恐怕等你写完了,皇帝还要派你去平戎呢!”桂恕说道。
“哎……一入官场深似海啊……”裴翾叹息道。
“且放宽心,不要焦虑,先在这吃饭吧。”陈钊笑笑道。
“我去做饭!”周燕顺势就起了身。
“好。”裴翾垂下了眼帘,眼前的这些人都是真心待他的,跟他们在一起,他很开心。
然而,裴翾很开心,并不代表别人也很开心。
顾月楼内,居然起了冲突!
“啪!”
赵章狠狠的将手上那盆牡丹花往楼上的地板上一砸,朝着他前边关着门的雅间里大喊道:“谁扔的花盆?差点出了人命知不知道?”
这个雅间门楣上,挂着“朔月”二字。
赵章对顾月楼相当熟悉,熟悉到这座楼每间房的摆饰都一清二楚。而顾月楼雅间内的花盆,都是刻着字的,这个花盆上刻着“朔月”二字,显然就是从眼前这个贴着“朔月”牌子的雅间里丢下来的。
花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快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顾月楼的伙计们慌忙跑来,可一看是赵章与郭晔,顿时就不敢作声了。
在洛阳,谁惹得起这两个大公子啊?
然而,当朔月间的房门被打开后,赵章顿时一愣,因为出来的乃是一个梳着两根羊角辫,留着络腮胡的大汉!
这雅间内的人居然是铁勒人!
“叫什么叫?吵到了我们王子吃饭不知道吗?”那大汉冲赵章骂了起来。
赵章火了:“原来是你们这些不懂礼数的蛮子!刚才这盆花掉下去,要不是有人将我推开,我就……”
“你就死了是吧?”大汉抢答了一句。
“你别那么嚣张!你们这些狗养的蛮子,这可是洛阳城,由不得你们撒野!”赵章身边的郭晔大声道。
“你他妈骂谁蛮子呢?”那铁勒大汉登时就上前两步,伸出手就要推郭晔。
“骂的就是你!”郭晔大声说着,可身子却往后一缩,退到了赵章身后。
赵章也上前,一把打开那大汉的手:“不知死活的蛮子,滚开,让你们王子出来!”
赵章的声音很大,很快就雅间内的人出来了。
雅间内的人正是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
阿史那陀罗迈着慵懒的步伐,从里头走出来,走到门口,看着对他怒目而视的赵章,冷笑一声:“怎么?想找本王子的麻烦?”
赵章指着地上破碎的花盆:“这花盆是你扔下去的吧?”
“呵呵,有吗?谁看见本王子扔了啊?”阿史那陀罗当然不承认了。
但是赵章却屈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指着上边的“朔月”二字,又指着门楣上的朔月门牌,“这顾月楼每个雅间我都来过,里边的花盆与门楣上的字是一致的,这个花盆就是从你这房内扔下去的!而且这房间的窗台,对着的正是顾月楼的大门!”
“是吗?”阿史那陀罗装作惊讶的表情,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紧张。
这时,他身边的一个高大汉子忽然屈指一弹,只听的“叮”的一声,一道真气自他指尖射出,一下打在了赵章捏着的碎瓷片上,一下就把那片刻着字的碎瓷片打的粉碎!
这个汉子,正是昨日在长庆殿内舞剑的薛辛彻!
赵章惊得连退两步,他惊愕的看着自己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虽然没受伤,可却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那块碎瓷片,就这么没了……那个大汉,用的什么手段?
“哪有什么字?证据呢?”阿史那陀罗大声朝赵章问道。
“你!”赵章如何受过这种气,他气呼呼的用左手指着阿史那陀罗,“狗蛮子,你给我等着!”
“你是在威胁本王子吗?”阿史那陀罗朝赵章走近了一步。
“你们别太嚣张了!你们可知他是谁?”郭晔在后边嚷了一句。
“哦,谁啊?本王子洗耳恭听。”
“他是尚书令赵相的孙子,赵章!”
“哟呵?”阿史那陀罗歪嘴一笑,然后冷哼一声,“什么玩意?原来是个纨绔啊?别说你是赵谦的孙子,就是赵谦本人亲自来,又能拿本王子如何?”阿史那陀罗再度上前一步,“本王子不过来顾月楼吃顿饭,又没有在这里杀人放火!”
“就是!两个臭纨绔,赶紧滚吧!”阿史那陀罗身边的薛辛彻道。
“狗日的铁勒人!”赵章气的直咬牙,但是见过那薛辛彻的手段,他也不敢逞强……
郭晔也吓了一跳,因为那高壮如牛的汉子太可怕了,他连忙拽着赵章的胳膊:“算了,赵兄,忍了吧……”
“哈哈哈哈……”阿史那陀罗大笑起来,“看来你们洛阳的年轻人也不怎么样吗?一个个吃着祖宗留下的家底,却没一个拿得出手的,真是可笑至极啊!”
“不服气的话,可以朝我出手。”薛辛彻指了指自己,然后朝这两人挑了挑眉。
“对,你们尽可朝他出手!不过只能一对一。”阿史那陀罗狞笑道。
“一对一?”郭晔问了一句。
“对,叫你们的朋友来都可以!我们欢迎,不过被打残了可就别怪我们哦。”阿史那陀罗一脸傲气道。
“你给我等着!”
不服气的赵章,在出手与忍让之间,选择了放狠话……然后,他带着郭晔,迅速就下了楼。
冲到楼下的赵章,正好走出顾月楼的大门时,忽然,一口浓痰自楼上落下,“啪”的一下砸在了他额头上!赵章抬头,正好看见窗户边上探出一个扎着一双羊角辫的脑袋,不是阿史那陀罗又是谁?
“哈哈哈哈……”然后那窗口飘出了肆意的大笑声。
“狗日的蛮子!”赵章暴跳如雷,他何时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他非要狠狠的教训这铁勒人不可!
他也顾不上自己头上的这浓痰,气冲冲的就要回府,将此事说与他爷爷赵谦听,指望赵谦与他出气!可是才走几步,就被郭晔死死抱住了胳膊。
“赵兄!你莫非是要回去找赵相吗?”郭晔问道。
“不然呢?”赵章气呼呼道。
“哎呀,赵兄,你找赵相也没用啊!那蛮子如此了得,那阿史那陀罗又是外臣,赵相总不能带兵将他抓了吧?”郭晔劝道。
“那找谁?”赵章反问道。
郭晔眼珠一转:“找裴翾啊!那蛮子不是说了吗,可以尽管朝他出手啊!”
“那裴翾能答应?”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他能打的赢那蛮子?”
“哎呀,赵兄,你是不知道,这裴翾厉害的紧啊,上官卬就死在了他手下,就连南疆的傩蛇门老祖都被他杀了!他的文武双全可不是吹的啊!”郭晔继续劝道。
“郭兄,你……你不是与他有嫌隙吗?你怎么夸起他来了?”赵章意识到了不对劲。
郭晔转着眼珠道:“赵兄,你不妨一试嘛!”
赵章点点头,正好想起裴翾与他们道别时说要去陈府,陈府距此不远,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就找裴翾!
两人于是同奔陈府而去。
顺利抵达陈府后,两人敲开了门,一路走到中堂时,正好碰上了吃中饭的陈钊裴翾等人。
“陈公!”
“陈公!”
两人居然一屈膝,给陈钊跪了下来。
陈钊放下碗筷,惊道:“两位公子,快快请起,你们这一拜老夫可受不起啊!”
裴翾忽然想起了顾月楼下的那个花盆,于是问道:“两位,是不是在顾月楼出事了?”
赵章与郭晔起身,一起看向裴翾,随后,赵章便将顾月楼的冲突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裴翾听完后,看向了陈钊,陈钊则抚须不语。
“裴兄,在下恳请你为我讨回公道,狠狠教训一番这些蛮子!你放心,我赵章必定重重答谢与你!”赵章朝裴翾一拱手。
裴翾皱眉:“赵兄啊,你这是要我得罪人啊?你们赵家难道就没有拿的出的高手帮你出气?你该回去找赵相啊!”
赵章叹气道:“裴兄你有所不知啊……我家爷爷虽然坐于高位,但是这种事他只会劝我忍……”
“看来赵兄不想忍?”裴翾笑了笑。
“当然!我堂堂汉儿,岂能被胡虏所欺凌?还望裴兄助我一回!不然的话,我赵章也无颜待在这洛阳城了!与其被人耻笑,还不如……”
“不如什么?”陈钊问道。
“不如死在此处!”赵章激动起来,忽然从腰间拔出匕首,作势便要抹脖子!
忽然,裴翾抬手一吸,赵章感觉一股大力将他吸去,而他手中的匕首一下就脱手而出,然后又听得“笃”的一声,匕首便到了裴翾手中。
裴翾轻轻将匕首放在桌上,开口道:“赵兄,你这激将法有些过于拙劣了。”
赵章吃了一惊,没想到被裴翾看穿了。
“你只是不想惊动家里,然后把这个私仇报了而已,你赵兄是要面子的人,可你也不能将我裴翾当刀使吧?”裴翾看着桌上的刀,轻飘飘道。
赵章顿时被说的一脸惭愧。
裴翾站起身:“让你来找我帮忙,是这位郭兄的建议吧?对他而言,我去打铁勒人,谁输谁赢他都开心,是不是,郭兄?”
裴翾又看向了郭晔。
郭晔也被说的低下了头。他们两人心里的小九九全被裴翾看穿了。
陈钊满意的点点头,裴翾确实聪明。
可是裴翾却道:“但是,我裴翾也不是冷血之人,我也不会看着我们汉人袍泽被外人欺负。”
赵章猛然抬头,眼中露出了诧异之色。
“等我化个妆便跟你去一趟。但是,你们须保密!谁也不许说是我打的铁勒人,知道吗?哪怕时候被陛下问起,你们也不许说出我的名字!”裴翾冷冷道。
“这个请裴兄放心!赵章绝不会对外乱说!”赵章信誓旦旦道。
“我郭晔也绝不乱说!还有,我郭晔从此绝不跟裴兄闹别扭!我发誓!”郭晔也一脸正经道。
“好。”裴翾看向了陈钊,“今日,陈公作证,是你二人前来邀请我的。要是事后事情闹大了,可别说是我做的!”
“你们两个,若是事后敢在陛下面前乱说,老夫可不会惯着你们的。”陈钊不轻不重说了一句。
“好!”赵章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有了保证之后,裴翾转身便朝后堂而去。裴翾一走,桂恕周燕周安等人立马也跟了上去。
曾经的他毁过容,所以,他在江湖上的那些日子,学会了一些易容术,当然是皮毛了。
而桂恕则比他熟练些,在三人的帮忙下,很快就把裴翾画成个粗糙的胡子大汉。当裴翾一出来时,赵章跟郭晔都快认不出来了!
眼前的裴翾,头发散乱,一脸络腮胡,眉毛杂乱,满脸皱纹,一看就像个四五十的江湖大汉。
裴翾走到两人面前,对两人道:“我现在就跟你们去,记住了,不要叫我裴兄,要叫我‘王兄’,知道吗?”
“王兄?”两人惊愕不已。
“走!老子带你们出气去!”裴翾一扬手,便大步往前走去。
“多谢裴……王兄仗义相助!”赵章激动不已。
裴翾三人风风火火便出了府门,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周燕朝陈钊问道:“陈伯伯,这样没事吗?”
陈钊捋须道:“两国早晚要开战的,关系恶化是迟早的事。让潜云去废掉他们一员大将,也是不错的选择,反正是赵章挑起的事。”
“那赵章若是乱讲呢?”周安问道。
“那老夫就把他来此的事说给陛下听。”陈钊笑道。
“哈哈哈哈……陈老头,没想到你也是个狠人啊!”桂恕笑道。
三人风风火火走出陈府,哪消半刻钟便到了顾月楼。而此时正值中午,阿史那陀罗等人仍然还在里头吃饭呢!
“嗯,这酒真不错啊!”
雅间内,阿史那陀罗抿了一口美酒,感觉舒服的不行。
“王子殿下,那两个纨绔恐怕叫人去了。”薛辛彻也喝下一口酒道。
“叫人就叫人,怕他何来?”阿史那陀罗说着就拿起手,直接抓向了桌上的一只大肥肘子。
“砰!”
正在这时,雅间大门直接被一脚踢开,一个粗狂的声音大声喊道:“刚才是哪个王八羔子欺负我弟弟的!滚出来!”
这一声顿时惊的阿史那陀罗手中的肘子往下一掉,还真来报复了?
然后,三个人就走入了房间之内,来人正是赵章郭晔跟裴翾。
赵章对裴翾道:“王兄,就是这个蛮子,不仅用花盆砸我,还朝我吐口水!”
“他娘的,一群扎辫子的矬鸟,还敢欺负我弟弟,哪个是想死的,上前来!”裴翾抡起袖子道。
阿史那陀罗冷笑一声:“本王子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把你的拳头打过来!”
裴翾闻言,也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对,我说的!”阿史那陀罗冷笑道。
“打输了的不许告状啊!”裴翾大声道。
“绝不告状!”阿史那陀罗非常自信。
旁边的薛辛彻冷笑起来,他倒要看看赵章叫过来的这个乱糟糟的汉子有何能耐!
裴翾顺势大步向前,猛地一拳就打向了阿史那陀罗面门!
阿史那陀罗旁边的薛辛彻见裴翾打去,身子一动,抬手就要擒裴翾的手腕!
“笃!”
裴翾的手腕一下就被擒住了。裴翾感受着手腕上的力度,顿时安下了心,这个薛辛彻,内力在自己之下!
赵章跟郭晔吃了一惊,难道裴翾打不过这个粗壮的汉子?
“小子,掂量掂量你的本事!”薛辛彻没有认出化了妆的裴翾,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寻常汉子。
裴翾大怒道:“你先掂量掂量你的本事!”
裴翾说完,被抓住的那只手忽然反手一抓,同样也抓住了薛辛彻的手腕,这让薛辛彻吃了一惊!
高手之间对战,往往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
薛辛彻轻敌了!轻敌,就要付出代价!
裴翾一把拧住他的手腕,手中瞬间爆发出磅礴的真气,重重一扭!
薛辛彻猛然心惊,可是,他再要用力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薛辛彻那粗壮的手腕一下就被裴翾给扭断了,他那张傲慢的脸上一下就扭曲了起来!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打裴翾,可裴翾比他出手更快,猛地一抬腿就踢中了他的命根!
“呜哈……”
命根受击,薛辛彻痛的弯下了腰,可他还没反应过来,裴翾抓着他那断掉了手腕的胳膊,直接朝窗户外一甩!
“啊啊啊啊!”
薛辛彻带着声声惨叫,重重的砸向了顾月楼下的街道!
“砰!”
薛辛彻重重砸在地上,口喷鲜血,整个身子扭曲成一团,痛的爬都爬不起来了……
赵章跟郭晔目瞪口呆!而阿史那陀罗一下就慌了!
“你……你扮猪吃老虎!”阿史那陀罗终于是反应过来了,指着裴翾,指尖都在打颤!
他其余的随从纷纷朝裴翾打来,可这些人如何是裴翾的对手,被裴翾一巴掌一个,悉数打的从窗户口飞了出去!没在窗户口的也被裴翾拉到窗户口丢了下去……
于是乎,顾月楼下的街上,路过的人们惊讶的看着楼上的铁勒人,如同下饺子一般从窗户里飞出来……噼里啪啦的砸了一地……一个个痛的在地上打滚,呜呼哀哉,哭爹喊娘!
当雅间内就剩阿史那陀罗一人后,他终于是慌了!
“上!赵老弟,把他揍成猪头!”裴翾朝赵章说道。
“好嘞!”
赵章早就想出气了!他可是洛阳第一公子,要是出不了这口气,他以后在洛阳也不要混了!
至于惩罚?出了气再说!反正自己爷爷是尚书令,他怕什么?
于是赵章就这么冲了上去,抡起拳头,照着阿史那陀罗猛揍!阿史那陀罗虽然是王子,也长着一身肉,但赵章到底有些武功底子,阿史那陀罗居然打不过赵章,几招之后,就被赵章摁在地上打!
而郭晔,也悄悄的上去踹几脚,踹了几脚之后,越踹越兴奋,然后使劲的踹了起来!
而做完这件大事的裴翾,见好就收,趁着这两人痛打阿史那陀罗之际,悄悄的溜回了陈府……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等到巡城的孙淼带着官兵赶到时,阿史那陀罗已经被赵章跟郭晔两人打成了猪头……
然后,然后这件事就跟捅了蜂窝一般,很快就传开了!
铁勒使团当即就进了宫,而皇帝得知后,诏命很快下达,赵章郭晔也进了宫,然后两人家里的长辈,尚书令赵谦与侍中郭约也同样被叫进了宫!
午后的长庆殿内,再度坐满了人。
与上次的载歌载舞不同,这一次,双方就是来吵架的!
铁勒国师胥稚平大声道:“大皇帝,我家王子被打成这样,我家勇士被打断了手,此事你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我们绝不善罢甘休!”
皇帝并不恼怒,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赵章与郭晔。
赵章丝毫不怵,跪在地上,却挺直了腰背,大声道:“陛下,此事乃是他们先挑起的事!他们在楼上对着下边扔花盆,差点将小子砸死!小子带着郭晔上去理论,可他们却嚣张至极,不仅毁掉物证,更是出言挑衅!我与郭晔离开至楼下,他们又在楼上朝我们吐痰!如此嚣张跋扈,是可忍孰不可忍!”
郭晔也挺直了腰杆:“陛下,此事小子也可以作证,顾月楼的老板掌柜,伙计,都可以作证!是他们挑衅在先的!”
皇帝看着这两个纨绔居然丝毫不带怕的,皱了皱眉,朝胥稚平问道:“国师,他们说的可对?”
胥稚平立马道:“胡说八道!我们王子素来谦恭,岂会主动挑衅?”
“是不是胡言乱语,你让阿史那陀罗来对质便是!”赵章大声道。
胥稚平大怒:“那是谁扭断了我家勇士薛辛彻的手腕?又是谁把我们的人从楼上扔下去的?”
赵章一愣,然后大声道:“是我的一个江湖朋友!”
“江湖朋友?”皇帝再度皱眉,“此人何在?”
郭晔抬头道:“回陛下,此人因有急事,早已离开洛阳了,至于去了何处,我等不知。”
赵章拍着胸脯道:“陛下,小子不堪受辱,故而便请这位朋友仗义相助,小子乃是主谋,郭晔乃是同谋,陛下若要降罪,只管降在我二人身上便是!”
“闭嘴!”
赵章的话让他爷爷赵谦大怒,回头狠狠的骂了一句。
而郭约听到“同谋”二字,顿时也狠狠的瞪了郭晔一眼。
不仅如此,两个老头随后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怀疑之色,赵章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江湖朋友,能把那薛辛彻给打成残废?他们怎么不知道?
皇帝看向了胥稚平:“国师,此事到底是何缘由,还得让你家王子来对质才行啊!”
胥稚平气的鼻孔差点冒火,阿史那陀罗是被抬回去的,已经被打成猪头了,脸上,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肿一块,瘀一块,如何能来到这大殿上对质?他们铁勒的王子不要面子的吗?那猪头能给人看吗?
皇帝眼看胥稚平吃瘪,心里头有些喜,可脸上却仍然皱着眉,对下边跪着的赵章跟郭晔道:“你们两个小子,真是什么祸都敢闯!来人,把这两人给朕关进牢里去!”
“是!”
门外的侍卫很快进来,将两人押着就往外走。
郭晔顿时急的大喊:“陛下,能不能不坐牢啊?我不想坐啊!我就上去踢了两脚啊!”
皇帝闻言差点没笑出声,可他还是板起了脸,抬起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他已经想到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干的了……
第238章 献策
“爽!”
被关进牢里的赵章居然大声喊爽……
“爽个屁啊!赵兄,你是没坐过牢,我可坐过,坐牢一点都不爽!”隔壁牢房里的郭晔埋怨道。
“哈哈哈哈……”赵章指着郭晔大笑,“郭兄啊,你只看到了眼前坐牢的窘迫,你有没有想过出狱之后的风光啊?”
“风光?风凉还差不多!”郭晔不以为然道。
“如何不风光?以后咱们出了狱,你道洛阳城内会如何讲我们?”
“如何讲?”郭晔不解。
赵章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他们就会讲,我们两个乃是痛打过铁勒王子的英雄好汉!听听,听听,风光不?”
郭晔还是不以为然:“甚么英雄好汉,会说我们是两个惹事精呢!”
“那又如何?你就说咱们是不是痛打了那铁勒蛮子吧?这事是不是整个洛阳都知道了吧?惹事是惹事,可咱们怕事吗?以后出去了,咱们在洛阳,谁不得高看咱们一眼?”赵章兴奋的朝郭晔吧啦吧啦了一堆。
郭晔似乎懂了一点,点了下头:“那倒是……出去之后面子还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少不了被家中长辈训斥一顿……”
“训斥就训斥,你挨得训斥还少啊?”这次轮到赵章不以为然了。
“赵兄你就别捅我心窝子了……”郭晔往墙角一坐,重重叹了口气。
“没事的,等出去了,我请你喝酒!我家特意从宣州弄来一坛桂花酒,我都还没舍得喝呢,等出去了,咱们喝个够!”赵章冲郭晔笑道。
“哎……”郭晔却只是低声叹气。
不过回想起来,痛打那铁勒蛮子,还真是爽!
且不提被关进牢里这两个祸根,外边的长庆殿,依然还在争执不休!
皇帝甚至派人到顾月楼,将顾月楼内的伙计掌柜一并带到了此处。有几个伙计亲眼目睹了事情的经过,此刻正在那里绘声绘色的说着呢!
“我打不死你这蛮子!”
“你别动我!狗日的,我呸!”
“呵忒!老子让你吐口水!”
“我可是铁勒王子!”
“老子是你姥姥!郭晔,给我摁住他!”
“好!”
三个顾月楼的伙计,甚至演绎起了朔月雅间里,赵章跟郭晔两人群殴阿史那陀罗的场景……躺在地上的伙计演绎的是阿史那陀罗,另外两个站着殴打他的演绎的则是赵章与郭晔……
看着这三个伙计还原事情的经过,以及他们所说的话,胥稚平脸越看越难看……
而坐在高处的皇帝表面上脸色凝重,内心却总忍不住想笑。
好不容易,那三个伙计终于演完了……顾月楼的掌柜于是朝皇帝拱手道:“陛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如此。他们的言语伙计们都记得一清二楚,并未有半分作假,我等也不曾添油加醋!”
皇帝抬抬手,然后看向胥稚平:“国师,你都看到了吧?”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胥稚平从牙缝里迸出恶狠狠的话语,王子在洛阳被打成这样,让他回去如何跟铁勒的大汗交代?
尚书令赵谦道:“国师,我家小辈虽然下手是重了点,但是你们欺人在先的!”
“对!国师,这个责任,我们最多担一半!另一半是你们自己不收敛。”侍中郭约也说道。
眼看这两个高官都一致对外,皇帝于是也道:“这样吧,国师,那两个小辈朕会好好惩罚一番,另外,朕还会派最好的御医去给你们王子治伤,如何?”
“大皇帝!那个凶手呢?”胥稚平怒道。
“什么凶手?赵章跟郭晔一个主谋一个同谋,他们认了,顾月楼的人也证明了,你还要什么凶手?”皇帝故作不知道。
“拧断薛辛彻的手腕,将六个勇士从楼上扔下去的凶手,必须严惩!否则,我们决不罢休!”胥稚平大声道。
皇帝挑了挑眉,朝顾月楼的掌柜跟伙计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去了何处?”
顾月楼的掌柜道:“那人一身褐色布衣,年纪约莫四五十,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至于去了何处,我等也不知。”
“四五十的络腮胡大汉?”皇帝抚了抚胡须,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人啊!
“对,就是四五十的络腮胡大汉!”顾月楼的伙计一致说道。
“大皇帝陛下,请严惩此人!若不严惩,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胥稚平大声道。
“好吧……”皇帝点了点头。
最终,长庆殿的事在一场吵闹过后,就此罢休了……
至于那四五十的络腮胡大汉,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是,皇帝要找人,就没有找不到的。
在巡防营的人一通盘问之下,终于是找到了线索。有人看见那络腮胡大汉是从陈钊的府邸附近出来的……
为什么是附近,因为没有任何人看见是从大门出来的。
巡防营的人继续查线索,又查到了一个事,那就是有人看见裴翾在顾月楼前一跃而起,接下了那盆掉下来的牡丹花。但是裴翾却没有去顾月楼,而是去向了陈钊府邸。不久之后,顾月楼内争吵声起,争吵过后,赵章跟郭晔也去向了陈钊府邸……
如此一来,皇帝很快就证实了心中的想法。
那个四五十的络腮胡大汉,基本就是裴翾没跑了。
当夜,皇帝就派人,将陈钊跟裴翾一起叫到了御书房。
“坐吧。”皇帝淡淡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落座。
裴翾与陈钊对看了一眼后,先后坐了下来。皇帝首先看向了裴翾,然后露出笑容:“潜云,你今天做的好大事啊!”
裴翾朝皇帝一笑:“陛下,臣何曾做过什么大事啊……”
“别跟朕装,朕问你,是不是你带着赵章跟郭晔把阿史那陀罗打了?”皇帝收了笑容问道。
裴翾却笑意不减:“陛下,是不是臣打的,陛下将臣带到那阿史那陀罗面前,让他认不就好了吗?如果他说是臣打的,那臣认,如果不是,那陛下就放过臣吧。”
皇帝有些惊讶的挑起了卧蚕眉,这小子这话回的,真是无懈可击啊!
于是皇帝将目光投向了陈钊。
陈钊笑了笑:“陛下,您就当臣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指着这两人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啊!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真是成了精了啊!”
裴翾连忙起身拱手:“陛下,如果没别的事的话,臣就先告退了。臣还要回去写策论呢!”
“慢着!”皇帝喊住了裴翾,“潜云,你给朕老实坐下!”
裴翾于是又坐了下来。
皇帝起身,缓缓从龙案后边走出来,一直走到裴翾身边,惊得裴翾与陈钊连忙站起,可又被皇帝按下去了。
皇帝亲自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两人面前,然后缓缓问道:“潜云啊,眼下边境情况并不好,辽东高句丽勾结奚人,靺鞨人,意欲吞并辽东,而铁勒人也蠢蠢欲动……所以,朕很为难……”
“陛下……”裴翾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高句丽,朕是绝不会让它做大的!朕已经命安北将军王焕屯兵辽河以西,随时待命出击。只是这铁勒人的话……”皇帝说到此处皱起了眉。
“陛下的意思,是两线作战不利?”裴翾一下就看出了皇帝的心结。
“不错。”皇帝点头,“征伐高句丽,耗费甚巨!起精兵十万,携带战马十余万匹,便需要近二十万民夫运送粮秣辎重!这一战朕准备了许久,兹事体大,不希望被铁勒人给搅和了!”
裴翾点了点头,想来皇帝的意思,是要先打高句丽……
但是这铁勒人来者不善,况且洛阳又出了这等事,只怕铁勒人是十成十要出兵的!一旦两线作战,那就难了。
“潜云,朕听仲甫说,你在南疆时,为了破敌,献计献策无数,他正是听了你的话才打赢的。所以,朕想听听你有何见解。”皇帝终于是问出了这句话来。
这才是皇帝叫裴翾来的真正目的。
“有地图吗?”裴翾问道。
“有!”
地图很快就拿来了,摊开在了御书房中间。
裴翾走到地图边,指着位于辽东的襄平城道:“陛下的大军是否已经到了此处?”
皇帝点了点头:“襄平刺史洛蓟已经来到了洛阳,所以朕命安北将军王焕率军抵达了襄平,安北军在此屯驻。粮秣辎重,也已经到位。”
裴翾再度细看起了地图来,然后道:“陛下,只怕高句丽人已经勾结了铁勒人,陛下若是麾军一击,这铁勒人只怕是要袭击安北军的后方了。”
皇帝拧紧了眉头,叹了口气:“这就是铁勒人啊……他们狮子大开口,就是为此而来。朕若满足了他们,他们或许就会观望,可朕要是不依他们,他们铁定就会出兵的!”
“那就先不打高句丽,先打铁勒人!”陈钊道。
裴翾摇头:“不行,一打铁勒人,高句丽人同样会出兵。”
皇帝皱紧了眉头:“那如此一来,两线作战岂不是板上钉钉?”
“不,陛下,事在人为。咱们可以这样……”裴翾冲皇帝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皇帝急忙问道:“如何做?”
“陛下御驾亲征!然后告知铁勒使团,他们要的东西有些多,需要时间备齐,让他们秋后到辽东去取,但是取了东西便不许出兵。”裴翾这么说道。
“潜云,你让陛下御驾亲征,这是不是太冒险了?而且,铁勒人会听这话不成?”陈钊惊愕不已。
皇帝皱了皱眉,可“御驾亲征”这四个字让他热血沸腾,他也想做一代雄主,驰骋草原,纵横天下!
“陛下,一条鱼入彀也是入彀,两条鱼入彀也是入彀!咱们不妨将铁勒人与高句丽人都引来辽东,然后聚而歼之!”裴翾说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就是你让朕御驾亲征的目的?只要朕的銮驾出现在辽东,他们便必然出兵汇合一处,你想拿朕做饵?”皇帝一下看穿了裴翾所想。
“陛下,舍此之外,并无稳妥之法。高句丽并非旬日可下,辽东那里山高路险,况且一到寒冬,我军便只能望风雪却步,久而久之,耗费的钱粮便不计其数……而铁勒人同样如此,龟缩在大漠,几不可寻,若按常理去对付他们,同样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
皇帝闻言眉头微微舒展了开来。
“陛下,若要抓住猎物,最好的法子不是拼命追逐,而是布置陷阱,以逸待劳!咱们不妨在辽东布下一个巨大的陷阱,引这两国的铁骑来攻,届时一并将他们歼灭!若此战能赢,这两国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陛下无论是再要征伐高句丽还是铁勒,都游刃有余!”裴翾郑重说道。
皇帝看着裴翾,双眼炯炯有神道:“潜云,你胆子可真大啊!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陛下,兵法之道,以正合,以奇胜!我们泱泱大朝,底蕴足,兵力多,这并非冒险,而是让他们冒险。”裴翾道。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然后道:“潜云啊,这件大事,朕上朝时曾问过文武公卿,他们有的说先打高句丽,有的说先打铁勒,有的说都不打,唯有你一人,胃口极大,居然想将这两国的精锐铁骑一并吞下。”
“陛下,臣以为,潜云的建议,可行。但是需要一人总览调度才行。”陈钊道。
“何人来调度呢?”皇帝问道。
“侍中郭约!”陈钊道。
“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可是朕想让仲甫你来调度。”皇帝道。
陈钊立马跪了下来:“陛下,郭家乃是河北大族之首。只有他调度,才能让河北世家们纷纷出力!力保陛下打赢这一仗!而且陛下可以将郭约之子郭贞,还有郭晔一并带在身边,以此制衡!”
皇帝沉下了眉头,而裴翾却皱起了眉头。
皇帝亲征,还要郭约带头支持才行吗?看来这世家的势力不是一般的大啊……北伐辽东,自然是要河北大族鼎力支持的。若是皇帝兵败,那么这两国铁骑南下的话,河北恐要不保,所以河北大族们无论如何都会让皇帝打赢!
这才是朝廷的底蕴所在!
陈钊一言便点到了要害之上。
“嗯……”皇帝沉吟了起来,这件事太大了,可不是一拍大腿就能答应的,他必须问过郭约跟赵谦的意见才行!不过,仗还是要打的!
另外,洛家跟辽东裴家也要处置妥当才行……
皇帝的事太多了。
“潜云,你赶紧回去写你的策论吧!今天这事,朕就放过你了,下次不许惹事了啊!”皇帝面带笑意道。
“陛下,打人的是赵章跟郭晔,跟臣没关系啊!”裴翾仍然矢口否认。
“你这只小狐狸,到时候打仗你跟朕一起去!哈哈哈哈……”皇帝指着裴翾大笑了起来。
陈钊立马道:“陛下,只是今年年岁已经过半,而且潜云八月十五还要大婚,这出兵征伐,只怕已经九月十月了……介时,天气一旦转寒,只怕对我们不利啊!”
皇帝收了笑容,朝裴翾问道:“潜云,你怎么说?”
裴翾道:“国事大于家事,臣的婚事是可以拖延的,大战过后再成亲也不迟。”
可皇帝却捋起了胡须道:“不,你的婚事朕不耽搁!而且,准备亲征还需时日,等你婚后,咱们一起出发!”
裴翾猛然抬头:“成完亲就上战场?”
“怎么,你不愿意?”皇帝问道。
“可以!”裴翾哪里敢说不可以。
“陛下,不妨让潜云的婚事提前,岂不更好?”陈钊道。
“提到何时?”皇帝问道。
陈钊想了想道:“不如提前半个月,让潜云八月初一便大婚!”
“八月初一?”
“对!八月初一也是吉日。”陈钊道。
可皇帝却道:“要不再提前半个月如何?”
陈钊当即摆手:“陛下,这七月十五可是中元节啊!谁敢在这一日成亲啊?再说了,元龙家里的人也赶不过来啊!”
皇帝点了点头,他还是太急了,于是便道:“那就八月初一吧,届时朕亲自来喝潜云的喜酒!”
裴翾当即下跪:“臣谢陛下!”
“就这么定了!等你大婚之后,便跟朕一起上战场!”皇帝衣袖一甩,大声说道。
“是!臣遵命!”裴翾连忙答应。
他没想到自己的婚事居然提前了,这事要回去告诉姜淮跟姜楚才行!另外,褚桓那里也得去一趟!
谁叫皇帝的声音最大呢?
于是,裴翾告谢了皇帝后,便跟陈钊一路往回走。
两人边走,边说着话,可走了没多久,忽然一个满脸痘印的小哥冲至两人面前。
“哇,你就是裴潜云?”痘印小哥一脸兴奋,一开口,便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你是?”裴翾没有见过这小哥,于是问了起来。
旁边的陈钊连忙拉了他一下,然后对痘印小哥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听得陈钊这么称呼,裴翾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拱手:“臣裴翾,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走过来,拉住两人的手,轻快的喊道:“哎呀,免礼免礼!”
裴翾抬起头,却见太子正一脸高兴的看着自己,于是问道:“裴翾不知是太子殿下前来,故而失礼,请殿下恕罪。”
“你这也太拘束了!免礼免礼,不论罪!”太子兴奋的拉着裴翾的手走到一旁,“你是不知道,我早就听闻了你的大名,一直想见你,可老是没见到,今日终于是见到你了!”
“殿下……臣……惶恐!”
“惶恐什么啊?你的事呀,我都听说了。父皇说,我跟洛阳那些公子哥一样,就像是御花园里的家花。而你呢,是一朵经历过无数风雨摧打的野花。他让我啊,多跟你说说话,让我这朵家花涨涨见识!”太子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
裴翾闻言一笑:“殿下,臣没有陛下说的这般厉害,而且臣也痴长不了殿下几岁,若是说些江湖见闻倒是可以,但是说经义道理,却是难以说出个所以然。”
“哎呀,不必过谦的!你就跟我随便说好了。”太子拉着裴翾的手就是不放。
裴翾都想回去了……
“殿下,潜云是陛下的金刀班侍卫长,以后会时常出入宫中,殿下能见到他的时间多得很呢。”陈钊连忙替裴翾解围。
“那你跟我说说你那个下联是什么再走!”太子直接道。
“哪个下联?”裴翾一惊。
“天清草青天地新的下联啊!你是不知道,你在长庆殿上出的这个上联不仅难倒了铁勒人,甚至把翰林院一群学士学子都难住了呢!”太子说道。
“不会吧?”裴翾不敢相信。
“你说出下联我就放你离开,否则,你要跟我说到子时才行!”太子拉着裴翾的手,就是不放。
这可把裴翾难住了。
这个上联哪里那么好对的?忽然,他耳边吹起了清凉的风,他抬头一看,只见一轮新月朦胧的挂在了天上,于是他一下就想到了什么。
殿下,这个下联是:“风咏水永风光胧!”
“嗯?风咏水永风光胧?”太子瞪大了眼睛。
“对!”裴翾坚定道。
“你给我写下来!”
“没带笔墨……”
太子忽然指着旁边的一根柱子:“你刻在上边!”
裴翾想了想,直接伸出一指,然后在柱子上刻下了这个下联。
太子却很疑惑,指着中间那个“永”问道:“这个字是何意?”
裴翾道:“永者,水长也。”
太子恍然大悟。
“这个胧呢?”太子又问道。
“模糊不清之意。”
“哦,连起来就是风大水急天气阴沉?与上边的天清草青天地新正好相反?”
“可以这么理解,这是臣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最好下联了。”裴翾一脸窘迫道。
“真厉害!你比翰林院那群天天摇头晃脑的学士强多了!”太子兴奋道。
“哪里哪里……”
“你真厉害,下次我还要跟你请教!”太子激动道。
裴翾点头:“只要殿下愿意问,裴翾便倾尽所学与殿下共同探讨。”
“好好好!你回去吧,天晚了。”
“多谢殿下!”
太子冲裴翾再度一笑,然后直接就离开了。
裴翾暗自抹了一把汗,还好是可以回去了。
旁边的陈钊笑而不语,对裴翾道:“潜云啊,你没想到你的名声已经这么大了吧?”
裴翾叹了口气:“是啊……早知道,在长庆殿上,就不笑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若是换个人,哪怕是哭,陛下也不会理,甚至还有可能责罚。”陈钊淡淡道。
“陈伯伯的意思是……”
“陛下若想让你出风头,你才能出风头,知道吗?”陈钊语重心长道。
裴翾明白了……
“既然大婚已经提前了,我想,我该去接雁宁回来。”裴翾道。
“去昭武派?”
“是。”
“那你的策论怎么办?”
“下午回去时已经写的差不多了。接雁宁回来后,再收个尾就可以交给陛下了。”裴翾道。
“好小子,真行啊!”陈钊没想到裴翾居然这么厉害。
“已经绞尽脑汁了……”
“快回去歇息吧,既然你的婚期提前了,那你剩下的日子就要为大婚准备了,明日快去接雁宁回来吧!”
“好!”
两人一路说着,最后在端门门口分别了。
回到姜府时,姜淮已经回来了。
“贤婿啊,又被陛下召进宫里了?”站在门口的姜淮说道。
“是啊……陛下问我军国大事了。”裴翾如实道。
“哦?走,进屋里细说。”姜淮太想知道裴翾跟皇帝聊了什么。
两人进屋后,裴翾将自己对皇帝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姜淮听完,深深拧起了眉头。
“你这想法,很大胆!将这两国的兵马吸引过来,然后一举聚歼……这种事,我这个打了那么多年仗的人都不敢想……”姜淮面带震惊之色道。
“既然岳父大人想不到,那么那两国的人就更想不到了。”
“不错!但是要部署周密才行,而且,此番要动用的兵马,最少三十万!”
“三十万?”裴翾惊呆了。
“对,陛下有禁军二十万,但最多只能出十五万!还需要五万拱卫洛阳。除此之外,关内军,安西军,陇西军,都动不得,这些兵马还得抽调一部分去丰州,守卫河套!”
“那其余十五万从何处征调?”
“安北将军王焕手下,便有十万大军!”
“他如何有十万?”裴翾不解,因为姜淮身为安右将军不过才三万兵马,而安西军也不过六万之数,这安北将军王焕如何有十万大军?
“因为他乃是王天行的侄子!”
“什么?”裴翾再度被震惊了。
“无须惊讶,王家是中原大族,世代为皇家效力,忠贞不二。当年便是王家相助,才让高祖皇帝取得这天下的。”姜淮道。
“那其余五万从何而来?”裴翾又问道。
“自然是河北大族,以郭家为首的河北大族,他们不出兵,如何凑得齐这三十万大军?”
裴翾这下明白了,看来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第239章 昭武之争
王屋山,天下名山,相传轩辕黄帝曾在此设坛祭天。故而其主峰便命名为天坛峰。
天坛峰,巍峨俊秀,古木参天,绿荫如绸。峰下,观宇错落,阁楼如云,烟霞升空。在这王屋山山脚下朝南的一条河边,竖着一块高两丈,长三丈的门楼。门楼乃白石砌就,没有半点杂色,门楼正中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昭武派。
而门楼左右两侧的楣柱上,有着一副对联。
上联是:一身正气昭天下。
下联为:两袖清风武乾坤。
裴翾立马在龙潭河岸驻足,遮眉远望着这门楼,看到这副对联时,不由点了点头。
“好一个昭武派啊,这门楼,这对联,真气派啊!”裴翾感叹了一句。
“啾啾~”
从鞍囊里探出头的小鹰叫了两声,似乎在表示同意。
“什么人?”
守在门楼附近的守山弟子顿时朝这边喊了起来。随后,两个身穿蓝底黑纹长袍的弟子挺剑冲出,双脚同时在并不宽阔的河上一点,连蹬了七八脚后,带着一片水渍来到了河对岸的裴翾面前。
裴翾笑了笑,这两个守山弟子的武功看起来很一般。
“两位,中间有桥你们不走,何苦踏河来呢?”裴翾笑着问道。
两个年轻的昭武派弟子微微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后,朝裴翾露出怒容:“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们昭武派?”
“我还没进去呢?何谓擅闯?”裴翾觉得这两个弟子好不懂礼,不仅不懂礼,脑子还不好使。
“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出姓名,休怪我等将你逐出!”个头略高的弟子横着剑对裴翾道。
裴翾笑了笑,翻身下马拱手道:“两位小哥,我叫裴翾,绰号玄鹰。与你们顾念岚长老,徐掌门相熟,今日特来拜访他二位前辈,烦请通报一声如何?”
裴翾自认礼数很周到,说的也没有问题。
可这两个弟子听得“裴翾”二字后,顿时怒气上涌,个头略矮的那个顿时大怒:“你就是害死我陈师兄他们五人的裴翾?你居然还敢来我们昭武派!”
“王八蛋!什么玄鹰,你就是个害人精!”个头略高的对着裴翾骂道。
裴翾眯了眯眼:“你们两个,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叫我害死陈原他们的?”
“你还我师兄命来!”
两个昭武派弟子不由分说,居然朝着裴翾挺剑就刺!
裴翾侧头一让,让开一柄利剑,另一柄剑又朝他胸口刺来!他顿时大怒,抬手便是一扇,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刺向他胸口的那柄剑直接被他一下扇飞了!
那柄剑飞到空中,打了个转后,笔直落进了龙潭河里……
那个昭武派弟子惊愕不已,他握剑的手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右手虎口居然裂开了……
另一个刺空了的弟子见裴翾如此厉害,反手握剑,舞了个剑花朝着裴翾再度一砍!
“追云逐月!”
“你妈的!”
裴翾大怒,抬手呈爪,管你追云还是逐月,直接对着砍来的剑一掴,一下便抓住了剑锋,随后轻轻一扭!
“呜哈……”
那个弟子惊叫一声,手中剑被扭了个转,一下扭痛了他的手腕,他那把剑顿时就脱手而出,落到了裴翾手中。
“不识好歹!”
“乒!”
裴翾拿起那把剑,随手一拗,一下拗成两段,然后往左右一扔,也抛进了河里。
两个弟子合计出了三招,手中剑就被夺下,他们脸上又怒又恐,可裴翾不待他们解释,迅速出手,两指一点,便点住了两人胸前的穴道,两个昭武派弟子同时往地上一瘫,短时间是起不来了。
裴翾感觉不解气,对着两个弟子道:“两个愣头青,好好说话不听,那就吃点苦头吧!”
两个昭武派弟子身体瘫了,可嘴巴却没瘫,仍然叫嚣道:“裴翾,你竟敢如此对我们,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如果昭武派里边都是你们这种有脾气没能力的,那这门派也不久了,你们不仅武功差,脑子也不好。”
裴翾骂了一句后,便翻身上马,纵马过桥,直奔那门楼里头而去!
今日是七月初五,他是来找姜楚的,而姜楚,乃是七月初四出的门。两人来的时辰都一样,只差了一天而已。
他不知道的是,昭武派内,也起冲突了!
在一座大殿前的平地上,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弟子正持剑对着姜楚怒目而视。而姜楚,同样拿着一把长剑,冷冷的看着那女子,只不过姜楚的眼睛不太好,周围有一圈黑色,似乎昨晚没睡好。
与姜楚怒视的女子正是颜华!
“颜华,我原以为你是个女中豪杰,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偏执,不明事理!从昨晚开始你就一直诋毁我跟裴潜,你还有完没完?”姜楚冷冷道。
“没完!”颜华拔出剑,指着姜楚:“你们勾结魔教,害死我昭武派五个人!这个仇,我要记一辈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没有裴潜,在青海湖畔,所有人都得死!而且,明明叫你们不要迎战,是你们非要试试深浅,你被吐蕃番僧打伤时,还是独孤艳救的你!本以为你回来之后会想通,谁知道你这人脑子简直是屎做的!臭不可闻!”
“好啊,姜楚,你现在居然敢骂我了?当初在湘水上,你还是一口一个女侠呢……”
“谁知道你是这种人!”
颜华冷笑起来:“你们安全回来了,可是我的师兄弟们却没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你们付出代价!”
姜楚“锵”的拔出剑,指向颜华:“那你就来好了!你这不知深浅的女人,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颜华重重哼了一声,也拔出剑,指向姜楚,“很好!上次是我疏忽大意了,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我真正的实力!”
两人持剑相对,很快引来了许多其他昭武派弟子!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说话的乃是顾恵,同样是熟人。
“顾师兄,今日我非要跟她见个真章不可!”颜华道。
“师妹不可!她乃是掌门的弟子,是你的小师叔啊!”顾恵大声道。
“我没有这样的小师叔!”
“那你也不能对她动剑!她是皇帝陛下亲封的青沐县主,更是姜尚书的千金!万一被你伤到了,麻烦就大了!”顾恵说着便走上了前来准备劝架。
可姜楚却对顾恵道:“你不用管,颜华她不出这口气是不会罢休的,让她出剑!”
顾恵大步走到两人中间,“师门之内,不许乱来,你们两个若要打,就先把剑刺向我!”
“顾恵,你少管闲事,让开!”姜楚冲顾恵大喊了一句。
“顾师兄,你让开,我今日非要跟她见个高低!”颜华也道。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都给我住手!”
几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跃而下,来到了两人不远处,此人正是顾念岚。
顾念岚看向颜华,长叹了一口气:“颜华,陈原他们的死,不能怪他们,发生那种事,掌门都身受重伤,何况他人?”
颜华还是一脸愤愤:“大长老,我就是为他们不值……”
“人已经入土为安了,就不要再计较了。”顾念岚用低沉的声音叹息道。
“你为他们不值?那你还记得谁救得你吗?谁杀的那些吐蕃番僧,谁打跑的孚安淳吗?”姜楚反问道。
“姜楚!若不是你们信了那魔女的话,非要走湖边,我们又岂会遭暗算?”颜华又把矛头绕回来了。
“颜华!你再啰嗦半句,休怪我不客气!”姜楚好不容易缓下去的气又上来了。
正在此时,有弟子来报:“大长老,有人闯山门!”
“是何模样?”顾念岚一惊。
“一个年轻男子,武功极高,我们拦不住他啊!”
顾念岚又问道:“他没有自报姓名吗?”
“他说他叫裴翾!”
“裴翾?”
听得这两个字,姜楚一惊,然后一喜:“他怎么来了?”
而颜华听得这两个字脸色更冷了:“好啊,他居然来了,正好找他一并算账!”
不多时,外边喧嚣声起,骑着马冲进来的裴翾被一大群昭武派弟子拦了下来。而姜楚,也看见了远处的裴翾。
“雁宁!”
“裴潜!”
姜楚很开心,顶着两个熊猫眼的她迅速收起剑,朝远处的裴翾飞奔而去。
然而,裴翾也遇到了麻烦,由于他是闯进山门的,自然引得许多弟子不满,一个个指着他骂骂咧咧,说他不懂礼什么的,这让裴翾也有些恼火!
“走开!”
裴翾浑身气势一震,瞬间将周身地面震出一圈裂纹,扬起沙尘一片,吓得周围的昭武派弟子纷纷后退。而姜楚,则很快冲过来跟裴翾汇合了。
裴翾看见姜楚来到跟前,顿时咧嘴一笑:“雁宁,我来接你了。”
“裴潜……”
姜楚眼看裴翾到来,忽然鼻子一酸,眼眶里泪水就开始打转。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的眼眶怎么黑了?”裴翾惊问道。
姜楚道:“昨夜,我在灵堂待了一夜。”
“灵堂?什么灵堂?”裴翾朝四周问道。
正好此时,顾念岚,顾恵,颜华三人也一起来了。颜华看见裴翾,先是一愣,然后一怒:“好你个裴翾,居然会用假脸皮了?”
裴翾没有理会颜华,而是看向了顾念岚,先朝顾念岚一拱手,然后道:“顾前辈,晚辈是很尊重您的,方才我在山门外,守门的弟子不让进,而且刀剑相向,所以我才闯的山门,还请见谅。”
顾念岚点点头,他倒是个明事理的,于是对旁边喊道:“是谁把裴少侠拦在山门外啊?”
顾念岚一发问,顿时就有弟子道:“是石进跟郝川!”
“带来!”
“是!”顾恵立马答应着,然后纵身就跑向了山门方向。
顾念岚看见裴翾,笑了笑:“裴少侠,今日是来接雁宁的?”
“不止如此,还要前去探望徐掌门一番。”裴翾拱手道。
“裴翾,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了!你勾结魔教妖女,害死我五个师兄弟,你怎么说?”烦人的颜华又来了。
裴翾盯着颜华,冷冷道:“我做事,向来问心无愧!陈原他们的死我很遗憾,但是我已经为他们报仇了,你若还是揪着不放,不如将你手中剑刺过来!”
裴翾指了指自己心口:“往这里刺!一剑刺下去,无论我是生是死,这件事就此揭过,如何?”
颜华露出震恐的眼神,她不敢直视裴翾了,更不敢刺,这一刺下去后果是很严重的,她并没有昏头。
顾念岚站到两人中间:“不必如此,裴少侠。此事已经过去了,仗也打完了,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还是前辈明事理。”裴翾说完却转头看向了姜楚,“不过,雁宁昨夜为何在灵堂待了一夜?她是徐掌门的弟子,第一回来昭武派,你们就让她待灵堂,合适吗?”
裴翾的话让顾念岚眉头一紧,他看向了颜华,颜华倒也不藏着掖着,站出来道:“是我让她待的!我们死了五个人,让她在灵堂守一夜不过分吧?”
“你倒是敢承认!”裴翾脸色冷了起来,这个颜华,居然这么对姜楚……
“是我自愿去的,算了,裴潜。”姜楚低头道。
裴翾伸出手,指向颜华:“颜华,我警告你,以后雁宁再来昭武派,你若是还敢这么对她,我绝不放过你!”
眼看裴翾公然威胁起了颜华,旁边的昭武派弟子一个个脸色难看了起来,顾念岚也皱起了眉头。
正在此时,那两个守山门的弟子也被顾恵带了过来。
“你们的剑呢?”顾念岚朝这两个弟子问道。
“被他夺了扔河里了!”
“我的剑还被他折断了!”
两个弟子望着裴翾,咬牙切齿道。
顾念岚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看向裴翾:“裴少侠,你做的有点过了吧?”
“我才报上姓名,他们便朝我持剑攻来,说我害死了陈原他们,我不得已,只得夺了他们的剑,点了他们的穴道。”裴翾淡淡道。
顾念岚沉下了脸,因为江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进山门,不可伤守山弟子,更不可夺其刀剑,否则便是与山门为敌!
然而裴翾却不知道这个规矩,他虽然走过江湖,可闯山门是第一回。
“顾前辈,若非他们如此待我,我也不会这般闯进来。”裴翾道。
“你太过分了!你居然闯门,还打伤我们守门弟子,并且还毁掉了他们的兵器,你这是在与我们昭武派为敌!”一个弟子指着裴翾大声道。
“我没有与你们为敌!若与你们为敌,那就不是夺剑点穴这么简单了!”裴翾道。
“就是,明明是你们先不让他进门的!”姜楚站在裴翾身边道。
“他害死了我们师兄五人,我把他挡在门外有错吗?”一个守门弟子大声道。
裴翾听着这话心里一凉,冷冷道:“这件事过不去了是吧?你们昭武派到底想怎样?想要杀我裴翾报仇吗?来,冲我来!”
姜楚也道:“你们也够了吧!打伤了人我们负责治好便是,而且我也会道歉,你们何苦还要这般咄咄逼人?你们非要让我们二人死于此地才罢休吗?”
“没有让你们死于此地!我们昭武派也不是不懂礼数的门派!”顾念岚大声说着,让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平息了下去。
随后,顾念岚看着裴翾:“只是裴少侠,你强闯山门,打伤他们,并且毁掉了他们的剑,此事实在过了些……”
“对不住,顾前辈,我裴翾向你们道歉!我这就带雁宁回去!”裴翾朝顾念岚一拱手,他实在不想跟这群死板的人说下去了。
“道歉就行了吗?裴翾,这昭武派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好久没说话的颜华又跳了出来!
裴翾实在忍不了了,指着颜华道:“你这婆娘!再说一句试试?”
颜华登时吓得往后一退。
“没胆的女人,有种你就将你手中剑刺过来!没种你就给老子闭嘴!”裴翾怒了。
裴翾一怒,顾念岚也怒了:“裴翾,当初在湘水上,可是我们救了你!你今日不该如此嚣张!”
裴翾直视顾念岚:“顾前辈,您当日的恩情我没有忘!但凡事都应该讲个对错才对!你不妨叫徐掌门出来,咱们把话说个明白!要是徐掌门说我裴翾对不住你们,我无话可说,任你们处置!要是徐掌门说我裴翾无过,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顾念岚脸色一沉:“我家掌门,至今仍在卧床休养……”
“那就我们两个打一架好了!顾前辈,今日我若赢了,我与雁宁就此离开,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若输了,我裴翾今日任你们处置如何?”裴翾大声道。
这就是挑战了!
当话说不拢,剩下的,只有打架了。
裴翾没想到昭武派居然如此护短,而顾念岚也没想到,裴翾如此刚硬。
“裴潜,不要再起干戈了,我们回去吧。”姜楚拉着他的手道。
“雁宁,若不打一架,他们是不会放我们离去的!”裴翾道。
“对,你闯山门,打伤我们的人,我们决不罢休!”
“决不罢休!”
昭武派弟子们纷纷喊了起来。在他们看来,裴翾曾经受过他们的恩惠,但是在青海湖畔,却害死了他们五个人,今日又闯了他们的山门,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同样的,顾念岚也觉得裴翾有些过了……
“好,等会说话的都给我上来,一对一单挑,谁也别跑!”裴翾看着这周围一圈弟子大声道。
周围的昭武派弟子闻言皆为之一肃,他们一个个绷着脸盯着裴翾,多有不善之色,有的甚至还握住了剑柄,可没有一人敢出战裴翾……
裴翾的实力,他们自然有所耳闻,天下第七高手,可不是他们能比划两下的。
顾念岚退后一步道:“既然裴少侠想要切磋一番,那也未必不可。”
“非是我要切磋,实在是你们昭武派的人太偏执了!”裴翾道。
顾念岚眯了眯眼,手一伸:“请上登仙台!”
登仙台是一处宽阔的高台,约莫有四个院子那么大,是昭武派弟子演武的地方!同样也是切磋打架的地方。
“请!”
裴翾一手拉着姜楚,跟着顾念岚径直往前走。走上了几转台阶,绕过了几栋阁楼,不多时便来到山腰上的登仙台上。
登仙台,同样是整齐的白石砌就,四四方方的台子中间,画着一个大圆,寓意方中有圆,万象更生之意。台子临崖处,还有一方祭坛,祭坛上香火袅袅,是昭武派敬天地的地方。
裴翾二人跟着顾念岚走到登仙台中间后,裴翾一抬手:“顾前辈,在下可否去上一炷香?”
“可以。”
裴翾于是拉着姜楚,走到那祭坛之上,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对天念道:“皇天在上,今日我裴翾来到昭武派,迫于无奈,将与恩公顾念岚大长老比试。裴翾在此立誓,绝不伤顾长老分毫!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之!”
裴翾的声音朗朗传出,顾念岚听完脸色微变。
姜楚没有作声,今日裴翾是为她而来,她很感动,可她也算是昭武派的一员,胳膊肘也不能乱拐。
裴翾上完一炷香后,看向了顾念岚:“顾长老,请。”
顾念岚点点头,随后缓缓的走到了裴翾三丈之外。
周围的人齐齐让开,给两人腾开地,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人,生怕错过了高手之间的对决。
顾念岚看着裴翾道:“裴少侠,老夫为天下第十,你为天下第七,按理说,你的武功应该高于老夫。”
“按理说,确实如此。”裴翾淡淡道。
可顾念岚忽然脸色一变,眼神一凛,接着浑身气势一涨,身上的衣袍无风而动,地上的尘灰化作风卷,居然围着他打起了转来……
裴翾看着心惊,这老家伙,深藏不露啊!
“但是,老夫二十余年不曾出手,上一次出手,还是对付尹天锡的时候破了例。以老夫目前的功力,纵然是慈心师太,老夫也不惧!”顾念岚淡淡道。
裴翾听着这话,面容顿时由惊转喜:“正好!顾前辈,前阵子我与高凰比试过,功力略高于他一些。既然顾前辈如此说的话,咱们这一战,恐怕是棋逢对手!”
“是吗?”
顾念岚忽然脸色一变,抬掌朝前一推,接着,他的身子也笔直滑了过来,整个人如同一座山朝着裴翾推了过来!
掌未到,风先至!
只是一瞬间,裴翾双颊的头发便往后飘起!顾念岚那凛冽的掌风刮的他脸颊生痛!
好强!
可裴翾同样感觉到了另一点,顾念岚虽然气势极强,可功力却不如徐崇!
“来得好!”
裴翾同样浑身气势一涨,双手化爪,朝顾念岚攻了过去!
第240章 误会解除
“砰!”
两人双臂一撞,激起空气爆响,气息往外一荡,霎时化作强风扫向了围观之人!
“唔!”
昭武派弟子纷纷掩面后退,就连颜华顾恵也不例外。
“好强!”
一个昭武派弟子惊呼了起来,当他继续看向场中两人时,两人四臂交织,身影如云,气势骇人,早已打的不可开交了!
裴翾使出了裂空爪,手爪撕下,宛如一道道刀锋下落!顾念岚则使的是指,他双指如剑,指尖贯处,引起阵阵爆鸣!
“梆梆梆梆!”
两人四手不断对攻,连过三十余招,居然是不相上下!
姜楚看的心惊,这排名第十的顾念岚,武功居然比高凰还强吗?
“震裂长空!”
裴翾狠狠一爪抓下!
“中天一指!”
“笃!”
顾念岚不紧不慢的将双指往前一戳!一指戳中裴翾掌心,裴翾连退数步,他眼看顾念岚欺身而来,顿时便化爪为掌,抬手一掌朝前一击!
欺身上前的顾念岚连忙侧过身子一闪!
“轰!”
裴翾身前地面的白石板霎时节节粉碎,裂痕绵延丈余远!掌风更是将远处观战的昭武派弟子头发都掀了起来!
“好小子!”顾念岚夸了一句。
“前辈也不错!”裴翾也夸了一句。
顾念岚停在了裴翾侧面七尺外,站定了身子。而裴翾也停下了手里动作,淡淡的看着他。
“年纪轻轻,能有这等本事,确实难得。”顾念岚捋着胡须说着,可旋即话锋一转,“但是,老夫可并未用全力。”
裴翾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伸向了下巴,可他那里没有长须,只有胡渣……于是他摸着胡渣道:“前辈,很巧,我也不曾用全力。”
“好啊,让我看看你的玄黄神功吧!”顾念岚脸色一凛。
裴翾将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也缓缓的提起了气:“好啊,也让我见识下顾前辈的绝学吧!”
顾念岚点头:“那你可看好了!天元真功!”
裴翾没有听过什么天元真功……但听名字就知道很厉害!
“裴潜,不要轻敌!天元真功与崇圣剑法,夺命无形针号称昭武派的三大绝学!”姜楚提醒道。
“好!”
“好”字方落,顾念岚的掌风便再度摧了过来!
这一次跟之前不一样,裴翾提起了气防御,可照样被这掌风摧的连退两步!那掌风刮的他双颊生痛,不仅如此,这掌风还极冷,在这炎炎盛夏里,居然让他打起了寒颤!
“玄黄融雪掌!”
裴翾也不再留手,使出了那六式掌法来!同样蕴足真气,迎着这凛冽的掌风,朝前冲了上去!
随后,两人的身影再度交织在了一起!
第二次交手,裴翾霎时就感受到了压力!这顾念岚的手臂宛如铁做的一般,虽然看着瘦弱,可打在自己手臂上是真疼!不仅疼,还冷!而顾念岚同样吃惊,裴翾这掌法不仅精妙灵动,而且威压甚大,他一时也只能堪堪与裴翾打平!
随着裴翾使出全力,他浑身漫起一圈黄晕来,渐渐的,他开始适应了顾念岚那硬如铁,冷如冰的手臂,出招也越来越快!
顾念岚看着心惊,这裴翾不仅出招密不透风,甚至还毫无破绽!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裴翾的两条手臂变得炽热无比,每一次手臂交击,顾念岚都感觉如同撞到烙铁一样……
“苍云落野!”
裴翾重重一掌拍下,顾念岚双手交叉一架!
“砰!”
顾念岚稳稳架住了裴翾这一掌,可是他双脚下的地面却同时出现了一圈裂纹!脚也为之一颤!
“喝!”
顾念岚双臂一抬,打开裴翾的手,然后双手画圆,将真气聚集在双掌之上,然后一左一右朝裴翾发起了连续猛攻!
“星辰落!”
顾念岚双掌如潮,一波接一波!不断的往前推,越推越快,裴翾双臂不断招架,可顾念岚的掌力如同海潮一般,连绵不绝,裴翾连挡十余掌之后,身子也退后了十余步!
十余步之后,顾念岚忽然一跃而起,右手高抬到头侧,使出了极其可怕的一掌来!
“星坠千野!”
那一掌如同一座雄伟的山峰朝着裴翾的额头压来,裴翾顿感整个身体都被山锁定了一般,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好厉害的顾念岚!
可裴翾也不是吃素的,既然退不了,避不了,那就只有舍命往前!
裴翾同样抬起右手,运起磅礴的真气,指尖绕起一圈圈黄晕来,他大喝一声,抬掌迎了上去!
“玄雷惊涛!”
两掌相撞!
“啪!”
响起了一道平平无奇的声音,可随后……
“轰隆!轰隆!”
两人数尺外一圈的地面,忽然崩碎,无数碎石破砖飞上了天空,石屑四溅,尘沙飞扬!惊得围观的人纷纷歪头掩面,没来得及捂住面门的,被沙石打中,顿时就见了血……
姜楚死死盯着这打斗的两人,哪怕是石屑打在了她衣服上她也不在乎,她想努力看清裴翾的身影,可是,烟尘过后,她看到的是踉跄着身子站起来的裴翾。
“好内力!不愧是天下第七!”烟尘过后,顾念岚赞了一句。
可裴翾却道:“顾前辈,还没打完呢。”
顾念岚淡淡道:“你已经输了。”
“我没输。”
裴翾站直身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我没有受伤。”
顾念岚眉头一皱,他细细看向裴翾的脸,发现裴翾脸上虽然有些汗水,还带着些许疲惫,可好像真的一点伤都没有,并且,衣服都没破一个口子。
“继续吧。”裴翾笑了笑。
顾念岚不敢置信,刚才那一掌是他最强的一掌了,整个昭武派也就徐崇能完好无损的接下来,这个裴翾,怎么可能?
“那就继续!”
顾念岚说完,再度欺身而上!
两人再度打起来,四条手臂化作了残影,不断的交织着!手臂打的梆梆响,真气震的烈烈吟!
裴翾仔细的观察着顾念岚的招式,很快发现了他的问题所在!
顾念岚出十招,最少八招都是双手出的招,他的腿,基本没有几下招式。而且,他的步伐看起来稳重,可一旦真气齐聚上半身,他的下半身就有些虚浮了!
既然有破绽,那就可以击败!
但是,裴翾想起了自己打斗之前所发的誓,他不能伤顾念岚,所以,这就要费一番脑筋了。
“砰!”
顾念岚一掌打在裴翾手臂上,裴翾后退一步,顾念岚再度上前,裴翾还是用手臂挡!连续挡了七八下后,顾念岚沉不住气了!
“裴少侠,你只守不攻,是已经没力气了吧?快点认输吧!”顾念岚边打边说道。
“我又没输。”裴翾边挡边说道。
顾念岚恼火了!
“天云漫海!”
顾念岚狠狠一掌压下!
裴翾抬起一只手臂一挡!虽然挡住了这一掌,可手臂却往下一沉,他头立马一偏,避开这掌力的余劲!顾念岚趁着他偏头之际,另一手迅速挑开了裴翾的另一只手臂,再度一掌打向了裴翾的胸口!
裴翾左手勉强一拦!顾念岚见状,左掌立马化锥,一下绕过裴翾的手臂,然后一掌打在了裴翾胸口!
“砰!”
掌击中胸口的声音震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姜楚更是看的心惊肉跳,裴翾输了吗?
“认输吧!”顾念岚一手抓住裴翾的左手,一手打在裴翾胸口,冷冷道。
可裴翾却露出了笑容:“顾前辈,我说过,我不会伤你分毫,因为你是我的恩人。”
“可你输了,用尽全力也输了。”顾念岚道。
裴翾还是微笑:“不,我也没打算输!”
裴翾忽然浑身一震,被顾念岚抓住的左手忽然一扭,反手一下抓住了顾念岚的右手!
顾念岚心惊,怎么可能?
“咚!”
“呃……”
顾念岚忽然感觉小腿一痛,他居然被裴翾出脚绊了一下,身子立时就不稳了!可是他的左手此刻还在裴翾胸口不远,他连忙抬起左手,再度朝裴翾胸口一打!
“砰!”
顾念岚再一次打中了裴翾,可他感觉不对,自己的手才打上去就被弹回来了!
弹回来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手,因为他出完之后,身子就已经歪了!
“砰!”
裴翾拉住顾念岚的右手,往自己这边一拉,然后再度一个腿绊,直接将顾念岚绊的身子一歪,接着,右手一把抓起了顾念岚的腰带,发力一提!
“怎么可能?”
顾念岚带着惊呼声,身子一下被裴翾拔起,举了起来!
昭武派的弟子们目瞪口呆!
人被举起了,那才是真的输了,因为,四脚凌空,谁也反抗不了一点。
“顾前辈,你的下盘不稳,这是你最大的破绽。而且我说过,我不会伤你分毫。”裴翾举起顾念岚,淡淡说了一句。
顾念岚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你倒是先把我放下来啊……
然后,裴翾就把顾念岚轻轻的放下来了。顾念岚除了腿上被绊了两脚,确实毫发无损,裴翾也说到做到了。
顾念岚落地之后,裴翾朝顾念岚拱手道:“顾前辈,承让了。”
顾念岚看着裴翾,惊讶道:“你……你中了我两掌,我掌中真气已经入了你体内,你如何没事?”
裴翾笑了笑,然后双手掌心朝上,往上提至胸前,接着双手朝前一翻,大喝一声!
“喝!”
只听得一声气爆响,裴翾胸口顿时震出一股真气来,吓得准备上前的姜楚等人纷纷后退。顾念岚则目瞪口呆。
“逼……逼出来了……”顾念岚惊的口齿都差点不清了。
没错,裴翾将顾念岚打入他体内的真气逼出来了……
姜楚急忙上前,走到裴翾面前,关切道:“裴潜你没受伤吧?”
裴翾笑了笑:“没有啊。”
姜楚看着生龙活虎的裴翾,这才放下了心,笑了起来。
“好一个玄黄神功,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功……”顾念岚脸色凝重道。
裴翾于是朝顾念岚道:“顾前辈,这算我赢了吧?”
顾念岚微微点头,这当然算裴翾赢了。
“那我可以去见徐掌门了吧?”裴翾问道。
顾念岚又点了点头。
可姜楚却道:“不急着见师傅,我跟颜华还没打呢!”
“颜华!”
姜楚转头一喊,正看见了人群中想要偷偷溜走的颜华的背影。
颜华闻言一震,转过头来道:“姜楚,你待如何?”
姜楚将手中长剑一挺:“我也要跟你见个输赢!”
颜华神色一变:“姜楚,你不要咄咄逼人!”
姜楚冷哼一声:“你是昭武派的人,我也是昭武派的人,论辈分,我还是你师叔!怎么,师叔找你切磋,你也不愿意?你甚至还敢公然直呼师叔的本名,你这是以下犯上,按照昭武派的规矩,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
颜华闻言心中一凉。
顾念岚道:“颜华,站过来,准备切磋!”
“大长老……”颜华没想到顾念岚一下子站到了裴翾那边去了。
颜华无奈,只得站上来跟姜楚切磋。
女人之间的打斗,自然也是精彩的,可是姜楚跟颜华的武功,在裴翾看来,都不过是三脚猫而已……
很快,姜楚的剑跟颜华的剑就交织在了一起!
颜华剑法还过得去,内力也颇有所成,出招自是比姜楚要顺。可姜楚却强在天赋更强,加之她是将门之女,对危险有着天生的直觉,更懂得取敌弱点,故而两人一时间,居然打的不相上下!
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颜华轻敌中计输给了姜楚,而这一次,颜华一开始便使出了全力!
然而,现在使出全力的颜华,也一时间只能跟姜楚平分秋色!
叮叮当当二十招过去,姜楚越战越勇,只见她手中长剑舞动如流云,将徐崇教给她的剑招一一使了出来,每一招之间几乎都做到了无缝衔接!
这让裴翾有些吃惊,这姜楚,有天分啊!
三十招过后,颜华顿感越来越吃力,她已经转攻为守,拼命的防护着自己周身,可她再怎么谨慎,一旦丧了胆,那离落败也不远了!
“叮!”
只听得一声脆响,颜华手中剑被姜楚一下打落,接着,姜楚抬脚一踢,踢在了颜华的膝盖上,颜华身子一屈时,一柄利剑已经停在了她额前!
她输了……
“颜华,我们没有对不起你,可你不该回来之后造谣生事,到处说是我们害死的陈原他们五人,若真是我们害死的,那你们的命又是谁救的?你们又如何能安全归来?”姜楚大声质问道。
颜华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不计较你的偏执,这一次就算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造谣生事,你本性不坏,我姜楚,也希望跟你做朋友!”姜楚收了剑说道。
周围的昭武派弟子闻言,同样沉默了下来。顾念岚更是一言不发……
颜华等人回来后,确实造谣了,而且还很卖力!若非她将裴翾说的那么不堪,守山弟子也不会对裴翾刀剑相向……误会也不会越来越深……
“算了,她能改就改吧,改不了也别勉强,我们去见徐掌门去。”裴翾拉起姜楚的手道。
“嗯。”姜楚答应了一声,然后乖巧的跟裴翾挨在了一起。
顾念岚没说什么,徐崇回来之后便卧床不起,他也是信了颜华等人的谣言……不过照今日看来,颜华应该是造谣无疑了……
但是他却无法去指责颜华,若是指责了,那便两头不是人,颜华恐怕就要被逐出山门了。
顾念岚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两人循着山道一路往上,来到了一处藏风纳凉的阁楼里。这间阁楼正是徐崇的居所。
两人在顾念岚的带领下,一路进入阁楼,来到了徐崇的卧室。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卧室里的徐崇,已经从原先的仙风道骨变得暮气沉沉,脸色煞白不说,而且头发都掉了不少,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要死的老翁。
“徐掌门!”
裴翾大惊,走到榻前,看着沉睡中的徐崇,心都打颤了。
“师傅!”
姜楚走至近前,跪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想到徐崇居然会变成这样。
“顾长老,徐掌门为何成了这般模样?”裴翾转头问道。
徐崇叹息了一声:“我家掌门,与那孚安淳一战,耗尽了真气……归途又感染了风寒……”
“那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啊!”姜楚打断道。
顾念岚一抬手,示意他话还未说完,只见他继续道:“他中了孚安淳一掌,而那掌中有毒,掌门他归来时感染风寒,又逢体内余毒发作,故而便一病不起了……”
裴翾明白了,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孚安淳掌中有毒,后来在高轮密宗才知道……孚安淳用毒掌打伤了珂提,是王天放帮他祛除的,既然王天放可以祛除,那么自己的话……
“顾前辈,我来试试。”裴翾对顾念岚道。
“试试?试试什么?”顾念岚大惊。
“试试能不能为徐掌门祛毒。”
顾念岚不敢相信,连忙道:“这毒如何祛?”
“玄黄神功可以!”
裴翾说完,一伸手就拿住了徐崇手腕,把起了脉来。这一把不要紧,把完裴翾已经出了冷汗,这毒伤若再不祛除,这徐崇只怕要没救了……
他没想到这孚安淳的毒掌居然如此厉害!
“雁宁,将徐掌门扶起来,坐好!”
“好!”
姜楚将徐崇扶着坐了起来,裴翾则坐在了徐崇身后,只见他双掌提气,缓缓朝着徐崇后背一贴,然后运转真气,将真气往徐崇体内一注!
只听得一声闷响,徐崇脑后的头发被震得飘散开来,裴翾鬓边的头发也随之飘散,随后,一股股淡淡的黄晕开始从两人身上升起,满屋开始变得氤氲雾气起来……
顾念岚看的痴了,这玄黄神功,真是高深可怕啊!
“顾前辈,烦请关上房门,不要让任何人打扰,给我一两个时辰就好。”裴翾偏头对顾念岚道。
姜楚也道:“顾前辈,请相信我们!”
顾念岚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徐崇,是姜楚的师傅,也是当世英雄,是不得不救的,裴翾下定了决心!
他持续发功,让真气进入徐崇体内,游走在经脉之间……慢慢的,他感知到了徐崇体内的毒素所在,催动真气游向了那些毒素……
玄黄真气非同一般,那些毒素被真气一赶,顿时就开始在全身乱窜……
祛毒是一个技术活,裴翾干得少,而徐崇的毒伤也有些日子了,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
当裴翾好不容易催着真气,将毒素尽皆从脏腑逼到咽喉处时,徐崇有了声音……
“呃……”
“裴潜,加把劲!”姜楚喊了一句。
裴翾闻言,双掌一震,只听得“砰”的一声,徐崇当场张口一喷,一口黑色的淤血便被他从口中吐了出来!
当徐崇吐出毒血之后,裴翾也筋疲力尽了……
闻得声音的顾念岚,很快带着众弟子冲了进来,而裴翾则累的仰面一倒,一身大汗的瘫了下去。
当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卧室内,而眼前的桌上,已经点燃了一盏烛灯了,而烛灯前,姜楚正在那里默默的守着他。
“雁宁……”
“醒了?好些了没?”姜楚关切问道。
裴翾坐了起来,笑了笑:“还好……对了,徐掌门呢……”
“师傅他醒过来了,多亏了你,是你救了师傅。”姜楚温柔道。
裴翾闻言松了口气:“这下,算是把昭武派的人情给还了……”
姜楚点点头,然后问道:“对了,你怎么会来找我呢?”
裴翾这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跟姜楚讲,于是道:“咱们的婚事提前了,被陛下提到了八月初一。”
“啊?”姜楚惊讶了起来。
“还有,咱们成亲后,我就要跟陛下去征战了。”裴翾又说道。
“你去哪,我去哪。”姜楚淡淡道。
“那怎么行,你得帮我看家啊。”
“将门之女,从不看家,你要是去打仗,我也跟你去。能陪伴在身边,哪怕苦点,总比在家守着空房好。”姜楚说了这么一句话。
裴翾很感动,于是拉着姜楚的手:“雁宁,咱们早点回去,距离成亲不到一个月了,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准备呢。”
“我……我还想留在这里练功……”
“那不行!现在我住在府中,每天就是跟岳父大人大眼瞪小眼,出门又总有不认识的人前来攀谈,你不在,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姜楚听着这话心里很开心,脸上却板了起来:“我说你这人哦,以前在南疆时,我想跟你待一起,你爱搭不理,还老是想疏远我,现在却说什么我不在,心里就空落落的……”
“哎,此一时彼一时嘛……”裴翾尴尬一笑。
正在这两人四目相对,情意浓浓时,忽然门被一下撞开,只见一堆穿着蓝底黑纹的昭武派人冲了进来。吓得裴翾连忙松开了姜楚的手。
这些人,老的老,少的少,中年大汉一大票,闯进来后,居然齐刷刷的跪了下来,跪在了门前。
“你们这是?”姜楚惊问道。
一个大胡子大声道:“多谢裴少侠救了我家掌门,我等特来感谢裴少侠的大恩大德!”
“对!我昭武派,特来感谢裴少侠的大恩大德!”另一个大胡子道。
其余人纷纷附和了起来,附和完后,居然纳头就拜!
裴翾吓得连忙在榻旁跪下:“诸位,使不得!裴翾当不得如此大礼啊!”
“当得!当得!”
那些人连忙说着,然后准备拜第二拜……
裴翾急了:“诸位,你们这是折煞裴翾也!徐掌门,顾长老,皆与我有恩,裴翾此番,不过是报恩而已,诸位切勿如此!切勿如此啊!”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传来:“裴少侠,多谢你了。”
裴翾抬头一看,只见顾恵扶着一身灰衣的徐崇走了进来。徐崇脸色好转了一些,可看上去仍然有些病态。
“徐掌门,您醒了?”
“是啊……我醒来的时候,你正好晕了过去。是你耗尽真气救了我,我徐崇,感激不尽啊。”徐崇说着,甩开顾恵的手,颤颤巍巍的朝裴翾拱手,作势便要下跪……
吓得裴翾连忙冲过去扶住了徐崇的手。
“不必如此,咱们一起患难于西陲,以后裴翾还望徐掌门多多赐教!”裴翾客气道。
“好。”徐崇点了点头,手却紧紧的抓着裴翾的手臂。
徐崇醒过来,昭武派的弟子一个个感恩戴德,与进门时像是完全换了一副样子,这让裴翾颇有些不适……
“把颜华几个带来!”
徐崇忽然转头朝顾恵喊了一声。
“是!”
不多时,跟随着徐崇从青海归来的几个弟子就被带来了,几人被缚住了双手,跪在了徐崇面前。
徐崇看着颜华:“颜华,是你趁着我回来昏迷不醒之际,在门中散布谣言,说陈原他们是裴少侠害死的,是吗?”
颜华不敢抬头,也不敢点头,浑身颤抖了起来。
“散播谣言,中伤他人,雁宁来了,你居然还让她守了一夜的灵堂!你如此对待他们,丢的不是你们几个的脸,丢的是整个昭武派,还有我徐崇的脸!”
徐崇说到激动处,居然伸出手朝自己脸上“啪啪”打了起来,这让他身边的其他人纷纷低头。
“掌门,弟子知罪!弟子已经后悔了,还请掌门从轻发落!”颜华两股战战道。
“从轻?若不是裴少侠宽宏大量,你知道今日之祸有多严重吗?”徐崇厉声问道。
“掌门,我……我……”
“散布谣言者,鞭笞四十,逐出山门!”徐崇声音一寒。
颜华顿时吓得往地上一栽,脸色煞白……其余几个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颤抖着身子跟徐崇告饶。
“算了,徐掌门,他们毕竟是一起走过来的人,本性不坏,用不着如此严厉处置。”裴翾说起了情来。
“师傅,这惩罚太严重了,鞭笞四十的话,半条命都没了啊!”姜楚也说情道。
看着这两人求情,徐崇叹了口气:“既然你们为他们求情,那就从轻发落吧……你们几个,先去洒扫房干一个月,然后去伙房干一个月,最后去这天坛峰顶上,每人扎马步十日!”
“是……”颜华等人连忙叩头答应……
裴翾叹了口气,事情总算是圆满结束了,跟昭武派的误会总算是解除了,还好他来了一趟。
接下来,就该跟姜楚回洛阳去准备婚事了……但愿不要出幺蛾子吧。
第241章 平戎策
七月初六,裴翾跟姜楚回到了洛阳。
归府之时已是傍晚了,当两人出现在府门前时,却看见府门前站着一个太监在那里焦急的踱步。
裴翾跟姜楚互看了一眼,可那个太监眼看两人回来了,登时就疾步从府门前的台阶上跑下来,冲到裴翾面前,拉着尖锐的鸭公嗓,一脸急切道:“裴侍卫,你这两日去哪了?”
裴翾一脸无辜道:“公公,我去接雁宁了,何事这般焦急?”
那太监闻言眯了眯眼,一伸手:“你的《平戎策》呢!陛下可是派咱家特地来取的。”
“公公,陛下不是说三日吗?”裴翾反问道。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啊!你不会没写吧?”
裴翾一愣,然后争辩道:“公公,陛下说三日后给他,不是说第三日给他!再说了,今日都还未完呢!”
“那咱家不管,你现在就得拿来,不然咱家空手回去陛下会责怪的!”太监摇着头,伸着手道。
“裴潜,你到底写完了没啊?”姜楚问道。
“哎呀,放心。”裴翾冲姜楚笑笑,然后又对太监道:“公公,您先请进府喝杯茶,等一炷香就好。”
“咱家已经在里头喝了七八杯茶了。”太监不满道。
“那您就多去上几趟茅厕,啊,等我一炷香就好。”裴翾说完,也不管这太监了,连忙冲进了府中。
姜楚愣了愣,这家伙,不会想着一炷香写好吧?
那太监无奈,迈着步子就往府内走,可没走几步,忽然回头:“青沐县主,您府中的茅厕在何处啊?”
“啊?”姜楚差点瞪眼,这说上茅厕就上茅厕吗?
“呃……你们,带这位公公去一趟。”姜楚连忙朝门口的卫兵喊了一声。
卫兵很快带着这太监去如厕了……
“什么人呐……”姜楚摇着头,也迈起步子,走进了府中。
冲进府内的裴翾,立马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内,然后拿起那还未写完的《平戎策》的札子,一摊开,用砚台压好,然后就开始研墨。当墨汁被研好后,他毫不犹豫的就开始奋笔疾书!
“天下之弊,在于其地!四夷扰攘,多为此来,是故攘外必先安内,逐寇唯图己强……地者民之根也,税之源也……”
裴翾不断的写着,他下笔如行云流水,毫不停顿!
“逐狄之策,首在安民,次在强军,终在教化。安民者,使民有其地,丰年有余粮,灾年可饱腹。安民之策,在地与水,大江南北,大河东西,千年以来,水患不绝,故兴农当先修水利……强军者,入伍皆宜良家子……可择良善少地人家,迁徙边关以为军户,免税屯田数年,出则为兵,入则为民,春赐粮种,秋拨丝绢,稳固人心。若有夷狄来投,不可悉逐之,宜就地安置,教化其类……”
裴翾写到了一点,那就是郗岳同样的提到的设置军户。
军户驻守边疆,朝廷需要优待,而这些迁徙过去的军户,必须是良善人家,而且土地不够的那种。这样其一是为了减缓土地兼并的矛盾,其二是为朝廷培养一支出自底层的边军!
“边境州城当设馆所,凡十二以上青年,皆可入而习书,无论贫富,皆免其学资。若青年可识文断字通事理,可安军户心!”
裴翾想了想,又写上了这一条。
所谓馆所,就是学堂。安置到边境的军户,朝廷给予优待不一定能安得了他们的心。因为战事一起,生死难料。可若是朝廷在边城开设学堂,让那些军户的孩子们可以识字读书,那就很能打动他们的心了!
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入学堂学习圣人之学?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可以参加科举,从此改变人生?
裴翾感觉这点可以,于是继续往下写……
“强军之道,兵精为上,兵多为下,兵杂为冗。凡边境之军,悉宜择之,骑兵者,三年之兵可遴选之,披甲持械挽弓上马皆需娴熟方可用之。战马者,宜三岁至八岁为佳,背低于四尺八寸不可上阵……”
裴翾又写起了养兵之法。边境最重要的,是得有一支骑兵!一支既能侦查,又能联络,更能奇袭作战的骑兵!裴翾想了想,每个边境的州城都该有一支不低于一千人的精锐骑兵,这么一来,全国就该有两万七八千这样的骑兵!按照现在的国力,应该是养得起的……
而这些骑兵,应该从军户里边挑选,同时也可以适量加入一些归化的夷狄……而这支军队的指挥权,是不属于世家的……
接着,裴翾又开始写教化夷狄之策。
“凡前来相投之夷狄,可自行垦荒,朝廷拨发农具种子,免税一年。若要离去,悉宜将农具尽数上交,所恳之田亦当上纳官府,载入户策……”
对于前来投靠的夷狄,裴翾是这么想的,你可以来,也可以走。来可以给农具垦荒,免税一年。走的话,农具留下,农田留下,自己走人就是,官府也不追究你,但是会将你的所作所为记起来,比如你窃走农具偷盗东西什么的。
这是个需要把握火候的大事,优待既不能给多了,给多了这些夷狄便会大量前来,麻烦极大。给少了或者不给,他们不愿意前来,继续抱团刀耕火种游牧渔猎,边境便会保持种族对立。
所以,只能给一点点优惠,让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留给他们一个选择就好……
裴翾是这么想的,暂时只能如此,但这是一个态度,也是给四周的夷狄开了一扇归化中原的门。
写着写着,很快,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喂,裴侍卫,一炷香时间到了!”太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裴翾立时便道:“好了好了,可以了。”
说罢,裴翾再度写下最后几个字,然后放到烛火边一烘,让墨汁变干燥。正当他在烘的时候,太监就进来了。
裴翾笑了笑,又捧起来吹了两下,确定墨汁不会流动后,这才缓缓合好那手札,递给了太监。
“辛苦公公您嘞。”裴翾笑道。
那太监接过这札子,却一脸责怪:“咱家,还从未在别人的府邸内上过这般多回茅厕!”
裴翾听着这话,多嘴问了一句:“上了几回?”
“八回!”
那太监没好气的将手札往袖袍内一塞,然后迈着大步子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喝八杯茶,撒八次尿,回去又要换布……”
裴翾听得歪了歪头,换布?换什么布?
这时,姜楚刚好走到了他身边,裴翾于是朝姜楚问道:“雁宁,刚才那公公说要换布,换什么布?”
姜楚转头就瞪了裴翾一眼:“尿布啊!”
“尿布?”
“对啊,宫里的太监都是要换尿布的!尤其是夏天!”
“为什么?”
姜楚见裴翾还要问,顿时火了:“你自己追上去问去!别问我!”
姜楚说完转身就走了,裴翾更疑惑了,书上没有说过太监要换尿布的啊……
那太监,尿布都没来得及换,就一路急促的赶回了皇宫,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皇帝御书房前。
“陛下,裴侍卫的《平戎策》写好了!”太监跪在御书房前大声喊道,然后双手奉上了裴翾的手札。
房门被打开,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一下就将那札子拿了过去。
“尿骚味怎么这么重?”耿质捂着鼻子问道。
“老祖宗,我……”太监刚想解释,就被耿质打断了。
“回去换尿布去!”
“是!”
那太监捂着裆快步跑了!
耿质摇了摇头,将札子拿在手里,缓缓回到御书房内,将札子放在了正在批阅奏疏的皇帝案上。
“陛下……”
“嗯,朕现在没空,晚点再看好了。”皇帝头也不抬的说道。
“那……老奴可否先看?”耿质忽然道。
皇帝抬头:“你先看。”
“是。”
耿质于是拿起裴翾的《平戎策》看了起来。这一看,他双眼便一瞪大,随后,眼珠就如同停滞了一般,不动了,再接着,他的瞳孔开始慢慢收缩,到最后,他的眼角肌肉都开始抖动了起来……
耿质看完之后,缓缓合上了札子,又放回了皇帝的案上,然后挪动一只手,将这本手札摆正了一下。
皇帝眼睛的余光刚好注意到了耿质的动作,他顿时抬头问道:“如何?”
“陛下,您晚点看就知道了。”耿质笑了笑。
可皇帝哪里还能忍到深夜再看?他一把拿起那本手札,打开就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皇帝的眼睛也凝住了一般,不仅面容深沉,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看到最后,他猛地合上这手札!
“好一个裴潜云!朕年过四旬,自认阅过天下才子,览遍天下英雄,不曾想,此子才是大才!才是英雄!”皇帝感慨道。
“陛下,这朵野花,很懂这片山河,它知道哪里多风,哪里少雨,甚至知道该生长在何处才能迎着阳光绽放,实在是了不起!”耿质也赞道。
“好!”皇帝再度打开手札,又看了几眼,“好啊,每一条都说到了朕的心坎上,每一个弊病他都指出了应对之法……若是照着他这札子上所写之法,施行上两代到三代,那这天下,岂不是大同盛世?”
“陛下,他写的很好,但若要施行,也不简单。”耿质道。
“所以朕才说要两三代人啊!朕春秋鼎盛,还可以执政最少十年,皇儿同样聪明,他足以执政三十载!只要代代人这么做下去,那便是大同盛世!”皇帝说到此处,眼睛都冒出了光来。
“陛下,要不要召他前来?”耿质问道。
“不。”皇帝摇了摇头,“你速速去召那些春闱上榜之人前来,当然,是留在洛阳的几个。”
“是!”耿质答应了下来。
皇帝想让这些才子都看看,真正的《平戎策》是什么样的!
深夜,这些才子都被请到了御书房内。
深夜来召,他们一个个都有些紧张,难道皇帝是叫他们有什么要事不成?
“无需紧张,来人,赐座。”皇帝淡淡道。
太监们搬来一个个小圆凳,让这些才子们都坐了下来。
随后,皇帝拿起那本手札,缓缓从龙案走出,一直走到了榜首的郗岳身边。
郗岳刚要起身,就被皇帝摁住了肩膀:“不必起身,召你们今晚前来,只是想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随后,皇帝将那本手札递给了郗岳,“看完不要说话,然后传给下一个。”
“是。”
郗岳接过那本手札,然后打开看了起来。一看之下,他的目光中便露出了震惊之色,越看他心中越惊,等到看完时,他额头已经冒出了汗水。
第二个秦钰缓缓接过那本带着汗渍的手札,也看了起来,看完后,秦钰也不淡定了,重重的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心都“砰砰”乱跳!
手札继续往下传,又传到了高怀安手上,高怀安看完也继续往下传,这些人一看一个不吱声,看完之后纷纷擦起了汗来……
最后看完的自然是榜尾的李旭了。
李旭看完后,淡淡一笑,然后起身将这手札还给了皇帝。
皇帝这才发问:“怎么样,都说说,这《平戎策》如何?”
皇帝一发问,众才子顿时都面面相觑起来,皇帝最后看向了李旭:“子规啊,刚才你看完笑了一下,就从你开始吧!”
“是。”
李旭重新站起来:“陛下,这《平戎策》写的相当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问道。
“只是,这上边提及的措施,十条便有七条是在……是在劫富济贫。”李旭最终想到了这么一个江湖上惯用的词。
“劫富济贫?”皇帝皱了皱眉,好像确实如此。
“当然,臣并非是在说这劫富济贫不对,但是,这可是国策,若是就这般施行下去,这掣肘的力量,绝对不小。”李旭委婉的说道。
“嗯……”皇帝点了点头。
这时,黎辛站了起来:“陛下,臣以为,这策论写的固然是比我等的好不少。但若真的施行下去,恐怕国家便会动荡,这……臣实难苟同!”
皇帝看着黎辛:“黎辛,你还记得你的策论上说的什么吗?”
“记得!”
“是什么?”
黎辛舔了舔嘴唇:“臣的策论上,写的是如何打造一支铁军,如何应对外来夷狄……”
“那如果朝廷没有钱,你这支铁军要如何打造?”
“臣在策论上说了,世家出钱打造!”
“世家若不愿出钱呢?”皇帝又问道。
“这……这不会的,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哼!”皇帝冷哼了一声,然后看向了郗岳。
“谷阳,你的想法呢?”
郗岳起身道:“陛下,此策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其中那些利民强军之措,让臣如醍醐灌顶!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举措,只能一条条来,此乃百年之策,切不可操之过急!”郗岳道。
“不错。”皇帝点点头,然后看向黎辛:“长隆,你并未看懂这《平戎策》,你甚至都不知道何谓平戎!”
黎辛被说的低下了头,可还是不服气道:“请陛下明言,何谓平戎?”
皇帝笑了笑,晃了晃这本手札,“他开篇就写了,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戎者,战事也。国之戎,不仅有外患之戎,同样有内部之戎!所谓平戎,很简单,就是把战事平息下去!”
黎辛闻言猛然抬头。
“你们的策论,大半都是在说如何应对边疆夷狄,这固然没有错。可若是内部不稳,如何应对外患?”皇帝大声问道。
所有人闻之,脸上为之一肃!
“历朝历代,战事不断,烽火不息。平戎,本就是千秋万代之大事!自古以来,无数雄才大略之帝王,无数能征善战之名将,无数韬略深晦的谋士,都未能彻底平戎!朕当初出这道题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你们文人,来论这战事?”
皇帝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
皇帝叹了口气:“平外敌,自然要靠武将与精兵,而稳内部,朕要靠的便是你们这些文人!只可惜,你们的策论并未惊艳朕,若是这本手札的主人参加了春闱,那么,他才是榜首!”
皇帝说完,将那本手札郑重的放在了案台上,然后跟耿质一样,随手挪的端端正正。
才子们一个个低下了头,他们之中,很多人不但猜错了题,而且还会错了意……
皇帝继续看向这些人,淡淡道:“你们之中,唯有第四的杜冰,写的是关于如何治理民生之事,所以,他封的官最高,是扬州刺史!”
皇帝说到此处,高怀安抬头问道:“敢问陛下,这本手札是何人所写?此人封的何官何职?”
皇帝笑了笑,然后看向了郗岳:“谷阳,你猜猜,这是何人所写?”
郗岳毫不犹豫说出了三个字:“裴潜云。”
“不错!”皇帝点点头,看向了高怀安,高怀安已经目瞪口呆了。
“边疆垦荒,设军户;民间兴修水利,以工代赈;发展商业,让贸易流通;取消过多的苛捐杂税,这些都是利民之大事……但是这些大事,每一条要推行下去,都要受到很大的阻力……可是再大的阻力,这些事都要一一施行下去,有些要快,而有些不能快,有些要急,可有些,却要等几十年才可以……”皇帝娓娓说着,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展望。
“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黎辛第一个拱手道。
“你与朕分何忧?”皇帝淡淡的看了黎辛一眼,“你是大理寺少卿,你的职责是什么?”
黎辛咽了口口水:“审问,判决案件的……”
“那朕这阵子,交给你洛家跟辽东裴家的案子,理清楚了没有?洛家这些年做过多少坏事,收受过多少贿赂?裴家又塞过几个子弟到军中,给朝廷的哪些官员送了钱,都问出来了没有?”皇帝反问道。
黎辛低下头:“未曾……”
“先做好份内之事!”皇帝冷冷道。
“是……”黎辛又被训斥了一顿,悻悻的站在了那里。
“你们,封官不过一月,先做好份内之事,再来与朕说平戎吧!此乃百年大计,以后少不了让你们出力的!朕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在平戎的史册之上,留下你们的姓名!”皇帝对所有人道。
“是,陛下!”
才子们纷纷拱手,皇帝甩了甩衣袖,转过了头。
才子们很快被请出去了,出去之后,这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真厉害啊……那位裴兄,还真是文武双全呢!”李旭对郗岳道。
郗岳点头:“是啊,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恐怕这百年平戎大计,他会是史册上的第一人啊……”
“是啊……”郗岳苦笑了一声,他是服气了,这策论,比他写的要全面太多了……
但是另一边,黎辛跟高怀安说的却不是这些。
“高兄,这策论上条条句句,那都是在割豪门世家的肉,喂给平民百姓啊!这如何施行的下去?就比如水利这一条,朝廷与世家出钱,朝廷出三成,世家出七成,平民百姓出力去修,世家们出了钱,最后就得一个署名权……这如何使得?”黎辛跟高怀安大吐苦水。
“难不成要平民出钱,世家去修?”高怀安反问道。
“自然不是如此,这兴修水利,无论如何,都该是朝廷出钱啊!”黎辛这么说道。
“若是朝廷没钱,百姓又遭了灾,怎么办?”高怀安问道。
“那豪门世家再出钱呗……”
“只怕等不到豪门世家出钱,反民就已经攻入州府了!纵然豪门世家势大可以镇压,可压得住一次两次,压得住十次百次?”高怀安反问道。
黎辛愕然。
“裴潜云的《平戎策》,写的已经相当温和了。若要平戎,谁也别想坐享其利,都给我起来干!平民百姓也好,世家大族也罢,就连朝廷,陛下,谁都要为此出力!只有如此,这百年大计才能成功,你还不明白吗?”高怀安声音大了起来。
高怀安的话让走在后边的李旭跟郗岳都听到了。
两人看向高怀安的背影,眼神都变了一下,这个高怀安,倒是看的挺远啊……
李旭听完这句话,跟郗岳低声道:“他说的不错,可惜的是,天下已经不平衡了……若是触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只怕他们的掣肘,会相当激烈。”
“这是必然的,所以,策论写的再好,也毕竟是策论,做事永远比写字要难。”郗岳怅然答道。
李旭点点头,理自然是这个理。
但是,满腹的才华却被一个没参加春闱的武人比下去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啊……他在兵部做事,经常要跟兵部尚书姜淮询问,姜淮对他也是不厌其烦的讲解,他已经对姜淮相当佩服了。可是一想到姜淮有个比他还厉害的女婿,甚至姜淮都要跟裴翾请教,他就不淡定了。
人与人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裴翾还不知道他的《平戎策》已经让皇帝奉为至宝,甚至拿给那些春闱的才子看了。此刻的他,正在书房提笔给宣州那边的人写信呢!
写的自然是他要成亲的事了。家里还有一个三叔公裴欢,他得将这件大事告诉家里长辈,但是只能委婉的跟他说让他先不要来洛阳了……
还有阮燕,罗雍,杨家人,他也要提上一提。
“待吾战后归来,与诸位同庆!”
裴翾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往靠背椅上一躺,然后随手将笔一丢,丢在了笔架上。
“哟,写信呢?”
同样没睡的姜楚,端着莲藕粥又来了。
“是啊,成亲这么大的事,总归要跟家里说一声的,但是……”
“但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是吧?”姜楚一下看出了裴翾的想法。
“对啊……我好几年都在奔波,都没有安定下来过,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宣州那片土地,种上自己的庄稼……”裴翾感叹了一句。
“总会回去的,不要担心。”姜楚安慰了一声,然后将莲藕粥往裴翾面前一推:“喝吧。”
正在这时,姜淮回来了。
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裴翾,登时问道:“《平戎策》写完了?”
“写完了,陛下的人已经拿走了。”裴翾道。
“怎么不给我看呢?”
“爹,谁让您老是回来这么晚啊!”姜楚埋怨了一句。
“要打仗了,你爹累的要死,早知道就不当这劳什子兵部尚书了。”姜淮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爹,这么快就定了吗?”姜楚问道。她其实已经知道了。
“对,陛下已经定了,今年八月,兵发辽东!”姜淮道。
“那爹您去不去?”
“不去,陛下让我跟你陈伯伯,坐镇洛阳,他带上郭约,段颙,贾嗣,还有一干文臣武将,御驾亲征!”姜淮道。
姜楚闻言蹙起了眉头。
“他也是要去的。”姜淮指了指裴翾。
“我知道,我想跟他一起去。”姜楚认真看着姜淮,说出了这句话来。
“胡闹!”姜淮顿时就不同意了。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上次我不也去了吗?”
“不行!上次你是跟爹的人马一起去的,自家人都会照顾你一个姑娘家,可这次,是陛下亲征!而且要面对的敌人危险的多!大军出征,吃饭拉屎,安营扎寨,行军布阵都要严格按照军规来,你一个姑娘家,难不成要跟那些男人在一个坑里拉屎?”姜淮大声道。
“雁宁,你不要去,我去就好了。”裴翾也说道。
“我一定要去!万一裴潜有什么危险的话,我也可以……”姜楚想要争辩,可很快就被打断了。
“陛下身边,高手如云!潜云是不会有事的!就你这种三脚猫功夫,就别去添乱了行不行?”姜淮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把府里的亲兵都惊的跑了过来。
“我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亲自去见陛下,让他允许我去!”
姜楚说完,一把拿起裴翾那碗莲藕粥就跑了……
“喂,我还没喝呢!”
裴翾连忙追了出去。
第242章 爱恨纠葛
性格大大咧咧,做事风风火火,却也有着女人的温柔,这就是姜楚。表面冷静,内心执着,能忍能蛰,才貌无双,这是另一个女人,林莺!
七月初六夜,姜淮父女俩不欢而散,甚至翌日,姜淮出门的时候,姜楚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看着坐在门槛上郁闷的姜楚,裴翾笑了笑,走过去道:“雁宁啊,何必置气呢?这不上战场当然是好事啊!”
“那你上战场就是坏事咯?”姜楚随口反问道。
“我不同,我武功高强,足以保护自己。”裴翾同样在门槛上坐下来道。
“保护个屁!我还不晓得你?你恨不得万军从中直取敌将首级,你要是上了战场,肯定又是一身的伤回来!”姜楚神情激动,大声说道。
“那我不是没办法么……陛下都点我去了,我能怎么办?”裴翾挠了挠额头。
“那我也要去!我去了还可以照顾你。”
“那如何使得?那陛下要不要带着皇后跟妃嫔去?大臣将军们要不要也带着妻子去?”裴翾反问道。
“裴潜,你欺负我!”姜楚被裴翾这么一问,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哪能欺负你啊,我这不是为你好么……”裴翾连忙揽住了她的肩膀。
“什么为我好啊?八月初一成亲,然后就直奔辽东,你让我在家天天念叨,天天在门口等你吗?你知道等人归来的滋味吗?”姜楚带着哭腔道。
裴翾沉默了,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还有,你这张脸,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啊!你这一去少则几个月,多则甚至一年,谁知道你到时候会不会带个小姑娘回来……”姜楚又嘀咕道。
“怎么可能!我裴翾岂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伪君子?”裴翾一脸正气道。
“我怀疑你是!”
“你……”裴翾被噎住了。
“一个独孤艳,一个周燕,只要你勾勾手,她们都会为你赴汤蹈火,我要是不守着你,你早晚得把持不住……”
“雁宁,我是这种人吗?”裴翾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姜楚会这么说自己。
“我怀疑……”
“你还怀疑?你怀疑为什么还要答应跟我成亲?”
“这跟成亲有什么关系?”
“我……”裴翾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女人较劲起来,真是恼火啊……
裴翾叹了口气,然后道:“这样,我去跟陛下说,让你也去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姜楚闻言一把擦掉眼泪,然后笑了出来。
裴翾恍然大悟,自己中计了……
这丫头,真是诡计多端啊……
裴翾摇摇头,准备起身离去,可姜楚却一把拉住了他,“你去哪?”
“我去换衣服,见陛下去!”
“不急,陛下若要见你,早晚会派人来的,你有的是机会不是吗?”
“对,那我不去了,我去练功。”裴翾说着又准备离开。
可姜楚却拉着裴翾的手臂一扯:“练什么功啊!咱们上街去!”
“上街?”
“对啊,咱们要成亲了,不是该去置点东西吗?还有,咱们那些宝石,还在包袱里呢!”
“哦,对对对,咱们走。”
裴翾说完就回屋去拿东西了。
不久之后,两人换了一身便衣,拿着一个包袱,就这么出门了。
这一次两人要去的地方,依然是南市。南市便是众人第一回来洛阳时,买皮货的地方。
两人肩并肩出门,才走到街口,姜楚就直接给裴翾扣上了面具。
“戴上!”
“我不戴!”
“你不戴,整条街上的小姑娘都会看向你的!”
“那戴了不也一样吗?”
“戴上,别废话!”姜楚带着命令的口吻,最终让裴翾将面具戴上了。
两人离开玳瑁街后,往东边一直走,到达了南市后,两人便在这热闹的南市上转了起来。不得不说,戴上面具的裴翾的确没那么引人注目,姜楚终于可以放心的去看货物了。
两人先是走到一家绸缎庄前,姜楚道:“裴潜,咱们得添置几套被褥跟枕头。”
“嗯,买。”裴翾面无表情道。
“走。”
姜楚拉着裴翾就走了进去。
绸缎庄掌柜热情的上前,一脸笑意道:“两位,想要点什么?”
姜楚道:“来三套大红色的鸳鸯戏水被!春夏冬各一套!还要配三套鸳鸯云枕。”
“噗嗤……”裴翾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咱们成亲不就是要这种被子吗?”姜楚用手肘肘了裴翾一下。
“好好好,可以。”裴翾强忍住笑意点头。
掌柜的也笑了,于是他对姜楚道:“这位姑娘啊,鸳鸯戏水被一套就够了,另外两套可以换做双鹤齐鸣被,跟鸾凤交合被,这才是最好的。”
“哦……”姜楚明白了,她是个外行,可她回头看着嘴角带着笑意的裴翾,顿时恼了,“喂,你刚才就是因为这个笑的吧?好笑吗?”
“好笑啊……谁家要三套鸳鸯戏水被啊……哈哈哈哈……”裴翾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姜楚朝掌柜问道。
掌柜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鸳鸯被,一套就够了。因为鸳鸯寓意爱情美满,对伴侣始终如一,所以大婚的夫妻,往往都只会订一套鸳鸯被,这便是如一,如意之意。”
“哦……原来如此。”姜楚明白了。
“掌柜的,就按你说的,要一套大红鸳鸯戏水被,一套天蓝双鹤齐鸣被,还有一套赭黄的鸾凤交合被。这三套被子,按最好的来。另外,枕头,床单之类的也配好便是。”裴翾对掌柜道。
“好好好,三套齐全的婚被!什么都配齐的话,一共是一十三两五钱银子。”掌柜的冲裴翾笑道。
“这么贵?”姜楚挑了挑眉,“几床被子,要十几两?”
“姑娘,这位公子说的可是按最好的来啊,最好的自然是上好的蜀锦,关中的棉絮,这些东西价钱可都不低的啊。”掌柜解释道。
“哦……”姜楚低下了头。
“好,你们做好之后,就送到玳瑁街的姜府来吧,这五两银子,是定金。”裴翾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了掌柜。
“好好好。”掌柜的接下这定金后,忽然大悟:“玳瑁街的姜府,莫非这位姑娘便是……”
“对,她就是姜尚书的千金。”
“原来是青沐县主啊!”掌柜的面露震惊之色,然后慌忙将银子递回来,“那这钱老朽不能收,这被子,老朽到时候亲自送到姜府去!”
“为何不收啊?”裴翾问道。
掌柜的笑了笑:“自家人,收钱作甚?两位有所不知,老朽姓褚,出身陇西褚家……”
“褚家?”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这绸缎庄是褚家的?
“对呀,二位就是裴公子跟姜姑娘吧,那就是我们老爷的朋友,这三床被子,我们褚家送了!不要钱!”
“这……”姜楚有些犹豫,要是硬塞钱,恐怕褚桓会不高兴,可要是不塞钱,那又心里过不去……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感谢褚伯伯的美意了。”裴翾收回了银子。
“诶好,两位还要些什么?”掌柜的又问道。
“既然你这绸缎庄这么大,喜服什么的都可以做吧?”裴翾问起了这个。
“当然!当然!两位放心,不用三日,我们一定将最好的喜服被褥还有其余物什全部送过来!”掌柜的激动道。
“好,多谢了!我们还要买别的,先走了。”
裴翾说完,冲掌柜的点点头,拉起姜楚就离开了。
“原来这是褚家开的啊……这得欠褚伯伯一个人情了。”离开绸缎庄后的姜楚低声道。
“没关系,咱们也可以送褚伯伯一点东西。”
“送什么?”姜楚一歪头。
“咱们不是采到了一颗夜里都能发光的宝石吗?咱们不妨将那块宝石送给褚伯伯,如何?”裴翾问道。
“啊?那块我舍不得,换一块好不好?”姜楚弱弱道。
“行,咱们等晚点再去褚伯伯那里,现在该去干什么?”裴翾问道。
姜楚擦了擦额头:“我也不知道诶……”
裴翾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后,忽然眼睛一亮:“这样,我去找个珠宝铺子,用这些宝石给你打些首饰如何?”
“首饰?”
“对,项链,耳坠,珠花,钗钿什么的,用这些宝石打,应该很好看。”裴翾拍了拍那个包袱,对姜楚笑道。
“嗯……我不喜欢戴项链,也不喜欢戴耳坠。”姜楚抬头道。
“啊?”裴翾表示不解。
“因为我从小就舞刀弄剑,戴着这些东西不习惯……”姜楚解释道。
裴翾恍然,姜楚确实很少戴饰物,就连头上也没几个珠花钗钿,甚至什么胭脂水粉都不沾的……可她偏偏是个女人。
“那也该打几套,成亲的时候总要戴吧?”裴翾道。
“那就打一两套吧。”姜楚点了点头。
两人于是便开始寻起了珠宝铺子来,寻着寻着,很快寻到一家名为“晋阳珠宝”的珠宝铺子。
进了铺子里后,一个体态肥胖,长着眯眯眼的掌柜走上了前来,开口便问道:“两位可是要置些珠宝?”
裴翾微微颔首,将包袱往柜台上一放,然后一把打开。
顿时,一阵光芒从包袱内射出,那胖掌柜的眯眯眼都瞪大了。
“雁宁,你挑挑看,挑好了交给掌柜,让他给你打造。”裴翾对姜楚道。
“嗯。”
姜楚认真的挑了起来,这些宝石正是在雪山洞窟之内采集的,五颜六色,闪闪发亮,而且品质皆是上等,这让那胖掌柜不淡定了。
“两位,这些宝石你们从何弄来的?”胖掌柜问道。
裴翾闻言,微微抬头,看向这掌柜:“西域雪山。”
“这……这能不能卖给小人……卖一颗两颗也好啊!”胖掌柜语气不顺,神色激动道。
“卖你?你出什么价?”裴翾眯了眯眼。
“一颗五百两银子!如何?”胖掌柜伸出一只肥胖的手掌道。
“不卖!”裴翾转过头,继续看着姜楚挑宝石。
“客官……您出个价,如何?”胖掌柜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
“这些宝石你就这么想要?”裴翾问道。
“这个……客官,您这些宝石质地上乘,个头又大,而且还是极其罕见的昆仑玉,这价格自然是不低的……”掌柜的咽着口水说道。
“哦?”裴翾拿起一块通体晶黄的宝石,朝胖掌柜问道:“这块,是什么玉?”
胖掌柜再度咽了口口水,说道:“此乃于阗黄玉,乃是当初于阗国国王,用来做玺印的宝玉!只不过公子您这块玉只有橘子大,做不得玺印。”
“哦?做玺印的宝玉,才值五百两一块啊?”裴翾有些不太满意的问道。
“不不不,您这块大些,这块最少一千五百两!小人说的是您这些宝石平均一颗五百两,因为里头还有小的。”胖掌柜赔笑道。
“小的?”裴翾拿起一颗鸽子蛋大的浑圆玉石,放在了手心,“你的意思是,这颗不到五百两?”
掌柜的看着这颗浑圆玉石,顿时眼睛都瞪大了,这颗玉石浑身呈墨绿色,并无半点杂质,而且散发着幽冷的寒光。
“这是……这是云墨明珠!我的天!”胖掌柜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这颗,该值多少?”
“一……一万……不,不止一万……这……小人……”胖掌柜激动的口齿不清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啊,而且还是夜明珠里的极品!
夜明珠本就稀有,这云墨明珠更是世间罕见!
“你这胖老板,忒不实诚了……”裴翾责怪了一句。
“客官,恕罪恕罪!若是您卖的话,这颗云墨明珠,小人愿意出这个数!”
胖掌柜又竖起了五根手指。
“五万两?”裴翾眼神变了变。
胖掌柜重重点头。
这时,听到这个数字的姜楚,手也停了下来,一脸惊愕道:“这一颗就五万两?”
“愿……愿否?”胖掌柜小心翼翼问道。
“不愿!这么好的宝贝我不自己留着我卖出去作甚?我又不缺钱!”裴翾不屑回了一句。
掌柜的满脸失望。
这时,姜楚随便拿了两块小的放了出来:“就这两块吧,打成两对耳坠。”
掌柜的走过去,只见姜楚挑的两块宝石,一块通红似火,一块碧绿如湖。显然这两块也不是凡品,可在这堆宝石里,算是一般般的。
“诶……好……敢问姑娘要打成何种样式的耳坠?”胖掌柜恢复了一脸笑意。
姜楚纠结了起来,看向了裴翾,裴翾也不知道,他又不戴耳坠……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何掌柜,我要的坠子可打好了?”
胖掌柜看着来人,眯眯眼瞬间瞪大,然后道:“打好了打好了,林大小姐,小人这就给您去拿!”
裴翾跟姜楚同时看向了这位“林大小姐”,只见这个林大小姐身段高挑,举止优雅,穿着一袭浅绿色的蜀锦襦衫,脚上踏着一双彩绣藕丝云靴,那靴子上绣的,赫然是一只夜莺。
至于她的脸,却因为她头上戴着一个罩着白色纱幔的笠子,看不太清。不过,那张标准的瓜子脸的轮廓却是看得见的。脸廓都如此精致,想必人的美貌是差不到哪去的。
“看什么呀你!”
姜楚又给了裴翾一肘子,这才让裴翾回过头。
裴翾回过头,忽然感觉这个声音好像有些熟悉,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而这时,那位“林大小姐”也转过头来,看着两人,将眼光放在戴着面具的裴翾身上,开口道:“这位公子,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裴翾没有转头:“不曾见过吧。”
谁料这位“林大小姐”却道:“我记得,二月二十九的时候,公子路过南市,拾到了小女子丢失的玉佩,当时小女子便问公子姓名,公子却不愿说来……不知公子还记不记得此事?”
裴翾再度转过头,嘴角笑了笑:“原来如此,姑娘还记得这些微末之事,在下已经不记得了。”
这位“林大小姐”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胖掌柜将这位“林大小姐”要的东西拿来了,是一个精致的珠宝盒,珠宝盒被打开之后,里边有着一对浅绿色的耳坠。
这耳坠的形状如同一条小鱼,甚是精致,看起来这珠宝店的手艺确实还不错。
“鱼?”姜楚看着这耳坠,忽然对胖掌柜道:“给我打个飞鸟展翅的形状吧,可以吗?”
“可以可以!小店的手艺,包姑娘满意!”胖掌柜说着手便伸向了姜楚面前的两块宝石。
“慢!”裴翾一把摁住了两块宝石:“先讲好价钱,而且雕刻完的余料我也要拿回。”
“这……”胖掌柜似乎被看穿了心思,这两块宝石可都是他眼中的极品,雕饰完之后,确实会留下不少的余料,而这些余料,他可以下不少功夫,然后再度赚一笔钱……
“公子,这两块宝石品相不俗,这位姑娘打造成坠子后,剩下的余料,我买了如何?”
开口的自然是这位“林大小姐”。
“你买?”裴翾有些疑惑。
“对,我买如何?”
听着这清脆的声音,裴翾犹豫了一下,姜楚却道:“不行,余料我也要留着的。”
“林大小姐”听着姜楚的话皱起了眉。
“就这样,胖掌柜,定金多少?”姜楚朝胖掌柜问道。
胖掌柜道:“品相越好,造价也越高,姑娘您这两对坠子,造价要三十两。”
“三十两?”姜楚声音大了些,“太贵了吧?”
听着姜楚这话,“林大小姐”又开口了:“这三十两,我来出好了。剩下的余料,我买走,可以吗?”
姜楚顿时转头看向了她,一脸疑惑:“你到底是谁啊?你拿着你的坠子走就好了,怎么老是想跟我们套近乎啊?”
“姑娘莫生气,小女子只是喜欢你这些宝石而已。你们说个价,若能卖小女子一块,小女子感激不尽。”这位“林大小姐”温柔的说道。
“不卖不卖!”姜楚直接将两块宝石往包袱里一收,然后卷起包袱对裴翾道:“裴潜,我们换家铺子,不在这做了!”
“好。”裴翾没有说什么,跟着姜楚就往外走。
“别啊!”胖掌柜忙拔步去挽留。
“裴公子请留步!”
“林大小姐”的声音也从后传来,裴翾步子一顿,回头问道:“姑娘,你有何事?”
只见那“林大小姐”再度轻叹了口气,然后问道:“两位,是要成亲了吗?”
姜楚回头,脸上顿时露出不善的颜色:“对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干嘛盯着我家裴潜?”
“我……”
“姑娘,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裴翾怕姜楚跟这个不明身份的女子起冲突,拉起姜楚就往外走,可一路走,他心跳一直不停,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裴翾姜楚很快消失在了店铺门外,而那位“林大小姐”却怔怔的望着外边,一动不动。
她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林莺。
“林大小姐,您的坠子……”胖掌柜轻声问了一句。
林莺回头:“我这对碧玉双鱼坠,比起他们的玉石如何?”
胖掌柜尴尬一笑,然后咽了口口水:“林大小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林莺声音一冷。
胖掌柜道:“林大小姐,恕小人直言,您这碧玉,虽然品相是上等,可也只是上等玉石……而他们的宝石……”
“他们的宝石怎么了?”林莺追问了一句。
“他们的宝石可都是极品,那可是经过天地滋养的……就连那位姑娘拿出来那两块,放到洛阳城卖,都会被哄抢……”胖掌柜低声道。
“也就是说,我这对碧玉双鱼坠,跟他们的比起来,不过是破石头而已?”林莺声音越来越冷。
“这……也不能说是破石头……只是价位上确实差的有点多……”胖掌柜委婉道。
“这对玉坠,才值一百两银子,对吧?”
“加上造价,一百一十两……不低了……”
“扔了吧,我不要了!”林莺丢下这句话后,抬脚就往外走。
胖掌柜愣在了原地,一百两的玉坠,说不要就不要了?有钱人真是任性啊……
林莺走出这珠宝店,环视四周,却早就看不见裴翾的背影了……不甘心的她,再度寻找了起来,皇天不负有心人,找了一番之后,终于是在一家绸缎庄前,看到了他。
此刻的他,已经放下了面具,露出那张英气勃勃又俊朗刚毅的脸。林莺看到这张脸,心中一紧,接着,两滴泪水便从她眼角滑落了下来……
他,居然真的治好了脸……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甚至不笑都好看……
可是,他身边的那个丫头,却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臂……是如此的刺眼!
林莺盯着姜楚,咬起了后槽牙,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凭什么配得上他?凭什么?
可绸缎庄前的两人却并没注意在人海中的她……
“褚伯伯,原来这绸缎庄是你家的啊?”姜楚朝面前的老人笑道。
老人自然是褚桓了,只见褚桓捋着胡须,同样笑着道:“哈哈哈哈……老夫在这洛阳,店铺就有二十余处,只是没有告诉你们而已。”
“那有珠宝店吗?雁宁想打造首饰,我们成亲的时候要用。”裴翾问道。
“有有有,跟老夫来!”
褚桓捋须笑着,然后就带着两人往他家的商铺去了。
林莺望着这几人远去,心头再度一紧,接着,她身子颤抖了一下,打了个趔趄。
“要成亲了……不……不……”
林莺心中念着,嘴唇都哆嗦了起来,脸上布满了泪痕,她忽然心头一揪,眼睛一迷糊,身子直挺挺往后一倒……
但是,她被人扶住了。
“三妹,你不该来的……”她耳边响起了李尚的声音。
“二哥……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让他……跟那个姜楚……成亲!”林莺咬着牙道。
“为什么?”李尚问了一句。
“姜楚……配不上他!该和他成亲的,是我!”林莺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句话来。
“梆!”
李尚一掌斩在了林莺后脑,一下就把她打晕了。
“哎,白瞎长这么漂亮,可惜没脑子,还做起白日梦……真是个不成器的女人,可怜呐……”
李尚骂了一句,然后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两个丫鬟就走了过来,扶着林莺离开了此处……
林莺被扶走后,李尚也叹起了气……
只见他仰头望着天空那刺眼的眼光,苦笑起来,接着喃喃道:“阻止,我拿什么阻止?”
这该死的爱恨纠葛!
第243章 承诺
裴翾与姜楚在街上晃着晃着,最后跟着褚桓来到了他家。
至于褚家的珠宝店,两人还没去,因为褚桓说有点远,在城西。
“你们两个啊,回来了居然都不来看老夫一眼,莫不是把老夫给忘了?”
来到褚宅,入座后,褚桓调侃了一句。
“褚伯伯,对不住,我们俩回来这几天,事情却一件件接踵而来,所以……”裴翾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呵呵呵呵……开玩笑的,你们对然儿,骁儿他们这么好,就足够了。”褚桓捋着长须大笑道。
“褚伯伯,我听说,我爹买宅子,借了您一万两银子是不是?”姜楚忽然提起了这事。
“嗯,是借了一万两,怎么,现在就要还啊?”褚桓冲姜楚眨了眨眼。
裴翾会意,从包袱里拿出了那颗云墨明珠,放在桌子上:“褚伯伯,之前在那晋阳珠宝铺子里,那个胖掌柜说,这颗珠子很值钱,您掌手看看如何?”
褚桓看着这颗珠子,顿时瞳孔一缩,只见他伸出双手,轻轻的拾起这个鸽子蛋大的珠子,凝视了起来。看着看着,渐渐的,他的呼吸也开始粗重起来,胡子跟着一抖一抖。
看见褚桓的表情,姜楚跟裴翾对视一眼,却没开口,想来这颗珠子并不简单。
“云墨明珠……这是从何而来的?”褚桓面容严肃的朝两人问道。
姜楚道:“之前在去吐蕃的路上,在一片荒原之上,我们遇到了鼠群,这颗珠子,是小鹰从鼠王的洞穴里叼出来的。”
“鼠王?洞穴里?”褚桓更疑惑了。
“对,那只鼠王有一条狗那么大。它的洞穴里藏着许多宝石,这就是其中一颗。”裴翾解释道。
褚桓眯了眯眼,而后轻轻放下那颗珠子:“这珠子,上边有一圈纹路,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纹路?”裴翾连忙拿起那珠子,凝视了起来,看完后,发现上边果然有一圈不太显眼的纹路,但是这纹路并不是天然的,似乎是用某种手法印上去的,而且,与其说是纹路,不如说是古字。
裴翾凝视起来,他在脑海里不断搜索着这文字的种类,片刻之后,他定了定神道:“这是东胡文字……这上边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姜楚问道。
“神王之眼。”裴翾读了出来。
听到这四个字,褚桓瞳孔一缩,然后道:“原来是这颗珠子……”
“那颗珠子?褚伯伯您知道这颗珠子的来历?”姜楚忙问道。
“对,据说,这是东胡,也就是是吐谷浑的前身,叫一个檀石的大汗,在昆仑山深处找到的明珠,曾经还将这颗珠子镶嵌在他的王冠之上,号称‘神王之眼’。”褚桓解释道。
“又是檀石大汗?”裴翾惊呼出来。
“怎么?你还有他的东西?”褚桓很惊讶。
“我还有一把他的蟠龙剑……”裴翾直说道。
“什么?”褚桓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怎么了,褚伯伯,这个檀石大汗的东西都是宝贝?”
“当然了!你们不知道,这颗珠子可以养人,若是戴在身上,不仅能养颜,还能润体。这可是大宝贝啊!”褚桓激动道。
“既然如此,这颗珠子就送给褚伯伯您了,好不好?我爹那一万两银子,就算我们还了怎么样?”姜楚这般说道。
“不行不行!”褚桓连连摆手,“你们这颗珠子,可是无价之宝,少说都值十万两以上,老夫那一万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没事,您收着就好。”裴翾说着,将珠子朝褚桓一推。
“不行不行,老夫岂能受这等厚礼?再说了,这颗珠子,据说有气运相伴,一般的人,是受不了这颗珠子的。”褚桓用这个理由拒绝道。
“什么气运啊?褚伯伯,您就拿着嘛……”姜楚再度将那颗珠子朝褚桓一推。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老夫受不起。”褚桓仍然拒绝。
无奈之下,裴翾将包袱拿到桌上,一摊开:“褚伯伯,那您看看这些宝石,您挑几块如何?”
褚桓被裴翾摊开来的这堆宝石吓到了,他作为褚家的掌舵人,自然见过不少宝贝,可这堆宝石还是把他惊的不轻,因为这些宝石无一例外都是极品!
随便一颗,都晶莹剔透,甚至带着光晕与火彩,而且没有一丝杂色……
“我的天……你们这是……”褚桓说着呼吸差点都不畅了。
“怎么了褚伯伯?这些总不至于比这颗云墨明珠贵重吧?您挑两块,去做两个扳指如何?”裴翾问道。
谁知褚桓惊讶过后,却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好你个姜元龙,明明这么有钱还找老夫借……”
“我爹还没看过这些宝石呢……”姜楚替她爹说了一句。
“好啊,你们两个小辈,还想独吞啊……”褚桓又指着这两人道。
“呃……”裴翾尴尬的笑了笑,对褚桓道:“褚伯伯,姜叔叔买宅子,是六月中,而我们回来已经是六月二十九了……他借钱买宅,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可你,潜云,你有问题!”褚桓指着裴翾道。
“我?我有何问题?”
褚桓看着疑惑的裴翾,开口道:“潜云啊,你这么有钱,都快成亲了,好像都没买自己的宅子吧?怎么,你打算跟雁宁在姜府成亲?”
这话问到了裴翾的心坎上,之前在金城,他就想回洛阳买宅子。可回来打听了下价格后,顿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洛阳的宅子太贵了!
但同样的,他没想到自己在荒原与雪山内弄来的这些宝石会这么值钱……
“不用买!就在我家成亲就好了啊!我家那么宽,住得下的!而且裴潜他要是再买一个宅子,我感觉有些浪费。”姜楚道。
可褚桓却道:“雁宁啊,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在你家成亲,这叫什么?”
“叫什么?”
“入赘啊!潜云他会被人笑话的,尤其是你家那些亲戚。”褚桓道。
“他们敢?谁敢笑话我要他好看!”姜楚挑眉道。
可裴翾听得此话却沉默了,成亲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宅子呢……可是若是在洛阳买一间,买大了,住的人又不多,确实有些浪费。买小了,感觉又有些委屈了姜楚,而且一旦自己的朋友来了,又不够住。
褚桓似乎看出了裴翾的心思,于是道:“潜云哪,老夫帮你在洛阳看看,给你挑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如何?”
裴翾闻言抬头看向褚桓:“如此甚好……”
“这钱的话……”褚桓将手伸向了那些宝石,“你们挑一下,看哪些可以拿去卖,老夫帮你们卖个好价钱,然后买宅子的钱从这里边出,如何?”
裴翾点点头,褚桓真是个人精,考虑的太周到了。
可姜楚却道:“不要买了吧……你住我家有什么不合适,何必浪费这个钱?”
“买一套吧,不要太大的,咱们两个住就好。”裴翾道。
“好吧……”姜楚也答应了。
随后,两人开始挑起了宝石,挑了一会,将八块宝石递给了褚桓,让褚桓拿去卖钱,然后又送了一块翠绿色的给褚桓,当做礼物。最后又拿出两块放在褚桓面前,这两块是给姜楚打首饰的……
分拨完后,时间也到了午时了。
两人留在褚桓家里吃了一顿午饭,午饭过后,褚桓的人来了。
来的自然是褚家珠宝铺的掌柜,这掌柜生的一副高颧骨,小眼睛,尖下巴,活生生一副奸商的模样。可他来到褚桓面前,却恭敬的如同一只小猫。
“老爷,您找我何事?”
褚桓看了一眼这个掌柜,淡淡道:“褚平啊,这位是姜尚书的千金,雁宁姑娘,她要打首饰,还有些宝石要出售,这是他们的宝石,你看看值多少钱。”
“是!”
名叫褚平的掌柜立马查看起了桌上的宝石来,仅仅只是看了两眼,那小眼睛里便露出了惊骇之色。
“老爷……这……这些东西不是从墓里来的吧?”
“放什么狗屁,这怎么可能是墓里来的?”褚桓脸色不悦道。
“若不是墓里来的,怎么可能品质如此上乘?这样的宝石可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啊……”
“啰里吧嗦,赶紧估价,不要跟老夫耍任何小心思。”褚桓教训道。
“是是是!”
小眼睛的掌柜再度仔细查看了起来,他不仅用眼睛看,还用手掂了掂每块宝石的重量,甚至还用鼻子去闻,不过片刻,八块宝石的价钱他就估出来了。
“老爷,这八块宝石,若是卖给洛阳的权贵们,最少可以卖四万八千两银子……”
“这么多?”姜楚吓到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对……因为都是极品宝石,每一块都有火彩与光晕,人间极其罕见。价格比起上等宝石还要贵好多倍。”褚平解释道。
“裴潜!”姜楚忽然紧紧抓住了裴翾的手,一脸期望。
“怎么了?雁宁?”裴翾很奇怪姜楚为什么这么盯着他。
“咱们再去一趟昆仑山吧!这样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姜楚露出了财迷般的眼神。
“不必了,你又不喜欢首饰。”裴翾莞尔一笑。
“可我喜欢钱……”
裴翾笑容一下消失了,这个小财迷啊!
“褚平,带上这些宝石,去卖个好价钱。然后挑最好的两块,给雁宁打一套最好的首饰。”褚桓叮嘱道。
“请老爷放心!”
“对了,我不要项链,打两套耳坠,一些珠花,两根钗钿就好。”姜楚说道。
“没问题。”褚平朝姜楚一笑。
“对了,还有,给他打一根玉簪,还有一块玉佩,可以吗?”姜楚又道。
“可以……只是,恐怕要再费一块宝石了,那样的话,就拿不到四万八千两银子了。”褚平道。
“没关系,你去办吧!”姜楚道。
“是。”
褚平很快带着那些宝石走了。
褚平走后,褚桓看着这两人,笑道:“你们运气真好,居然捡来十几块这么好的宝石……”
“不止呢!”姜楚脱口而出。
“呃……”裴翾没想到姜楚居然泄露了。
“还有?”褚桓震惊的不得了。
裴翾无奈,点了点头。
褚桓拿起那颗云墨明珠:“总不至于还有比这个好的吧?”
“呃,有……”姜楚又泄露了出来,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圆,“这么大的……会发光的,还有两颗……”
褚桓听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两人去了一趟吐蕃,是搬了个金库回来吗?
可恶的姜淮,居然还找他借钱……
但问题是,姜楚跟裴翾也不知道,这些宝石居然这么值钱。
两人午后就辞别了褚桓,朝着姜府往回走。路上,两人一直讨论着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那雪山妖瞳,比云墨明珠大这么多,你说该值多少?”姜楚露出小财迷的眼神朝裴翾问道。
裴翾道:“那恐怕是无价之宝,是不能说出去的……”
“那龙嗣石也是无价之宝?”
“当然!这都不能卖。”裴翾坚定道。
“好吧……”姜楚叹了口气。
“回去吧,太热了。”裴翾说着一把拉起了姜楚的手。
“嗯。”
姜楚任由他拉着,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姜府。
姜府之内,同样热的不行,姜楚见状,直接将那雪山妖瞳取了出来,放在了大堂内。不久之后,这大堂内就变得凉快了许多。
“真是宝贝啊,裴潜,咱们有这两颗宝石,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冬暖夏凉了?”坐在堂内的姜楚朝裴翾发问道。
“嗯,可以这么说。”裴翾摸了摸这雪山妖瞳,点点头。
“真好呢!咱们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很幸福吧!”姜楚这么憧憬道。
“应该会的。”裴翾淡淡说道。
正在这时,外边来人了。
来的正是桂恕,周安与周燕三人。
当三人走到大堂内时,同时感觉到一阵凉爽,桂恕立马道:“活阎王,你这里好凉快啊?”
裴翾笑笑,指向了放在堂中桌上的雪山妖瞳:“多亏了这个。”
“真是好宝贝啊!”桂恕说着,直接上手就摸,摸了一会就朝裴翾道:“要不你送我好不好?”
“不好!”姜楚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小气鬼!”桂恕嘟囔了一句,然后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桂叔,我送你几个宝石怎么样?你不知道,这些宝石很值钱呢!”姜楚冲桂恕露出了笑脸。
“有多值钱?”周安很感兴趣。
“今天我们去问过了,一块宝石,差不多值个几千两银子……”裴翾道。
“多少……?”周安差点吓得当场倒地,还好被周燕扶住了。
“正好你们来了,等到时候那些宝石卖成钱了,咱们一起把钱分了。”裴翾冲三人道。
“好好好!”桂恕第一个答应。
“真的?”周安却持怀疑态度。
“真的。”裴翾朝周安微微颔首,“咱们一起患难那么久,有福自然要同享了。”
忽然,周燕开口道:“裴大哥,我听陈伯伯说,你们成亲是八月初一,对吗?”
裴翾看着周燕,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恭喜你们。”周燕带着笑意说了一句。
听着这四个字,裴翾心里有些沉重,姜楚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周燕毫无疑问也是爱慕裴翾的,两人好像无论选择何种方式回答,恐怕她心里都不舒服……
“是陛下赐婚的……也是他将日子提到了八月初一……”裴翾低头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周燕缓缓的坐了下来,然后沉默了。
“你们……到时候,会留下来吗?”姜楚试着问了一句,其实她也有些尴尬,周燕毕竟是曾经的同伴,她怕伤害她。
“会的,我们到时候一定喝你们的喜酒。”周燕真诚的说道。
说完,她又沉默了。
桂恕听着这话也不笑了,周安也尴尬的坐了下来。似乎这两人成亲并不是一件喜事一样……
“哎……”桂恕直接叹起了气,然后岔开话题道:“姜丫头啊,弄点茶来喝吧,有些渴了。”
“好。”姜楚立马去泡茶了。
姜楚离开后,桂恕直接对裴翾道:“活阎王啊,你成亲之后,会去哪?”
裴翾道:“成亲之后,就要跟随陛下去辽东征战了。”
“辽东?”
“对……我也没办法。”裴翾低头道。
“那我们还能跟着你么?”桂恕又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去问问陛下吧。”裴翾低声道。
“算了,我们也不跟着你了,到时候我回南疆陪着洪铁去。”桂恕拍着椅子把道。
裴翾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我们……到时候就去找王老先生了。”周安说了一句。
“嗯……”裴翾低头不语。
一时间,尴尬感充满了这大堂,没有一个人感觉心里头很舒服,哪怕这雪山妖瞳让大堂内凉爽无比,也没能让众人心中的燥热消散……
当姜楚泡茶出来时,浓重的尴尬感让她脚步一顿,她看着四个人坐在四个角落里,一个个低头不语,顿时心里也不舒服了。
“干嘛呀,一个个低头耷耳的,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姜楚直接问道。
“你没有做错什么,姜丫头。”桂恕抬头说了一句。
“咱们那么多苦难都过来了,在雪山下,荒原上,哪怕那般辛苦,咱们都有说有笑。现在日子好过了,怎么反倒一个个沉闷起来了?”姜楚又说道。
姜楚说完,顿时四双眼睛齐齐看向了她。
“喂!我跟裴翾成亲,是喜事,又不是丧事!为何都这副样子?咱们是朋友,是共患难过的挚友,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好不好?”姜楚提高了音调。
周安抬头看着姜楚,神色复杂,想开口却最终选择了闭嘴。
“周燕,你跟我出来一下。”
姜楚直接点名了。
周燕惊愕的看向姜楚,姜楚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入了烈日之中。
周燕犹豫了一下,随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然后也随着姜楚走入了烈日中。
两人来到了一处院子里,姜楚就站在了刺眼的日光下。周燕走过去,走到姜楚面前,正欲开口时,姜楚却先开口了。
“周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知道我的心思吗?”
周燕看向姜楚:“姐姐的心思,我明白……”
“你不明白!”姜楚斩钉截铁道。
周燕抬头道:“姐姐的心思,都在裴大哥身上,你是不会允许裴大哥娶别人的是不是?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除了会做菜,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我不会与姐姐争的,请姐姐放心!”
周燕说完就准备走,可却被姜楚一把拉住了。
“你回来!”
周燕又被姜楚拉了回来。
周燕再度看向姜楚:“姐姐的意思我知道,我此生都不会再见裴大哥的,请姐姐放心便是!”
“你这什么屁话!我姜楚是那种人吗?”姜楚气的直接开骂了!
周燕愣了一下,然后道:“姐姐到底何意?难道这还不够?”
姜楚叹了口气,叉着腰道:“你知不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嫁给了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周燕答道。
姜楚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周燕不解。
“嫁给他,同样意味着,身家性命都要跟随着他一起沉浮!你应该知道的,他有仇人,很厉害的仇人!”
“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的仇人厉害到了什么地步,那可是当今陛下都要忌惮的存在!你以为我们现在归来,是获得了新生吗?你错了!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获得过新生!只要他的仇人还在,谁跟他在一起,都要面临可怕的危险!”姜楚说道。
“所以姐姐是觉得,我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我是个累赘是不是?”周燕露出了苦笑。
“你又错了!你这脑子平时也机灵,怎么现在笨成这样了?”姜楚叉腰教训道。
周燕更懵了,姜楚到底要说什么?
姜楚叹了口气:“周妤曦,如果你真的喜欢裴翾,是不是该想着以后可以保护他,而不是每次都让她保护你?”
周燕听着这话,点了点头。
“那你就好好练功!八月初五就赶紧去找王老前辈!我在此给你一个承诺!”姜楚说到此处顿了一下。
周燕顺势问道:“什么承诺?”
姜楚想了想:“一年后,如果你的武功可以打败我,我就允许你嫁给裴潜!”
“啊?”周燕惊呆了。
“当然了,我是不会懈怠的,我一有空我就会练功!你如果真想嫁给他,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不仅仅是打败我的本事,同样也是保护他的本事!知道吗?”姜楚大声道。
姜楚不知为何,给了周燕这么一个机会……
“能不能行?给个痛快话!”姜楚叉着腰道。
烈日下,姜楚汗流浃背,周燕也一样,周燕低下了头,汗水从鼻尖上滴落,她沉吟了一会后,郑重的看向姜楚。
“姐姐说话算数?”
“一口唾沫一颗钉!”
“好!”周燕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记住了,你只有一次机会!一年的时间!”姜楚道。
“好,那姐姐就拭目以待!”周燕似乎被激发出了信心来。
“很好,那你现在是不是不该沉着个脸?我跟裴潜成亲,你是不是该来当我的伴娘?”姜楚露出了笑容来。
“当然!”周燕也露出了笑容来。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比这炽热的阳光更灿烂……
不远处,竖起耳朵的裴翾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到了,听完之后,他锁起了眉宇,没想到姜楚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问题……
这是他了解的姜雁宁吗?
当两人笑嘻嘻的回到堂内时,周安惊呆了,桂恕也惊呆了。
“发什么呆啊?等我们成亲,你们都要给我打起精神来!周正平,你是裴潜的伴郎!知道吗?”姜楚指着周安道。
“啊,我?”
“哥,你跟裴大哥是生死兄弟,这点小事你不帮忙吗?”周燕也道。
“帮,当然帮!”周安立马道。
“桂叔,你到时候也别闲着,你也要帮忙,好不好?”姜楚朝桂恕道。
“好好好!”桂恕连声答应。
看着周燕,周安,桂恕都露出笑容,裴翾却脸色复杂,这真的行吗?
不久之后,裴翾将姜楚拉到了一边,说道:“你为何要那般跟周燕说啊?你为何不问问我啊?”
姜楚顿时瞪了他一眼:“问你?你个木头,永远难以抉择,我问你作甚?”
“那你也不能将她……将她……”
“那要看她的本事了!我给她一线希望,如果她能做到,我可以履行承诺,让她成为咱们家的一员。”
“这也太……”
“不然你要怎么样?拿又拿不起,放又放不下,你别告诉我你可以笑着看她嫁给别人!”姜楚冲裴翾怼道。
裴翾说不出话了,周燕确实是个好姑娘,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但是,他……
“好了,就这么定了!”
姜楚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裴翾长叹了口气,思索了许久之后,他有些佩服姜楚了……她居然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至少,让这些伙伴们重新凝聚了起来。
第244章 调兵遣将
七月初八,一骑快马来到了邕州。
“门下:兹有岭南道都督洪铁,恪尽职守,忠勇护国,庇佑南疆,朕闻之心甚慰,特召尔即刻入洛阳述职,不得有误!”
随后,一卷沉甸甸的敕旨交到了洪铁手上。
洪铁接过这敕旨,双眼盈泪,他沉声道:“臣洪铁,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了那么久,他终于是等到了这封敕旨,入洛述职,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回家一趟了……
八年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激动的洪铁立马回到他的将军府内收拾起东西来,草草收拾了一番后,拎着一个大包袱就出了府门。而府门外,已经有人牵着马在等着他了。
然而,洪铁的目光却停留在他对面那个关着门的小院子,那是他的结义兄弟裴翾曾经住过的地方。
“贤弟啊,咱们可以见面了……”洪铁望着那扇门,喃喃道。
“都督,上马吧。”
开口的人是他的贴身侍卫,侍卫的名字叫忙牙,正是当初作战最勇敢的侗民。
“好!”
洪铁翻身上马,凛了凛神,准备出发时,忽然,邕州守备林末带着几个卫兵,押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走了过来。
“都督,这厮才放出去一天,又在邕州城内偷东西,刚好被我抓住了,怎么处置?”林末问道。
洪铁定睛一看,这人正是当初他在酒楼抓获的一个江湖人物,神偷钟螭。
确切的来说,当初不是他抓住的,而是王天行抓住的。
“都督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偷东西了!”贼眉鼠眼的钟螭跪在洪铁面前道。
洪铁盯着这小偷,皱了皱眉,开口道:“你这厮,有这么一身本事,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偷鸡摸狗?难不成你一天不偷就会断手?关牢里关了三个多月,怎么就不长记性?”
“都督恕罪,小的没偷什么,就偷了一只烧鸡……”钟螭低头道。
“哼!”洪铁重重的哼了一声,这贼眉鼠眼的玩意,死性不改,真就该一刀斩了了事!
可洪铁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小贼是个人物,于是道:“钟螭,本都督看你有一身本事,你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要不,你跟着我做事如何?”
钟螭猛然抬头:“跟着您做事?”
“对!本都督会管你吃,管你住,以后你就不要去偷鸡摸狗了,如何?”洪铁问道。
“好!好!多谢都督,小人以后定跟随都督左右,誓死效忠都督!”钟螭连忙磕头。
钟螭没得选,因为他若是不答应,轻则再度回去牢里跟老鼠作伴,重则直接被当做惯犯,惯犯那可是有死刑的……
“好!记住了,若是以后你再犯,本都督绝不饶你!”洪铁警告了一句。
“是!是!小人对天发誓,洪都督让我往东,小人绝不奔西!洪都督让我偷狗,小人绝不摸鸡……”
“行了行了,本都督要去洛阳,你跟着本都督一起吧!”洪铁抬了抬手,示意林末把他放了。
可林末却道:“都督,不能放啊,这厮轻功了得,路上他一定会逃的啊!”
洪铁冷冷道:“那就让他逃好了,一个人若是永远就知道偷鸡摸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仅辱没了祖宗,而且最终也落不到好,如果他愿意继续这么活着,就这么去活着吧……”
洪铁说的毫不在意,可这句话却深深刺痛了这个钟螭的心。
钟螭抬头,一脸正经道:“都督莫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钟螭,纵然是个小偷,可我也未尝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屁,你也叫男子汉?我贤弟那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洪铁大声道。
“谁?”钟螭惊讶问道。
“玄鹰,裴翾!”
“是他?”钟螭露出震惊之色。
“不错!此番去洛阳,就能见到他!”洪铁道。
“好!都督,那我钟螭也要见见这位平定南疆的英雄!”钟螭说道。
“走!”
洪铁手一挥,忙牙等侍卫立马骑马开路,朝着北门走去。而钟螭,最后也被赐了一匹马,跟在了洪铁后边。
离开邕州城后,洪铁望着北方的大路,不觉潸然落泪,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正是:八载方归故里,几度哽咽落泪,遥想牡丹依旧,不知亲人几许……
南疆的洪铁,已经踏上了归途,而身在洛阳的裴翾,却还回不了家。
因为他的事,太多了。
皇帝又把他叫到宫里去了。
一身侍卫袍的裴翾恭恭敬敬的站在了皇帝面前,听候着皇帝的吩咐。
皇帝打量着精神抖擞的裴翾,轻轻一笑:“潜云啊,你的策论写的不错,朕呢,将你的策论给春闱榜那些书生看了。”
裴翾听到此处,缓缓抬头:“陛下,您给他们看作甚?”
“不可以吗?”皇帝反问了一句。
“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臣以为写的不怎么好,给他们看了,那他们以后岂不笑话我?”裴翾轻声嘀咕道。
“笑话你?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你写的比他们好多了,如何会笑话你,你想多了。”
“陛下,人怕出名猪怕壮啊……臣以为,还是低调点好。”裴翾仍旧轻声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啊……”皇帝说完叹了口气,然后问道:“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在准备之中,八月初一前足够准备妥当。”
“妥当?据朕所知,你连自己的宅子都没有吧?难道你就在姜府成亲?不怕别人笑话你是入赘的吗?”皇帝问道。
“回陛下,臣已经托人在看宅子了,估计就这几日就可以买好。”裴翾道。
皇帝听着这话,面容一肃:“你,何来的钱买宅子?”
裴翾一抬头:“陛下,臣尚有积蓄……”
“你还有积蓄啊?你准备买多大的宅子?”皇帝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一般大的,三进院落就可以了。”
“三进院落?你不知道洛阳的三进院落,最少都要五千两银子以上吗?你居然有这么多钱?”皇帝表示很惊讶。
“陛下,臣没偷没抢,再说了,臣连俸禄都没发过,更没有人给臣送钱,臣自己有多少钱,都是合理的吧?”裴翾说完露出了笑容。
皇帝看着面带笑意的裴翾,轻哼了一声,偏过头道:“朕听说,你有一支商队,曾经在邕州断粮之际,送来了救命粮,是也不是?”
裴翾连忙道:“陛下,那商队只是臣一个朋友的。”
皇帝更疑惑了:“那你的钱从何而来的?老实招来!”
看着皇帝要问到底的态势,裴翾于是道:“陛下,实不相瞒,此番我们入吐蕃,途中经过了许多地方,而在某些地方,找到了一些宝贝……”
“宝贝?”
“对,是一些稀有的玉石。我们回到洛阳后,就托褚伯伯将那些玉石卖掉,换钱……”裴翾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稀有玉石,拿去卖掉?”皇帝瞪大了眼睛。
“没钱啊,留着这些玉石也不能下崽啊……”裴翾叹着气弱弱道。
“你为何不卖给朕?”皇帝忽然说出了这话来。
裴翾听着这话笑了起来。
皇帝很疑惑,一脸严肃道:“笑什么?回答朕的问题。”
裴翾道:“陛下,赚您的钱,臣心会痛的……您要是给少了,臣也会心痛的。”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起来,这个裴翾,说话真是有意思。
“好啦,朕就不刨根问底了,既然你有钱买宅子,那朕就不赐你宅子了。”皇帝冲裴翾挑了挑眉毛。
“不是,陛下,您怎么不早说啊?”裴翾听着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急了吧?哈哈哈哈……”皇帝开心的大笑了起来。
裴翾一脸尴尬,这皇帝,真是会玩人啊……
“跟朕来,朕有要事要问你。”皇帝说完,便起了身,然后朝外走去。
裴翾知道,皇帝这是要谈正事了,于是连忙跟了上去。
皇帝带着裴翾,在宫殿内穿梭,不多时,便来到了一个密闭的大房间内,而这个房间内,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这个沙盘,比裴翾见过的任何沙盘都要大,这上边标注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可让裴翾吃了一惊。
这沙盘上的地貌,乃是辽东的。
皇帝走到这巨大的沙盘前,随手拿起一根四尺多长的杆子,朝沙盘中间一指:“潜云你看,这里,是襄平城!位于辽河以东,此处距离高句丽仅有三百余里。而朕,命令王焕在此驻扎了五万大军,辎重粮秣更是早在上半年就已经陆续运达,可保一年所需。”
皇帝说到这里看向了裴翾:“潜云,你之前说的,将铁勒人跟高句丽人一起聚歼的策略,要如何运用,你来具体说给朕听。”
说完,皇帝将手里的杆子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杆子,心头一沉,这就是皇帝的另一番考验了。你不是写了《平戎策》吗?那朕就亲自看看,你会如何来平戎!
裴翾仔细打量着地图,查看着这巨大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发现自己这边控制的地方,插着红色旗子。西北角的草原地带,插着铁勒人的白色旗帜,而东方与北方插着绿色旗子的,乃是高句丽的控制区域。
裴翾清楚了三方的势力分布后,首先将杆子指在了襄平城北面的一座插着绿色旗帜的城池,朝皇帝问道:“陛下,您原先预备攻伐高句丽,那么这昌祚城便是第一战,对吧?”
皇帝点了点头,若要攻伐高句丽,自然是要先打昌祚城的。
“那么陛下,这高句丽人能出多少兵呢?”裴翾问道。
皇帝道:“十万!他们举国之力,最多出十万大军!”
“那铁勒人呢?”裴翾又问道。
“十万铁骑,至多十二万,这也是他们能拿得出最多的兵了。”皇帝答道。
裴翾又指着西边那条潢水,开口道:“陛下,此河自西往东流,从草原一路流到辽河,一路经过的地方,地势平坦,是铁勒骑兵劫掠辽东所走的惯路。”裴翾说到此处又指向潢水下边那座城池,“这里,松州,铁勒人曾经数次出兵,劫掠松州一带,对不对?”
皇帝点点头:“不错,他们若出兵辽东,基本都是走潢水,然后往东南方向大规模劫掠,这松州,自然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很好,陛下,咱们不妨就答应铁勒人,让他们到时候来松州领取朝廷赏赐的粮食布匹!”裴翾这么说道。
“你莫不是真要把粮食布匹给他们?那可是五十万石粮草啊?”皇帝大惊。
“当然不是了,陛下。”裴翾说着,将手中杆子再度一指:“既然咱们要同时吸引两股敌人,那么自然要做点手段。陛下试想,若要吸引两股敌人同时来攻,进入包围圈,怎么做他们才会上当呢?”
裴翾跟皇帝提出了这个问题,皇帝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今天是朕考校你,你怎么反倒考校起朕来了?”
裴翾笑了笑:“陛下,是臣不对,那臣就直说了。”
“说!”皇帝很想听听裴翾的作战计划。
“若要做到吸引两股敌人,只有四个字,那就是顾此失彼!”
“顾此失彼?”皇帝皱起了眉,还是没明白。
裴翾拿起杆子,指着松州城:“陛下,咱们跟铁勒人说,让他们到此来取朝廷的赏赐,然后在此驻扎重兵,等他们派人来取,咱们就说还未准备好,只能先给一部分。那么铁勒人就一定会很生气。”
“你是故意让他们生气?”
“对!”裴翾点头,再度将杆子指向昌祚城,“然后陛下就让安北军猛攻高句丽的昌祚城,吸引高句丽人来救援。”
“这么做的意图是?”皇帝捋着胡须问了起来。
“这么做,自然是做样子给铁勒人看的。”裴翾笑了笑,“到时候,铁勒人就会以为,我们答应给他们粮食布匹,不过是怕他们突袭咱们后方。咱们跟高句丽人打的越凶,战局越胶灼,那么他们就一定会起坏心思!”
“欲擒故纵?”皇帝似乎明白了。
“对!到时候咱们将松州的重兵撤走大半,去支援攻打高句丽的兵马,那么这铁勒人,就会长驱而来!”
“长驱而来,然后进咱们包围圈?”皇帝问道。
“对!”
“那高句丽人怎么办?”皇帝问道。
裴翾笑了笑:“那简单,咱们就装作后方失火,让前边跟高句丽恶战的兵马装作溃退的样子,速速回来!”
“吸引高句丽人全力追击我们!”
“对!这么一来,咱们只要将这两国的兵马,引到此处!”裴翾说着,将杆子指向了松州与襄平最中间的一个位置。
“大凌河!这里,就是他们两国生力军的葬身之地!此处乃是一片沼泽,他们的骑兵进来便很难出去,咱们正好一举歼灭他们!”裴翾将杆子朝这里重重一点。
皇帝瞪大了眼睛,裴翾的战略构想确实很不错,很大胆。
但是,一个疑问却从他脑海里浮现了出来。他朝裴翾问道:“潜云,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陛下指的是如何藏兵吧?”裴翾一下就猜到了皇帝所想。
“不错!朕征伐高句丽,准备出二十万大军!可若是想要全歼这两国的生力军,兵力上是不是少了些?而且,王焕那里有十万大军,另外十万大军自榆关一路往北入辽东,是瞒不过铁勒人的眼线的。既然咱们的兵力虚实很难瞒得过敌人,他们又如何会上当?”皇帝问道。
裴翾笑了笑:“陛下,臣跟姜尚书商议过,此番出兵,最少要三十万!”
“三十万?”皇帝听得这个数字,皱紧了眉头,这多了十万人,那打仗的消耗也将大大增加,若是打不赢,或者没有达到全歼两国生力军的目的,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陛下,姜尚书说,陛下可以出十五万禁军!另外,再让河北大族出五万兵,加上王焕的十万兵马,这样就凑够了三十万人!”裴翾道。
“这样吗……可是,这大军也要从榆关过吧?”皇帝问道。
裴翾摇头:“陛下,另外十万大军,咱们可以从登州过海,直抵辽东,这么一来,铁勒人就很难察觉到!而这十万大军,只能在最后吞并他们的时候出击!”
皇帝皱紧了眉头,然后点了点头。
裴翾的战略部署确实有可行性,三十万对二十万,兵力上是占优的。但是战略可以,战术上的执行却是一个大问题……
因为,这盘棋太大了!
现在的皇帝,就将自己想象成了这个执棋人,虽然裴翾告诉了他如何将死对方,可要他来一步步走,还真有点难……
“陛下,无须担心,到时候,臣会在您身边,替您出谋划策的,保证此战一举平定边患!”裴翾说道。
“你……”皇帝眼神凝重的看着裴翾,难道裴翾可以做到?
看着裴翾那自信的笑容,皇帝的心安了一些,这家伙可是经历过南疆恶战的,绝不是纸上谈兵之人。
“好!”皇帝沉思良久,终于是说了个好字。
但是,他脸色仍然凝重,三十万大军可不是小数字,需要的粮秣辎重,马匹骡车,高船巨舸,不计其数……而且,运送这些东西,恐怕还要动用几十万民夫……
这一仗,皇帝早就想了很久了,这几年,他不断往辽东屯兵屯粮,甚至海船都造了数百艘,可谓是万事俱备……就连南疆复叛之时,镇守北面的安北军都不曾动过一兵一卒,仅仅只是用了姜淮的三万人马以及他的三千禁军而已……
但是,三十万大军,劳师动众,这一仗恐怕要打掉整个国家整整两年的赋税!若是僵持不下,恐怕还要出大问题……
所以,皇帝也想速战速决!
裴翾的战略构想很对皇帝的口味,只是,裴翾的胆子太大了,皇帝做这个执棋人,感觉这盘棋很难!
“陛下,您不妨召集朝中重臣,前来商讨一番如何?臣方才所想,或有不足,也许三省六部的贤臣良将们有高论呢?”望着脸色凝重的皇帝,裴翾说了这么一番话。
“嗯……潜云,你去当值去吧,就在门口。朕召集三省六部大员们前来问问。”皇帝听了裴翾的建议。
“是!”
一身锦袍的裴翾,于是笔直的站在了门口,执行起了他护卫的职责。
约莫一个时辰后,随着皇帝诏命下达,三省六部的大员们陆续抵达了这间房内,在皇帝面前行起了礼来。
一番见礼过后,皇帝拿起那根杆子,指着沙盘,说出了之前裴翾所说的战略构想。当然,皇帝没说是裴翾说的,只说是他彻夜想出了这么一个战略来。
大臣们听完皇帝的话后,顿时面面相觑,而其中有两人,却将眼光时不时瞟向站在门口当值的裴翾。
这两人,正是姜淮与陈钊。
“陛下,兹事体大,如此布置,只怕容易遭到两面夹击啊?”中书令贾嗣第一个说道。
“三十万大军还能被两面夹击?除非那些带兵的将军都是酒囊饭袋!”皇帝回怼了一句。
贾嗣低头,默然不语了。
尚书令赵谦道:“陛下,恕臣直言,仗若是如此打,首先便要挑选足以独当一面的几员大将!而且,军队数量庞大,这总揽之人,也必须是当世帅才才行!”
“朕亲自挂帅!”皇帝沉声道。
赵谦顿时就吓到了:“陛下……您亲自挂帅?”
“对,朕要御驾亲征,一举平定辽东,连带着将铁勒人也打残!”皇帝露出了一股龙威,直勾勾的看着赵谦。
“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如何能冒险?不可不可!”赵谦大声说道。
赵谦这么一说,很多官员也附和了起来。
皇帝顿时看向了郭约。
三省宰辅,两个持反对意见,就剩一个郭约没表态了。
郭约是早就知道皇帝要亲征的,这事自从陈钊提了他的名字后,皇帝就特地问过郭约一回。
郭约却道:“陛下,臣以为,此略可行!”
皇帝点点头,郭约倒是识时务。
郭约继续道:“诸位,高句丽为患辽东已久,而铁勒人也时常掠边!若是盯着一个打,难保不被另一方钻了空子。几番消耗下来,辽东军帑一年得费多少?诸公想过没有?这高句丽如虎,铁勒如狼,这一虎一狼,虎视眈眈久矣,不如就趁此时机,给他们下一个巨大的圈套,让他们全部入彀!一举灭之!”
郭约的话让赵谦跟贾嗣惊愕不已,贾嗣问道:“郭相,此事太大了,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郭约冷笑一声,“铁勒人此番朝贡,其态不恭,其行不矜,你们知道这是为何?”
“为何?”贾嗣问道。
郭约道:“陛下欲征伐高句丽久矣,辽东已经屯下了十万大军,高句丽慌了,于是跟铁勒人勾结了起来!咱们若是不先下手为强,他们只怕会悍然入侵!到时候,损失的,可就不止这点军帑了!”
贾嗣不说话了。
赵谦却道:“郭相的意思,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不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诸位试想,若是朝廷不出兵,铁勒人与高句丽联合进逼,王焕的十万人马抵挡得住他们的二十万人吗?只怕到时候,辽东都要丢了!”郭约大声道。
赵谦闻言也不说话了。
铁勒使团在洛阳如此嚣张,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为何而备,自然不言而喻。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郭约不愧是河北大族第一人!他深知若是辽东出事,那么河北便要遭灾,河北一旦遭灾,那首当其冲损失的就是河北世家了……
再者,河北世家们在辽东都有生意,辽东便是他们的财源之一,所以,征讨高句丽,那是对他们有利的!
“陛下!臣以为,就按此略部署下去即可!诸路军马,皆需严格军纪,砥砺而待!”郭约朝皇帝拱手道。
“好!”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陈钊,“仲甫,你怎么说?”
“陛下,臣以为可也,只要将帅同心,此战必胜!”陈钊道。
皇帝笑了笑,又看向了姜淮:“元龙,你觉得呢?”
姜淮也拱手道:“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三十万对二十万,胜算很大。只不过,陛下需约束手下将领,必须听令行事,绝不可因贪功或者怕死而误了大事!”
“不错!元龙所言甚合朕意!”皇帝大声道。
接着,皇帝又看向了其他人,其他人见郭约,陈钊,姜淮都点头,一时都犹豫了起来……可秉着不能得罪郭约与皇帝的心思,大部分都选择了同意……
最终,三省六部大员,同意的超过了七成!
“好!速速拟诏!命安北将军王焕,整肃人马器械,于襄平待命!”皇帝开始下决心了。
“是!”内侍太监答道。
“命郭约为安北元帅,领河北道行军总管,统河北诸路大军五万,于八月中旬,至幽州待命!”
“是!”郭约拱手领命。
“命山东道都督及登州刺史,速速准备海船五百艘,于登州待命!”
“是!”
“命禁军左都行营都指挥使赵廉,统禁军铁骑五万,会同郭约,齐至幽州待命!”
“是!”
“朕亲统禁军右都行营,前都行营,共计马步军十万,于八月初三,自洛阳出发,前往登州!”皇帝大声道。
“陛下万岁!”所有人齐声喝道。
至此,三十万大军分拨完毕!
立于门外的裴翾听得皇帝的调兵遣将,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阵澎湃!
有生之年,能与皇帝亲征,何其有幸?
第245章 偶遇
日子一天天过,裴翾的婚期也越来越近了。
七月十五,铁勒使团离开了洛阳,皇帝跟他们承诺,会赏赐他们大量粮草以及盐茶布匹,只不过要让他们在入冬前,到松州交割。
可铁勒使团脸色仍然难看,因为在顾月楼打人的那个胡子大汉,至今都没抓到……而被打的成猪头的阿史那陀罗,至今也没彻底恢复。
铁勒人带着愤愤之色,就此离开了洛阳。
随着婚期临近,姜府内的人也渐渐忙碌了起来,而于此同时,裴翾要买的宅子也找到了。
七月十六,裴翾跟皇帝告假一日,前来看宅子。
褚桓给他挑了两座宅子,一座距离玳瑁街有点远,虽然偏僻,但是清净,而且宅子也相当不错,三重院落,家具一应俱全,但是有个很特别的问题。
“褚伯伯,这宅子很不错啊!”裴翾望着这宅子的门楣,对身边的褚桓说道。
褚桓笑了笑:“是啊,潜云你先看看宅子吧,只不过,有个问题,等你看完老夫再跟你讲。”
裴翾面带疑惑,回头看了一眼姜楚,姜楚却比他更疑惑。
裴翾走入这宅子内,只见门内两侧有着一排的花盆,花盆里种满了各种植株,有些还开着花,煞是好看。花盆中间,是一条通往堂屋的石子路,看起来相当清幽雅致。不仅如此,这第一重院子里还有许多别的树,什么丹桂腊梅,什么桃李杏榆,栽的比比皆是。不过却被一条条蛛网般的石子小路给隔开了,留下了无数的绿荫。
裴翾很喜欢,这院子,哪怕是夏日也很舒服。
很快,裴翾来到了第二重院子里,这一重院子不仅有花草,而且还有一处整洁宽大的凉亭,凉亭一侧,是一口池塘。池塘之畔,还有假山。一条长长的廊道将这个池塘跟凉亭都给环绕了起来,坐在这里,可以倚亭望雪,举杯对月,观鱼赏花……
第二重院子更是让裴翾喜欢不已,这个宅子真是不错啊。
至于第三重院子,也就是主屋的后院,则是一处宽大的空地,空地一侧有着两口水井。而另一侧则有一排兵器架,中间那宽敞的空地上,却什么都没有。
但是显然,这里是最好练功的院子。
“这……这里练功不错!”姜楚道。
“是啊!”裴翾看着这宽大的空地,点了点头。
褚桓笑笑:“这宅子是不错吧?这里一共有三座主厅,两座偏厅,两个厨房,马厩柴房仓房一应俱全,还有一个大书房,除了两个大卧室外,还有六个厢房。很不错吧?”
裴翾点头:“很不错了!”
姜楚顺势问道:“褚伯伯,您说的那个问题是什么呢?”
褚桓被姜楚一问,脸上的笑容一下凝住了。他淡淡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这个宅子,这个后院,挨着一座府邸。”
“谁的府邸?”裴翾问道。
“端王府!”褚桓沉声道。
裴翾一惊,姜楚也一惊,两人同时看向后院那堵围墙,那围墙后边,就是端王府?
“裴潜,咱们不要这宅子!”姜楚立马道。
“买下来!”裴翾却道。
褚桓眯了眯眼:“真要买?”
“买!”
姜楚登时就拉起了裴翾的手臂:“你疯啦?”
裴翾道:“买下来,我又不一定住这里。”
“你是想?”姜楚眨了眨眼,一下就明白了裴翾的算盘。
“行,反正你有钱,这宅子一万两,不讲价!”褚桓道。
“那另一处呢?”裴翾问道。
“另一处,距离玳瑁街不远,在牡丹巷,比这个小不少,也没这么好的摆设,五千两。”褚桓道。
“那去看那处宅子吧。”裴翾说道。
“好。”
褚桓于是又领着两人,走出了这座宅子。下午,他带着两人来到了第二处宅子前。
这宅子就很普通了,那扇大门也不宽,门楣也很旧了,门口的台阶,甚至崩碎了几角。那围墙也只有一丈多高,砖头上甚至都长起了草……
三人推门而进,里边的光景也没让人失望。院子里杂草遍地,屋檐下甚至有掉下来的瓦片。窗栏上,布满了蛛丝,廊道里还有老鼠屎……
“这所宅子,曾经的主人名叫井归田。”褚桓看着两人讶异的脸色,说出了这句话。
“井归田?”两人同时出声,没想到这是井归田的旧宅。
“不对啊,褚伯伯,这井归田不是去了南边很久了吗?他如何还在洛阳有宅子?”姜楚不解。
“是啊,他当初从四品官被贬成了七品官,他以为他还会回来,所以就告诉家人,不要变卖此宅……可世事难料,他在南疆投降了叛军后,他的宅子也被朝廷收缴,等朝廷收缴后,却发现这宅子早已许久没人打理了,于是朝廷便将这宅子拿出来售卖。”
“所以……这宅子现在是谁的?”裴翾问道。
“尚书令,赵谦的,赵谦买了下来。”褚桓道。
“他的?他买这破宅子做什么?”姜楚更好奇了。
“赵谦子孙多的是,他不差钱,谁知道他的想法呢?”褚桓淡淡道。
“好吧,我买了。”裴翾直接道。
“嗯。”
褚桓点了点头,姜楚也没有意见。
于是,裴翾花了一万五千两,就这么买下了两座宅子。最后,他决定请工匠修葺井归田的这处宅子,来作为他的新宅。至于另一座宅子,他选择了空置,至于什么时候去住,那就要看他什么时候对端王起心思了。
对此,姜楚并没有意见。
裴翾也是将井归田的骨灰带回了家乡的,如果井归田在天有灵,只会保佑他,绝不会伤害他。
“还有半个月时间,八月初一前,这宅子应该可以修好吧?”裴翾对褚桓道。
“放心好了,十天就可以,包在老夫身上。”褚桓道。
“多谢褚伯伯了。”裴翾对此很是感激。
“哈哈哈哈……”褚桓捋须大笑。
翌日,这宅子里便来了上百工匠,工匠们在一个管家的指挥下,开始修葺起了这宅子来,忙的不亦乐乎……
而裴翾,由于当上了金刀班侍卫长,每天都有六个时辰要待在皇帝身边,这阵子正好是白天当值,所以,他基本没有时间来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日子一天天过,似乎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裴翾的心却始终绷紧着,因为,他回来洛阳也有这么久了,端王府的人居然没有任何动作……这让他感到了不正常。
或许是皇帝施压了吧,裴翾只能这么想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二十五。
这一天晚上,裴翾离开了皇宫,一路往姜府走,跟平常一样,他没有放下丝毫戒备,甚至路过一些黑暗的巷子,他都假想着会不会有人突然来偷袭他……
可是,什么都没有。一路上,他听到的都是街角墙洞里的虫鸣,根本就没有半个人来偷袭他,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
很快,他就回到了姜府。
但是,进门之后,一个倩影忽然冲他大喊一声,然后就朝他冲了过来。
“裴哥哥!”
“阿娟?”
然后杨娟一下就冲到了他面前……
“裴哥哥,你的脸好了啊?”杨娟看着裴翾那完好的右脸,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来。
裴翾笑了笑,他看着如今的杨娟,也很开心。眼前的杨娟穿着一身草花绿的襦衫,干净利落又不失优雅。长长的青丝高高挽起,在背后披下两缕长发,显得窈窕又端庄。她身材本来就很好,个头甚至比姜楚还略高,这么一看,还真是个大美人!
“阿娟,你,如何会出现在此?”裴翾问道。
“听说你要成亲,我们都来了啊?”杨娟露出甜甜的笑容道。
“都来了?”裴翾一惊,这么快?
“裴哥哥!”
又一个青涩的声音响起,杨青也冲了出来,一下就冲到了裴翾面前。
“阿青!”
裴翾笑着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然后打量了起来,眼前的杨青个头也高了些,如今穿上了一身干净的绸缎衫,束起了利落的发髻,看上去像个俊俏公子!
他不禁感慨,这两姐弟短短几个月,没想到变化居然这么大……
当杨家姐弟的声音先后响起后,姜家众人也出来了。
王秀毓带着姜寿,姜阳,一起走了出来,看见裴翾后,也热情的打起了招呼。
“贤婿!”
王秀毓脱口而出,疾步走到裴翾面前,仔细打量着裴翾的脸庞,只见她眼中冒着光,嘴角微扬,啧啧称叹不已。
“真是个好俊俏的人儿啊!不愧是我的女婿!”
裴翾听着这话差点脸都红了,连忙道:“王姨,我是因祸得福才……”
“还叫什么王姨啊?”王秀毓故作嗔怪道,“贤婿,你该叫我什么?”
裴翾笑了笑,一拱手:“参见岳母大人!”
“诶!”王秀毓高兴的应了一声,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时,姜寿跟姜阳也走了上来,他们看着裴翾那完好的脸,一个个都惊喜不已,两人一左一右拉着裴翾的手。
“妹夫!”
“姐夫!”
裴翾被姜家人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不断点头,然后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走,咱们进去,哎呀,贤婿啊,你丈母娘我啊,给你准备了好吃的,快来!”王秀毓不由分说,一把拉起裴翾的手臂,就往里头走。
裴翾连忙道:“岳母大人,这……”
“来……”
“走吧裴哥哥!”
于是,一群人将裴翾簇拥进了堂内。
裴翾被王秀毓摁着坐了下来后,就麻利的离开了,不一会,就摆出各种吃食,什么蜜饯,什么肉干,什么糕点,什么酥饼,在裴翾面前的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看得裴翾眼睛都花了。
“吃!”王秀毓放下最后一盘后,干净的说了一个字。
“我哪里吃得了这般多啊?”裴翾露出了苦笑来。
“没事,敞开肚皮吃!你在陛下面前当差,辛苦一天了,多吃点!”王秀毓热情道。
裴翾被这股热情吓到了,连忙拿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然后问道:“对了,雁宁呢?雁宁怎么不在?”
“她啊?不是去宫门口等你了吗?”姜寿开口道。
“我不曾见到她啊?”裴翾一下皱起了眉。
“不曾见到?”王秀毓脸上的笑容一下淡了下来。
“我去找!”
裴翾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起身便直奔府门外而去!
心神不宁的裴翾,一路纵着轻功,哪消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宫门前。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外时,一个声音朝他喊道:“裴侍卫,怎地又回来了?”
裴翾一看,乃是端门当值的黄门官,于是朝他问道:“大人,可曾见到青沐县主?”
“见到过,才进去不久。”黄门官淡淡道。
“她进宫了?”裴翾皱起了眉。
“对啊,她说有事请求见陛下,陛下答应了,她就进去了。”黄门官说道。
“哦……”裴翾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下来了。
原来是进宫去了啊……想来自己跟她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正好错过了。
裴翾于是便站在此等了起来,可等着等着,忽然看见一个龙骧虎步的锦衣男子,带着一个头罩纱幔的女子正朝宫门而去。他凛了凛神,这个头罩纱幔的女子,不正是那日晋阳珠宝店的那个女子吗?
而那个锦衣男子,身材高大,步伐稳健,在那张俊秀的方脸上,有着跟皇帝相似的卧蚕眉与瑞凤眼,看上去不怒自威。
“王爷如何来了?”
黄门官看见这一男一女走来,连忙上前询问。
裴翾听得“王爷”这两个字心头一紧,这人莫非就是?
于是他将目光移了过去,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起来。
在他打量那男子时,那个头罩纱幔的女子也朝他投来了目光……
“本王想去见陛下,不知大人可否通禀一声?”锦衣男子站的笔直,捋着胡须,昂着头跟黄门官说道。
“当然可以,请王爷进里边稍候。”黄门官做了个“请”的手势。
锦衣男子微微颔首,然后转过头将目光扫向了裴翾,裴翾也毫不畏惧的将目光扫向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碰撞了……
锦衣男子的眼神如同九幽寒渊,哪怕在这夏日,也让人心头发凉。而裴翾的瞳孔有如熔岩地窟,炽热的令人肺腑翻涌……
两人目光一对视,旁边那罩着纱幔的女子连忙拉了拉锦衣男子的手臂。
锦衣男子没有说什么,转过头便跟着黄门官进到了宫门里头。他是皇族,进宫门也是有优待的,这宫门内侧,有个专门的房间招待皇亲国戚的……
而裴翾,是没有这个待遇的,只能在外边等。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锦衣男子带着那个女子,进了宫门后,被安排到了边上一间舒适宽大的厢房内等待了起来。
在这舒适的房间内坐下来后,黄门官又给两人奉上了茶,两人也一句话没说,就这么盯着桌上的茶,一动不动。
这两人,毫无疑问是端王与林莺。
当茶稍凉时,端王握着茶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淡淡道了一句:“他的眼中,有杀气。”
林莺没有说话,选择了低下头颅,默默的望着那还在冒热气的茶。
“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要早做准备。”端王又说道。
林莺还是没有说话。
端王将那双瑞凤眼瞄向了林莺:“他,的确是人中豪杰,洛阳没有一个年轻人,可以及得上他……当初没让你嫁给他,你是不是心中有怨?”
林莺闻此抬起了头,美丽的眸子却黯淡无神。
“都过去了,也回不去了。”林莺答道。
“你明白就好。”端王说着,拿起眼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林莺却没有喝茶,甚至也没了第二句话,她心中如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刚才裴翾那种眼神,她尽收眼底,她知道,若是他们三人出现在空旷无人之处,裴翾一定会毫不犹豫出手,要了端王的这条老命……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恨意,是任何财富、名利、法度都无法约束的!
等到茶凉之后,黄门官又来了。
“王爷,林小姐,陛下有请。”
“好。”
端王与林莺一起起身,便走出了这间舒适的房间,然后沿着宫门内的青砖大路,朝着皇宫而去。
当两人才走没多远时,又撞见了一个身穿天蓝色襦裙,身段极好的女子,正好从皇宫内出来。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姜楚。
当林莺看到姜楚时,心头一惊,双目死死盯着姜楚,而姜楚看见林莺时,也同样将目光扫了过来。
姜楚不认识什么端王,也不知道林莺的名字,她的眼神里只有疑惑。而林莺的眼神,却露出了凶光……只不过纱幔掩盖住了这凶光,姜楚没有看见。
同样的,双方只有眼神,没有任何话语,就此擦肩而过了。
当姜楚的背影远去之后,端王又开口了。
“是不是觉得她比你差?”
“是。”林莺说了一个字。
“她生擒过范柳合河,又拜了徐崇为师,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端王轻声道。
“那又如何?”林莺不屑来了一句。
“是啊,那又如何……”端王随意回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当两人走向了深宫,姜楚也在宫门外与裴翾汇合了。
裴翾在远处见到姜楚出来后,迅速走过去,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雁宁,大晚上你进宫做什么?”裴翾问道。
姜楚被裴翾这一抱,心里顿时感动不已,她轻声道:“我去见陛下了。”
裴翾放开姜楚,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了出征的事?”
“对!陛下答应了,让我随军出征。”姜楚答道。
裴翾眼神中划过一丝复杂之色,他原本答应了跟皇帝说这事,可总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没想到姜楚自己去找皇帝说了……
这下,又要并肩作战了。
“我又看见那个女人了!就是在珠宝店里,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的那个!”姜楚说起了林莺来。
“我也看见了,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那个男人?方脸那个,那是谁?”
裴翾抿了抿唇:“若我猜的不错,他就是端王!”
“他就是端王?这么说来,那个女人是故意接近你的!”姜楚猜测道。
裴翾眯了眯眼:“恐怕是的。”
“以后防着点!”
“好。”
两人同时点头,然后并肩朝着姜府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的偶遇,谁也没料到,但可以料到的是,以后还会见面的。
回到姜府之后,姜淮也回来了。
一家人团聚,有着说不出的高兴,哪怕是深夜,姜府中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在谈论中,裴翾了解到了许多楚州发生的事,当然,那些事的主角便是杨娟了。
进入了弘文馆的杨娟,第一天就被里边的学子奉为天人,屁股后边不知跟了多少追求者……然后此事便在楚州传开了。
但是,当知道杨娟住在姜府后,那些追求者就消失了一大半,当然,还有些权贵子弟不甘心,对着杨娟发起了猛烈追求,甚至还让家中长辈到姜府提亲……
王秀毓都没料到,一个宣州乡下来的丫头居然在楚州引起了这么大的轰动,姜寿更是每天跟那些蜂蝶斗智斗勇,甚至生出包下弘文馆的想法来……
好在是王秀毓,果断出手,每天都让姜家的亲兵护送着杨娟出门,又全程在弘文馆外站岗放哨,这才让杨娟有了个安心读书的环境。
这姐弟俩也很争气,学习颇有所成,杨娟成了楚州公子眼中的才女。杨青更是连诗都会写了!而且,这姐弟俩数月间居然没有回去一次宣州,只是一个月往家里写几封家书回去而已。
而姜寿,也给足了杨娟好感,渐渐的,这两人居然隐隐有了互相喜欢的感觉,这让王秀毓每天高兴的合不拢嘴!
“阿娟真厉害!”裴翾听完这事后,对着杨娟竖起了拇指。
“那我呢,裴哥哥!”
“阿青也厉害,以后说不定会高中,走上朝堂呢!”裴翾夸道。
杨青被裴翾这么一夸,也开心的不行。
随后,姜楚也说起了此次的吐蕃之行,当然了,只能长话短说,还有些不能说,那高原上有些东西会吓坏小孩子的……
这一番交流,足足交流了一个多时辰才完。一家人其乐融融,说着笑着,将一桌子的吃食全部吃完了。
但是,喜事说完后,忧事摆上了台面。
“又要打仗啊?还是去辽东?还是你们俩一起去?”王秀毓得知此事后,一脸愁容。
“是啊,陛下亲征,我们随行。”裴翾道。
“这也太……你们两个就不能留下一个吗?楚儿为什么也要去?”王秀毓不解。
姜楚道:“我当然要去了!我得去护着他!”
“他护着你还差不多!”
“陛下都允许了!明天,陛下还会赐我一套盔甲呢!”姜楚大声道。
王秀毓哑然失声。
姜淮也摇头叹息,看来这两人是铁了心了。
“你们八月初一成亲,八月初三就要随军出发,这也太急了吧?陛下怎么能这样呢?”王秀毓大喊道。
“慎言!”姜淮连忙斥责了一句。
“慎言?慎言个屁!我们姜家人,为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死了多少人了?现在打仗还要把我刚成亲的女婿带走,万一有个好歹我……”
“不要胡说!”姜淮厉声打断了王秀毓,“潜云他是护卫陛下的,他不会有事的。”
“万一有事呢?”王秀毓反问道。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裴翾开口道。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陛下非要你去!”王秀毓偏过头,脸都涨得通红。
裴翾笑了笑:“因为,此次的作战部署,是我跟陛下说的,虽然是陛下亲征,但是如何统筹作战,如何把握战机,如何聚歼敌寇,陛下都要跟我询问,所以,他必须带着我……”
王秀毓听得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向了姜淮。
姜淮默然点头:“确实如此,这一仗怎么打,可以说确实要靠咱们女婿……他那个战略部署,过于大胆,我是做不到统筹指挥……”
“我的天,裴哥哥这么厉害吗?”杨青说了一句。
姜寿跟姜阳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姐夫好厉害……”
“我妹夫真可怕……”
第246章 大婚之日
大婚之日,宾朋汇聚,有来自远方的挚友亲朋,同样也有各路牛鬼蛇神。
裴翾不知道的是,自从他在长庆殿给铁勒人露了一手后,他便开始名声大噪!在二十多天时间内,他的名字不仅传遍了洛阳,甚至还传到了洛阳以外的地方!
同时,他将徐崇治好的消息也在江湖上传出,然后,他的麻烦就来了。
时间终于到了八月初一!
这一天,裴翾早早便起了床,当然,他起床的地方是他的新宅,也就是井归田的旧宅……
十几日的时间,在褚家的安排下,这座宅子被修葺的焕然一新!而裴翾,也于七月二十九日入住了进来。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宅子,摸着门栏上才干了两三日的红漆,裴翾相当震惊。
屋顶上的瓦片被全部换了一遍,坏旧的墙砖也被修葺妥当,木质的窗户,门栏,廊道,都被重新刷了一遍漆。而院子内的杂草被清除掉后,又重新栽下了不少植株,多年不曾清理的池子也被拾掇的干干净净……甚至后院废弃的水井,也被重新开了出来……
至于屋内,更是配好了一应家具,有些甚至还不是普通木头做的。
这褚家办事的能力,太强了!强得可怕!换做寻常人家,这宅子要修葺好,少说也是几个月的事……
裴翾感觉欠下了一个大大的人情。
“新郎官,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去接新娘了!”桂恕拍了拍站在门口的裴翾。
“好。”
裴翾一回头,又看到了周安周燕的笑容。目前这个屋子内,就住着他们四个,等姜楚来了,那就是五个了。
当然,这只是住的,在这些人身后,还有着无数褚家派来撑场面的人,什么丫鬟,小厮,管家,厨子,足足有五十多个!不仅如此,褚桓来了,陈钊来了,还有郗岳,李旭,秦钰,秦灵也来了。
至于秦灵为什么还在,那是因为皇帝还没有让他回去。
“走!”
穿上了一袭大红喜袍的裴翾,翻身上了他那匹黑鹰,缓缓向前而去。而今天的黑鹰,身上也系上了彩带,头上更是扎了一朵大红花!
“啾啾~”
小鹰从鞍囊内探出头,它的脖子上,也系了一根红丝带,也有一朵小红花。
“好嘞!”
随着一道吆喝声起,跟在裴翾后边的迎亲队伍开始动了起来,人一动,顿时锣鼓声也响了起来,一路吹拉弹唱,搞的好不热闹!
这支迎亲队有三四十人,放在乡间,算是不错的了,可放在洛阳城,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可是,有陈钊这样的大官陪同,有褚桓这样的陇西大族头领随行,更有秦灵这种封疆大吏开路,这支队伍一下就显赫了起来。
当迎亲队伍穿过牡丹巷,拐过衢子街,再来到玳瑁街时,很快就引起了轰动。
喜欢热闹的百姓们,顾不上这炎热的天气,纷纷立在大街两侧观看了起来。他们的目光纷纷扫向了骑着高大黑马上的裴翾,然后指着裴翾议论纷纷不已。
“这是谁家公子啊?”
“真是个俊俏的新郎官啊!”
“不知他要娶的是谁家的闺女啊?”
“听说玳瑁街的姜府也在办婚事呢!”
“难道他要娶的是姜尚书的千金?”
百姓们纷纷议论了起来,更有许多大姑娘小媳妇,远远张望着裴翾,眼中露出了羡慕的光芒。
好一个英伟的男子!
由于牡丹巷距离玳瑁街并不远,所以迎亲队故意放慢了脚步,但是这脚步一放慢,前来围观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当然,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小部分是来看新郎官的,还有一小撮人,乃是来找麻烦的!
“呔,你就是玄鹰裴翾吗?”
忽然,一个头戴幞头,上半身穿着半袖宽袍,下半身露出两条黑裤子的男子,自人群中跳到了裴翾马前,指着裴翾大喊了起来。
眼前这个男子,有着一双招风耳,两只桂圆眼,鹰钩鼻下有两缕翘起了圈圈的小胡子,样貌甚是清奇。裴翾看着这个样貌清奇的男子,顿时问道:“你是谁?”
“我乃晋阳虓虎蒲韶,天下排名第十一,闻得你玄鹰大名,特来找你挑战!”男子大声道。
裴翾笑了:“这位兄弟,我今日成亲呢,没空跟你打架。”
“若不打架,那便是你惧怕了!”蒲韶大声道。
“对对对,我怕了你行了吧,麻烦让道。”裴翾毫不在意。
“不行!你今日非接受我挑战不可!我闻得你打败了第十的顾念岚,特地从代州赶来的!你要是不应战,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蒲韶挡着就是不让开。
旁边的陈钊上前,大声道:“你这江湖莽夫,什么时候挑战不行,偏偏选在今日,你若敢在洛阳城动手,信不信老夫让你进牢房去!”
“别别别,陈伯伯,我来应付好了,不过一会的事而已。”裴翾朝陈钊摆了摆手,然后翻身下了马。
蒲韶见裴翾站定,于是一拱手:“那我就出手了!”
“请!”
请字一出,那蒲韶便攻了过来,只见他双掌如刀,双腿如剪,就这么不断舞动着,朝裴翾冲了过来!
那姿势,像极了一只胡乱扑腾的麻雀。
眼看到了裴翾面前,他双掌狠狠朝着裴翾的脖子交叉一斩!
这一招,叫做鸳鸯错!
“笃!”
可惜他内力尚可,但是出手太慢,裴翾只是抬起一条手臂就挡下了这一击!
一击不中,这蒲韶并未惊慌,只见他忽然下盘一动,双腿如剪,就要夹裴翾的腰!可裴翾并不惊慌,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蒲韶的腹部就是一指!
裴翾的手比他更快!蒲韶大惊,连忙撤出双腿,身子往后一翻,然后挑起脚尖,便要打裴翾的下巴!
这一招叫燕回廊!
可裴翾也突然撤手,身子也后退了一步,然后一把就抓住了那只打向他下巴的脚,然后发力一捏!
“呃哈……”
蒲韶被捏的大叫了一声,随后裴翾抓起他那条腿重重一拖,然后一甩!
“呃啊!”
“砰!”
蒲韶狠狠砸在了地面上,虽然没吐血,可是那幞头已经被摔掉了,露出了一个耀眼的光头来。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秃子……”
“难怪大热天还要戴个幞头……”
“哈哈哈哈……”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笑了起来。
“承让了,告辞。”
裴翾朝那蒲韶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上马,催动马匹,继续向前了。
蒲韶几下就被打败,他爬了起来,抬起一只脚,用手揉了揉,真疼啊……这天下第七,怎么如此厉害?
“三招两式还敢出来献丑?赶紧滚回去再练几年吧!”一个白发老头朝他不屑的来了一句。
蒲韶没有还口,很快就捡起他的幞头消失在了人群里。
这个小插曲,暂时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有把它当回事。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就来到了姜府门前。
今天的姜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府门前,姜家人站在了一排,看着裴翾带着迎亲队伍缓缓走来,姜家人纷纷露出了笑容来。
及至门前,裴翾翻身下马,恭恭敬敬走到姜淮与王秀毓面前,拱手行礼。
“小婿裴翾,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好好好,贤婿快起!”
姜淮夫妇连忙拉起了裴翾的手,就往里头走,裴翾一路走过,跟姜寿姜阳两兄弟纷纷打起了招呼来。可进了府门后,里边却出现了一圈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他没见过……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是姜家的亲戚了。
“哟,姑爷长得可真俊呐,敢问姑爷是何处高门出身呐?”
说话的乃是一个体态丰盈的妇人,她不是别人,正是姜淮的姐姐,姜河。
“您是?”裴翾微微皱眉。
“哎呀,我是雁宁的姑姑,姑爷难道不知道吗?”姜河那尖锐的声音差点刺痛裴翾的耳朵。
“哦,原来是姑母在此。在下乃是宣州人士。”
“宣州?宣州的何处世家?”
“非是世家,乃是寒门。”裴翾拱手道。
听得“寒门”二字,姜河顿时就收起了笑容,“寒门哪……我们家雁宁嫁给你,你不会让她受委屈吧?你们寒门,吃得起白米饭吗?”
姜河开始话中带刺,王秀毓听得此话,脸都黑了,她看着姜淮,低声道:“姜淮,这就是你的好姐姐,你让她来捣乱的吗?”
姜淮闻言脸色也一沉,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了姜河:“姐,潜云他可是陛下身边的贴身侍卫!文武双全!”
“不过是个侍卫……”
“姑母,敢问你家是住海边吗?”裴翾忽然道。
“你怎么知道?”姜河一愣。
“因为你管得宽啊!”
“你!”姜河被气到了,这小子,居然敢这么说她!
裴翾怼了一句,也懒得跟她一般见识了。而姜家其他亲戚,看着王秀毓那不善的脸色,一个个也不当出头鸟了。当裴翾挨个来见礼时,他们也纷纷露出了笑容……
至于笑的是不是发自真心,那就不知道了。
“喂,你怎么能跟我娘说话?你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正当裴翾跟那些亲戚见礼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裴翾回头一看,乃是一个体态同样肥胖的小子,长着一张比郭晔还要圆的脸,身材却比郭晔还短,个头甚至只到他肩膀……
“你又是谁?”裴翾淡淡的问了一句。
“我叫王望!乃是姜楚的表哥,也就是你的表哥!”
“哦,原来是表哥啊?表哥是在责怪我吗?”裴翾站直了身体,淡淡问道。
“当然了!你刚才就不该说我娘管得宽!”二十五六的王望,带着奶声奶气道。
“那你娘到底管的宽不宽呢?表哥。”
“呃……”王望竟然被这句话问住了,居然直接低下他那圆头,用手指扣着头发思索了起来……好一会都没思索出来,这让有些人悄悄的笑了起来。
这王望可真是个笨蛋啊!
裴翾见此,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当然,他只是觉得好笑,并不是嘲笑。可在别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小子,你别想欺负我家望儿!你这个寒门出身的穷鬼,赶紧道歉!”
姜河指着裴翾,说出了这么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姜淮!”王秀毓忍无可忍,直接喊了一句。
姜淮会意,走过去,一手拉起王望,一手抓起姜河的胳膊,就朝侧面走,边走边道:“你们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找麻烦的?要喝酒就安分点,不喝酒就滚蛋!”
姜河顿时就撒泼了:“姜淮,当初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当了官了,就看不起姐了是吧?姐不就说了两句,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了姜河脸上,姜河懵了,一抬头,居然发现打她的是王秀毓。
“你才是外人!”
王望见她娘挨打,顿时就指向了王秀毓:“你居然敢打我娘?”
“啪!”
话音未落,王望也挨了一耳光!
“你们两个,给老娘滚!老娘不要你们这种阴阳怪气的亲戚!”王秀毓叉着腰,横着眉,一脸怒容。
这娘俩被打傻了……
姜河正欲开口,忽然王秀毓又抬起了手,她连忙拉着王望便往府门外跑……很快就消失了。
姜家的亲戚看懵了,其余人包括裴翾也看懵了。
“岳母大人,这样真的好吗?”裴翾走过去问了一句。
“你岳父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王秀毓叉腰道。
裴翾看向了姜淮,姜淮则一言不发。
王秀毓也不管什么家丑了,直接对着那些亲戚道:“诸位,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我们家对姜河,可谓是仁至义尽了!以前,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就因为她是姐姐!可今日,她当众辱我女婿,这就是在打我们夫妇的脸,我王秀毓绝不答应!你们谁要是想找麻烦的,趁早站出来!”
王秀毓一番话让所有人哑然了,那些亲戚谁也不敢开口了,这个女人,性子烈起来那是野马都赶不上的。
接着,王秀毓又换了一副面容,转过身来道:“诸位,对不住对不住,快里边请!”
“吹起来,打起来!”姜阳则立马招呼锣鼓队开始敲锣打鼓。
这个插曲也算是过去了……裴翾松了口气,本以为会顺顺利利呢,哪曾想,还没见到姜楚,就撞出这两桩麻烦事……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麻烦的还在后头呢!
当裴翾被迎入了府中最大的院子里时,他又看到了熟人。
当然,是印象不好的熟人。
一群尼姑!
来自落月庵的尼姑,为首的正是慈心!
众所周知,慈心是王秀毓的好朋友,当初姜楚都准备拜她为师的,故而今日,姜家有喜事,她也顺理成章过来了……
慈心眼看裴翾踏入了这个大院,顿时从桌旁“腾”的站了起来,张口就对着王秀毓道:“秀儿,你家女婿,就是他?”
王秀毓一惊:“正是,慈心姐姐,怎么了?”
“秀儿,你不知道他跟魔教中人纠缠不清吗?上次在洛阳城,就是他引来独孤凤,让我们……”慈心说到此处,胸膛不断的起伏,显然,三月的事情她仍然耿耿于怀!
裴翾看着这尼姑不善的眼神,便轻轻推开王秀毓,走到慈心面前,开口道:“师太,之前都是误会,裴翾在此跟您道歉!”
裴翾说完拱了拱手,略表一礼。
“道歉?道歉有用?”慈心边上的慈容冷笑了一声。
“那你要如何呢?打你们的是独孤凤,又不是我?也不是我让他打你们的。”裴翾笑道。
“你!”慈容刚要发火,却被慈心拦住了。
“小子,姜楚可不是你想娶就娶的!你若想娶她,你得先过贫尼这关!”慈心沉声道。
“慈心姐姐!”
“慈心师太!”
王秀毓跟姜淮立马快步走了过来,王秀毓道:“姐姐这是何故?今日是我姜家喜事,您要做什么?”
姜淮也道:“师太,我们一向敬重您,还望您不要……”
“不要横生枝节是吧?”慈心打断了姜淮的话,冷笑一声:“楚儿是个好丫头,至于这小子,那就不一定了!你们两人休要拦我,且让我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不可啊!”王秀毓一把抱住了慈心的胳膊。
“让她来!”裴翾脸色一变,这些尼姑,看来今日不计较一番是过不去了!
姜淮跟王秀毓听着裴翾的话,同时一惊,转头看向了裴翾。
“让她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心眼比针小,脾气比驴大的尼姑有什么本事拦着我成亲!”裴翾大声道。
“好一个猖狂的小子,长本事了!”慈心一把甩开了王秀毓的胳膊,瞪着那双尖眼死死盯着裴翾。
“跟你道歉没用,那就看谁的拳头硬了!老尼姑,你被独孤凤打了一顿却记恨上了我?老子还被你打过呢!你当老子不记仇是吗?”裴翾脾气也上来了。
“好啊,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长进了没有!可不要再被我一招就打趴了!”慈心眼中露出了一丝蔑视。
两人起了冲突,很快惊得那些客人都来了!
陈钊,褚桓,秦灵等人全部进来了,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都震惊不已,大婚日都要打架吗?
陈钊正要开口,裴翾一伸手:“今天,谁也别拦我,让我跟这老尼姑打上一场,我决不允许,有人在我的婚事上指手画脚!”
裴翾的话震住了所有人!
天下第七居然要挑战天下第五?
“来!”
“来!”
两人很快摆好了架势,裴翾甚至让周围的宾客都离远一点,他可不想误伤了别人!
于是,这个大院子,便成了两人的决斗场!
慈心一把拔出了他的寒月剑,而裴翾,也同样拿起了自己的蟠龙剑!
两人隔开了三丈远,慈心望着持剑的裴翾,露出了一脸傲气,而裴翾,凝视着慈心,却是一脸严肃!
裴翾从气息上感知,这个慈心,比高凰要强,比顾念岚要强!但是,根本比不了徐崇跟孚安淳!
想到此处,裴翾定了定神,开口道:“师太,你可注意了,若是被我伤了,以后可别记恨我!”
“就你这三脚猫,配说这种话吗?”慈心蔑笑了一声。
裴翾更不答话,忽然纵身一掠,身影快到极致,冲至慈心面前,双脚一踮,身子一提,接着,手中剑朝着慈心狠狠一拍!
“苍云落野!”
裴翾这一招又快又狠,可谓打了个出其不意!
眼看那如蛇一般的剑尖带着磅礴的气势压下来,慈心脸色一变,连忙掣剑朝上一顶!
“锵!”
两柄利剑一撞,火花四溅,周围的地板更是被震得翻涌而起!
然而,当慈心以为拦住了这一招时,那柄剑忽然剑尖朝下一弯,猛地朝她额头扎去!慈心再惊,连忙偏过头,将身子一挪,连挪四五步方止。
“砰!”
她之前的位置掀起了一片泥尘!
“小子,好生阴险!”
“是你轻敌了!”
裴翾更不给慈心喘息的机会,再度持剑冲上去,将自己的玄黄剑法施展了出来!两柄利剑再度交织,随着一阵“叮叮”的交织声,两柄剑打的火花四溅,两人身影腾挪间,很快就过了二十余招!
慈心心惊不已,这小子,短短数月,居然能成长到这般地步吗?
“看剑!”
裴翾一剑又一剑,如同行云流水朝着慈心猛攻,逼得慈心不断招架后退!可裴翾攻着攻着,却发现了不对劲!
这老尼姑,没有用全力!
“叮!”
裴翾一剑刺向了慈心的胸口,不料却被慈心竖剑一挡,直接戳在了她剑身之上!
然而,等裴翾将要拔剑时,却发现,自己的剑好像是被吸住了一般,根本拔不动!
“哼,你也就这等实力了!”
慈心说着,将剑往旁边一带,裴翾的剑立时也便跟着慈心的剑走,不仅如此,他的脚步也跟着一起动,他心中顿时焦虑起来,怎么会如此?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慈心挥剑一荡,裴翾便往一旁一窜,再一荡,裴翾又是一窜!
看着慈心如同耍猴一般耍着裴翾,落月庵的尼姑纷纷笑了起来。
“真以为自己长本事了?”
“就这,还敢叫嚣?”
“就是!”
然而,裴翾并未理会这些声音,他默默的施展着玄黄步,确定自己脚步不会散乱,任由慈心挥剑带着他这么走,他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而现在的慈心,发现裴翾也就那么三板斧,于是脸上再度呈现出了傲慢之色。
“怎么,就这点能耐,你继续放狠话啊!”慈心狞笑道。
慈心连甩七八下,发现根本甩不倒裴翾,顿时也惊了,她眼光一扫,这才发现裴翾双腿不断的疾走,脚步看似凌乱,却极有章法!
慈心顿时大怒,挥起剑,运足内力,猛地朝一边一甩!
谁料,裴翾算准了她耐心耗尽,此刻正是用了全力,于是干脆将手中剑一撒!
只听得“兀”的一声,裴翾的蟠龙剑便被甩飞了,砸向了远处的宾客群,吓得那些人顿时抱头鼠窜!
就是现在!
趁着慈心刚发完力,还未收招之际,裴翾纵身向前,抬手一掌朝着慈心猛地轰去!
慈心脸色剧变,想象中裴翾随着剑一起被甩飞的狼狈样根本没出现,现在的裴翾已经抬掌朝着她猛轰了过来!她万急之中,左手仓促发力,对着前来的手掌就是一击!
按理说,慈心确实要比裴翾强,但是,这一次对掌,裴翾是尽了全力,又是趁着慈心收招之际。而慈心,又是仓促出掌,最多只有寻常一半的功力……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砰!”
“轰隆!”
两掌相撞,震得这院子里地砖碎裂,泥沙漫舞!
“呃啊!”
慈心惨叫一声,步子“噔噔噔”的往后退,左手前臂已经耷拉了下来,看样子是脱臼了……她满脸不可置信,自己刚才拼掌,居然输了?
可不待她震惊,裴翾的身影已经穿过了沙尘,再度冲向了她!
“找死!”
慈心仓皇之际,右手剑猛地举起,朝着迎面而来的裴翾狠狠一劈!
“寒月贯山!”
这一剑如同一座山朝裴翾压来,可裴翾却丝毫不惧,他将所有的真气聚集到右手,朝着这劈下来的剑就是一拳打出!
“玄雷破!”
“轰!”
剑与拳相撞,只听得一声巨响后,一柄寒光剑飞向了高空,然后鹜的在空中打了个转,笔直往下一落,插在了屋顶上……
“哗!”
围观的人们大惊失色,落月庵的尼姑们更是满脸不可置信,慈心的剑居然被打脱了?
“找死的是你!”
“砰!”
“啊哈……”
慈心惨叫一声,她被一记重脚狠狠踢在了腹部,倒飞了出去!
然后,裴翾的身影再度冲出,就在慈心刚落地之际,便抵达了慈心身前!
此刻的慈心,已经嘴角溢血,脸色煞白,她伸出衣衫破烂的右手,指着裴翾:“你……你……你使得玄黄神功……”
“啪!”
裴翾直接骑了上去,一巴掌扇在了慈心脸上!
“你……你敢……”
“啪!”
“啊!”
又是一巴掌,慈心顿时惨叫了起来。
“老不死的尼姑,老子成亲,你也敢来撒野,老子打不死你!你当初如何欺负我的,我千倍百倍的还给你!”
裴翾一边打,一边骂,这把围观的人惊得不轻。落月庵的尼姑们想要上去扯开裴翾,不料一大批甲士冲过来,悉数将尼姑们拦住了。
“让开!”慈容对着眼前的甲士道。
“拿下!”姜淮一声令下,甲士们一拥而上,几下就把这些尼姑给抓了起来!
“姜淮!你……你敢如此对我们落月庵?”被擒住的慈容冲姜淮大喊。
“哼,跑到我姜府撒野,还想阻止我们姜府办喜事,你们这群尼姑,当我这个主人不存在吗?”姜淮厉声道。
尼姑们懵了……
而另一边,裴翾还骑在慈心身上,摁着她打呢……
正当裴翾抬起右手,还想狠狠扇这老尼姑一顿的时候,他的手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裴潜,不要打了……放她一马吧……”
裴翾回头一看,只见穿着一身喜服的姜楚正眼泪汪汪的看向他。
今日的姜楚,美的不可方物……
“好。”
裴翾冲姜楚笑了笑,然后站了起来。
慈心被他击败,当然,他也不是完好无损,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而他左手的虎口,也已经裂开了。
谁能想到,大婚之日,裴翾居然还有这般多的麻烦……
不过,见到新娘,他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应该不会再有其他麻烦了吧?
第247章 大婚之日(二)
一路走来,苦难始终相随,哪怕是在大婚这天,也是如此。
裴翾刚拉起了姜楚的手,咧嘴一笑,不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从嘴里溢了出来……
“裴潜!”
姜楚一下就慌了,姜淮夫妇跟其他人也连忙急促的走了过来。
大婚之日见血,从来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姜淮连忙扶住要倒的裴翾,王秀毓走过来,一把把住裴翾的脉门,查看了一下后,顿时道:“他被心音功伤的不轻。”
“心音功?”姜楚偏头看向了躺在地上的老尼姑慈心。
“对!心音功与别的内功不同,与人交手时,其内力可以干扰对手的筋脉流转,若练到极致,足以在对掌之时,震断对手的筋脉,瓦解对手的内力,使其致残!方才他们打了这许久,潜云的筋脉已经受到了重创。”王秀毓道。
“死尼姑!”
姜楚气的不轻,冲过去朝着慈心的腰肋猛地一脚!
“咦呀啊……”
慈心发出了一声惨呼,她比起裴翾的伤势只重不轻,但归根到底,还是她轻敌了,若非轻敌,她也不会打不过裴翾。
姜楚还想踢第二脚,却被王秀毓拦住了:“算了,让她走吧,她也受到惩罚了。”
“没那么容易!”姜淮却走了过来,“打伤我女婿,就这么放她走,我姜淮可没那么好说话!”
“姜淮,你要……你要做什么?”地上的慈心盯着姜淮,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
此刻的慈心,两颊都被打肿了,额头上更是起了好几个包,看上去简直像个大芋头。
“干什么?你聚众闹事,打伤我女婿,早已触犯律法,来人!”姜淮厉声大喊。
“将军!”迮晃冲到了姜淮面前,听候吩咐。
“把这些烂尼姑,通通给我送到巡防营衙门里去,跟老鼠作伴!”
“是!”
“姜淮……你!明明是……是他伤我……”慈心伸出仅仅能动的右手,指着姜淮,用尽力气争辩道。
“抓起来!”
迮晃大喊一声,姜家的军士迅速动了起来,将这些个尼姑摁的摁,绑的绑,一个个绑成了粽子,就连老尼姑慈心都不例外。
“姜淮,王秀毓,我们落月庵跟你们恩断义绝!”被绑缚住的慈容,居然还放出了狠话。
“啪!”
慈容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她大怒,一转头,发现打她的是姜家最小的姜阳。
“恩断义绝就恩断义绝!你们这些臭尼姑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谁稀罕跟你们这些一世无夫的母秃驴打交道?”姜阳大声道。
慈容被骂懵了。
“带走!”姜淮手一挥,军士们将这些尼姑迅速押出了门。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尼姑又要坐牢了。
同样不出意外的话,落月庵以后便会沦为江湖上的笑柄……
宾客们相当震惊,别人成亲都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可裴翾成亲却风波不断,甚至还有如此激烈的打斗……
过瘾哪,这辈子居然还能在成亲宴上看见高手对决,真是过瘾!
处理完这些尼姑后,姜淮夫妇又连忙跟客人们道歉,然后示意姜寿姜阳等人将裴翾带到里边去。
裴翾被这两兄弟扶着,走向了宅院深处。一路上,两兄弟小心翼翼,生怕裴翾摔倒,最后,他们将裴翾送到了之前他住的房间里,让他暂歇了下来。
当裴翾躺下来不久后,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姜楚也急忙进来了。她查看着裴翾的伤势,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谁知道成亲之日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裴潜,你能疗伤吗?”姜楚问道。
裴翾笑了笑:“只怕是要点时间。”
姜楚蹙起了眉头,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裴翾道了一句:“你等下。”
姜楚撩起裙子就跑出了门,不一会,又回来了。回来时,手上多了两颗石头,正是龙嗣石跟雪山妖瞳。
接着,姜楚将两颗石头分别放在裴翾身侧,说道:“你现在运功疗伤试试,说不定这两颗石头能助你!”
“好。”裴翾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姜阳又跑进来了,他推开门,对姜楚道:“姐,你师傅徐掌门他们来了!”
“哦,好!”
姜楚答应了一声,然后摸了摸裴翾的额头:“我去接师傅了,你在此好好休息。”
“嗯。”
裴翾答应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
当房间内就剩他一人时,他缓缓运起了功,令他惊讶的是,随着他运功,那龙嗣石跟雪山妖瞳也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来,接着,一股暖意跟一股寒意同时进入了他体内,然后在他体内交织了起来……
两颗石头都是稀世奇珍,任何一颗都是足以被奉为至宝的存在。
这两颗宝贝石头都是天生地长,吸取了不知多少年天地精华的,随着这两股气流进入裴翾体内,裴翾惊讶的发现,他的内伤居然在加速好转!
这两颗石头,可以助他疗伤?
裴翾心中大定,然后就默默的疗起了伤来。
而外边,宾客也越来越多了。
徐崇,顾念岚,带着一众昭武派弟子,在姜淮夫妇的引领下,踏入了姜府大门。
姜楚见到徐崇到来,连忙迎了上去,正要下跪做礼时,却被徐崇一把搀住了。
“师傅!”
“好孩子。”
徐崇看着姜楚那白皙的脸,又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痕,于是问道:“孩子,怎么哭了?”
“他跟那老尼姑打架了,受了伤。”
“老尼姑?慈心?”
“对!”
“这老尼姑安敢如此!她在哪?”徐崇面露怒色。
“额,也被他打伤了,我爹一怒之下,将那些尼姑送到巡防营衙门去了。”
徐崇闻言震惊了,裴翾居然把慈心这老尼姑给打伤了?这怎么可能?
“师傅,您去看看他吧。”姜楚发出了请求。
“好。”
徐崇点点头,便随着姜楚,朝着裴翾的房内而去。
可是,待他走到房门前时,房门正好被打开了。裴翾双手撑着门框,就站在了那里,而且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
“徐掌门!”裴翾喊了一声。
徐崇一惊,转头看向了姜楚,姜楚连忙走到裴翾面前,抬头问道:“你……你怎么起来了?”
“我好的差不多了,就起来了。”裴翾答道。
“怎么会?”姜楚惊呆了。
裴翾却笑了笑,从门内走出,走到徐崇面前,一拱手:“徐掌门,让您担心了。”
徐崇笑了笑,然后一把把住了裴翾的手腕,开始给裴翾号起了脉来,这一号不要紧,号完后,徐崇眉头皱了起来。
“师傅,怎么样?”
徐崇看向一脸担忧的姜楚:“他的确被心音功所伤,只不过,内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
“这么快?”姜楚看向了裴翾。
裴翾冲姜楚神秘一笑:“就这么快!”
但是徐崇却起了疑心:“潜云,纵然你练得是玄黄神功,疗伤也不会如此之快,你是不是有别的东西助你疗伤的?”
眼看徐崇问到了此处,裴翾看向了姜楚,姜楚也看向了裴翾,随后两人同时点头。
“师傅,您跟我来。”
徐崇好奇的跟着姜楚走了进去,然后就看见了那两颗发光的大石头。
“这是……”
“一颗是极阴之玉,雪山妖瞳,一颗是极阳之石,龙嗣石。”姜楚道。
“我的天呐!”徐崇震惊的不得了,他上手抚摸着这两颗石头,感受着一手温暖,一手冰寒,渐渐的,他下颌微张,眼中露出了凝重之色。
“师傅,您不要说出去哦。”姜楚道。
“放心,为师不会说的。只是,为师有一点要提醒你们。”
“请师傅指教。”
徐崇捋起了胡须:“这两颗石头,若非大气运之人,是背负不了的。极品的宝物往往带着可怕的灾难!”
“两颗石头,能有什么灾难?”姜楚不解,“只要我们不往外传就好了。”
徐崇摇头:“非也,有些灾难是你拿到石头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的。雁宁,为师建议你们将这两颗石头深埋于地下,莫要见光。”
“这……”姜楚没想到徐崇会这么讲。
正在此时,姜阳又在外边喊了起来:“姐,又有客人来了!”
“来了!”
姜楚连忙应了一声,然后将那两颗石头藏好,带着徐崇跟裴翾出了门。
当看到裴翾出门,神采奕奕,恢复了来时的精神面貌时,宾客们为之一惊。姜家人更是一脸不敢相信,明明之前伤的吐血,精神萎靡,居然不过短短一两刻钟,就恢复了?
对此,裴翾的解释是,多亏了徐崇出手,助他疗伤。
徐崇也会心的点头,这小子真会做人。
姜府的客人很多,继徐崇之后,来的便是褚然跟褚骁,这两人早早就跟其父通了书信,然后又跟皇帝告假前来参加婚事,皇帝也应允了。
“师兄!”
“师妹!”
“褚二哥!”
“诶!雁宁!”
褚家这两个年轻人也同时跟姜楚打起了招呼来。见到裴翾后,又热络的寒暄了好久……
“对了,单渠跟高凰他们呢?”裴翾问向了褚骁。
褚骁道:“来了呢,不过,他们两个到了你府上去了。”
裴翾恍然,姜家是嫁女宴,而他则是成亲宴,单渠高凰跟他熟,自然是去了他那边了。
“不过,有人托我带一份礼物给你。”褚骁说着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
“何人?”
褚骁将裴翾拉到一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了裴翾。
裴翾打开盒子,发现里边是一个小瓷瓶,瓷瓶上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字:“贺裴翾礼。”
裴翾眉头拧了起来,他拿起那小瓷瓶,忽然发现小瓷瓶下边还压着一张纸条:“永夜丹。”
“永夜丹?”裴翾看着这三个字,很快就想到了什么。
永夜兰……
这是剧毒的永夜兰炼成的丹,这是一瓶毒药!所以,送礼之人只有一个。
独孤凤!
“东西我带到了,我也没有与任何人讲,谁送的我也不知道。”褚骁说道。
“嗯。”裴翾迅速收起了那个小盒子,也不再说什么了。
见过成亲送补药的,还没见过成亲送毒药的……至于独孤凤是什么意思,他大概也明白。
独孤凤要弄死王天行!
可是他跟王天行也无冤无仇,甚至就见过一面,毒死他,还不至于吧……裴翾这么想着。
很快,裴翾又被人喊了一声,他回过头,见是姜阳在唤他。
“姐夫!宣州来人了。”
“宣州来人?”
裴翾连忙别了褚骁,朝着大门方向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罗雍!
“志才!”裴翾大喊了一声。
罗雍一时间没认出来,可看见裴翾穿着新郎官的衣袍,顿时就明白了。
罗雍带着惊讶的神色,走到了裴翾面前,接着,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把抱住了对方。
“志才,你怎么来了?”
“你大婚,总得来一趟吧!燕姐他们事多,所以就让我来了。”罗雍解释道。
“宣州那边怎么样?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裴家村已经重新建起来了,就等你回去呢!”
两人热络的寒暄着,随后互相揽着对方的肩膀走入了府内。
宾客越来越多,临近午时,许多洛阳的高官都来了。
尚书令赵谦,中书令贾嗣,大学士段颙,还有刑部尚书张岩,礼部尚书胡寅,户部尚书卢绲,吏部尚书荀桄,工部尚书麻景……
一朝的高官,来了将近一半!
当这些大官到来,姜淮连忙亲自来迎,他没想到这些人都会来,还以为只会来几个呢……
“赵相,快里边请!”
“贾相,您如何来了?”
“段大学士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姜淮一一应付着,脸上堆砌满了笑容,这些高官也纷纷送上了贺礼,跟姜淮寒暄几句之后,也一一进了府。
“陛下到!”
随着耿质一声大喊,府外顿时出现了一队甲胄整齐,衣袍鲜艳的御林军!接着,皇帝的黄罗伞盖也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眼看皇帝到来,姜府门口的人纷纷下跪,有些刚跨入府门的官员,也连忙转身叩首……
这位才是最大的!
皇帝的銮驾缓缓抵达府门前,御林军自觉排成了两列,随后,皇帝在耿质的陪同下,走到了姜淮面前。
“元龙请起!所有人都起来吧!”皇帝高声道。
随着皇帝一声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朕今日是来喝喜酒的,诸位不必拘泥礼节,咱们都进府去!”
“谢陛下!”
虽然皇帝话是这么说,但是谁也不会走在皇帝前边。直到皇帝一步步在姜淮的陪同下,走入了府内,后边的人才缓缓跟上。
待皇帝入府之后,姜府之内,酒席也摆好了。
当皇帝走入府门内,不一会,闻讯而来的裴翾姜楚就到了皇帝面前。
两人正要做礼,却被皇帝伸手拉住了。
“不必多礼!你们两个,今日成亲,后日便要随朕出发,也是难为你们了。”皇帝一开口,便表示了歉意。
“陛下,国事为大,臣夫妇二人心中无怨。”裴翾答道。
“好!都是好孩子,以后你们二人要永结同心,陪朕开创一个大大的盛世!”
“臣敢不辞肱骨之劳,为陛下赴死!”裴翾拱手道。
“臣女愿与夫君一道,为陛下效命!”姜楚也道。
“好了好了,大婚之日,谈什么死啊,不吉利。”皇帝拉着二人的手,热络的笑了起来,“走,先喝雁宁的酒,等晚上,再喝你潜云的酒!”
“陛下请!”两人一左一右分开,让皇帝从中间走了过去!
皇帝的到来,驱散了之前所有的阴霾,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炸刺,就连徐崇见到皇帝,也毕恭毕敬的行起了礼。
婚宴相当丰盛,姜府也非常大气,这一日,光是府中,便摆下了足足两百多桌!
好在姜府地方够大,摆下两百多桌也丝毫不显拥挤。宾客们相当满意,对着酒菜纷纷夸赞不已,无他,因为皇帝夸了,所以他们也得夸。
酒宴顺顺利利的进行着,在一次次的觥筹交错间,时间缓缓走着,午时一过,便到了午后。
午后,就该是新郎抱着新娘上轿,回新郎家了。然后,新郎家要派人来请新娘的亲人过去见礼。一桩桩都得按照这个时代的礼法来。
饭后,新娘含泪拜别了双亲跟兄弟,以及一众亲人。拜别过后,作为女婿的裴翾朝着姜淮行起了翁婿之礼,然后要一一拜过姜楚家的长辈,至礼成才能抱起新娘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繁琐的婚礼也一点点完成了。裴翾终于抱起新娘,大步走出府门,回到自己家了!
但是,当裴翾抱着姜楚,走到轿子前时,忽然对姜楚道:“雁宁,坐轿子多麻烦,要不,我用轻功抱你回家?”
怀中的姜楚瞪大了眼睛。
“要坐轿子,回来再坐如何?反正明日要回门的。”裴翾又问道。
“随……随你。”姜楚有些不知所措道。
于是,生出了这个大胆想法的裴翾,忽然回头对站在府门口落泪的姜淮夫妇大喊:“岳父岳母,我们就不坐轿子了,我们飞回去!”
“飞回去?”王秀毓惊的眼泪都止住了。
裴翾不待他们回答,直接抱起姜楚,纵身一跃,飞檐走壁朝着牡丹巷的自己家而去!
“你慢点!”姜楚吓得连连出声,她只感觉两颊呼呼生风,手脚失控,鬓边青丝都被撩了起来,虽然紧张,可是却有着说不出的刺激与感动。
在所有人的惊叹声中,新郎新娘的身影消失在了屋檐外……
“哈哈哈哈……”皇帝捋着胡须大笑了起来。
皇帝一笑,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他们见过最特别的接新娘的方式……居然就这么抱着飞回去……
而这一幕不仅落到了宾客们眼中,甚至也落到了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眼中。
“哎呀,我男人要是也能抱着我飞该多好啊!”
“真是羡慕死了!”
“新娘可真有福气!”
在一群群的称赞声中,裴翾抱着姜楚,很快便落在了自家宅子门前。
于是,守在自家宅门前的人也看傻了。你这是娶亲还是抢亲啊?
裴翾放下姜楚,一转头,便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高凰与单渠。
“高兄!”
“单兄!”
两人大笑着走了过来,高凰一手拍在裴翾的肩膀上,开口道:“你小子真厉害啊!不但抱得美人归,而且我还听说你居然把那老尼姑给揍了?”
“哈哈哈哈……”裴翾也大笑了起来,“谁让她犯贱,不让我成亲呢!我喜袍都穿上了,别说她了,哪怕是王天行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能堕了气势啊!”
“别,少吹这种牛!王天行若是站在面前,独孤凤都不敢过去。”高凰道。
“好了好了,新娘既然接回来了,那咱们就进去喝酒如何?”单渠道。
“好!走!”
裴翾一把拉住姜楚的手,便跟着一众人走入了宅内!
揍了老尼姑一顿后,总算是没有别的麻烦了……裴翾叹了口气,今日,应该可以圆满了吧?
但是,回到宅内时,周安忽然走了过来,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了裴翾,一脸严肃道:“裴兄,有个陌生人送来了这个盒子,我看他很可疑。”
“有什么可疑的?”裴翾问道。
“那人自称是你的宣州旧识,你打开看看吧。”周安一脸不安道。
裴翾接过那个盒子,当众打开,姜楚将头探过来,一瞄之下,顿时脸色剧变!
因为,盒子里只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行字。
小莺还活着。
“小莺,还活着?”裴翾念了出来,接着眉头一拧。
旁边的姜楚望着眉头拧紧的裴翾,脸上顿时也浮现出了不安之色,她知道,这个小莺,正是裴翾当初的未婚妻!
但是,裴翾的眉头很快舒展了开来。他抓起那张纸条,一把撕个粉碎,然后随手一扔。
“小莺,是谁?”周安问道。
“我在裴家村时,曾经的未婚妻,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裴翾解释了一句。
周安不作声了。
旁边的高凰与单渠,脸色也严肃了起来,而新娘姜楚,却一直怔怔的望着裴翾的侧脸,似乎想要看透他的想法。
裴翾脸色一沉:“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我大婚之日送这个东西来,这种人,就是故意来恶心我的,可恨至极!”
姜楚立马道:“那你要去找她吗?”
“找?就凭一张字条,我为什么要找?我已经娶了你,就得当好你的丈夫,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我一个字都不信!”裴翾一脸郑重道。
姜楚听得此话,脸色好了些,又问道:“那,如果她真的活着呢?”
裴翾长叹了口气,念道:“就算她还活着,我也不可能娶她了。过去的事,已经烟消云散了,再见面,也不过徒增悲伤而已……”
“嗯。”姜楚点了点头,然后一手拉住了裴翾的胳膊:“我不管以前如何,反正,你以后,只属于我!”
裴翾笑了笑,点了点头。
找,是不可能找的,今日婚事这么隆重,皇帝跟百官都来了,他不可能因为一张字条,而让这桩婚事成为笑话……而且,他想起了三叔公裴欢当日所言,那个黄洲,也就是林莺的姑父,有问题!
若是林莺还活着,那么裴家村的案子,一定跟黄洲有关!甚至可以说,与他的未婚妻小莺,脱不开关系!
今日这张字条,十成十是个害他的陷阱!
抛开这些杂念后,裴翾与姜楚继续往前,崭新的靴子踩着那破碎的纸片而过,宛如踩着那过去的记忆一般……
两人不知道的是,在这院子里,有个负责洒扫的刀疤脸汉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等裴翾两人进屋之后,他迅速的丢下手中的笤帚,找个借口跟门口的管事说了一声后,便出了宅子。
这个汉子一出门,便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在茫茫人海里钻出了一条路,然后一路来到了端王府的后门!
当他站在林莺面前,告诉了裴翾面对着那张字条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一一说了出来后,林莺脸色变了。
“他……他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掉了那字条?”林莺满脸不敢置信。
“小姐……”
“裴翾,你这个负心汉!”林莺怒不可遏,挥手一扫,便将桌上的杯盘扫的尽数飞向了地上,噼里啪啦打了个稀烂!
接着,她眼中露出了仇恨的目光来,她无法接受这种事,今日是裴翾成亲,过了这一夜,裴翾便是别人的男人了!
“小姐息怒啊!”
“滚!”林莺对着刀疤脸汉子大吼了一句,刀疤脸汉子悻悻跑了。
林莺眼中泪光盈盈,可这泪光之中却夹杂着凶光,她紧紧捏住了拳头,抿紧了嘴唇,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第248章 喜结连理
坐忘亭下夕阳落,曾有佳人同坐。洛阳城中喜事来,新娘却非旧缘。
发了一通怒火的林莺,沉思了一会后,拔步便走,可没走几步,迎面却撞上了一人。
来人是林莺的老爹,端王。
“是不是想去参加他的婚宴?”端王缓缓开口,说完后,他背负着手,朝林莺缓缓挪动步子。
林莺不自觉的往后退,脸上阴晴不定,不知该如何回答。
“去啊!去告诉他,你就是他曾经的未婚妻林莺!去吧!”端王再度向前一步。
林莺再度后退,阴晦不明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惧色来。
“去闹,去说,去解释吧!让他成不了这个亲!”端王再度朝她逼来。
林莺再度后退,可是忽然一脚踩在身后的台阶边,没踩稳,居然往后一跌,直接跌在了台阶之下。
端王缓缓走下台阶,看着躺在地上的林莺,冷冷道:“想做你就去做吧,无非我们一家人,跟你一起陪葬就是!”
“爹……”林莺没有从地上爬起,委屈的喊了一声。
“去啊!”端王厉声喝骂了起来,一张俊美的方脸因为发怒而变得极其狰狞。
“爹……我……我……”林莺身子颤抖了起来,发出了哽咽之声。
“不甘心是不是?你不甘心,你当我甘心?你当我无冤无仇屠个村就是为了你?是不是?”端王压低了声音,狰狞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若是为了不让你嫁给他,你爹我无非拒了这门婚事便是了!闹出这种灭门惨案,你以为你爹我没有苦衷?你以为你爹我愿意让你看见那种阿鼻地狱般的惨状?然后让你改头换面,嫁不出去吗?”端王声音低沉,像极了一头低吼的雄狮。
林莺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端王吼完之后,大口喘了几口气,缓缓的将狰狞的脸色平静了下来。
林莺见状,这才敢从地上爬起,可她仍然低着头,对着端王,小声道:“爹,女儿错了……”
“你没有错……男欢女爱有什么错?错的不是你……”端王叹息道。
“那错的是谁?”林莺抬头问道。
端王被问到这个问题,不由垂下了眼帘,然后没了声音。
“爹……裴家村,为什么会被灭?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吗?”林莺问道。
“有……”端王缓缓说了一个字,然后看向林莺:“让上官卬出手,并非爹的本意……爹,不过充当了一个刽子手而已。”
“什么?”林莺一脸不敢置信,他爹堂堂王爷,居然只是个刽子手?
那主谋是谁?
“好了,不要再问了。好不容易,陛下允许你随军出征,你就不要弄出乱子来,知道吗?”端王换了一副柔和的脸色说道。
林莺没有回答,似乎仍然震惊在端王刚才的话中。
看着林莺不回答,端王又道:“别看他们现在声名鹊起,圣眷如荼。但是,要不了几年,这天下就会大变。眼前的繁华很快便会化为过眼云烟,而他们,将会被埋在废墟之下,成为朽骨。到时候,这天下的男人,随便你选,你现在何必为了芝麻丢西瓜?明白没?”
“明白了……”林莺答了一句,语气中没有任何情感。
“很好,就让他们先享受欢乐吧!咱们,有咱们的事要做!”端王说罢拍了拍林莺的肩膀。
“何事?”林莺问道。
“你随军出征,要好好历练。最重要的是,你得积累行军作战的经验,为你以后统帅千军万马做准备!”端王郑重道。
林莺脸色一凛:“是,父亲!”
端王点点头,转身走了。
端王走后,林莺抬头,望着天边那偏向西边的日头,长长叹息了一声。不知是怨,还是恨,亦或两者皆有……
她最终听了端王的话……打消了今夜行动的计划……
她当然也明白,裴翾成亲,是皇帝赐婚,皇帝都会亲临。一旦婚事出了问题,迎接她与端王府的便是雷霆之怒!
现在的他们,是禁不起皇帝的雷霆之怒的。
而另一边,裴翾的新宅里,也有着带怨气的人。
这个人,是秦灵。
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裴翾,罗雍,秦灵三人终于是汇聚在了一起。
“裴翾,我最后一颗解药都吃下去了,你不要得寸进尺!要是本都督活不了,本都督一定让你们陪葬!”秦灵冲着裴翾嚷嚷道。
罗雍挑了挑眉:“你试试看啊?”
“罗雍,你别逼我!”
“好了好了,没那么严重,解药嘛,今晚就给你,好吧?”裴翾淡淡说道。
“当真?”秦灵闻言激动不已,口水都差点喷到了裴翾脸上。
“当真。”裴翾点头。
“裴兄!不行啊,我师傅一家现在都下落不明!这个姓秦的是个属驴的,说翻脸就翻脸,你怎么能轻易给他解药呢?”罗雍不满道。
“你师傅我见过了,他就在刑部尚书张岩家。等你回宣州,正好带他一家一起回去。”裴翾道。
“啊?”罗雍惊呆了。
“就这样吧,咱们该去喝酒了。”裴翾摆了摆手,就准备离去。
可是罗雍却一把扯住了他:“裴兄,还有一事,你家的古书被偷了!”
秦灵立马道:“不是我干的!”
裴翾拧了拧眉头,看向了罗雍:“你找到什么线索没?”
罗雍摇头:“只有一把匕首。不过,在那批书被窃之前,王天行来过一趟裴家村。”
“谁?”裴翾瞪大了眼睛。
“王天行!而且他是找燕姐借书的。燕姐不愿意,他也没强求,就这么离去了。所以……”
“所以燕姐怀疑,是王天行干的,对吗?”裴翾立马问了出来。
罗雍点点头,但是目前这还只是个猜测而已。除了那把卡在石头孔内的匕首,也找不到别的线索。而且,那把匕首也不知道是谁的。
“好,我知道了。你到时候回去,将我家的古书带回去。”裴翾又给罗雍交待了一件事。
“古书?你找到了?”罗雍不解。
“不是那一批。是我家原先就有的,被上官卬送到了辽东裴家去了的那一批。陛下将那些古书弄回来了,然后在前几日还给了我。”裴翾解释道。
“哦……”罗雍终于明白了。
裴翾随后看向了秦灵,然后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秦都督啊,你回去之后,可要继续帮我啊!”
秦灵被这一下拍的吓了个激灵,连忙道:“一定!一定!”
“哈哈哈哈……走,喝酒去!”
裴翾大笑着,揽起两人的肩膀便走向了人多的地方。
此时只是未时,而婚宴一般是申时,还有些时间安排别的事。而且,还有客人要来。
作为新郎官的裴翾,忙的不得了,又要安排人去姜府拉东西,接亲戚。又要给自己这边的客人安排地方,同时,还要备好打点用的碎银……
由于裴翾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裴欢也不在,所以这么多事他只能亲力亲为……
不过好在,陈钊跟褚桓很快也从姜府回来了。
有这两个长辈的帮助,裴翾压力小了许多。
“潜云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钊忽然拉住裴翾的手,朝裴翾眨了眨眼。
“什么好消息?”裴翾也眨了眨眼。
“洪铁,回来了!今晚,他就带着他一家子,来赶你的婚宴呢!”陈钊爽朗道。
“真的?”裴翾没想到洪铁居然能回来。
“当然了!你这个新郎官,先把手头的活放下,等我们安排人帮你,你去门口迎客去!”陈钊说完,伸手推了裴翾一把。
“好嘞!”
裴翾开心的答应着,然后走向了自家宅子的大门外。
新郎官,自然是要迎客的。只不过,裴翾这府邸跟姜淮的没法比,而且,来的客人也不多……
出现在姜府的高官,是不会来的。而能来的,仅有郗岳,李旭,秦钰等人,可这些人,也不过都是些在洛阳立足未稳的小伙子而已。
于是乎,裴翾在门口一等,等了半个时辰,都未见到几个客人。今天中午姜府摆下了两百多桌,今晚他这里,估计要打个折了。
半个时辰后,已近申时,就在裴翾以为没什么别的客人来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帮身穿锦衣的公子哥。
为首的,自然是洛阳第一公子赵章了!
没错,铁勒人离开之后,赵章立马就被放出来了。由于他在顾月楼痛打过铁勒王子,于是,他的名声也传开了!如今的他,在洛阳红的发烫,名声甚至超过了裴翾。
“裴兄!”赵章见到裴翾,第一个拱手上前来跟裴翾见礼。
“赵兄?”裴翾没想到他居然会来,带着疑惑走了上去。
“哈哈哈哈……”赵章大笑着,一把揽住了裴翾的肩膀,“哎呀,裴兄啊,你怎么不给我送个请柬啊?”
裴翾笑笑:“太忙了,倒是忘了,赵兄也知道,我平时当值的时间很长。”
“没关系!只要今日裴兄愿意让我进门就可!”赵章爽快道。
“请!”裴翾也顺势一伸手。
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赵大公子怎么会来这个穷酸小子的婚礼呢?这不自降身价吗?”
“就是……”另一个细微的声音答道,“还非要拉着我们来……我们那么显赫的身份,来这种地方,真是晦气……”
裴翾耳朵灵,一下听到了,转头指着那两个嘀咕的人:“你们两个,不想来就别来!我也没请你们来!”
两人猛地一抬头,怔怔的望着裴翾,刚才他们那么小的声音都被听到了吗?
这两人,一个叫荀炽,一个叫段耀,乃是吏部尚书荀桄的孙子跟大学士段颙的孙子。
与裴翾同行的赵章也回过头:“裴兄,怎么了?”
裴翾盯着两人:“你们两个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既然你们嫌弃我裴翾出身低微,门楣寒酸,还来作甚?”
“什么?”赵章当即大怒,走到两人身边,厉声问道:“你们两个,为何这般说?”
这个荀炽也是个刺头:“为何不能说?赵兄,你为何执意要来参加这种婚宴?他不过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夫而已!你可是川蜀第一大族的贵胄!”
“对!”段耀也道:“赵兄,你是痛打铁勒王子的英雄好汉,可他算什么,只不过在殿上舞了一回刀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这扎耳朵的话入了裴翾的耳中,裴翾不怒反笑,他没有说话,反而看向了赵章。
赵章大怒:“你们两个懂个屁!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身,富贵当思原由!裴兄乃是上过疆场,杀过贼寇的英雄!身上的官位可都是累累功勋换来的!而你们两个呢?身无尺寸之功,全靠家里长辈得来锦衣玉食。一不考功名,二不立军功,三不做学问,你们还有脸嘲笑裴兄?”
荀炽当场就发飙了,指着赵章:“你不也是吃祖上财富长大的吗?你也有脸说我们?”
“就是,赵章,平日里我们还能让着你,可今日,你居然当着这寒门武夫的面如此羞辱我们,也太过分了!”段颙也道。
裴翾差点乐了,这伙纨绔们居然起了矛盾?这谁能想到?
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公子哥里边默不作声的郭晔,朝他喊了一句:“郭晔,你怎么不说话啊?”
郭晔抬眼瞟了裴翾一眼,又低下了头。
赵章更怒了:“我赵章虽说也是与你们一样,吃着祖宗的,花着祖宗的,可我与你们不一样的是,我赵章是个想做英雄的人!我喜欢与英雄结交!不仅如此,我还请陛下带我一起亲征!我可不想再做纨绔了,你们想做的话就留在洛阳继续花天酒地吧!”
裴翾听着这话顿时侧了侧目,这赵章,有点长进啊!
至少思想觉悟还行。
“哼!”
荀炽跟段耀同时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而有几个公子见这两人走了,也纷纷跟上了。留下来的,仅有郭晔等四五个人。
寒门与豪门,向来互相鄙夷的时候多,这并不奇怪。
“诸位,好走不送!”裴翾没有选择回击那几个嘲笑他的纨绔子,只是冷冷说了几句话。
随后,裴翾看向了郭晔:“郭晔,你不走啊?”
郭晔这才抬头:“我……我也要跟陛下去亲征……”
“哦……”裴翾明白了,想来这应该是郭约的要求。郭约今日没来,他早就于七月出发去河北了,现在,应该早就聚集大军抵达幽州了。
“好好好,诸位里边请!”裴翾再度一伸手,将这些愿意吃喜酒的公子们迎了进去。
虽然他并不清楚那几个为什么不早点跟赵章闹掰,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们看不起他,他也不会在乎他们的眼光。
迎接了几个客人进去之后,洪铁终于是赶来了。
洪铁亲自驾着马车,停在了裴翾的宅子门外,与他同行的,还有忙牙以及钟螭等一干护卫。
“大哥!”
“贤弟!”
裴翾看见洪铁,连忙小跑了上去。洪铁看见裴翾,则飞速跳下马车,冲过来,与裴翾相拥在了一起!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见,大喜不已,裴翾终于是等到了洪铁回来。而洪铁,也终于是如愿回来了洛阳!
“贤弟啊,我们一家都来了!你不会嫌弃我那几个丫头吵闹吧?”洪铁热络道。
“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在此时,马车门帘被掀开,洪夫人带着五个丫头陆续跳了下来。
“嫂嫂!”
裴翾冲洪夫人大喊了一声。
洪夫人见到裴翾,也喜笑颜开,点头应了一声后,对着那五朵金花道:“你们还不叫裴叔叔!”
“裴叔叔好!祝裴叔叔新婚快乐!愿叔叔与婶婶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五朵金花齐声喊道。
“好好好!”裴翾高兴不已,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个大红色的小钱袋子,一一递了过去。
“谢谢裴叔叔!”五个丫头又齐声道。
“走,快进去!”裴翾大声道。
忽然,忙牙走了上来,拍了拍裴翾肩膀:“裴兄弟,你不认得我了么?”
裴翾一回头,见是忙牙,顿时就给他来了个熊抱:“忙牙!我想死你了!”
忙牙大笑起来,他也没想到两人能再度见面。
“快请!快请!”裴翾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
“你就是玄鹰裴翾?”忽然,一个轻巧的声音传到了裴翾耳朵里。
裴翾一回头,便看见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弱男子,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侍卫服在跟他打招呼。
“你是?”
“在下神偷钟螭!久仰您的大名!我现在是洪都督的侍卫!”钟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兔兔牙来。
“哦!久仰久仰,快请!”裴翾客套了一番,也将这个小人物请了进去。
当洪铁等人进去后,昭武派的人也来了,昭武派的人进去之后,姜家人也来了。迎接完岳父岳母后,皇帝最后来到了这宅子前。
进府的流程跟去姜府家差不多,但男方家里的的婚宴,中间还有一个重要仪式。
拜堂成亲!
许多人都想见证这一刻,看着这一对历经了血战,走过了万里路的男女,成为眷侣。
话不絮烦,申时三刻,在裴宅的大堂之内,所有宾客的见证下,穿着喜袍的新郎裴翾与同样穿着喜袍的新娘姜楚,同时跪在了堂中。
按道理,男女成婚,双方的双亲都要在高堂位置上。但是裴翾双亲已丧,故而,在他那一方的位置,并无活人,唯有两块灵牌。
这让许多不知道裴翾身世的人吃惊不已。这裴翾,双亲已经不在了吗?
望着那两块灵牌,宾客们神情严肃了起来。可姜淮与王秀毓二人,却毫不在意这事,这个章程,早在之前的商议之中就敲定了。
正当作为司仪的褚桓要喊拜堂时,皇帝却一抬手:“且慢。”
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帝。
皇帝走到裴翾面前的高堂位置前,忽然朝着两块灵牌一拱手,然后看向众人道:“潜云今日拜堂成亲,可是他双亲已不在……潜云是个好孩子,他不仅是他父母亲的好孩子,同样也是朕的好孩子!”
皇帝声音高亢了起来,然后目视裴翾:“潜云,尔虽无父无母,但,既食君禄,朕即尔父母!”
裴翾听得此话猛然抬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陈钊道:“陛下乃万民之父!恩泽披四海!有此君父,乃天下万千臣民之幸!”
于是,所有人都朝皇帝躬身拱手:“陛下万岁!”
喊声一时响彻整个裴宅!
皇帝点点头,然后按下了手:“好,吉时已到,拜堂成亲!”
“好!”宾客们纷纷高喊了起来,这是他们见过最盛大的婚事,虽然宅子不怎么样,伙食不怎么样,但是有皇帝在的婚礼,天下又有几人可比?
这份圣眷,何其隆厚?
裴翾眼含泪水,朝皇帝郑重磕了一个头。有此君父,他如何不感动?
他也愿随着这样的君父,一起创造出一个无与伦比的盛世!
虽然皇帝收买人心的样子并不高明……但谁都愿意被皇帝这般收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陈钊的话音一落,一群姑娘簇拥着姜楚,走向了洞房。而作为新郎的裴翾,则要留下来陪酒。
“陛下,臣敬您一杯!”
裴翾端起一杯酒,直接一饮而尽。
“好!”皇帝也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喝醉了啊,今夜可是你的洞房花烛夜!”
“请陛下放心,臣不曾醉过。”
“哈哈哈哈……”
随后,裴翾又一一朝着宾客们敬酒,一连敬了二十多杯,居然脸都不红。
同时,皇帝也端着一杯酒,在耿质的陪同下,朝着裴翾的朋友们走了过去。当他走到其中一桌时,忽然朝着一人笑了一笑。
那人一看到皇帝朝他笑,顿时就转过了脸去,看样子有些害怕。
“高凰啊!别躲啦!朕都看到你了。”皇帝抿唇一笑。
高凰被点名,立马起身拱手:“陛陛……陛下……草民不想当官,请陛下放过草民!”
“你这样的高手不当官,你让朕如何放心呐?”
高凰顿时紧张起来:“陛下,高凰没有偷鸡摸狗,也不曾作奸犯科,除了打过江湖上的败类,没有干过触犯律法的事……”
“哈哈哈哈……”这一桌的人顿时都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朕不勉强你。”皇帝笑了一笑,然后看向了坐在高凰身边的单渠。
单渠顿时也紧张了起来。
“你叫单渠是吧?你有一支商队,去年去过岭南,今年又去了陇西,是不是?”皇帝问道。
单渠连连点头,口齿不清道:“回……回陛下……是……”
“很好!朕许你盐茶经营,明日便赐你引帖,你可要多为国家出点力。”皇帝提点了一句。
单渠激动的当场下跪:“草民单渠,多谢陛下!”
“起来吧。”皇帝笑了一声,然后又走向了别处。
单渠的心激动的“砰砰”直跳!许他经营盐茶,那他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他单渠,以后前途无量啊!
“高大侠,以后我每年给你五千两银子!”单渠对高凰许诺道。
“好!”
两人端起酒杯,重重碰了起来,差点把杯子都给碰碎了。
一场婚宴,在所有人的欢声笑语中,终于是圆满结束了……
有皇帝坐镇,没有谁有这个胆子再做小动作。而姜家人,因为白天的那些乱子,害怕晚上出状况,于是调了五百精锐军士彻夜守卫着裴宅,确保这对新人晚上能够安心过夜。
深夜,裴翾回到了洞房内,而姜楚,仍然坐在那里等着他。
“雁宁,饿不饿?”裴翾的第一句话便是问这个。
“还好。”
“来,吃点东西。”
“按规矩,不能吃的……”
“什么破规矩,吃,你晚饭都没吃,快吃!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裴翾手一晃,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当他打开布包,里边露出了两只肥鸡腿。
“鸡腿!”
“快吃!不够我再去弄。”
“嗯。”
姜楚嚼起了鸡腿来,她确实饿了。中午没怎么吃,晚上也没怎么吃,这个时代当新娘就是如此,这一天过的非常辛苦。
姜楚吃完后,快速的漱完口,卸去头上的钗钿珠花,披下一头青丝,然后一把把裴翾按倒在了床榻上。
“雁宁,你要干嘛?”
姜楚看着裴翾这张俊脸,嘴角一扬:“我终于追到你了!今晚,我要把你吃掉!”
谁料裴翾轻轻一笑,双手抓住姜楚的胳膊,一翻,姜楚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她就被裴翾反过来按在了榻上。
“谁吃谁还说不定呢!”
姜楚望着裴翾眼中灼热的光芒,忽然脸色严肃了起来,朝裴翾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以后见到了小莺,而她完好无损的站在你面前,还是未婚的完璧之身,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就很要命了。
“不会如何。落叶既然落下了枝头,就再也回不去了。即使被粘上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裴翾平静说道。
“你要记住你的承诺。”
“我会的。”
姜楚会心一笑,她伸手摸了摸床榻上的薄被,目光一瞟,放手处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
第249章 兄弟之争
八月初一,洛阳城内异常热闹,可洛阳城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在城南洛河边,有一个叫杨柳坡的地方,那里一栋依山而建,清幽简雅的宅子。这栋宅子并不大,人也不多,可却透着一股幽深神秘之感。在这栋宅子的方圆数里之内,都没有别的民房,而这里,一般人也不会来。
宅子的名字叫:天行居。
这是天下第一高手王天行的宅子。
八月初一深夜,在天行居内一间极其宽敞的阁楼里,燃着一盏黄豆大的烛灯。一个身材魁梧,身穿淡黄色衣衫的男子,正坐在灯前,只见他拧着眉头,深邃的双眼望着眼前桌案上的一张犀皮,久久不曾挪目……
桌案上的犀皮不止一张,在案头靠墙的位置,摞的满满当当,而在案头的两侧,还摆放着两个书架,书架上全是竹简。这里的书不是一般的多,不仅仅是这张书案,就连这个阁楼里,也到处都是书……
“易、祀、将、古……”王天行皱着眉头,对照着一本古书,认出了犀皮卷上的四个字来。
但是,这四个字是认出来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却不解……
凝视了良久之后,王天行站起了身,然后走向了身后一排高大的书柜,只见他走到书柜前,手轻轻一推,那扇书柜直接被推开,然后从里边露出一个小门来。他弯下腰,径直走入了门里头,不多时,便拿来了两本黑色封皮的古书。
虽然是古书,但却是装订过的副本。一本古书上写着“天经上卷”,一本古书写着“天经下卷”。
王天行将两本书轻轻放在案上,打开“天经上卷”,然后又对着一卷犀牛皮看了起来。又不知看了多久,他又认出了两个字来。
“长……圆……”
这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长字如同几条并列的绳子,而圆字则像双手捧着太阳……
但是连在一起,他却不知道“长圆”是何意,因为,其他字不认识。
这是古汉字,但并非是历朝历代官方留下来的那种,更像是千年前,百家学术里,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派流传下来的……
王天行眉头越拧越紧,死死盯着犀皮上的古字,忽然,那盏烛灯燃尽了最后一滴蜡,彻底熄灭了。
“哎……”灯灭之后,王天行重重叹了一口气。
果然,天经就是天经,晦涩难懂……哪怕他学识如此渊博,家里的藏书数不胜数,可面对这两卷天经,他用了二十余年都不曾参透几分……
忽然,黑暗之中,响起了脚步声,随后,一个同样穿着淡黄色衣袍的男子,手擎着一盏新的烛灯,踏着楼梯,走上了阁楼。
听得脚步声响,王天行缓缓回头,接着,烛光下,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样貌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大哥,这么晚了,你还在注解吗?”开口的人正是王天放。
王天放将烛灯缓缓放在了桌上,然后瞄了一眼那案台上摆放的乱七八糟的皮卷与书籍,摇了摇头。
王天行重重叹了口气:“天底下能难倒我的,也就这两本书了。”
王天放盯着那犀皮卷,忽然拿起一卷,仔细看了起来,看了一遍后,将目光留在这犀皮卷左下角的位置,只见上边有着三个篆体字:裴襄注。
王天放拧紧了眉头,这是裴襄公留下来的……而他的徒弟裴翾,正是自称裴襄公的后代……
“大哥,这皮卷你从何处弄来的?”王天放问道。
王天行淡淡道:“别人送我的。”
王天放听着这五个字,没说什么,又看了两眼之后,就将那卷犀皮放了下来。
王天行默不作声的观察着王天放的脸色,忽然,双目微微一睁:“二弟,你想做什么?”
王天放抬眼看着王天行:“大哥何意?”
王天行缓缓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一卷犀皮,缓缓道:“那个裴翾,他的玄黄神功,是你教的吧?”
“我只教他练气脉,玄黄真经最前边两段是我教的。”王天放直白道。
“哦……”王天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犀皮,哦了一声后便没了下文。
而王天放却问道:“大哥,天经上卷还未注解?”
王天行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南越古文写的那上卷天经吧?”
“不错。”
王天行摇了摇头:“那卷象皮,虽说是用南越古文写的,但是其中不少字都异常繁难……我们这儿的古书并不全,那几千个南越古文,我也只能注解出三百来个……除非……”
王天行说到“除非”二字时,顿了下来,然后看向了王天放,好像在等王天放问。
可王天放没有问,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一般。
“除非有阿鼻侯献给崇信王的那块金箔……不然,这南越古文,我也吃不透。”王天行这么说道。
“南越王陵不都被翻遍了吗?难道没有找到?”王天放问道。
当然,他是明知故问。
“哼,派去的人太蠢了,而且被吐蕃人抢了先,那金箔,至今都不知道落在了谁手中。”王天行说完又看向了王天放。
“哦……”王天放“哦”了一声,然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可是王天行却变了音色,忽然道:“二弟,你我兄弟,有话为何不能敞开说呢?遮遮掩掩作甚?”
“是啊,大哥,敞开说多好,你也何必遮遮掩掩?”王天放回头,笑着说了一句。
王天行闻言,缓缓站起身来,然后转头看向了王天放,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怒色来。
“二弟!就凭那两篇气脉之术,是成不了天下前列高手的!你为何要把玄黄神功教给外人?”王天行率先发问道。
“大哥,那你这犀皮又是从何而来?”王天放反问道。
王天行眯了眯眼:“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别人送的。”
“那又是何人所送?”
“这个你也要问?”王天行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怒火。
王天放直接道:“大哥,你都说了,咱们谁也不要遮遮掩掩了,你为何又不要让我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王天行声音大了一点。
王天放深吸了一口气:“玄黄神功不止我们有!大哥,你应该知道的,数百年前的阿鼻侯,以及数十年前的阿依大法师,可都是练过玄黄神功与天地冥书的!那小子的玄黄真经全篇,乃是阿鼻侯留下的!”
王天行闻言脸色一变:“阿鼻侯的?”
“不然呢?”
“哼!那你也不该教他练气脉!”王天行相当不满。
“谁知道他看得懂啊?咱们家的玄黄真经,就算随便丢在洛阳城大街上,又有谁能捡回去练成?”王天放撇过头道。
“你还有理了?”王天行语气里尽是不满。
“大哥,你什么意思?他只会玄黄神功,根本就没有天地冥书,就算他把玄黄神功练到极致,又能对你有什么威胁呢?”王天放也反问道。
王天放这一问,似乎是问到了王天行的心坎上,他露出复杂的神色来,深邃的眼睛盯着王天放,一时没有出声。
“大哥,你的问题我答完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王天放朗朗道。
王天行背过了身,然后又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却一言不发了。
王天放见状,直接走到书案前,一把拿起之前看过的那卷犀皮,抖开之后,指着那左下边的三个字道:“这三个字,你别说你不认识!”
“这是裴襄公留下的东西,那又怎么了?”王天行一脸不在乎道。
“裴襄公正是裴翾的祖先!而他们那一脉就剩他一人了,这东西是属于他的!”王天放用手在那三个篆体字上不断的点着。
王天放敲敲点点,好似每一下都戳在了王天行心头上一般,他顿时大怒,手一掀,一把将王天放手中的犀皮卷掀飞了!
“不要再跟我东拉西扯了!”
王天行终于是忍不了了,他再度起身,看向王天放,大吼起来:“我这辈子若是能解出天经,那便不枉此生!我,你,还有我们晋阳王家,以后都会永远繁荣昌盛,你明白吗?”
“那大哥你解出来了吗?”王天放也大声问道。
王天行愣住了。
这个问题直击他内心深处,是他无数个夜晚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大哥,你已经天下无敌了,你还要解出来做什么?咱们晋阳王氏,乃是当世第一的世家,家族的子弟们,早就享遍了荣华富贵,你还要怎么做才满足?”王天放沉声质问道。
王天行大怒,直接一把扯过王天放的手臂,冷冷道:“你来看!”
只见王天行扯着王天放,然后走到案前,借着那盏豆大的烛灯,翻开了天经下篇,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道:“你知道这行字的意思吗?”
王天放摇头,这行字也是古汉文,他看不懂。
“你看好了,我读给你听!这行字总共七个,分别读作:可,极,欲,而,得,长,生!”王天行一指一滑,将七个字一字一顿读了出来,最后“长生”二字咬的特别重!
“可极欲而得长生?”这会轮到王天放愣住了。
“不错!玄黄神功练满,可至天下前三!地经练满,可以天下无敌!这天经练满,就可以长生不死!”王天行激动的胡子直抖,神情激动,双眼露出无比亢奋之色。
王天放被王天行的话震惊到了,可只是片刻他便摇头:“大哥,阿鼻侯没能长生,阿依大法师也没能长生……”
“那是他们都没练到家!”
王天放摇头:“大哥,阿鼻侯曾经来中原觐见周隐公,机缘巧合之下,目睹了玄黄真经与天地冥书,便以他惊人的记忆力全部记了下来,而后还能译成南越古文献给南越崇信王,你能做到吗?”
王天行抿唇不语。
“阿鼻侯的墓,就在镇南关外花岩山下的石林祭坛之下,已经成了朽骨一具!而裴翾,正是在他墓中得到了玄黄真经的全篇!”
王天行仍然不说话,他眼帘微垂,似乎在想什么。
“至于阿依大法师,根本不是传说的羽化成仙了!而是在吐蕃的一座雪山洞窟之内,化为了干尸!而这,也是裴翾发现的!”王天放再度道。
“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放弃吗?”王天行忽然对王天放冷冷道。
“看来大哥不想……”王天放叹了口气。
“对!他们做不到,我未必做不到!”王天行咬字极重,一脸信誓旦旦。
“若是你也做不到呢?”王天放问道。
“我一定会做到的!二弟,你就睁大眼睛看着吧!”王天行说完,再度往座位上一坐,然后一手拿起天经,一手拿起犀皮卷看了起来……
但是,仅仅过去片刻,桌上那盏才燃了不到一半的烛灯,“噗”的一下又熄灭了……
王天行仍然坐在椅子上,而王天放也就这么站在他身边,也没有任何风吹进来,但那盏烛灯,就这么离奇的熄灭了。
在这两个天下第一面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作梗!
那熄灭的烛灯,却让两人都不安了起来。
这何其诡异?
“大哥,这是天意……”
“狗屁天意!”
王天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瞬间凝聚起一簇灼热的真气来,然后朝着那蜡烛芯子就是一指!
“噗!”
一簇火苗窜起,灼热的真气一下便重新将那盏烛灯点燃!
“二弟,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王天行说完,又继续埋头钻研了……
王天放听完,半晌无声,随后,他缓缓走向了下楼的台阶,脚步有些沉重……果然,人劝人是基本劝不动的……
当他走到楼梯口时,王天行忽然回头:“那个裴翾,是今夜成亲吧?”
王天放回头,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大哥要杀了他吗?”
“我没兴趣做这种无聊的事。但是,端王想要他的命。”王天行答道。
“大哥的意思,是要让我别插手,对吗?”王天放问道。
“对,你最好别插手!”王天行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又继续埋头钻研了。
王天放心中一沉,然后面无表情的下楼了……
下楼之后,王天放走到天行居之外,来到漆黑的洛河边,望着天上昏暗的星辰,转动着眼眸,似乎在想着什么事一样……
须臾,他晃了晃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后,他长吁了一口气,背着手走向了前方的洛河,嘴里喃喃道:“小子,难咯,你若要复仇,只怕真的要打败我哥哟……”
王天放念完之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之中……
打败王天行?这个时辰,裴翾正急着打败姜楚呢……
很快,王天放的身影出现在了深夜的洛阳城外。
因为他想起了王天行所提及的,今夜乃是裴翾的成亲之夜,他有些想去见这个徒弟了……但是现在夜色已深,他感觉去也不是时候……
作为师傅,徒弟的婚礼不现身,终归有些过意不去。
但是,过去了又能怎么样呢?
思来想去后,王天放还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法……
深夜寅时,王天放的身影出现在了裴翾的宅子外。
当他看到宅子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军士时,微微一惊,这家伙,居然被保护的如此严实吗?看来他应该是过了个不错的洞房花烛夜了……
“吱吱……”
王天放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活灵活现的学起了老鼠叫来……
老鼠叫,自然没人觉得不正常,因为洛阳虽然繁华,老鼠同样多的是……护卫在宅子外的军士们并未感到奇怪。
但是,有些东西就觉得很奇怪了。
王天放学了几声老鼠叫后,终于是引来了黑夜中的捕猎者,猫头鹰!
小鹰飞快的朝他冲了过来!凌空便伸出大爪子,抓向了王天放藏着的树丛。
但是,王天放手更快,在小鹰下来之际,迅速伸手,一把攥住了小鹰,然后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了它的喙,将它一下就拖了进去!
小鹰挣扎起来,可挣扎不脱,但是,王天放却只是在它脚上绑了一卷纸,然后就放小鹰离开了……
小鹰飞出树丛后,王天放也迅速离开了。
翌日,裴翾是被窗户外的鸟叫声唤醒的……当小鹰飞进来后,他一下就看见了绑在它腿上的那卷纸。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小子,新婚愉快,好自为之,师傅以后帮不了你了。”
裴翾惊愕不已,师傅以后帮不了他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师傅有危险?
但细细一想,他又觉得不对,这纸条上毫无疑问是王天放的字迹,他若有危险,又如何传信告知?再说了,王天放武功盖世,谁能伤的了他啊?他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
裴翾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不解,但裴翾知道,以后或许就只能靠自己了!他以后遇到的敌人,或许都会相当危险。而他也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遇到独孤凤,孚安淳那种人给他解难了!
带着疑惑与惆怅,裴翾起了床。
今日,他要带着姜楚回门,按照习俗,回门是成亲三日后,可是他等不到三日后了……今日已是八月初二,明日,他就要随皇帝出征了!
除此之外,他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日,一切都非常顺利……裴翾顺顺利利的带着姜楚,乘坐花轿回到了姜府。在姜府,也见到了那些他新的亲人。岳父姜淮,岳母王秀毓,大舅子姜寿,小舅子姜阳,还有姜楚的一众姑表兄弟姐妹……
回门礼本应很隆重,可是八月初三这对新婚夫妇便要离开了,所以,早上回去的,中午就回来了。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但愉快之后,终究要再次面对艰难,做出下一步的安排来。
下午,跟皇帝述职回来的洪铁进了裴翾的门,见到了裴翾,同样也得知了裴翾就要出征的消息。
“大哥,帮我个忙!”见到洪铁,裴翾立马道。
“贤弟,什么忙?”
裴翾道:“大哥,你看,我出征了,你到时候也在家待不长。要不,你让嫂子带着侄女们住我那里,帮我看住家如何?你放心,她们的用度我来出就是!”
洪铁听着这话,脸色顿时就不悦了:“你要是可怜我你就说!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让我心中的愧疚少些!”
裴翾连忙陪笑,随后揽起了洪铁的肩膀:“大哥啊,你看,你五个闺女,天天就在家里玩耍,这年纪大了都不曾进过学堂。不如你让她们都住到洛阳来,我让褚伯伯带她们进弘文馆读书,嫂子帮我看住家,如何?”
洪铁闻言头一低,叹了口气,他确实是委屈自己这五个闺女了……想到裴翾想让她们进弘文馆,他也心动了。
“大哥,就听我夫君的吧!”旁边的姜楚来了一句。
洪铁点点头:“好,贤弟,她们一定会帮你看住院子的。愚兄多谢了!”
“你我兄弟,这么客气作甚?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
洪铁答应了这件事,那么他也就放心了。自己的宅子有人住,而且那五朵金花以后也不用在家里四处摸鸡蛋,打老鼠了。
这是一举两得!
而同样,他还安排了另一件一举两得的事。
继洪铁之后,秦灵再度上门了,当然,他是被裴翾请过来的,因为秦灵也要回江南了。
“解药,志才会给你的,那些解药,足以将你体内的余毒清除。不过,你回去还请与我的人同行!”裴翾对着秦灵开门见山道。
“与你的人同行?”秦灵不解。
裴翾拍了拍手,随后从宅子里走出来好几个人。这些人分别是杨娟,杨青,罗雍,桂恕,还有,张维!
杨娟杨青则是回家探亲,桂恕不能跟着裴翾出征,也选择了回宣州去。至于罗雍与张维,自是不必说,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只要秦灵不再作妖,那么以后就能和平相处。
秦灵看了几眼裴翾,又看了几眼他身后的那些人,最终点下了头。
他可不敢跟裴翾炸刺……
解决完这件事后,裴翾又找到了单渠与高凰。
三人坐下来后,裴翾又交待了起来。
“财神爷,要不你也回宣州一趟吧?高大哥快没酒喝了吧?”
被称为“财神爷”的单渠笑的眼睛一眯:“嗯,有这打算。”
高凰道:“宣州不好玩,我还是想四处走走,要不,跟你去辽东得了?”
“不,你们暂时先回一趟宣州,财神爷你不是拿到了陛下赐予你的盐茶引帖了吗?你趁着还未到冬日,赶紧去江南收茶,然后再贩卖到北方去!”
“我正有此意!”单渠道。
“咱们已经建了货栈,有余钱的话,不妨再建一座客栈,一座镖局!外边的钱要赚,可自家的地盘也得巩固!还有,跟随咱们商队的兄弟们,回去之后也要给他们父母发喜钱。”裴翾说道。
“对对对!还是活阎王你想的周到!”单渠连连点头。
“不对啊!”高凰似乎听出了味道来,盯着裴翾:“裴老弟,你这又是货栈,又是客栈,又是商队,又是酒坊,如今还要建镖局,你要做什么?你不是想造反吧?”
“高大哥,话可不能乱说啊!”裴翾连忙止住了高凰,接着解释起来,“这做生意,自然只有越做越大的道理!那些世家豪门,他们为什么富有?还不是不停的兼并田地吗?就跟摊大饼一样扩张地盘!可我们不同,我们是做生意,既然是生意,那不仅要靠货物,靠口才,靠商机,最重要的,是要靠根基!”
“根基?”高凰还是不懂。
“对!根基!”裴翾说完,指着窗户外的花藤道:“你看,宣州那里的生意,货栈,酒坊,就好比这株苗的根!而咱们的商队,就好似这株苗的藤蔓!只有根基越深越大,藤蔓才会越粗越长,你说是不是此理?”
高凰一下明白了,他看向裴翾的眼神也不一样了,这人说话可真有水平。
“好!我们听你的,这就回去稳固根基,到时候,你回来,保管让你目瞪口呆!”单渠拍着胸脯道。
“很好!一旦根基稳固了,咱们的藤蔓也要多出几根来!”
“什么意思?”高凰又不明白了。
单渠却明白了:“就是咱们可以多建几支商队!”
“哦……”高凰又明白了!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了,你们记得带我跟燕姐问好!”裴翾对两人道。
“好,我们等你凯旋!”两人同时伸出了手。
裴翾也伸出了一只手,然后,三只手掌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事都交待完了,新的征程,也要开始了。
(第四卷 新生 完)
第250章 争论
夏去秋来,年已过半。
八月初四,洛阳之东。
大河如同呼啸的巨龙,朝着遥远的东方狂奔而去!浑浊的河水掀起一阵阵黄色的浪花,惊涛拍打着河岸,如同万马奔腾!
虽然这条河并不宽敞,但是那湍急的水流,呼啸的巨响,却令人望之生畏。
而大河之畔,有一支长长的队伍也在朝东行进,这支队伍也如同一条巨龙,所过之处,旌旗蔽空,甲光曜日。一串串马蹄声在河岸的大道上激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这正是皇帝亲征的队伍。
“真是壮观呐!”在一驾六匹骏马拉着的大马车上,皇帝从车窗内探出头,望着窗外的大河,发出了一声感慨。
而车驾之外,一袭紧身侍卫服,骑着黑马的裴翾,冲皇帝点了点头,却没有附和。在裴翾身后,还有许多骑着马的官员,而他们却纷纷附和道:“陛下说的极是!”
皇帝转头凝视起了裴翾:“潜云,眼前如此壮观的大河,你似乎觉得平平无奇啊……”
裴翾笑了笑:“陛下,大河虽然壮观,却并非天下最壮观的。”
“哦?”皇帝挑了挑眉。
“大江更壮观,陛下。”裴翾说道。
皇帝没有下过江南,也没有见过大江,听着裴翾这般说,他顿时便道:“那大江有多壮观呢?”
裴翾答道:“茫茫苍苍,青天白日望不到边;粼粼滟滟,十丈之木难测深浅。”
皇帝微微皱眉,照这么说,大江确实更壮观了。
但是,一个声音忽然自裴翾身后响起:“江有江之宽阔,河有河之浩瀚,似这等厚江而薄河,仅以宽窄深浅论之,何其谬也!”
裴翾回头,发言的是一个头戴纶巾,满面褶皱,胡须极长的长袖老者。此人正是当朝大学士段颙。
“段大学士既然如此反驳,那必有高论了?”裴翾回头来了一句。
段颙付之一笑,没有回答。
“敢问段大学士,这莽莽大河之水,是从何处而来呢?”裴翾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自源头而来。”
“源头在何处?”
段颙沉下了眉头:“在西域高山之上。”
“西域何处高山?此山又唤何名?”裴翾追问道。
段颙朗朗道:“《尚书》曰:大禹治水,导河于积石,以至龙门。故而,大河之源,在积石山!”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
段颙见裴翾发笑,捋起胡须问道:“书上如是说,莫非老夫说的不对?”
裴翾笑了一阵后,直接问道:“段大学士可曾去过积石山?”
段颙听得这个问题,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莫非裴侍卫去过?”
裴翾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既然段大学士没去过,那有空不妨去积石山看看吧。”
段颙闻言,脸色“腾”的一下变得不悦起来:“裴侍卫,书上所言,岂能有假?老夫饱读圣贤之书,这大河之源就在积石山!你休要诓骗老夫!”
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两人斗嘴,一直没有作声,裴翾见皇帝不开口,于是又问了个问题:“段大学士,可知大江之源在何处?”
段颙又朗朗道:“《尚书》有言,江发于岷,故大江之源在岷山!”
裴翾不笑了,也没理会这句话,转头对皇帝拱手道:“陛下,臣恳请去车驾另一侧。”
皇帝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他抬了抬手:“去吧。”
于是,裴翾便掉转马头,往车驾另一侧而去。但是,段颙似乎不想让他走,大喊道:“喂,裴侍卫你这是何意?”
裴翾也没有回答段颙的话,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蠢吧?
裴翾快速拨马,从车驾之后穿插了过去,来到了车驾的另一边。
“噗嗤……”裴翾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他的笑声很轻微,但却引起了旁边一人的注意。旁边之人,正是他的新婚妻子,姜楚。
今天的姜楚,同样穿着一身利落的紧身束袖服,头发也如同男人一般扎着,在头顶竖起了一个发冠。看上去既英气勃勃又明艳动人。
“裴潜,笑什么啊?”姜楚好奇问道。
由于皇帝的马车太宽,队伍行进的声音很嘈杂,姜楚也没听清马车另一侧的对话。
裴翾晃了晃头:“没什么。”
“到底什么啊?”姜楚太好奇了。
“晚上告诉你。”裴翾说道。
“哦。”姜楚答应了一声,晚上就晚上好了。
但是,裴翾放过了段颙,可段颙却没打算放过裴翾。不久之后,他居然骑着马到了裴翾身后。
“裴侍卫,难道老夫方才说错了吗?”段颙追上来问道。
裴翾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道:“段大学士,书是死的,而河是活的。有些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
“哦?那老夫倒要听听裴侍卫的高论了!”段颙挑了挑眉。
裴翾于是道:“《尚书》有云:禹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安邑,东至于底柱,又东至于方城,又东至于宁,即墨,入于海,是也不是?”
段颙点头:“是。”
裴翾于是笑了:“那么段大学士,可知如今大河自何处入海呢?”
段颙一愣。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女声:“沧州!数年前,大河自宿胥口夺漳河而走,自沧州入海!故而《尚书》所言,并不合乎当下!”
裴翾,姜楚,段颙同时回头,只见来人是一个女子。这女子同样束着男人一样的发式,穿着也是跟姜楚一般无二,只不过那眉眼脸蛋,更甚姜楚,英气与媚态并存,温婉与清冷同在!
裴翾盯着这张脸蛋,震惊了!姜楚的容颜可为九分,而这个女人,十分!
完美无瑕的十分!
但是,裴翾仅仅看了两眼便看向了姜楚,也没有理会这个女人的话。
“段大学士,尽信书不如无书,您身为当朝大学士,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才行,不然这些山川变化,又如何得知呢?是不是?”那女子又对段颙道。
段颙脸色不是很好看,冲那女子拱了拱手后,然后便骑着马悻悻退到后边去了。
再争论下去,他面子可挂不住。
当朝大学士被打脸,他实在有些难堪……
但是,这三人没有理会段颙,裴翾迅速转过了头,跟姜楚并驾齐驱,也没有丝毫要搭理身后那个女子的意思。
而想吸引裴翾注意力的那女子,眼看裴翾居然不理她,也有些尴尬。
“裴潜,刚才不会就是那老夫子逗你发笑的吧?”姜楚凑过来道。
裴翾微微颔首,然后姜楚“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身后那女子自然就是林莺了。她这次没有戴纱幔,而是露出了真容,可是,露出真容后,前边那两人似乎没认出她来……
不仅没认出她,好像对她也不感兴趣,并没有因为她刚才的一句话而想要搭理她。
这让她有些不爽。
并非有些,而是很不爽。
“裴潜,你要不作首诗?”姜楚又凑过来道。
“别啊……这么多人,我要是没作好,不是出丑了吗?”
“你就轻轻跟我说就好了,咱们不让别人听到,如何?”
“不行,不行,这是去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不作不作。”裴翾严词拒绝了。
“小气鬼。”姜楚嘟囔了一句。
身后骑马的林莺望着前边这两个小声嘀咕,有说有笑的两人,不觉怒气上涌!甚至她脑海里还涌现了一个低俗骂人的词来!
狗男女!
可气归气,林莺却始终没有忘记端王的叮嘱,她只能忍!她有满腹才华,一身武功,她必须在此次征伐之中建立功勋,借着这战火,淬炼成一把锋利的剑!
于是,她忍了下来。
皇帝的大军走了一天,至夜时分,走到了荥阳之外。
大军驻扎下来后,裴翾跟姜楚也终于是可以歇一歇了。
夜晚,两人坐在一堆篝火前,一手拿着烙饼,一手拿着水囊,就这么吃喝了起来。
姜楚靠在裴翾的肩膀上,吃着喝着,时不时抬头望着天上的繁星,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来。
“裴潜,马上就入秋了,你说,咱们要是到了辽东,那战争岂不是要持续到冬日?”
裴翾点头:“照这个行军的进度,抵达辽东,只怕已是九月中了。”
“九月中?我听说辽东九月中都会下雪呢!”姜楚将靠在裴翾肩膀上的头抬了起来。
“无妨,陛下早有准备,冬衣都已经在运了。”裴翾平静道。
“那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呢?”姜楚又问道。
裴翾蹙眉:“顺利的话,今年年前就能完,若是不顺利,恐怕要打到明年了。”
“哎……”姜楚悠悠叹了口气。
正当两人谈论之际,忽然走来了一个高大的侍卫,这侍卫对两人一拱手:“裴侍卫,裴夫人,陛下有请!”
两人麻利的吃掉手中烙饼,放下水囊,拍了下衣服之后,迅速跟随着那侍卫走向了皇帝的大帐。
当进入大帐之后,两人发现,大帐内已经坐了许多人了。
左边一排座位上,坐着赵章,郭晔,那个绝美女子,还有几个裴翾不认识的公子。右边那一排,坐着郗岳,李旭,以及同样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由于八月初三那日,皇帝没有公开誓师出发,而是点到谁就让谁去,所以,裴翾也不知道郗岳跟李旭会来……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两人朝着皇帝一拱手,然后准备下跪。
“免跪,坐吧。”皇帝一抬手,示意两人坐到右侧剩下的两个位子上去。
两人落座之后,皇帝开口了:“咱们已经走了两日了。在抵达辽东之前,一路都是这般无聊而枯燥的行军。你们这些年轻人,朕都非常看好。朕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跟你们说说话。”
皇帝表态之后,帐中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好似不想跟皇帝说话一样。
“嗝儿~”
一道打嗝声传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闻声一看,打嗝的却是姜楚。
“呵呵呵呵……”裴翾笑了起来,然后起身跟皇帝道:“陛下勿怪,雁宁刚吃的太饱了,故而失态了……”
“呵呵呵……”皇帝也笑了起来,“你们吃过了吗?”
裴翾抬头:“吃过了,莫非陛下还未进食?”
皇帝摇头,手一伸,指着下边那些人:“他们也都未进食。”
裴翾有些惊讶,皇帝又问道:“你们吃的是什么?”
姜楚起身道:“回陛下,我们吃的乃是自家带的干粮。”
“哈哈哈哈……”皇帝笑了起来,“跟着朕打仗,你们还带干粮?难不成皇帝还会差饿兵去打仗不成?”
“不是不是,陛下,这些干粮乃是周燕给我们做的,临走时非要让我们带上……”
“谁?周燕?就你们那个厨娘?”
“对对对!”姜楚连连道。
皇帝又笑了,然后指着姜楚:“雁宁!朕命你,将你们的干粮全部拿出来,分了!周燕的手艺,朕也要尝尝!”
“这……陛下,不过是些烙饼而已……”
“朕就要吃烙饼!”皇帝不由分说,对姜楚下了死命令。
姜楚无奈,于是回到自己与裴翾的营帐之内,将那一大包的烙饼取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的送到了皇帝面前。
“这就对了!有好东西怎么能不分享呢?”皇帝说着,拿起一个烙饼就吃了起来。
一吃之下,皇帝满面震惊:“好吃!来来来,自己来拿!都来都来!”
皇帝发声后,其余人却面面相觑,皇帝请他们吃烙饼?还自己去拿?
皇帝见所有人都不动,顿时不悦了:“一个个那么拘束,难道要朕一个个送给你们?不吃的话,潜云你拿回去!”
“吃,为什么不吃!”
林莺率先走过去,走到皇帝面前,一下就拿走了两张。回到自己座位上后,便大口的吃了起来。
见林莺拿了之后,其余人也动了起来,没几下,就将那一包的烙饼拿了个精光!
“喔,好吃!”李旭第一个喊了起来。
“好吃好吃!”
李旭一喊,郗岳也喊了起来,随后除了林莺,都纷纷说好吃。
当然,有些人是发自真心的说好吃,而有些人,则是皇帝说好吃附和着说好吃。
“好了,咱们就边吃边说吧。”皇帝啃着烙饼开了口,“你们行军,吃的是军粮,住的是帐篷,这一路,少不了艰难险阻,朕希望,你们都有个准备。”
“陛下,小子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章放下烙饼,第一个表忠心。
“陛下,无论多困难,小子都会与陛下同行!”郭晔第二个说道。
皇帝听着郭晔的话,却淡淡笑了笑:“郭兴之啊,朕可是关了你两次了,你不恨朕吧?”
郭晔连忙道:“怎么会?陛下那是为了小子好!小子平时确实犯浑了,陛下做的对!”
虽然郭晔话说的不怎么样,可这态度却是让皇帝相当满意。
然后,皇帝将目光扫向了其他人,他要听的不是什么表忠心,而是希望有人能提出不同的意见。
“陛下。”
林莺开了口,她起身道:“陛下,臣女以为,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太慢了!”
“哦?”皇帝淡淡望向了林莺:“你有何说法?”
林莺低头道:“陛下,大军开拔两日,目前还未到荥阳,若抵达辽东,恐怕都已经九月了!届时战事连绵,一旦下起了风雪,于大战不利!故而,请陛下加速行军!”
皇帝微微睁眼:“加速行军?”
“不错!十日之内,便要抵达登州!八月下旬,便要抵达辽东!”林莺给出了自己的想法来。
“这位姑娘,陛下身边有十万禁军,马军三万,步军七万!还有辎重粮草,大军身后,还有十万民夫,一日行进八十余里,已是急速了,至夜还得安营扎寨,军士们都有些疲惫,加速前行,只怕不妥吧?”李旭站起来反驳道。
“等到辽东,遇上风雪交加,又待如何?”林莺朝李旭问道。
“陛下已经准备了冬衣!”
“大军太缓,声势浩大,若是辽东那边,高句丽人先起战事,铁勒人趁着秋日掠边,又该如何?”林莺又问道。
“这……”李旭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答。
皇帝摇头,这林莺虽然处处直指要害,却始终说不出个如何让大军加速的法子……而李旭,也资历很浅,未经战事,他也只不过是个门外汉。
于是,皇帝看向了裴翾,希望裴翾能答。
但是,姜楚却“腾”的站了起来,拱手道:“陛下,若要大军加速,也不难。”
“哦?”皇帝挑了挑眉,“雁宁有何高见?”
姜楚先是看了林莺一眼,然后道:“陛下,若要加速行军,只需骑兵带足五至七日干粮,先行抵达登州即可!陛下与骑兵先行,八月初十左右,便可抵达登州!”
林莺闻言冷笑一声:“那步兵怎么办?后边的辎重怎么办?”
姜楚道:“山东难道没有粮草?骑兵先过去也不会饿死。”
“可是步兵跟辎重如何加速?难不成打仗不要辎重?”林莺又问道。
“步军何须加速?山东登州有粮草,辽东同样囤积了一年的粮草!而且,按照战略部署,这支兵马只有在最后围歼两国生力军时方可暴露,步军慢慢走就行了!”姜楚答道。
“照姜县主这么说,那骑兵加速的意义何在呢?”
“当然是加速备船了!三万骑兵先行抵达登州后,还要帮忙筹备海船!”裴翾起身道,“而且,还要达到一个欺骗敌人的目的!”
“欺骗敌人?”皇帝发出了疑问。
“不错,陛下。咱们十万大军加上辎重粮草队,声势浩大,难保敌人的探子不会得知。咱们不如先分兵,先让骑兵先走,带上龙纛。剩余的步卒则换上百姓衣裳与辎重队伍缓缓而行,只要他们于八月下旬抵达登州即可。抵达登州之后,待辎重粮草上船,即可派一支兵马带上龙纛返回洛阳!让敌人以为,前往支援辽东的兵马并不多,而且,陛下也只是东巡而已,并未亲征。”
裴翾的话让所有人震惊了,包括皇帝与林莺。
“对,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等到决战之时,那便是天降奇兵,敌人到时候想跑也晚了。”姜楚道。
皇帝看着这对新人,笑了笑,捋起胡须微微颔首,接着,他又看向了其他人。
林莺低头思忖不语,赵章郭晔等人却是一脸懵。
最后,皇帝看向了春闱榜首郗岳:“谷阳,你觉得呢?”
郗岳道:“如此,却能起到效果……只是不知敌人在登州有没有探子,亦或者,抵达辽东后,会不会被辽东的探子得知……”
皇帝听着这个问题,又看向了裴翾。
“此事易尔。咱们登船前便秘密将盔甲军械装箱,军士皆穿寻常衣裳即可。敌人如何分辨的了是大军还是民夫呢?况且,辽东战事一起,本就要用许多粮草,敌人也不知道辽东囤积了一年的存粮,他们又如何会怀疑我们渡海的是十万大军还是十万民夫呢?”裴翾答道。
郗岳点点头,没想到裴翾都考虑到了。
“很好!”皇帝说了两个字,拿起一张烙饼就啃了起来,一边咀嚼一边道:“其余方面呢?”
皇帝再度发问,显然是想让他们查漏补缺,这时,林莺抬起头:“陛下,若是咱们还未到辽东,战事便起了呢?”
姜楚起身道:“不会起战事的。”
“为何?”
“因为铁勒人想要得到赏赐,暂时不会动兵。而铁勒人不动兵,高句丽人自然也不会动兵。”姜楚道。
“高句丽人为何不会动兵?”林莺盯着姜楚道。
姜楚笑了笑:“他们举国之兵才十万上下,襄平的安北将军王焕手上便有十万大军!你以为高句丽人与铁勒人是铁板一块?他们同样害怕铁勒人坐山观虎斗,铁勒人是反复无常的草原胡狼,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相信铁勒人?”
林莺被姜楚这么一反驳,顿时噎住了。
姜楚不愧是将门之女,这方面懂得比她多。这一次交锋,是她落了下风了。
“不错,雁宁所言有理!”
正在这时,皇帝又说了一句,这让林莺脸色更难看了。
“林莺姑娘,你不曾打过仗,虽然你身手不错,但长居王府,终归是差了点见识。”
说话的乃是赵章。
赵章此言一出,林莺脸色一下被气的煞白,这人居然落井下石?
可是,听得“林莺”这个名字,裴翾“腾”的站了起来,朝赵章问道:“赵兄,你刚才说,她叫什么?”
“叫林莺,来自端王府!”赵章答道。
这下轮到裴翾愕然了。
林莺……来自端王府……
裴翾转头一扫,看向了林莺,而林莺,也转过头来,目光对上了裴翾。
两人目光交汇之后,同时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好了!这不重要。你们还有什么要增补的?”皇帝缓缓开口道。
裴翾低下了头,没有作声,林莺也低下了头,一句话都不说。
其余人同样也没了声音。
“既然如此,你们先各自回营,好生歇息吧。朕还要传召臣僚们商议。”皇帝下达了逐客令。
所有人顿时都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皇帝拱手道:“是,陛下!”
裴翾不知道是怎么回营的,而回营之后,他的心还“砰砰”跳个不停,脑子里更是如同沸水一般,不断的翻涌着……
林莺,来自端王府……可是那张脸,不是她!
裴翾坐在自己的营房内,发起了呆来,这个人的身份太让他震惊了。
“要不要去问问啊?说不定她就是你当初的未婚妻哦!”
裴翾还没回过神,姜楚便站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姜楚的话终于是让他回过了神来。
“去一趟,问个明白?”姜楚又道。
裴翾叹了口气:“不去!我讨厌女人!”
“那你也讨厌我?”姜楚问道。
“你……你不一样,你跟男人差不多。”裴翾撇过头道。
“你的意思是嫌弃我没女人味?哦,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某个姓裴的不是说什么满意的不行不行的嘛……”姜楚语气中满是戏谑。
“好了,别闹了!”裴翾伸手捂住了姜楚的嘴,“我只是觉得很不正常而已,就算她是裴家村那个小莺,我也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你得相信我!”
姜楚一把拿开裴翾的手:“要是我跟她在战场上同时遇险,你先救谁?”
“当然是你了!”
“那若是我没遇险她遇险了你救不救?”
“你这是什么话?”裴翾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裴潜,你给我听好了!”姜楚叉起腰,“我告诉你,我知道她长得比我好看,身上该大的大,该小的小,但是,我跟你可是同生共死过的,你要是敢辜负我,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是吧?好!”裴翾说完,一下将姜楚拦腰抱了起来,然后露出了一脸坏笑。
“不可以!这是军营,我们说好了不可以的!”被抱起的姜楚挣扎了起来,同时大喊道。
“敢在你夫君面前撒野,看来为夫要教你一遍妇道了。”
裴翾不管不顾,抱着姜楚就扔到了营房内简陋的榻上。
然而,放下姜楚之后,裴翾却坐在榻前,什么都没做,只是给姜楚盖起了被子。战端将起,哪能说什么儿女情长……
憋着吧。
第251章 教习
八月初五,是个特别的日子。
入秋时分,熊耳山下,流水潺潺,一片片红叶随风飘落,落入了清澈的河水之中,随波而流。而这条河的另一侧,一片片麦田早已收割完毕,就连秸秆也被农户们打包带回了家,只剩光秃秃的一片原野。
这一日,洛阳南边的熊耳山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这两人正是周家兄妹。他们是如约而来,前往熊耳山的王家庄,寻找王天放的。两人骑着马,挎着包袱,走在河边光秃秃的原野上,交谈了起来。
“哥,这熊耳山这么大,王家庄在哪啊?”周燕发问道。
“边走边问吧,这边既然有农田,想必前方就有农户。咱们找一户人家问问便是。”周安道。
“好。”
于是,两人策马一直走,不多时,就来到了一个古朴的村庄前。
找到一个村民一番打听之下,两人得知这个村庄便叫王家庄,登时大喜,接着,周安对答话的村民道:“我兄妹二人乃是前来寻找王老前辈的……”
“哦……请进来吧。他就在村中的祠堂内。”村民露齿一笑,客客气气的将兄妹二人请了进去。
兄妹二人带着疑惑,牵着马,背起包袱,随着村民进了村。走了大约二里路后,终于来到了村民口中的祠堂。
“进来吧。”
里头的人似乎早有感觉,直接自门内发出了声音来。
兄妹二人一喜,这是王天放的声音!
两兄妹很快推门而入,映入两人眼前的,是一条幽深的廊道,廊道两侧并无窗户,唯有尽头出现了一点日头带来的光亮。
“过来。”
王天放的声音再度响起。兄妹二人毫不犹豫顺着廊道走了过去。在走到尽头之后,转过廊角,前边出现了一个天井。而那个黑发白髯的老人就站在了天井里。
“王老前辈!”
兄妹二人同时拱手做礼。
“随老夫来。”
王天放一脸平淡,随后转身就走,兄妹二人连忙跟上,一路穿庭过院,转廊迈槛,跟着王天放来到了一个昏暗的大厅里。大厅内仅有四个角落点着四盏微弱光芒的烛灯,厅门对面,是一排排的祭台,祭台之上,摆放着起码数百尊灵牌。而偌大的大厅中间,空旷一片,仅有三个摆好的蒲团放在中间位置。
周安周燕望着那数百尊灵牌,心里有些发怵,王老前辈不是要教他们武功吗?带他们来这阴森森的灵堂来作甚?
“坐下来,无须紧张。”王天放朝两人平静道。
兄妹二人带着仿徨之心,放下了肩上的包袱,然后照着王天放的话,盘坐在了蒲团之上。
两人落座后,王天放也坐了下来。他望着这对兄妹,先是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发问了。
“你们两个,可知老夫为何让你们来此?”
“知道。”周燕点头,“王老前辈是见我兄妹二人留在裴大哥身边很尴尬,故而起了恻隐之心,给我们兄妹一个希望,一个前途。”
王天放微微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朝周燕一瞄,然后一笑:“周丫头,你果然聪明。”
周安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他其实也知道,这是王天放在可怜他们。
“你二人,出身贫寒,一个是只有蛮力的武夫,一个是只会炒菜的厨娘,若当初没有姓裴的小子救你们,你们两人恐怕早就死在南疆了……老夫说的可对?”
看着王天放那平淡的脸色,听着他嘴里说出的冰冷话语,兄妹俩同时低下了头。
“在独孤凤眼里,你们两个完全是多余的累赘。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平民百姓。但是在姓裴的小子眼里,你们却是他的挚友……”王天放说到此处,看向了周燕,“周丫头,你若是不对他动心,或许他也不会为难……”
听得王天放这么说,周燕抿起了嘴唇来,眼中露出了复杂之色。
“但是,动心这个事,也不是你能控制的……哪个少女不怀春呢?”王天放叹了口气。
“王老前辈……我……我是真的……”周燕一开口,就变得结结巴巴了,神情也激动了起来。
“好了,你们若是真心想成为人上人,那就得吃苦!周丫头,尤其是你!”王天放指着周燕道。
“吃什么苦?”周燕问道。
“你跟姜丫头不一样,她有练武的根基,可你没有。哪怕姓裴的小子教过你一点练气之术,可那也跟没有一样。你若真的想要练成上乘武功,那你得下最少两年苦功夫!”王天放声音低沉道。
“两年?可是,一年后我就要跟姜楚比试了……我只有一次机会!打败了她,她就会让我嫁给裴大哥!”周燕脱口而出。
“做梦!”王天放毫不客气的给周燕泼了盆冷水。
周燕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姜家是姜丫头说的算吗?他们二人,乃是皇帝赐婚!姜家如今圣眷正隆,别说你了,就算是当朝三省的宰辅家的千金,也未必嫁的过去!何况你身似无根浮萍,家中也仅剩你兄妹二人,你拿什么跟姜家人去争裴翾?话说白了,那小子其实只把你当妹妹,若是你非要攀附,你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王天放的一席话让周燕听得心都拔凉了!泪水在眼眶里不断打转,她后悔莫及,后悔当初嫌弃裴翾丑,后悔当初没有第一时间抓住这个男人……
“世道就是如此!你也别哭,你们兄妹已经很幸运了!能从南疆一路相随,历尽磨难,甚至去到吐蕃,回来后还能拜老夫为师,你们的祖坟此刻只怕早就冒青烟了。”王天放撇嘴道。
“是,王老前辈说的是!”周安重重点头,他们确实是很幸运了。
“周丫头,现在的你,没有嫁给他的可能!就如同那个满头辫子的丫头一样!老夫知道,这么跟你说会伤你的心,可总比欺骗你好!”王天放又泼上了一盆冷水。
“我知道……我知道的……”周燕还是没忍住,在王天放连番打击之下,泪水滚滚而落,滴的下边的蒲团都湿了一块。
“但是,你也不能一辈子当个厨娘。姓裴的小子既然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你们自然也得报答他!今日叫你们来,教你们武功,你二人务必好生练习!日后姓裴的小子必有大难,到时候,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你二人能帮则帮,可否?”王天放又说出了一长串。
两人重重点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帮他的……”
“好!日后你二人若是成为了天底下数得着的高手,尤其是你,周丫头!你的命运或许就会因此改变!”王天放深邃的眼睛盯向了周燕,似乎在给她吃定心丸。
“改变?改变什么?”周燕有些不解。
“过不了几年,这天下便会大变!那时候,才是你二人出山的时机!”
王天放说完,忽然伸手自怀里掏出两本秘笈,递给了二人。
周安接到的是一本《正气经》,而周燕拿到的则是一本《簪花赋》。
“周安,老夫会教你道家的乾坤正气功!这门功夫乃是上乘的气功,大成之后,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功力刚猛而霸道,施展出来,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周安听得呆了,这么厉害?
“周燕,老夫教你墨家的簪花神功!这是一门女子练的功夫。练成之后,身轻似燕,出手如梭,腾挪辗转间,犹如穿花摘叶,露不沾身,弹指间便可直取敌人要害!”
“这么厉害?”周燕也惊呆了。
“好了,我只教你们三日。三日后,你们便离开此处,还有,对谁都不要说是我教的,你们二人,也最好回南疆去!”王天放叮嘱道。
“回南疆?为何?”周安不解。
“中原的水太深了……而且姓裴的小子,敌人也多……现在他随军出征,他是没事,可你们两人就不一样了。若是被他的敌人盯上,抓了当人质,那就惨了。”王天放解释了一句。
兄妹二人闻此低下了头,他们果然是一对累赘……
“记住了的话,老夫就开始教了。”
“多谢前辈,我准备好了。”周燕率先道。
“我也准备好了。”周安也道。
于是,王天放便开始教了起来……他让两人先放松呼吸,然后缓缓跟着他打起了手诀,接着,让他们的呼吸跟着手诀一起有节奏的动起来,让经脉内的气息沉入丹田之内……
然而,仅仅只是这种入门动作,便让兄妹二人累得不轻……但是,两人还是坚持住了,并没有说半个“苦”字。
眼看两人能吃苦,王天放于是便放心的教了起来……
时间飞逝,自八月初五至八月初七,三天很快就过了。这三日,兄妹二人总算是摸到了门槛,勉强入门了,但是,王天放的教习也就此打住了。
三天之后,也就是八月初八,兄妹俩辞别了王天放之后,迅速带着秘笈离开了王家庄,然后头也不回的纵马朝着南方而去!
他们此行,便是回到南疆,专心修炼武功!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们也不知道……
“驾!”
“驾!”
两人纵马一路往南,很快便抵达了汝州,但是在汝州,他们碰上了熟人。只见前方有一队往南的人马,打着一面“洪”字大旗,上书:岭南道都督洪铁。
两人顿时勒马,激动的大喊了起来。
“将军!”
“洪将军!”
那队人马闻得人声,很快转过了头来,而车驾之内的洪铁,也跳下了车来,见来人是这兄妹俩,顿时大喜。
“你们如何也来了?”洪铁走上前问道。
“将军,我们,回南疆!”
“回南疆,重建家园?”
“嗯!”两人同时答道。
“好啊!一起啊!正好我回洛阳述职完了,也要回岭南!”洪铁道。
“好!”
运气极好的两人,追上了洪铁的队伍,朝着南边一路走去。
万里苦难尽,一朝又别离,此去数千里,谁料何时归?
第252章 逞强
相逢自是有缘,相聚总是短暂,离别才是永恒。
某些人,一旦离开,或许就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八月初八,天朗气清。秋风扑面,撩起了鬓边的青丝。暑气未散,湿透了脖颈上的衣领。
“驾!”
“驾!”
万马奔腾,旌旗如潮人马如水,铺天盖地的在原野上奔驰着,声势浩大!上万铁蹄践踏在秋后的原野上,震的地面隆隆作响!其声音之震憾,远胜过之前那奔腾的大河!
皇帝选择了听从裴翾的建议,先让铁骑速行。而他,也弃了车驾,换上了雄壮的千里马,披着一身戎装,在铁骑之中奔驰着!
“陛下,前方便是青州了!”
说话的是一个相貌堂堂,高大威武的将军。
“好!果然,铁骑全速就是快啊!这才不到五日便到青州了。”皇帝道。
“陛下,马匹疲惫,今日咱们是否该去青州城内宿营?让青州刺史备好粮秣以待?”相貌堂堂的将军又问道。
皇帝想了想,摇了摇头:“大军过境,百姓纷纷避让。咱们数万铁骑若是一起进城,那马屎还不拉的满城都是?传令,大军在青州城外安营扎寨,叫青州刺史备好粮草,出城犒军!”
“是!”那将军答应下来后,旋即挥起马鞭,猛的一甩马屁股,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前方的青州城!
当皇帝骑着马,来到青州城外时,一个俏丽的女子骑马来报:“陛下,营寨已经安排妥当,请陛下进帐歇息!”
这俏丽女子,正是林莺,她现在在先锋营,负责开路。比皇帝率领的中军骑兵早到此处半个时辰。
“很好!传令,安营扎寨后,起火做饭,喂马!然后传随行官员升帐!”
“是!”
林莺立马拱手而去。不过,走之前,她朝着皇帝身侧瞟了瞟,目光扫视了一眼皇帝身后的裴翾。
皇帝察觉到了这个小动作,转头对裴翾道:“潜云,如此美人,文武双全,英姿飒爽,你似乎视而不见啊?”
裴翾笑了笑:“陛下,臣眼中的女人,只有雁宁一人而已。”
皇帝轻笑一声,便回头催马而行了。
这几日下来,皇帝仔细观察着,发现林莺似乎很关注裴翾,眼神总是若有若无的朝着裴翾身上瞟……但是裴翾呢,似乎对她一点都不感兴趣,这些天来,别说没一句话,就连看都没看她几次……
皇帝当然知道裴翾恨端王府的人,但是没想到,裴翾居然也不去打听这个女人的身份……他的态度相当冷漠……
当夜幕降临之后,晚饭也做好了。
裴翾跟姜楚,照例一人端着一个碗,并肩坐在篝火前就这么吃了起来。
军中的饭,是小米做的锅盔,然后放上一些肉干,在锅里这么加水一煮!然后煮成了一锅糊糊……这样的糊糊是很容易填饱肚子的,但缺点却是不可避免的。
不好吃。
大锅饭菜,当然不如小灶的香了。
当然,这是正常行军才有糊糊吃,若是急行军的话,糊糊都没有,就只能啃着锅盔就肉干,然后喝上几口凉水就了事了……
“裴潜,有件事,我忘了。”姜楚靠在裴翾肩膀上道。
“忘了什么了?刮腋毛?我帮你啊。”裴翾随口道。
“流氓!”姜楚推了裴翾一下,“我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
“你还记得那几块铁片吗?就是咱们从阿鼻侯墓里弄来的,刻着玄黄真经的铁片?”姜楚说起了这个。
“记得啊!你不是说打造成了兵器吗?”
“对啊!已经打好了,可是我娘在回门那天跟我说,她忘了带过来了!那两柄宝剑,削铁如泥,厉害的紧呢!”姜楚说道。
“那也不是你的错啊!没带就没带吧,你用我的蟠龙剑就好。”裴翾毫不在意的说着,然后一口将碗中的糊糊喝了个干干净净。
“那你用什么?”
“我用什么都可以!”
“看把你能的……”姜楚撅起了嘴,可心里却美的不行……
正在此时,一只猫头鹰振翅而来,落在了两人面前,它大大的爪子上居然抓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小鹰将野兔往篝火边一扔,然后歪了歪头,那样子,好像在示意他们烤野兔吃。
“哇!小鹰你太厉害了!”
姜楚激动的将小鹰抱了起来,用额头不断的蹭着小鹰的羽毛,开心的不行。
谁料她这句话声音大了点,居然让不远处的另一人回过了头。
那人也叫小莺……
“小鹰真厉害!这野兔咱们分了!”
裴翾说着,掣出匕首,就开始扒起了野兔皮来,而姜楚,则抱着小鹰,又摸又蹭。
小鹰的存在,皇帝是知道的,他为此还下令,任何军士不得擅自射杀过往的鸟,这些天来,军士们也都知道,裴翾有一只猫头鹰!
裴翾利落的将这野兔的皮毛扒下来后,抡起匕首就准备开膛破肚,可一抬头,却发现一人正站在不远处,隔着篝火望着他。
“裴侍卫,这野兔,可以分我一点吗?”
随着这清冷的女声开口,裴翾脸也冷了下来。
“凭什么分你?这是我家小鹰抓来的!”姜楚直接拒绝了。
“我问他,没有问你。而且,这只鹰,可是他的。”林莺淡淡道。
“夫妻一体,雁宁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你请回吧。”裴翾继续处理着这野兔,才抬起来的头又低了下去,嘴里淡淡说道。
林莺闻言抿起了唇,他居然都不正眼看她一眼吗?
好巧不巧的是,其他人也来了。
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哟,野兔?哪里来的?你们两个吃独食啊?”
听得这声音,裴翾跟姜楚连忙起身拱手:“参见陛下!”
林莺也拱手:“参见陛下。”
皇帝的到来,缓解了众人的尴尬,只见皇帝盯着这野兔,对裴翾道:“潜云啊,有好东西不分享,自己藏起来吃,你挺不厚道啊……”
裴翾笑道:“陛下,不过是只野兔而已……而且小鹰才抓来……”
“野兔?朕都没吃过野兔呢!快点弄好了给朕吃!”皇帝笑道。
“是,陛下。”
可林莺却趁此之际,开口道:“陛下,臣女也想尝尝……可是姜县主不愿……”
姜楚一愣,随即看向了林莺:“林姑娘,我又没欠你的!兔也不是你抓的,你在端王府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非要吃这个?”
“对,我就要吃这个。”林莺直接道。
姜楚顿时握起了拳头,眼中露出了怒色,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烦,简直就是个狗皮膏药!
这些日子,姜楚跟裴翾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她就是当初在晋阳珠宝店那个女的!也是当初跟着端王进皇宫的那个!
“好啦!一起吃,一只野兔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等明日,林莺你再去打一只野兔来,一起分享不就好了吗?”皇帝用不悦的语气说道。
“好啊,既然陛下都开口了,那不如林姑娘你来烤这只野兔吧?想吃的话,总得付出点力气吧?”姜楚双手一摊。
“你!”
林莺没想到姜楚会反将一军!她看着那剥掉了皮,带着血污还未清洗的野兔,顿时有些难以忍受……难道要她这个天之骄女来干这种脏活?
皇帝也看向了林莺:“嗯,你不会弄?当初在猎场狩猎,可是你打的最多啊,难道你只会打猎不会做菜?”
“我……陛下……臣女对腥味有些……有些不适……”林莺脸色难看,被皇帝这么一问,她有些下不来台。
皇帝摇了摇头,这也是朵家花。
“陛下,我来吧,你们都坐。”
裴翾打起了圆场,然后麻利的用匕首给兔子开膛破肚,待取出内脏后,姜楚又弄来了一盆清水。裴翾在清水里将处理好的兔肉洗干净之后,再用手一揉,震碎骨头,接着手起刀落,将兔肉分成一块块,插在了木头尖上后,便立在了篝火边烤了起来……
待肉酥软了一些后,裴翾又取来盐末,均匀的涂抹在了肉片上,再度放在了篝火边,不多时,肉香味便飘了出来……
皇帝静静的看着这对夫妇配合着,将一只兔子做成了一块块的烤肉,心中相当震憾!
为何震憾?因为裴翾动作太熟练了……他不仅文武双全,居然还会烤肉?
“潜云,当初你走江湖,也是这么过日子的?逮着野兔就在篝火边烤?”皇帝问道。
“回陛下,行走江湖,常年以天为被,地为床,篝火为伴,野兽为食……这样的日子,臣过了两年多。”裴翾答道。
皇帝皱起了眉头,沉默了下来。而旁边的林莺脸色已经变得复杂了起来。
少时,肉香味更浓了。
姜楚擦了擦手后,将一块最大最肥的兔肉恭敬的递给了皇帝:“陛下,若是不好吃,勿怪。”
“呵呵呵呵……你们吃得,朕如何吃不得?”皇帝接过那一块兔肉,张口就啃了起来。
一啃之下,顿觉一股野性的味道直冲喉咙,他微微皱眉,咀嚼了几下后,眉头又舒展了开来……
只放了盐末的烤肉,当然比不得御膳房做的珍馐。但是这样原始的做法,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若是不出来一趟,或许他这辈子都吃不到这种充满野性的肉味!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然后从篝火旁拿起一根插着兔肉的树枝,递给了林莺。
林莺低头接下兔肉之后,一咬之下,整张俏脸顿时扭曲了起来,这味道,又腥又油又咸,怎么吃得下去啊!
“我就知道你吃不惯!林姑娘你可是园林里娇滴滴的花朵,哪里受得了屋外的风沙啊……”姜楚看着林莺吃肉的样子,直接来了一句。
姜楚的话无疑给了林莺重重一击!这赤裸裸的嘲讽,林莺可忍不了。
只见她大口咬下一块兔肉,盯着姜楚大口咀嚼了起来:“呵,这肉,有力气!不过嘛,有点咸,若是不放盐,正合适!”
“是吗?”姜楚轻轻咬下一块肉,淡淡咀嚼着,然后对裴翾道:“裴潜,以后给她吃老鼠肉,不放盐的那种!”
“噗!”
林莺一下没忍住,张口就将嘴里的兔肉吐了出来……
姜楚暗笑不止,这狗皮膏药,还敢逞强?我让你逞!
第253章 营中冲突
两女相争,意味难测,冲突起时,全军变色。
“哈哈哈哈……”姜楚没忍住笑了起来,她看着这女人吃瘪,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高兴,也不知为何。
林莺吐完了嘴里的肉后,脸色涨的通红,这肉本来就不好吃,她也不想吃,只不过她看不惯这对男女,想找点麻烦而已……
她没想到,姜楚可不是个乖乖女,而是个舌尖嘴利的妇人……
吃老鼠肉,呸!她一辈子都不会吃这种肮脏的东西!
皇帝却没在意林莺的表现,反而朝姜楚问道:“你们……老鼠肉都吃过?”
“吃过。”姜楚一本正经对皇帝道:“陛下,我们在吐蕃高原上,就吃过老鼠。因为那片荒凉的地方只有老鼠最多……”
“雁宁啊,你一个将门之女,没想到却吃过这么多苦,也真是不易啊。”皇帝淡淡说着,将嘴里咀嚼的兔肉吞了下去。
“陛下,他比我吃得苦还多呢……”姜楚指了指裴翾。
“朕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皇帝宽慰了一句。
“陛下,臣女有个请求。”恢复了脸色的林莺忽然开口了。
“说。”
林莺抿了抿唇,看着姜楚:“臣女听闻,姜县主曾经生擒过南疆贼首范柳合河,又拜昭武派徐掌门为师,想必武功一定很精湛,所以,臣女想与她比试一番。”
裴翾听得这话,猛然抬头:“她不如你强,不用比。”
林莺却道:“裴侍卫,我是在请求陛下,没有问你。”
裴翾冷冷盯着林莺:“要跟她比试,你先过我这关!你一个追风境的高手,跟一个刚入门的比试,那不是欺负人嘛?”
姜楚听得裴翾的话吃了一惊,指着林莺:“她是追风境?”
“不错!”裴翾答道。
林莺见裴翾这么说,脸色更难看了,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还有没有小莺的位置……
皇帝却笑了笑,从篝火前站起身,看着两个对视的女人,一摆手:“比试什么?赢了输了都是伤了和气,大战在即,你们何必这般折腾?”
听得皇帝发话,几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莺也不再说话,只是有意无意的瞟向姜楚,姜楚也没说话,眼睛也一直警惕着林莺。
在姜楚看来,这个从端王府出来的林莺,虽然名字与裴翾的未婚妻一样,但肯定是来找麻烦的,不是好人!
而在林莺看来,抢了她男人的姜楚,简直就是个扫把星,一定要让她好看!
忽然,皇帝开口了:“打架就不必了,不如你们下盘棋吧。”
“下棋?”姜楚一愣。
“好啊!”林莺却一脸平静。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侍卫们在篝火边搭上了桌椅,放上了象棋棋盘。而姜楚跟林莺则同时落座。
姜楚执红,而林莺执黑,待棋盘摆好之后,同时看向了对方。
“请吧,姜县主!”林莺微微一抬手。
姜楚却看向了裴翾,因为她的棋艺不怎么样。
“观棋不语,落子无悔!莫非姜县主下棋也要求助男人不成?”林莺来了一句。
姜楚憋了一口气:“来就来,我怕你啊!”
说着,姜楚一手抓起左侧的炮,往中间一架,当头炮开摆!
林莺不慌不忙,提起马往上一跳。
两人你来我往,连下十几手之后,棋盘上双方的棋子变得错综复杂,如同两支大军犬牙交错,杀得难分难解!
“嗯……”
姜楚拿起一颗棋子,皱紧了眉头,这林莺防守的毫无破绽,她无论动哪个棋子,似乎都很难攻进去了……这该怎么办呢?
旁边观棋的裴翾皱起了眉,这林莺的棋艺很高,若是姜楚这个时候错了一步,那便会陷入劣势,然后被步步牵着鼻子走,一直到输……
“哒!”
姜楚举起手中的车,往后一撤,重重拍在了自己这边的象眼位置!
林莺微微一惊,这丫头,不攻了?回防?
身为将门之女,姜楚有自己的一套思维,下棋好比打仗,若是攻不进去,不如先做好防守,这总是不会错的。
林莺见姜楚居然防守了起来,顿时便抓起自己的车,朝前一压,落在了红棋左侧的炮位之上!
目的很明显,因为姜楚自己堵了象眼,进车放在炮位,姜楚的中炮便受到了威胁。而姜楚见状,直接将中炮往左一挪,放在了车顶上,用车来保住炮。
这步棋一下,林莺蹙起了眉头,自己这车白下了,但是她心有不甘,直接将车往下一沉,抓象!
姜楚见状,将象眼处的车往左挪了一格,保住底象,林莺见此,再度将车往上一提,又要抓姜楚的炮,姜楚连想都不想,炮再度往左一顶,又放在了车上头。
林莺感觉有些难办了起来,这姜楚,防的也是密不透风啊……象动不得,炮也抓不着,她的大车放下来,也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是,她没有像姜楚一样,抓起车往回跑,反而是动起了马,跳马一踩,一脚踩掉了姜楚的中卒。
她要开始进攻了!
马踩中卒,直接威胁到了姜楚的炮,此刻那炮,被林莺的车马一起抓着,林莺看样子是想让姜楚见点血了。
姜楚提起自己的炮,往棋盘上一看,只见自己的炮只有上边一个卒当炮架子,但是炮架子那边一条线上,一个子都没有。而自己两只马都跳出去了,另一只炮也救不到自己这只,可以逃跑的位置,便是回到中间,用象保着,而右侧边格的象脚,已经被林莺的炮瞄准了,退到那里就是个死。
但是自己若是这么一动的话,林莺的车会再度沉底,逼得自己的大车动弹不得……自己左侧这边棋便会彻底陷入劣势。
这便是当头炮的缺点之一了,占住了象脚,自己双象连不起来,很容易被对手沉底的车各个击破。
该怎么办呢?
姜楚思考了起来,她瞄了一眼林莺,林莺已经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看起来似乎胜券在握。
旁边观棋的裴翾跟皇帝,都没有作声,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棋,就看姜楚怎么下了。
姜楚观察了一遍棋盘后,还是没有做出选择,而林莺则催了起来。
“姜县主,这棋如此难下吗?”
姜楚忽然笑了笑:“是啊,林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一个将军门里出来的女子,如何及得上你啊……”
林莺淡然一笑:“将军们里出来的,下棋下不过,比武更是不敢比,原来你的本事也就如此吗?”
林莺的嘲讽让姜楚瞬间变了脸色,这长得跟个狐狸精一样的狗皮膏药,居然敢嘲讽她!
“我还没输棋呢!”
“那你倒是下啊!”
姜楚很生气,这狐狸精,居然如此咄咄逼人,她一定要给她好看!
一番思索之后,姜楚也不管那只炮了,提起在林莺那半边棋盘上的马,直接一脚,踩死了林莺的中象!
林莺哑然失笑,提起另一只象,一脚踩死了这只送死的马。
姜楚提起另一只炮,猛地往下一打,一炮打死了林莺左侧还未出门的马,林莺毫不犹豫,提起边车,一口便吃掉了姜楚的炮!
裴翾跟皇帝顿时惊呆了,这姜楚,这不是乱来吗?连送掉两个大棋,另一只炮都还在人家车马的嘴里,这不是要输?
然而,姜楚丝毫不迟疑,提起另一只马,又开始了送死流的进攻!
很快,姜楚就损失了双马一炮,就剩下双车一炮了。可自己这一车一炮,还动弹不得呢!
林莺很高兴,很快提起踩了中卒的马,一脚踩死了姜楚最后一只炮!这下,姜楚只剩双车了!
姜楚却不管不顾,将老帅一摆出来,林莺见状,立马提起另一只车,往下一放,准备进攻,彻底解决姜楚!
“吃!”
姜楚一甩过了河的那只车,一口吃掉了林莺仅剩的那只象,林莺眼看自己的老将跟姜楚的车中间还隔着一个士,顿时也不担心,直接将车往下一捅,她要将主力全部摆过来,杀姜楚个片甲不留!
“啪!”
姜楚直接挪起左侧的大车,往象眼上再度一放!
林莺立马将车往下一沉,准备吃象将军!
林莺下的很快,甚至没有犹豫,她优势太大了,姜楚只剩双车,可她还有双车一马一炮!
但是,她一放下车之后,脸一下就变了。
因为,她就剩一个士了,姜楚是摆出了老帅的,而那车往下一将的话……
“将军!”
姜楚毫不犹豫,捅车往下一顶,直接顶在了林莺老将的身边!
林莺勃然变色,她就是下快了一步……
“双车错!死棋了!落子无悔,你说的。”姜楚说完,直接拍了拍手,站起了身来,一脸笑意。
林莺愕然,她居然没下过姜楚?姜楚那样横冲直撞来送死,用双马一炮换掉了她一士一象一马,却是在给她的双车破开障碍吗?
一边士象,如何挡得住双车错?
林莺傻眼了……她看着自己的老将被姜楚的红车贴脸将死,身子不由颤了一下。
她居然输给了姜楚?
林莺缓了缓神,眯了下眼睛后,抬头看向姜楚:“再来一盘!”
姜楚叉着腰,一咧嘴,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道:“我才不跟臭棋篓子下棋!”
“你!”
林莺被气到了。
同时,她也意识到了,她低估了姜楚……能生擒范柳合河的女人,又岂是没有头脑的角色?裴翾既然能选择她做妻子,那也一定是认真考虑过的……不然也不会……
“还想下?我陪你下!”
裴翾挪过凳子,直接往棋盘前一坐。
林莺美目一瞪,换裴翾来?
“呵呵,潜云啊,你上,就是欺负姑娘家了。”皇帝饶有兴趣道。
“下棋而已,又不是打架,莫非输了棋还会哭不成?”裴翾这般说道。
“好,我跟你下!”
林莺强忍着气,冲裴翾说了一声,然后便开始摆棋。
两人摆好之后,裴翾一抬手:“请!”
林莺毫不犹豫抓起炮往中间一架,恨不得一下砸死裴翾的老帅!
裴翾也不惯着,缓缓提起马一跳,保住了中卒。
寻常的套路过后,又是摆开阵势的厮杀!可十几手之后,林莺下的越来越慢,因为她感受的压力太大了!
裴翾下棋,如同一个猎人一般,步步是陷阱,处处是机关,林莺下着下着,额头居然冒出了汗……
但是,冒汗也没用。
下不过,根本下不过!
“将军!”
林莺一愣,然后支起了士。
“将军抽车!”
林莺缓缓将支起的士又放下……
“将军抽马!”
“抽炮!”
“抽卒!”
棋面很快就一面倒,随着裴翾毫不留情的下手,林莺的棋子很快被抽了个精光!兵败如山倒,老将害死了一窝人。
到最后,裴翾甚至玩了起来,玩起了老将转磨……
所谓老将转磨,便是用各种棋子轮番将军,让对手的老将不断绕着方格绕圈圈……
望着仅剩的老将,被裴翾如此羞辱,林莺眼中居然泛起了泪花来。
他怎能如此?
一旁的皇帝甚至都看不下去,连忙对裴翾道:“好了,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吃光了棋子也就算了,还玩这种!”
裴翾将手中棋子一丢:“既然陛下开口了,那今日就这样吧。”
林莺听着这话,手抖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转身朝着皇帝一拱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太欺负人了!
看着林莺气呼呼的离开,姜楚叉着腰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这狐狸精跟她斗,她有那个本事吗?
皇帝却沉下了脸:“你们两个,过分了啊!”
“陛下,是她非要来挑事的!怎么能怪我们过分呢?”姜楚直接道。
“陛下,臣也明说了,端王府的人,臣是不会给好脸色的。平时不睬她,可她非要来找事,那就莫怪了。”裴翾也直白道。
皇帝叹了口气:“她是端王府来的不假,可她姓林,乃是曾经一位叫林槐的将军的女儿。她也是个可怜人。”
“林槐,不认识。”裴翾低头道。
“怎么个可怜法?陛下,臣女不明白。”姜楚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她虽然长的倾国倾城,但却是个石女。无法生育,便无法嫁人,所以学了一身武艺,读了满腹诗书,只能报效疆场!”
“石女啊……”姜楚惊讶不已。
裴翾也有些惊讶,难怪她会来战场,原来是这样吗?
“行了,你们两个也不要太过分,有朕在,没人动得了你们的。”皇帝安慰两人道。
“是,陛下。”两人同时答道。
皇帝笑了笑,然后转身便离开了。夜里他还有事,还要召集大臣们商议大事呢。
林莺回到自己的军营后,止不住泪如泉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可泪水就是止不住……
不多时,她的啜泣声引来了一个俊俏威武的将军。
那将军见林莺独自在营房内哭,顿时就问了起来。
“林妹妹,谁欺负你了?”
林莺抬头,望着来人,来人乃是皇帝身边的人,禁军之中的一个偏将,此人名叫王鹄,字浩远,出身晋阳王氏!
林莺直接道:“你不要问了,没人欺负我。”
“那你哭什么?”
“你别管就是了!”林莺脸色不悦道。
王鹄沉下了脸,林莺不说,他还不会问吗?于是他转身就冲出营房,四处打听了起来。
这一打听,他很快就得知是谁欺负林莺了,原来是随军而行的那对令人碍眼的新婚夫妇啊!
为何碍眼?
只因这新婚的小两口,一路走来,如胶似漆,皇帝又给了许多优待,比如吃在一起,住也在一起。甚至女人行军,不方便跟男人一样上厕所,还特地交待,安营扎寨必须修个女人用的茅房……
这自然引起了这些禁军的不满了!
同样是出征,我们离开了婆娘孩子,你们却成双成对的上阵,路上还时不时秀起了恩爱……这几天下来,许多禁军都对此颇有微词,少则指指点点,重则背后谩骂!
更气人的是,皇帝居然对这两人相当青睐,老是跟他们一起说话,这更让人火大!
而王鹄,无疑是最火大的人之一!
很快,王鹄就站在了裴翾的帐篷前,朝着帐篷大喊道:“裴侍卫,可否出来一见!”
里头的裴翾跟姜楚,正准备睡觉呢,忽然听得此话后,双双穿好衣裳走了出来。
裴翾见来人是王鹄,微微一惊,这几天来,禁军的将领他都认了个七七八八了,这个王鹄他当然是认得的,只不过一直没什么交流。
“王将军,有何赐教?”裴翾拱手客客气气道。
王鹄冷笑一声:“裴侍卫,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听闻你乃天下第七高手,本将军有些手痒,想与你切磋一二。”
“哦,切磋啊?这么晚了,都要睡觉,还切磋作甚?王将军早点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呢。”裴翾皱了皱眉。
“白天赶路,自然晚上才有时间切磋,是不是?莫非你怕了本将军不成?”王鹄大声道。
裴翾背负着手,朝前一步:“怕你?我为何要怕你?”
王鹄忽然双脚一跺,瞬间在地上跺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布满了裂纹,那裂纹一直蔓延到了一丈之外。
姜楚看着一愣,这人的功力比宋灿还要强!禁军中居然还有这等高手?
裴翾微微一怔:“王将军,今晚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王鹄冷冷道。
“雁宁,你去告诉陛下去。”裴翾立马对姜楚道。
“哦,好。”姜楚立马就准备动身。
“怎么,想让陛下来阻止?你就这么没胆子?”王鹄大声道。
裴翾听完,淡淡一笑:“你别误会,我是让雁宁去告诉陛下,让他快点来,不然,我会打死你的。”
“打死我?就凭你?”王鹄怒了。
“你比慈心,高凰如何?”
“哼!江湖人物,也敢与禁中高手比肩?你以为你很厉害吗?皇宫之内,似你这等高手,不下二三十人!”王鹄道。
“是吗,那我倒要试试了!”
两人同时摆开了架势,而姜楚,则连忙跑向了皇帝的营帐。
当姜楚的身影远去之后,两人动了!
两道身影猛地一对冲,然后同时出拳!
“砰!”
两只拳头重重的撞击在了一起,将地面掀翻了好几块!
一碰拳之后,两人同时被震退,各自露出了震惊之色。裴翾震惊于此人的内力居然跟他不相上下,而王鹄也震惊于裴翾居然敢跟他硬碰硬……
因为,王鹄练的功夫,跟宋灿的出自同门,乃是至阳至刚的横练功夫,力大势沉,而且内力弥漫全身时,几乎刀枪不入!
“原来练的是宋灿的功夫啊……”裴翾淡淡说了一句。
“呵,宋灿算什么东西,他连我一招都接不了!”王鹄冷冷道。
“宋灿,是我兄弟,你这么说他,我很不高兴……我不高兴,就要打得你头破血流……”裴翾伸出手指,指着王鹄的脑袋道。
“哼,苍蝇放屁,好大的口气!”
“看招!”
裴翾忽然一动,瞬间到了王鹄面前!王鹄连忙伸手一拳,直捣裴翾面门,谁料裴翾身影一闪,一下子便到了他侧面!
“砰!”
裴翾一掌打来,王鹄反应也不慢,抬起手肘一顶,顶开了裴翾的掌,然后抬腿一蹬,可裴翾身影再度一闪,他一下蹬了个空!
然后,裴翾身影到了他后边,双指如剑,朝着王鹄的后心窝一戳!
王鹄冷哼一声,双臂一弯,后背一隆,直接硬顶!
“砰!”
裴翾双指如戳铁片,直接被弹了回来!王鹄猛地一转身,铁柱一般的腿迅速往后一扫!
神龙摆尾!
可他一脚扫出,又扫了个空,裴翾身影又不见了!
“哼,废物!”
王鹄冷哼一声,抬手一挡,又挡住了裴翾一拳,可裴翾却不待他伸手抓自己的拳头,一触即分,身影再度一挪,又挪到了他背后!
接着,裴翾靠着灵活的身法,不断从侧后攻击王鹄,可却都被王鹄一一挡住,王鹄就如同一尊铁臂佛一样,身形不动如山,裴翾无论从哪个方向,都难以攻入!
而且,即使裴翾的手点到了他的身体,也会被弹回来!
裴翾暗暗心惊,这个王鹄,比宋灿强得多!说宋灿接不了他一招,并不是假话!
但是,裴翾练的可是玄黄神功!
玄黄神功可以将全身真气聚集在一点爆发,而且集气的速度,远非其他内功心法可比!
“砰!”
裴翾一掌再度被挡下后,再度出招,跟王鹄硬碰硬的打了起来!
王鹄大喜,他最喜欢硬碰硬了,硬碰硬,谁碰的过他这种横练功夫的高手?
“啪!”
两人双掌一对,震起漫天泥尘!
两人的打斗声很快吸引住了其他军士前来,军士们纷纷走出营帐,停下脚步,观看着这两个高手的打斗,有的惊讶不已,有的心惊胆战,而有的,则高声喝彩!
当然,皇帝也很快得知了。
正与大臣们议事的皇帝,听得姜楚的禀报,迅速赶了过来!
可裴翾此时已经跟王鹄打的不可开交了,两人周边的地面被打成了一个深坑,就连裴翾的帐篷都被掀飞了!
“吃我一掌!”
“哼!”
眼看裴翾一掌打来,王鹄运足内力,猛地一拳朝裴翾打去!
“砰!”
拳掌相交,再度掀起一片尘泥,可是这一击过后,裴翾却被震的步步后退,看样子似乎吃亏了!
王鹄大喜,欺身而上,另一只手再度运足内力,朝着裴翾的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之气势,如同一根硕大的石柱朝裴翾砸来!这一拳下去,若是寻常人,只怕脑袋都要开花!
可裴翾眼看这拳到了面前,拳风激起了他鬓边发丝飘飞,却露出了笑容来。
“贯天指力,一指破凡尘!”
裴翾左手迅速聚气,双指朝着王鹄的拳头猛地一戳!
这一戳,如同贯天玄雷,势不可挡!王鹄顿时大惊失色,不好!
“笃!”
“砰!”
“呃啊啊啊啊!”
凝聚了裴翾全部真气的双指,就连慈心都挡不住,何况这个王鹄?王鹄当场惨叫着倒飞了出去!他那只左手虎口崩裂,手肘脱臼,脉门甚至迸溅出了一道血线来!
“砰!”
王鹄捂着手,重重砸在了地上,可他才倒地,还没来得及查看伤势,裴翾就冲了过来!
“我说过,我会打死你的!”
裴翾毫不客气,一手扼住王鹄的右手手腕脉门,一手抓起王鹄的腰带,双臂猛地发力,一声大喝!
“起!”
王鹄直接被裴翾一个旱地拔葱,举了起来!
“啊啊……不……”
被举起来的王鹄大惊失色,而围观的军士们更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呀啊!”
裴翾举着王鹄那近两百斤的身体,狠狠往地上的一片砾石上一砸!
“砰!”
王鹄身体重重砸在了地面,地面为之震颤!砾石为之粉碎!
“噗!”
王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横练功夫不怕尖锐的兵器,不怕寻常的掌力,最怕就是这种惊天动地的砸击!因为这种砸击,可以让他们的五脏六腑受到严重震伤!
可他还没缓过气来,裴翾那双修长的大手又来了!
“咔哒!”
裴翾再度抓起了他的腰带扣,腰部再度一发力,又将他举了起来!
“哗!”
军士们大惊失色,这人是要砸死王将军吗?
被举起来的王鹄已经没了当初嚣张的样子了,他一脸惊恐,刚才那一砸,他已经伤的不轻了,这要是再来一次,那不得骨断筋折?
“住手!给朕住手!”
皇帝的声音传来,裴翾毫不意外,他轻轻的将王鹄往地上一丢,然后朝皇帝拱手下跪:“参见陛下!”
皇帝带着一众人冲到近前,望着口吐鲜血,一条手臂差点被废了的王鹄,顿时一脸震惊……
“陛下……他……”嘴里冒血的王鹄指着裴翾,似乎是想告诉皇帝裴翾下死手,可才说几个字,嘴里又开始冒血……
“你别说话!”皇帝瞪了王鹄一眼。
旁边的姜楚道:“陛下,此人无端前来寻衅滋事,非要跟我夫君搏斗!甚至出言侮辱我等,我夫君是不得已才出的手。”
皇帝眉毛一横,死死看着裴翾:“小子,你下手太重了吧?”
“陛下,他下手比臣重的多,若是臣不全力以赴,只怕躺在地上的就是臣了。陛下若不信,可以问问围观的将士们!”裴翾不卑不亢道。
皇帝闻言,沉下了眉头。
而闻讯而来的林莺,跑到近前,看着还躺在地上吐血的王鹄,也震惊了……
她不由看向了裴翾,美目里尽是不敢置信之色。
如今的他,连王鹄都不是对手吗?
裴翾并不知道这个王鹄的身份,他更不知道,王鹄有个爷爷,爷爷的名字,叫王天行……
第254章 用意
此番出征,敌人不仅来自外族,也会来自己方。
“抬走!”
皇帝望着嘴里还在喷血的王鹄,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王鹄被军士们抬上担架,走向了军医的营帐,围观的军士们看着王鹄的惨状,纷纷摇头……你惹谁不好,惹裴翾干嘛?
王鹄被抬走后,皇帝望着裴翾,眼中露出了一丝怒意:“你,跟朕来!”
“是。”
裴翾连忙跟上,姜楚也要跟上去时,皇帝却一回头:“你就不用来了。”
“是……”
姜楚于是停在了原地。
同样停在原地的,还有林莺。
姜楚目光不由瞟向了林莺,似乎想通了什么,于是开口道:“林姑娘,你下棋下不过,就让人来挑衅滋事,想给我们下马威,没想到,鸡飞蛋打了吧?”
林莺冷着一张脸望向姜楚:“我可没让他来!”
“哼……”姜楚抱起膀子,转动了下身子,盯着林莺:“你是不必让他来,你只要回去哭上几声,凭你的美貌,多少男人愿意为你赴死啊,是不是?”
“你……”林莺没想到还真是姜楚猜的这么回事……
“我就不一样了,我没你那么漂亮,能够冲在我前边为我抵挡危险的,只有他一个,而我,也会用命去护着他。”
姜楚说完这句话后,转头就走,她可不想再看这女人一眼!
林莺被这句话气到了,她顿觉胸口堵塞起来,气息不畅……她死死盯着姜楚远去的背影,脸上由冷漠变为了愤怒!
姜楚,你这死丫头,给我等着!
冲突过后,梁子也就彻底结下了。
而另一边,皇帝将裴翾叫到了自己的大帐之内,训斥了起来。
“潜云,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不知。”
“不知你也敢打?”皇帝带着怒气道。
裴翾抬头:“陛下,王鹄出手,招招不留情,臣也不过是险胜而已……”裴翾话锋一转,“是,臣知道,这禁中将军,多数都有雄厚的家世做靠山,但,难道臣这样江湖出身之人,就该被他们打吗?世间岂有此理?”
皇帝听着裴翾的话,转过头来睥睨了他一眼:“看来你不服气……”
“是不服气!若是躺在地上的人是臣,陛下会责罚他吗?”裴翾说着,重重呼出了一口气,他已经猜到了皇帝要责罚他了。
这话似乎问到了皇帝的心坎里,只见他那双瑞凤眼露出复杂的神色,凝视着裴翾,鼻孔里时不时呼出两道重重的鼻息来……
皇帝凝视了裴翾一会,开口道:“王鹄,是王天行的孙子,亲的。”
裴翾闻言,瞪大了眼睛……
“朕知道,你是被迫还手的,但是,朕若不处罚你,你日后少不了被人三番五次挑衅!这仗还没打,军中便起了内讧,那怎么办呢?”皇帝再度凝视着裴翾道。
裴翾一下子明白了,若是不处罚他的话,军中那些世家子弟只会对皇帝不满……皇帝这阵子对裴翾的圣眷超过了任何人,这事早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嫉恨,若是裴翾这一次还能完好无损的回去,只怕会成为那些世家子弟的眼中钉!
所以,皇帝处罚他,也算是一种保护。
但是,难免要受皮肉之苦了!
“来人!”
皇帝朝帐外喊了一句。
两个威武高大的侍卫立马走了进来。
“将他带到营帐外,鞭笞——二十!”皇帝冷冷道。
“是!”
于是,裴翾就被这两个侍卫带了出去……
这是责罚,也是提醒,更是皇帝的制衡之术!
冰冷的鞭子打在裴翾赤裸的后背上,一鞭子下去便是一道红印!裴翾默默的忍受着,可是五连鞭之后,行刑的军士忽然手腕一抖,眼神一变,猛地一鞭砸向了裴翾的后脑!
裴翾感受到了杀气,这一鞭是用了内力的,气势汹汹,如同一把钢刀砍来!他立马意识到,有人要下黑手!出于本能,裴翾连忙运气一抵!将真气凝聚到了后脑位置!
“啪!”
那一鞭子甩在了裴翾的后脑上,居然一下被崩断了!而断掉的那一节皮鞭,居然甩向了行刑士兵的脸上!
“啪!”
“啊哈……”
行刑的士兵脸上被甩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捂着脸仰面倒下,另一个士兵连忙去查看他的伤势……
“王贵,王贵,怎么了?”
名叫王贵的士兵捂着脸,血从他指缝里流了出来,他用露在外边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裴翾,眼中有着无尽的恨意!
裴翾听得这名字,一下就猜到了,这大概是王家人想替王鹄报仇呢!
反正是皇帝下令鞭笞的,打死打伤了他们也不会担责,最多说裴翾不禁打……裴翾想到此处,顿时怒气上涌,“腾”的站了起来。
“裴翾,你还没受完刑罚,跪下!”
扶着王贵的那个士兵大声道。
“动用内力甩鞭,你们是想让我死吗?”裴翾还是站起来了。
“你……你敢抗旨?”王贵捂着脸指着裴翾嘶喊道。
“我抗旨了吗?”裴翾反问道。
“裴翾,你要造反不成?”王贵大声吼了起来。
很快,这喊声惊动了周边的其他将士,眼看又要起冲突,他们又叉着手在旁边看起了热闹来!
裴翾顿时大喊道:“陛下何在!我要见陛下!”
裴翾的声音响彻夜空,声音很快传到了皇帝的营帐里……
不久之后,皇帝终于是闻讯而来了。他看着袒露着上半身的裴翾,又看着捂着脸的王贵,顿时又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翾道:“陛下,他们王家人,想要对臣下死手!这个叫王贵的,甩鞭子的时候用上了内力,若是按照他这么打,不要二十鞭,就能打死人。”
皇帝闻言皱起了眉,可王贵却将捂着脸的手挪开,露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朝皇帝哭诉道:“陛下,分明是这厮抗旨,他不仅崩断了鞭子,而且还伤到了卑职,请陛下为卑职做主!”
王贵直接哭泣着跪了下来。
皇帝心中震惊了,他的手颤抖了一下,看着王贵:“王贵,朕问你,你下死手没有?”
王贵立马摇头:“没有!”
皇帝重重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裴翾。
可裴翾却道:“陛下,臣不曾抗旨,臣挨了五鞭,还剩十五鞭,请陛下换人施刑!”
皇帝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的眼光瞄着跪在地上的王贵,久久没有挪目。
其余人见皇帝沉默了,都一言不发,静待着这位九五之尊的指示。
“王贵,你当真没有下死手?”
“没有!”王贵咬死不承认。
皇帝于是看向了另一个侍卫:“张玖,你在旁看着,他到底有没有下死手?”
张玖顿时下意识的看向了王贵,王贵也朝他瞄了一眼,那一只眼微微一凛。
张玖犹豫了一下后,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可是张玖的小动作如何瞒得了皇帝,皇帝冷笑一声:“怎么,回答朕的话,还要看他的眼色?你们两个,在把朕当傻子吗?”
“陛下,卑职确实不曾下死手!”王贵直接一头叩在了地上。
张玖也吓得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张玖,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皇帝露出了怒色。
张玖吓得魂不附体,只见他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口齿不清的喊出了“陛下”二字,然后又犹豫了……
“说!如实说!”皇帝吼了起来。
张玖连忙道:“下……下了……他……他用了内力,但是被裴翾发现了……所以才崩断了鞭子……”
王贵一抬头,脸色大变。
皇帝的脸色差到了极致,他本想给裴翾略施小刑,以作惩戒,来安王家人的心……可是没想到,负责施刑的王家人居然下死手……
王家人,这手伸的也太长了!
“王贵欺君,来人,拉下去,给朕砍了!”皇帝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蹦出了这一串话来!
“是!”皇帝的亲卫大声道。
王贵吓得魂不附体,他连忙大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卑职错了!卑职错了啊!”
可是,不待他叫喊,皇帝的亲卫毫不客气的将王贵拖了下去,拖到辕门之外,手起刀落,便斩掉了王贵的人头!
消息传出,军士们都震惊了……
这王贵,可是王鹄的族弟啊……就这么一刀砍了吗?
当王贵的人头被提回来,裴翾也震惊了,这仗还没打,就斩掉了一人……这禁军里头,恐怕已经山头林立,成为了世家子弟的后院了……
难怪皇帝要大力提拔寒门子弟,原来这些世家子弟,已经引起了他的忌惮!
深深的忌惮!
之后,不待裴翾震惊,皇帝一伸手,接过一根皮鞭,对裴翾道:“裴翾,跪下!朕亲自行刑!”
裴翾跪了下来,将后背对着皇帝,皇帝毫不犹豫,重重一鞭甩下,在裴翾后背打出了一条殷红的印子……
“啪、啪、啪……”
皇帝抡起鞭子,每一鞭都很重,打的裴翾额头都爆出了青筋,可他仍然咬着牙,一言不发。
十五鞭很快就打完了,打完之后,裴翾的后背已是血淋淋一片,但裴翾从始至终都没发出一声呻吟,这种痛苦,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皇帝打完后,将皮鞭一丢,一言不发就离开了。而裴翾,则转头看着被人提在手里的王贵的人头,眼中露出了一丝惊惧来……
为何是惊惧?因为他明白,他已经彻底得罪王家了……
当刑罚完后,裴翾站起身,姜楚就冲了过来,一言不发就开始给他披衣服,然后扶着他往回走,裴翾可以感受到,姜楚的手在不断的颤抖,她很紧张,也很怕……
终于回到营房后,姜楚连忙给裴翾处理后背的伤势,她手忙脚乱的给裴翾擦血迹,又将一瓶金疮药尽数倒在了裴翾后背,然后用颤抖的手拿起白布,给裴翾包扎……
忽然,裴翾感受到了一丝温热的水珠滴在了自己后背上,他顿时伸出手,一把抓住姜楚的手:“不用担心,只是皮肉伤……”
“皮肉伤?我都听说了,给你行刑的人,居然想对你下死手!”姜楚满眼泪水道。
“是,是王家的人……”
姜楚听得这话手一顿,然后整个人就木在了那里。
“你了解王家吗?雁宁?”裴翾问道。
“了解一些……”姜楚点了点头。
“说说。”
姜楚脸色严肃至极,缓缓开口:“王家的家主,王天行,天下第一高手……王天放,是你的师傅……安北将军王焕,是王天行的侄子……”
“这些我知道,之前打的王鹄,是王天行的孙子,亲的……”裴翾补充道。
“还有……”
“还有?”
“王天敏,现任剑南道都督,他是王天行的亲弟弟,也就是安北将军王焕的父亲……王至,现任丰州刺史,乃是王天行的儿子。”
裴翾闻言心惊,这王家,这么多大官吗?
于是,一个疑惑冲上了他心头,他轻声朝姜楚问道::“这王家势力如此庞大,王天行又是天下第一高手,难道陛下就不怕他们谋反吗?”
姜楚脸色凝重,她缓缓解释道:“怕,可那又怎样呢?这个朝廷,这个皇室,乃是王家帮助太祖皇帝打下来的……王家打天下,死了不知多少子弟,却从未生过半点谋逆之心……后来的几任皇帝,用兵平叛,王家子弟也屡立功勋,也死了很多人,这是天下世家都知道的事……”
“那陛下不防着吗?”裴翾又问道。
“防?谈何容易?”姜楚叹了口气,“裴潜,你不知道,世家的势力有多复杂……王家是当世第一世家,王天行的已故妻子,乃是当今尚书令赵谦的姐姐……他儿子王至的妻子,是中书令贾嗣的女儿。安北将军王焕的妻子,是郭约的女儿……不止如此,就连咱们宣州那位秦都督的夫人,也姓王……”
裴翾听着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世家的势力,居然如此可怕!
换位思考,若他是皇帝,对着眼前这张庞大复杂的世家关系网,也会头疼无比!若要清除这些世家的影响,也不是一代明君短时间就能做到的……世家大族可以支持皇帝,同样也可以联手将皇帝从皇位上倾覆下来!
只不过王家,非常特殊!既是当世第一世家,也不曾对皇权产生过威胁,反而功勋卓着,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一旦动了王家,其他世家都要翻天!届时,他们一联手,只怕皇权都要被倾覆!
想了半天,裴翾脑子里也只有两个字:棘手。
相当棘手!
“裴潜,你不要想那么多,先安心养伤……”姜楚说道。
裴翾点了点头,今晚,他对这些世家有了个重新的认识,这些大家族,恐怕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一股势力!
即使是皇帝,很多时候也要看这些世家的脸色。
看来这次出征,不会容易了……
两人带着心中的不安,很快睡了过去。
今夜的事,在军中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翌日清晨,皇帝的亲军侍卫,便当着军士们的面,念了一道敕旨!
“禁军偏将王鹄,无端挑衅滋事,对人出手,品行顽劣,难堪大用,着,将其发放回家,停职观察!禁军御前侍卫王贵,当众欺君,公报私仇,居心险恶,已于昨夜伏诛,着,褫夺其官位俸禄,将其尸身送还其家……此番征伐辽东,诸军将士,皆应勠力同心,一致对外,再有内讧者,寻事挑衅者,动手打人者,一律严惩不贷!”
敕旨很快就传达到了每个军士的耳朵里……
毋庸置疑,皇帝动怒了,他绝不容允军中再有这种事情,他决不允许他的军国大计出现任何意外!任何意外都会被他抹杀在萌芽之中!
哪怕是王家人,他找到由头,就直接砍了!
当然,砍的只是王家的旁系……
敕旨宣读完后,皇帝一声令下,禁军铁骑再度开拔,直指登州!
青州距离登州尚有五百余里,但好消息是,天气不错,路也平坦,以骑兵的速度,最多两日半就可以抵达了。
大军开拔之时,裴翾再度接到了皇帝的命令,着他与姜楚前往后军殿后!
裴翾吃了一惊,因为他知道,林莺在先锋军,也就是最前头的军队里,而他本是在皇帝中军的,现在却被调到了后军,还是殿后的军队里……
皇帝的用意也很明白,这是要让他们见不到面!
但这也遂了裴翾的愿,见不到面是好事,见不到面也就不会起矛盾了!
皇帝的这一做法很有效,连续行军两日,军中再也没有起类似的事情,军士们一个个都各司其职。只是第一个夜晚还有不少扎堆在一起议论纷纷的,可第二个夜晚,就再也没有军士扎堆议论纷纷了……
八月十一日中午,皇帝亲率三万禁军骑兵,抵达了登州!
登州,有海,有船,有良港。从此处坐船渡海,直抵辽东,要比陆路快的多!
更重要的是,辎重粮草也可以一起上船,如此一来,便不需要那么多民夫与骡马运送了,只要上了船,那便轻松了许多。但唯一的问题就是,登州只有不到一千艘可载人马辎重的船。
“微臣山东道都督邱逵!”
“微臣登州刺史钱闵!”
“臣等参见陛下!”
刚抵达登州,两位地方高官便带着一众地方官员在城门口对着皇帝行礼。
皇帝勒住缰绳,看着为首的两个官,开口道:“起来吧。”
“谢陛下!”
山东的官员起身之后,皇帝便问道:“海船可都备好了?”
登州刺史立马道:“回陛下,五百艘海鳅大船已经备好,此外,还有货船二百余艘,渔船二百余艘可备用!”
皇帝点了点头,看来山东道的官员很会办事,于是开口道:“进城,前边引路!”
山东道的官员们纷纷叩头,然后起身便在前边带起了路,将皇帝迎入了城内。
来到登州,自然是要看海的,话说,皇帝长这么大,都还没看过海呢……他当然要去看一次大海了!
同样的,裴翾也没看过海,只不过,现在的他,不在皇帝身边,他所在的后军还没到登州城呢!
等到下午,皇帝已经登上了礁石,远眺大海的时候,裴翾所在的后军,才抵达登州南面的城外。
从马上一下来,就要搬运东西。先锋军抵达的早,率先抵达之后便开始搭建营寨,搭好了之后就歇息了。而后军抵达晚些,抵达之后,便要搬运粮草,喂马。同时还要在营寨后方建立哨塔,安排拒马鹿角……
于是乎,裴翾的日子一下就苦了起来。
原本的他跟姜楚,跟在皇帝的中军,什么也不用做。现在来到后军,就要做很多杂事了。
“兄弟,把那根木头扔上来!”
裴翾立在一座还未搭建完成的哨塔上,对着下边的军士喊道。
“扔?”一个军士抬头看着立在一丈多高哨塔上的裴翾,又看着下边一根碗口粗细,两丈长的木头,发出了疑问。
这扔的上去?
裴翾尴尬的笑了笑,然后自哨塔上一跃而下,落在了那军士身边,然后一手抓起那木头的一头,再度纵身往上一跃!
那根木头被裴翾带着一飞而起,一下也到了一丈多高的哨塔上!
“我的天!兄弟你天生神力吗?”那军士惊呆了。
“我练过武而已。”
裴翾随口答了一句,然后拎起那根木头,往哨塔中间一放,然后双臂用力往下一压!
“哒!”
那根木头就稳稳插在了哨塔平台的木板上。旁边的姜楚顺势用绳索将这根木头绑住,然后将绳索勒紧,让这根木头屹立不倒。
接着,裴翾又开始搬木头,连续竖起几根木头后,他又开始搭顶盖,他动作娴熟,仅仅一刻多钟,一座哨塔就被他与姜楚搭好了。
等他两人搭好哨塔之后,下边围了一圈军士。
军士们纷纷赞叹不已,因为这两人搭建哨塔的速度太快了!寻常一个哨塔,都要十来个人,花费近一个时辰才能搭好!这两人难道是木匠出身不成?
“兄弟,你们二人,是木匠出身啊?这么厉害?”一个大胡子兵问道。
随着他发问,周围其他士兵哈哈大笑了起来。
裴翾利落的从哨塔上跳下来,笑道:“算是吧,曾经在老家,搭过木屋。”
“是吗?你身手可真好啊!我要是有你这种身手,说不定就可以当将军了。”大胡子兵说道。
这时,姜楚也跳了下来,她拍了拍手,站在这群兵面前:“诸位兄弟,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听见姜楚开口,军士们微微吃惊,他们一直以为这是个男人,因为姜楚这两日都包裹着头巾,行军的时候甚至还戴着面罩,也没跟他们说过话……
军士们纷纷看向姜楚,这个女兵好漂亮,比他们的婆娘漂亮多了……
“你们二人,莫非就是前两日在军中传的沸沸扬扬的那对夫妻?”一个满脸黑头的兵问道。
“军中还有别的夫妻不成?我是裴翾,她是姜楚。”裴翾笑道。
“喔,原来就是你们啊!你们怎么会到后军来了?还帮忙搭建哨塔?你们不是一直在陛下身边吗?”大胡子兵问道。
“呃,陛下让我们来后军,我们就来了。诸位兄弟请放心,我们二人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裴翾朝这些兵一拱手。
“好说好说!”
军士们相当热情,这让裴翾感到有些惊讶,可他扫视了一番这些兵的脸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搭建完哨塔过后,裴翾又用木板搭建起了另一个东西来。
这个东西就是茅厕!而且是给姜楚用的!
大军行军,拉屎都是有安排的,都是男人的话,找个地画个圈,在那里集中处理便是……可是行伍里有女人的话,就得麻烦些,要额外搭个木屋子……
于是,裴翾就用心的搭了起来,姜楚也在一旁帮忙。
“裴潜,刚才那群兵好像不一样啊……”姜楚将一块木板递过去道。
“是不一样,他们很多人脸色不太好,而且从他们的谈吐来看,他们似乎不是世家子弟。”裴翾接过木板,卯接了起来。
“禁军之中,还有贫民出身的兵不成?”姜楚很疑惑,又递了一块木板过去。
“陛下是明君,他一心想稳固江山,削除世家大族的势力,在禁军中培养一支贫民子弟兵,是他会做的事。”裴翾接过木板,安放好后说道。
姜楚点了点头,皇帝的用意很明白了……
培养贫民子弟,用来与世家大族对抗,从而削弱他们的影响,让这个天下平衡一点,然后一步步,瓦解世家大族的势力,最后让皇权稳固,国家繁荣……
当裴翾搭好茅厕后,姜楚立马钻了进去,她正好要上,而裴翾,则站在茅厕外,给她放哨。
正在裴翾放哨之际,忽然一个披着红色披风的禁军士兵纵马冲到了他面前,朝他大喊道:“陛下有旨,裴翾姜楚二人,速速前往碣石崖面见!”
“是!”
裴翾连忙答应,可身后的茅厕里,姜楚还在如厕呢……
皇帝召见他,要做什么呢?
第255章 下海
登州,古称蓬莱。
传闻海外有仙人,仙人出没蓬莱山。
当裴翾与姜楚风尘仆仆的来到碣石崖时,发现皇帝正立在一处高耸的礁石上,礁石之下,惊涛拍岸,浪声如雷。
两人顾不上看这一望无垠的大海,连忙上前跟皇帝做礼。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皇帝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没有任何表情,嘴角微微一动:“起来吧。”
裴翾跟姜楚站起身来,皇帝又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走过去。两人走到皇帝跟前,皇帝随意瞄了一眼,发现两人身上有着一些污渍灰尘,便问了一句。
“做什么了,这一身的灰尘?”
裴翾答道:“回陛下,搭哨塔去了。”
皇帝微微颔首,没了下文。
与以往不同,以往的皇帝见到裴翾,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热情的很。可今日的皇帝,脸色却相当的冷漠,看起来似乎在为什么事发愁一般。
按照以往,皇帝站在这风景秀丽之处,是会让裴翾作诗的,可今日,他并没有。
皇帝将两人叫到跟前,半晌都没作声。
姜楚有些焦虑,看了裴翾一眼,示意裴翾要不要问,可裴翾却微微眨眼,示意什么都不要问。
就这样,两人待在皇帝跟前,陪着皇帝看海看了一刻多钟,对大海的感觉从刚开始的震憾变成了平淡,最后变成了枯燥。
一刻多钟后,皇帝见两人仍然安静无比,便开口了。
“你们说,这海,到底有多大?是不是比朕的江山还要大?”
这话若是问一般人,一般人定然会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之类的来回答皇帝。
这样答,自然也没错。
可裴翾却道:“海有多大,古人不知,今人不知,或许后人方可知之。”
皇帝皱了下眉头,回头看了裴翾一眼。姜楚也诧异的看了裴翾一眼。
皇帝恢复了冷漠的脸色,忽然手朝前一指:“朕听闻,此处之外,便是蓬莱仙岛,其上有仙人,尔等以为呢?”
面对皇帝这个问题,裴翾略微一思索,便道:“若有仙人,得闻陛下莅临,焉敢不来拜见?”
皇帝又惊讶的回头看了裴翾一眼,却没有回答了。
忽然,三人身后,脚步声响起,裴翾回头一看,只见来了一群人。这群人里,有大学士段颙,中书令贾嗣等一干大臣,还有赵章,郭晔一干公子哥,更有郗岳,李旭这种寒门子弟,此外,还有一个女人。
林莺。
这些人走到礁石下的道路上,齐齐拱手喊道:“参见陛下!”
皇帝回头,抬了抬手:“起来吧。”
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目光望向皇帝,以及皇帝身后的裴翾姜楚二人。
皇帝转头,看着蔚蓝的大海,又开口了。
“朕闻,这东海之下有砗磲,砗磲之内有明珠。”皇帝说到此处看向了裴翾,“裴翾,你下海替朕采一颗来如何?”
姜楚闻言大惊,要裴翾下海去采珠?
裴翾脸上古井不波,刚才皇帝喊的是他的名,而不是他的字,显然,这般称呼让裴翾看到了这里头不同凡响的意味……
皇帝,之前是想宠信他,可如今,却是要考验他!
“好!”
裴翾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纵身往礁石下边的惊涛里一跳!
慌得姜楚连忙伸手去拉,可什么都没拉到……但是,裴翾在落水之际,忽然伸手往上一抛,将自己的一件外袍抛了上来,稳稳落在了姜楚面前。
“噗通!”
裴翾一头扎进了海里,消失在了波涛之间。
皇帝冷漠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震惊之色,这个裴翾,居然不问一下的吗?难道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在为难他吗?
礁石下边的人也惊呆了,皇帝让裴翾下海采珠,裴翾直接就跳海了……那礁石下边惊涛呼啸,下边的海水也不知道有多深,这种生死难料的事,他居然一刻都没犹豫?
林莺震惊无比,同时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皇帝打的什么心思……
而姜楚,震惊之余,却平静的弯下腰,将裴翾的衣服捡起来,默默的抖掉上边的灰尘,然后缓缓的折叠了起来,叠成一个方块后,抱在了怀里。然后蹲了下来,双眼静静的望着裴翾跳下去的位置,一眨不眨。
她也没有跟皇帝说半句话,她知道现在跟皇帝说任何话,都没有用。
皇帝略微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发现她眼中没有任何表情,情绪也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一切都是自然的,应该的……
若要成大器,必先受磨炼!
但是,下边的人群里,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了。
“他身上还有伤啊……前两天被鞭笞了二十下,后背都被打烂了,这要是在海水里一泡那岂不是……”李旭忧心忡忡跟郗岳说道。
郗岳皱紧了眉头,现在就是让裴翾上来,他也听不到声音了……
“我的天,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前两天才鞭笞他,今天让他下海采珠?他能采到吗?”赵章朝郭晔问道。
郭晔摇头:“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还采珠……”
林莺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自然知道,伤口在海里一泡会怎么样,可是现在她也不可能下海去救……何况皇帝还在看着呢!
很久没说话的皇帝忽然回头,看向了大学士段颙。
“段爱卿,东临沧海,秋风凉爽,风和日丽,此情此景,何不作诗一首?”
段颙听得这话,顿时就怔住了,心想我要是没做好,陛下你不会让我跳海吧?
“陛下,容臣酝酿一番。”段颙道。
皇帝忽然看向了郗岳:“郗谷阳,你作一首如何?”
带着同样焦虑的郗岳,低头拱手:“陛下,臣不敢献丑……”
皇帝悠悠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林莺:“林莺,你来!”
林莺也一愣,然后低头道:“是……”
于是,林莺登上礁石,望着浩瀚大海,张开朱唇,轻启贝齿便念了出来。
“倚石观沧海,海阔无垠边,惊涛拍岸起,虹影入云间,一朝入海去,长目望断天。”
皇帝不动声色,缓缓伸出双手,拍了起来。
“啪、啪、啪……”
皇帝一拍手,礁石下的其余人也跟着拍了起来。
没有鼓掌的,只有姜楚一人。
姜楚似乎没有听到这些声音,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裴翾跳下去的位置,手里抱着裴翾的衣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望夫石。
于是,皇帝转头望向了姜楚:“雁宁,你恨不恨朕?”
姜楚没有转头,眼中也没有表情:“不恨。”
“为何不恨?他前两日才被鞭笞,身上的伤痕都未痊愈,如今朕又让他下海采珠,他的伤口若是在海里一泡,便会疼痛难忍……更难说的是,万一遇上了海中巨兽,只怕都难以活着回来。”
皇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同针一般扎在姜楚的心上。
可姜楚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夫若死,妻便随他而去!有何恨焉?”
姜楚的话同样如同一记记重鼓敲打在了林莺心头,林莺顿时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她看向面无表情的姜楚,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栗然之意。
姜楚的话,让皇帝为之侧目,同样,也让下边的人变了颜色。
倘若裴翾死在了海里,这个姜楚,说不定也会毫不犹豫的赴死……
但是聪明人都知道,皇帝,是不可能让这两人死的。
“耿质!”
皇帝大喊了一声。
一道身影飞快的从礁石下的众人头顶掠过,稳稳落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有何吩咐!”耿质问道。
“潜云已经下海近半刻钟了,你速速下海去救人!”皇帝冷冷道。
“是!”
可就在耿质准备下海时,只听得海面“哗”的一声响,一个湿漉漉的头钻出海面,不是裴翾又是谁?
面无表情的姜楚终于是动容了,她将裴翾的衣服一丢,便大喊道:“快上来!”
可钻出海面的裴翾,却忽然将藏在海中的双手一提,居然举起了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海蚌,朝皇帝大喊道:“陛下,臣幸不辱命,已采到砗磲!”
“耿质!”
“是!”
耿质一跃而下,落在海面,一手抓起裴翾的肩膀,猛地发力一提,然后脚在海面一点,一下就将裴翾带离水面,朝着礁石而去!
“笃!”
很快,耿质就将裴翾带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望着这个巨大的砗磲,又急忙走到裴翾身后,看着他那赤裸着的后背上,被海水泡的不成样子的伤痕,手微微抖了一下……
“陛下……臣采到了。”跪在礁石上的裴翾挤出笑容对皇帝道。
“雁宁,你还不快帮他处理伤口!”
“是!”
姜楚连忙撕下自己的衣衫,给裴翾擦拭伤口,她望着裴翾后背那被海水浸泡,白森森泛红的伤痕,望着伤痕两边翻白的肉,不争气的眼泪便在眼眶中盈了出来。
旁边的林莺冷冷看着,内心却好似被刀绞一般。
如此男儿,可惜已是她人之夫……
裴翾任由姜楚给自己处理伤口,他一声疼痛都没喊,而是用双手将那砗磲的盖打开,再掉了个转,将开口处露给皇帝看。
皇帝一瞟,只见砗磲腹内,居然有六七颗明晃晃的珍珠!
皇帝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陛下,明珠已得,若无其他事,臣告辞了。”裴翾站起身,朝皇帝一拱手。
皇帝没有说话,这时,裴翾的伤口已经被姜楚重新包扎了起来,外衣也被姜楚披好了。眼看皇帝没有回答,裴翾便带着姜楚缓缓离去了……
众人让开一条路,望着缓缓离去的裴翾与姜楚,纷纷露出错愕的表情来。
不会武功的错愕于裴翾的身手,居然能下海采回来这么大一个砗磲……会武功的更是心惊,那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下,有暗流,有礁石,只怕还有海中巨兽,纵然放一个砗磲在海底,他们也不一定能顺利取回来……
可裴翾,却做到了。
做到了,他也没跟皇帝讨赏,反而快速离去了,这就更让人吃惊了。
皇帝怔怔的望着眼前这个砗磲,旁边的侍卫伸手进去,将里头的几颗明珠取了出来,用双手呈给了皇帝。
谁料皇帝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道:“挑一颗最大的,给姜雁宁送去。其余的,留着吧。这砗磲,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放回海里吧。”
“是!”侍卫立马答应下来,然后带着明珠离去了。
然后,皇帝迈着步子走下了礁石,对众人道:“尔等想看海的就看海,不想看海的就回营去吧!”
皇帝说罢便准备离开,可忽然,大学士段颙却道:“陛下,臣已想出了一首诗,陛下要不要听听?”
“你讲给别人听吧!”
皇帝冲段颙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带着耿质扬长而去了。剩下段颙一个人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而另一边,裴翾在姜楚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回到了城外的军营里,找到自己的营帐后,立马钻了进去。两人的营帐在一个角落里,距离其他人的营帐比较远,因为他们是夫妻,这也是皇帝留给他们的优待。
进了营帐之后,姜楚再度扯开裴翾的外衣,然后拿出金疮药,白棉布,给裴翾处理起了伤口来。
一边处理伤口,姜楚便念叨道:“裴潜,你下去这么久,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陛下也真是的,他这是嫌还没把你折磨透吗?”
裴翾笑笑:“好了,我都回来了,你就不要埋怨了。”
“为什么不埋怨?又要你随军出征,又要你挨打,现在又要你下海采珠……我说实话,这仗还没打,就把咱们折腾成这样,还不如回去算了!”姜楚说起了气话来。
“不要说这种话,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南疆,在吐蕃都挺过来了,这点苦难算什么?”裴翾笑着说道。
“算什么?”姜楚气的双手一叉,“你看看你身上,有多少伤口?你知道我每天夜里,摸着你这些伤口的时候,心有多痛吗?你知道你今天就这么跳下去的时候,我恨不得跟你一起跳吗?”
裴翾被姜楚这一连串的吼声吼的低下了头。
“你是有了家的人,以后逞强的时候,好好想想行不行?”姜楚又吼了一句。
“好……”裴翾应了一声,头都被骂的抬不起来了……
可是姜楚却似乎不想放过他,一直喋喋不休个不停,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营帐之外……
营帐里裴翾在挨骂,营帐外,却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那姑娘是来管夫婿的,哈哈哈哈……”
很快,营帐的门帘便被姜楚掀开了,姜楚一掀开布幔,便看见一大群兵围成了一个圈,原来,两人吵架的声音把他们都吸引过来了。
“乐什么乐?没见过女人管教男人啊?”姜楚叉起腰对着这群兵喊道。
“姑娘啊,这也怪不到我们啊,你看,夫妇一起进军营,那可是新鲜事啊!再说,刚才你在里边骂的这么大声,这大伙自然听见点动静就过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大胡子兵,也正是搭哨塔的时候搭话的那个。
“我们吵架你们也听,那我们睡觉你们是不是也要听啊?”姜楚又问道。
“我想听……”一个满面油光的兵说了一句。
“哈哈哈哈……”随着那个兵一开口,其余兵哈哈大笑了起来。
“去去去!别来烦老娘!老娘刚才还没骂完呢!”
姜楚挥了挥手,驱赶这些兵离开,这些兵油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正在这时候,裴翾也走出来了,他一脸笑意看着这些兵油子,开口道:“笑什么笑啊,你们在家,没被你们媳妇扯过耳朵,薅过头发啊?”
兵油子们听着这话顿时就收了笑容。
裴翾大大方方一把揽住姜楚的肩膀:“老子被媳妇骂,老子愿意!有这样的媳妇,你们就羡慕吧!”
姜楚听着这话,心里美的不行,可嘴上却道:“这么多人,你别碰……”
“我就碰怎么了?媳妇就在身边,哪有不碰的道理?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羡慕的不行呢!”裴翾没心没肺道。
“哎哟,你们两个真的是,齁死我了……”大胡子兵摇着头走了。
“走了走了,真讨厌!”
“下次我也把媳妇带过来……”
“肉麻死了……”
兵油子们见状,纷纷摇头离开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秀恩爱,谁乐意看啊!
很快,这群兵就散了。
“哈哈哈哈……”裴翾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姜楚一脸不开心。
“你刚才不是要把他们赶走吗?现在不都走了吗?”裴翾说道。
姜楚一下愣了。
“走走走,咱们也回去休息去,等吃晚饭再起来。”裴翾毫不客气揽起姜楚的肩膀,朝着营帐走去。
再度回到营帐内,裴翾便坐下来,跟姜楚说起了下海的事。
“雁宁,你知道,我在海里看见什么了吗?”
“海里有什么?鱼虾螃蟹贝壳呗!海边我又不是没去过?小时候我就跟家里人去过海边,楚州离海又不远。”姜楚不屑道。
“那么大的鱼你见过吗?”
裴翾做了个双手张开的姿势,然后道:“一丈多长,一嘴尖牙利齿,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鲨鱼?下边有鲨鱼?”姜楚声音里带着震惊之色。
“对……”
“你有没有被鲨鱼咬啊?”姜楚关切的问了起来。
“没有,我躲在礁石后边,没有被发现。”裴翾道。
“还好还好,还有什么?”
裴翾想了想:“还有,还有一块插在海里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字。”
“石碑?你没去看上边什么字啊?”姜楚更好奇了。
裴翾摇头:“那些鲨鱼一直在那里游曳,我正忙着捞砗磲,就没有过去了。还有,那时候,我的气也憋的差不多了,过不去了。”
姜楚看向裴翾,然后双眼一凛:“你是不是,还想下去一趟,看个究竟?”
裴翾点头:“对!我远远望了一眼,那块石碑上的字,跟地经上的字有些相似……”
姜楚吃了一惊,她知道裴翾已经得到了两卷地经,还没有解开,看来裴翾,是一定会再去一趟的……
“晚上不行,海里漆黑一片,还得白天去。”裴翾道。
“白天……那也得等你伤势好了才能去!”
“是,反正陛下还要在登州待一阵子,我有机会去的。咱们有空先去登州城内买纸笔,等我下去记下那石碑上的文字,我再回来默写出来。”
“那你可要小心!”姜楚道。
“放心吧。”裴翾点了点头。
眼下正是下午,日头还未偏西,还有些时间。于是,夫妇二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之后,便出了营帐,准备去登州城内买纸笔。
两人并不是没带纸笔,只不过裴翾若要解开那地经,需要的纸张很多,所以,两人决定去一趟城中的商铺看一看。
被安排到后军,行动自然是要受限制的,军士们有事外出必须拿到将军的手书才行。两人若要进城,必须先去找他们这一营的将军。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将军的营房内,说起了要进城一趟的事。
这一营的将军,姓贾,名茂,字攸平,长相平平无奇,身材却挺拔而匀称,脸上却如同布着一层阴云一般,常日都是一副不善的冷面孔。
“进城啊?可以可以,本将军这就给你们手书,半个时辰内你们必须归营,知道吗?”贾茂冲两人说道。
“请将军放心!”裴翾朝贾茂一拱手。
贾茂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一声,然后提起案上的纸笔,就开始写了起来,须臾之后,便将一张盖着印的手书递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之后,道了声谢,正欲离去时,贾茂却开口了:“你们两个,以后上了战场,可是要小心啊!”
姜楚回头:“贾将军似乎话中有话?”
贾茂仍然皮笑肉不笑,只见他站起身,望着两人:“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暗箭难防。你们不仅要小心敌人的箭矢,同样也得小心自己人的,知道吗?”
两人闻言一惊。
贾茂又道:“你们得罪了王家,王家人是一定会找你们麻烦的。在这禁军之中,王鹄不过是个偏将而已,你们要提防的是另一个姓王的人。”
“何人?”裴翾脸色一凛。
“王德!”
“王德,是谁?”姜楚问道。
“禁军这三万铁骑,分为三部,先锋军,中军,后军。王德乃是先锋军的统领,他是王天行的次子,也就是王鹄的叔叔!”贾茂解释道。
裴翾恍然大悟。
“好了,本将军言尽于此,你们速去吧,早点回来。”
“是!”
两人带着心中的震憾,离开了贾茂的营房。
离开之后,姜楚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裴翾道:“这个贾茂的名字,我好像听过……”
“听过吗?”
“对,他好像是中书令贾嗣的儿子!还是大儿子!”姜楚道。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姜楚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或许他是出于好意吧……咱们还是小心点。”
“好……”
两人说着,一路离开城外的军营,朝登州城内而去。
第256章 抓谍子
战端未开锋芒现,暗流涌动胡人潜。
八月十一下午,裴翾姜楚换上了便衣离开了城外的禁军大营,进到了登州城内。
登州城靠海,乃是北方重要的海港城,城内也有超过二十余万人口,算是比较大的城了。城内店铺应有尽有,在这秋日的下午,城内热闹非凡,似乎并没有因为三万禁军的到来而受到影响。
“裴潜,我想洗个澡,好几天没洗澡了。”走在城中街道上的姜楚对裴翾道。
“只有半个时辰,你上哪洗澡啊?”裴翾想都不想就说道。
“咱们可以去客栈里开个房啊,洗个澡又不要一个时辰!”姜楚道。
“先办正事吧!洗澡等会再说。”
裴翾说着,眼光开始扫视了起来,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块写着“北方笔墨”的牌匾上。
“那儿,走!”
裴翾朝着那牌匾下的店铺走去,此去只要买些纸张笔墨,他认为并不需要耽误多长时间。
两人走到店内,一个高瘦的掌柜便迎了上来,热络的问起了两人的需求来。
“要一刀宣纸,两支毛笔,一个砚台,两块墨石。”裴翾张口就说道。
“好好。”瘦高的掌柜连连答应,然后便转身,走到一处门帘处,掀开门帘进了里边的屋子里取货了。
裴翾扫视了一眼,这家店是卖笔墨纸砚的,除此之外,还有些奇杂怪谈之类的书籍在卖。店里头,除了这个掌柜之外,还有个伙计正坐在不远处打盹。
裴翾扫视了一眼那打盹的伙计,没有说什么,便站在原地静静等着掌柜回来。
可正在此时,一个男人进了店内。
此人长得也高高瘦瘦,那张脸上颧骨平平,眉尖眼细鼻梁塌,一张不周正的薄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令人望之生畏!
这种面相,纵然不哭不笑,看上去就很阴险,姜楚只是略微看了一眼,便觉得此人不是好人。
“掌柜的,可有上好的砚台?”那人高喊了一声。
刚好备好了货的掌柜恰好才从门帘后走出,他听得此话,便笑了笑:“我这有来自江南的龙尾砚,河西的洮河砚,还有辽东的水冰砚,都是上好的砚台,不知客官要的是哪种?”
那人道:“自然是要辽东的水冰砚了,可有现货,拿来我看!”
掌柜的笑了笑:“水冰砚寻常不见光,在里头,客官请进里屋。”
“好!”
那男人瞟了裴翾姜楚一眼,然后向前走了十几步,撩开那张门帘,便走进了店内的里屋。
掌柜的将裴翾要的东西装进一个精巧的小柳条篓子里,然后放在柜台上:“两位,一共二两三钱银子。”
裴翾拿出一锭碎银,掂了掂,大约三两重,然后递给了掌柜。
掌柜拿过银子,便要塞进袖子里,裴翾连忙道:“掌柜的,我这两银子大约三两重,你不找钱吗?”
掌柜的见裴翾问起这话,顿时便将银子拿了出来,也不上银戥称银子多重,直接操起柜台上的银剪,将那块三两重的碎银一剪子剪成了两半,然后推了一半给裴翾。
“客官,找你银子了,慢走。”
掌柜的抓起另一半银子,塞进袖子里,然后就掀起门帘进屋了。
高瘦的掌柜离开后,之前打盹的伙计忽然醒了,他走上来提起那个装着笔墨纸砚的小篓子,递给裴翾:“客官,请拿好。”
“好。”
裴翾提起那篓子,然后就转身往店门口而去,姜楚则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这间店铺后,同时脚步一顿。
裴翾看向了姜楚,姜楚也看向了裴翾,两人同时露出了狐疑之色。
这时,那伙计居然也跟出来了,他对两人道:“两位客官,怎么了?”
裴翾却反问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啊……就,送送,送送二位……”伙计说着,将双手往后腰一靠,站的笔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来。
这更让裴翾怀疑了,客人都走了,你这伙计还屁颠屁颠的跟到门外来做什么?还双手往后腰一靠,挺直腰杆,你这像个伙计?
有问题!有大问题!
裴翾立时转头道:“不对啊,你们找我钱找少了!”
伙计登时变脸:“怎么可能?”
裴翾拿出那半块银子:“你看!我这锭银子最少五两重,剪掉一半还有二两五钱!这堆货不过二两三钱,你们直接吞了我两钱银子!”
伙计听着这话,连忙争辩道:“你这半块银子最多一两五钱!”
“我不信,我要找你们掌柜的,走!”
裴翾不由分说再度返回店内,姜楚也跟上,两人大步跨入了店内之后,伙计挡在裴翾面前,解释道:“客官,我们都是做的正当生意,不会少你钱的!”
“梆!”
姜楚一记掌刀打在那伙计脑后,让那伙计一下瘫软晕厥了下去。而裴翾则轻轻托起这伙计的身体,将他放在了门边靠着……
店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翾紧紧盯着店里头那扇门帘,又转头跟姜楚递了个眼色,姜楚点点头后,便站在了那伙计边上,警戒了起来。
裴翾于是长吸一口气,然后朝着那扇门帘靠了过去!
自从那面相阴险的人进来之后,裴翾就察觉到了不正常!掌柜的跟那人对话,像极了对暗语!而他干脆利落的剪断银子,显然是想让裴翾快点离开。而伙计尾随他们到门外,显然是在警惕着他们……
这一切的不寻常连起来,便在裴翾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要辽东的水冰砚的人,恐怕是辽东来的探子!而这家店,只怕是敌国谍子的据点!
想到这里,裴翾掀开了帘子!
但是,帘子后边,只不过是一个堆叠着书纸的杂屋,里头各种笔墨纸砚堆叠在一起,有些纸张甚至被挤压的变了形,看起来乱七八糟。只不过在这乱七八糟的房间中间有一条通道,通往另一个门帘……
于是裴翾又掀起了另一个门帘,可另一个门帘内,同样也是一个杂屋……这个杂屋比前边那个还要凌乱!
裴翾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
卖纸笔的店,怎么可能把仓房搞得乱七八糟呢?纸张是最忌讳乱叠乱放的,挤到了压坏了,那只能贱卖了……这个掌柜的居然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裴翾缓缓的走过第二个杂屋,第二个杂屋有间窗户,窗户后边是一个院子,应该是这店铺的后院。当他屏住呼吸走到第二个杂屋后边的门帘前时,他听到了后院传来的声音!
“安里溪……这次是南朝皇帝亲征,他们在幽州聚集了十万人马,准备发往辽东,配合王焕攻打我们……此外,这登州城内,已来了三万铁骑……我已打听到,他们还有数万步军在后方赶来……恐怕南朝此番的兵力已多达三十余万……你速速将情报带给我王……”
裴翾听到了,这是那个掌柜的声音。
这里,就是高句丽谍子的据点!而那个面相阴险的人,就是来拿情报回去的!
这还得了?
裴翾毫不犹豫,一下冲了过去!
“高句丽谍子,你们跑不掉的!”
裴翾大喊一声,便朝着在这后院中间的两人攻了过去!
名叫安里溪的男人见裴翾攻来,连忙一把推开那高瘦的掌柜,然后一个箭步冲向了裴翾!
“砰!”
两个拳头撞在了一起!裴翾被震退了一步,而那安里溪也被震退了一步。
“哈溪,朵思密!”
安里溪冲那掌柜大喊了一句裴翾听不懂的话,然后复杀向了裴翾!
裴翾一手顶住安里溪的拳头,脚尖一点,抬脚便朝安里溪的上半身一扫!
“喝!”
裴翾这一脚带着重重的杀气,安里溪连忙一低头,躲开这一脚,可裴翾却猛地在收招之际,腿一抖,一柄飞刀自他靴子尖里飞出,射向了远处的掌柜!
“窝朵!”
反应过来的安里溪大怒,他说的话,大概意思裴翾也是猜到了。
说的应该是“可恶!”
但是,可恶也没用,掌柜的武功低微,根本无法躲开,只听得“噗”的一声,那柄匕首便射入了他的后心窝……
“喔啊……”
掌柜的“噗通”倒地,一声惨呼过后,再无任何动静了。
“窝朵!阿尼溪达唷!”
安里溪大怒,说着裴翾听不懂的话,抡起双拳朝裴翾发起了猛攻!
裴翾抬手抵挡,两人四手相交,打的砰砰作响,随着两人打斗,这座后院瞬间就被打的尘土飞扬,碎泥四溅!
两人连续对攻三十多招!裴翾惊讶不已,这个安里溪,身手居然跟他不相上下!高句丽这种蕞尔小国,居然也有这等高手?
“身手不错,可惜你运气不好!”
裴翾一手拦下安里溪的拳头,冷冷来了一句。
“你们这些汉狗,也敢觊觎我国土地,该死!”
安里溪抡起双拳再度攻来,他每一拳都携带着磅礴的内力,而且这种内力似乎连绵不绝!
这让裴翾很吃惊,因为越是高手,呼吸是越绵长的,所谓绵长,就是一口气能撑多久!当气尽了之后,就要重新吸气换气,呼吸调整时,招式也会随之调整。高手往往是在找对手换气的间隙寻找破绽!
可是这个安里溪,跟他打了几十招,居然都是闭着气的,这让裴翾不由心惊!
你不用呼吸的吗?
“咿呀!”
“砰!”
安里溪大吼一声,一拳打向裴翾面门,裴翾抬手一挡,可安里溪却再度一拳打向裴翾的胸口,裴翾此刻正值换气之际,他抬起左手一拦!
“砰!”
安里溪的拳头打在了裴翾左手手肘上,震的裴翾骨头“嘎嘎”响,要不是他如今体质强了不少,恐怕骨头就被打断了!
“噔噔噔!”
裴翾被打的连退数步,他惊愕的看着还未吸气的安里溪,顿时更惊讶了!
为何惊讶!若是气息比他强得多,那么功力上自然也比裴翾强!但这个安里溪功力最多与裴翾持平,还能有那么绵长的呼吸,显然不正常!
眼看裴翾处于下风,安里溪顺势攻了过来!刚才裴翾杀掉了那个掌柜,他要裴翾以命抵命!
“呀啊!去死!寒雷怒吼!”
安里溪重重一拳抡起,脚尖一点,身子前倾,朝着裴翾打来了一记重重的炮拳!
裴翾不敢硬扛,他连忙施展玄黄步,瞬间连踏七八步,就在安里溪的拳头砸过来的瞬间,裴翾靠着精妙的步伐猛地一闪!
“轰隆!”
安里溪一拳打在墙壁上,顿时将那扇墙壁打的粉碎!
不错,不是打了一个洞,而是整扇墙壁都为之粉碎了!
墙壁粉碎,掀起灰尘漫天!这时,在外边放哨的姜楚闻声冲了过来!
姜楚冲到这后院门口,灰尘便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毫不犹豫大喊:“在里头,来人,给我抓住他们!”
听得姜楚大喊,安里溪脸色一变,也不要裴翾的命了,拔步便跑!
他脚尖一点,一掠,一下冲到那掌柜的尸体身边,就欲抓起那尸体一起走。可当他才停下,裴翾便冲到了他身后!
“一念破苍穹!”
裴翾冲到安里溪身后,全身蓄力,使出了最强的一掌,打向了安里溪!
安里溪闻得身后风声,脸色也大变,连忙转身,也使出了一招!
“万寂雪覆原!”
“砰!”
两掌相击,响声震天!
“轰隆!”
两人四周的地面纷纷被掀开!中间的地面更是出现了深深的裂痕!而那具掌柜的尸体,也在两人可怕的掌风之中,直接被撕裂成了好几块……
“唔啊!”
“呃哈……”
裴翾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了三丈远的地上,而那安里溪也没好到哪里去,口吐鲜血,也重重的砸在了后院的墙上,将那扇墙直接砸的倒塌了……
眼看两人同时倒飞而出,姜楚吓到了,她奔到裴翾身边,首先查看起了裴翾的状况,可裴翾却指着安里溪喊道:“不要管我,我们合力抓住他!他是高句丽的谍子!”
半瘫在墙角下的安里溪大口呼吸着,他那凶神恶煞的脸色死死盯着裴翾,他想杀了裴翾,可现在他的处境告诉他,他杀不了,他只能逃!
于是,靠着惊人的毅力,安里溪居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也冲到了此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莺!
“怎么回事?”林莺朝裴翾问道。
裴翾暂时没力气站起来,他用尽力气喊道:“高句丽谍子,抓……”
林莺闻言,火速的朝着安里溪冲了过去!
安里溪见林莺冲来,脚猛地一跺,然后一扫,扫起一片碎砖飞向林莺!可林莺也不是吃素的,只见她娇叱一声,然后运起真气覆盖全身,朝着那些碎砖直接冲了过去!
碎砖砸到林莺衣服上,纷纷被弹开,林莺也不曾受伤。
姜楚惊呆了,这女人,居然这般厉害?
受了伤的安里溪大惊失色,连忙一跃而起,想要逃!
可是林莺此刻也一跃而起,一下跳到了安里溪的脚下!
“休走!”
但林莺失算了,安里溪是假装逃离的,他起身的同时,已经开始蓄力了,等到林莺刚刚跳到他脚下的空中时,他看准林莺换气的时机,猛地一脚往下重重一跺!
跳到空中,然后扭转身子笔直往下跺,这个动作难度很大!这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出来的!
林莺一抬头时,安里溪的脚风已经掀的她鬓边青丝乱飞!她大吃一惊,双手猛地一架,朝上一顶!
“砰!”
安里溪一脚狠狠踢在林莺的双手之上,林莺惊呼一声,自空中坠下,重重砸在了地面!而安里溪却趁着这一脚借力,再度往上一腾!
“狗日的东西!”
裴翾也顾不上身上的内伤了,大吼一声,猛然提气,一掠而起,朝着安里溪逃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裴潜,小心啊!”
姜楚大喊着,也准备追上去时,耳边却传来了林莺的呻吟声……
姜楚转头一看,只见林莺躺在地上,双手架在胸前不断颤抖,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来,那样子,又美又惨……
“你没事老逞什么强啊?”
姜楚丢下一句话,也不去帮她查看伤势,便跟着裴翾远去的方向追了上去!裴翾跟林莺谁更要紧,那还用想吗?
林莺望着姜楚远去的背影,眼中再度露出了恨意来……
林莺心道:我是自不量力,可你却一直在旁边看戏,你居然还敢说风凉话……
这间店铺闹出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边的人!尤其是在这个大军云集于登州的时候,城内的官军禁军很快便冲进了里头……
林莺被抬走,被姜楚打晕的伙计也被锁了起来!而那被打的东一块西一块的掌柜尸体也被收了起来……只不过,还有三个当事人,还在追逐之中!
安里溪从这间店铺的后院一路逃,裴翾一路追,两人都在拼命!而姜楚也拼命的在追!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裴翾二人追着安里溪来到了登州北边的海堤之上。
此刻的安里溪,捂着胸口大声喘气,一低头,嘴里的血便往下流,他的血滴在海堤的砖头上,在夕阳下,鲜艳无比……
“你跑不了的,狗贼!”
同样好不到哪去的裴翾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他也大口喘着气,一说话便溢出了一嘴的血。
“你们这些汉狗……”安里溪还在咬牙切齿。
这时,姜楚也赶到了,她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冲向了安里溪!
“束手就擒吧!”
姜楚大步冲到安里溪面前,抬手一掌就打向了安里溪的面门!
可安里溪只是一偏头,就躲过了姜楚的掌,姜楚连忙一收招,一腿又扫向了安里溪的胸口,安里溪抬起一只手,一下就抓住了姜楚的小腿!
“不好……”裴翾已经动不了了,他看着这一幕,心惊不已,纵然安里溪重伤了,你姜楚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可恶……就连女人都敢打我……”安里溪恶狠狠的说着。
姜楚感受到了抓在她小腿上的力道在变强,她丝毫不犹豫,猛地抬起另一条腿,用尽全力朝着安里溪的下巴就是重重一脚!
“倒转天穹!”
这是昭武派的招式,姜楚才学不久的……
安里溪伸出另一只手,想抓姜楚这条腿,可才伸到一半……
“砰!”
姜楚一脚重重打在了他的下巴之上!
“呃啊!”
安里溪的身子被直接打的飞了起来,抓着姜楚小腿的那只手也松了,整个人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个转后,重重落下,“砰”的一声,砸在了海堤下的碎石上……
而姜楚也因为这一脚导致身体失衡,后背也重重的在海堤上一磕,疼的她呜呼一声,也爬不起来了……
裴翾松了口气,刚才那安里溪好在是到了强弩之末,这才让姜楚得逞,否则的话……
但是松了口气后,裴翾也往地上一趴,动不了了。安里溪着实很强,他用尽全力,也只能跟他打了个两败俱伤。
当三人全部倒地不起后,一个身影自远处飘来,落在了裴翾面前。
趴在地上的裴翾勉强抬头,来人是耿质……
他笑了笑,然后眼前一黑,又趴了下去。
耿质来了,那他就放心了。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了一处软榻之上。他转头,发现旁边也有一张床榻,床榻上躺着姜楚。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宽敞而温凉,看上去似乎是府邸内的一处卧室。
姜楚冲他笑笑:“你醒啦?”
“我们这是在哪里?”裴翾问道。
“登州刺史府!”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裴翾转头,又看见了耿质。
“耿公公!”裴翾笑了笑,冲耿质点了点头。
耿质也笑了笑,随后,另一个身影从耿质身后出现,裴翾看见那个身影,笑容一收。
来人是皇帝。
皇帝脸上也没有笑意,他直接走到裴翾面前,裴翾想起身拱手做礼,可皇帝却按住了他的手。
“你一天到晚不折腾会死是不是?”皇帝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呃……臣……”裴翾想解释,可皇帝又打断了他。
“你们把高句丽的谍子给一锅端了,立下了大功!再次震惊了所有人!”皇帝直接说道,但是话锋一转,“但是你们也太乱来了!城里城外那么多兵,你们用得着两个人就杀进去吗?不会叫人啊?”
皇帝说完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背过了脸去。
伤势轻一点的姜楚道:“陛下……我们当时没想那么多,而且,我们不拦住的话,那谍子要逃了……”
“哼,你们知道被你们追的那个男的是谁吗?”皇帝问道。
“谁?”裴翾很好奇,安里溪确实很厉害。
“高句丽第三高手,安里溪。练的武功叫化雪凝冰功,厉害的很。”耿质解释了一句。
“化雪凝冰功?”裴翾从未听过这种功法。
“对!这门武功最大的特点,便是可以利用身体的毛孔来进出空气,而不依赖鼻息。故而与人搏斗之时,力量连绵不绝,一旦对手顶不住他前边三十招,那就必败无疑!”耿质说道。
裴翾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一直没感受到这王八蛋换气呢!原来是这样啊!
“好在是你们撞见了,如果让这个安里溪将情报传回去,那战局就对我们不利了。”耿质笑着说道。
裴翾冲耿质笑了笑。
皇帝这时又开口了:“你们两个,立下这等大功,想要什么奖赏?”
裴翾想了想道:“请陛下允许我二人可以在登州自由出行即可。”
“嗯?”皇帝很疑惑,没想到裴翾居然只要这个,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陛下,等我伤好了,我想带雁宁到海边转转,出征前带她到处走走……”裴翾又道。
“可以,别闹腾就行。”皇帝点头答应了,然后又对耿质道:“耿质,将朕的意思传达给贾茂吧。还有,告诉他,潜云跟雁宁的随身行李,谁也不许动,包括那只鹰。”
“是,陛下。”
耿质立马离去了。
“好好养伤吧。”皇帝眼神复杂的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就这么离开了。
皇帝离开后,裴翾松了口气,伴君如伴虎,他算是体会到了。
而在另一间卧室内,林莺也躺在了榻上,只不过,她没有皇帝去看她,只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守在他榻前。
这个中年男子,正是王天行的次子,禁军马军先锋军统领王德。
“林丫头,别那么着急,你要立功有的是机会,抓谍子这种事你犯不着冒险的。”王德缓缓道。
林莺那美丽的脸庞上毫无表情:“我……去的不是时候。”
“不,你本就不该去!”王德直接道。
林莺抿了抿嘴唇:“我没想到,那谍子重伤了居然还有这般战力……”
“不是你没想到,而是你根本就没有与人打斗的江湖经验!”王德冷冷道。
林莺不作声了,她确实没有经验。
“你也知道,天下高手的排行榜都是虚假的!这世上高手众多,数不胜数,每个势力都有每个势力的高手!甚至,这天底下还有足以与我父亲匹敌的高手没有算进来。”
“什么?”林莺大惊,王德的父亲是王天行,世上还有与王天行匹敌的高手?
“你才追风境,远不及裴翾,等打仗的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就好了,不要冒险。”王德道。
可是林莺却不想,她道:“那姜楚都能生擒范柳合河,我林莺绝不能输给她!我也要生擒一个敌酋!”
“有心气是好事,但铁勒大汗与高句丽的国王可不是范柳合河那种蛮子可比的。若能被你生擒到,那还要这几十万兵做什么?”王德没好气道。
林莺又不说话了。
“那个裴翾,从去年打响名声后,实力突飞猛进,你若想追上他,几乎不可能。”
“那他现在是什么境界?”
“他快摸到凝雾境了。”
“什……”林莺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了。
“走了,你好生歇息吧。”
王德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战还未开,便已风起云涌,恐怕这个冬天,不好过了。
第257章 破解
谍子落网后,皇帝随即下令,全城戒严,全力搜捕城内的其余高句丽谍子!
皇帝没有打过仗,这时候才意识到了谍子的严重性,好在这还只是来到登州的第一日。
当天夜里,皇帝便命人对抓起来的两个高句丽人进行了严厉的审查!一个是高句丽的第三高手,安里溪,而另一个,则是“北方文墨”那家书店的伙计。
同时,负责审讯的人在安里溪的衣服里发现了一封密信,那封密信很快交到了登州刺史府大堂内的皇帝手里。
但是,当皇帝打开密信之后,却双眼一瞪,因为这密信上写的文字,他根本看不懂。于是皇帝叫来了大学士段颙,段颙拿过去一看,也一怔,半晌没有说话。
“段爱卿,这是什么文字?”皇帝问道。
段颙望着这密信上勾勾,圈圈,口口形状一般的字样,皱紧了眉头,最终只得说道:“这大概是奚文……”
“奚文?”皇帝吃了一惊,他只知道在辽东曾经有一个种族叫奚人,哪里知道什么奚文?
“大概是的……”段颙谨慎小心说道。
“那你能说出上边写的什么么?”皇帝问道。
“这……”段颙眉头拧的成了卌字,却说不出来。
皇帝摇了摇头,他也知道这段大学士是名气大于学识的老叟,于是摇了摇头,没了下文。
随后,皇帝又叫来了贾嗣等一干文臣,但是这些文臣对着这一封用奚文写的密信却一筹莫展,因为这并非高句丽现在所使用的文字,这像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确切来说,应该是古奚文。
而“古奚文”这三个字,还是老太监耿质提出来的……
“这么说来,你们都不认识这上边的字了?”皇帝朝着群臣发问道。
群臣一个个低头不语,这圈圈口口勾勾的文字,谁认识啊……段大学士都不认识,他们的学识还未必比得过段大学士呢!
皇帝手里攥着这封密信,垂下了手来,没想到高句丽的谍子还真有一手,纵然密信被截获,也没人看得懂,也就确保了不会泄密……
恐怕也正因如此,这封密信里边的内容,重要至极!
“陛下,天下对古文最有见识者,莫过于王老先生……若是他在的话……”群臣之中,贾嗣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贾嗣口中的王老先生,自然是王天行了。
“可他又不在。”皇帝随口来了一句。
贾嗣又接过话茬,“但是,王统领在啊……说不定王统领可以看懂呢?”
皇帝微微一挑眉,贾嗣口中的王统领自然是王德了。王德是王天行的次子,确实有这个可能。
“速速叫王德来!”皇帝对耿质道。
王德很快就来了。
一身锦袍的王德来到皇帝面前,行过礼后,皇帝将那封密信递给了王德。王德打开一看,差点傻眼。
“王爱卿,这上边的字,你看得懂么?”皇帝问道。
王德慌忙跪下:“陛下,臣不过一介武夫,如何看得懂这些古文,……这种物件还是让段大学士他们这种文人去看吧。”
皇帝一脸失望道:“他们,也看不懂。”
王德心惊,这些文臣也看不懂?
“王老先生不会没教过你吧?天行居到处都是古书,你难道没学过?”皇帝挑眉问道。
王德俯首道:“陛下,研究那等书籍,可是要天赋的……除了家父,臣家中之人都看不懂……”
皇帝闻言失望透顶。
但是,王德却忽然道:“陛下,林小姐学识渊博,精通古文,说不定她可以!”
“林莺?”皇帝失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
林莺很快也被叫过来了。
当那封密信被递到林莺手上时,林莺也震惊了,她当场开口:“此乃古奚文!但是,臣女也只能辨识一二……”
“辨识一二?为何辨识不得全文?”皇帝问道。
“这……”林莺蹙眉,然后跪了下来:“陛下,论对古文字的精通,数百年来,无人可出裴襄公之右……这古奚文,纵然是王老先生,也不一定能认全……臣女才疏学浅……”
“裴襄公,那都几百年前的人了……”皇帝悠悠叹了口气,既然林莺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但林莺话锋一转:“陛下,裴翾,正是裴襄公的后人……”
“什么?”群臣为之一惊,尤其是那段颙,目瞪口呆。
裴翾是裴襄公的后人,皇帝自然是听说过的,但是他没有朝这方面去想。可没想到一封密信难住了所有人,那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叫他来!”皇帝毫不犹豫说道。
耿质道:“陛下,他身受重伤,现在还起不来床呢。”
“那就把这个给他送去!”
“是!”
耿质拿起那封密信,然后便离开了。
不多时,皇帝也按耐不住了,手一挥:“尔等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皇帝不等众人叩谢,便急匆匆走下了座位,往外而去。
皇帝要去哪里,自不必说了,肯定是去裴翾那里。
当皇帝赶到裴翾房间内时,发现裴翾正半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封密信看呢。
只见裴翾微微蹙眉,双眼眼帘微微压低,眼珠缓缓的动着,嘴里在轻轻的默念……
同样半坐在榻上的姜楚见到皇帝来,正欲开口,皇帝一摆手,示意她不要打扰裴翾。
可裴翾眼珠一转,却发现了皇帝,他立马放下密信,准备朝皇帝做礼,皇帝上前道:“不必行礼了,快告诉朕,上边写的什么?”
裴翾道:“陛下,这是古奚文,上头写的乃是高句丽谍子准备带给高句丽国王高煦华的情报……”
“细细说来!”皇帝心头一动,没想到裴翾居然真的认识这些古奚文。
裴翾挪动了下身体,对皇帝道:“陛下,还是臣用纸笔翻写出来吧。”
“好!”
很快,纸笔便到了裴翾榻前的桌上。
裴翾坐直身体,提起右手握住毛笔,沾上墨汁后,对着那封密信,在旁边的白纸上就写了下来。
“吾王在上,臣季华黎百拜,南朝皇帝野心勃勃,意欲攻吾国久矣,此番南朝动用了三十万大军,欲兵分三路,亡我国祚,此诚危亡之时也……”
皇帝看着裴翾写,一个个字念了出来。
“为今之计,当请吾王命国师百里畑为左军统帅,以大将军木质佑为右军统帅,两军先发制人,一路引诱南朝安北将军王焕出襄平,另一路趁夜袭其后,占领辽河之南海港,焚其辎重粮草……”
皇帝读到此处勃然变色,一旁的耿质道:“这个季华黎,莫非是高句丽潜伏在我朝境内最大的谍子?”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裴翾继续在下边写。
“南朝看似强盛,实则臃肿不堪,三十万大军,多为各方世家凑来之兵,远不如我军之团结,吾王只需断其一指,在其余两路军马抵达之前,重创王焕所部,再请铁勒人破松州,下榆关,如此以来,吞并辽东,指日可待!”
皇帝看到此处皱紧了眉头。
然而,裴翾还没写完。
“南朝皇帝今日已达登州,九月初必亲至辽东,我登州潜伏之人已悉数准备撤离,若要联络,可使信使至天柱山下闵家庄,寻高家酒棚……吾王见此信后,当即刻发兵,一旦延误,国危矣!”
皇帝看到这句话心头大震。
“天柱山距此多远?”皇帝朝耿质问道。
“自登州往东,走六十里地便至。”耿质答道。
“速速拿人!”
“是!”
“陛下,不忙。”裴翾转头道。
“如何不忙?”皇帝有些惊讶。
裴翾放下笔,朝着刚写完的那张纸一吹,然后拿起那张纸,这才说道:“陛下,这是臣译写出来的,然臣并无十分把握,若要确认其中信息真伪,还需拿去试探那安里溪一番。”
皇帝一下笑了出来。
“呵呵呵,小子,你可真是有个好脑袋!”
耿质从裴翾手中接过那张纸:“陛下,交给老奴吧,让老奴去试探!”
“好!”
耿质很快拿着裴翾译写出来的密信走向了登州城内的一处监牢……
这处监牢位于登州城东,是一座黑色的府衙,而今日抓的两个高句丽人悉数被关在这监牢的最深处。
耿质带着一行人,迅速进到了这黑暗的牢房里,走到最深处的地牢中,见到了被吊在铁链上,浑身是血,几乎都快认不出脸的安里溪。
安里溪此刻只剩下半条命了,不仅手脚戴上了坚固的镔铁镣铐,琵琶骨也被穿了起来,身上更是不知道被鞭子打了多少下,身上的衣服早已成了破烂。
唯有他那粗重的鼻息还在喘着。
“安里溪,想不到吧,你堂堂高句丽第三高手,仗还没打,就栽在这登州城里。”耿质那尖锐的嗓门亮起,嘲讽了一句。
喘着粗气的安里溪微微睁眼:“汉狗,要杀便杀,何必冷嘲热讽!”
耿质走到安里溪近前,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杀你?太便宜你了!咱家可还有话要问你呢!”
“你问啊,你看我答不答!”安里溪丝毫不惧。
“呵呵呵呵……把他放下来。”耿质朝旁边的狱卒说了一句。
狱卒立马照办,将安里溪从铁链上放了下来。
“钩锁也去了吧。”耿质又道。
狱卒于是也去掉了勾住安里溪肩窝的钩锁,让安里溪半躺在了地上。
“你们高句丽的谍子,应该不止你们三个吧?把潜伏之人的名字与所在之处都说出来,你就可以活。”耿质朝安里溪说道。
“我是不会背叛我的同胞的!”安里溪恶狠狠道。
“哦,是吗?”耿质阴燊燊一笑,“你不背叛,可那个书店的伙计,已经当叛徒了!”
耿质说完,扬了扬手中的那张纸。
安里溪冷笑一声:“少在这里诓我了!能来到此处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死士,纵然武功低微,也不可能叛国的!”
“是吗?哈哈哈哈……”耿质大声笑了起来,然后拿起那张纸念道:“你们在山东一带的谍子,有一个头领,名叫季华黎,对不对?”
安里溪闻言脸色一变,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
“季华黎,带着一群谍子,躲在了天柱山下的闵家庄,那儿有一个高家酒棚对不对?”耿质继续道。
安里溪目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这些东西,他们怎么知道的?
这封密信,乃是书店掌柜交给他的,他都没来得及看,自然不知道其中内容……所以也就不知道这封密信中被破获了的事。所以,安里溪相当震惊,难道那个伙计真的当了叛徒?
“放心好了,明日,那个叫季华黎的人,就会跟你见面了!哈哈哈哈……”耿质又阴笑了起来。
“放你奶奶的狗屁!阉狗,你有种杀了我!”安里溪大吼了起来。
“不忙,你可以活的,就看你如何抉择了。”耿质靠近安里溪的身体,淡淡说道。
正在此时,安里溪忽然眼神一凛,忽然伸出双手,一下攥住了耿质的双腿!然后重重发力一捏!
可是耿质却仍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被攥住的脚一点都不痛。
“想偷袭咱家,你有那个本事吗?”耿质的声音轻轻的飘到了安里溪耳边,却如同一块重石压在了他的心头。
安里溪双手猛地抓着耿质的腿,用尽了全力,却根本撼不动,仿佛在用手攥两根镔铁柱子一般……
“砰!”
耿质急速一抬腿,一脚打在安里溪的下巴上,安里溪惨叫一声,身子被踢的飞起,半空中落下了好几颗带血的牙齿,然后他在空中翻了个转,重重的砸落在地,像一只癞蛤蟆一样趴在那里,满嘴都是血……
他缓缓抬头,望着一脸淡然的耿质,蠕动嘴唇道:“阉狗……金刚童子功……窝朵……”
“别说你了,纵然是你们高句丽第一高手,对了,是叫百里畑对吧,就算百里畑在咱家面前,也撼动不了咱家的双腿。”耿质淡淡道。
安里溪绝望了……眼前这个太监,太强了!
耿质缓缓走到他面前,双脚停在了他头颅边,
忽然,耿质蹲了下来,一把拿起他一条血淋淋的手臂,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一块指甲盖。
“咵!”
“呃啊!”
耿质两指一动,一下便扯掉了安里溪一块指甲盖,这钻心的痛楚让安里溪惨叫了起来!
“痛吗?那个伙计,就是这么招的。”耿质淡淡道。
“你们……你们……”安里溪忍着剧痛,想骂都骂不出来了……
耿质看着这如同死狗一般的安里溪,忽然一抬手,一把攥起他的头发,将他给提了起来!
“砰!”
耿质轻轻一掌打在安里溪小腹处,只听得一阵“咔咔”声从安里溪小腹处传来,安里溪那张脸绝望之色更浓了……他被耿质轻轻一掌便击碎了丹田……
丹田被击碎,那么内力就会溃散,他安里溪,即使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
随后,耿质随手将安里溪一扔,如同扔一块没用的抹布一般,扔在了监牢的角落里。
“哼!”
耿质转身就走了,从刚才的试探来看,这裴翾译写的密信内容,是真的!
耿质想了想后,又走向了关押伙计的那个牢房,再度试探了一遍后,他已经确认了。
裴翾,译写的密信内容,就是真的!
随后,耿质立马将此事告诉了皇帝。
“抓!一个不留!一锅端!”皇帝冷冷下令。
“是,陛下,老奴亲自去!”耿质道。
“不,叫王德带人去!命他务必将这群高句丽谍子悉数擒拿,漏了一个,朕唯他是问!”
“是!”
随着皇帝下达了命令,王德很快就接到了一锅端的旨意。
接到旨意的王德会心一笑,这哪里是出任务,这分明是送功劳!皇帝特地将这个功劳送给他们王家,来安他们的心的!
王德迅速调集人马,甚至叫上了林莺,彻夜纵马,直奔六十里外的天柱山而去!
至于怎么抓的人,那皇帝就不知道了。
这一夜,皇帝坐在裴翾榻前,现在的他终于又对裴翾露出了笑容来。
“潜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厉害,居然连古奚文都认得,多亏你将这封密信破解出来啊。”皇帝感慨了起来。
“自小跟家中长辈学的……”裴翾答道。
“你们裴家,了不起,数百年前出了裴襄公这等旷世大才,数百年后,又出了你这种人才……朕能得到你这等贤臣,朕很开心……”皇帝侃侃夸了起来。
裴翾道:“陛下言重了。”
“下午让你跳海,你可有恨朕?”皇帝又问起了这个事来。
“不恨。”
“为何不恨?”
“因为陛下不会让臣这么死了的。”裴翾直接道。
“哼,你现在都会揣摩朕的心思了……”皇帝哼了一声,面露不悦之色。
“陛下是明君,明君的心思,不用猜都知道。若要用人,既要恩德,也要考验。只有恩德,难免恃宠而骄,只有考验,人只怕会耿耿于怀。”
皇帝听着这番话,又深深的看了裴翾一眼,这家伙,用得着把话说这么透吗?
“陛下,我们……我们今晚睡这里吗?”姜楚忽然问道。
“你还想睡哪里?”皇帝反问道。
姜楚道:“陛下,我们还是回城外军营吧,小鹰若是找不到我们,会到处乱飞的,我担心。”
“是的,陛下,我俩还是回军营先。”裴翾也道。
“行吧,从明日起,你们进出各处都不用贾茂的手书了,想去哪就去哪,不要离开登州就行!”皇帝爽快道。
“多谢陛下!”
夫妻俩很高兴,姜楚从榻上爬起来,又走到裴翾榻前去搀扶裴翾,两人互相搀扶着,就往门外走去。
皇帝于心不忍,看着这两个受伤的年轻人搀扶着走路,于是唤来了一个侍卫,着侍卫用马车将两人送回城外的军营。深夜子时,裴翾二人回到了城外的大营。
但是当两人下马车后,却看见贾茂正站在他们营房门口等着他们。
“贾将军……”裴翾喊了一声。
“叫你们只去半个时辰,结果你们倒好,到现在才回……”贾茂说着,又露出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色来。
“贾将军,我们……”
姜楚正欲解释,贾茂手一抬:“行了,本将军早就知道了,陛下的敕旨也来了,你们俩又立了大功,是不是?”
“额……”裴翾疑惑的看着贾茂,这家伙都知道了,还在这等什么呢?
贾茂这一次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走上来,拍了拍裴翾的肩膀:“兄弟啊,你以后有这种事,你叫上我啊!本将军在禁军中待了十年,十年都未晋升啊!就等着军功呢!”
“好说好说,这仗还没打呢,等到了战场,有的是机会!”裴翾道。
“好!多谢兄弟你了!以后你就不要叫我将军了,我贾茂,愿跟你以兄弟相称,如何?”贾茂大声道。
“不敢不敢……”
“什么不敢!你可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又是陛下的金刀班侍卫长,你与我这个四品的马军统领同级,咱们称兄道弟,有何不可?”贾茂热情极了。
“贾将军,我们两个身上还有伤……我们能不能先回去歇息,这些事明日再讲如何?”姜楚礼貌的说道。
“哎呀,你看我这人……你们还有伤啊,快进去歇息,本将军今夜就不打扰你们了。”
贾茂连忙让开,让姜楚扶着裴翾进去。就这样,两人终于是回到了营房内。
回到营房内后,两人抬眼一看,只见两人那简陋的床榻上,放着一个锦盒,锦盒旁边有一块黄帛,黄帛上写着:陛下御赐。
姜楚放下裴翾后,立马打开那锦盒,发现里边是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
“这是?”
“这就是那砗磲里的,最大的一颗。”裴翾解释道。
“看来陛下还是在意我们的……”姜楚说道。
“嗯,睡吧,累死了。”
“嗯。”
两人收拾好床铺后,便躺着睡下了。
还是这军营里让人安心些。
时间很快就到了天明。
天明时分,一彪全装贯束的精锐骑兵自东边而来,他们缓缓走到城外大营的辕门前,待守门的军士打开辕门之后,这才策马缓缓进来。而这彪铁骑的身后,押着一群衣衫各异的人,这些人满脸都是愤怒与不甘,看着朝他们走去的军士,甚至吐起了口水。
军士们很惊讶,昨晚好像是有骑兵出城,但一般骑兵出城,是很少穿盔甲的,因为这是在自己国土之内。盔甲很重,非战时,军士们一般都是不用穿的。可眼前这支骑兵却是全身盔甲,想来一定是有重要作战任务去了。
而被骑兵拖在马后边的那群人,又是什么人呢?
裴翾跟姜楚起了个大早,正好看见那彪军马从营中大路走过,往城内而去。
“呵,好快的动作,一大早就抓了一群高句丽谍子回来了。”裴翾说了一句。
姜楚却手一指,指向一个穿着盔甲的骑兵:“那个,那个是林莺。”
裴翾双目一凛,顺着姜楚的手指看去,那个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雪亮鱼鳞甲,戴着凤翅盔的人,不是林莺又是谁?
她昨晚也去了吗?
正在此时,贾茂走了过来,贾茂指着那彪骑兵为首那个身穿金甲的将军,对裴翾道:“那个,就是王天行的次子,王德!”
裴翾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贾茂,然后目光看向了身穿金甲,骑着高大枣红马的王德,顿时脸色变了变。
端王府的人,居然跟王家人走这么近吗?
猛然间,裴翾想起了韩让在昆仑山下的话。
端王,有异心……
想到此处,裴翾目光一沉,恰好此时,王德也转过头,一眼扫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此刻碰撞在了一起。
王德看着裴翾,眼中露出了一丝锋芒,而裴翾看着王德,眼中也露出了一道精光。
王德是王天行的次子,也就是王鹄的亲叔叔,王鹄因为与裴翾的争斗而被调离禁军,王德自然是不会给裴翾好脸色的……
而裴翾,得到过贾茂的提醒,他自然也不会觉得这个王德是好人。
恐怕,以后,这场矛盾会越来越深……
“真吓人啊,潜云啊,你已经被他盯上了,上了战场后,可要小心点啊。”贾茂再度提醒了一句。
“他很厉害吗?”裴翾朝贾茂问道。
贾茂笑了笑:“至少比王鹄要厉害。”
裴翾笑了笑:“那我倒想看看他的本事了……”
“可人家上边还有个天下第一的老子。”贾茂笑道。
裴翾不说话了。
王天行他可惹不起……
第257章 搏鲨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一夜,天朗气清,秋风如沐,一轮圆月高挂天空,美如玉盘。
在登州北边,靠海一侧,一处名为华银滩的沙滩之上,皇帝在此大摆宴席,与群臣共庆中秋佳节。
高坐主位的皇帝,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坐在下边的臣僚,朗朗开口:“列位爱卿,今日乃是中秋,中秋夜本是团圆之夜,奈何因战事之故,朕让爱卿们离开了家人。朕为此深感歉意,这杯酒,算是给列位爱卿告歉了。”
皇帝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下边的公卿们纷纷举杯起身,中书令贾嗣道:“能与陛下共度中秋,乃是人生之大幸!陛下告歉,实在是折煞臣等了!”
大学士段颙也道:“能与陛下共赏明月,何其有幸!”
下边的群臣于是一起道:“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然后,臣子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轮酒喝完之后,皇帝对着天上的明月道:“中秋佳节,海潮拍岸,明月当空,此情此景,正好赋诗啊……”皇帝说到此处,往下一瞄,“列位爱卿,谁愿作诗一首?作的好,朕重重有赏!”
话音一落,大学士段颙立马站了出来:“陛下,臣愿开个头,抛砖引玉。”
“段爱卿,请。”皇帝笑了笑。
段颙于是放下酒杯,对着那轮圆月晃了晃头,然后沉吟了一下后,才念道:“中秋佳节至,圆月映海天,海潮叠叠起,秋风簌簌生,此景难有遇,只因天子临。”
“好好好!”
段颙念完,下边的人便开始叫好。叫好的原因当然是因为马屁拍的好了,至于诗,其实也就那样。
有一个拍马屁的,就有第二个。
礼部侍郎景秋站了起来,朗朗念道:“今朝群贤聚,沙软月儿圆,中秋凉爽夜,把酒尽言欢,适逢圣人临,何处不平安。”
“好!”
又有大批人叫了起来。
随后,官员们一一作诗献上,有的颂月,有的颂皇帝,有的把皇帝比作皓月,拍尽了马屁,享尽了美酒……
连续七八首诗过后,众人微醺,宴席之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夸赞之声。
皇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环视了一圈之后,在年轻人里只见到赵章,郭晔,李旭,郗岳,却没有看到裴翾跟姜楚,于是开口问道:“裴潜云,为何没来?”
中秋夜宴,皇帝自然是让人喊了裴翾的,只不过没有明确下旨而已。
没有明确下旨,那就是可来可不来的。
听得皇帝问起,下边的众人面面相觑,于是皇帝看向了耿质。
耿质道:“陛下,裴侍卫身上有伤,可能不便过来,老奴派人去催。”
“嗯,去吧,若他不来,让他作首诗带过来。”
“是!”
耿质立马叫来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太监,着他去催了。
小太监连忙离开此处,骑上马后,直奔城外军营而去。
海滩上热闹非凡,可城外的军营里,却是冷清一些。
裴翾跟姜楚此刻就在营房外篝火边,两人坐在一起,同时还有八个兵跟他们一起围着这堆篝火。军中十人为一伍,而围着篝火的十个人,正是裴翾这一伍的所有人。
篝火上,三只肥硕的野兔正烤的喷香。
“裴兄弟啊,今夜陛下在华银滩摆宴,你二人为何不去啊?”说话的还是那个大胡子兵。
大胡子兵名叫吴战,出身贫民,多年前因一场战功而被调到了禁军。
“哎,这不是伤还没好吗,喝不得酒……去了那儿,难免扫了大家的兴。”裴翾笑着解释道。
“也就你这样的人敢说这种话,之前你才到后军的时候,我还以为跟我们一样是小兵,没想到你居然是四品忠武将军跟御前金刀班侍卫长……”
说话的是一个满面油光的小兵,名叫李重。
“李兄啊,我也出身贫民,而且父母都不在了,纵然陛下给我这些官爵,我也还是个小兵。”裴翾淡淡道。
“谦虚个啥,你都娶了姜尚书的千金了,已经是进了豪门的人了。”
说话的是一个方面大耳的兵,名叫管奇。
“我家可不是豪门,我爹也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才有今日的。”姜楚答道。
“啊?”
几个兵不敢相信,姜尚书不是豪门,谁信啊?
“肉熟了,来,咱们吃!”
裴翾拿起一只烤的金黄的野兔,便大方的分了起来。
众人吃着这烤兔肉,一个个不断叫好,姜楚则拿起另一只兔,撕下肉条,给怀里的小鹰喂了起来。
小鹰很厉害,这三只野兔都是它抓来的。
由于三只野兔也只够那么多人吃,裴翾就叫来了他们这一伍的兄弟,一起分了。
众人吃着兔肉,聊着天,相当开心。在聊天中,裴翾得知,在禁军之中,约莫有三万人出身贫民,但是能分到骑兵之中的,仅有一千人而已。这一千人,也几乎全部在这后军。
“天下贫民如此之多,没想到,能当上兵的就这么点人……”裴翾叹了一句。
“是啊,这是没办法的事……豪门世家太庞大了,禁军之中,也多半是他们送来的兵。”姜楚答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不过陛下也是没办法,而且我们在禁军中的待遇也还不错。”李重来了一句。
“陛下当然是明君了,诸位,到时候上了战场,咱们可要齐心协力,千万别输给那些世家子弟啊!”吴战说道。
“那是自然了!”管奇说道。
就在这时,前来询问的小太监骑着马来到了这堆篝火前。
“裴侍卫,陛下说,你要么去赴宴,要么作一首诗,让奴才带过去。”小太监开门见山道。
“啊?作诗?”裴翾有点不想作诗。
“对!你应该明白,陛下喜欢诗。”
裴翾想了想,于是叫姜楚去营房内拿来纸笔,然后就在篝火前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直接递给那惊呆了的小太监:“劳烦公公了,我身上有伤,就不去了。”
小太监接过那墨迹未干的纸,点了点头,然后骑上马就走了。
“裴兄弟,你写诗都不用想的吗?”吴战问道。
“呃,随便写的。”裴翾随口道。
“大家不要在意,咱们继续吃肉,继续说话。”姜楚打圆场道。
“好好好!”
于是这十人又开始畅谈了起来……
月色怡人,秋风飒爽,这般好天色,正当饮酒赋诗。但裴翾丝毫没有这个想法,出风头,那可是要命的事,还是不去皇帝那里的好。
即使皇帝不高兴。
皇帝当然有些不高兴了,当他看到裴翾写的诗后,脸色一沉,然后将那张纸揉成了一个团,也没有半句话。
这一夜,就这么各过各的了。
翌日上午,裴翾带着姜楚,穿过登州城,来到了北边的碣石崖。
他来此,自然是有重要的事要做的。捞砗磲的时候,他看见海底有个石碑,今天,他想看清楚那石碑上的字,然后记下来。
这几天来,他背后的伤痕也都结痂了,再度泡海水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事。纵然有些疼痛,他也可以忍受。
“真要下去啊?”立在碣石崖上,姜楚再度问了一句。
裴翾将上身的衣衫一脱,赤着膀子道:“当然了!今天天气好,不下去看的话,我会不甘心的。”
“那你小心点。”姜楚说着,将一把一尺多长的匕首递给了裴翾。
这把匕首,自然是护身的,因为下边可能有鲨鱼。
“好!”
裴翾接过匕首,深吸一口气后,纵身一跃,一下便从碣石崖上高高跃下,“噗通”一声跳进了海里!
这一次,姜楚不担心,因为裴翾之前做到了,她相信他这一次也可以安全归来。
裴翾跳进海水之中后,适应了一下,便开始往下潜,寻找那处石碑的位置。可是今日海里的浪很大,他钻入水中,只感觉水流不断推着他的身体,这让他一时半会都没搞清楚方向。
在水中下潜了一段后,水流趋于稳定了。裴翾扫视着海底,扫了一圈之后,发现那块石碑在距离他约莫十丈远,他顿时定了定神,撒开四肢,便朝那石碑游了过去!
但是,正当裴翾游了一半的时候,一条一丈多长的鲨鱼来了,灰白色的皮,大嘴巴里布满了尖牙利齿……
那条鲨鱼就在石碑附近游曳着,这让裴翾停了下来,这个大家伙怎么搞呢?
裴翾想了想后,决定先浮上水面,换一波气,然后再下来。
于是,裴翾上浮到了海面之上。
当他探出头时,姜楚便朝他大喊:“这么快就看完了?”
裴翾摇头:“下边有鲨鱼……”
“那今天别下去了。”
裴翾摇头:“我再下去看看。”
深吸了一口气后,裴翾再度往下一扎。
站在礁石上的姜楚担忧不已,忽然,一个身影一下飘到了她身旁,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居然是耿质。
“姜县主,你怎么在这啊?”耿质满面笑容问道。
“是耿公公啊,我在这看海……”姜楚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来。
“看海?你夫君呢?”
“他下到海里捞砗磲去了。”姜楚随便找了个借口。
“哈哈哈哈……”耿质大笑了起来,“哪有什么砗磲啊?之前那砗磲,是咱家从渔民手里买来,扔下去的。”
“啊?”姜楚大惊,那个砗磲居然是耿质扔下去的?
“砗磲可不是浅海有的东西,你以为陛下让他下去捞砗磲他就捞上来一个,这么简单啊?”耿质笑道。
姜楚不说话了。
这时,皇帝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他又干嘛去了?昨夜说伤没好不来赴宴,今日怎么一大早就下海了?”
眼看皇帝到来,姜楚慌忙下跪行礼,皇帝迈着大步,登上礁石,盯着姜楚:“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快点说!”
于是,姜楚便如实说道:“陛下,他之前下海的时候,说在下边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古字,他很感兴趣,所以,今日想再下去看看……”
“石碑上的古字?”皇帝惊讶不已,还有这种事?
“陛下,昨夜未曾来赴宴请陛下见谅。这都是是臣女的主意,臣女想让他陪我……”姜楚低头道。
“行了,别解释了,你们俩的心思,朕明白的很!”皇帝冷冷道。
“那陛下,臣女可以起来了吗?”姜楚弱弱道。
“起来吧。”皇帝头都不转,就说道。
姜楚小心翼翼的起了身,然后将目光再度投向了海面。
正在这时,海面翻起了浪花来,忽然,一条巨大的尾巴钻出水面一拍,然后又沉了下去!
“那是何物?”
“陛下,是鲨鱼。”耿质淡淡道。
“那他会不会有事?”
“难说……”耿质仍然淡淡道。
姜楚心都揪了起来,这鲨鱼浮上来拍击水面,恐怕是跟裴翾较上劲了!
忽然,浪花再度翻涌,那条大鲨鱼跃出了水面,胸鳍上甚至还带着血!
“哦,打起来了……”耿质说道。
正在鲨鱼落水之际,裴翾也一跃而出,深吸了一口气后,提起匕首,朝着下方的鲨鱼猛的扎了下去!
“噗!”
鲨鱼头顶被匕首狠狠刺入,鲨鱼扭动身躯拼命挣扎了起来,而裴翾的身体也随之失衡,往水里一滑,再度落入了水中。
“裴潜!”
姜楚大声喊了起来,虽然没事的是裴翾,可她也相当担心!
谁知道水下有多少条鲨鱼?
“这小子,一天不折腾全身难受是不是?还去水里跟鲨鱼打?”皇帝脱口而出。
“陛下且宽心,裴侍卫武功高强,一条鲨鱼是奈何不得他的。”耿质笑道,在他看来,看人打鲨鱼也挺有趣的……
很快,水面持续翻涌,随着一道道浪花被掀起,那一块水域浮出了殷红一片血花……
接着,鲨鱼再度从水里窜了出来,但是,裴翾也出来了,这一次,他骑在了鲨鱼后背,一手攥着鲨鱼背鳍,一手持着匕首,朝着鲨鱼腮部猛地一戳!
“哗!”
水面再度响起了哗啦声,鲨鱼吃痛,拼命摆尾,想要摆脱裴翾,可裴翾仿佛就跟长在了鲨鱼背鳍上一样,鲨鱼怎么甩都甩不脱他……不多时,鲨鱼重伤力竭,终于是不再挣扎了,身子一翻,在水面上露出了雪白的肚皮来……
“好!”皇帝竖起了大拇指,头一回见到这种斗鲨的场面,他也是大开眼界了。
“陛下,这条鲨鱼,恐怕有一丈多长哩……”耿质道。
“鲨鱼的肉好吃不?”皇帝问道。
“陛下,他还未脱离危险呢。”耿质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怎么讲?”
“鲨鱼可是会闻着血腥味来的,一条死了,就会来更多条,只怕裴侍卫这下麻烦了。”耿质云淡风轻道。
就在耿质话音刚落之际,姜楚指着远方海面,大喊道:“那里!那里好多!”
皇帝顺着姜楚的手指处一看,只见海面上来了足足七条巨大的背鳍,那不是鲨鱼又是什么?
姜楚立马冲水面大喊了起来:“裴潜,快上来,快上来啊!”
然而,再度潜入水下的裴翾,什么也没听到。
此刻的他终于是下潜到了那块石碑处,用手拨开石碑上边缠绕的海草,然后开始认真的辨认起了上边的文字来。
这上边的文字,同样是古汉字,但是上边的汉字他都认得,连起来也可以理解。
看着看着,他顿时眼睛一亮,这是,千年前,位于此地齐国的文字!
“鎏铢为金,铁戈沉水,木自根生,咸月土冻。”
裴翾看着这一行字,似乎明白了什么,地经里,有一句“地为根之皿,皿在咸月生……”
咸月,究竟是指什么呢?看到后边“土冻”二字,裴翾猜测,咸月应该是指冬月或者腊月!土被冰雪冻住的时候。
裴翾越看越心惊,这上边的文字好似在他脑海里打开了一道门……原来,地经上有些文字的组合,是源于这些古国的习惯性用法吗?
正当他看的入神时,忽然感觉肺部有些窒息,他恍然,原来自己此刻憋气已经快到极限了……于是他立马往上浮,准备换气!
但是,就在他上浮之时,忽然好几条巨大的鲨鱼朝他窜了过来!
裴翾不敢大意,连忙往上窜!可他憋气已经快到极限了,而海面,仍然还有一段三丈多的距离!
若是在空中,以他的轻功,三丈距离也就一两息功夫的事,可这是在海里,纵然他轻功高绝,也不可能那么快!
然而,一条游的最快的鲨鱼已经摇着尾巴朝他冲了过来!裴翾见状,只得伸腿朝着那鲨鱼的鼻子一蹬!
“咚!”
一声闷响,裴翾蹬到了鲨鱼鼻子,自己也随之往后一弹,但是这一弹仍然没有弹出水面。而且,在水中他的力道被削弱了,那一蹬也没能将鲨鱼踢废,反而彻底激怒了鲨鱼!
不好!
鲨鱼猛地一口朝裴翾咬来,裴翾急的身子一扭,然后双腿乱蹬!
还好运气不错,一脚再度踢在了鲨鱼的鼻子上,让那鲨鱼身形一顿,裴翾趁机浮出了水面!
“哈~哈~”浮出水面的裴翾,大口喘着气,刚才憋太久了,上来之后,竟然有些头晕目眩……
“裴潜,快上来啊!”姜楚大声喊道。
裴翾听着声音,然后猛然朝前一看,只见海面上好几条背鳍朝他游来,他顿时大惊失色!
然后,水下那条鲨鱼还未被解决,他感觉身下水流忽然急速流转,连忙奋力从水中一跃而出!
“哗!”
就在裴翾跃出水面的下一刻,一条巨大的鲨鱼张着血盆大口,紧跟着裴翾的双腿而来!
这一幕,把岸上的姜楚吓得不知所措,皇帝更是惊的往后退了一步!唯有耿质一脸淡然。
裴翾再度落水,他见鲨鱼齐刷刷朝他涌来,一时间也不敢去搏,连忙一窜而起,双脚在水面连点,踏水而行,甩开鲨鱼,朝着岸边行进!
“踏水而行吗?轻功不错啊。”耿质淡淡道。
裴翾踏水而走,总算是摆脱了鲨鱼,可他眼看就要到岸边时,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传来,他脚下一软,再度往海里一栽!
然而,鲨鱼已经追来了……
“耿质!”
“是!”
随着皇帝下令,耿质一掠而出,飘到裴翾落水之处,一手将他从海里提了起来!
就在耿质提起裴翾的时候,两条鲨鱼张开巨口,窜出水面,朝着两人咬来!可耿质只是抬手挥掌,猛地朝前一打!
“碧海连渊!”
耿质一掌击出,磅礴无比的掌力涌向了两条巨大的鲨鱼!
“轰!”
海波涌起,水花飞溅!两条鲨鱼被耿质一掌轰中,瞬间身体来了个倒仰翻,无数鲜血与碎牙涌上了天空!
“轰隆!”
两条鲨鱼重重的砸进了水里,一下子就翻了白……
姜楚目瞪口呆,这两条鲨鱼并不比之前那条小,那尖牙利齿,血盆大口令人胆寒,可是却被耿质一掌打的嘴巴都稀烂了,烂肉碎牙鲜血一起洒出,海面顿时血腥一片!
“走!”
耿质一把提起裴翾,纵身一跃,一下就跳到了礁石之上。
裴翾终于回到了岸上,他往地上一瘫,张口就吐了好几口咸腥的海水……
“哇……咳咳……咳咳……”
吐完海水后,裴翾咳嗽了好几下,直咳的脸通红,缓了好一会,才终于平复下了气息来。
“裴潜,你没事吧?有没有被鲨鱼咬到?”等裴翾好些后,姜楚连忙上前问道。
“没……没事……咳咳……”裴翾说着,又咳嗽了起来。
等裴翾咳嗽声停的时候,一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了他面前。裴翾抬头,顿时愕然。
“陛下……”
“哼!”皇帝重重哼了一声,然后冷着脸道:“昨夜叫你来赴宴,你说伤还没好,今天怎么就能到海里跟鲨鱼搏斗了?”
“呃……”裴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答也不对啊。
“哼!”皇帝再度哼了一声,然后拿出一张揉的皱皱巴巴的纸,这正是昨夜裴翾写的诗。
“你看你写的什么东西?要不要朕念念?”皇帝大声道。
“别……陛下,别念。”裴翾连忙摆手。
“天上月儿圆,地上人儿美,海边风儿吹,奈何伤在身!”皇帝直接念了出来。
“噗嗤……”耿质不厚道的笑了出来,这裴翾居然也写这种打油诗……
“这就是你裴潜云的文采?你还敢糊弄朕!信不信朕让你马上回到海里去!”皇帝大声道。
“陛下……臣错了……臣错了……”裴翾连忙告罪。
“小子,没看出来,越来越嚣张了,啊?”皇帝声音更大了。
“陛下陛下,是我的错!昨晚其实是我……”
“你闭嘴!”皇帝狠狠瞪了姜楚一眼,让姜楚闭了嘴。
“说,你到底怎么想的?”皇帝盯着裴翾道。
裴翾尴尬的挠头,然后咧嘴一笑:“陛下,臣不想再出风头了……此番出征,臣就好好当个冲锋陷阵的小兵吧。”
“你当小兵?那朕听了你的谏言,做的部署,你要朕一个人去操弄不成?”皇帝质问道。
“呃……”裴翾又答不出来了。
“赶紧给朕滚回去!重新写一首诗来!你要是再敢敷衍,朕一定……一定……”皇帝怒气腾腾指着裴翾,却不知道最后该怎么说……
“一定让你好看!”耿质在旁补了一句。
“对,一定要你好看!”皇帝接住话,大声道。
“是!陛下!但是,我想,我下午还要来一次……晚上再把诗写给您如何?”裴翾弱弱道。
皇帝顿时一瞪眼,你还要来?你是嫌命不够长吗?
“陛下陛下,您就放过他这一次吧……”姜楚求情道。
皇帝很不爽,可不爽又能怎么样呢……这家伙以后打仗还得靠他呢……
“哼!”
皇帝气的直接拂袖而去!
望着皇帝走远,裴翾终于松了口气……这皇帝,怎么最近老盯着他呢!
不过还好,他算是摸清楚皇帝的脾气了,于是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大海,嗯,下午还要来一次!
一定要将那石碑上的字全部记下来才行!
第259章 渡海前
秋高日爽风云起,海阔潮平意气升,关外奚戎窥国土,我主跨海定辽东!金戈铁马旌旗耀,高艋巨舸风帆扬,此去只为天下计,换得北疆百年宁!
深夜时分,皇帝收到了裴翾写来的诗。
他看着这首诗,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然后轻轻放在了桌案上,谓耿质道:“此诗如何?”
“陛下,此诗不错,但颇有拍马屁之嫌。”耿质笑道。
“哈哈哈哈……”皇帝捋须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却道:“可这马屁拍的,相当不错啊!你看开头这两句‘秋高日爽风云起,海阔潮平意气升’,这两句比起别人做的诗要强得多啊!这念起来朗朗上口,令人胸中澎湃不已……”
皇帝不断的夸赞着,然后又指着最后一句:“‘此去只为天下计,换得北疆百年宁’,这写得多好?这不就是朕所想的吗!”
耿质脸上堆满了笑容:“所以老奴说他马屁拍的好……”
“这个马屁精现在在做什么呢?”皇帝忽然问道。
耿质道:“他下午又下去了一趟海里,回去的时候好像很开心。现在吗,应该是睡了。”
“嗯……召他来吧,不管他睡没睡,朕找他有事!”皇帝一挥手道。
“陛下,现在都已经戌时了……把人家小两口吵醒不好吧?”耿质道。
“就让他们一起来!一夜而已,朕还能耽误他们生娃不成?”皇帝没好气道。
耿质抿着嘴唇,差点笑了出来。
这个时候,裴翾也没睡,下午他再度下了一次海里,终于是将那块石碑上的文字尽数记下来了。
回来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将记下来的文字誊写在纸张上,誊写完后,又盯着看了好一会,最后把地经都拿出来了,一一比对着,时不时又拿起一张纸,写写画画……
这一弄,时间就不知道过得有多快,甚至姜楚拿来锅盔跟清水他都没动……
而姜楚,也怕打扰他,就这么守在一旁,看着他在那里摆弄。
“哎呀,我明白了!”
裴翾忽然喊了起来。
旁边双手托腮的姜楚立马问道:“明白什么了?”
裴翾道:“我明白什么叫‘地为根之皿’了。”
“啊?什么意思?”姜楚瞪大了眼睛。
裴翾拿起一张纸,指着纸上画着的一个人形图画道:“你看,咱们练武之人,都是先练气的,气自口鼻进出,入到丹田之中,是不是?”
“是!”姜楚重重点头。
“可还有别的方式!”
“别的方式?”姜楚一惊。
“对!之前那个安里溪,就是我们俩追的那个谍子,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啊!很厉害呢。”
“就是他!他的攻击是连绵不绝的,不仅是招式,论气息也一样,他打起来的时候,完全可以不用口鼻呼吸!”裴翾道。
“这我知道,耿公公说过,他用的是毛孔呼吸!”
“对!所谓‘地为根之皿’的意思,不就出来了吗!”裴翾兴奋道。
姜楚还是不明白,她歪着头看着兴奋的裴翾:“到底什么意思?”
裴翾于是拿起一张纸,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一棵树,然后在树下画了一条线,在线条之下又画上好几根根须,然后放在了姜楚面前。
“一棵树?你画树做什么?”姜楚不解。
“树是不是要扎根于地,自地里吸收水分才能成长?”裴翾问道。
“对啊!”
“所以这就是‘地为根之皿’啊!”
姜楚还是不解:“那跟练武有什么关系?”
“哎呀,你人长得那么好看,脑子怎么这么笨呢!”裴翾说了一句,然后道:“若是把树换成人呢?”
姜楚瞪大了眼睛,树换成人?难不成人脚下还要生根到地里?
“哎呀!这很明了了!若是人的话,那就是用周身的毛孔去吸收外边的气啊!这就如同树在地下吸收水分一样啊!所谓‘地为根之皿’便是不再依靠口鼻,而是靠全身去呼吸啊!人就是树,毛孔即是根啊!”裴翾终于说出来了。
“搞半天,就是跟那个安里溪一样啊?”姜楚惊呼道。
“对啊!”
“那……那要怎么做呢?”姜楚问道。
“等下啊!”
裴翾又翻起地经来,这两卷地经他都已经从象皮卷更换成了纸质书籍了,不过都是用卑延文写的,别人根本看不懂的那种。
裴翾打开地经上卷,翻到一行,指着上边道:“这上边写着:咸月至,心火起,利根生,过期则罔。”
“什么意思?”姜楚还是不解。
裴翾又解释道:“咸月,乃是曾经的齐国人对腊月的称呼,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要等到腊月时分,心火旺盛之际,才利于生根……也就是要在腊月练成这种呼吸法。过了腊月的话,就会适得其反,这个‘罔’在这里头的意思便是相反之意。”
“哦……”姜楚“哦”了一句,但是却蹙起了眉头。
“现在才八月,到腊月还要好几个月呢……”裴翾叹气道。
“所以呢,你现在练不了地经?”姜楚问道。
裴翾摇头:“练不了,而这周身呼吸法,仅仅只是地经的入门篇。”
姜楚闻言惊呆了,这么厉害的呼吸法,只是入门篇?这地经里头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啊?
“这几个月,我尽量先将玄黄真经吃透,练成大圆满!”裴翾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可这几个月,只怕都要打仗哦。”姜楚悠悠道。
“没事!”裴翾一把揽住姜楚的腰,“我晚上练就好了。”
“你晚上练,我独守空房啊?”姜楚不满道。
“不是说好了,仗没打完,咱们不亲热的吗……”裴翾讶异道。
“我……我有点想……要不咱们明日,找个客栈,洗个澡,然后……”姜楚说着,媚眼如丝,朝着裴翾靠了过去,手轻轻摸上了裴翾的脸。
正在此时,一个太监的声音在营外响起:“陛下有旨,宣裴翾,姜楚即刻觐见!”
这不合时宜的声音让两人连忙松开,整理了一下仪容后,这才出营。
“两位,陛下有请。”传旨的还是昨晚那个小太监。
“是,公公,我们立马就去。”
裴翾跟姜楚对视了一眼后,便跟着小太监往城内的刺史府走去。
两人一路默默无语,可心里头却在想同一个问题,这皇帝,早不喊晚不喊,偏偏这个时候来喊,真是搅人兴致……
待进到刺史府内,见到皇帝后,两人恭敬行礼。皇帝冲两人笑了笑,然后道:“这么晚了还找你们,朕是不是搅扰了你们的好梦啊?”
“回陛下,臣二人也未曾睡。”裴翾答道。
“好了,叫你们来是有正事的,咱们直接说正事吧。”皇帝道。
“请陛下示下。”
皇帝站起身道:“今日已是八月十六了,打仗是拖延不得的。你给朕拿个主意,什么时候渡海?”
裴翾抬头:“陛下,海船可曾备好?”
“已备好五百艘海鳅大船,四百余艘其余船只。”皇帝道。
“步军与辎重兵何时抵达?”
“约莫八月二十三抵达。”
“郭相那边如何?”
“郭约统帅十万人马,已经自幽州出榆关了,抵达松州的时间,大概是八月二十五。”
裴翾思索片刻后,便道:“陛下,事不宜迟,咱们八月二十日便渡海。”
“八月二十?”皇帝一惊。
“对,另外,明日便可派一艘船前往辽东,告知王焕,八月二十五,便发兵昌祚城!”
皇帝听着裴翾这调度,微微点头,然后又问道:“但是,咱们还需师出有名啊……”
裴翾道:“陛下,高句丽上一次是何时进贡的?”
“进贡还是三年前的事。”
“那不就行了,三年未进贡,难道不能施以惩戒吗?”裴翾道。
“还有呢?”
“还有,铁勒连年犯境,它高句丽作为天朝附属国,居然作壁上观,这难道不该惩戒?”
“行,你马上给朕写檄文!”皇帝指着裴翾道。
“陛下,让段大学士写吧。”裴翾拒绝了。
“段颙这个腐儒,朕才不要他写呢!”皇帝毫不客气否定了。
“那带着他来干嘛?”姜楚问了一句。
“噗嗤……”旁边的耿质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皇帝也笑了,“行,就让他写!朕明日便下诏,三万骑兵军八月二十日登船开拔!”
“是,陛下。”
“陛下,没有别的事了吧?”姜楚问道。
“还有!”皇帝瞟了姜楚一眼,然后又对裴翾道:“那个叫季华黎的高句丽探子招供了,高句丽不仅跟铁勒人勾结,甚至还联合北边的靺鞨人,东边的新罗人,准备一起南下吞并辽东,其兵力最多可达十五六万之众!”
“虚张声势而已,陛下,不必担忧。”裴翾淡然道。
“不必担忧?”皇帝挑了挑眉。
“陛下,靺鞨人,新罗人,都只会作壁上观,而且高句丽也不敢对他们施压。陛下只需扬言,只伐高句丽一国,其余不论罪,这两国便不会与高句丽一条心。”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裴翾道。
皇帝点了点头,裴翾如此胸有成竹,他觉得还是可信的。
“陛下,没别的事了吧?”姜楚又来了一句。
皇帝瞪了姜楚一眼:“你就这么想离开朕这里?”
“不是……”
“行了行了,回去吧,看来朕今晚是搅扰了你们的好梦……哎……”皇帝挥了挥手。
“谢陛下!”
姜楚兴奋的喊了一句,然后拉起裴翾就往外跑了。
小两口跑出了此处后,皇帝仍然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门口。
“陛下,人家小夫妻现在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以后咱们还是不要晚上叫他们过来了。”耿质来了一句。
“好吧好吧……是朕思虑不周……”皇帝自顾自的说道。
当两人离去后,忽然门外进来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对皇帝道:“陛下,林姑娘求见。”
“叫来。”
林莺站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那群高句丽谍子已经全部审问完了。”林莺口齿清晰的说道。
“审出什么有用的没有?”皇帝问道。
“有,据那个季华黎说,他们高句丽近几年来了一个很厉害的高手!”
“高手,多厉害?”皇帝挑了挑眉,然后拿起了茶杯准备喝茶。
“非常厉害……据说可以比肩王老先生……”
“什么……”皇帝差点将茶杯洒了,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可以比肩王天行?”
“对!”
“那个高手叫什么?”皇帝连忙问道。
“是来自吐蕃的一个和尚,据说叫什么‘恰布拉干’!”
“恰布拉干?”皇帝看向了耿质。
耿质对于这些是知道很多的,江湖上的高手,周边各国的高手,他几乎都知道。
耿质听着这名字就变了脸色,只见他道:“此人乃是高轮密宗的堪布!一直云游四方,实力成谜。”
“那为何高句丽人说他可以比肩王天行呢?”皇帝问道。
耿质道:“十八年前,他跟王天行打过一场,以大轮净天功与玄黄神功打了个平手。之后,便再也没有他与人打斗的消息。”
“平手?”林莺大吃一惊,纵然是十八年前的王天行,那也是江湖中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换句话说,就算是那恰布拉干的武功一直停留在十八年前,那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高手!
“陛下勿忧,一个高手,在千军万马面前,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耿质道。
皇帝点点头。
“陛下,臣女想问,我们何时启程渡海?”林莺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来。
“八月二十日。”皇帝毫不犹豫道。
“是!”
皇帝看着林莺,然后又道:“林莺啊,你这几日辛苦了,在渡海之前,就好好休息吧,审问谍子的事,就交给王德去做。”
“谢陛下。”
林莺很快也告辞离去了。
皇帝不知道的是,裴翾跟姜楚离去的同时,正好与进来的林莺擦肩而过……
林莺看着手牵手,有说有笑的裴翾姜楚,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但是,命运的纠葛,让她这个时候没法跟裴翾坦白身份……退一万步,就算坦白了,两人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裴翾却没有想这些。
回到营房后,累了一天的裴翾很快就睡着了。
还有几天就要渡海出发了,他得养精蓄锐才行。
翌日,随着皇帝下诏,三万铁骑开始准备了起来。山东道各级府衙也开始为渡海的船只进行各种检查,整个登州忙上忙下,忙的不亦乐乎。
裴翾跟姜楚这几日倒是清闲,皇帝没有给他们安排什么事。于是两人便随处走动,要么去外边骑马打猎,要么去海边赶海抓鱼,要么带着鹰随便逛,甚至还去了一趟城中客栈。
渡海的日子很快临近了。
但是在八月十九日这天,一个熟人来到了登州,见到了皇帝之后,那个熟人又来到了后军的军营内,找到了裴翾二人。
这个熟人,是宋灿!宋灿咧着嘴笑着,大步朝两人走来,他后背背着一个长条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宋大哥,你怎么来了!”姜楚见到宋灿,很高兴。
“哟,老宋来了?”裴翾很惊讶,没想到宋灿居然会来。
“嘿嘿,兄弟,不好意思啊,前阵子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家媳妇正好分娩,这走不开……”宋灿挠着光头笑道。
“哟,又当爹了?恭喜恭喜啊!”裴翾连忙道贺。
“是个带把的,还没取名字呢……要不裴兄弟你给取个?”宋灿道。
“我取啊?不合适,还是你自己取吧。”
“嗯,我拿不准,想给他取个响亮的名字,但是我这人也没什么墨水……”宋灿继续挠头。
“响亮的名字啊?叫宋明不就好了?”姜楚说道。
“我爹就叫宋明……然后把命送了……”宋灿弱弱道。
“呃……”姜楚不知道怎么说了。
裴翾拍了拍宋灿的肩膀:“取名以后再说吧,你这次来不会就是看我们的吧?”
宋灿这才想起了正事,于是连忙将背后的长条匣子取下来,递给姜楚:“大小姐,这是你的兵器!”
“兵器?”姜楚一惊。
只见宋灿俯下身,将匣子放在地上,然后一把打开,将匣子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匣子里是一对宝剑,一柄四尺多长,剑柄顶端刻着一朵精巧的莲花,剑鞘上,镌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猫头鹰。另一柄长三尺两寸,短一些,剑柄也短一些,剑柄顶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剑鞘上的图画乃是一只大雁。
姜楚拿起那把长的,一把拔出,只听得“锵”的一声,剑被拔了出来。只见那剑锋寒光凛凛,在阳光下,那光芒是幽蓝色的,甚是好看。
“大小姐,这对剑,正是你那几块铁片打造的,据老铁匠说,这铁可不是凡铁,这两柄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杀人不沾血呢!”宋灿说道。
姜楚点点头,然后又拔出了另一柄剑来,这柄剑短些,也轻些,但是依然寒芒逼人。
“老铁匠有些老糊涂,没码准料,原本应该是一样长的两把剑,没想到却打造成了一长一短。”宋灿又补充了一句。
“挺好,给雁宁正合适。”裴翾笑了笑。
“裴潜,咱们一人一把吧?”姜楚道。
“不必,我有一把蟠龙剑就够了,这两把剑都归你!”裴翾道。
“好!”
姜楚欢喜不已,拿起两把剑就在旁边演练了起来,只见她起手平稳,剑招规整,步伐与呼吸协调一致后,便加快了速度,练起了她的崇圣剑法来!
“哟!”
宋灿抱着膀子,惊讶不已:“我家大小姐,居然练成剑法了?”
“你不知道吧,她的师傅可是昭武派徐掌门。”
“我当然知道了!没想到我家大小姐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武林高手啊!哈哈哈哈……”宋灿大笑起来。
“还差得远呢。”裴翾叉着腰来了一句。
眼看裴翾在侧,宋灿顿时便道:“裴兄弟,你既然这么说,想必你比以前又强了不少咯?”
“那是,怎么,你想跟我比划比划?”裴翾露齿一笑。
“正有此意!”
“那就来!”
“来!”
宋灿走远几步,然后双拳一碰,对裴翾道:“裴兄弟,你上次能打败我,这次就不一定了!”
“这次也不会例外,来吧!”裴翾仍然叉腰道。
于是宋灿大吼一声,朝着裴翾冲了过去。
“砰!”
宋灿一拳直捣裴翾面门,裴翾轻轻抬手一挡,就握住了宋灿的拳头。宋灿吃了一惊,连忙抬脚踢裴翾的手腕,可方抬腿,裴翾也抬起了腿。
“砰!”
两腿相撞,两人同时分开了。
宋灿大吃一惊,这家伙这么厉害了吗?那一腿居然踢的他腿发麻了。
“继续来!”
宋灿不信邪,再度冲上去,这一次,他使出了全力,拳扫腿踢,连攻七八招,将裴翾连续逼退了七八步。当然,裴翾根本没有还手,只是躲闪而已,他也想看看宋灿进步了没。
“呀啊!”
七八招之后,宋灿将身体调整到了最佳状态,气势也涨到了最高!他顺势蓄力一拳,再度轰向了裴翾胸口!
“啪!”
可他最强的一拳仍然被裴翾一手轻飘飘抓住了。宋灿一晃动,可却纹丝不动,裴翾的手如同鹰爪一般,死死攥着他的拳头,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怎么会?”宋灿大惊。
“起!”
裴翾猛地一拉,将宋灿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拖,然后迅速一脚绊向了宋灿的下盘!
“砰!”
“哎哟!”
宋灿被裴翾一脚绊的身体失衡,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腰带被裴翾一把抓起,然后他整个人就被举了起来……
“别……别摔我别摔我,我认输,认输!”被举起来的宋灿连忙道。
“哈哈哈哈……”裴翾将宋灿轻轻的放了下来。
而姜楚,此刻还在沉浸于她的剑法之中呢。
这两人会比试,她一点都不惊讶,宋灿会输,更是意料之中,她甚至都没兴趣去看。
裴翾跟宋灿继续看着姜楚练剑,宋灿指了指:“这剑法很厉害,但只是单手剑法,双持剑看起来有些多余。”
“并非多余,假以时日,我会让她学会双持剑法的,而她也一定能成为高手。”裴翾眼中带着自信。
姜楚演练剑法,很快引起了周围军士们的注意,军士们纷纷看着姜楚练剑,看着这个姑娘身影翻飞,手中两柄剑剑光如华,招式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她飒爽的风姿很快让军士们夸赞了起来。
“裴家媳妇,好剑法啊!”
“练的真好啊!”
“我就说吗,能进军中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绣花的!”
很快,喝彩声一片接一片,最后,居然把皇帝都引过来了。
众所周知,皇帝最喜欢找这对小夫妻了。
眼看皇帝到来,众人纷纷下跪,正在练剑的姜楚也急忙收剑,跪拜了起来。
皇帝大笑着上前,一手扶起姜楚,笑道:“雁宁,身手不错啊!”
“陛下,臣女不过是三脚猫而已。”姜楚谦虚道。
“不错啦,到了战场,你可要再为朕立功啊!”
“是,陛下!”姜楚道。
皇帝随后看向了宋灿:“宋灿啊,你不在出征之列,可你既然来了,要不也跟朕一起去辽东?”
“啊?”宋灿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来送兵器的……
“陛下,宋夫人才分娩不久,宋兄不宜上战场。”裴翾站出来道。
“哦?”皇帝挑了挑眉。
“陛下,请让宋大哥回去吧。”姜楚也道。
皇帝沉下了眉头,半晌后,点了点头。
宋灿是姜淮的家将,此番姜家已经出了两个人了,而且是这对刚成亲的夫妇,再让他们出人,确实有些不厚道了。
很快,宋灿就离开了。
渡海前的事宜已经准备就绪,下一步,便是渡海去辽东了。
第260章 战云起
海天相连雾茫茫,出师之日云苍苍。
八月二十日到来,这一日,天空阴沉一片,大雾弥漫海面,令人望之生忧。
常言道:九阴大雾晴,九晴大雾阴。晴朗了这么多日,忽然降下大雾,看起来十有八九是雨要来了。
清晨,一袭戎装的皇帝站在海港前的高台上,望着大雾封锁的海面,深深皱起了眉,今日已是登船出发之日,可这场大雾让他心里犯了难……
“陛下,大雾茫茫,天象难测,恐有雷雨,不如今日就不要登船了。”
说话之人乃是禁军中军的统领,沈靖,字昭义。
沈靖生的方面阔额,浓眉大眼,长须飘飘,威风凛凛,不仅是带兵的好手,同样也是一个武功高强之人。
皇帝听着此话眉头皱的更厉害了,沈靖乃是他最信任的将领,若沈靖都有这等想法,那么恐怕大多数人都不想在这大雾天启程了。
“陛下,沈将军所言极是啊!如此天气,不如晚几日等放晴再走!”大学士段颙也附和道。
段颙一开口,其余跟在皇帝后边的臣子纷纷议论了起来。说什么前阵子一直晴天不走,偏偏等着今日……说什么一旦进了大海,下起了暴雨的话,只怕又要返回……还有的甚至私下嘀咕,这天气不是什么好兆头……
“安静!”皇帝大喊了一声。
下边的臣子们连忙住了嘴。
皇帝朝身后的远处一扫,看见了裴翾跟姜楚正站在海边,牵着马在那里议论着什么。
“叫裴翾来!”
皇帝大喊道。
裴翾跟姜楚很快被叫到了皇帝面前。
“裴翾,今日大雾弥漫,能否登船过海?”皇帝直接问道。
“陛下,军中无戏言,既然定了日子,何避风雨?”裴翾朗朗答道。
段颙听着裴翾这话,立马反驳道:“裴翾,如此大雾天岂能登船?若是遇上大风大浪,那损失就大了!这等干系你担当得起吗?”
裴翾看向段颙:“段大学士,你凭什么说会遇上大风大浪呢?”
“这大雾天,阴雨难测,这天气如此反常,难道还要老夫跟你解释不成?”段颙大声道。
“段大学士,命令已经下了,郭相会按时抵达松州,王将军也会按时出兵。若是咱们延误了期限,误了战事,让前方吃了败仗,这干系,你担当得起吗?再说了,如今已是秋日,纵然有雨水,又能有多大的雨水?将士们刀枪剑弩尚且不惧,区区雨水雾气又算什么?你要是怕死,你大可留下便是。”裴翾直接开怼道。
“你……”段颙一下被怼的熄了火。
“裴侍卫,大雾弥漫,恐有秋雨,雨中行船,是有风险的。陛下万金之躯,焉能冒此风险?”沈靖对裴翾说道。
“陛下若惧怕这等风雨,就不会御驾亲征了!”裴翾直接道。
沈靖闻言脸色一变,也被怼的哑了火。
“陛下,臣恳请陛下拨一艘船与臣,臣愿第一个登船出海!若有雨水,要淋也是先淋臣!”裴翾拱手道。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皇帝沉吟了起来,这时,姜楚又道:“陛下,我夫妻二人愿做先锋登船!”
见这两人请命,有些人也按耐不住了。
郗岳,李旭纷纷站出来:“陛下,我等愿与裴侍卫一起登船!”
眼看又有两人站了出来,后边的人骚动了起来。
忽然,一个声音高喊道:“陛下,臣愿率后军先行登船!”
皇帝视之,乃是后军统领贾茂。
贾茂是贾嗣的儿子。贾嗣见自家儿子都开口了,也道:“陛下,臣也愿登船!”
贾嗣一开口,段颙等人脸色大变,搞什么,好像谁不敢登船谁就是怕死鬼一样的……
贾茂贾嗣开口,王德也按耐不住了,他是先锋军的统领,岂能让后军先登船?于是上前大声道:“陛下,先锋军愿先登船,为陛下开海路!”
王德一开口,下边更多人喊了起来,一个个都想上船走,瞬间,这海港边变得喧嚣无比。
“够了!”皇帝一抬手,大喝一声,让这阵喧嚣归于安静。
“朕既然亲征,何惧水雾雷雨?纵然是铁血沙场,朕也不惧!所有人听令!”
“在!”下边的所有人高声回应着皇帝。
“即刻登船过海!各部有序登船,不得争抢,亦不得怯惧退后!”皇帝大声道。
“是!”
所有人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皇帝有些欣慰,士气可用,这一战,有胜算!
于是乎,诸军开始陆续登船。由于人数众多,还有马匹物资,这偌大的登州港也变得相当拥挤。几万人马登船,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最后一批人才登上船。
山东道的官员为了这一次征伐,准备了近一千艘船,而且都是大船。但是,这些船也不够,在皇帝定下登船日期之后的几日内,山东道的官员们到处凑船,又从莱州等地凑来了六百余艘船后,这才勉强让这三万多人马尽数登船。
起锚,扬帆,方向正北,目标,辽东!
好巧不巧的是,才启程不久,忽然刮起了东南风来,东南风吹散了雾气,又鼓起了风帆,让船只加速行驶,顿时让船上的军士欢呼了起来。
皇帝吹着这凉爽的秋风,心情澎湃。好在是听了裴翾的,没有管这大雾。不然,错过了这东南风,那可就要延误日程了。
但是,船才开不久后,船上许多军士便出现了不适,所谓的不适自然是晕船了。
“呕……”
一个禁军军士没忍住,扶着船栏,张口就朝着海里吐了一口早饭……
“呕……”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时间,呕吐声此起彼伏,顿时让其余人慌了。
当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皇帝也很吃惊,连忙问耿质。耿质道:“陛下,禁军之中很多人都是旱鸭子,一辈子都没坐过船,有些不适是正常的。”
“正常?隔夜饭都吐出来了,这还正常?有什么法子缓解吗?”皇帝问道。
“这……不如问下裴翾?”耿质低头道。
裴翾是跟皇帝一艘船的,皇帝很快将裴翾唤了过来。
裴翾听闻此事,笑了笑:“陛下,船上的物资之内,有生姜。只需让晕船之人含一片生姜即可缓解。”
“耿质,速速命人去办!”
“是!”
耿质很快去办了。
但是,生姜对有些人而言的确可以缓解,可对于晕船特别厉害的,也没什么用……
“呕……”
在另一艘船上,林莺同样对着大海,疯狂的呕吐着早饭跟隔夜饭,只吐的一张脸煞白。
“林丫头,你运功调息试试!”王德不断拍着林莺的后背,可林莺却没有半点好转,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王德便说了这句话。
林莺于是抬手运功,可才运到一半,张口又开始吐……
显然没用。
与此同时,裴翾正跳到另一艘船上,这艘船乃是贾茂的船,船上同样有重度晕船之人,含了生姜也没效果。裴翾见状,直接在那人身上注入真气,帮他调理紊乱的气息与脉搏,很快,那人就缓解了。
“多谢兄弟!”
“不客气。”
裴翾解决了一个后,又去到了下一个晕船之人那里。
他在后军待了好多天,跟这些兵也熟,于是他一路遇到这样的就给他们注入真气缓解,缓解完了之后,就用轻功跳到另一艘船去……
由于很多船都是并排行驶的,在海上,已没有先锋军中军后军之分,所以裴翾看到谁晕船严重便去救治一下……
于是,军士们便经常看到一个人仗着轻功在船与船之间跳来跳去,到处帮人……渐渐的,他的名字也在军中传开了……
“那个谁,你过来帮这丫头看看!”
王德朝着对面一艘船上的裴翾大喊了一声。
裴翾听得声音,一转头,便看见了这边因为晕船呕吐过度快要虚脱的林莺。
“你过来,帮她看看!”王德继续喊着。
“王将军,你自己就可以帮她,你给她注入真气就行了。”裴翾大声回应道。
“没用!你赶紧过来吧!”王德又喊道。
“既然王将军说注入真气没用,那王将军还是找大夫帮她看吧!”裴翾说完这句话,纵身一跃,脚在桅杆上一点,然后就掠向了别的船了……
王德目瞪口呆,然后怒了:“这小王八蛋!安敢如此?”
脸色煞白的林莺看着裴翾就这么离去,心里如同泼了一盆凉水……
裴翾才懒得管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晕船又不会死人……
很快,裴翾就回到了皇帝那艘船。
看着裴翾满头大汗回来,皇帝连忙问道:“潜云,你在这些船上跳来跳去作甚?”
裴翾擦了把汗,解释了一遍,皇帝顿时昂起了头:“行啊,你又做好事是吧,朕给你记一功!”
“记功就不必了,陛下,等仗打赢了再记吧。”裴翾道。
“哼,你倒是真识抬举。”皇帝笑着哼了一声。
裴翾笑了笑,然后道:“陛下,没事我先去歇了。”
“去吧去吧!”皇帝很爽快,手一挥,就放裴翾离去了。
裴翾回船舱睡觉去了,皇帝特意在船舱内给他们两人留了一个小仓房,算是对他们的照顾了。
但是,就在裴翾离去后,忽然,一个军士纵起轻功,从远处的一艘船上踏海而来,不多时便跃上船头,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林小姐晕船,呕吐不止,请陛下让裴翾前去救治!”那军士跪在皇帝面前道。
这个军士乃是王德的亲兵,身手很厉害的亲兵。
“为何让他去救治?”皇帝疑惑不解。
“因为军中,只有他会玄黄神功。”军士毫不隐瞒答道。
皇帝一怔,难怪裴翾能救治那些晕船的军士,原来是玄黄神功的功劳吗?这种武功居然还有这种功效?
旁边的耿质道:“陛下,玄黄神功确实有些特别……非寻常内功可比。”
“王德都没办法?”皇帝冲那军士问道。
“王将军练的并非玄黄神功,将军他并无办法。”
“扯淡!王天行的儿子居然不会玄黄神功……”皇帝摇着头,有些不敢相信。
军士低着头,没说话了。
“行了,你回去告诉王德,朕会让裴翾过去的。”皇帝没好气道。
“是!”
军士不再啰嗦,然后转身纵轻功踏海离去了。
“真是麻烦,早知道她晕船,朕就不答应让她随军来了。”皇帝摇头道。
“陛下,老奴去叫裴翾吧?”
“去吧。”
耿质很快去了。
于是,才躺下不到一会的裴翾,又被耿质叫了起来。得知是要救林莺,裴翾直接别过头:“不去不去,我讨厌女人!”
耿质笑道:“潜云,不要置气嘛……陛下跟咱家都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许矛盾,可现在是一心对外的时候,无论怎么讲,她都是自己人。”
裴翾于是看向了姜楚,姜楚此刻正坐在旁边喂鹰呢,只见她头都不抬:“陛下让你去,你就去好了。”
“哎……真麻烦。”
裴翾没好气的站起身,随耿质出去了。
话不絮烦,裴翾不多时便来到了林莺那艘船上,他看着坐在船角落里,一脸虚弱的林莺,直接走了过去。
“裴……”林莺刚开口,然后又一下没忍住,一口吐了出来,直接吐在了裴翾靴子上。
“唉……”裴翾没有在意,俯下身子对林莺道:“你捋起袖子,我将真气注入你脉门。”
“好……”林莺擦了一把嘴,然后缓缓解开手腕上的护腕,露出了洁白的藕臂来。
裴翾伸手搭在林莺手腕上,便给她注入真气,可眼光一瞟,却发现林莺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居然有颗小小的梅花痣……
这个梅花痣让他大吃一惊,因为无论从颜色还是形状,亦或者位置,都跟裴家村那个小莺的丝毫不差……
裴翾注视着这颗痣,心头升起了涟漪,可这点涟漪很快就消散了。他立马给林莺注入了一道真气,帮助她平复体内的紊乱气息……
随着真气的注入,林莺开始发现自己的气息在慢慢平复,裴翾的真气游走在她体内,让她感觉一阵阵暖意不断涌来,肠胃里顿时舒服了很多,就连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她顿时面露惊讶之色,这玄黄神功,居然如此神奇?
可当她惊讶之时,裴翾已经松开了手,站起了身。
“好了,我走了。”裴翾就说了五个字,然后就转过了身,没有一丝多看她一眼的欲望。
“裴……裴潜云,多谢你!”林莺连忙道。
裴翾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就这么在这一船军士的注目下,离开了。
人虽然离开了,可心里的涟漪却再度泛了起来。
她为什么手上也有跟林莺一样的梅花痣?名字一样,痣一样,可为什么脸不一样?声音也有些许差别?
裴翾带着这些疑问,回到了自己船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同样的,不再晕船的林莺,心里也泛起了涟漪,她时不时看向裴翾触碰过的那只手,目光中透着一丝悲凉之意……
“林莺,这小子怎么学会的玄黄神功的?”
王德的声音从林莺耳边传来。
“我如何知道?”林莺答道。
“等回去,我一定要问我爹!这小子如此嚣张,居然敢打我侄子,还让王贵被斩……若他是跟我爹学的功夫也就罢了,若不是……”王德说到此处顿了顿。
“若不是,又当如何?”林莺问道。
“若不是,那他就自求多福吧……”王德压低声音说着,用力握了握拳头,拳头随即响起了一阵“嘎嘎”之声。
林莺见状,说道:“王将军,战事要紧,作战期间,还是不要起冲突的好。”
“林丫头,用不着你来教我。”王德说完,直接转身就走了。
林莺目露异色,恐怕以后,裴翾的日子不会好过了……他惹谁都可以,可唯独王家,是绝对惹不起的!
这世上,没几个人惹得起王家!
船只继续在海上航行着,借着东南风而行,最多两日,应该就可以抵达辽东湾了。到了辽东,战争也很快就要开始了。
同样在八月二十日这一天,北方的铁勒人,同样也有了动作。
在松州北边的潢河之畔,在一片丰茂的草原之上,铁勒骑兵云集于此。此处毡帐如星,旗帜如云,人喊马嘶,热闹非凡。
而曾经出现在洛阳的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跟国师胥稚平也出现在了此地。
在一座豪华的大帐之内,铁勒贵族们坐在一起,讨论起了大事来。
“殿下,高句丽使者已经来过三回了!邀请我们合击南朝大军,事成之后平分辽东,殿下您看答不答应呢?”
讲话的是一个虬髯大汉,脑袋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也大,身体更是庞大如牛,往那一坐如同一座小山!此人乃铁勒第一勇士,撒骨离。
“哼,高句丽人是什么货色,这能答应?”说话的是另一个汉子,这个汉子远不如撒骨离壮实,可也精悍无比。他穿着一身牛皮做的皮甲,头顶光秃秃,脑后留着两根羊角辫,脸上最瞩目的是他人中那颗硕大的黑痣。此人唤作海里宬,是阿史那陀罗的近卫将领。
“答应也无妨……”胥稚平捻着胡须喃喃道,“只是,幽州方面已经出动了十万人马,目前已经越过了辽西走廊,看起来像是要去辽东参战……”
“统兵者何人?”海里宬问道。
“侍中,郭约。”
“哈哈哈哈……”撒骨离大笑起来,“郭约?河北郭氏的首领,若论琴棋书画,还算过得去,可若论统兵征战,这个老儒生非我敌手!殿下只需给我一万骑兵,我便能摘下这郭约的脑袋回来!”
“撒骨离,莫说这等大话,汉人可不是泥捏的!当初咱们十万大军,被沈援的五千铁骑一战击溃,你爹就是死在那一战之中的。”海里宬说道。
“海里宬,这一次我一定会替我阿爹报仇的!”撒骨离大声道。
“行了,你们两个,此次咱们战与不战,还得看南朝会不会给我们需要的东西……若是南朝愿意给,我们不掺和这一战也无事……”胥稚平起身说道。
“国师,岂能不掺和?若是我们不动,南朝二十万大军,足够把高句丽打到灭国的!”阿史那陀罗惊道。
“那又如何?高句丽灭了不好吗?”胥稚平反问道。
“国师岂不闻唇亡齿寒的道理?高句丽被灭的话,南朝就会将矛头对准我们铁勒了!”阿史那陀罗道。
“哼,唇亡齿寒?高句丽这种蕞尔小国,也配当我们的唇齿?我铁勒拥有整个大漠,疆域东抵辽东,西达安息!纵然高句丽被灭了,南朝也奈何不得我们,我们的勇士何必在这种混战中丧命?”胥稚平大声道。
胥稚平一说话,其余人都愣住了。
半晌之后,阿史那陀罗问道:“国师,若南朝,不给我们粮食布匹又当如何?”
“哼,不给?它敢不给?咱们在此屯兵,时刻威胁松州。草原上有句话叫做,若要保住羊,得先喂饱狼!咱们就是一群狼,南朝敢不给的话,咱们就南下松州,切断辽西走廊,然后兵锋直下榆关,先包围幽州!再劫掠河北!”
胥稚平这番话让阿史那陀罗惊到了,果然,国师才是整个草原最强的智者!
此时,忽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国师,若是南朝根本不愿意给,甚至还想跟我们开战呢?”
胥稚平一看,只见此人没有梳着羊角辫,而是披头散发,穿着一身黑布袍,坐在角落里,很不显眼。此人唤作乌延拓,乃是铁勒的一个祭司。
“大祭司,南朝可没有这个实力,同时跟高句丽与咱们开战吧?”胥稚平将目光投向了乌延拓。
“那可未必。去年南朝的南疆叛乱,南朝只出动了三万人便平定了。八万吐蕃兵侵略河湟谷地,南朝也仅用五万安西军便击退了吐蕃人。此番南朝已经出动了二十万人马,皆是精锐……”乌延拓眼光一变,“国师觉得,这二十万大军的战力莫非还不如楚州兵跟安西军不成?”
胥稚平被问住了……照去年的战绩来看,南朝的确强!
这二十万大军甚至可以分兵,这么一来,纵然同时开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这很符合南朝那个皇帝的性格!
“照大祭司的意思,咱们该如何做呢?”胥稚平问道。
乌延拓站起他那佝偻的身子,捻着长长的山羊胡道:“先答应高句丽人,以安其心!与其约定,一旦南朝发起进攻后,我们便抄南朝后路!但是,咱们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阿史那陀罗问道。
乌延拓伸出佝偻的手指,搓了两下:“既然是帮忙,岂能白帮?咱们让高句丽人先给咱们粮草十万石,布匹一万匹,另外,牛羊各一万头!”
胥稚平挑了挑眉:“吃两头?大祭司认为高句丽人会答应?”
“南朝可能会骗我们,可高句丽人却不得不答应!他们倾国之力也不是南朝二十万大军的对手!若我们坐视不管,他们只有灭国一条路!”乌延拓说道。
“好!”阿史那陀罗站起身,猛地一拍手:“妙!妙!如此一来,咱们不管打不打这一仗,过冬的粮食与衣服都不用愁了!哈哈哈哈……”
“大祭司真乃神机妙算也!”海里宬竖起了大拇指赞道。
“哈哈哈哈……”铁勒营帐内的人笑成了一片。
这个秋天,战云已起,辽东大战,一触即发。
第261章 吃人魔头
年年花开,岁岁叶落。
裴家村的蒿草青了又黄,山花开了又谢,游子去了却未归。
“娘,秋日了,这一年过得好快啊!”
小妮站在宣溪畔,指着溪边枯黄的芦苇,朝阮燕来了一句。
“是啊……”阮燕捋了捋鬓边青丝,“一晃,大半年都过去了。”
“裴叔叔怎么还不回来啊?”小妮又问了一句。
“娘也不知道……或许,要等过年吧。”阮燕答道。
小妮不说话了。
阮燕回头,望着如今热闹非凡的裴家村,心头升起一阵感慨来……遥想去年秋冬之际,这裴家村还是一片长满了蓬草的废墟,可不过一年,又重新变得鸡犬相闻,井然有序。
这一切,自然归功于裴翾。虽然他没亲眼看着这个村子重新建起来,但是若没有他弄来钱,打好各种关系,这个村子只怕仍然还是跟去年一个模样。
而如今的阮燕一家,也穿上了丝绸,吃起了白米饭,成为了宣州的富人。
正在阮燕恍然时,村口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娘,那是罗叔叔,还有,咦,怎么还有个老头?还有……那是……那是……”小妮张大了嘴巴,看着那几个骑马的人,一脸不敢相信。
来人正是罗雍,桂恕,单渠,高凰四人。
“吁!”
四人在阮燕不远处勒马停下,然后翻身下马,接着哈哈大笑朝着阮燕走了过来。
“燕姐!”
“阮家妹子!”
几人冲过来,热络的跟阮燕打起了招呼,而阮燕也带着小妮快步走上前,跟几人说起了话。在彼此见礼过后,阮燕自然而然的问起了裴翾。
“他呀,成亲了,跟姜家丫头在洛阳成亲了。”桂恕道。
“那他为何没回来?”阮燕不知道裴翾去了辽东的事。
“跟皇帝打仗去了,暂时是回不来了。”高凰道。
“又打仗啊?”阮燕蹙眉,好不容易听说他解蛊了,脸也治好了,怎么又打仗去了呢?
“哎,没办法,谁让皇帝看上他了呢!”桂恕叹了口气。
“那他今年能回来吗?”
罗雍摇头:“恐怕今年回不来了。”
阮燕听得此话一阵失落。
罗雍张目,看向了村内的酒坊,只见酒坊大门上换了一块牌匾,写着“御酒桂花酿”五个字,不仅如此,村内居然还驻扎着一队衣甲鲜明的军士……
“燕姐,这酒坊如何成了这样?”罗雍惊问了起来。
阮燕捋了捋青丝,解释道:“皇帝陛下降下恩典,让咱们的桂花酒成为了御酒。正好是在你七月底从宣州去洛阳的时候……”
“我的天,御酒!这以后我老高不是喝不到这桂花酒了?”高凰惊愕道。
“不碍事的,高大侠,咱们要喝酒还是有的。只不过,不能拿去货栈卖了。”阮燕道。
“不能卖了啊?”单渠托起了下巴,感觉不是个好事。
“单奸商,你都拿到了盐茶引帖了,你可以卖茶卖盐啊!酒才值几个钱啊?”桂恕没好气道。
“什么,单渠你可以卖盐茶了?”阮燕惊讶不已。
单渠点头:“对,也是陛下赐给我的。”
阮燕目瞪口呆。
“哎呀,好了好了,咱们找个地说正事吧!活阎王安排了那么多事呢!”桂恕不耐烦道。
“走吧,去我家。”
阮燕牵着小妮,在前边带路,而四人则牵起了自己的马,跟着阮燕走向了村内。
如今的裴家村内,阮燕也有了一套宅子,她也是照着自己老家以前的布局建造的,就在酒坊边上,是一套三进院落。
进了里头之后,桂恕不断称赞,甚至扬言要在此地养老……
“老爷爷,活阎王是什么人啊?”小妮没忍住朝桂恕问了起来。
“活阎王啊,就是你那个裴叔叔啊!”桂恕答道。
“为什么叫他活阎王啊?他是个好人啊!”小妮不解,这个年纪的孩童最喜欢刨根问底。
“那阎王爷是坏人吗?”桂恕反问道。
小妮被问住了。
“好了好了,桂叔你就别逗小妮了。小妮,快去给他们泡茶。”
“哦。”小妮很听阮燕的话,立马就去泡茶了。
众人在堂中坐下来后,单渠说出了裴翾交代的事情来。阮燕听完,一个头两个大。
“建客栈,建镖局?”
“对啊,他还说,以后要建书院呢!要让咱们宣州穷苦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单渠道。
阮燕听到此处沉默了。她还以为裴翾只是想把裴家村重建起来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他的心那么大……
“阮家妹子,你放心去办,活阎王他不差钱!”桂恕大手一挥道。
“我知道他不差钱,可是……”
“燕姐,秦灵也答应我们了,以后跟咱们一条心。咱们得趁着这个时候,把该办的事都办了!”罗雍道。
“可是人手呢?要不我去富水县拉一帮人来?”阮燕问道。
“可以!如今正是秋收完,农闲时节,咱们可以招那些穷苦汉子来帮忙,工钱定高一点!”单渠说道。
“好!我让牛二柱去招人去!”阮燕道。
“好!”
事情定下来之后,阮燕又问道:“那个秦灵,真的会帮我们吗?”
“会的!我师傅他一家也回来了,完好无损。秦灵这老小子要再敢炸刺,我跟师傅饶不了他的!”罗雍给阮燕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好!那就轰轰烈烈去做!”阮燕拍板了。
随着事情敲定,回到宣州的人们很快忙碌了起来。自八月二十日起,追云货栈的老板娘开始大肆招工,买地建客栈,建镖局!一时间,消息传遍了整个宣州。
江南道都督秦灵对此事大力支持,宣州刺史府也出面帮忙,于是,宣州再次热闹了起来。
裴翾的伙伴们无条件的支持着他的事业,帮助他将宣州的根基巩固加深……从那个商队开始,宣州的这伙人如同一根小苗一般,越长越壮,越长越粗……
南方的秋天,依旧温暖,而辽东的秋日,已经刮起了冷风!
八月二十二,辽东,襄平城。
在城内一座巨大的府邸内,同样热闹无比,这里有一群人在此摆宴喝酒。
这座府邸,名为:安北将军府!
宴厅之中,高坐上位之人,豹头虎眼,颧骨高隆,浓浓的一字眉之下,是一双比鹰还锐利的眼睛。此人正是坐镇辽东的安北将军,王焕!
而下首第一人,也不是别人,乃是曾经的安南将军晁覆。晁覆因为在湟水谷地立了功,又被调到辽东来了。
当然,晁覆远不能跟王焕比。
“晁覆,晁公渠啊,哎呀,本将军从未想过,你有朝一日居然会来我帐下,真是造化弄人啊!”王焕举起酒盅,用低沉的嗓音朝下边的晁覆说了这么一句话。
“让将军见笑了……”晁覆低着头,弱弱的回应了一句。
“哎,见什么笑啊?你当本将军在嘲讽你不成?”
“不敢不敢……”晁覆连忙道。
“你我年纪相差无几,既然来了本将军麾下,本将军愿与你以兄弟相称,你意下如何?”王焕挑了挑一字眉,朝晁覆问道。
“将军,这卑职如何受得起啊……”晁覆当即吓得从座位上站起来拱手。
“看不起我王某人?”王焕眨着一边眼睛,又来了这么一句。
“不是……”晁覆很紧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焕直接站了起来,端着酒盅走到晁覆身前,咧嘴一笑:“不必拘束吗,这仗马上就要打了,以公渠你的本事,建功立业不在话下,说不定能官复原职呢!你官复原职了,难道还不能跟我王某结为兄弟?”
晁覆抿了抿唇:“将军,晁覆愿为将军效力!”
“哈哈哈哈……”王焕大笑了起来,“你这个人呐,真没意思!”
晁覆不作声了,这里是王焕的地盘,这个宴厅之内,除了他之外,也都是王焕的心腹将领,他害怕说错话……
因为,这个王焕,可不是什么善人……
“来人,上菜!”
王焕朝着厅外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盘盘菜肴便端了上来。只不过这些菜肴有些特别……
当晁覆看到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盘菜时,心头猛然一震,瞳孔也猛地收缩了起来。
这是一盘耳朵,人的耳朵……
看到晁覆这表情,王焕又笑了:“公渠啊,这可是美味啊,吃吧。”
晁覆一抬头,看着王焕那双鹰眼:“将军,这……这是人耳,怎么能吃这个呢?”
“怎么,姜淮都吃过人肉,你没吃过啊?吃个人肉有什么新鲜的?你放心好了,这不是咱们汉人的耳朵,是关外那些蛮子的。放心吃!”王焕丝毫不在意道。
晁覆如何吃得下?吃人肉,那是迫不得已才会做的选择,可眼下,这个王焕,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将人肉端上宴席,这个人,这个人……
“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王某人!在我王某麾下的,都要吃这个!”王焕冷冷盯着晁覆道。
晁覆还是下不去嘴。
王焕直接用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只耳朵,然后往嘴里一塞,“咔咔”的嚼了起来,一边嚼还一边道:“真是美味啊,公渠,你再不吃的话,我可就要吃你的了。”
“我吃,我吃!”
晁覆连忙拿起一只耳朵,往嘴里一放,然后嚼也不嚼,直接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这才对吗!”王焕拍了拍晁覆的肩膀,肆意的大笑起来。
这把晁覆恶心的不行,他没想到,王天行的侄子王焕,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吃人魔头……
这一夜,是晁覆最难忘的一夜,他不知道这宴会是怎么结束的,只是回去之后,不断的呕吐,直到将胃里头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他才感觉好受些……
太可怕了!
吐完之后,晁覆整夜都无法安睡,纵然他见识过那么多残酷的战争,可一想到在一个吃人魔头麾下,心里总是不停打鼓……
八月二十三日清晨,晁覆接到了王焕的命令,让他带一营人,往北渡过清河,攻取高句丽在清河边的两个据点!
晁覆对着传令兵问道:“不知王将军,可曾给了末将期限?”
传令兵冷冷道:“两日!两日之内,若没有攻下来,你跟你那一营的人,都要割掉一只耳朵!”
晁覆栗然。
王焕这人,简直就是阎王在世!
没得法子,晁覆只得点起一营骑兵,迅速往北,奔驰了百余里后,渡过清河。但是当他过河之后,隐藏下来,命哨骑一打探,差点傻眼了。
清河北岸,居然不止有两个高句丽人的据点,足足有三个!
晁覆这一营骑兵是一千人。高句丽的据点,都是建在河岸高处的碉堡,一个堡寨少说有一百来个人。但问题在于,这三个堡寨之中,居然有一个新建的大型碉堡,这个碉堡少说也有五百人驻守!
晁覆傻眼了,估算了一下后,便知这是一场硬仗!
可晁覆到底是当过安南将军的人,他自清晨出发,奔驰百余里,抵达此处,正是夕阳落山之际。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法子,夜攻!
也只有夜攻,才能出其不意,也才能在两日之内攻下来,完成王焕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众位兄弟,咱们今夜就要拿下这三个堡寨,取得头功!如若不然,咱们的耳朵,可就要沦为王将军的盘中餐了!”晁覆跟身边的士兵大声道。
士兵们立马大喊:“愿听将军之命!”
“好,听我说,咱们先下马,休息,吃好喝好,等到子时,再出发!到时候听我安排!”
“是!”
晁覆听着这些士兵的声音,有些欣慰,据他所知,这一千人,都是来自辽东的贫民……当然,也只有贫民,才会被王焕交给晁覆,也只有贫民,王焕才敢肆无忌惮的吃掉他们的耳朵……
当夜子时,晁覆先命三百人猛攻最前沿的高句丽人堡寨,当然,那个是最小的一个。
趁着月黑风高之际,这三百人摸到堡寨之下,甩出钩锁,勾住堡寨上头的垛口,然后便迅速往上攀!
而高句丽人也相当懒散,他们傍晚根本没派出哨骑巡逻,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晁覆所带的一千人……而且,他们也没想到,居然有军队会在夜里偷袭他们的堡寨!
等堡寨上的高句丽兵反应过来时,好几十人已经率先登了上来!
“杀!”
“杀!”
这群贫民出身的汉子,抡起兵器就杀向了高句丽人,很快将他们打懵了!
“噗!”
一个高句丽人被一刀洞穿肚子,满眼露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他还没眨下最后一眼,就被另一柄长刀劈来,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呼声,瞬间响成了一片!
“窝朵!瓦吸拉第窝哒给!”
一个头戴尖塔头盔,身穿鳞片甲的高句丽将领咆哮着冲上寨墙,他扬起刀,狠狠砍向一个爬上来的军士,一刀下去,便将那军士砍翻在地!接着他再度抡起刀准备砍第二个时,一支暗箭忽然自黑暗中射来,一下射中了他的眼睛!
“哦西哒死!”
高句丽将领捂着眼睛,怒不可遏,就在他这一顿之时,三柄尖刀齐刷刷朝他砍来,他一挥手,长刀一挥,将三柄尖刀尽数磕开,然后迅速挥刀一扫,将这三个兵尽数砍倒!可忽然又一支利箭射来,一下射中了他的肩窝!
“啊哈……”
这个将领终于发出了惨呼声……
可他还没缓过神来,忽然一柄流星锤自后砸来,他听得风声,连忙挥刀一甩!
但是,他运气不好,这一刀没甩中,那流星锤重重砸在他的尖塔头盔上,当场给他砸的脑袋一晕……没有人会给他清醒的时间,随后,几柄刀狠狠朝他劈来,转瞬之间,他就被乱刀砍死在寨墙之上……
战争就是如此,纵然那些将领武功高强,但嘈杂的声音,纷乱的厮杀,会让人顾此失彼。这个高句丽将领,成为了开战之后,死掉的第一个高手……
堡寨内,厮杀声此起彼伏,被打懵的高句丽人眼看敌人来势汹汹,且寨墙都被攻下了,主将都被砍死,于是迅速溃败,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后,仓惶逃窜了出去!
败兵很快将此事告诉了最大那个堡寨的高句丽将领。
当这个高句丽将领听得对方只有三百人时,顿时大怒,点起堡寨之中的五百精兵,匆忙冲出去,就要将那个堡寨夺回来!
可就在他率兵冲到一半的时候,两侧忽然火把齐亮,一下杀出了七八百人来,而且都是骑兵!
“杀!”
晁覆手中长枪一挥,然后纵马就开始朝着那个高句丽将领冲去!他身后的其余士兵一起呐喊,然后也纵马发起了冲锋!
两军交锋,瞬间刀兵相撞,喊杀声如潮,在这黑夜之中,打成了一锅粥!
信心满满的晁覆,本以为自己这一招引蛇出洞,双面埋伏,就足以吃掉这五百高句丽人,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一交手起来,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高句丽人虽然中伏,且人数处于劣势,但是战力却丝毫不差!由于是乱战,这些高句丽兵爆发出了惊人的士气,居然死死顶住了骑兵的两面夹击!
鏖战多时,双方纠缠不下!
晁覆皱起了眉,他在火光之中,看见了那个高句丽将领,这个将领使一杆月牙铲,在骑兵之中大杀四方,寻常军士都难以靠近!
晁覆大怒,纵马挺枪,直接朝着那个高句丽将领冲了上去!
“呀啊!”
晁覆一枪捅死一个前来拦路的高句丽兵,然后用枪杆将这个兵的身体直接挑起,朝着远处的那个高句丽将领就是一甩!
那个士兵带着凄惨的哀嚎,飞向了高句丽将领,可那高句丽将领看也不看,抬手扬起兵器就是一挥!
“噗!”
那个士兵当场被一铲子打成了两截!
晁覆大惊,这蛮子,好生厉害!
于是他趁着那高句丽将领擦溅到脸上的血水之际,忽然拿起弓箭,用脚蹬开弓,拽起一支羽箭,来了一个蹬射!
马上蹬射,需要极高的技巧,这一招防不胜防!
“嗖!”
羽箭自夜空中飞向了远处的那高句丽将领!
“噗!”
这一箭正中其腰肋。
“杀!”
晁覆一箭得手,便纵马长驱,挥起长枪,朝左右横扫,扫开一条路便直奔那将领而去!
眼看那将领受伤,高句丽兵居然将他护在核心,死死抵挡着晁覆兵马的攻击!可晁覆不信邪,纵马挺枪就狠狠朝前一撞!
“噗!”
晁覆一枪刺死一个,甚至用力一推,直接将那个兵钉在了地上!接着,他拔出长枪,再度往前,不要命的朝那个受伤的高句丽将领杀去!
眼看晁覆来势汹汹,高句丽兵纷纷朝他冲来,显然,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个身穿黑甲,头戴凤翅盔的,就是南军的头子!
“给我死!”
晁覆一枪扫开两个拦路的高句丽兵,然后浑身漫出杀气来!可是当他一枪荡开时,几支利箭朝他迎面射来!他连忙侧身一闪,可不料他没中箭,但是马却中了一箭!
晁覆的战马惨叫一声,往前一栽!晁覆急忙双腿一蹬,蹬开马镫,凌空一跃,挥起长枪朝着敌阵杀了过去!
眼看晁覆如此不怕死,他身后的兵也振奋了起来,跟着他不要命的猛冲!
晁覆纵起轻功杀向了敌人的核心,连挑好几个骑兵之后,终于杀到了那受伤的将领面前!
可是,等待着他的,同样也是一记蹬射!
箭矢迎面而来,晁覆吓个半死,侧过脸一闪,那锋利的箭簇擦着他的脸而过,在他脸上擦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晁覆被彻底激怒了!
他大吼一声,高高一跃,举起长枪,狠狠朝着那将领一砸!
那受了伤的高句丽将领举起月牙铲往上一拦!
“咔嚓!”
晁覆到底技高一筹,一枪砸下,不仅将那月牙铲杆子砸断,甚至枪头一下拍在了那高句丽将领的尖塔头盔之上,头盔都砸的凹陷了下去!
高句丽将领额头汨汨冒着鲜血,双眼圆睁,再也没有了色彩……
晁覆松了口气,这个高句丽蛮子终于是被他一枪拍死了……
将领一死,军士纷纷栗然!
“给我杀,杀光!”晁覆挥手大喊。
他身后的军士如狼似虎的冲杀了过去,高句丽人兵败如山倒,纷纷被追上砍死,尸体绵延了一地……血流成河……
及至天明,晁覆总算是完成了王焕交给他的任务,成功夺下了清河北岸的三座堡寨!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时,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这种日子,还不如在安西军呢……
就在他坐在堡寨顶上歇息时,一个传令兵来了。
“晁将军,不错嘛,居然一夜就夺下了三座堡寨……”传令兵也不朝他行礼,说话的态度也跟王焕差不多。
晁覆很不高兴:“有什么话直接说!”
“哼!既然你已经得胜了,为什么不把这些蛮子的耳朵都割下来,给我们将军送去?你不知道规矩吗?”传令兵冷冷道。
晁覆愣了一下,随后道:“是,我这就去办!”
“很好,晁将军,现在你的差事就是守好这三座堡寨!另外,明日再给我们将军送两百只耳朵回去!”传令兵再度冷冷道。
晁覆听得此话心头火起,他拼死厮杀一夜,好不容易夺下这三座堡寨,可王焕却什么东西都不补充给他,就要他守住这里……
不仅如此,后边那个条件更是让他胆寒,一天要两百只耳朵?你王焕吃人为乐吗?你要把这辽东人的耳朵都吃光吗?
“听到就回一声!”那传令兵眯了眯眼,似乎对晁覆的态度很反感。
晁覆环视一周,四周的军士们似乎都对这个传令兵避之不及,脸上多有恐惧之色……
晁覆顿时怒了,直接站起来,抬手朝着这传令兵就是一掌!
“砰!”
这一掌正中这传令兵的脑门,当场将他打的直挺挺倒了下去。
“啊……”
“啊……这……”
周围的士兵不敢相信,晁覆居然敢杀王焕的人?
“吃人耳朵,简直是畜生!老子当初纵然吃点空饷,收点贿赂也就罢了,王焕这个狗东西,居然丧尽天良,难怪高句丽人要动兵……”晁覆怒吼了起来。
周围的士兵被吓到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晁覆稍微平复了下气息,朝军士们喊道:“这个人,今日没来过!来人,把他连人带马埋了!”
这时,一个小兵问道:“晁将军,那咱们怎么办?真要守住这三座堡寨吗?”
“守个屁!高句丽人得知消息马上就来了,咱们守不住的!所有人,带上咱们兄弟的尸体,原路返回!高句丽人的尸体不要管了,就丢在这里!”
“王将军怪罪怎么办?”又一个小兵问道。
晁覆凛了凛神:“咱们没有见过传令兵来!回去也是这句话!谁要是敢说差一个字,大家大不了一起死,死了之后沦为王焕的盘中餐!”
“是!”士兵们齐声答道。
就这样,晁覆收拾了一番后,便带兵原路返回了……
可他与王焕都不知道的是,这一仗,彻底激怒了高句丽人!
而此刻的皇帝,才刚靠岸不久,还未抵达襄平呢!
第262章 裴家老宅
辽东大地,秋后的天气已渐渐清冷。
这片土地富饶而美丽,早在数千年前,就被勤劳的人们开发了出来。然而,这片土地,夷狄环绕,千百年来,争夺与杀戮不断,繁荣与战争同行,甚至几度易手夷狄,成为了中原政权极其头疼的存在。
“呼~”
当船只靠岸,大队人马陆续走上陆地时,裴翾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抬眼望着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心头泛起了涟漪。他到过遥远的南疆,又去过西边的吐蕃高原,而如今,又来到了东北角的辽东,这一年多,他走的路实在太长了。
当运马的船只也靠岸之后,裴翾取到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马骑上去之后,他便跟姜楚一起跟着大部队朝前而去。
皇帝带着禁军骑兵的到来,使得辽东道官员们纷纷夹道欢迎,在接风洗尘之后,皇帝又快速的上了路,带着大部队往北边的襄平城而去。
这一日是八月二十二日,靠着东南风,船走的非常顺利,而之前的大雾也没有带来雨水,皇帝很庆幸,自己听了裴翾的,没有因此延误日期。
“此去襄平,还有几百里地,咱们最快二十四日下午才能到。”姜楚忽然对他说道。
“二十五日便开战了,想必安北军已经开拔了吧?”裴翾问了一句。
“想来是的。”姜楚道。
“要打仗了,你到时候跟紧我,不要跟我离开。”裴翾对姜楚道。
“嗯,我会的,咱们夫妻一体嘛。”姜楚露出了清澈的笑容。
“你们两个又在嘀咕什么呢?”皇帝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裴翾连忙答道:“陛下,我们在商量战事呢。”
“商量战事?上前来,让朕也听听。”皇帝挑了挑眉道。
两人催动马匹,朝前走去,来到了皇帝跟前。今日的皇帝也同样骑着马,没有坐轿撵,既然是亲征,他也想给将士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陛下,咱们的快马已经通知了安北将军吧?”裴翾问道。
“当然,襄平城内会派人出来迎接的。”皇帝点头道。
“陛下,臣是说,命令早在几日前应该就到了襄平,可咱们上岸之后一直到现在,走了那么久了,都未见到安北将军的人马来接,这是不是出问题了?”裴翾提出了这个问题来。
皇帝顿时皱眉,旁边的耿质道:“陛下,按理说,王焕早就该派人到辽东港来迎的。可来迎的只有辽东道的官员,这确实不应该。”
皇帝顿时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陛下,那郭相的人可曾来联络?”裴翾又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郭约的人也没来。
这让裴翾脸色沉了下来,这两人是压根没把皇帝放在心上,还是因为出事了?
皇帝的脸色比裴翾沉的还要厉害。
“小鹰,前去探路!”
裴翾手一扬,将鞍囊内的小鹰直接抛了出去!
小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很快朝着北方而去。
又行走了一段路后,小鹰回来了。它落到裴翾的肩膀上,冲着他叫唤了几声,然后又伸出一只翅膀,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懂鸟语的裴翾立马跟皇帝汇报道:“陛下,北边有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人数不多。就在前方十里左右。”
皇帝惊讶的不行,这鸟还能当斥候?
“小鹰,你再去西边看看!”
裴翾说着手一扬,小鹰叫了两声后,又朝西边飞去了。
当小鹰还未回来时,皇帝的大队人马终于是遇到了安北将军王焕派来的队伍。这支队伍人数只有一百余人,为首一员战将见到皇帝,连忙率众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口呼万岁。
皇帝看着这支队伍打着安北军的旗号,于是便问道:“来者何人?”
那员战将抬头道:“回陛下,末将乃安北将军麾下游击将军祖冲,奉王将军将令,前来迎接陛下。”
“祖冲是吧?你们为何来的如此之晚?王焕难道不该让你提前在辽东港等候吗?”皇帝边上的耿质厉声问道。
“呃……陛下恕罪,是末将来晚了!”祖冲直接这么说道。
皇帝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没有选择怪罪这个祖冲,而是又问道:“王焕现在何处?”
“清河前线!”
皇帝没说话了。
耿质顿时面露不悦之色:“还不速速带陛下进襄平城!”
“今日是进不了城了……襄平城距此还有二百五十多里……”祖冲道。
“那沿途你总该扎好了过夜的营寨吧?”耿质又问道。
祖冲却又道:“未……未曾……”
耿质脸上露出了怒色,看向了皇帝,意思很明显,这王焕,太过于怠慢了!不仅是怠慢,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他妈的,王焕在干什么?今日又不是开战之日,他如此怠慢陛下,难不成想在辽东当土皇帝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众人转头,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德!
王德是王天行的次子,也是王焕的堂兄!堂兄骂堂弟,自然骂的有恃无恐!
祖冲猛然抬头,看着骑马走来的王德,连忙道:“这位将军,我家将军确实忙不过来,所有的错都是末将的错,可您不该如此诋毁我家将军!我家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王德缓缓骑着马走到祖冲面前,忽然一抬手,手中长鞭“啪”的一下甩在了祖冲脸上!
“呃啊!”
王德一鞭子在祖冲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祖冲捂着脸,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王德,却敢怒不敢言。
“认得我吗?”王德收起鞭子,指了指自己。
祖冲摇头:“不……不认得。”
“我乃他的堂兄,王德!滚回去告诉他,让他亲自前来接陛下圣驾!”王德恶狠狠道。
祖冲听得这句话,尤其是“堂兄”二字后,瞬间眼神就清澈了,连忙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回去!”
“慢着!”
又一个人开了口。
王德回头一看,却是沈靖。
沈靖道:“陛下都未发话,显安兄,你这么擅作主张对吗?”
显安,是王德的字。
王德回头,冲沈靖笑笑,然后对皇帝一拱手:“陛下恕罪,末将见不得这等不懂礼数的奴才,故而忍不住想上前教训一番。”
“奴才?”沈靖也笑了,“这个祖冲可不是你们王家的奴才,首先,他是陛下的臣子!”
沈靖这句话一下让王德变了脸色。
“行了,朕不想听你们争吵,速速让王焕前来!告诉他,得知消息不要大肆张扬,朕出现在辽东的事,暂时不能让敌人知道,一切都要保密,祖冲,明白没有?”皇帝大声道。
“是,陛下!末将一定原原本本告知王将军!”祖冲连忙道。
“滚吧!”皇帝一甩手。
祖冲立马带着人滚蛋了。
这个小插曲被裴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德,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这个王家,有些过于骄横了。端王或许都不敢如此放肆,可王家的人,偏偏就可以……
正在这时,小鹰回来了,它告诉裴翾,西边一圈都没有任何人朝这边来。裴翾将这件事告诉了皇帝,皇帝连忙派骑兵往西,前去联络郭约了。
话不絮烦,入夜时分,皇帝带着大队人马,来到了襄平南边的一座小城,这座小城名叫临溟。
皇帝的人马在临溟城外驻扎了下来。为什么是城外,因为皇帝不想惊扰城中的百姓。而且这个城并不大,大军进去了也只能占用民房,还不如在城外扎营。
驻扎下来后,皇帝稍歇了一下,然后叫来了裴翾。
裴翾走到皇帝面前,皇帝开口道:“潜云,现在咱们暂时驻扎在此处,最紧要的是做什么呢?”
裴翾答道:“陛下,每到一处,都须派人暗中查探可疑的谍子。另外,还要派遣夜哨在营地方圆五十里内巡逻,如此最稳妥。”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立马吩咐下去了。
裴翾正要离开时,皇帝却叫住了他。
“潜云,这临溟城,你知道里边有什么吗?”皇帝忽然问道。
裴翾摇头。
皇帝笑了笑:“这里,是辽东裴氏所在地。辽东裴氏的老宅,就在这临溟城。”
“什么?”裴翾吃了一惊。
“不过,老宅里现在没人,查你那个案子的时候,朕就已经下诏将辽东裴氏的人都抓了,一个不落。”皇帝说到此处叹了口气。
裴翾听着很不是滋味,他对皇帝道:“陛下,辽东裴氏是冤枉的……”
皇帝又叹了口气:“说冤枉,也冤枉,可说不冤枉,也一点都不冤枉。”
“陛下何意?”
皇帝看向裴翾:“辽东裴氏,这些年来,在安北军中塞了许多人,又给河北大族送了许多财货,尤其是洛家。他们纵然没有做下裴家村的案子,也是一身污水,朕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裴翾听得此处心都凉了一截。
辽东裴氏称不上世家大族,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富之家。虽然有着几千人的规模,也不缺钱帛膏脂,但跟世家大族一比,与破落户没什么分别。这就是这个时代他们的悲哀,为了生存,为了发展,只能仰人鼻息,各种巴结讨好,然而就算如此,也没能得到世家们的青睐,反而洛家一倒,他们也跟着遭殃了。
“行了,他们的老宅就在城中,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皇帝对裴翾这么说道。
“多谢陛下。”
裴翾辞别了皇帝后,便回到姜楚身边,与姜楚商量了一下后,两人一起进入了临溟城中。
两人穿梭在清冷的大街上,不多时,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找到了辽东裴氏的老宅。只见这座老宅在夜色中,没有一丝光亮,大门上头,甚至灯笼都没有点,而那老旧的牌匾,歪在一侧,看起来似乎摇摇欲坠。而那朱红色的大门上,贴上了两张雪白的封条纸。这一切,似乎在无声的诉说着这座宅子经历的那些风霜。
“裴潜,咱们来做什么呢?”腰间挎着两把剑,身穿紧身箭袖服的姜楚朝裴翾问道。
同样一身箭袖服,背后背着蟠龙剑,手上提着一盏灯的裴翾道:“来看看。”
“仅仅只是看看?”姜楚问道。
“嗯,说到底,这辽东裴氏,也是我的族人。来看一下,也不是坏事。”裴翾静静道。
“那走吧。”
姜楚说着,走到大门前,伸手拨开封条纸,然后朝着大门一推。
“咔咔……”朱红色的大门被推开了。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迈起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大门之内走去。
两人提着灯走入了这座老宅,宅子很大,大门内的院落足足有三亩地宽,通过一条长长的青石路,才能抵达第一座堂厅。两人提着灯缓缓的在院子内的青石路上走着,秋风撩起了两人鬓边的头发,落叶也时不时的飘落在两人身前身后,让两人感到了一阵孤寂,寒凉。
偌大的宅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没有人打理,屋子老化的也快的多,秋风吹过,宅子内的窗户都“嘎吱嘎吱”作响,如同鬼嚎一般。
及至第一处堂厅,两人举起灯打量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厅内正墙上的一幅画上。这是一幅古朴的帛画,画中之人是个长须老者,这个老者有着一双剑眉,一对星目,还有那高挺的鼻梁与微凸的颧骨,看上去样貌端正,姿颜不凡。
而帛画的左下角,有着一行篆体字。
始祖裴颎公颜。
“这是,裴颎公?”姜楚问道。
而裴翾,则已经跪了下来。他对着眼前这幅画像,三跪九叩,顶礼膜拜,虔诚无比。因为这不仅是辽东裴氏的祖先,也是他的祖先!
“颎公在上!不肖子孙裴翾今夜来访,惊扰了您老,请您老勿怪。”
裴翾说完,再度磕头行礼,磕完之后,站起身来,仍然对着这画像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直起身子来。
看着裴翾这般虔诚,姜楚很惊讶,等裴翾起来之后,她也连忙恭敬的跪在了画像前。
“先祖在上,我是裴家的媳妇,今夜拜访,未曾带的礼物,先祖勿怪!他日一定奉上花红表礼,五谷猪羊,叩拜您老!”姜楚念完,居然也磕起了头来。
裴翾嘴角微微一扬,一手扶起了正在跪拜的姜楚:“起来吧,他老人家不会怪你的。我们裴家男人,对媳妇最好了。”
“哦……”
姜楚站起了身来,两人拜过之后,在这处堂厅内转了一圈,然后又继续往宅子深处而去。
两人来此,自然不是找什么宝贝的,裴翾也只是想,看一看,走一走……他很久没见过裴家人的宅子了,因为,裴家村的老宅都被焚毁了……
两人就这么提着灯,在这偌大空旷的宅子里缓缓的走着。走到第二个院子里时,两人看到了一扇横亘在院子正中间的墙,裴翾看到这堵墙时,心头一动,提着灯就快步的走到了墙边。
墙上,刻着字,那些字上,刻着的,乃是他们裴家千百年传下来的家训。
“裴氏家训,一:敬奉祖先,二:孝顺父母,三:友爱兄弟,四:协和宗族,五:敦睦邻里,六:立身谨言厚,七:居家勤俭,八:严教子孙,九:读书明德,十:淳厚戚朋,十一:慎重言语,十二:讲求公德。”
他看着,读着,用手触摸着,心头时不时泛起了一丝酸楚,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裴家村,以前也有这么一堵墙,墙上同样也刻着这十二条家训,一字不差。
“裴潜,你哭了啊?”姜楚忽然来了一句。
“嗯。”裴翾一把擦掉眼泪,然后提着灯,转过这堵墙,来到了墙后边。
墙后边,刻着很多诗。
裴翾望着这些诗,心中再度澎湃了起来。
“一年花开一年果,百转千年花满园……好诗啊!”姜楚望着上边的一句诗,忽然念了出来。
“檐下老叟摇蒲扇,溪边孩童攀杨柳……哇,这句也不错。”姜楚再度叹了起来。
“北风凛凛漫天雪,一盏青灯望新春……哇,这写的真好啊!”姜楚惊呼了起来。
“嗯,我们裴家人,向来会写诗,不要意外。”裴翾转头对姜楚道。
“知道你厉害,行了吧?只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姜楚道。
“忘了什么?”裴翾不解。
“在南疆的时候,我让你给我做一首诗,你现在都没做呢!咱们都成亲快一个月了!”姜楚鼓起腮帮子道。
“啊,这个,等回去,我一定写给你!一定给你写首最好的诗!”裴翾陪笑道。
“这还差不多!”
“嗯,我们继续往里走吧。”裴翾道。
“好。”
两人离开了这堵墙,继续往宅院深处走去,在经过布满蛛丝的廊道,穿过灰尘满满的堂屋,走过落叶纷纷的后院之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宅院的最深处。
最深处,不出裴翾所料,正是一座祠堂。
这座宅院的布局,跟裴家村他老家的布局,几乎一样,只不过这规模要比裴家村的大得多。
既然来了老宅,祠堂当然是要进的,因为裴家家训的第一条便是:敬奉祖先!
当裴翾轻轻推开祠堂的门之后,提着灯一看,果不其然,这祠堂内靠着三面墙,供奉着无数牌位,而牌位上无一例外,都是姓裴的人。在最里边供台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有一尊最为高大的灵牌,灵牌上刻着几个字。
“先祖裴谆公之灵位。”
而同时,灵牌上头还有一幅帛画,画像上的人也端庄正气,其下有一行字,标注着:先祖裴谆公颜。
三面墙,三张长长的供桌上,供着无数灵牌,但是,地上却只有三个小小的蒲团,三个小蒲团呈品字形分布,分别朝向了三面供桌。
“这个,也是你的先祖吗?”姜楚指着那画像对裴翾道。
裴翾微微摇头:“裴谆公乃是我先祖裴襄公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们裴家,自这两兄弟起,便开始分支了。谆公带着他们这一支,在北方开枝散叶,最后嫡脉子孙在辽东定居了。而襄公,则带着我们这一脉,去到了江南,最终在宣州安源县扎下了根来。”
“原来如此啊!”姜楚终于明白了。
“但是,终归是我们裴家的长辈,我也该拜上一拜。”
裴翾说着,俯身下跪,跪在供桌前铺满灰尘的蒲团上,恭恭敬敬的朝着灵牌拜了起来。
他一拜一磕头,头磕在地上发出了声响,他朝着裴谆公的灵牌拜了九拜之后,然后又去到其他两面墙下,对着那些牌位也拜了足足九拜。
可就在他拜完之后,房间正中央,也就是三个蒲团的中间位置,忽然响起了“咔”的一声。
两人一惊,只见三个蒲团中间,忽然陷了下去,露出了一个暗门来,暗门下,是一条台阶。
“有机关?”姜楚吃了一惊。
裴翾看着那个暗门内的台阶,想了想道:“难道我磕头触发了机关?”
“好像是的,你每边供桌都磕头了,足足磕了三九二十七下呢。”姜楚道。
“走,去看看。”
“走。”
两人带着好奇之心,提着灯,从暗门下的台阶,走了进去……
进去里头之后,裴翾提灯一照,顿时大惊,这下边是一个只有卧室大小的房间,但是这个房间内,堆满了书籍!
这些书籍,有些是柳木编织成的柳木简,简上涂着一层防腐蚀的透明的蜡,简上的文字在这种透明蜡下看的一清二楚。而有些,则是皮卷,与犀皮卷象皮卷不同,这里的皮卷皮没有那么厚,但是质地却相当坚硬,也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的……
这里的书籍比起裴翾自家的只多不少!
“这么多古书啊?”姜楚惊呼起来。
裴翾将灯交给姜楚,然后开始翻阅了起来,这些书大多是篆体字,裴翾翻了一阵后,感觉也就那样。里边的内容都是记载裴家历代人物的史书,大到当了什么官,小到什么时候被蜜蜂蛰了都有……
当然,这些事裴翾也很感兴趣,只是,现在并不是对这些事感兴趣的时候。既然裴谆公的后人在这里开了个密室,定然在此处藏着最重要的东西!
很快,裴翾拿走一大堆柳木简后,看到了藏在角落里一个陈旧的木箱子。
他没有犹豫,一把打开了那箱子后,顿时惊呆了。
箱子里,乃是一箱的龟壳!而且,龟壳上刻着很多古汉字!他拿起一片龟壳,盯着上边的字,仔细辨认过后,发现这是曾经燕国的文字。
燕国,曾经就建国于辽东。
裴翾看完一片又看另一片时,顿时眼睛不动了,因为,这上边同样出现了一些词,而这些词,跟地经上边的居然一致!
其中有一句“根生八平,有秸无粒。”
而地经上同样有一句:“八平极阴,生根最灵。”
“八平……”裴翾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眼光一瞄,再度看到了一块龟甲,只见这块龟甲上刻着:“燕孝王九年,徙八平,历三载,族无丁出,遂再徙东,途三百里,至于溟。”
裴翾明白了,这个“八平”是个地名!而且是个极阴之地!最利于生根!
所谓生根,自然是修炼地经入门篇了……
原来如此!裴翾一下悟了,修炼地经入门篇的呼吸法,时间最好在腊月,地点最好在八平!这要是没看到这些龟甲,他如何明白其中道理?
那么八平在哪呢?
裴翾望向了那一句“遂再徙东,途三百里,至于溟。”
溟,自然就是现在的临溟,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城。那么,八平的位置,便是在临溟城西三百里处!
看到此处,裴翾感觉心跳都开始加速了。果然,裴家的先祖在冥冥之中庇佑着他!
姜楚静静的看着裴翾脸上表情的变化,轻轻问了一句:“这些龟甲……”
“带走!我有大用!当然,算是我借的,以后用完,一定送回来!”裴翾对姜楚道。
“嗯,好。”
于是,两人将这一箱子龟甲抬了出去。
暗门很快被关上了,裴翾走到祠堂中,对着这么多灵牌,再度拜了起来,然后郑重对着裴谆公的画像道:“谆公在上,小子裴翾今日先借这些龟甲一用,他日必定奉还,绝不背誓!”
裴翾说完,再度郑重跪拜了起来。
跪拜过后,裴翾跟姜楚带着这一箱子龟甲往回走,沿途关好了所有门窗,走到那堵墙处时,裴翾想了想,刻下了一行字。
“德徽十五年秋,八月二十二,裴襄公后人裴翾借龟甲而去,日后必定奉还!”
第263章 打草惊蛇
天地冥书,非通博古今者,不能修炼……
扛着这一箱子甲骨的裴翾,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头生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光是这地经,就涉及了古齐国,古燕国的文化,或许还有更多古老的国邦,那天经还得了?
难怪独孤凤说,王天行二十余年都没能参透天经……
“裴潜,为什么要解开地经,非要这些古书呢?”姜楚问出了这个问题来
裴翾道:“看这些古书,会有很多启发。比如地经上两个相连的字,在这些古书中就有解答,若是没有这些古书为辅,要解开地经字里行间之意,很难。”
“哦……”姜楚明白了,然后又问出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来。
“那,这天地冥书,到底是谁写的呢?还有玄黄真经,这些应该是一个人写的吧?”
裴翾愣住了,这个问题他如何知晓答案?他还想找人问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裴翾白了姜楚一眼。
“哈哈哈哈……”姜楚笑了起来。
可裴翾旋即顿住了步子,想到了一个地方。
曲沃。
曲沃是他们裴氏的发源地,在高原上,他得到一块龟兹文的龟甲,龟甲上提到了“曲沃”这个地名……
而他三叔公裴欢,装疯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块龟甲,龟甲上刻着:曲沃地,六月雪,天降灾,人相识。
“曲沃,是现在的何处?”裴翾忽然朝姜楚问道。
“啊?什么?”姜楚很疑惑。
“曲沃,是现在的何处?”裴翾又问了一遍。
“大才子,你还问我啊?你问我,我问谁去?”姜楚也白了他一眼。
裴翾闻此笑了起来,看来回去真要看看地图了。
两人一路走到临溟城门口时,忽然碰到了带兵巡逻的王德。王德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兵丁,冷冷的注视着裴翾二人。
“哟,裴侍卫,你为何扛个箱子啊?箱子里是什么东西?”王德冷不丁来了一句。
裴翾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王德,知道他来者不善,可脸上却笑了笑:“王统领,你这么好奇啊?这不过是一箱书籍而已。”
“呵呵呵呵……那是自然好奇了。裴侍卫你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文武双全,本将军对你可是很感兴趣呢。”王德皮笑肉不笑说道。
“王统领,真是吓到我了,你对我感兴趣,可我对您并不感兴趣,咱们就此别过了。”裴翾直接说了出来。
“站住。”王德横马挡在裴翾面前,“箱子里的书给我看看!”
姜楚来了一句:“王统领,请见谅,这箱书籍乃是陛下要看的,不能给你先看。”
王德面容一凛:“呵,陛下要看?你们莫不是在糊弄本将军吧?”
“糊弄你做什么?糊弄你有饭吃啊?”姜楚没好气道。
“把箱子放下,打开!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进城里劫了民财,陛下可说了,不得扰民!”王德身边一个亲兵大喊道。
眼看王德身边的兵都如此放肆,裴翾冷冷道:“看来,你们今晚是不想让我过去了?”
“裴侍卫,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让你放下东西,检查一番,例行公事而已。你非要这么说,倒是显得我王某人为难你了。”王德仍然皮笑肉不笑说道。
“这都是古书,容易坏,你们的人没轻没重,弄坏了又不会赔。你们不过是打着例行公事的名头,故意为难我们,你们的心思我们可一清二楚。”姜楚直视着王德道。
“放肆!”王德朝着姜楚吼了一句,“小丫头,别以为你爹是兵部尚书你就敢这般跟我讲话!”
“那又怎么了?”姜楚叉起腰回驳了一句。
“王统领,声音大是没有用的,我们不归你管,也不用听你的命令,你若想挑事,我也不怕。不管是到陛下面前去讲理也好,还是在这里动手也罢,你想做什么,尽管来吧。”裴翾脚步一顿,昂首挺胸对王德道。
王德神色难看了起来。
他确实是想为难一下裴翾,试试裴翾的底,但是也不想彻底撕破脸面……
正在此时,林莺骑着马来了。
“这是怎么了?”林莺朝王德问道。
王德没回答,偏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裴侍卫,你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林莺又朝裴翾问道。
“一些古书。”裴翾直接道。
“林姑娘,也是要来为难我们吗?”姜楚朝林莺问道。
林莺笑了笑:“我没想过为难你们,只不过,陛下确实下了令,不得扰民,故而,从城内带出的一应物件,都要检查。”
王德见林莺这么说,一下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听见了吧?打开箱子,让我们检查!”
裴翾定了定神,忽然指着林莺:“好,你来检查,其余人,谁也别动!”
王德顿时眯了眯眼:“裴侍卫,你信不过我的兵?”
“我怕他们笨手笨脚,弄坏了东西,还是让林小姐来吧。”裴翾淡淡道。
“好!那就我来。”
林莺翻身下马,裴翾也放下了箱子,林莺上前,伸手一下将箱子打开了。箱子里的龟甲一下映入了林莺眼中。
“看吧,都是龟甲,也就是古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姜楚在旁抱着膀子道。
林莺俯下身,一块块拿出来,放到地上,数了数,一共二十块龟甲,除此之外,箱子里确实再无他物。
“好了,可以了,请吧。”林莺客客气气对裴翾道。
裴翾收起龟甲,重新放回箱子里,然后一把扛在了肩上,对林莺道了句“多谢”之后,便携着姜楚出了城门,扬长而去了。
裴翾姜楚离开后,王德顿时大为不满:“林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莺道:“一些龟甲而已,王叔叔,没必要因此为难他们吧?”
王德冷冷道:“你别忘了,王鹄是为了你跟他打斗,才被逐出军中的!”
“我知道,可也不是我让他去的!再说了,裴翾在船上帮了我,我这个时候恩将仇报来为难他,我还是人吗?”林莺抬头道。
“呵,你是人,那意思就说我不是人了?”王德更为不满了。
“王叔叔,不管怎么讲,大战在即,咱们内部不该这个时候闹矛盾!一旦事情捅大了,捅到了陛下那里,谁的麻烦都不会少!我也是为大局着想!”林莺解释道。
“好一个为大局着想,好一个为大局着想啊……哼!”王德念了两遍这句话,横了林莺一眼,然后带着兵离去了。
林莺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矛盾是没法调和了。
矛盾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裴翾与王家的矛盾,始于王鹄,深于王德……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翌日,皇帝拔营而起,前往襄平,中途,郭约派来的使者终于是见到了皇帝,在告知了皇帝一系列情况之后,使者离去了。
郭约派来的人告知了皇帝一个消息,铁勒人开始催要粮草与布匹等物资了。不仅如此,铁勒人的铁骑也出现在了潢河下游,其兵力估计在八九万上下,正对南边的松州虎视眈眈。
铁勒人的动作在皇帝的意料之中,皇帝很惊讶,同时也很佩服裴翾,居然料到了铁勒人会陈兵于此。
大军继续向前进发,终于是在二十三日下午,与前来接驾的安北将军王焕的队伍汇合了。
出人意料的是,安北将军王焕,就带了两个随从,来到了皇帝面前。
“臣,安北将军王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焕跪在皇帝面前,态度恭敬无比。
“显和,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
显和是王焕的字。
王焕起身后,正欲开口时,王德却走上前,厉声问道:“你早干什么去了?陛下亲临,你也敢怠慢?”
王焕见王德这么说,顿时不悦,一把推开王德:“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显安,你先退下。”皇帝顺势对王德道。
王焕低头道:“陛下,臣自从接到诏令以来,一刻不敢怠慢,昨日,臣就已经派兵前往清河北岸,夺取了高句丽人的据点……此外,我大军已经开始布局,准备进取昌祚……”
“所以,你因为事务繁杂,没能来辽东港接驾,是不是?”耿质开口打断了王焕的话。
王焕头更低了,答道:“非也,陛下诏令里说了,陛下的行踪暂时不能暴露,故而臣必须装出样子来,所以今日臣来此,并没有带纛旗与兵马,仅仅带了两个随从。”
王焕这么解释,看起来是说得通的,但也并非毫无破绽。
沈靖顿时问道:“你既然知道陛下何时到,为何不事先在路上为陛下扎好营寨?”
王焕答道:“陛下又不需亲临前线,甚至都可以不用去襄平,按照作战部署,陛下只需坐镇安城即可,而安城就在前方,不足百里。”
王焕答的振振有词,皇帝都一时有些服气了,可裴翾却问道:“王将军,原定八月二十五开战,你为何昨日命人攻取高句丽人的据点?你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王焕抬头,瞥了一眼裴翾:“你是何人?”
皇帝立马开口:“你先回答他的问题!”
王焕于是重新低头:“陛下,高句丽人在清河北岸修筑堡寨,越修越多,倘若不拔掉,进攻便会受阻的……况且臣也得试试高句丽人的战力,故而……”
“王将军,你驻守辽东多年,高句丽人的战力如何,你还需要试探吗?眼下,郭相的大军已至松州,得知铁勒人已经逼近,你现在打草惊蛇,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裴翾又问道。
王焕抬眼,盯着裴翾:“那你说是什么后果?”
裴翾高声道:“高句丽人会率先动兵!如今郭相的兵马被铁勒人牵制,无法来援,陛下的后军还在登州,尚未渡海。眼下我们的可用的兵力并不比高句丽人多多少!若他们先动兵,陷入劣势的,将会是我们!”
“小子,你是何人,安敢在此狂言,扰乱军心?”王焕指着裴翾大声问道。
“他并未扰乱军心,王将军不必针对他。”耿质又开了口,“只不过,你提前开战,确实违背了陛下的部署。”
王焕见开口的是耿质,顿时低头:“公公教训的是……”
看见王焕低头,皇帝也开口了:“按照部署来,不要搞这种小动作,朕在登州抓了许多高句丽谍子,审问出了许多情报。高句丽人会率先动兵的可能性极大,王焕你不要掉以轻心!”
“是……”王焕强忍着气答道。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来报,安北军的报信兵来了。
“传!”皇帝一挥手。
一个报信兵很快被放了进来,报信兵见到皇帝,先是“噗通”一跪,然后道:“陛下,有情况……”
“什么情况,说!”
报信兵抬头看了一眼王焕,王焕却理都不理。报信兵这才道:“今日一早,晁覆从清河北岸撤了回来,攻占的三座堡寨被他丢弃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问话的是王焕。
报信兵道:“然后哨骑探报,高句丽数万步骑大举渡过了清河,往南而来!目前正在围攻定远堡跟焦明堡!”
“什么?”王焕大吃一惊,没想到被裴翾说中了。
“地图!”皇帝立马喊了一声。
报信兵匆忙从后背的匣子里掏出一份地图,恭敬的呈给了皇帝。
当地图被打开后,裴翾凑上去一看,一眼便看到了地图上标注的定远堡跟焦明堡的位置。
定远堡在襄平城东北六十里外,而焦明堡则在襄平城西北五十里处。两处堡垒皆是襄平门户,倘若两处堡寨被破,襄平城便门户大开了!
然而更让皇帝震惊的是,两国的界碑原本在清河以北数十里外的寇河,可如今这地图上却标注着,清河才是两国的边界……
“王焕,这是怎么回事?原先两国不是以寇河为界的吗?如今怎么以清河为界了?两河中间那几十里宽的地,你什么时候丢的?”皇帝大声质问道。
王焕跪了下来:“陛下,这些年高句丽人跟铁勒人时不时进犯,臣……臣……臣一定会夺回来的!”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高句丽人都打到你眼皮子下了,还不滚回去将他们逼退?你要是不想当这个安北将军,趁早说,朕可以换人!”皇帝厉声吼道。
“是!臣,臣这就去击退高句丽蛮子!”
王焕连忙跪谢告退,带着自己的两个随从与一个报信兵快速骑马离去了。
皇帝怒不可遏,这个王焕,提前开战,打乱了他的部署,现在真被裴翾言重,打草惊蛇了,这怎么搞?还能按照之前的部署打吗?
大战之中,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改变战局的走向。
而这件小事,恰好就是八月二十二日,王焕让晁覆发起的那一波进攻……
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当赶到清河北岸的高句丽军发现三座堡寨被破,里边丢下了几百具尸体时,他们怒了。随后,将官一级一级往上报,最终报到了高句丽大将军木质佑面前。
坐镇昌祚城的木质佑,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于是一挥手,便下令大军往南开拔,势要给王焕一点颜色瞧瞧!
晁覆拔掉三座堡寨时,手里兵力只有千把人,可随后前来报复的高句丽兵马,却超过了五万人!
五万步骑浩浩荡荡,在晁覆离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迅速南下,越过清河,摧毁了安北军在清河南岸的七八个小堡寨之后,兵分两路,一路直取襄平西北的焦明堡,一处则包围襄平东北的定远堡!
至下午申时,安北军的两处大型堡寨同时跟高句丽军展开了白热化的大战!
焦明堡,是一座方圆超过三里地的大型堡寨,其内驻扎着一万军士,而且都是安北军的精锐。但问题在于,高句丽人来的太快了,他们一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顶住,放箭!不要让他们靠近!”守卫此处的将领名叫王贯,也是王家子弟,王贯眼看高句丽军攻势凶猛,连忙指挥堡寨内的安北军防守还击!
但是,高句丽兵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他们打的同样有章有法!
“阿地葛,撒里多!”
随着一道命令发出,攻寨的高句丽兵内,冲出了一排排强弩手,强弩手冲到堡寨底下,朝着寨墙上防守的安北军泼洒出了一阵箭雨,一下就把寨墙上的弓箭手压制住了。
“比巴拉,窝信!”
又是一道听不懂的命令响起,当弩手成功压制寨墙后,高句丽军阵中推出了一排排的推车!
这些推车与冲车不同,这种推车,车板中间竖着一面厚厚的木盾,木盾后边有好几根连接在车身上的把手,这些把手足够供八个人齐推,而木盾的前端位置,是一排锯齿状,厚达三寸的铁锥子!
这种兵器,被高句丽人称之为“耒车”。
这种耒车,便是专门为攻破堡寨而用的!因为堡寨的寨墙远不如城墙厚,而这种耒车也不需要多少人力推动,所以成为了高句丽人破寨的杀手锏!
“咚!”
一架耒车狠狠撞在了寨墙上,瞬间就在墙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凹痕!
然而,这样的耒车,高句丽人准备了不止一架,因为打造不难,唯一的难处在于要冶炼出这么多的铁锥。但一旦铁锥足够,这样成型的耒车便足以让任何一座堡寨为之胆寒!
“咚咚咚咚!”
七八架耒车同时撞在了寨墙之上,直撞得寨墙为之一颤,然后墙砖之上又留下了一排排凹痕,有的甚至都被撞出了裂纹!
“拿石头砸!”
王贯眼看寨墙被这么撞,当即急了,这一撞一排凹痕,这仅有数尺厚的寨墙经得起几撞啊?一旦撞倒一面寨墙,这焦明寨就完了!
然后,安北军们举起石头往下砸那些耒车时,下边的高句丽弩手又开始朝上边泼洒箭雨,一波下来就把寨墙上的安北军射翻了一片!
高句丽军的战力,可见一斑!
王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若不压制下边的弩手,这面寨墙是撑不了多久的!
那为什么没能压制下边的弓弩手呢?因为今日刮的恰好是北风,而高句丽兵进攻的位置,正好是焦明堡的北面。
高句丽人很精明,既然刮北风,那就从北侧猛攻,依靠着风力,用强弩压制寨墙顶上的安北军弓箭手,然后用耒车撞破寨墙,再把里边的人一锅端!
打仗,向来如此简单!
王贯急了,当高句丽人进攻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派出了快马前去襄平报信,这一来一往,等到援军抵达,估计要一个多时辰。若这一个多时辰援军不来,这焦明堡,十有八九要破……
仓促之下,王贯下令,让堡内的两千骑兵,自后门而出,绕到高句丽人的两侧,进行冲击!
两千骑兵迅速自堡寨后门出寨,按照王贯的命令,兵分两路迂回到正北面高句丽人侧面。可这两支骑兵才出寨不远,还未绕到指定位置时,便被高句丽的骑兵发现了!
然后,这两支骑兵不得不边打边退,退到寨墙边上时,已经折损了上百人了……
“砰!”
尖锐的撞击声让王贯心惊胆战,他除了让军士顶着箭雨往下用石头砸耒车外,根本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焦明堡才建不久,根本没有安上投石车,床弩这种大型武器。不仅如此,连火油都没有!以至于对上高句丽人这简单的战术,他被打的难以还击!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安北军修建这个堡寨的时候,正是在八月初接到皇帝敕旨的时候,他们压根就没想过会被高句丽推到此处,因为他们觉得此时应该是他们在昌祚城下,对着高句丽人发起猛攻!
但现实就是,高句丽人率先打过来了……而且速度极快。
“呃啊!”
一个安北军被流矢射中,当场身亡,他手中举起的石头也没能扔到寨墙下去……
王贯捡起那个未扔下去的石头,朝着下边的一架耒车重重一砸!
“轰隆!”
石头从高处坠下,一下砸在了那耒车车身上,居然一下将那架耒车砸成了两截!
王贯一下懵了,这东西这么不禁打?细看之下,他发现了端倪,在木盾与铁锥中间,有一块相连之处,极为脆弱!那里,就是耒车的弱点所在!
“兄弟们,瞄准那破车的木盾与铁锥中间,给我砸!哪怕死,也要将这些破车全部砸烂,保住焦明堡!”王贯大声喊道。
“是!”
军士们纷纷举起石头往下猛砸,可情况仍然不乐观,由于发现这个破绽的时间太晚,耒车已经对这一面寨墙造成了极大的损伤了,有些地方已经不止开裂,甚至墙砖都被撞出了好几个孔洞来!
“轰隆!”
一处寨墙再也撑不住了,被一架耒车一下撞穿了!
指挥攻击的高句丽将领见状,立马大声下令,指挥前边的一队铁甲步军就朝这个缺口杀了过来!
“兄弟们,杀!”
王贯大喊着,再度举起石头,朝那个缺口下猛砸了下去!
然而,光凭这些石头无济于事,虽然砸死了几个高句丽兵,但是那面缺口却被撕开的越来越大……
“轰隆!”
随着一阵天塌地陷之声响起,那面寨墙轰然被冲开了一道五六尺宽的口子!接着,一大堆的高句丽铁甲兵便从那个口子里冲了过来!
“随我杀!”
王贯大喊着,纵身往内墙下一跳,落地之后,挥舞起战刀,就开始与冲进来的高句丽兵展开了厮杀!堡寨内的其余安北军也一拥而上,与冲进来的高句丽兵展开了白刃战!
“乒!”
王贯握着战刀狠狠砍在了一个高句丽铁甲兵身上,顿时砍的那铁甲火花四溅!那高句丽兵反手也一刀砍来,也砍在王贯的肩甲之上,也溅起了一道火花,两人穿着铁甲,皆毫发无伤……
王贯大怒,猛地一腿将那个兵踢开,然后一手抓起一块散落在地的石砖,朝着那个铁甲兵的头盔猛地一砸!
“砰!”
这一砸,只砸的那高句丽兵额头冒血,头晕脑眩!
王贯见状,拎起刀,朝着那个兵的面门狠狠一扎!
“呃啊!”
一个铁甲兵终于是被收拾了……
“将军,用这个!”
一个兵迅速递过来一杆长锤,王贯接过长锤,朝着冲向他的铁甲兵就是一抡!
“砰!”
一个铁甲兵被一锤重重砸在胸口,当即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王贯再度挥锤,猛地朝侧面一甩!
“啊哈!”
又一个铁甲兵被一锤打成重伤……
然而,杀一两个兵根本无济于事,仍然有高句丽的铁甲兵源源不断从那个缺口冲进来!而自己这一方,也出现了许多伤亡!
焦明堡内的安北军,有全甲胄的,不过半数而已,当没有甲胄的兵对上高句丽铁甲兵,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杀!”
身穿铁甲的王贯拼命厮杀着,死死堵在那个口子处,一锤一个。好消息是,口子暂时被堵住了,但坏消息是,高句丽弓弩手,已经攀登到了上边的寨墙顶上了。
“咻咻咻!”
占领了寨墙的高句丽弩兵,开始往下泼洒箭雨,瞬间将下边的安北军射翻一大片……一时间,焦明堡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兄弟们,焦明寨绝不能丢,随我杀!”
身负多处伤的王贯仍然在带头冲杀,但是坏消息却如纸片般飞来……
之前派出去的两千骑兵,因为这面寨墙沦陷,纷纷跑了。
后门处,也出现了高句丽的铁甲兵……
焦明寨的这一战,从下午申时,一直打到了夜里,然而,一直打到深夜,王贯都没有等来援军……
至夜子时,焦明堡陷落。
王焕的一道命令,换来了高句丽人一次凶猛的反扑……
而这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64章 矛盾重重
晁覆给高句丽人留下了几百具尸体,而高句丽人更狠,给王焕留下了几千具尸体……
时间很快来到了八月二十四清晨。
“啪!”
连夜回到襄平城将军府内的王焕,得知战报后大怒,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将桌案拍的粉碎!
昨日双方恶战了一场,一直恶战到深夜,由于王焕昨夜不在襄平城,王焕手下众将争吵了许久才派出援军。去定远堡的援军是抵达了,但是去焦明堡的援军却被高句丽人拦住了……等到凌晨,高句丽人退去后,前去查探的兵马才发现,焦明堡已经陷落了……
“可恶,晁覆这王八蛋干什么吃的?我让他守住清河北岸的呢?”
王焕怒不可遏,朝手下将领大声问道。
“将军,晁覆二十三日一大早就回来了,根本没守。”堂下一个名叫王章的将领说道。
“把他给老子绑来!”
很快,晁覆就被五花大绑绑回来了。
“晁覆,本将军让你守住清河北岸,你居然敢擅自回来,你对得起我们死去的几千兄弟吗?”王焕大吼道。
晁覆故作疑惑:“没有啊,将军,您何时下令让我守住清河北岸了?”
“没有?本将军明明就派了人去告知你了,如何没有?”王焕怒色不减。
晁覆跪地道:“将军,冤枉啊!末将根本就没见到过将军派来的人啊,那时候高句丽大军已经快来了,末将才回来的……再说了,我那一千人厮杀了一夜,早已疲惫不堪,如何能守住啊?”
晁覆说完,甚至哭了起来,他感情真挚,看起来真像被冤枉了一样。
“胡说八道!来人,拉下去,把这贪生怕死之人给老子砍了!”王焕大声下令道。
“不,将军,末将是清白的!将军若不信,可以问随我回来的军士们,末将若有一句谎言,将军只管砍了末将便是!”晁覆信誓旦旦道。
他自然也是在赌,赌那些军士不会出卖他。而他也在那一夜战后得知,王焕对待下边的士卒并不怎么样,尤其是那些贫民出身的……他在赌那些贫民出身的士卒会替他说话……
不仅如此,精明的晁覆,在归来之前,甚至收买了一些贫民士卒,在那一千人里抓出了几个王焕派去的眼线,然后秘密处置掉了。
“哦?”王焕闻言挑了挑眉,然后一扬手,“且慢。”
晁覆松了口气。
王焕立马对王章道:“你,去将那些军士全部审问一遍,若他们果真不曾见到本将军派去的传令兵,本将军再处置这厮!”
“是!”王章很快就去了。
“先把这厮给老子押到牢房里去!”王焕指着晁覆道。
晁覆于是又被拖走了。
不久之后,王焕收到了一个匣子,匣子上写着一句话:赠王将军礼。
晁覆看着这个匣子,立马问道:“这是何人送来的?”
带匣子进来的军士低头道:“是……是高句丽大将军木质佑……”
“他妈的!”
王焕直接手一甩,一把将那个匣子打飞,那匣子盖在空中掉下来,接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从匣子里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停了下来。
王焕瞪眼一看,这个人头,居然是王贯的人头……
焦明堡守将王贯,昨夜力竭战死,头颅被高句丽人砍了下来。
“王贯……”
王焕一下捂住了胸口,差点背过气去,王贯是他的心腹,他没想到高句丽人居然如此嚣张,杀人还要诛心!
“不报此仇,老子誓不为人!”
王焕恶狠狠的说出了这句话来。
随后,他便开始点兵点将了。
此刻,皇帝还未抵达,也暂时不知道前线遭遇了这场大败,正好是他泄愤的时候!他可不想再一次被皇帝问责!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上午巳时,王焕点起了一万铁骑,两万步军,浩浩荡荡自襄平城北门而出,往东北方而去!
此番,他一定要报复回来,让高句丽蛮子看看,谁才是辽东的主人!
八月二十四上午,皇帝一行抵达了襄平南边的安城,在此驻扎了起来。因为按照预定部署,皇帝不用去襄平城,只需要在这里暂时等待即可。
而昨天挨了骂的王焕,终于是在回来的时候,命人在安城搭好了供大军歇息的营寨。让皇帝的人省去了不少事。
同样在巳时,一个身穿青衣,头戴幞头的人骑马快速来到了皇帝的营帐内,朝皇帝禀报了前线的战况,将昨夜安北军大败一事告知了皇帝。
这个人,乃是皇帝的眼线。
皇帝闻此大惊,连忙问道:“王焕呢?是不是带兵去报复了?”
那人点头。
皇帝挥了挥手,让那人离去了。
皇帝深深皱起了眉头,朝旁边的耿质道:“朕还以为王焕很能打呢,没想到一来他就吃了这么一个败仗……折损了好几千人!”
耿质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也是打过胜仗的人。”
“现在他又带兵去报复了,若是再败,又该如何?”皇帝又问道。
耿质道:“不太可能,这一次他会赢的,只不过,咱们的部署恐怕要调整了。”
说到调整部署,皇帝就想起了裴翾。
也不知为何,他对裴翾好像产生了一丝依赖,这个年轻人,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透着一股精气神,似乎什么都不怕,也什么事都心里有底。
于是,裴翾跟姜楚就被皇帝叫到了大帐之内。
见礼过后,皇帝说出了昨夜安北军失败的事,然后顺势问起了裴翾如何部署。
裴翾听完后,笑了笑:“陛下,此事,臣已经料到了。咱们的部署不需要调整,王将军若是要报复,就让他先去报复好了。”
“你这说了不跟没说一样嘛?”耿质来了这么一句。
皇帝也道:“对!”
裴翾笑了笑:“陛下,高句丽人既然联合靺鞨与新罗,又跟铁勒人暗通款曲,这说明他们本就对自己没多大信心。但是,既然联合了这些势力,它就一定会做出一个强硬的姿态。”
“强硬姿态?”
“对!高句丽人必须让那些势力看到它们高句丽的战力!若是它一味防守,龟缩,试想,它的那些盟友又如何会帮它?靺鞨人,铁勒人,新罗人,都不是善茬。他们只不过是想分肉吃,又不是想挨打,若是高句丽人没有胜算,他们是不会出兵帮助的。”裴翾解释道。
皇帝一下就明白了。
“对,陛下,就是如此,所以王焕,本就不该动兵在先,这正好给了他们报复的理由与动机。”姜楚补充了一句。
“这个王焕……”皇帝叹起了气来,眼下又不好处置他,毕竟还指着他出力呢。
“陛下,不如派王统领为监军,让他到王焕那里去助他。”裴翾提了这么一个建议。
“为什么是王德?”皇帝问道。
“因为,王焕不会抵触王家人,陛下派王德去,也可表对王焕的信任。若派他人,王焕只会戒备。而王德,也想建功立业,他必然不会懈怠。”裴翾道。
皇帝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松州那边怎么办?”皇帝又问道。
“按兵不动。这一仗,不能急。”裴翾道。
皇帝点了点头,他看着裴翾这么胸有成竹,条理清晰,于是再度增加了些信心。
“很好,你们先回去吧。朕考虑一下。”皇帝挥了挥手。
两人于是告辞了。
午后,皇帝召集随行的文武大臣们,在他的主帐议起了事来。
等到午后,焦明堡大败的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了……当然,这是王焕派人来告知的,皇帝就在辽东,他也不敢隐瞒。
皇帝的主帐之内,摆着一座沙盘,文武大臣们,分列沙盘左右。而皇帝,则高坐主位,看着这帮人站在沙盘前讨论。
“焦明堡大败,我看襄平城也不安全!当下最主要的,乃是稳固襄平城的城防!”
说话的乃是礼部侍郎景秋。
“巩固城防等高句丽来攻吗?到底是我们进攻还是他们进攻啊?”大学士段颙争辩道。
“对,就该先让王焕全力北进,一路推到昌祚城,先杀杀高句丽的锐气!”赵章说道。
“全力北进?刚吃了败仗,还能全力北进吗?”景秋吼道。
“那就把三万禁军铁骑派出去帮忙!”郭晔来了一句。
“不可以,陛下身边的禁军暂时不能暴露!”李旭说道。
“万一王将军打不过呢?被高句丽推回来怎么办?”郭晔反问道。
郗岳道:“王将军有十万人,怎么可能被推回来?”
“哪有十万?昨夜损失了好几千,已经不足十万了!”郭晔道。
“就算把松州方向的兵马调过来,那也不能暴露陛下身边这支兵马,这是大略!”郗岳朝郭晔吼道。
“大略也应因时而变!”郭晔声音也不比郗岳的小。
皇帝一手撑腮,静静的看着这帮人在下边吵,脸上平静无比,旁边的耿质甚至有点想笑。
这时,三个禁军骑兵统领进来了。三人朝皇帝见礼后,也加入了争吵之中。
沈靖道:“王焕这厮性太刚了,这么火急火燎去报复,恐怕又要吃亏。”
“王焕镇守辽东那么多年,他吃过几次亏?”王德反驳道。
“刚折损了几千人,这不是吃亏吗?”沈靖反问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
“说你吃了亏,你就说是常事了?”
“沈昭义,你不要胡搅蛮缠!你不是你爹,你上你也不行!”王德大声道。
“你凭什么说我不行?虎父无犬子,这仗若是我来打,何至于弄到这般境地?国界从寇河被推到了清河,这么大的事都不敢上报,他王焕守了个什么?”沈靖也大声道。
“失去的土地总会拿回来的!以后,昌祚城都是我们的!”王德声音更大了。
“好啊,老子就在这里看着,看你家王焕拿不拿的回来!”沈靖抱着膀子道。
“沈昭义!”
“王显安,你别跟老子比嗓门!”
两人吵得天翻地覆,把其余人看懵了。
贾茂顺势上前劝架:“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你们又没深仇大恨……”
“你别说话!”王德直接推了贾茂一把。
贾茂不服气,也推了王德一下:“王德我得罪你了?”
“给老子滚!”王德直接吼道。
“你叫谁滚?”王德耳边忽然传来了贾嗣的声音。
王德见是贾嗣,一下熄了火:“贾相,抱歉,王某说错话了。”
“好了好了,别吵了!”皇帝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终于开口让这些人闭上了嘴。
皇帝站起身,指着王德:“你,你去当监军,给朕看住王焕,他要是再吃败仗,你们两个一起受罚!”
王德立马拱手:“是!”
皇帝脸色复杂的往下一扫,看了一圈后,将目光停留在一直看沙盘从没作声的林莺身上。
“林莺!”
“在!”林莺立马回过神,朝皇帝拱手。
“你会打仗吗?”皇帝问道。
“臣女……臣女从未打过仗……”林莺弱弱道。
“你想打仗吗?”皇帝又问道。
“臣女既然来了,那就绝不畏惧任何恶战!”
“好!你刚才盯着沙盘那么久,看出了什么没?”
林莺抬头:“回陛下,臣女刚才想起,高句丽全国不过十万兵马上下,昨日却出动了五万步骑,所以臣女在想,这五万步骑回去后,定然会驻扎在昌祚城,所以臣女想出了一条计策。”
“哦?”皇帝有些惊讶,林莺想出了计策?
“陛下,昌祚城距离东边高句丽国都有两百多里,敌人既然在昌祚城屯了五万兵,那么另一半多半就在他们国都,所以,咱们不妨派一只游骑,绕到昌祚城东边袭扰!切断他们的粮道!同时也可以吸引住他们的骑兵,为安北将军减轻压力。”
林莺这个想法可谓很大胆。
但是,立马被郗岳否决了。
“林姑娘,你此计虽然听起来尚可,但却不可取。”
“不可取?”林莺挑了挑眉,“为何?”
郗岳道:“游骑深入敌境,所过之处,皆是高句丽的村镇,他们的行踪会被高句丽人查探的一清二楚,深入敌境无异于送死!”
林莺不服:“郗谷阳,你又没打过仗!”
郗岳道:“林姑娘,郗某虽然没打过仗,但在洛阳时,跟裴兄论过,若是他在此,也会说你此计行不通的。”
林莺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了。
但是,当她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裴翾跟姜楚二人并不在这里……
“好了好了,林莺,你跟王德一起,去相助王焕!告诉他,朕不要他取得多大的胜利,只要他不再度吃败仗就行了!”皇帝拍板道。
“是!”
王德与林莺同时答道。
“你们,也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还没到要你们上阵的时候。”皇帝对下边的其他人挥了挥手。
其他人很快也散去了。
众人散去之后,皇帝叹了口气,这些人矛盾重重,真是指望不上一点。
王德林莺很快就出发了,两人带着一队兵,骑马奔行了一个时辰,赶到了襄平城,得知王焕正在清河南边扎营时,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王焕那里。
到王焕前线大营已是夜里了,然而,王德王焕两兄弟一见面,也争吵了起来。当然,两人争吵是在旁边没人的地方。
“王德!你凭什么用鞭子打老子的人?”
“你的人不懂规矩,老子帮你教训一下!还有,你不该直呼我名,你该称我兄长才是!”
“狗屁!老子乃镇边大将,你不过一个骑兵统领,你该先跟老子见礼!”
“别一口一个老子!什么镇边大将,老子可是御前禁军骑兵统领,常年侍奉皇帝,可不比你差!”
“那又怎么了?你过得锦衣玉食的日子,常年都没见过血;老子风餐露宿,常年与高句丽蛮子搏命,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王焕,你无法无天了是吧?”
“我无法无天,你不也目中无人吗?”
“你要打架是不是?”
“老子没空跟你打架,老子还要部署兵马呢,你给老子滚远点!”
“他妈的!老子是陛下派来的监军,特意管你的!”
“谁要你管,滚!”
王德被气的不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么一个嚣张跋扈的堂弟了,于是一怒之下,抡起拳头就朝王焕打去!
王焕连忙一躲,也挥起拳头跟王德打了起来!
谁也没料到这两个位高权重的王家子弟见面就掐架,甚至裴翾都没料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之差……如果裴翾此刻在的话,一定会惊的目瞪口呆……
很快,林莺闻讯而来,当她来到两人面前时,只见王德已经被王焕打的额头起了包,嘴角还有血,而王焕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眼睛淤青了,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当然,两人没有动用内力打,不然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当初,当安北将军的人本该是我!你以为老子愿意待在禁军吗?”王德捂着额头道。
“关我屁事,你技不如人,输给了老子,就活该待在禁军!”王焕捂着脸道。
“可你他妈都干了些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两年迷上了吃人耳朵!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那又怎么了?你来了辽东,你也会吃的!高句丽蛮子当初直接抓了我们王家子弟,活烹了,我吃它们耳朵,那是对他们的惩罚!”
“你他妈还在这里当土皇帝,你知不知道家里对你多失望?”
“失望?好啊,除非家主亲自来把我带回去,否则,谁也别想让我受到惩罚!”
林莺听着这些话震惊了。
很快,看到林莺出现,两人总算是停止了争吵。
“两位,不要吵了,咱们还是商议一下下一步的行动吧,好吗?”林莺温柔说道。
“这个女娃子谁啊?”王焕问道。
“端王府的人,名叫林莺。”
“哦,原来是林姑娘,让你见笑了。”王焕笑了笑,然后朝林莺点了点头。
“见过王将军,咱们可以出去议事了吧?”
“当然。咱们这就去商议,明日怎么给这些高句丽蛮子放血。”
王焕说着,也不理王德,径直迈步朝着自己的军营而去。
林莺看了王德一眼,也跟上去了。王德犹豫了一下后,也跟了上去。
这场争吵,总算是到此为止了。
与这边的矛盾重重不同,高句丽那边,却是一片和谐。
在距离襄平城不足两百里的昌祚城内,高句丽的一干将领正在举杯欢庆,欢庆着昨日的那场胜利。
为首的,自然是大将军木质佑了。
木质佑生的一副高大的体格,却长着一张瘦长的马脸。马脸上,眯眯眼,塌鼻梁,大嘴巴,配上那高句丽人独有的平颧骨,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憨子。
但是,没人敢嘲笑他像个憨子,因为他是高句丽的第二高手。不仅武功高强,甚至带兵打仗更是一把好手!这些年来,他与王焕多次交手,胜多败少。将边境从寇河推到清河,正是他的杰作。
“行了,不过小胜一场而已,有什么值得笑的?”
木质佑淡淡的说了一句汉话,让下边的六个高句丽将领一下子停了下来。
“哈奇,窝阿尼哈达哟?阿齐巴达葛勒多?”
一个八字胡的高句丽将领惊讶问道,问的是他为何说汉话。
“军中议事,以后能说汉话就说汉话,你们又不是不会!”木质佑冷冷道。
“是……”
看见下边的将领露出服从之色,木质佑笑了笑:“咱们的奚语过于拗口,不如汉人的话简洁,等以后咱们占领了辽东,要把辽东的汉人也纳入治下。”
“对!然后,入主中原!”又一个将领道。
“哈哈哈哈……”所有人大笑了起来。
木质佑摁了摁手,然后问道:“明日,王焕一定会来报复咱们的。他的目标,十有八九是清河东北方的丸山城,你们赶紧下去,怎么做,不用我说吧?”
一个将领站了起来,大声道:“自然是坚壁清野,等他久攻不下后,再抄其后,让他有来无回!末将早就做好部署了!”
木质佑点点头,他的本意正是如此。
“下去吧。”木质佑挥了挥手。
那些将领很快就下去了。
但是,将领们下去后,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和尚,这个和尚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僧衣,拄着一根与他等高的木杖,穿着一双同样打着补丁的僧鞋,笔直的站在了门口。
木质佑见到此人,连忙从座位上弹起,迅速走到那和尚面前,拱手道:“木质佑见过上师!”
这个和尚正是高轮密宗的堪布,恰布拉干!
恰布拉干名字起的不怎么样,长相却相当不凡。只见他生着一张煞白无须的脸,这张脸上布满了褶子,但褶子再多,也掩饰不了他那天人一般的面相。
他眉毛极浓,浓到两端甚至垂了下来。眼睛极亮,亮到令人望之,如同直视皓月。单是这眉眼,就足以令人望之生寒。
“木将军,贫僧是来辞别的。”恰布拉干开口就震惊了木质佑。
“辞别?”木质佑不敢相信,“上师为何要辞别啊?”
“你们要打仗了,贫僧不忍见生灵涂炭,也无法阻止,只能辞别了。”恰布拉干淡淡道。
“上师!您不能走啊!南朝来势汹汹,您若不坐镇于此,我高句丽只怕……”木质佑急了,拉住了恰布拉干的袖子。
“你们不会覆灭,贫僧也阻止不了什么。贫僧若是参战,王天行便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伤亡更大。”恰布拉干说道。
“什么?”木质佑被这句话惊呆了。
“就此别过吧,多谢你们的款待了,临走时,你还有什么话要与贫僧说嘛?”恰布拉干问道。
木质佑沉下头,随后猛然抬起:“上师,我需要您除掉一个人!就一个!”
“谁?”
“王焕!这个人是个吃人魔头!他这些年,派兵掠夺我们,杀了我们无数百姓,并且将他们的耳朵都吃了!不仅如此,他还吃自己人的耳朵!这种人留不得!”木质佑大声道。
“王焕啊……王天行的侄子……”
“对!这个人,南朝皇帝不会杀他,王天行更不会,只有您能出手了!为了辽东的百姓,我求您了!”木质佑直接跪了下来。
恰布拉干打量着木质佑,也没有叫他起身,他很明白,王焕是个烫手的山芋,高句丽人不想杀,南朝皇帝也不会杀,一旦杀了,王天行一定不会让他白死……
但是,这个人的确该死。
那该让他怎么死呢?
恰布拉干沉吟了起来,半晌之后,说了一个字。
“好。”
第265章 天谴
八月二十五,王焕率军渡过清河,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
在辽东镇守多年的他,却从未想过,他末日将近。
昨夜,两兄弟商量好了战略部署,此番推进,骑步同行,目标直指东北方向,距离昌祚城只有五十里的一个小城,丸山城。
就如同老太太挑柿子,专拣软的捏一样,打仗,也是如此。
“可恶的高句丽蛮子,居然敢攻破我焦明堡,老子一定让他血流成河!”王焕信誓旦旦道。
然而,高句丽人却没有他那么蠢。
随着王焕朝前推进,一路上走了三四十里,哨骑更是走了五六十里远,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清河北岸的大片土地上,既没有高句丽的军队,也没有百姓,甚至就连田间地头的粮食都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秋后的枯草,落光了叶子的小树,几乎没有给王焕留下任何东西。
时至日中,王焕不由焦躁了起来。这高句丽人难不成畏惧他了?
队伍稍歇时,前去探路的哨骑回来了。一个哨骑冲到王焕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丸山城变样了,城墙加高了足足一丈多,城外的护城河也拓宽了丈余,方圆二十里,一根树都没有,清河北岸的高句丽人应该都撤到城内去了。”
王焕听完顿时明白了,高句丽人早就猜到他会报复,提前就做好了准备……不,是提前许久就做好了准备!就等着他去攻呢!
“可恶!”王焕气的大骂,他没想到高句丽人如此奸猾。
“王将军,咱们还要朝丸山城推进吗?”旁边的林莺问了一句。
王焕沉默了一会,然后道:“拿地图来!”
地图很快就被拿来了。
王焕看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不断的划,嘴里不断的念:“昌祚城在寇河对岸,距此八十里……丸山城在咱们东北方,还有三十里地……而高句丽都城仁章城……”
一旁的王德看着王焕这么念,冷冷一笑,耸了耸肩甲:“怎么,你还想打高句丽王都啊?”
“你别说话!”王焕狠狠瞪了王德一眼。
王德摇摇头,没说话了,他也不想再跟王焕争吵。
王焕看着地图,忽然指向了图中一处:“这里!这里定然有人!”
林莺跟王德凑过去一看,王焕所指的地方,乃是丸山城后边的一个山谷,距离丸山城仅有十余里。
“我记得很清楚,这个山谷有一条小河,小河流出来,会经过丸山城。这里是丸山城的水源要地,一定有高句丽人驻守,说不定还有高句丽百姓在此!”
听着王焕这么说,林莺顿时手一指:“王将军,通往这条山谷的道路,左侧是沼泽,右侧是一座山,若是敌人从山上伏击我们,那我们岂不要被赶到沼泽里去?”
“丫头,你能想到的,本将军难道还想不到吗?且看本将军来教你怎么打仗!”
王焕信心满满,将地图一把拿开后,便下令继续进军了。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王焕大军顺利抵达了丸山城。
丸山城,方圆不过七八里地,其内可容亦不过几万人,甚至还不如中原的县城大。但是,这座小城却有着高达近五丈的城墙,两丈多宽的护城河。城墙之上,甚至布置着大型床弩等武器,高句丽兵一个个披坚执锐,冷漠的注视着下边的安北军,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林莺很震惊,之前她以为高句丽不过是渔猎民族,跟草原上的铁勒人差不太多。可见到眼前这种城高池深,防御严密的城池,她顿时惊讶的不轻。
眼前这个小城,强攻的话,恐怕伤亡会很大,而且,需要的时间也很长……
“丫头,咱们不是来攻城的,方圆二十里的树木都被高句丽蛮子砍光了,咱们也无法打造攻城器械。来此只不过是告诉他们一声,我们来了。”王焕不紧不慢的对林莺道。
“那将军,现在我们直奔那个山谷吗?”林莺问道。
“不,咱们就在这里屯驻。让骑兵四处撒开,寻找高句丽兵的动向便是。”王焕淡淡道。
“是!”
林莺点点头,她感觉王焕还是相当有本事的。
城上的高句丽人不急不躁,王焕于是也从容了起来。高句丽人既然猜到了他会来,自然会有下一步动作。双方都在预料对方的动作,然后趁机下手!
很快,时间到了太阳落山之际。王焕见状,直接下达了撤退命令。
安北军浩浩荡荡开始撤退,看样子就这么无功而返了。这一下午,他们都没有对丸山城放过一根箭……就这么在城下与上边的高句丽兵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下午……
战争,有的时候就是如此索然无味。
撤退的途中,林莺忍不住朝王焕问道:“王将军,咱们是假意撤退吧?”
王焕笑了笑:“你听说过回马枪吗?”
林莺一下子明白了。
假装撤退,等到夜幕降临,然后便回头趁其不备,攻占那个山谷!切断丸山城的水源!
王焕到底有点本事,他这一招居然成功的骗过了高句丽人。
是夜,王焕命王章率两万步兵在清河北岸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又放出五千骑兵四处巡视,然后,等到子夜时分,率领手下最精锐的五千骑兵,带着林莺与王德,直接绕过丸山城,直取那个山谷而去!
这是林莺第一次打仗!
马蹄在黑夜的大地上奔腾,隆隆作响。在子夜之后,弯月出于西山之上,用微弱的光芒照耀着这片大地。而王焕,则命人不要打火把,就这么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前狂奔!
辽东大地,多是平原。秋后庄稼收割完后,更是一马平川!所以,黑夜行军,没有多大问题!
而且,黑夜之中,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敌我难分!纵然丸山城的高句丽人能察觉到动静,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骑兵还是敌人的骑兵!
王焕成功了!
他率军一举攻入了那个山谷,在山谷中果然见到了一座高句丽人搭建的营寨,然后趁夜而入,发起了猛攻!
“杀!”
一身金甲的王焕,挺槊而出,纵马直奔那山谷中的寨子而去!他身后全装甲胄的铁骑如风雷滚动,紧紧跟着他的步伐,发起了冲锋!
“放!”
王焕一声令下,骑兵们挽起马弓,对着寨子就泼洒了一波密集的箭雨!
“噗噗噗噗!”
驻守这个寨子的高句丽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坠落!等到寨子里休息的高句丽兵拿起弓箭还击时,王焕的人马早已冲到了寨墙之下!
高句丽人终究是百密一疏。为了防守丸山城,他们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是这座位于丸山城后方的水源营寨,却是木头做的,而且还很简陋!
“噗!”
王焕借着马力,猛地一槊,戳在了那木头做的寨墙之上,直接就扎穿了一个洞来!
“呀啊!”
旁边的王德跟林莺也不甘落后,挺起手中长枪,纷纷戳向寨墙!只听得“噗噗”两声,寨墙再度烂了两个洞!
“兄弟们,上!”
王焕大喝一声,身后的骑兵们也一起发起了突刺,瞬间,上百柄长枪一齐戳在了那简陋的木质寨墙之上!
“喝啊!”
王焕双臂猛地较劲,猛地挥起长槊,对着烂了一排洞的寨墙就是一挥!
王德林莺见状,也挥起长枪猛地一砸!
“轰隆!”
三人合力之下,那木质寨墙一下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木屑横飞之下,王焕第一个纵马冲进了寨墙!
随后,王德,林莺鱼贯而入,挥起武器,便开始了一场杀戮!
王焕不愧是王家子弟里第一人,只见他挥舞着手中长槊,左挑右刺,上挥下劈,将迎上来的高句丽兵一个个打的人仰马翻!手下几无一合之敌!
而王德也不甘落后,挥起长枪,左右横扫,上下点戳,所过之处,高句丽兵惨叫不止,鲜血抛洒!
而林莺,也挥起长枪,奋力跟着冲杀,她连杀数人之后,手却忍不住开始发抖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很快,前边的寨墙被骑兵们冲了个稀烂,王焕的精锐骑兵冲杀了进来,一个个如狼似虎,对着寨子内的高句丽残兵就是一顿砍瓜切菜……
“窝朵!挂西古,懂西古!”
一个头戴尖塔头盔的高句丽将领从寨子内的房间冲出,然后大声对着剩下的高句丽兵大喊。
“他在喊什么?”林莺朝王焕问道。
王焕道:“他在说点烽火!”
“我去杀了他!”
“让他点!”王焕却大声道。
很快,一个高句丽兵爬到寨子后边一座最高的哨塔之上,点燃了一堆干柴!
风一起,火一扬,那哨塔之上的火光顿时冲天而起!
日举烟,夜举火,乃是自古以来传递军情的最好方式!这座山谷距离丸山城仅仅十余里,在夜间这么大的火光,足以让丸山城城头上的士兵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王焕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
“兄弟们,将这些蛮子杀光!”
“杀!”
随着王焕一声令下,安北军骑兵发起了最后的屠杀,不过一刻多钟,便将这寨子里的几百高句丽人杀的干干净净!
“咔!”
等林莺将长枪从最后一个断气的高句丽兵胸口拔出时,听到了一声脆响。她转过头一看,顿觉毛骨悚然。
只见王焕,正手拿着一只血淋淋的人耳朵,在那里啃呢……
“咔咔……”
王焕咀嚼人耳朵的声音再度传来,林莺不由后退了一步,可这一退,让她一脚踩到了一具死尸身上,她一转头,只见那具死尸两颊鲜血淋淋,耳朵已经被割了……
林莺惊恐不已,环顾四周,发现安北军的骑士们都俯下身子,一手拿刀,另一手抓起地上高句丽人的耳朵,然后一刀下去,便将一只新鲜的耳朵割了下来,随后放进了腰间的囊子里……
“王……”林莺才喊了一个字,就被王德一下捂住了嘴。
“不要问,他就是这个癖好,喜欢吃人耳朵……”王德低声解释了一句。
林莺惊恐的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王焕居然真的干这种事……
王焕吃过瘾了之后,忽然抬头,看向了西南边,随后大声道:“弟兄们,准备上马,丸山城的高句丽蛮子又要送耳朵来了!”
“好!”
骑士们纷纷高呼起来,林莺一瞥眼过去,居然发现不少军士嘴里都叼着血淋淋的人耳朵,这更让她震惊了……
原来,王焕的麾下,都是这种人吗?
话不絮烦,见到烽火之后,丸山城内的高句丽人果然派出了一队骑兵前来援救,可行至半道,却遭到了王焕铁骑的迎头冲击!
“杀!”
王焕杀得性起,嘴里还嚼着人耳朵的他,挥着长槊,冲进高句丽骑兵之中,大肆杀戮了起来。
这支骑兵似乎不堪一击,在王焕的强力突击之下,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后,仓惶逃回了丸山城。
王焕在这一夜大获全胜!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丸山城的城头,始终有一个老和尚拄着一根木杖,冷漠的望着下面。他的动作,他的厮杀,甚至他咀嚼人耳朵的样子,都被一双如同皓月般的眼睛看的明明白白。
“此人,不可留。”老和尚淡淡的说了五个字后,便转身离去了。
翌日清晨,嘴里嚼着人耳朵的王焕,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丸山城下。
数千骑兵在城下摆成了一个方阵,前排骑兵胯下马的马脖子上,都挂着人头,这些人头毫无疑问是昨晚砍杀的高句丽兵的人头。
“高句丽蛮子们,给本将军听好了!你们早晚,都要死在本将军的手里!”
王焕说着,忽然张嘴一吐,将一块没嚼完的人耳朵直接吐了出来。
城头上的高句丽兵一个个面露怒色,手不由的攥紧了手中兵器,更有甚者,已经准备去拉床弩了……
“趁早投降,割下你们的耳朵,本将军还会考虑饶你们一命,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王焕再度放出了狠话来。
然而,城头上同样响起了骂声。
“王焕狗贼,有种你就攻城!你这吃人魔头,一定会死在我们手里!”
“哈哈哈哈……”王焕大笑了起来,“就凭你们,一个个缩在城里头当乌龟的,也想要本将军的命?还早一百年呢!”
王焕肆意的嘲讽着,昨夜他不仅杀的很爽,甚至吃的也很爽……他总算是报复了一把,不狠狠的在高句丽人面前耀武扬威,怎么对得起他一天的辛苦呢?
正在此时,有骑兵来报:“将军,昨夜昌祚方面来了兵马,想要偷袭我们的步军,被王章将军击溃了。”
“哈哈哈哈……”
王焕听到这个消息,再度放声大笑,王章那边都打赢了,那还有什么可虑的?这高句丽蛮子看来也不过如此!等他回去整肃一番后,势必兵临昌祚,将这座高句丽的大城打个稀烂!
城头上的高句丽兵闻此,脸上顿时黯然失色,这回让这个王焕得逞了吗?
然而,此处的守将并不慌张,因为他旁边站了个老和尚。
老和尚站到城头,望着下边耀武扬威的王焕,朗朗开口道:“王施主,你过于残暴了,若不收敛,早晚要遭天谴的。”
王焕闻此横眉一望,看着这个满身补丁的老和尚,大声问道:“兀那秃驴,你是何人?安敢如此对本将军说话?”
老和尚笑了笑:“贫僧恰布拉干。”
“恰布拉干?”王焕疑惑起来。
旁边的林莺闻言心惊,转头对王焕道:“王将军,此人乃是吐蕃高轮密宗的堪布,实力不可小觑!”
“吐蕃堪布?什么乱七八糟的?”王焕一脸不屑。
王德提醒道:“不要大意,此人十八年前,跟父亲打了个平手!”
“什么?”王焕终于是提起了心来,站在城头上的老和尚居然是个能跟王天行打平的人?
“王施主,退兵吧,昨夜你杀了那么多人,也算报了焦明堡的仇了,不要再生杀戮了。”恰布拉干又说了一句。
“怎么,本将军不退兵你还能杀了我不成?有种你就下来!老子倒要看看,你武功有多高,能不能将我麾下数千铁骑一起灭了!”王焕大声挑衅道。
恰布拉干摇摇头:“算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有种你下来!”王焕伸出长槊朝着老和尚一指。
老和尚摇了摇头,然后转身直接离开了城头。
“哈哈哈哈……”王焕再度肆意大笑了起来,什么恰布拉干,根本就是个没胆的东西吗!
下边的骑兵也一起大笑了起来,高手,狗屁高手!高手还能对抗千军万马不成?
可林莺却升起了一股不祥的感觉,难道今天真的要出大事吗?
蓦然间,她想到了两个字“天谴”。
方才那个老和尚说王焕必遭天谴,这天谴会是什么呢?
时间很快从辰时来到了巳时。
当巳时一到,走在城内的老和尚忽然抬头看天,他那双明亮的眸子望着天空中的某处,忽然不动了……
他眯了眯眼,然后道:“天谴将至,已无须贫僧动手了。”
而城外的王焕,在此刻,耀武扬威了一番后,正准备离去。但是忽然,一个哨骑来报:“丸山城南侧沼泽边出现了一大批高句丽的百姓。”
王焕闻言顿时两眼放光,立马下令:“杀!”
林莺却道:“王将军,那是百姓啊?咱们也要痛下杀手吗?”
王焕顿下马斥责道:“什么百姓,分明是扮做百姓的高句丽兵,想要去我们境内作乱的!”
林莺愕然。
王焕根本不听,直接带兵纵马往南而去!在奔驰了不久之后,果然看见了一队大约百来人的高句丽百姓,这些百姓扶老携幼,正在南边的沼泽边快速行进着,似乎是想逃离。
王焕见状,乐的张大了嘴巴,手中长槊一挥:“杀过去,将他们的脑袋跟耳朵一起割下来!”
手下的军士们纷纷呐喊了起来,冲向了那群百姓!
林莺有些不忍,停了下来,她没力阻止,但却不想参与这种杀戮……
王德也没有去,因为他也不想做这种事,对老弱妇孺下手,那还是人吗?他们王家的家训里也没有这一条!
可王焕却不管,他看见那群高句丽百姓,就如同狼看见了兔子一般,兴奋的不得了!
“啊?”
那群百姓见王焕的骑兵冲来,顿时大惊失色,纷纷窜逃!可是王焕的骑兵从北而来,他们只能往南,而南边,便是一个大沼泽!
这个大沼泽的名字,名叫陷虎泽。传说经常有猛虎追逐猎物于此,而陷入沼泽里再也出不来……
但是,王焕却不管不顾,只见他纵马挺槊,冲到一个跑不动的老人面前,就是一刺!
“噗!”
老人惨叫一声,胸口被洞穿了!然而王焕还不罢休,居然手一扬,一下将这老人的躯体挑起在空中,接着他手再度一抖!
“呲啦!”
老人瞬间被他一槊分了尸……
林莺震惊无比,这个王焕,居然如此凶残吗?
王焕如此凶残,他手下的兵也不遑多让,这些兵杀起百姓来根本不手软,一枪一个,一枪戳死后,还不忘了用马刀一挥,割下他们的头颅,往马脖子上一绑……
林莺吓到了……
随着王焕对这些百姓的追杀,百姓们纷纷逃往了沼泽里……眼下才八月,沼泽并未封冻,里边的淤泥很深,有些地方甚至可以陷人……
杀的忘乎所以的王焕却不管不顾,只见他又刺死一个高句丽百姓后,转眼一看,便看见了一个身穿抹胸长裙的俊俏女子,正在沼泽内拼命迈步跑……
王焕顿时大喜,这个高句丽女子,他可是势在必得!
“哈哈哈哈!小娘子!”
王焕直接纵马冲进了沼泽之中!
那女子见王焕纵马追来,顿时大惊,连忙快速拔步,在满是水与泥泞的沼泽里奔跑,可越跑,动作越慢,脚下的淤泥也越深,跑了几十步之后,那名女子双腿已经深深陷入了比她大腿还要深的淤泥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哈哈哈哈,我来了!”
王焕纵马狂奔,可他的马一奔踏起来,冲进沼泽深处之后,也越来越慢,很快,淤泥就淹没了马的膝盖……
“哼!”
王焕见状,双腿蹬开马镫,然后纵着轻功朝着那女子一掠而去!
那女子吓得惶惶不知所措,身子一动,一下扑在了沼泽里,想爬起来都爬不起来了!
“小娘子莫怕!”
王焕一掠而去,直接落在了那高句丽女子身后,双脚一落,插进淤泥里之后,他也不管不顾,居然一把搂起了那女子的腰,就肆意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小娘子,抓到你了……哈哈哈哈……”王焕的笑响彻天际……
然而,正在此时,天空中忽然闪起了火光!
林莺一抬头,顿时双眼圆睁,只见一个巨大的火球正从天上往下砸来,而落的位置,正是王焕跟那女子的头顶!
“王将军,快走!”林莺大吼了起来。
王德也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球,这绝非人力可做到的,而且那火球之快,常人根本来不及躲避!
“王焕!”
王德也不管了,双脚踢开马镫,然后一掠而出,施展着轻功朝着王焕的位置冲去!
但是,晚了。
王焕一抬头,发现一个巨大的火球朝他砸来,顿时也大惊,正要拔腿跑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淤泥之中,淤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腰部……
“给我起!起!”
王焕彻底慌了,他使出全身力气,可这沼泽里的淤泥却似乎不想放他走,他越挣扎,却越陷越深……
纵然他武功高强,留给他脱身的时间却不够了!
“轰隆!”
只听得一声巨响,那个巨大的火球直接砸中王焕,王焕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彻底被那火球给淹没了……
“王焕!”
王德大喊一声,可火球冲击力太大,他隔着王焕还有两丈多远就被震的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沼泽里……
而那巨大的火球砸地,也惊的大地剧烈震颤了一下,许多骑兵甚至被从马上震了下来,一个个头晕目眩。更有些想去救王焕的骑兵,才冲至近前,就被火球的冲击力给震的跌落下马,倒栽了下来……
“天谴……”林莺缓缓的说出了两个字来……
须臾之后,那火球终于是熄灭了,王德爬起来一看,那火球原来是一块乌黑的大石头……
也就是,天外陨石……
王焕,居然被一颗天外陨石给砸死了,这让谁都难以置信。
王德望着那块压死王焕的大石,痛哭不已,王焕手下的军士更是惊慌至极,纷纷不顾淤泥的深浅,冲上来就要去推石头,找王焕的尸体……
只有林莺巍然立在沼泽边的不动,她回头望着北边的丸山城,想起了那个老和尚的话,细思极恐。
这个天外陨石,难道是那老和尚干的?
但她立马否定了,没有这种可能!天底下没有人可以做到。
但是,她立马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老和尚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林莺越想越怕,如果这都能预料,这人得厉害到什么地步?
第266章 内情
原定八月二十五日开战,但八月二十六日,统率十万安北军的安北将军王焕便死了。
死的不能再死,不仅面目全非,甚至全尸都没有。
他身上那副金盔金甲,甚至被灼的变了形。
“不!不!不可能!”
一个安北军士兵看着那灼黑变形的金盔,又看着金盔下那骇人的景象,顿时抱着脑袋,一脸惊恐的大喊大叫。
旁边的军士也同样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也不敢相信,王焕居然会被天上降落的陨石砸死……
“弟啊……哥该拦着你的……哥没能做到,都是哥哥的不是啊……”王德泪流满面,跪在沼泽边泣不成声。
林莺却面无表情,这个王焕,如此残暴,若不是他连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不放过,追入沼泽之中,又怎么会被陨石砸中?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天意?
“是,是那个老和尚!这一定是他施的法术!”一个士兵忽然叫嚷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那个老和尚,他手里的木杖应该是法杖!”另一个士兵附和道。
“对,就是他杀死了我们将军!”
“我们该杀了他!”
“杀了他!”
士兵们纷纷叫嚷了起来,越说越离谱……
“胡说八道什么?”林莺朝这群士兵厉声喝了一句,顿时让这些士兵安静了下来。
“这世上只有武功,根本就没有什么法术!这不过是一块天外陨石而已,王将军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林莺强行解释了起来。
“只是运气不好……”王德接过这话茬,缓缓起身,看着林莺,眼中透着凶光,“这难道不是高句丽人的阴谋吗?”
“什么阴谋?高句丽人有这种能耐,还能操纵天外陨石?”林莺反问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王德冲林莺吼了起来,“先前我们搜查四周,为什么没见到这些百姓?为什么这些百姓偏偏在我们撤退的时候突然出现,难道不是故意引我们进去的吗?”
“王叔叔!他们不可能……”
“你别说了!我一定要为我弟弟报仇!我一定要踏平高句丽,犁庭扫穴,将这些蛮子通通杀光!用他们的耳朵跟人头,来祭奠我兄弟在天之灵!”王德用尽力气吼道,吼的林莺耳朵都发麻了。
林莺一脸难以置信,王焕疯了,王德也疯了吗?
这王家人,都是这种货色不成?
“王监军,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士兵朝王德问道。
王德擦了一把眼泪,一字一顿道:“带我兄弟,回家……之后,整顿兵马,踏平高句丽!”
“是!”
王焕麾下的士兵们齐声说道。
林莺愣在了原地……
八月二十七,王焕丧命的消息很快传开了……襄平城内的人都知道了,高句丽人也知道了,身在安城的皇帝也知道了……
消息传到安城,皇帝直接震惊在座椅上,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而随行的文武大臣们得知消息后,纷纷来到皇帝的营帐之内,进谏了起来。
“陛下,王焕身死,咱们这仗不能打了,退兵吧……”说话的是礼部侍郎景秋。
“哦,安北将军死了,仗就不打了,白白吃这么一个亏是吗?”贾嗣反驳了起来。
“就是,咱们劳师动众,好不容易来到辽东,你说不打就不打了吗?”兵部侍郎伏阊也怼道。
“还要怎么打?谁去指挥那十万安北军?主将丧命,这一路谁去主持大局?谁有本事压住安北军的骄兵悍将?”景秋大声道。
“我去!”中军统领沈靖大声道。
“你?你怎么统领?就凭你爹是上一任安北将军?”景秋冷笑了一声。
“虎父无犬子,我爹当初能扬名蓟辽,我未尝不可!”沈靖拍着胸脯道。
“沈昭义,你就算了吧?现在安北军内多是王家人,你一个沈家人去,指不定他们还要哗变呢!”景秋说道。
“你……”
“好了,不要吵了!”皇帝终于是开口了。
皇帝开口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王德跟林莺什么时候回来?”皇帝发问道。
人群中闪出贾茂:“陛下,他二人傍晚便能到。”
“好,先等他们回来再说,你们先退下!”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众人很快离去了。
“呼~”皇帝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眉头皱成了川字,原以为王焕纵然打不了胜仗,总能统率一方,为他驱驰,可谁料到,王焕居然就这么死了……
“陛下,为今之计,只能让王德暂代安北将军一职,稳固军心。”耿质道。
皇帝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个。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就算王德接手了安北军,这仗还能按照原定的部署打下去吗?
耿质看出了皇帝的疑惑,于是道:“陛下,要叫裴翾来吗?”
皇帝沉吟半晌后,说道:“不,朕去找他。”
皇帝说完就起了身。
此时的裴翾,正在自己的营帐内,不断的梳理着那些甲骨上的文字。这几日,他将那些甲骨反复看了许多遍,却只在地经上解开三处地方的疑惑……目前,他注解地经的进度仅有一成。
不过,这一成,也足够令他心惊了。这一成里边,就包涵了一套完整的呼吸法。
灵根化源法。
但是,他还不能修炼,这灵根化源法,得等到腊月,去到八平,在那里修炼才行。若非如此,练之极难!
正当裴翾对着甲骨皱眉思索时,大胡子兵吴战跑进了他的营帐,然后告诉了裴翾这个惊天消息。
“什么?王焕,死了?”裴翾听得这个消息,终于是将目光从甲骨上挪开了,露出了一脸震惊之色。
“对啊!就在昨日,据说是被天上落下的火球砸死的,死无全尸啊……”吴战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慌。
“被天外陨石砸死的……还有这种事?”旁边的姜楚也是震惊无比。
“你们不知道啊?军中都已经传开了!这仗才开始打,主将就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打下去呢……有很多人说大概要撤兵回去了……”吴战说道。
“撤军是不可能撤军的……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朝廷为了此战,花费了不知多少人力财富,岂能因一人之死而罢手?吴兄,你莫要相信这些风言风语。”裴翾认真对吴战道。
“行,我也就跟你们说了啊,我出去了。”
“好的,多谢吴大哥。”姜楚礼貌说道。
吴战离去后,姜楚跟裴翾又说了起来。
“大活人能被陨石砸死,真是奇了怪了啊,何况王焕可不是一般人,他武功那么高,怎么会被陨石砸死呢?”姜楚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问我,我问谁?我又没亲眼看见他死。”裴翾白了姜楚一眼。
“哎呀,我就问问嘛,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就不可思议好了,反正,这仗肯定是要打的。若是这时候撤军,那就好比一个人,憋了那么久要拉屎,结果一去茅厕,放个屁就提裤子,这不胡扯吗?”裴翾直白道。
“你怎么说这些……”姜楚拍了裴翾一下,裴翾的话虽然生动,可听起来怎么那么恶心呢……
“好一个放了屁就提裤子,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啊?”
皇帝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这让裴翾连忙起身,走向了营帐的布幔。
布幔被掀开后,皇帝带着耿质进到了裴翾的帐中,裴翾跟姜楚连忙跟皇帝见礼。
见礼过后,皇帝大步迈进来,看着裴翾桌案上堆着的那一堆甲骨,顿时就来了兴趣。他直接走到案前,拿起一片,盯着上边的文字,就问道:“这写的什么?你认得?”
“回陛下,这上边乃是古燕国的文字。臣从临溟城内的裴家老宅里取出来的。”
“古燕国文字?你没事就在弄这个?”皇帝轻飘飘的放下了手中甲骨。
“对,陛下,臣对此很感兴趣。”裴翾淡淡道。
皇帝重重的呼出了口气,然后坐在了裴翾刚才坐热了的板凳上,随后道:“王焕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两人同时点头。
“你怎么说?”皇帝抬头看着裴翾。
“陛下,为今之计,只能先让王统领暂代安北将军一职,以安军心。”裴翾直接道。
“你跟朕想一块去了。那之后呢?”
“之后如何做,恐怕还要缓一缓。”裴翾托着下巴道。
“缓一缓?再缓一缓就冬日了!”皇帝有些不悦道。
“陛下,有些事情,臣不甚了解。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一直没有理清。”
“何事?”
裴翾看着皇帝道:“陛下,我朝与高句丽,到底因何而战呢?”
皇帝听得这个问题,顿时更不悦了:“你不是说了吗?高句丽三年未贡,且蓄意犯边!”
“这三年未贡的缘由是什么呢?”裴翾继续问道。
“这……”皇帝也不甚了解。
正在这时,帐外有皇帝的亲兵喊道:“陛下,辽东道都督糜平求见!”
“叫他进来。”
辽东道都督很快就进来了,也不知他怎么打听到皇帝在这里的。
糜平是个书生模样的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样貌敦厚,身材偏矮。他见到皇帝后,迅速下跪道:“陛下,臣有内情要奏!”
“内情?何内情?”皇帝很疑惑。
糜平抬头看了看左右的裴翾与姜楚,眼中透着不安之色,皇帝立马道:“就在此处放心说!他们乃是朕的人!”
糜平于是开始说了。
“陛下,安北将军王焕,生性残暴不仁!来辽东八年,虐待边民,欺凌军士,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若非得知他已死,臣都不敢跪在陛下面前说这番话!”糜平说完,居然泣不成声。
“哦?似你这般说,这个王焕,一无是处了?”皇帝沉下了脸来。
哪有人才死就有落井下石的?
然而糜平却再度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高句丽人为何三年不贡,只因从三年前起,王焕有了一个特殊的癖好!”
“什么癖好?”
“吃人耳朵!生的,熟的都吃!”糜平沉声道。
“什么?”皇帝被惊到了。这件事王家人知道,但是他却不知道……
来了辽东后,也没有人告知他这件事,若不是王焕死,他恐怕还要等许久才会得知……
“刚开始,他只是吃被俘的高句丽兵的耳朵,后来,他便纵兵劫掠,吃高句丽百姓的耳朵!最后,甚至甚至……”糜平说到此处声泪俱下。
“甚至什么?”皇帝追问道。
“甚至吃自己人的耳朵!军中谁要是不听话,他就割下那人的耳朵来,当为自己的食物……襄平城内的百姓,也多有耳朵被割者……甚至,甚至臣的儿子,也因为说了他两句,被他听到后,也被割了一只耳朵……”
糜平说完这番话,已经泣不成声了。
皇帝再度震惊了,这个王焕,居然如此无法无天吗?
“这么说来,自三年前他生出这个癖好起,高句丽人便再也不进贡了,对吗?”裴翾问道。
“对!高句丽人恨他入骨!”糜平道。
皇帝闻此,手指开始微微打起了颤来,裴翾闻此,心也开始乱了。若果真如此,他们此次征伐,岂不是一场不义之战?
高句丽人深恨王焕,故而再不来贡,如今又因为他们不来贡而发兵攻打,那岂不是仇上加仇?难不成以后要将高句丽人全部杀绝才行?
裴翾此刻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军事上的问题,而是一个政治上的大问题!
“陛下,您若不信,只需派人走访一遍襄平城,总能看到一些缺耳朵的人。那些人的耳朵,无一例外都是被王焕割下来的!”糜平又说道。
“可是,王焕已经死了……”皇帝喃喃说了一句。
“死得好!死得好啊!他遭了这般天谴,正是老天有眼!他死了,辽东的百姓才会过上好日子!”糜平毫不忌讳道。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王焕一死,高句丽那边自是高兴,但辽东的汉人百姓,也同样高兴……两国百姓都欢喜,那这仗还打什么呢?
再打下去,那又能怎么样呢?灭掉高句丽吗?就算灭掉了,还能杀光所有高句丽人不成?仇恨越来越深,那么战争便会无休无止!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然而糜平却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直视皇帝:“陛下,难道还要追封厚葬王焕吗?”
皇帝偏过头:“朕会考虑你说的话的……”
“陛下!王焕不仅残暴,甚至还贪婪成性,辽东的赋税,有一半进了他的府库!不仅如此,他还掠夺民女,七八年下来,已经祸害了上百个女子了!此等人,正该抄家,株连……”
“好了!”皇帝打断了糜平的话,“你说的内情,朕已经知晓了。该怎么做,朕有分寸。”
“陛下……”
“回去吧,若再有人为难你,朕会替你出头的。但你回去之后,须安分守己,不可再起波澜,让朕为难。”皇帝叮嘱道。
糜平听完这话,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后,他缓缓起身,黯然离去了。
皇帝再度看向了裴翾,眼中露出一丝沉重感来。
“陛下,缓缓来,不要急。”裴翾安慰了一句。
“怎么缓缓来?”皇帝从小板凳上站起了身。
“先让王德接管安北军,给他一段时间稳定军心。至于高句丽人,暂时先放一下吧,不要主动进攻了。”裴翾这么说道。
“放一下?”皇帝挑了挑眉。
“对,咱们现在,该把矛头对准潢水方向的铁勒人。”裴翾道。
“你说的轻巧,你倒是给出方略啊!”皇帝不满道。
“至于方略,恐怕还要争执一番才能定。因为王统领,他一定力主继续出兵的。您等他回来就知道了。”裴翾答道。
皇帝微微垂下了眼帘,似乎赞同了裴翾这个说法。
时间很快来到了夜晚。
酉时三刻,王德跟林莺回来了。
两人回来之后,皇帝立即召集群臣,让所有人都听一听王焕怎么死的……
王德声泪俱下的跪在皇帝面前,张口就说是高句丽人的阴谋,说高句丽人故意以百姓为诱饵,将王焕引诱至沼泽,然后让王焕丧命……
至于那个陨石,王德则解释说,那不过是巧合。因为就算没有陨石,高句丽人也一定会趁着王焕深陷泥沼,发起袭击的。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高句丽人的阴谋!
至于王焕吃人耳朵一事,王德只字不提。
皇帝听得心中冒火,然后看向了林莺,朝林莺问道:“林莺,你当时都看到了吧?你说。”
林莺一拱手后,直接道:“陛下,王将军确实是因为追杀百姓而陷入沼泽之中,被天降陨石砸中……”
“那是不是高句丽人的阴谋?”皇帝问道。
林莺低头不语,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似乎并不是。
“当然是高句丽人的阴谋了!陛下,岂有他哉?”王德大声道。
“朕没有问你!林莺,你说!”皇帝死死盯着林莺的眼睛。
林莺抿着嘴唇,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既不想触怒皇帝,也不想得罪王家。
林莺思索了一会后,说出了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笑了,“好一个不知道啊……好一个不知道啊……”
这时,沈靖发难了:“林姑娘,王焕死了之后,你们在做什么?”
林莺道:“自然是推开那陨石,寻找……遗体……”
“那你们寻找遗体可是在沼泽里?”
“这个自然……”
“那寻找遗体的时候,骑兵们是不是都下马了?”沈靖又逼问道。
“当然……”林莺没有说谎。
“丸山城近在咫尺!若是高句丽人的阴谋,他们难道不会出伏兵杀出来吗?若是有一支铁骑朝下马的你们杀来,你们岂不溃败?”沈靖大声道。
林莺愕然。
“既然你们全须全尾的回来了,那就说明,你们归来的途中,并未与高句丽人交战,对不对?”沈靖大声道。
林莺低下了头,默认了此事。
的确,他们带着王焕的遗体与遗物回来,途中并未遇到高句丽人的袭击……高句丽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若是阴谋,死的岂止王焕一个?王德,你在捏造谎话,你还敢欺骗陛下!”沈靖大声道。
“沈昭义!你不要血口喷人!”王德冲着沈靖大吼了起来。
“王德!事实就是王焕残杀百姓,被天降陨石击中,死于非命!他的死,完全就是个巧合,或者说,是他自作孽不可活!”沈靖丝毫不惧,也大声吼了起来。
王德目眦欲裂,他朝皇帝道:“陛下!沈靖居然出言侮辱安北将军,如此无状,臣请陛下治其罪!”
可皇帝却不理王德的话,又看向了林莺:“林莺,朕问你,你可曾见到王焕吃人耳朵!”
林莺被问及此事顿时心惊,回来的路上,王德再三叮嘱她不能说出此事,没想到皇帝居然问了出来。
“陛下……”
“林莺,你可想清楚了!朕要的是事实!你不要含糊其辞,再说一句‘不知道’!”皇帝声音冷了起来。
林莺当即跪了下来:“陛下……他,吃了……”
林莺想的很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这种事早晚都会传到皇帝耳中的……
王德一脸震惊的看着林莺,这丫头,居然出卖他?
“王德,这种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帝又朝王德问道。
王德没有回答,脑袋杵在那里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已经吃了三年了,对吧?不仅吃高句丽人的,甚至连自己人都吃,对吧?”皇帝继续问道。
王德脸上已经开始冒汗了,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高句丽三年未贡,皆因他残暴不仁而起,对吧?”皇帝死死盯着王德道。
王德还是没说话,但冷汗已经自额头流了下来。
“林莺,朕命你,将这一路上,王焕的所作所为全部说出来!若你有半句假话,你可知后果?”皇帝压低声音问道。
林莺也开始冒冷汗了……
当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这两人时,两人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
这世上,王家确实势大,但世间并不只有王家……拥护皇帝的世家,还有很多很多……
一番计较之下,林莺终于是将一路上,王焕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出来……包括他吃人耳朵的样子,以及手下士兵吃耳朵的事也一并说了出来……甚至最后,说王焕是为了追逐一个高句丽女子,而深陷沼泽,才被天降陨石砸中的……
林莺说完之后,已经满面是汗了……
皇帝听完,脸已经阴沉如水。
“好啊!朕的安北将军,朕寄予厚望的安北将军,没想到居然是乱北将军……不仅自己吃人,还带着手下兵一起吃人……高句丽如何还会朝贡,还如何不视我朝为敌?”皇帝厉声道。
皇帝的声音振聋发聩,下边的王德与林莺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出。
“记下来了吗?”皇帝忽然对旁边一个写字的人问道。
这人正是郗岳。
“记下来了,陛下。”郗岳道。
皇帝眯了眯眼,随后道:“将记下来的这些东西,原原本本的,用加急快马,发往洛阳——天行居!”
王德听得此话猛然抬头。
皇帝随后看向王德:“王德,朕记得你们王家的好,可朕也不会容允你们的恶!朕给王老先生一个面子,也希望他,能给朕一个面子!”
王德听得此话,一颗心差点冰凉。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么王焕,恐怕死后也不会有任何名节了……而他们王家,也会因此,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
包庇王焕,其余世家绝不会同意的,沈家就会第一个跳出来……然后,贾家,郭家,赵家,都会发难……
“好了,王德!朕命你,暂代安北将军一职!你去接管安北军,但有一条你得记住,吃人耳朵这种事,以后给朕彻底从安北军中断绝掉!以后谁敢再做这种恶事,就算天谴不来,朕的敕旨也会将他斩了!明白没有?”
“臣明白了!”王德大声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王德总算是站起了身来,接着,他看了一眼林莺,没有说半句话,然后便离去了。
“林莺,你就不必陪他去了。这阵子,就留在中军。”皇帝又对林莺道。
“多谢陛下。”林莺松了口气。
“明日,朕要去襄平城看看,都回去准备吧。”皇帝似乎累了,直接一挥手。
众人齐齐告退了。
出了皇帝大帐的林莺,心思沉沉,开始在军营中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了一处篝火前传来了一个女音。
“那个林莺跟着王焕,不会也吃人耳朵了吧?”
林莺认得这个声音,这声音自然是姜楚的。
林莺心头顿时升起了一股无名火,直接朝着背对着她的姜楚就走了过去!
第267章 毒瘤
辽东祸起,各方角逐,内忧外患,何以戡乱?
姜楚跟裴翾,照例坐在篝火前,跟他们那一伍的军士们聊着天。
就在姜楚说出那句话后,她对面的吴战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姜楚一回头,便看见了走到了她背后的林莺。
“背后嚼舌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姜大小姐。”林莺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对姜楚道。
姜楚笑了笑,站起来,她个头跟林莺一般高,只见她直视林莺:“你说得对,你可以走了。”
林莺微微一愣,这个姜楚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可她火气一上来,张口就道:“我为什么要走?这里是你家啊?”
姜楚笑了笑:“那你就听着吧。”然后她转身继续坐下,若无其事对其他人道:“刚才我们聊到哪里了?”
其余人不吱声了,裴翾道:“讲到明日要去襄平了。”
“哦,对,襄平城啊,那可是我爹曾经血战的地方……那时候我才几岁呢……”姜楚又侃侃讲了起来。
她身后的林莺憋不住了,厉声打断道:“姜楚,你为何如此无礼?”
姜楚缓缓回头:“我无礼了吗?你哪只脚看见我无礼了?”
“我两只脚都看见你无礼了!”林莺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原来你真是用脚看人的啊?”姜楚大笑了起来。
姜楚一笑,除了裴翾之外,其余人也笑了起来。
“你!”林莺气的咬起了牙,这个姜楚,居然敢戏弄她!
这时,裴翾开口了:“林小姐,我们这里都是粗人,不会说话,你还是离开此处吧。”
林莺听得此话,转头看向了裴翾的后背:“裴潜云,我没得罪你吧?我一来你就要赶我走?”
裴翾缓缓站起身,直视林莺,一字一顿道:“我不喜欢端王府的人!”
林莺闻此,心头拔凉,裴翾那眼神透着杀气,让她不敢直视……于是她后退了一步,开口道:“好,你说的我记住了!但是裴潜云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也不是我的朋友!”
闻得此话,林莺拔凉的心再度一颤,一脸错愕的看着裴翾,说不出话来了。
“请便吧。”裴翾冷冷说完这句后,转身便坐下了。
姜楚也不说了,转身坐在了裴翾身边,然后朝着篝火里扔了一根柴。
林莺望着这两人并排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一伸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后,转身就离开了……
林莺离去后,吴战悄悄对姜楚道:“她哭了诶。”
“哭了就哭了,你惊讶什么?”姜楚不屑道。
“可是啊,我看那林小姐看裴兄弟的眼神哦,像极了一个……”吴战摸着大胡子,思忖起来。
“像极了什么?”姜楚追问道。
“像极了一个幽怨的小娘子……”
“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幽怨的小娘子!”裴翾带着责怪的语气说了一句。
“嘿嘿,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你们别介意啊!嘿嘿嘿。”吴战尴尬的笑了起来。
众人也不以为意,继续围着篝火说了起来……
今夜无事发生,也没有另一个王鹄来找裴翾麻烦,这事就如同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转瞬便从众人脑海里飘过去了。
翌日,皇帝的行营开拔,他带着文武大臣,走向了北边的襄平城。
襄平城,乃是辽东最大的一座城池,比起高句丽的都城仁章城都要大,在最繁荣的时候,这座城内超过了三十万人。
但是,当皇帝在二十八日下午进入襄平城内时,却并没有见到熙熙攘攘的街道,摩肩接踵的人群,他看到的仅仅是开的不多的店铺,稀稀拉拉的行人,没有生意的饭店,以及清冷寂静的酒楼……
这座大城里,似乎并没有很多人。
于是,皇帝朝一旁的一人问起了缘由。
所问之人正是辽东道都督糜平。
糜平答道:“陛下,百姓们很多都离开了。他们交不起赋税,害怕被抓去修堡寨,但更害怕的,自然是耳朵莫名其妙被吃掉……”
皇帝闻言,脸色难看了起来。
“走,去安北将军府!”皇帝直接下令道。
队伍于是便朝着城中的安北将军府而去。
及至安北将军府前,骑在马上的皇帝一抬眼,便看到了府门挂着的挽联以及白布奠花。而府门口的士兵,一个个头盔上扎着白布,衣甲上披着麻衣,而府内,更是传出阵阵浓烟,哭泣声也自大门传到了外边。
很明显,里边在哭丧。
看见皇帝来,府门口的卫兵立马俯身下跪,口中高呼万岁。
皇帝翻身下马,带着臣僚们缓缓朝着府内而去,而裴翾姜楚林莺三人,则跟随在皇帝身后。这是皇帝今日特地要求的。
随着皇帝踏入府门,府内的哭泣声更大了,皇帝张眼一望,只见府门内的大院里,无数人披麻戴孝,正跪在那里嚎啕哭泣烧着纸钱呢!这些人,显然都是将军府的人!不仅如此,皇帝还看到了许多女眷!
皇帝皱起了眉,按理说,丫鬟什么的,是没有资格在灵前跪拜烧纸的!所以,那么多的女眷,很有问题!
“陛下到!”
耿质拉开嗓子喊了一声。
听得这一声,府内跪拜烧纸的人纷纷转过头,然后齐刷刷掉头跪在皇帝面前,山呼万岁!
皇帝大声问道:“你们,都是这府里的人?”
听得皇帝问话,一个满面泪痕的中年妇女抬头道:“回陛下,妾身乃是王将军的原配郭氏。”
皇帝点点头,王焕的妻子是郭约的女儿他是知道的。但是皇帝望着郭氏身边那上百个跪着的女人,又问道:“那这些呢?难道是府里的丫鬟?”
郭氏低头抿唇道:“不,她们,都是妾……”
“什么?”皇帝震惊了,其余人也震惊了,这些女人是妾?王焕有这么多妾?
“陛下勿怪……待亡夫下葬之后,妾身便将她们遣送回家安身……”郭氏又说了这么一句。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道:“王显和灵柩何在?前边带路!”
“是!”
郭氏于是起身,挥了挥手,让那些女人们让开一条大路,放皇帝进院子。而她,则在前边带路。
随着皇帝一大群人进入府内后,一路走,皇帝身边的众人张目四顾,一个个露出了震惊之色。为何震惊,因为这府邸,太大了!不仅大,而且豪华至极!地下的砖是光滑无瑕的青砖,而房间里的则是琉璃砖。瓦片也是上等的红瓦,亭子上的则是更名贵的青金瓦……一个官员摸了摸一根梁柱,顿时大惊,因为这一根普通的梁柱,居然是金丝楠木所制……
琉璃砖,楠木柱,花梨窗,金丝珠帘,翡翠茶壶……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在说明着王焕往日的生活。
那是何等奢华的生活?
郭氏在前边带路,皇帝等人在后边走,越走,众人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浓烈!足足走了近一刻钟,这才走到放王焕灵柩的厅堂……而这个厅堂大的,足以容纳上百桌人同时吃饭……
“你这府邸,多大?”脸色阴沉的皇帝朝郭氏问道。
郭氏答道:“四百五十亩……”
“四百五十亩?”皇帝震惊了,指着郭氏,“这比你爹在京城的宅子还要大两倍啊!”
郭氏低头不语了。
然而,就在皇帝停在堂前时,忽然来了一队威武高大的军汉,这些军汉齐刷刷的跪在了皇帝面前,为首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手举三根香,朝皇帝一拱手。
“末将安北军游奕将军王猯,携安北军众将,恭迎陛下!”
名叫王猯的人大声喊道。
“恭迎陛下!”王猯身后那群军汉同时大喊。
皇帝望着跪在他面前,手举着三根香的王猯,眯了眯眼:“你这是何意?”
王猯抬起头,刀疤脸上露出一丝肃穆之色:“请陛下,为将军上香,以示恩德,以安军心!”
“请陛下,为将军上香,以示恩德,以安军心!”王猯身后的人纷纷大喊了起来。
皇帝看向了郭氏,开口问道:“这是你的意思?”
郭氏连忙下跪,紧张道:“回陛下,非是妾身的意思……”
“陛下,此乃我安北军十万将士之心!”王猯大声道。
“此乃我安北军十万将士之心!”王猯身后的人也大声道。
皇帝面露不悦之色,这些人要他给王焕上香,这是在逼迫他吗?哪有皇帝给臣子上香的道理?况且,这王焕,也不是什么良臣吧?
皇帝于是看向了裴翾。
裴翾会意,没有犹豫,直接上前,猛地一脚,直接踢在王猯举香的双手上!
“砰!”
“呃啊!”
三根香被踢飞,王猯本人也被踢的往后倒飞,身子哐哐砸在身后那群军汉身上,砸倒了一片!
“大胆!从来只有别人给陛下鞠躬,岂有陛下给人上香的道理?陛下要上香,那也是敬天地祖宗,敬江山社稷!王焕不过一个守边将军,也配让陛下上香?你们这群人,想干什么?”裴翾厉声喝道。
皇帝皱起了眉,他刚才是很不高兴,他看向裴翾其实是想问下裴翾该怎么做,没想到裴翾直接发难了。
“你是谁,你敢侮辱我们将军?”从地上爬起来的刘猯指着裴翾大声道。
裴翾更怒了:“他还用侮辱吗?一个如此残暴不仁,如此奢靡享乐,如此嚣张跋扈,以至天怒人怨,被天谴所灭的人!也配开灵堂祭奠?你们是在祭奠这个魔鬼吗?”
“你他妈的……”王猯气的直接骂脏话了。
“来人,将这些丘八通通拿下!”耿质大声道。
皇帝身后的沈靖一挥手,一队精锐禁军便冲到了前边!可就在这时,王猯忽然一拍手,便听得无数脚步声响,只见这灵堂外的院子四周,从暗处冲出来无数披甲持械的军士!
看着被这么多甲士围起来,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要造反吗?”皇帝大声问道。
王猯冷冷道:“陛下!我们,不想造反,我们只想为王将军讨个公道!”
“哦?公道?朕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皇帝也冷冷道。
王猯伸手,摸着脸上的刀疤:“陛下,王将军与我等,固守辽东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们打北边的高句丽,打西边的铁勒,年年出兵,年年恶战,这才保住了辽东这片土地!我们只想让陛下给我们将军上一炷香,这难道都不行吗?难道我们安北军将士的血,都白流了吗?”
皇帝闻言,瞳孔骤缩。
“弟兄们,剥下衣服给陛下看看,咱们这一身有多少刀伤剑痕!给陛下看!”王猯大声道。
随着他一喊,这些军汉都剥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一身伤痕的上半身来。
皇帝看着心惊,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根本就不怕死的那种!
群臣也惊讶无比,这就有点难办了,这些都是为国厮杀过的汉子,若不安抚,便是寒了军心,可若顺了他们的意,岂不是要皇帝给臣子低头?
但是,裴翾却冷笑了起来:“当兵吃粮,为国守土,本就是你们职责,少拿这一身伤疤来吓人,好像谁身上没有伤疤一样!”
裴翾说着,也将上衣一脱,露出了比他们更多疤痕的上半身来!
众人看向裴翾,都震惊了,你这小子是真的虎啊!不过身上的疤痕也真是多……
林莺更是震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一身的伤疤,少说也有五六十道!从肩膀至腰肋,一条条,一道道,简直像极了一幅山水画……
那群军汉都惊呆了,这人身上的伤疤居然比他们还多!
裴翾缓缓穿起衣服,对他们道:“你们是朝廷的军人!你们不是王焕的私兵!你叫王猯是吧,我问你,你效忠的是王焕,还是陛下!”
王猯死死盯着这个踢他的裴翾,大声道:“我既忠于陛下,也忠于王将军!”
“好!你忠于陛下是吧?”
裴翾直接从旁边侍卫腰间拔出一把刀,“哐当”扔在了地上:“现在,你忤逆犯上,陛下让你死,你死不死?”
王猯被逼到了风口浪尖上,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刀,不敢伸手去捡,他又死死看着裴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如果陛下要这么对待我们的话……我们……”王猯身后一个军汉说到一半,立马被同伴捂住了嘴。
“你们效忠王将军是吧?那现在王将军死了,你们该效忠谁?”裴翾说着,手一指,指向了郭氏,“你们该效忠她!她是王焕的夫人!”
郭氏连忙跪下磕头:“陛下,臣妾,他们不是臣妾教唆的……”
裴翾听得这句话冷笑一声,又看向王猯:“你看吧,她说她没有教唆你们,那你们就不是效忠的王将军了。”
王猯顿时一愣!
皇帝也一愣,好家伙,这个裴翾,居然三两句话就让这群想要讨好处的军汉吃了瘪……
姜楚露出了笑容,其余人则一个个还陷入在震惊之中。
“既然你们不是效忠陛下,也不是效忠王将军,那么你们就是犯上作乱!”裴翾大声喊道。
耿质脸色一变:“沈昭义,还不将这些犯上作乱之人拿下!”
“是!”
沈靖迅速上前,身影一闪,便到了王猯身边,抬手一抓,便抓住了王猯的咽喉,然后往地上一掼,只听得“砰”一声响,便将王猯砸在了地上!
沈靖身后的禁军一冲上去,几柄刀架在了王猯的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
其余人见王猯被擒,一时不知所措,沈靖见状,一拳一个,将这些人悉数放倒,然后擒拿了过来!
但是,这院子四周的兵还没散……
“你们,也要犯上作乱吗?”裴翾朝四周的军士们大喊道。
那些军士见王猯等人被擒后,面面相觑,随着第一个人丢下武器后,院子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接着,那些士兵同时跪了下来……
皇帝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这安北军要哗变呢!
裴翾环顾着这一圈跪着的士兵,大声道:“陛下知道,你们守土辛苦,陛下也不会亏待你们!但是陛下也知道,你们怀念你们的王将军,可你们的王将军真的值得你们怀念吗?”
被制服的王猯大声道:“当然值得!是王将军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了婆娘孩子!”
“是吗?”裴翾看向了王猯,“可你们王将军,也毁了很多人的家!那些人里边,有很多是咱们自己的百姓!你知道他吃人的事吗?你知道他砍下百姓的人头,割下他们的耳朵吃吗?”
王猯被问住了,低下了头来。
王焕如此贪渎,如此残暴,损害了不知多少人的利益。但同时,他也养活了一群跟他一样残暴的人,而且这群人对他还相当忠心!
这便是辽东的毒瘤所在!
“陛下,这群人该如何处置?”裴翾拱手对向皇帝,选择把球踢给皇帝。
皇帝眯了眯眼:“你说该如何处置?”
裴翾没想到皇帝会把球踢回来,于是道:“陛下,臣就是不知道才问的陛下。”
皇帝愣住了,这么踢球有意思吗?
忽然,林莺来了一句:“陛下,先让禁军押着他们归营吧,然后将这件事告诉王统领,让他去处置如何?”
“可以。”皇帝点了点头。
这时,跪在地上的郭氏抬头,满面泪流道:“陛下……您要如何处置臣妾呀?”
皇帝沉下眉头:“朕没想要处置你!但是,你得将王焕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通通说出来!”
“是……”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起步子,走到了停放王焕灵柩的厅堂内。入了厅中后,皇帝只是看了一眼那灵柩与供台,便挺着腰迈步离开了。
这种人,不值得他上香!但是,他也不至于毁掉这个灵堂……
皇帝在安北将军府转了一圈之后,选择了离开了此处,最后在辽东道都督府安歇了下来。
是夜,郭氏只身来到了都督府,在皇帝面前,一五一十的将王焕这些年所作所为都说了出来……她说的要比糜平说的更详细,更令人震惊!
皇帝听完,指尖都在颤抖,因为,郭氏透露的东西太过可怕了!
“多少钱?”皇帝用颤抖的声音问了一句。
“白银,一千零七十万两……黄金,八十三万两……各种珍玩宝物,数不胜数……”郭氏低头道。
“八年,贪渎了如此之多吗?”
“是,除此之外,他还收纳了许多美人,府内的一百五十六人仅仅是有名分的,没有名分的,都在城西的一处大宅子里养着,他时常会去那里过夜……有时候,甚至带着手下的将领去……”郭氏低声啜泣道。
“他……”
“还有近两百名女子,因不愿从他,或者惹恼了他的,都被杀了……”郭氏再度道。
皇帝愕然!
王焕,就是辽东的土皇帝!
同时,皇帝也相当后怕,因为,王焕,不过是王家的一个子弟而已,甚至还不是嫡系……可想而知,王家有多可怕……
皇帝颤抖的手指渐渐握成了拳头,这种事他无法容忍,他每年,都要给辽东拨数百万银两来养活这十万大军,但没想到却养出了这么一群残暴贪婪,毫无人性的丘八!
“这些事,汝父知否?”皇帝朝郭氏问道。
郭氏的父亲,自然是侍中郭约了。
“父亲他不曾知晓这些事……王焕也不许任何人透露出去。”郭氏道。
皇帝松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容朕想想。”皇帝带着疲惫之色,挥了挥手。
郭氏谢恩后离去了。
皇帝想了想后,召来了裴翾,然后将郭氏所说之事尽数告诉了裴翾。
裴翾听完也震惊的张大了嘴巴,真是长见识了,没想到天下居然还有这等毒瘤!
“陛下,此事姑息不得……一旦姑息,世家大族们便会肆无忌惮的贪渎,只怕不出二十年,天下民力殚,世家豪门尾大不掉,朝廷再难施政了!”裴翾进谏道。
“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但是……”
“陛下是怕惹怒了王家吗?”裴翾问道。
皇帝点头,他所虑的,自然是王天行了。王家不止有他这么一个天下第一高手,甚至财富,人脉,以及军队里都有着极其雄厚的实力。动王家,那可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是拔出大树,整片土都要被掀翻的后果!
“陛下,身上长瘤了,这个瘤若不及时割了,人不用几年就会死的。”裴翾道。
“你说的朕都明白,但是,朕,需要王家的态度……事急则乱,事缓则圆啊……”皇帝说完,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来亲征,对敌的,倒是没想到,居然是来清查贪腐的……
若是不来,他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个王焕是个什么人。
“潜云啊,朕现在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仗也不知道打不打,这王焕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也要收拾……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做呢?”皇帝带着期盼的眼神看向了裴翾。
裴翾想了想后,说道:“陛下,您来到襄平城的事,高句丽人估计已经知道了。咱们现在,不如遣使,出使高句丽,探一探高句丽人的动向。陛下正好趁此时机,收拾辽东的烂摊子。”
“出使?”皇帝眼睛一亮,对啊,可以派遣使者前去啊,正好王焕死了,可以跟他们谈谈啊……
“陛下,仗是一定会打起来的。但是,这段时间,咱们需要休整。安北军需要整饬,辽东的百姓要安抚,咱们的后续兵马也要安顿。咱们需要争取一个月时间。”裴翾这么说道。
皇帝点点头,裴翾的这个建议是真不错。
“陛下早些歇息吧,臣等告退了。”裴翾朝皇帝道。
正当裴翾转身离开,还没走几步时,皇帝忽然来了一句:“若是让你出使,你会去吗?”
裴翾想了想,转身道:“不愿……”
“为什么?”皇帝惊讶问道。
裴翾勉强一笑:“臣不想出风头。”
“呵呵呵呵……”沉郁了一天的皇帝终于是笑了出来。
裴翾就此离开了皇帝的房间。
谁知,两日之后,中书令贾嗣带着贾茂找上了在军营内的裴翾,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裴侍卫,你愿与老夫一道出使高句丽吗?”
“啊?”裴翾惊讶的不行,之后连连摆手:“贾相啊,你为何找我啊?我不想去。”
“你非去不可!”贾嗣却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裴翾不解。
“因为这里,你长得最俊!”贾嗣给出了这个理由。
“啊?就因为长得俊?”裴翾一脸不解。
“对咯!就因为你长得俊,武功又好,人又机敏,还看得懂奚文,你是最合适的,你能代表我们中原大朝的脸面!所以你必须跟老夫去!”贾嗣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裴翾的胳膊。
“贾相,我……我……”
“你跟老夫去一趟,等回去之后,老夫送你一套洛阳的宅子,五进院落的宅子!”贾嗣给出了这个诱惑。
“不不不,不必不必……”裴翾连忙拒绝,他可不是为钱所动的人。
贾茂笑道:“这样吧,裴侍卫,此番功成的话,就当我贾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只要你开口,我贾家能帮则帮,如何?”
贾茂开出了一个人情。
裴翾摸了摸下巴,于是问道:“你们贾家的人情,有多大啊?”
贾茂再度一笑:“不瞒你说,我们曹州贾氏,可是天下前五的世家,收藏颇富,似你营帐内的那种龟甲,我们贾家就有好几车。”
“多少?几车?”裴翾惊呆了。
又一个富得流油的世家……
第268章 出使
九月来临,江南的山川青黄相接,中原的大地一片枯荣,而辽东的原野,却是萧瑟如条。
一行人骑着马走在这萧瑟的原野上,马上有个俊朗的年轻人,手持着一根毛茸茸的白色旌节,这根雪白的旌节迎着寒风,一路朝着更寒冷的东北方而去。
持节者,正是裴翾。
裴翾是跟在贾嗣身后的,贾嗣,正是此行出使高句丽的使团头领。
随行的还有贾茂带领的一队二十人的军士,以及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有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姜楚,而是林莺。
为什么姜楚没来,裴翾的回答是小鹰不能带去,需要人照料。而林莺为何来了,那是她主动跟贾嗣请缨的,贾嗣答应了。
裴翾却将目光看向了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这个小伙子身形消瘦,五官精致,眉宇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忧郁之色,他乃是此行的通事官。
通事官,也就是翻译官。
“你叫什么?”裴翾好奇的朝这个小伙子开口。
小伙子在马上转头:“裴朗,字彦卿。”
“你姓裴?辽东裴氏?”裴翾再问了一句。
“是。”
裴翾再度看向了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自己的族人。
“美士称彦,贤臣为卿,彦卿,真是不错。”裴翾念着他的字,不住点头。
“过奖了。”
但是裴翾话锋一转:“几个月前,辽东裴家的人都被抓了,你为何没被抓?”
“因为我是旁支,不是主家的人。”裴朗简短说道。
“原来如此……”
“你,我知道你,你叫裴潜云,是陛下身边的侍卫,军中的人经常说起你。”裴朗看着裴翾,平静道。
裴翾笑了笑:“你我是本家。我出自江南宣州,乃是襄公的后人。”
“襄公的后人?襄公是谁?”裴朗歪了歪头,表示很疑惑。
“襄公是谆公同父异母的兄弟,你是谆公的后人。”
“谆公?谆公又是谁?”裴朗再次问道。
裴翾顿时气的推了他一把:“你家没族谱的啊?”
裴朗却也不生气,直直道:“我爷爷的爷爷在一百多年前就被赶出主家了,出来之后,他把族谱都烧了。那时候我都没出生,我哪知道祖宗是谁?只不过我父亲说过,我们跟辽东裴氏是同源。”
“额……”裴翾微微一怔,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你既然是襄公的后人,那想必你们那一支现在非常繁荣了吧?”裴朗又问道。
裴翾被问的低下了头:“不瞒你说,就剩我一人了。”
裴朗“啊”了一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好了,你们两个聊够了没有啊?聊够了的话,老夫可要说正事了。”前头的贾嗣回头朝两人道。
“贾相请说。”裴翾朝贾嗣一拱手。
贾嗣看着裴翾:“咱们从襄平去仁章城,一路上要走五天。每夜都需要人值夜,你们几个商量一下如何?”
裴翾直接道:“守夜的事交给我就好了。到了晚上你们休息便是。”
贾嗣笑了笑:“潜云,你不睡觉啊?”
裴翾笑笑:“我晚上打坐就行,我打坐之时,周围有任何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请贾相放心。”
“老夫可不放心,这样吧,让攸平跟你轮换。”贾嗣说着看向了贾茂。
贾茂当即答应:“请父亲放心。”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林莺也道:“贾相,我也可以的。”
“你就算了,一个女娃子,老夫可不敢委屈你。”贾嗣淡淡道。
林莺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了。
使团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前边的原野上出现了一条河。
“前边就是清河,过了清河,就是高句丽的地界了。”裴朗手指着这条河道。
贾嗣脸色沉重的颔了颔首,然后一抬手:“好,咱们今晚,就在这河边扎营吧。”
“好!”
裴翾纵马向前,跑到河边就开始寻找宿营地了。
可当他走到河边,张目四望时,忽然发现一个手持木杖的和尚,正蹲在河边,用枯瘦的手舀着河里的清水,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喝呢。
裴翾连忙纵马跑了过去,跑到那和尚面前,翻身下马道:“这位大师,河里的水能喝吗?”
那和尚抬头,用一双皓月般明亮的眼睛望着裴翾,然后平静道:“自然能喝。”
“是吗?”
裴翾于是也蹲了下来,学着那和尚的样子,用手舀起河水就喝了起来。
老和尚看着裴翾这样子,顿时微微笑了笑。
“施主啊,听你口音,是南边来的吧?”
“对呀,大师是何处来的?”裴翾停下舀水的动作问道。
“贫僧是西边来的。”
“西边?”裴翾有些不解,但是他却笑了笑,“大师看来是高人啊,西边我也去过,那里有雪山高原,景色煞是好看呢,不过也很危险。”
“哦?施主你也去过西边?还见过雪山与高原?”老和尚惊讶的问了一句。
“是的,今年上半年,去过一次吐蕃。”裴翾笑了笑。
或许有人会疑惑,在这个陌生的河边,见到这个陌生的和尚,裴翾没有戒备之心吗?其实并非如此,开了天穴的裴翾可以感受到眼前这个和尚的气息波动,从感觉来看,这个和尚并没有绵长的呼吸以及深邃的功力……
所以,裴翾便将他当做了一个普通的和尚。
既然是普通和尚,那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是,很快,林莺骑着马过来了。林莺看到这个和尚的第一眼,顿时就大喊:“裴潜云,离他远些!这个和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嗯?”裴翾回头看了林莺一眼,有些不敢相信。
林莺快步翻身下马,走到裴翾身边,不由分说便一把拉起他的手:“走,快走!”
可裴翾却一把挣脱了她的手:“你慌什么?人家都没出手。”
“等他出手就晚了!他可是吐蕃高轮密宗的堪布,恰布拉干!”林莺大声道。
谁料裴翾听得这个称谓顿时大喜,居然朝着那老和尚走了几步,一拱手道:“原来您就是高轮密宗的堪布?小子上半年去的正是高轮密宗,托珂提三位翁则的帮助,这才脱了大难,上师请受我一拜!”
裴翾真的俯身拜了起来。
林莺目瞪口呆,这时她才想起,好像裴翾是去过高轮密宗解蛊的……
恰布拉干闻得裴翾提起了珂提的名字,顿时皱了皱花白的眉毛:“你,当真去过贫僧宗门?”
“当真!”裴翾起身道,“小子上半年中了大日红轮蛊,正是去贵宗解的!后来回来的时候,有个叫青日的小师傅也跟着我来到了中原。”
“是吗?”恰布拉干听得“青日”的名字,顿时眼神一变,既然连这个小和尚的名字都知道,那定然是去过无疑了。
这时,裴翾转头看向林莺,面无表情道:“你先去跟贾相汇合吧,我跟上师说会话。”
林莺没有回答裴翾的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裴翾。
“女施主,放心好了,贫僧不是好杀之人。这位小兄弟也是有缘人,贫僧不会伤害他的。”恰布拉干说了这么一句。
林莺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微叹了口气就离去了。
随后,她回头时便看见裴翾与恰布拉干相对坐在河边的枯草上,谈笑风生……
林莺的心情相当复杂,既担心裴翾的安危,同时又羡慕他能与这种高人相谈……说到底,只能怪命运的捉弄了,若不是裴家村那一场惨案发生的如此突兀,或许陪在裴翾身边的,就不是姜楚,而是她了……
林莺一脸深沉的回到了贾嗣身边,当贾嗣问起时,林莺朝着河边一指,然后说了一番话之后,让贾嗣等人也沉默了。
而裴翾,仍然在跟这老和尚谈笑风生。
“上师,这便是我在高原上的经过,多亏了贵宗的相助,我才得以活下来。”
听完裴翾讲完这段曲折的经历,恰布拉干眯着眼笑了起来:“施主啊,你是这天下难得的英雄啊,我看你周身气运萦绕,恐怕这天下,得由你来安定啊。”
裴翾连忙摇头:“上师说笑了,天下英才济济,我不过一介草民,何来这种平定天下的本事啊?”
恰布拉干又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天:“时也,运也,命也……施主,你信命吗?”
裴翾摇摇头:“我不信。”
“为何不信?那王焕,名中带火,前半生命运比火还旺盛,做到了一方统帅。但正因他凡事做过了火,最后遭了天谴,丧命于火球之下,这便是他的命。”恰布拉干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上师,莫非精通相术?”裴翾问道。
“会一点,但贫僧更擅长的,乃是预算。”
“预算?”裴翾不解。
恰布拉干忽然伸手指向裴翾的马:“你马上挂着一根旌节,想必你正是要代表中原朝廷出使高句丽,是也不是?”
“是,但是上师,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哈哈哈哈……那贫僧便告诉你,明眼人看不出来的事。”恰布拉干忽然站了起来。
裴翾一惊,也站了起来,不知道恰布拉干要做什么。
只见恰布拉干站起身后,又抬头看天,嘴里喃喃道:“天阴带云,风自北来,乃雪之兆也。不出七日,便会下雪。然风高雪厚,天又见光,此雪过后不过两日,便会融化。之后数日间,阴晴雨雪齐至,预示着此地将有大战!”
“呵呵……”裴翾笑了两声,“上师,你说的这些天气,在北地定居的百姓,多少也看得到的。至于大战,许多人也知道,三方角逐于此,早晚要打仗的。”
然而恰布拉干却直视裴翾,眼中再度冒出皓月般的光芒:“小战在九月十五,大战在十月初五!就在此地!不仅如此,一位同样姓王的人,会在此地遇险!”
“什……”裴翾有些震惊,他看这恰布拉干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是开玩笑……
“裴施主,你回来的路上,须小心谨慎,届时,有人要害你性命。”恰布拉干又说道。
“这……”裴翾皱起了眉头。
“要害你的人,乃是一群穿着铁勒人衣服,说着奚语的人。施主请好自为之。”恰布拉干又补充了一句。
裴翾惊讶的不轻,这老和尚都说这么清楚了,难不成他真有预知的能力?
“好了,贫僧告辞了,对了,青日去往了何处?”恰布拉干又问道。
“青日自洛阳离开时说,想去东边看海。”裴翾答道。
“嗯,好孩子,那贫僧寻他去了。”恰布拉干说着,便拿起了他的木杖,缓缓往南走去。
裴翾也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恰布拉干却猛然回头:“裴施主,你在练天地冥书吗?”
裴翾大惊,他连这都知道?
“你体内有玄黄之气,贫僧可以感知得到。贫僧再告诫你一句,不知你愿意听否?”恰布拉干带着凝重的眼神望着裴翾。
裴翾点了点头。
“不要去练天经的下半篇!那会让你疯掉的!”恰布拉干的声音很沉重,宛如死神发出的告诫一般。
裴翾瞪大了眼睛,这是为什么?
恰布拉干看出了裴翾的疑惑,正想解释时,忽然咳嗽了两声,脸色随之一下变白,他咳嗽完后,摇了摇头:“泄了天机,劫难将至,贫僧得走了。”
恰布拉干说完,抬脚一迈,顿时便去了四五丈远,几个步子一迈,人便到了数十丈外,接着,他一晃一晃,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这旷野之上……
裴翾震惊不已,这恰布拉干的功力,恐怕真的可以比肩王天行了!
恰布拉干走后,裴翾好久才缓过神来,一缓过神来时,耳边响起了裴朗的声音:“裴大哥,你在想什么?”
裴翾摇头:“没什么……”
“那个和尚,跑的好快啊!比我们的马还要快!”裴朗惊叹道。
“嗯……”裴翾随意的答了一个字。
这时,贾嗣贾茂也过来了,贾嗣问道:“那个和尚,是什么人呐?你跟他聊了这么久?”
裴翾于是解释了一遍,说自己正是在高轮密宗解蛊的,而那和尚,正是高轮密宗的堪布。
“堪布?”贾茂不解这个称呼。
“就是相当于寺院内的方丈。”裴翾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难怪这老和尚轻功如此可怕……”贾茂似乎心有余悸。
“这老和尚往南去了?他要去哪?”贾嗣问道。
“看海。”裴翾淡淡道。
“好了好了,不是跟我们为敌就行,咱们坐在一起,吃点东西吧。”贾茂揽起裴翾的肩膀,牵着裴翾的马就朝那边的人群走去。
众人今夜在清河南岸过夜,准备明日再出发。明日的话,那就要进入高句丽的国土了。
这一夜,裴翾话很少,他在思索着恰布拉干跟他说的那些话,这个老和尚透露的东西过于可怕,让他深深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什么都能算到的人?
天经不能练下半篇,练了会疯掉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夜,没有任何风波,河对岸,也没有高句丽人巡逻,天地间唯有北风吹拂着大地,将大地上的枯草压的贴向地面,似乎要席卷这片土地一般……
翌日,众人整理好行囊后,渡过清河,进入了高句丽境内。
入境之后,很快就遇到了高句丽兵。
高句丽兵,身上穿着的,是方片铁甲,所谓方片甲,便是用皮条,将一片片方形的甲片串在一起,连扎起来的甲衣,与中原的鱼鳞甲略有不同。甲衣上,前后各悬着一块护心镜,看起来似乎是铜的,而他们的头盔,则是尖塔状,盔缨顶上有一根尖锐的铁锥,在他们歇息时,头盔就可以竖着倒插进土里……
至于他们的将领,与士兵的差别不是很大,只不过甲衣上多了一圈扞腰,头盔上的盔缨更高,铁锥更长……
高句丽骑兵纵马而来,当看到裴翾持着一根旌节时,骑兵们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所以见到旌节,谁都不会拔刀的。
裴朗连忙用奚语大声说出了自己这群人的身份,高句丽将领听了之后,连忙上前与裴朗攀谈了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之后的路程,就是高句丽骑兵全程护送了。
九月初五,裴翾一行人在高句丽骑兵的带领下,来到了高句丽国都,仁章城。
这也是裴翾来到的最北端的地方。
仁章城,是一座完全仿照中原的城池修建的都城,城高池深。不仅如此,城池之上,甚至还建了角楼,城楼。朝南的城门则是一座关城,极其厚实,其上甚至可供数辆马车并排行走。而城外,甚至还有好几座碉楼,碉楼之外,还有翼城!
所谓翼城,便是协同防守的小型城池,这种城池一般依附于主城而建造,用于屯兵与防守的。
当裴翾观察着这座防御严密的坚固城池时,也吃了一惊,这高句丽人,不简单啊!
顺利入城之后,裴翾又看到了瓮城。这瓮城极大,而且瓮城上边都有着巨大的床弩与投石车,而且,在城墙垛口,甚至还有一排排的弩车……
“天呐……”林莺发出了惊呼。
林莺惊呼的原因很简单,这座城,若要打下来,相当艰难!
贾嗣也皱起了眉,这城池的坚固程度,防御密度,甚至都快超过洛阳城了……想要平定高句丽,光是看着这座城,就知道难度有多大了……
要攻破如此坚城,时间起码要按年算,但是,高句丽的冬天多达五个月,一到冬天,进攻这座城的难度便会成倍增加,纵然中原王朝再强大,面对如此恶劣的天气,坚固的城池,最终都只能望而却步。
这也是高句丽能立足于此数百年的原因。
“行了,别看了,你们中原人,是不可能打下我们仁章城的。”旁边的高句丽将领说起了汉话。
听着这高句丽人轻蔑的语气,裴翾笑了笑:“我们来此,是来和谈的,又不是来下战书的。你们,不也打不下我们襄平城吗?”
“哼!”那高句丽将领冷哼了一声。
话不絮烦,众人进了城之后,被安排在了一座府邸之内,这座府邸类似于中原的鸿胪寺,但它的名字叫做“客馆”。
进了客馆后,众人安顿了下来。安顿下来后,便开始了内部会议。
贾嗣召集众人,开口道:“此番出使,陛下给咱们要谈的东西有两个。其一,是恢复旧边界,也就是以寇河为界。其二,便是让高句丽恢复朝贡。”
林莺问道:“若是高句丽两条都不答应呢?”
贾嗣点头,他也早就算到了这一点,于是道:“若它不答应,那咱们只能想办法让它答应了。”
裴翾问道:“想什么办法?”
贾嗣登时便瞪了裴翾一眼:“老夫这不是想不到办法才找你们么!”
裴翾哑然失笑。
林莺道:“如今安北军军心大乱,禁军步军又未至,咱们也开不了战啊。这前来谈判,应该也只是个缓兵之计吧?陛下都亲自来了辽东了,这仗是不可能不打的。就算高句丽不答应,咱们也没必要冒险吧?”
“是没必要冒险,可是,咱们辛辛苦苦来一遭,总不能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回去吧?”贾茂说道。
“贾统领,你想立功啊?”裴翾冲贾茂一笑。
“当然了!”贾茂不假思索道。
“潜云啊,你脑子最好使,你给拿个主意吧!”贾嗣最终还是将希望放在了裴翾身上。
“我拿主意,那也得看高句丽国王的态度啊?若他爽快答应了,我也不用拿主意了不是?”裴翾双手一摊。
“他怎么可能答应?你这不是胡话吗?”贾茂撇嘴道。
“不管如何,这高句丽王定然是要见我们的,咱们只能见招拆招了。”裴翾一脸无所谓道。
贾嗣盯着裴翾:“小子,你真没主意?”
裴翾点头:“没有。”
“那你怎么打算的?是你跟陛下说派使者出使的!这是你出的馊主意,你总得解决吧!”贾嗣一脸不悦道。
“我就那么一说,没想到陛下就听进去了……而且,当时我也不想来,是贾相你非要拉着我来的……”裴翾嘟囔了一句。
“好你个臭小子!”贾嗣顿时就来火了!
这时,贾茂笑了笑:“爹啊,你不了解这家伙,他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这是管咱们要好处呢!”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裴翾连连摆手。
贾嗣顿时重重吸了一口气,随后道:“裴潜云,你听着,咱们这趟若是立了功,为朝廷挣了脸面,我贾家那几车甲骨,都可以借给你看!”
裴翾立马变脸:“当真?”
“当真!”贾嗣郑重道。
“好!”
裴翾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旁边的林莺不由侧目,这家伙,这个性子倒是一直没变……
“怎么讲?”贾茂迫不及待的问道。
裴翾于是敞开讲了起来:“贾相,贾统领,你说咱们为何出使?”
“为何?不是缓和两国关系么?”裴朗眨着眼睛问道。
“都要打仗了,还缓和什么关系啊!”贾茂白了裴朗一眼。
“贾统领说得对!咱们此行,只为了一件事。”
“何事?”贾嗣问道。
“师出有名。”
“师出有名?”贾嗣听得这四个字,顿时脸色一沉,“小子,你莫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死几个人,然后替陛下找由头开战吧?”
“不不不,贾相,我可不想咱们之间死任何一人。”裴翾连连摆手。
“那你要如何师出有名?”贾嗣盯着裴翾道。
裴翾道:“贾相啊,这很简单的。眼下是三国纷争,尔虞我诈。既然咱们来到了这仁章城,你猜,还有没有别的人会来?”
林莺立马意会:“铁勒人也会来!”
“对!”裴翾接过话茬:“铁勒人一定会来的。而且,他们比我们更想联合高句丽人。所以,这高句丽王越是不答应我们的条件,越是跟铁勒人眉来眼去,就对我们越有利!”
“哦……有利……”贾嗣思索了起来。
“但是……”裴翾话锋一转,“咱们会有危险的。”
“什么危险?”林莺好奇问道。
裴翾脸色一下凝重了起来,轻声道:“铁勒人若铁了心要联合高句丽,便会在我们离开的路上,追杀我们……一旦我们死在了高句丽境内,高句丽便不得不与铁勒人联合……”
贾嗣闻言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但是我们不能死,必须让铁勒人死在高句丽境内!如此一来,咱们也立功了,这开战的由头,也有了是不是?”裴翾这般说道。
老狐狸贾嗣立马就明白了。
好家伙,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来前线挑事啊!
须臾,贾茂的一个亲兵跑了进来,对着众人悄悄道:“诸位大人,我在门口刚看到,铁勒使者,也来了……”
众人大惊,居然让裴翾说中了吗?
不久之后,高句丽国王也派人来了。
“诸位,我家王上有请。”
开口的是一个满脸煞白无须,头戴尖塔软帽的佝偻老叟,但裴翾在这个老叟身上,察觉到了危险的味道。
“阁下,莫非就是贵国的国师?”贾嗣眯着眼,问了一句。
“正是,吾乃国师百里畑。”
老叟轻飘飘的,用标准的汉话说道。
第269章 嚣张的汉使
又是一年春秋过,不觉离家已万里,回首往日常嗟叹,再望前程又惊心。
高句丽的皇宫,位于仁章城内靠北的一块高地之上。至于其大小,恐怕也就比王焕的府邸大一点而已。
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皇宫之内,应有尽有。虽然殿堂都不大,道路也不宽,亭阁也偏小,但装饰的却也别具风格,颇有中原王府的味道。
“贾大人,不知我国的显华皇宫,比起你们洛阳的皇宫如何?”一个头戴尖塔软帽的高句丽通事官朝着贾嗣来了一句。
贾嗣众人正走在一条两墙夹着的宫道上,听着这话,贾嗣笑了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
那官员有些不悦,语气有些不善道:“怎么?莫非我们显华皇宫,入不得贾大人的眼?”
裴翾直接道:“嗯,确实还不错,跟王焕的府邸有的一比。”
“谁?王焕的府邸?我说的是皇宫!你们洛阳皇宫!”那官员一下就生气了。
“哦,这是你们的皇宫啊?我还以为是你们国师的府邸呢……”裴翾故作惊讶道。
“你!”那通事官气的脸都红了。
“噗嗤……”贾茂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水昕,不得无礼。”一直没开口的百里畑责了一句。
“是,国师。”名叫水昕的通事官立马低下了头。
“贾相勿怪,我们这里的人,确实很好奇。”百里畑露出淡淡的笑容,冲贾嗣说了一句。
“国师多虑了,人哪有不好奇的?”贾嗣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百里畑随后跟贾嗣随便讲了两句客套话,贾嗣也随便回了两句客套话后,百里畑也不作声了。众人走了不到两刻钟,便从城内的客馆,走到了皇宫深处。
及至一座大殿前,百里畑伸出一手,对贾嗣道:“我们王上就在前边的昭明殿,请。”
“请。”贾嗣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翾定了定神,望着前方那庄重的大殿,深吸了一口气后,跟着贾嗣的步伐,缓缓朝前而去。
但是,百里畑却并没有跟进来。
入殿之后,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头戴金冠,身披华服的高句丽王端坐最里头的龙椅之上,双眼带着冰凉的光芒望着他们,他左右,有着好几个高大的卫兵。而下首的一侧,坐着十几个头戴尖塔软帽的高句丽官员。另一侧,则是留给裴翾等人的空位。
裴翾打量着这昭明殿,不由蹙眉,这个殿也太小了吧?这比起皇帝当初接待铁勒使者的那个殿,起码要小一半不止!甚至还不如王焕家里的主厅大……
麻雀,真是麻雀……裴翾这么想着。
众人走到殿堂中间,贾嗣带头朝着高句丽国王拱手,口中喊道:“汉使贾嗣,见过高句丽王。”
贾嗣拱手时也只是微微躬身,甚至头都没有低下来。
他身后的裴翾,贾茂,林莺,裴朗都学着他的样子,做着同样的动作,朝着高句丽王行礼。
高句丽王面露不悦之色,可他还未开口,下首便有一个高句丽官员起身,操着一口不太好听的汉话道:“你们汉使,向来如此傲慢吗?见到我王,不跪拜也就罢了,居然连头都不低吗?”
贾嗣站直身子,凛凛道:“上国使臣,不拜下邦之主。”
“好一个上邦使臣,不拜下邦之主啊!那尔等今日又是为何而来呢?”又一个官员起身问道。
“特来议和。”贾嗣道。
“哈哈哈哈……”
高句丽官员们一起笑了起来。
贾嗣也露出了笑容,看着刁难他的那两位官员,淡淡问道:“两位,如何称呼?”
“吾乃大高句丽国左丞相矢志平!”胖的那个说道。
“吾乃大高句丽国右丞相归弥远!”瘦的那个说道。
“哦,不知两位为何发笑呢?”贾嗣问道。
“你们自称上邦,却因战败来向我国议和,难道不好笑吗?”矢志平道。
“战败?我朝何败之有?”贾嗣问道。
“焦明堡一战,你们折损了数千精锐,这还不叫战败吗?”归弥远道。
“哦?”贾嗣嘴角一扬,“我朝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莫说别的,就是巡哨的边骑都有数万,对于我朝而言,折损人数超过五万那才叫败绩,这几千人而已,如何算的了战败?倒是贵国,为了这一战,居然动用了国内半数兵马,虽然说攻陷了焦明堡,但你们同样折损三千余甲士,相比之下,你们才算损失惨重吧?”
贾嗣的回击让高句丽这两个左右丞相面带怒色,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回击……
果然,对于家大业大的中原王朝而言,几千人的损失真就是毛毛雨,但对他们高句丽而言,三千甲士那数字已经很大了。
“好了,你们两个坐下吧,贵使也请坐吧。”高句丽王终于开口了,他轻轻一抬手,伸向了那一侧摆好了果品酒水的空位置。
众人道谢之后,终于是落座了。
落座之后,裴翾打量起这高句丽王来,只见高句丽王长得也不怎么样,同样颧骨平平,面无轮廓,塌平的鼻子下,有着一对卷曲起来的小胡子,脸上唯一让人瞩目的,乃是他那双溜圆的小眼睛,到处不停的转,像极了小麻雀一样。
“麻雀国王……”裴翾在心里给这个高句丽王起了个外号。
正当裴翾在心里嘀咕时,不料高句丽王那双小眼睛却看向了他,盯了一会后,又看向了林莺。
高句丽王看着这一对俊男美女,不住的点头,心道:不愧是中原人物,居然如此俊美……
“贵使远道而来,不妨先品尝一下我高句丽的美酒,此乃松果酒,甘甜如饴。”高句丽国王又抬了抬手。
裴翾有些惊讶,这个高句丽王居然汉话这么好?但是当他品了一口这所谓的松果酒之后,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好难喝!
“此酒如何?是不是甘美无比?”高句丽王笑着朝众人问道。
贾嗣抿了一口后,也皱起了眉头,这破酒,就算是随便在洛阳找一个酒家打的酒都比这个好……还甘之如饴,甘个屁啊!
“国王殿下,贵国如此寒苦吗?”裴翾直接开口问道。
“寒苦?”高句丽王有些不解。
“是啊,这酒如此难喝,也真是难为您了,早知道,外臣就带一坛子酒过来送给您,也好让您知道何为美酒。”裴翾缓缓说道。
当然,裴翾这么说相当无礼,不仅是无礼,甚至可以说是蔑视了。
“大胆!你居然如此无礼?”左丞相矢志平大喝道。
裴翾缓缓站了起来,看着那矢志平道:“这位大人勿怪,实在是你们的酒太难喝了。当然,我也很佩服你们,在下敬你们一杯。”
裴翾说罢,将那杯松果酒一饮而尽。
高句丽王也面露不快之色,那双小眼睛在裴翾身上不断转着,似乎在考虑这小子为何这么狂。
“说正事吧!贵使此来,到底要谈什么?”右丞相归弥远问道。
贾嗣缓缓伸出两根手指,直入主题道:“我们来此,所为两事,其一,恢复旧界,以寇河为界。其二,恢复朝贡,自明年起,贵国须向我朝纳贡。”
“哈哈哈哈……”
高句丽那边的臣子纷纷笑了起来,就连高句丽王都忍不住笑了。
当然,高句丽人的反应在贾嗣的意料之中。
“真是好嚣张啊!”归弥远笑完后冷冷道。
“是啊,真是不要脸!”左丞相矢志平也道。
“看来贵国是不答应了?”贾嗣淡淡问道。
归弥远道:“当然不答应!”
“那你们以为该如何呢?”林莺开口道。
“自然是以清河为界了,而且,我们永不朝贡!”矢志平道。
“佩服,佩服。”裴翾朝两人拱手,“两位胆量真是令人佩服啊!”
听得裴翾佩服,两人投来了冷冷的目光,归弥远道:“怎么,我们不答应,你们便要出兵打我们了,对吗?”
“打不打你们还不知道呢。”裴翾笑了笑。
“哼,你们安北将军王焕都被石头砸死了,你们安北军已经大乱,你们拿什么打我们?什么带甲百万,你们拉一百万人来看!”矢志平大声道。
“打你们,需要一百万人吗?”裴翾冷笑道。
“难不成就凭你们现在的安北军?”归弥远问道。
裴翾只竖起了一根手指:“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
高句丽王大惊,一个人?这不是扯淡吗?
裴翾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两个嘴巴很欠的丞相,淡淡开口道:“王焕是王天行的侄子,王天行乃是天下第一高手,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第一高手又如何?他难道能敌得过我们千军万马?”归弥远道。
“他需要跟你们千军万马打吗?”裴翾冷冷一笑,然后缓缓走到中间,伸手朝着高句丽王一指,“他只需要悄无声息的潜入进来,然后在尔等睡梦之中,悄无声息摘了你们国王的项上人头!”
裴翾的话让这些高句丽人震惊了。
“不可能!这世上没人能做到!”矢志平大声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而且,你们的皇宫也就跟王焕的府邸差不多大,潜入进来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况且,你们有高手能挡住他吗?国王您难道睡觉的时候,也会一直把千军万马摆在寝宫前吗?”裴翾发出了三连问来。
高句丽王顿时露出了震惊之色,小眼睛里更是露出了一丝恐惧。他转着小眼睛盯着裴翾:“你,你是在威胁寡人吗?”
“我可没有威胁您,我只不过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裴翾背负着手,面带笑意道。
“你少在这里唬人了!有种你就让那王天行来!”矢志平大声说着,语气里却有一丝打颤。
裴翾笑了笑:“真的?”
“你!”
两个丞相看着裴翾那带着玩味的笑容,一下心里没了底。
贾嗣这边,则一个个露出了微笑,这小子,真横啊,不过这么横的态度,他们也是真喜欢!
正在此时,自侧门闪进来一个穿着蟒袍的年轻公子,只见他径直走到高句丽王面前,看着站在下边的裴翾,冷冷一笑,用粗糙的汉话道:“唬人谁不会啊?你当我们大高句丽国的人都是吓大的吗?”
“你是?”裴翾眯了眯眼。
“吾乃高句丽太子,高有贞!”
“哦……你有何本事啊?”裴翾问道。
高有贞冷冷一笑,忽然自侧面的横架上拿起一把造型精美的牛角硬弓,拽起一根羽箭,走到了高句丽王面前,面对裴翾道:“我大高句丽人都勇武善战,我今年二十岁,便能拉开这五石硬弓!你说的王天行若敢来,我便一箭射死他!”
“呵呵呵呵……”裴翾笑了起来,这毛头小子,这是要给他们高句丽壮胆吗?
“哈哈哈哈……”贾嗣等人都笑了起来,这高句丽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愣头青太子,真是让他们开了眼界了。
“我家太子英勇无比!”矢志平来了一句。
“我家太子可不像有些人,只会逞口舌之能!”归弥远也道。
可裴翾却笑了起来,他一手指着那高有贞:“你这张弓,绵软无力,人都射不死,你谈何英勇无比?快快下去,莫要引人发笑。”
“你敢藐视我?”高有贞一下就被激怒了。
“皇儿你在做什么?大殿之上不可舞弄弓箭!”高句丽王斥责了一句。
但是,这高有贞却不听,居然抓起一只羽箭,一下拉开了那五石硬弓,瞄准了裴翾。
“殿下,不可!”眼看高有贞真的要射人,归弥远跟矢志平都急了。
“皇儿,退下!”高句丽王大声道。
可裴翾却淡淡道:“让他射好了,我说过,这弓可射不死人。”
“窝朵,阿力可西八!”高有贞气的母语都喊了出来。
愣头青高有贞被彻底激怒了,只见他拉满弓弦,“嗖”的一下,将那支羽箭射出!
“潜云!”
林莺一下喊了出来。
眼看那支羽箭射向了裴翾的面门,众人都有些紧张,但是裴翾只是随手一掴,一下就将那支羽箭抓在了手里,仿佛抓一片落下的枯叶一样。
“啊?”
高句丽王惊到了,两个丞相也惊到了。
裴翾轻轻将那支羽箭丢在地上,拍了拍手,冲高有贞一笑:“你看吧,随手就能抓住,是不是?”
高有贞惊骇无比,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能徒手接住他的箭?那弓可是一般士兵都拉不开的五石硬弓啊!
当然,裴翾其实也知道,这个高有贞并不简单,二十出头就能拉开五石硬弓,已经可谓是天生神力了……
“窝朵!”
高有贞气的直接将那五石硬弓往下一摔,只听得一阵“笃笃”响,那把硬弓居然径直滑到了距离裴翾不足一丈远的地方。
裴翾笑了笑:“弓不好,你也别扔啊。”
“关你什么事,你这汉狗!”高有贞指着裴翾大骂道。
裴翾一下子怒了。
只见他忽然一撒手,地上那把弓“嗖”的一下就到了他手中!
这一手把当场的人都吓到了!尤其是高句丽人!
“隔空吸物……你……”高有贞更是震惊不已,因为这本事,他们国内只有三个人能做到。
裴翾直接拉弓,对准了高有贞,但是,他的弓上没有箭!
“贵使,你要干什么?”高句丽王惊呼道。
“窝给,窝给!”
两个丞相更是急的对门口大喊,随着两人一喊,门口瞬间涌来了一群高句丽兵。
“既然不是一把好弓,那就不要了吧!”
裴翾说完,猛地一发力,一下把那张弓拉个满圆!接着,他再度猛地一发力,将那张弓拉成了椭圆!
然而,还没完,裴翾第三次发力,那张弓再也撑不住了……
“啪!”
弓身一下被裴翾拉断,发出了一声脆响,随后,一股真气直接射出,射向了嘴欠的高有贞!
高有贞大惊,只见那股真气扑面而来,如一道劲风,一下吹得他两鬓头发往后飘,接着双脚就不听使唤的往后退,他连退两步,一个不稳,一下在高句丽王的座位前摔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
“殿下!”
“殿下!”
高句丽官员们大惊失色,纷纷离开座位朝高有贞跑去,而高句丽王则一把扶起高有贞,查看他有没有伤势……
而自门外而来的高句丽兵,已经到了裴翾身后,只要高句丽王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对裴翾动手。
裴翾冷笑一声,将手里被拉断的弓一扔,朝着上边的高句丽王与太子道:“我乃汉使,自古以来,辱骂汉使,都是要受到惩罚的!”
高句丽王一脸惊愕,他没想到这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居然恐怖如斯!
“吾鸡!吾鸡!”归弥远对着那些士兵大喊道。
“贾相,他们要抓裴大哥!”裴朗终于将这句奚语翻译了出来,告诉了贾嗣。
贾嗣起身大喊:“谁敢动手?”
高句丽王也知道轻重,连忙大喊:“哈颓,哈颓!”
高句丽兵听见国王发话,连忙后退。
裴翾站在殿中,对高有贞高声道:“太子殿下,你觉得,你还英勇吗?你连我都打不过,你还想打过王天行吗?”
“你……”并未受伤的高有贞又怒又怕,他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
“似我这样的,中原还有成千上万。我们带着诚意来找你们和谈,可你们却极尽污言秽语,你们高句丽也配称大?告诉你们,趁早答应我们的要求,不然铁勒人也救不了你们!”裴翾铮铮道。
“你,你居然敢威胁我们?”高句丽王终于是直视起了裴翾来,小眼睛也不打转了。
“若是威胁,那我们就不是几个人来了!”贾嗣起身道。
“就是,你们蕞尔小国,装什么大尾巴鹰啊!”贾茂也来了一句。
“贵国还是考虑考虑吧,我们不急。”林莺也道。
高句丽那边的官员们被这些人气到了,纷纷骂了起来。
“来抓我们吧!最好对我们动手,我们若是死在你们这里,我们陛下一定会以举国之力来伐,彻底将你们犁庭扫穴!想动手的,试试看啊!”裴翾又叫嚣道。
随着裴翾这么一喊,整座大殿一时鸦雀无声了。
高句丽人绝不会让中原使者死在他们都城的……这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得谈了……
况且,裴翾所展示出来的身手已经吓到他们了……高句丽王心中相当清楚,他们国中,能挡住这个年轻人的,只有国师百里畑跟大将军木质佑。
但是,现在这两人都不在……若是裴翾铤而走险,恐怕他也要完,因为距离太近了……
他可不像中原皇帝,身边有耿质那种高手保护。
同样的,裴翾等人如此嚣张,更是让高句丽人心生忌惮,因为嚣张是需要本钱的,他们比谁都要明白这个道理!
“贵使稍安勿躁,这个问题咱们可以详细谈嘛……”高句丽王终于是说了一句软话,随后一挥手,让那些卫士退下去了。
“国王,您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裴翾说罢再度伸手一吸,将地上那根羽箭也吸入了手里。
接着,裴翾大步向前,在众目睽睽下,将那支羽箭轻轻一抛,精准无比的落在了高句丽王的桌案上。
高句丽王望着那支羽箭,心惊胆战,他已经明白裴翾的意思了……这就是他们的诚意。
接下来,大殿之中,气氛就好了很多了。高句丽王甚至叫来了歌舞,款待起裴翾这行人来……
然而,裴翾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不在场的人。
国师百里畑!
那么,百里畑在哪里呢?
答案自然是在客馆,因为他正在跟铁勒使者密谈!
铁勒方面,来的人里边,主要人物有两个,一个气质如冰雪般的美艳女子,还有一个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大汉!女子是铁勒公主,名叫阿史那朵朵,乃是阿史那陀罗的亲妹妹。而小山一般的汉子,正是铁勒第一勇士撒骨离。
在客馆一间舒适的小房间内,高句丽国师正在与这两人密谈。
“百里国师,贵国还没下定决心吗?”阿史那朵朵挑眉问道。
百里畑笑了笑:“你们那么急,是怕南朝调转矛头先对付你们吧?”
“国师说的哪里话,我们铁勒可不比你们高句丽,我们东抵辽东,西抵安息。就算南朝再强大,也无法深入草原来对付我们。倒是你们,国小兵少,若无我们相助,只怕危在旦夕啊!”阿史那朵朵说的头头是道。
“哈哈哈哈……”百里畑笑了起来,露出了渗人的笑容。
“怎么,百里国师,我说错了吗?”
“你们有广袤的草原依靠,我们同样有高城深池。我大高句丽自立国以来,数百年都不曾被中原汉人征服,倒是你们草原,已经被汉人扫荡过好几回了。”百里畑回怼道。
“国师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阿史那朵朵脸色一寒。
“是挺没意思的。你们铁勒管南朝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多粮草布匹,又管我们要粮草牛羊。结果你们却按兵不动,这算盘珠子打的可是真好……”百里畑揶揄道。
“百里国师,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南朝要打的,可是你们!而且,他们的皇帝,已经抵达了襄平城了!”阿史那朵朵抛出了这个消息来。
“那又如何?”百里畑脸色不变,心里却是一惊。
“据我所知,你们所依赖的高手,也就是那个和尚,已经离开了……中原高手如云,兵精将勇,虽然死了一个王焕,但安北军主力仍在。再加上郭约十万大军在侧,皇帝又亲临襄平,真要是对你们发难的话,你们能保住几座城池?”
阿史那朵朵说完,抿唇一笑。
“所以呢?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发制人?”百里畑眯了眯眼。
“当然!王焕一死,安北军就如同没了头的蛇。他们大多是王家的兵,别人很难指挥的动。目前,南朝皇帝正在整饬安北军,这便是你们最好出击的时机!”阿史那朵朵沉声道。
百里畑托着光滑的下巴,凛凛看着阿史那朵朵:“若我们出击,你们按兵不动呢?”
“咱们可以订立盟约!”
“本国师从来不信什么盟约!你们铁勒人是草原上的野狼,从来不会讲信用的!”百里畑冷冷道。
“那国师以为该如何呢?”阿史那朵朵摊了摊手。
两人就如同拉锯子一般,拉来拉去,谁都不愿相信谁。
“除非你们先动手,先发兵松州!”百里畑道。
“百里国师,你这是在为难我们!松州有郭约的十万大军,我们如何打得动?”一直没说话的撒骨离忽然道。
“既然你们这么没本事,连一个郭约都怕,那咱们谈什么呢?”百里畑直接起了身。
阿史那朵朵脸色一变,连忙起身道:“百里国师,咱们两家联合,才是唯一取胜的法子!您再好好想想!”
“哼!取胜?我们压根就不需要打仗!汉使已经来和谈了,要打你们打去!”
百里畑说到此处,拂袖而去了。
双方谈了个不欢而散。
阿史那朵朵沉下了脸来。
“公主,咱们该怎么办?”撒骨离问道。
阿史那朵朵抬起头,背负着手道:“刚才,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最后一句?他说汉使已经来和谈了!”
“和谈?”阿史那朵朵看向撒骨离,眼中迸出杀机:“杀掉汉使,嫁祸给高句丽人!这么一来,它高句丽,不打也得打!”
“好,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撒骨离咧着大嘴笑了起来。
第270章 雪夜遇险
南疆瘴漫山川险,北国冰封雪水寒。
九月初五夜,朔风起,彤云布,待到深夜子时,天空中便下起了鹅毛大雪!
“好冷啊!”
通事官裴朗站在客馆的门口,望着院子里飘着的鹅毛大雪,他冻得直打哆嗦!
裴翾走过去,打量着抱着膀子发抖的裴朗,笑了笑:“彦卿啊,你一个辽东出身的,怎么还怕冷啊?”
裴朗回答道:“你是不知道,这叫白毛风!今天早上咱们进城的时候,还是秋天,身上穿个两三件布衣也挺的过去,谁料晚上就下这般大的雪,纵然穿皮裘也冷!”
“哦,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还要站门口发抖呢?”裴翾反问道。
“第一场雪,当然要看了!你不知道我们北方人有看雪的习惯吗?”裴朗答道。
“好吧,你看吧。”裴翾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打开门走入了暖和一点的屋内。
“啊嘁!”
裴翾刚走,打着哆嗦的裴朗就打起了喷嚏来。
然而,屋内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是骤然降温,高句丽人的客馆内都没有备好木炭,众人都只得在这一间厅堂里裹紧衣服,围着桌上的那盏小灯而坐。至于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去床上睡觉,那是因为床上也冷,高句丽人甚至没有给他们准备厚被褥……
“他妈的,这高句丽真穷啊!木炭没有,被子都是薄衾,他们不过冬的吗?”贾茂没好气的骂了起来。
“叫骂甚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咱们的人不是已经去找客馆的官员要东西了吗?”身上裹着袄子的贾嗣说道。
林莺倒是没作声,就这么坐在那里,怔怔的望着桌上那盏灯,似乎在沉思。
裴翾看着屋内这三人,摇了摇头,对贾嗣道:“贾相,我去看看那二十个将士,他们应该也冷。”
“你去作甚,攸平去!”贾嗣说完看向了贾茂。
“去就去。”
贾茂说着就起了身,打开门后,直接奔入了雪中。
裴翾看着门外的雪,不由皱了皱眉,那恰布拉干的第一句话应验了,七日之内,果然下起了大雪……
“潜云啊,坐吧。”贾嗣拥着袄子努了努嘴,示意裴翾坐到他对面。
裴翾一屁股坐了下来,笑了笑:“贾相可是有话要说?”
贾嗣笑了笑:“是啊,你今天可是长脸了啊,把那高煦华跟高有贞吓到了。”
高煦华是高句丽王的名字。
“那有什么,咱们越狂,他们越不敢把我们怎么样。”裴翾答道。
“你说得对!看来老夫带你来是对的。只不过……”
“嗯?不过什么?”裴翾发现贾嗣的脸变深沉了些。
“不过高句丽人要是真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怎么办呢?这仗不是打不起来了吗?”贾嗣提出了这个疑问。
裴翾笑了笑:“贾相啊,您可是老谋深算的人啊,难道还不了解这种小国的弱点吗?”
“弱点?什么弱点?”问话的是林莺。
裴翾没有看林莺,仍然看着贾嗣,笑了笑:“贾相,像高句丽这种小国,虽然顽强屹立在这辽东。但是他们的人相当自大,是不是?甚至想拿他们的皇宫比我们的皇城,由此可见一斑。”
贾嗣点了点头:“自大而已,算不上弱点吧?”
“当然算不上,可自大之人,往往自卑。一旦带上这种本性,那就会产生一个致命的弱点。”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说,什么弱点?”贾嗣太感兴趣了。
裴翾道:“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他们若是答应了咱们的条件,两国罢战,我们回去后,便将矛头转向铁勒人,那么贾相,你说,这高句丽人会如何?”
“当然是隔岸观火了!”贾嗣道。
“若是咱们处于下风呢?”裴翾又问道。
“趁火打劫!”林莺抢话道。
“对对对,林丫头说得对!”贾嗣一下就明白了。
“不错,铁勒人是草原上的群狼,而高句丽人就是林子里的猛虎,这两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们谁也不想主动开战。但是一旦嗅到了血腥味,那就会毫不犹豫的扑过来!”
裴翾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下让两人明白了。
三国拉锯,只要一方露出疲态,另外两方就一定会落井下石……
所以,这仗,怎么样都会打起来的!
正在此时,外边的裴朗大喊起来:“炭来了,炭来了!”
门“啪”的一下被推开,只见两个高句丽的小厮抬着一大筐木炭跟一个火盆走入了房内,其中一个用高句丽话说了几句后,便看向了房间内的三人。
“他说厚被子一会就到,让咱们自己点燃木炭取暖。”通事官裴朗翻译道。
“好。”
裴翾点了点头。
这两个高句丽人很快离去了,但裴翾却有了一丝疑惑,因为这客馆的高句丽人,多半都是知晓汉话的,怎么突然用高句丽话说话呢?
但是,高句丽人说高句丽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众人开始动手,将木炭拿出来,放在火盆里,点燃之后,遂围着这个火盆说起了话来。
说了一会之后,裴翾提到了铁勒使者。
“铁勒使者好像就在咱们对面那个院子……”裴朗说了一句。
“这么近?”林莺蹙起了眉,太近了,她感到了些许危险。
裴翾淡淡道:“放心好了,高句丽人是不会让咱们死在他们这里的……”
“但是,铁勒人却一定想咱们死在这里。”贾嗣沉声说道。
裴翾点点头,恐怕正是如此。
“那咱们何不先下手为强呢?弄死那些铁勒蛮子先!”裴朗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你傻啊,高句丽人会让咱们杀铁勒使者吗?”贾嗣冲裴朗来了一句。
“咱们扮做高句丽人不就好了?”裴朗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裴朗这一句话,让其余三人都惊讶了起来,因为他们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铁勒人也极有可能会扮做高句丽人,对他们动手!
火盆里的木炭越来越热,甚至窜起了火苗,但是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
“啊嘁!”
裴朗再度打了一个喷嚏。
“还冷啊?是不是着凉了?”裴翾转头问道。
裴朗摇摇头,然后又是一个“啊嘁……”
“啊嘁!”
这一次是贾嗣打的!
裴翾惊讶不已,连贾嗣也着凉了?
“鼻子,鼻子好痒……”林莺居然也开始捂起鼻子来……
不对劲!裴翾立马就感到了不对劲!他朝四周一望,发现这四周的门窗都没有动静,忽然,他低头一瞄,顿时就发现了端倪!
炭火!
裴翾直接端起那盆炭火,打开门,往雪里边就是一掷!
“笃……”
炭盆落在了积雪之中……
其余三人惊呆了。可旋即,一个个开始头晕目眩了起来……
“炭火里有毒!刚才送炭火来的,是铁勒人!”裴翾冲三人大喊道。
头晕目眩的三人大吃一惊,好家伙,原来铁勒人今晚就准备动手了吗?
“你们没事吧?”裴翾朝三人问道。
“没……”裴朗说着,居然直挺挺就往地上一倒……
“我……”贾嗣也捂着头,然后头一歪,就在座椅上昏迷了过去。
“我……我……”林莺拼命提气,可她怎么也提不起来,她望着裴翾,一脸祈求:“救我……潜云,救我……”
然后,林莺也倒了下去……
裴翾不敢怠慢,他急忙冲过去给贾嗣一号脉,顿时就一惊,他已经中毒了!
毒是自鼻孔吸入的毒烟而进入身体的,但好在吸的不多,若是用内力逼是可以逼出来的!而且,这两人暂时也没有多大危险。
但是,裴翾想到了另一边,贾茂跟那二十个军士,定然也中招了!他现在没法先给三个人逼毒,只能先逼一个人的!
于是,他看向了林莺!林莺是追风境,她的内力足以替别人逼毒……只是,她看起来并不会的样子,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中招了。
裴翾无奈,一把抓起了林莺的手,直接注入真气,给她逼毒!
霸道的玄黄真气直入林莺体内,一下就将她体内不多的毒全部逼了出来。
“咳咳……”林莺很快就醒了。
“听好了,你气下丹田,脉运鸠尾,用真气把他们两个的毒逼出来,我要去救贾统领他们,这儿就交给你了!”
裴翾说完一通后,直接就大步往外,冲入了雪中。
“潜云!”
林莺大喊着,可裴翾已经跑没影了。她恍然,转头看向那两个晕厥了的人,想着裴翾的话,便开始用内力帮他们逼起了毒来……
裴翾冲到贾茂跟那二十个军士的房间外时,正好看见一群高句丽士兵在昏暗之中,踏着积雪朝着那房间冲了过去!这些高句丽士兵一个个手持尖刀,脸上透着凶光,看起来就是去杀人的!
裴翾见状,直接大喊一声:“喂,大半夜的,你们做什么?”
谁料这群高句丽兵听得裴翾喊起,纷纷转头,却不答话。为首一个极其粗壮的头领手中刀一挥,便指挥着身后的八个士兵朝裴翾杀了过来!
“来吧!”
裴翾一眼便看出这些人不正常,径直迎了上去!
“呀啊!”
一个高句丽兵冲到裴翾面前,举刀就砍,可刀才劈到一半,裴翾直接一脚一蹬,眨眼间便将他蹬飞了出去!那个高句丽兵一下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瞬间砸倒三四人。
身材粗壮的头领见状目光一凛,这个男人,似乎有两下子!
“呀啊!”
其余高句丽兵纷纷冲裴翾杀来,裴翾抬手掸开一柄刀,接着一手化掌,朝着另外几人就是一震!
“砰砰砰砰!”
凌冽的掌风卷起积雪,正中三人,这三人惨叫起来,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那粗壮的头领面前。
粗壮的头领低头一看,这三人居然同时断了气……顿时他就不淡定了,他大喝一声,拔步向前,每一脚踏下,地面便为之颤动!
“撒给落!唔达西达罗!”
头领喊着一串裴翾听不懂的话,直接分开人群,朝着裴翾一刀狠狠劈来!而那几个还活着的军士,则站在一边看着。
裴翾大惊,这头领身材过于粗壮,那一刀又快又狠,足足有千钧之力!
“乒!”
头领一刀劈了个空,刀锋重重的劈在地上,积雪为之分为两半,地面甚至重重的震颤了一下。
裴翾躲开了这一刀,趁着他还未收刀之际,自侧面狠狠抬腿一踢!
“砰!”
裴翾一脚重重的踢在着头领的下巴上,可是却如同踢铁柱一般,头领的身子居然纹丝不动!
“呀啊!”
裴翾再度一脚,狠狠踢向了这头领的面门,这头领却只是抬起一只左手轻轻一挡!
“砰!”
裴翾又如同踢在了铁板上,头领手一挥,裴翾居然被推的倒退了几步才停了下来。
裴翾心惊,这坨小山一般大的人,好生厉害!
“西达落!”
头领冷哼一声,再度挥刀朝裴翾劈来!
裴翾不敢硬扛,这人一身蛮力相当可怕,这一身的肉防御力也非常人可比,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当!”
头领又一刀劈空,他立马拔刀又是一扫,这一扫,又扫空了……
裴翾轻功比他快的多,仗着练到了圆满的玄黄步,不断腾挪躲闪,甚至时不时还能在这坨肉身上戳一两下……
但是,没用,这坨肉,根本就不怕他戳。
同样的,这个头领也很恼火,他身子狼犺,不灵活,怎么挥刀都砍不到裴翾……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但是,裴翾却在努力思索对策,眼前这坨大肉,无论练的是什么功法,那都是有弱点的!纵然他练的是最强的横练功夫,那也不可能练到某些位置!
比如,眼睛,跟耳朵!
于是裴翾定下了目标!
“喝!”
裴翾绕到这头领身后,重重双指戳在了他的脊骨之上,头领大怒,反手就是一刀朝身后砍来!裴翾连忙纵身而起,飞到了他头顶,接着,自指尖猛地弹出一道真气,直打这头领的尖塔头盔!
“笃!”
真气打中了,这头领的尖塔头盔为之一偏,但头盔并没有被打个洞,头领也没受伤。
裴翾落地后,径直朝着这头领冲了过去!
“哒哒落倪尕!”
头领怒了,居然还敢朝他冲来?他快步冲上去,手一挥,斩出了一记恐怖的拦腰斩!
裴翾再度一跃,这一次,他不弹真气了,手直接握住尖塔头盔上那根铁锥,猛地就是一拔!
“噗!”
头领一惊,裴翾这一扯,一下让他颌下系头盔的带子一松,然后他的头盔就被裴翾直接拔掉了!
头盔拔掉之后,裴翾终于看到了此人的真面目!
这人,居然脑后扎着两根羊角辫!
“果然是铁勒人!”裴翾将头盔轻轻一扔,冷冰冰道。
这头领不是别人,正是铁勒第一勇士撒骨离!
撒骨离见裴翾难以短时间内拿下,于是招呼那几个还在边上看热闹的,说了一串裴翾听不懂的话。那几个看热闹的兵听完后,连忙带着刀,冲向了贾茂跟二十个军士所在的房间!
“你们敢!”
裴翾拔步便冲向了那几个兵,可于此同时,撒骨离大吼一声,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直接朝着裴翾的后背杀来!
杀向了那几个兵的裴翾忽觉身后一冷,他连忙一低头,身子一趴,然后脚一撇,往后一滑!
“噗噗噗噗!”
“啊啊啊啊!”
撒骨离挥出最快的一刀,却没能斩杀裴翾,反而那恐怖的刀锋让前边几个扮做高句丽人的铁勒兵遭了殃,几人直接被一刀砍成了好几段……
而裴翾,则俯身一滑,直接从撒骨离裆下钻了过去!
撒骨离到底是有力气没头脑的人,之前不让这几个兵去杀人,反而让他们看热闹,现在想起让他们杀人了,结果自己阴差阳错,一刀把他们全杀了……
“可恶!”撒骨离气的直飙汉话。
他猛地转身,又朝裴翾杀了过来!今夜,他非杀了这臭小子不可!
可此时,他头盔已落,耳朵已经露了出来,于是,裴翾便盯上了他的耳朵!
裴翾没有从地上站起,他冷冷的注视着朝他冲来的撒骨离,决定冒一次险!
撒骨离见裴翾在地上半趴着不动,更怒了,直接踏着重重的步伐,冲到裴翾面前,举刀照头就是一砍!
凛冽的刀锋让雪花都分成了两半!裴翾忽然身形一摆,摆出个单手撑地的卧龙蛰,见那刀来时,忽然来了个蛟龙翻身!
“呀啊!”
裴翾一个翻身,右脚蓄起全力,朝着那柄当头劈下来的刀就是一脚!
“乒!”
撒骨离劈下来的刀被裴翾一脚踢偏了!
“笃!”
被踢偏的刀仍然重重的砍在地上,但是撒骨离的身子却也挪了一步。
就是现在!
裴翾翻身跃起,一脚挑起一柄落在地上的刀,朝着撒骨离的面门飞去!
撒骨离大惊,连忙一偏头,躲开那锋利的尖刀,可是,裴翾人已经跟着刀冲到了他面前!
双手握刀的撒骨离根本来不及伸手回防,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惧怕之色,这人,居然是冲他的脑袋来的!虽然他脑袋也硬,可有些地方是软的啊!
而且,他刚偏头,他粗壮的脖子并不支持他的头如蛇一般扭动……
“一剑覆昆仑!”
裴翾双指一并,使出了剑招,对着这撒骨离那硕大的脑袋就是一劈!
“咚!”
撒骨离的脑袋太硬了,裴翾劈不动……但是他指尖顺着他那光秃的头顶往下一滑,又重重的劈在了他耳朵根上!
“噗!”
一彪鲜血迸溅而出,一只带血的大耳朵飞进了洁白的积雪中……
“呃啊啊啊啊!”
撒骨离不但脑袋被震的一闷,耳朵一掉,痛的他惨叫了起来……
裴翾稳稳落地,正要继续攻击时,忽然一个白面老叟自外墙飘来,落在了他面前。
是百里畑。
“年轻人,好身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百里畑负手对裴翾道。
裴翾冷笑一声:“国师,这铁勒蛮子想害我们性命,他们在你们送来的木炭里边做了手脚,你可知晓?”
百里畑道:“实在抱歉,本国师正是因为知晓了才过来的。”随后他看着死了一地的兵,又说道:“你已经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了,看在本国师的面子上,就不要赶尽杀绝了吧?”
“我若一定要杀呢?”裴翾冷冷道。
“那就得看你打不打得过本国师了。”百里畑轻轻一笑道。
裴翾没有动手,因为百里畑已经悄无声息间释放出了强大的气息,这气息居然隐隐在徐崇之上!
旁边的撒骨离也捂着耳朵根不敢动了,他也被这恐怖的气息吓到了。
忽然,外边脚步声响起,里面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外边来的是水昕带的一大群高句丽兵,而里边走出来的则是贾嗣,裴朗,林莺三人。
“怎么回事?”贾嗣看着这雪地里的一堆尸体,大声问道,但是他看到一个断耳的铁勒人时,又吃了一惊。
裴翾于是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讲完之后,贾嗣顿时大怒:“铁勒蛮子,居然想置我们于死地!百里国师,你们难道要包庇吗?”
百里畑道:“贾大人,请见谅,我们也不想看见这种事发生。请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你说不会就不会吗?”贾嗣直接问道。
“当然不会。”
百里畑说着,忽然屈指一弹!
一道真气自他指尖打出,一下打在了撒骨离的左眼之上,顿时一彪鲜血就从撒骨离的眼中迸溅了出来!
“啊啊啊啊!”
撒骨离惨叫着倒地,然后一手捂着眼睛痛嚎了起来,他现在不仅没了一只耳朵,更没了一只眼睛……
贾嗣吃惊不已,这百里畑,居然如此厉害?
“好了,铁勒人里边就这么一个高手,你们断他一耳,本国师废他一目,也算是作为惩戒了。以后,我们会重兵把守他们的房间的,他们再有异动,不需你们出手,本国师亲自灭了他们,如何?”
百里畑望着贾嗣,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贾嗣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另一处房间里,中了毒的贾茂跟二十个士兵都被抬了出来。在百里畑的要求下,铁勒人无奈交出了解药……
这一场暗杀,也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可恶!”
得知暗杀失败后,铁勒公主阿史那朵朵怒不可遏,今晚不仅折损了八个士兵,更让撒骨离少了一只耳朵跟一只眼睛,可谓损失惨重。
用偷鸡不成蚀把米,来形容铁勒人的这次行动,再合适不过了。
“公主殿下……那个中原的男子,很……很厉害……我要不是……”被包扎好的撒骨离仍然在解释。
“够了!此次暗杀失败,咱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了!撒骨离,你怎么这么愚蠢?”阿史那朵朵将一股气都撒在了这个壮汉身上。
“我……我……”撒骨离有苦说不出,谁知道这中原人玩阴的啊……
“算了,等我再好好想想吧……就这么回去,我可不甘心!”阿史那朵朵咬着后槽牙道。
而另一边,到了寅时时分,用了解药的贾茂等人终于是苏醒过来了。
“好险啊,真的是,我跟我那些兄弟们围着炭火说着说着,然后一个个就这么倒了,真是……”贾茂说起事情发生的经过,都心有余悸。
“炭火里,也可以下毒吗?”林莺朝裴翾问了一句。
“当然可以。有些毒药,就是用来熏的,那些毒烟,没有味道,悄无声息就能钻入人的肺腑,然后让人昏迷……江湖上,多的是这种手段。”裴翾随意解释了一句。
“谢谢你。”林莺冲裴翾一笑,她很感动,因为裴翾第一个救的是自己。
裴翾偏过头,没有理会林莺,却对贾嗣道:“贾相,咱们还要在这待多久?”
贾嗣道:“明日,就跟他们好好谈,谈得拢最好,谈不拢的话,咱们后天就离开。”
“这么大,这么厚的雪,马不好走啊。”裴朗说了一句。
“再说吧……雪总会停的。大家现在可以去睡觉了。”贾嗣说完一挥手。
“好,都去睡吧。”
裴翾第一个起了身。
今晚的暗杀,不过是个开始,铁勒人虽然没能得逞,但梁子已经结下,以后,唯有血战了。
第271章 预言成真
各怀心思的三个国家,在辽东展开了一场明暗交织的博弈。
谈判,往往是少有结果的,真正的结果,往往得打过之后才能落地。
九月初六,贾嗣跟裴翾等人作为使者,跟高句丽的官员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时辰的谈判。
期间,贾嗣唾沫横飞,裴翾口若悬河,但高句丽的官员也拿出各种本事,说的头头是道,面红耳赤……
裴翾寸步不让,坚持要以寇河为界,明年高句丽必须进贡。而高句丽官员却表示,寇河为界也行,不过之前居住在寇河与清河之间的百姓得归高句丽!并且明年不能进贡,得三年后才能进贡……
这把贾嗣给气的,直接当场破口大骂。
高句丽官员也大骂了起来,一时间谈判的房间内口水横飞,纸张乱飘,桌子拍的震天响,桌上茶杯都砸了个稀烂……
两个时辰后,吵累了的双方最终达成了协议,那就是以寇河为界,百姓愿意回来的就回来,不愿意回来的可以归高句丽,而且进贡的时间改为后年。
“后年开春,你们要是不进贡,我朝可就要兵临昌祚城了!”贾嗣大口喘着气道。
“放心好了,后年一定进贡。”高句丽官员无奈答道。
“哼!”
贾嗣最终拂袖而去。
然而,这个谈判结果还得盖上高句丽王的国玺才有用,也就是最终还要高句丽王点头。
回到客馆内,贾嗣连忙喝了一口热茶缓缓,喝完之后,怒气不减:“高句丽蛮子,真是抠门,气煞老夫也!”
“哎……”裴翾只是叹了口气,他没想到磨嘴皮子比打架还要累。
“贾相,我们何时离开?”正走进来的林莺问了一句。
“外边的积雪多厚?”贾嗣问了一句。
“约莫半尺多厚。”
“那就再缓缓吧。”贾嗣平静道。
雪厚是不好走马的,马走不快不说,路上也冷。
裴翾等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刚跟高句丽官员吵完架后,高句丽皇宫内的昭明殿内,也吵了起来。
争吵的双方正是铁勒人与高句丽人。
“国师,我们可是为了贵国好啊!”阿史那朵朵开口道。
“为我们好?迷晕我们的士兵,剥下他们的衣服,然后穿着衣服去杀汉使,然后嫁祸给我们?让我们承受汉人的怒火?这叫为我们好?”百里畑愤怒的反问道。
“现在正是出兵的好机会啊!我们两国可以分路出击,夺取辽东,就在这个冬天!”阿史那朵朵还想以此诱惑百里畑。
“你们的诚意何在?”
“只要国师答应给我们粮草,粮草一到,我们的铁骑立马就出击!”阿史那朵朵大声道。
但是这个丫头的心思怎么瞒得过百里畑这种老狐狸,他冷冷一笑:“若是你们拿了粮草后立马撤回草原呢?”
“绝无此种可能!”阿史那朵朵信誓旦旦道。
“哼!这种事你们又不是没干过!”
“那国师要如何才会相信我们?”
“你们先送牛羊各三万头来,还有良马三千匹,这些牲畜一到,我们立刻出兵!”百里畑道。
“国师,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为难人的是你们!你们心思歹毒,居然想让汉使死在我们国内,之后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就你们这点心思,本国师可太了解了!丫头,你太嫩了!”百里畑毫不留情揭穿了阿史那朵朵的谎言。
阿史那朵朵气的脸色通红,没想到这高句丽蛮子居然如此可恶!
“鉴于你们昨夜的恶劣行径,我大高句丽不欢迎你们铁勒人,带上你的人,今日便滚回草原去吧!”百里畑下达了逐客令。
阿史那朵朵愤怒道:“难道你们宁愿相信汉人,也不相信我们?”
“对!汉人还是有老实人的,可你们,一个都没有。”百里畑毫不客气道。
阿史那朵朵已经气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了……她第一次出使,没想到居然被羞辱至此……
此番她出使,不仅折损了八个勇士,而且他们铁勒的第一勇士还损失了一耳一目,要是就这么回去,她恐怕会被阿史那陀罗关回草原那破帐篷里去念一千遍长生天……
她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要再赌一把不成?
事情看起来似乎快要落地了。
但是,总有人不甘心的。
不甘心的人乃是高句丽王高煦华以及太子高有贞了。同时,国师百里畑同样也不甘心。
时间很快到了九月初七,这一天,雪还在下,仁章城内的积雪已经快一尺深了。
雪深了,暂时也就不好回去了。
然而,双方谈判敲定的国书却迟迟没有盖印送来,这让住在客馆内的贾嗣等人有些焦急。
“贾相,不会有什么变故吧?高句丽人明明已经答应了,这国书怎么还不送来呢?”林莺朝坐在火盆前的贾嗣问道。
贾嗣伸手烤着火,低头念道:“稍安勿躁,要有变故,也不是这个时候。”
“哎……”林莺有些焦虑的踱着步子,一直没有坐下来。
不多时,贾茂忽然进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铁勒使团已经离开了仁章城。
“离开了吗?”贾嗣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爹,的确离开了。而且,还是好几千高句丽铁甲卫一路护送他们出城的,据说,铁甲卫会一直将他们送出国境,防止他们再生事。”贾茂补充道。
“那就好,昨夜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裴朗心有余悸道。
“铁勒人不会这么甘心离去的,我们回去的时候可要小心了。”裴翾忽然道。
“嗯,小心?”贾嗣将目光看向了裴翾。
“我们要提防的,不止铁勒人,我有预感,回去的路上,高句丽人会对我们动手。”裴翾这么说道。
“潜云,你说清楚点!”贾嗣将身子转向了裴翾,其他人也朝裴翾靠了过来。
裴翾扫视众人,开口道:“咱们不要忘了,高句丽人同样有着狼子野心的。不然,为什么我们的边界会从寇河退到清河呢?他们早就蓄意吞并辽东,现在三国拉锯,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待我们出边界之时,高句丽人会突然发难?”贾嗣声音一沉。
“很有可能!而且,恐怕他们会扮做铁勒人……”裴翾说了出来,当然,这也是那位高僧恰布拉干的预言。
虽然是他的预言,但裴翾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当夜,百里畑来到了高句丽王的寝宫之内,坐在高煦华面前,而高煦华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那份国书,只是国书还未盖章。
“吾王,可有什么不妥?”百里畑轻声问道。
高煦华将国书推到了百里畑面前,长叹了一口气道:“国师,这是与汉使谈判的结果,你看看吧……”
百里畑拿起那份国书就看了起来,看罢之后笑了笑:“吾王,能如此,也算不错了。”
可高煦华却面露不甘之色,沉声道:“国师,寡人不甘心啊!若是重新恢复旧界,那咱们这三年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死了那么多人,耗费了如此多的财力,结果一纸国书谈成,咱们还要跟中原朝贡,伏低做小,那寡人岂不成了笑话?”
“吾王,咱们高句丽国小民贫,这也是不得已之事……”百里畑细声道。
“国小民贫,难道就不能扩大疆域吗?”高煦华大声问道。
百里畑垂下眼帘,伸出手掌盖住了那份国书,然后抬头看着高煦华:“吾王,可是想要辽东全境?”
“不错!若能得辽东全境,寡人便再也不用跟中原朝贡了!到时候,寡人亦可高登九五,僭号称帝!甚至等他中原衰落之际,咱们亦可发兵向南,图谋河北!”高煦华说着,双手都不自觉的张开了,眼睛里尽是光芒。
“既然吾王有此志,那臣下便为吾王来筹谋!”百里畑眯了眯眼。
“那就请国师运筹了,寡人绝不插手,国师只管放手去做。”高煦华道。
“好!”百里畑然后将国书朝高煦华面前一推:“吾王,还请盖章,以安汉使之心。”
“好。”
鲜艳的国玺重重的盖在了这份国书之上,留下了一个鲜红如血的印记……
九月初八,阳光重新占据天空,积雪开始融化,似乎这场雪,只不过是一个玩笑而已。
可裴翾望着这开始融化的雪,却心惊不已,完全应验了,那恰布拉干说的一点没错,下两日雪之后便会放晴……放晴的话,他也可以离开仁章城,回襄平去了。
但是,裴翾屈指一算,却更吃惊了,因为若是从明天,积雪变薄开始出发,一路往西南走,抵达清河之畔时,时间正好差不多是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就会有一群穿着铁勒人衣服,说着奚语的人前来追杀他们……这也是恰布拉干说的。
难道,果真如此?
正在裴翾屈指算的时候,贾茂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潜云啊,咱们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明天吗?”裴翾随口问了一句。
“对啊!明天,因为刚才,高句丽人送来了国书,国书上盖了他们高句丽王的章,咱们可以回去交差了。”贾茂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来。
“好。”裴翾淡淡一笑,可笑容之后,却藏着深深的忧愁……
贾茂离去后,裴翾缓缓动起来,走到某座阳光照耀的亭子里时,他看到了林莺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对着日头发呆。于是他想了想后,朝林莺走了过去。
“你来啦?”林莺对他的到来感到很开心。
可裴翾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你是端王府出来的,你是端王的什么人?”裴翾开门见山问道。
林莺笑容一收,没想到裴翾会这么问起,她琼鼻轻轻呼出一口热气道:“端王跟陛下同姓,而我姓林。”
“所以呢,你的意思,你跟端王没有血缘关系?”裴翾紧紧盯着林莺的眼睛。
“对!我父亲名叫林槐,是王爷曾经的部下。后来我父母都死了,王爷便收留我在府中。”林莺解释道。
“那就是说,你是他的养女?”
“养女?不是,我只不过是个棋子。”林莺冷冷道。
“棋子?你这个说法很对!既然你是棋子,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裴翾故作轻描淡写的问道。
“你要问什么?”林莺一下紧张了起来。
“裴家村的惨案,你知道吗?”裴翾终于是问了出来。
林莺那绝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紧张之色,可随即摇头:“我不知道什么裴家村……”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林莺说完别过了头。
“那他派你来辽东做什么?”裴翾又问道。
“我是个石女,嫁不了人,所以他让我来为陛下效命!”
“是吗?”裴翾露出了冷笑。
“不然呢?难不成他让我谋害陛下不成?”林莺反问道。
“我可没说这个。”裴翾也转过了身,背对着林莺。
林莺望着裴翾那伟岸的背影,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来,她很想说,可她知道一旦开了那个口,迎接她的便是汹涌的洪水,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问完了吧?问完你可以走了。”林莺冷冷道。
裴翾开始迈步,可迈了两步后,便再次回头,一字一顿道:“若不是国事当头,我一定会好好审问你的。回去告诉你家端王,早晚有一天,我会郑重的,见他一面。”
林莺闻言一惊,他,他这是在威胁吗?
裴翾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而林莺,也转头重新将目光对向了天上的骄阳,眼神却一下模糊了。
时间来到了九月初十,众人终于是等到积雪融化,然后收拾起行囊,带着那份盖着高句丽王玺印的国书,开始返回了……
这一次出使,也算是达到了目的,他们可以回去跟皇帝交差了。
但是,往往回去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路上,同样有着高句丽兵护送,众人度过了安全的五天。然而,第六日,就是九月十五。
恰布拉干所预言,出现小战的九月十五!
“前边就是清河了,我们就不送了,告辞!”随行护送的高句丽将领冲众人说道。
“多谢。”贾嗣回了个礼,然后催动人马朝着不远处的清河而去。
高句丽的护送兵马很快就奔走了,只是短短片刻,那支兵马如同急着回家吃饭一般,一溜烟跑的没了影……
裴翾一回头,望着那短短片刻便奔出一两里地的高句丽骑兵,心中顿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他们,为什么跑这么快?
“潜云,你在想什么?”贾嗣好奇的朝裴翾问道。
“走!咱们快过河,以最快的速度过河!”裴翾忽然大声道。
“好!”贾嗣连忙应着,因为裴翾早就提醒过了,他也知道过国境的时候,便是最危险的时候!
“冲!”
贾茂大喝一声,带着十个骑士率先冲向了清河,只要渡过这条河,前边就是自己的国境了!
然而,就在贾茂纵马前冲,刚刚抵达河岸时,忽然一道麻绳织就的大网自河畔的枯草中弹起,一下将贾茂连同其余十个骑兵连人带马一起拦了个正着!
“不好!”
贾茂大喊着,可由于马速过快,骑士们连人带马撞到了那张网上,顿时一个个栽的人仰马翻!
裴翾看着心惊,没想到果然有陷阱!
而有陷阱,也就意味着,敌人是早有预谋的!
眼看贾茂等人落入了网中,裴翾毫不犹豫,自马鞍旁拔出他的蟠龙剑,飞身一跃,就要去砍烂那张网!可就在他一跃而起时,忽然听得天空中响起了无数“嗖嗖”声!
他抬头一看,顿时心中大骇,那是密密麻麻的箭雨,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抛洒下来!
“林莺,保护贾相!所有人,下马,躲在马后边!”
“好!”
林莺连忙纵马冲到贾嗣面前,拔出剑,死死盯着天空中即将落下的羽箭,同时朝剩下的十个骑士大喊:“下马戒备,戒备!”
“嗖嗖嗖嗖!”
铺天盖地的箭雨很快就落下来了!
“噗噗噗噗!”
箭雨如蝗群,很快落在了人群之中,响起了一阵阵破肉的声音……
“呃啊!”
“啊……”
好几个没来得及下马的骑士纷纷中箭落马,而马匹更是惨,随着一阵阵箭矢破肉声响起,众人的马匹纷纷惨叫栽倒……除了裴翾那匹马跑得快些外,几乎所有人的马都未幸免!
裴翾冲到困在网内的贾茂等人面前,挥起长剑朝着飞来的箭矢一卷,一扫,扫出一大片口子,终于是没能让箭矢射杀掉网内的这些人!
“他妈的!”贾茂奋力撕开一张口子,终于是从网中脱困了。
而林莺,则奋力的挥着剑,挡在贾嗣的身前,不断将落下来的箭矢打飞,终于是保住了贾嗣一条命……可她身边的十个骑士,已经死了两个,伤了三个。裴朗,则躲在一匹马后边瑟瑟发抖……
箭雨过后,忽然大地震响,只见自清河下游,也就是西面的河滩上,冲出来一大队铁勒骑兵,这些骑兵手挽马弓,腰悬弯刀,在一个头戴赤狐皮帽的女子带领下,朝众人冲杀了过来!
“是铁勒人!”
林莺大喊了一声。
裴翾定睛一看,只见那个女子身边,还有一个如铁塔般的汉子,这个汉子同样头戴皮毡帽,只不过他左眼上蒙着一个罩子……
“狗日的,真是铁勒人!”裴翾一下认出来了那个汉子,那正是被他割掉耳朵,被百里畑戳瞎眼睛的那个铁勒第一勇士!
“潜云,怎么办?”
没经历过战阵的贾嗣一下就慌了,因为这帮铁勒人足足有数百人!
“擒贼先擒王,看我的!我杀过去,你们快过河!”
裴翾大喝一声,直接挺剑而起,双脚在枯草上几下一点,便直奔那队铁勒兵而去!
“我来帮你!”挺剑就准备上,可却被贾嗣一把拉住了。
“我们快过河,他武功最高,会保护自己的!”贾嗣说道。
“可是……”
“再去一个人也不济事,还不如他一人呢!只要我们撤过了河,他自然会杀回来的!”贾茂也道。
于是林莺没去了……
贾嗣等人快速收拾起死马身上的行囊,然后不要命的就往河里淌……
而另一边,眼看裴翾不要命的迎面冲了上来,领头的阿史那朵朵大惊,旁边的撒骨离道:“公主,这个贼子,就是弄伤我耳朵的那个!”
“那就杀了他!”
阿史那朵朵大喝一声,挽起长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对准冲上来的裴翾就是一箭!
“嗖!”
“笃!”
谁料裴翾却张口一咬,一下咬住了箭簇,这让阿史那朵朵惊得差点弓都拿不稳了……
“公主,我去杀他!”
骑着一匹最高最大的马的撒骨离,纵马朝着裴翾冲了过去!今日,他誓要报断耳之仇!
然而,裴翾越冲越近,眼看双方就剩五丈远时,裴翾忽然将口中箭矢用手一甩而出,那箭矢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直接甩向了撒骨离的胯下马!
“噗!”
撒骨离的战马被裴翾一箭甩来,正中前蹄膝盖,那匹马嘶鸣一声,直接往前一栽!撒骨离猝不及防,也顺着马往前一栽!他身子狼犺,根本没有脱镫而去的灵活轻功,只得将秃头,撞向了大地……
“西达落……”
“砰!”
撒骨离重重栽倒在地,他起身晃了晃脑袋后,猛然回头,却发现裴翾迎着铁勒骑兵的箭矢,跃向了阿史那朵朵!
“保护公主!”撒骨离用铁勒话大喊道。
铁勒骑兵们慌忙冲到阿史那朵朵面前,拔出弯刀来,朝着跃上来的裴翾砍杀而去!
然而,裴翾跳的太高了,他们的弯刀砍不到……而且,几支零星的箭矢射过去,也让裴翾轻易躲开了……
“杀了他!”
阿史那朵朵也慌了,一边勒马往后掉头,一边大喊着指挥兵上去杀人!可是,她低估了裴翾的速度!
裴翾的轻功太高了!而且,内力更是不弱!
只见裴翾高高跃起,扭开射来的箭矢后,挥剑重重往下一砸!
“苍云落野!”
“轰!”
磅礴的真气瞬间自剑身落下,下边的十几个铁勒骑兵只感觉如同一座大山朝他们压来,顿时纷纷吐血落马,惨叫声响起了一片!而他们的胯下马也没能幸免,一匹匹跟着栽倒,瞬间铁勒人的前阵就乱做了一团!
但是,裴翾这一招,也就杀了十几人,而铁勒人,还有几百人!
“呀啊!”
裴翾落地后,看准阿史那朵朵的方向,大喊着,再度杀了上去!
阿史那朵朵连忙后退,她身边的骑兵纷纷朝前涌过来,用弯刀拦截裴翾,可裴翾一边躲过他们的弯刀,又跃起一砍,瞬间又将两个骑兵斩落马下!
但是,铁勒兵实在太多了……而此时,落地的撒骨离也朝裴翾的后背冲了过来!
裴翾在铁勒兵中冲着,杀着,每一刻不仅要面对敌人砍来的弯刀,还要时不时提防暗箭,越冲,他的速度也就越慢……
尽管裴翾打过仗,可在南疆的时候,他多半是守城,身边有兵。后来攻打镇南关,他也不在。而此刻,只有他孤身一人向前……一头扎进兵堆里,体力便开始剧烈消耗,纵然他能杀很多兵,可终究,一人的力气是有限的!
而且,这支铁勒骑兵,可是精兵!
“喝!”
后边的撒骨离赶了上来,从地上的死尸身上抓起一柄弯刀,朝着裴翾的后背重重一劈!
裴翾闻得身后风起,连忙向前一窜!
“噗噗!”
两匹马遭了殃,被撒骨离一刀砍翻,而裴翾,则凭借着卓越的轻功,穿梭在这人马之间,但是,前边有弯刀,也有利箭!
“噗……”
扭动身躯的裴翾,终究是忽略了一柄弯刀,那一刀砍在他肩膀上,让他瞬间见了红。
“呀!”
裴翾大怒,挥起蟠龙剑,朝着周围一扫,顿时,凛冽的剑光将他周身两丈尽数笼罩,围攻他的铁勒骑士被这卷起的罡风纷纷扫落,一个个血肉横飞!
而冲过来的撒骨离也为之一滞,这小子,疯了吗?
但是,杀掉十几个骑兵后,其余骑兵再度围了上来!裴翾立马意识到了正面冲不行,得想办法!
那么,要想什么办法呢?
瞬间,裴翾就想到了!
“死啊!”
撒骨离又是重重一刀砍来,裴翾身子一滑,直接溜到了一匹马的马腹之下,然后,他就不起来了……
“呀啊!”
裴翾直接双腿一搓,往前滑去!因为这些骑兵使得都是弯刀,弯刀根本砍不到马肚子下边,所以,从下边一路滑,才是捷径!
看着裴翾如一条蛇一般在骑兵的马肚子下往前滑,铁勒人都懵了,这怎么搞?
而且,他还滑的相当快!不仅快,还会转弯!
不多时,裴翾就看到了前方有两只白色的马蹄,那正是阿史那朵朵的坐骑,一匹白马!
“哈!”
裴翾看准时机,挥剑朝着那匹白马就是一扫!
“噗噗!”
两条马腿被他砍断,鲜血飞溅,而马上的阿史那朵朵顿时也身子往下一栽!
“保护公主!”
“公主!”
骑兵们都慌了,纷纷涌向了阿史那朵朵,而那阿史那朵朵也惊的不行,这个蛮子,居然能杀到她跟前?她该怎么办?
“给我过来吧!”
裴翾一手持剑,一手朝着阿史那朵朵的后背,运足功力,猛地一吸!
“啊!!!”
猝不及防的阿史那朵朵,居然一下脱离了倒地的马,直接朝后边的裴翾手中飞了过去!
裴翾再度挥剑一转,杀退周围的铁勒兵后,再一伸手,一下就抓住了阿史那朵朵的后脖子!
阿史那朵朵于数百骑兵之中,被裴翾生擒了!
裴翾一手抵在阿史那朵朵的脖子上,朝所有铁勒人大喊:“谁都不要过来!谁动一下,我就让她死!”说罢,裴翾稍稍一用力,阿史那朵朵的脖子上便多了一条殷红的血线……
阿史那朵朵吓到了,早知道这人如此勇猛,她就不来了。
铁勒兵顿时都不敢动了,包括匆匆赶来的撒骨离,也怔在了原地……
这个南蛮,这么勇的吗?
而那边,已经渡过了清河的贾嗣等人,一回头,发现一身凌乱的裴翾,居然抓住了这支铁勒兵的头领,顿时大喜!
“攸平,还不去接应潜云!”
贾嗣说着,踢了贾茂一脚。
贾茂连忙朝着裴翾那边冲了过去。
但是,就在此时,大地再度隆隆作响,只见清河上游,也就是东边的远处,再度杀过来了一支骑兵……
同样的,这群骑兵也穿着铁勒人的衣裳……
第272章 清河之战
时有裴潜云,南疆露峥嵘,陇西显韬略,辽东立奇功!
见到裴翾擒下了铁勒公主,贾茂兴奋的朝裴翾冲了过去。
撒骨离这边的铁勒人不敢动了,这要是阿史那朵朵有个好歹,回去他们大汗都得砍了他们的头。
然而,清河上游又来了一支铁勒骑兵!
而这支骑兵,却是急速冲向了清河南岸的贾嗣等人!
跑到一半的贾茂懵了,这铁勒人还来?
“走!”
裴翾一手扼住阿史那朵朵的手腕,一手持剑,猛地一提而起!
“啊啊啊啊!”
阿史那朵朵被裴翾提着双脚离地!而裴翾,也一跃而起,他飞脚将一个发懵的铁勒骑兵踢飞,夺下他的马后,劫持着阿史那朵朵直奔清河南岸而去!
“留下公主!”
撒骨离登时冲到裴翾马前,双臂一拦!
“砰!”
裴翾纵马一冲,马重重的撞在了撒骨离身上,撒骨离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到底是蛮横,被马一撞之下,居然没有倒下,反而伸出双手,就要搂住马脖子!
“滚开!”
裴翾挥起手中蟠龙剑,朝着撒骨离的手狠狠一斩!
撒骨离眼看这剑芒恐怖,不敢硬扛,连忙侧身一闪,但是只剩一只眼睛的他眼神不好,在他闪身之际,裴翾趁势张口一吐!
“呵忒!”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撒骨离另一只眼睛上,他那只眼睛顿时就模糊了,而裴翾趁着此时,双腿猛夹马腹,带着阿史那朵朵,直奔眼前的清河而去!
“放开我!我杀了你!”
被擒住的阿史那朵朵还在叫……
“梆!”
裴翾立马给了阿史那朵朵一拳,让她一下睡了过去。
看见裴翾带着对方的头领回来,贾嗣等人大喜,他们连忙对另一支铁勒兵大喊:“你们的头领已经被我们抓了,你们还不速速停下!”
然而,那支骑兵的马蹄却并未停下……
裴翾纵马冲到清河之中,望着那支呼啸而来的铁勒骑兵,顿时就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铁勒人,那是高句丽人,贾相,你们速走!”裴翾急的大喊道。
“什么?”贾嗣等人大惊,那是高句丽人?
就在裴翾喊出这句话后,扮做铁勒人的高句丽兵已经冲到了离贾嗣等人仅有一里远的地方,他们开始在马上张弓搭箭,准备朝这边放了!
裴翾急了,正在此时,贾茂已经来到了他身边,裴翾见状,将被打晕的阿史那朵朵朝贾茂一扔,大喊道:“贾统领,速速带她走!我去拦住高句丽人!”
“好!”
贾茂一把接过阿史那朵朵就往回跑。
正在此时,裴翾那匹黑马也来了。裴翾于是弃掉这匹抢来的马,换上自己的马,然后淌着河水,拿着剑,朝着那边的高句丽骑兵杀了过去!
裴翾一动,阿史那朵朵的铁勒残兵也开始动了,他们迅速集结,也纵马朝着清河南边而来!阿史那朵朵被擒,他们是不可能放裴翾等人走的。
于是,三方很快就在这清河南岸,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角逐。
“兄弟们,跟我上!”
林莺拔出剑,对着剩下的十几个军士大喊道。
可军士们却不听她的,裴朗道:“怎么上啊?我们的马都死在北岸了,我们徒步怎么跟骑兵打啊?”
林莺愕然。
这时,贾茂带着阿史那朵朵回来了,他冲贾嗣大声道:“父亲,怎么办啊?这两群饿狼都要我们的命啊!”
贾嗣望着想从北边渡河的铁勒兵,又看了看被点住穴道的阿史那朵朵,于是冲那些铁勒兵大喊道:“你们谁都不要过来,否则我就让你们这个女的死!”
贾嗣这么一喊,撒骨离带领的铁勒人顿时又停了下来……
忽然,林莺灵机一动,手指着东边穿着铁勒衣服的骑兵,大喊道:“铁勒人,你们看好了,那边的高句丽蛮子,化妆成你们的样子,想要我们的命,然后嫁祸你们!你们只要帮我们打退他们,你们的这个女的,我们就还给你们!”
撒骨离当然是听得懂汉话的,他立于河岸,朝林莺大喊:“此话当真?”
贾嗣大喊道:“绝无虚言!”
撒骨离却冷哼一声,这边的汉人还想拿他当枪使?真以为他脑子不好啊?他要是带队一冲上去,这些汉人指定就会往南跑!到时候白白拼了命,却还是救不到阿史那朵朵……
还不如就在这看着呢!
撒骨离于是选择了隔岸观火。
这让林莺焦虑了起来,这该怎么办呢?难道要丢下裴翾断后,他们就这么回去?
“贾相,铁勒人不听我们的,怎么办?”林莺问道。
贾嗣皱眉道:“派一个人先跑回去报信,找援军!”
“那我们不往南吗?万一高句丽人分兵来呢?”裴朗问道。
“我们不能丢下潜云!若是高句丽兵分兵杀来,这些铁勒人是不会坐视不理的!”贾嗣道。
“那裴潜云怎么办呢?”林莺问道。
裴朗道:“他如此英勇,既然能从铁勒人堆里生擒这个女的,说不定还能从高句丽人里抓回一个头领呢!”
“你!”林莺气的要命,这个裴朗,居然说这种话!
“先派人回去报信!若是潜云那边不支,你们速速去帮!”贾嗣做出了决定。
“是。”林莺跟贾茂同时道。
而另一边,骑着马的裴翾,已经杀到了高句丽兵面前!
“咻咻咻!”
箭雨如蝗,纷纷射向了裴翾,可是裴翾只是伸出长剑,在前方舞剑如轮,转起一轮剑幕,便将射向他的箭矢纷纷打落!不仅人没受伤,甚至马也没受伤!
看着裴翾如此英勇,高句丽兵急了,前边的纷纷弃弓,自鸟翅环上拽起长枪铁戟,迎面朝裴翾杀了过来!
裴翾大喝一声,看准时机,运足内力,挥剑对着前边冲来的高句丽兵就是一扫!
“给我死!”
“噗噗噗噗!”
剑锋刮过,前排高句丽兵衣甲齐裂,血如泉涌,纷纷惨叫坠马!裴翾趁势夺下一杆长枪,一手枪,一手剑,便杀进了高句丽兵阵中!
但是,这支穿着铁勒人衣服的高句丽兵,似乎并没有首领……所有人的穿着都是一样的,这让杀进战群的裴翾有些迷茫,若是找不到首领所在,他就要跟这几百骑兵在此鏖战了!
然而,这支高句丽兵用的武器并非弯刀,而是各种长兵器!这比裴翾在铁勒兵里边的处境更艰难!
“叮!”
裴翾一枪扫开左边的三根长矛,又一扭腰躲开右边刺来的一根长矛后,挥剑一砍,砍死一个骑兵,然后横枪一扫,又将几个骑兵扫落!但是,杀完几个后,又有一批批的长枪大戟朝他戳了过来!
裴翾心一横,纵马往前一冲,右手挥起蟠龙剑,运足真气,又对着前边刺来的长枪狠狠一斩!
“噗噗噗噗!”
对面枪杆齐断,马嘶人嚎!
然而,一拨杀完,另一拨又至!敌兵攻势无穷无尽,可自己的真气却不能一直用。
然后,裴翾便发现,自己冲进骑兵群后,好像就出不来了……
裴翾没有多少对战骑兵的经验,在南疆时,范柳合河的叛军主要是象兵跟步卒,只有少量骑兵。在陇西时,他并未跟吐蕃骑兵正面冲突。而现在,他才真正领略到了骑兵的厉害!
马上打仗,不仅要照顾自身,同样还得照顾下边的马!马军的兵器又长又快,比步兵更难应对!
裴翾奋力与冲来的高句丽兵周旋着,他前后左右已经到处是人尸马尸,但是即使如此,周围的骑兵却丝毫不见少,这些骑兵几人一组,轮番上阵,一击不中后,便纵马离开,换下一批上……这种战术让裴翾疲于应对,纵然他武功高强,但若是想不到破解之法,也足以被这些骑兵活活磨死!
裴翾很急!
但同样的,高句丽兵也觉得裴翾很棘手,即使深陷重围,这人不仅能护住自己,甚至还能护住胯下马,而且,更夸张的是,他居然连杀了好几十人都没有露出疲惫……
于是,战场一时就这么陷入了焦灼之中。
撒骨离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贾嗣等人也不敢分兵去救裴翾,而裴翾却在跟高句丽兵死战……
但,变数终于是来了。
裴翾夺下的那匹马,居然跑到了南岸,来到了阿史那朵朵面前。
林莺见有了马,连忙翻身上马,对贾茂道:“贾统领,你护着此处,我去帮裴侍卫!”
“啊?”贾茂懵了。
林莺更不答话,上马后,直接提起剑,纵身冲向了裴翾所在的之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裴翾一人,孤军奋战!
“贾茂,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快去帮忙!你不是一直想立功吗?”贾嗣也忍不住了,对贾茂大喊道。
“爹,我没马啊!我们的马要么被摔伤了,要么被射死了……”
“你不会去抢啊!快去,这儿有彦卿跟军士们在,铁勒人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而且,这是清河南岸,我们的人很快就会来的!”
“是!”
贾茂连忙答应下来,然后提起刀,拔步冲向了高句丽人那边!
眼看这两人都去帮裴翾了,撒骨离悸动了起来,他手一挥,指挥其余铁勒兵就欲渡河!
“你们别动!”
贾嗣冲撒骨离大喊一声,随后从旁边军士手中拿过一把刀,抵在阿史那朵朵脖子上:“你们要是敢渡河,老夫就让她死!”
撒骨离又不敢动了……这个老东西看起来不怕死,他们铁勒人最害怕这种不怕死的汉人了……
而另一边,随着林莺跟贾茂加入战团后,裴翾的压力很快就小了一点。但是高句丽骑兵随即一变阵,居然分出二十个骑兵,撇开裴翾等人,直奔贾嗣而来!
贾嗣这边的裴朗顿时慌了,指着那冲过来的二十个高句丽兵大喊:“贾相,他们冲我们来了!”
贾嗣沉下眉:“剩下的人,列阵迎敌!”
“可他们都是骑兵啊!我们的人没有马怎么打?”裴朗惊呼道。
“二十个兵而已,怕什么?”贾嗣大喊着,想着稍稍提下自己这边的士气,但是他也相当紧张!
而河对岸,撒骨离的人却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们派出一排弓手,直接隔河对着这二十个骑兵就放起了箭来,一通箭雨下去,射翻了七八个兵,高句丽兵见状,顿时也就往后撤了……
撒骨离是不允许高句丽人插手的,高句丽人万一不识好歹,伤了阿史那朵朵,那他可就没法交差了。
贾嗣松了口气,好在是铁勒人帮了忙……可自己这边的人怎么还不来啊?清河南岸可是自己人的地盘,难道连一支巡逻的哨骑都没有吗?
贾嗣很着急,那边的裴翾林莺,贾茂更急!
而高句丽人呢,比他们还要急!
在清河上游,一处苇丛之内,一个白面无须的老人带着几个铁勒装束的人,在那里默默观望着,他眼睛死死盯着在人群中厮杀的裴翾,随后眉头越皱越紧……当他看到去杀贾嗣的高句丽兵又被铁勒人射回来后,脸色一下变了。
他不是别人,正是百里畑!
但是,他似乎不想出手,于是,他看向了身后一个长相如同马脸一般的高大汉子。
“大将军,那小子很棘手,该你出手了!迟则生变!”百里畑轻声道。
马脸汉子也不是别人,正是高句丽的大将军木质佑。谁能想到,高句丽最厉害的两个人居然都来了。
木质佑点点头,旋即拔出一柄宽阔的大剑,然后翻身上马,冲出苇丛,直奔骑兵之中的裴翾而去!
裴翾三人在阵中汇合之后,顿时气势一涨,杀得周围的高句丽骑兵七零八落!
“潜云,怎么办?”贾茂一刀解决一个高句丽兵后朝裴翾问道。
“先杀回去!我这马太累了。”裴翾道。
“好!”
三人很快就往回杀!他们可没想过要杀光这几百骑兵……这显然有些难做到,而且,他们不知道是,这几百骑兵,乃是木质佑麾下最强的一支骑兵,名叫控鹤军!
若是寻常骑兵,还真不一定拦得住裴翾这种高手!
就在裴翾三人准备杀出重围时,忽然,身后传来赫赫劲风,一股强烈的杀机让裴翾心头一震,他一回头,便看见三支利箭破空而来,锁定了三人的后背!
“小心!”
裴翾回身左手抡起长枪一扫,右手举起蟠龙剑一砍!
“乒!”
一支射向贾茂的利箭被他一枪打飞,可他也被这箭矢的力道惊的手一颤,身子一偏!故而他伸剑砍向另外两支箭时,居然漏掉了一支……
“噗!”
剩下一支利箭一下射中了林莺的后背!
“呃啊……”
林莺吃痛,顿时身子一颤,然后就往马下一栽!
裴翾眼疾手快,连忙将左手长枪一扔,伸手一把抓住了林莺的手臂,这才让她没有从马上掉下去……
“贾统领,带她走!”
“怎么带啊?”贾茂急了,因为这时候,其他高句丽兵都靠过来了,看样子是想将他们三人杀死在此地!
而木质佑,眼看伤了一人,那张马脸上顿时嘴角一扬,他提起手中阔剑,纵马横冲而来,直取裴翾!
只要宰了这几个武功高的,剩下那些还不是一盘菜?不仅如此,就连那个铁勒公主阿史那朵朵,也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这买卖,何其划算!
木质佑冷笑着,举剑便杀向了人群中的裴翾!
然而,正在此时,清河南岸却响起了马蹄声……
木质佑脸色一变,张目一望,便看见了南边来了一大群衣甲鲜明的骑兵!这群骑兵全装甲胄,挎弓携矛,而那骑兵之中,一面杏黄旗高高飘扬,这不是安北军铁骑又是什么?
必须速战速决!
木质佑纵马横冲,很快杀到了裴翾面前!
“喝啊!”
木质佑对准裴翾举剑就是一砍!裴翾连忙举剑一挡!
“乒!”
一声巨响,火光四溅!裴翾死死挡住了木质佑这一剑,可是双臂却被震的一麻!
而他身下的黑马,却经受不住这力道,顿时哀鸣一声,前蹄往下一跪!
裴翾见状,大喝一声,一把磕开木质佑的阔剑,飞跃而起,也重重一剑朝木质佑劈下!
木质佑冷冷一笑,举剑一挡!
“轰!”
一声巨响,木质佑的阔剑瞬间被斩出一道豁口,他手臂往下一沉,同样的,胯下马也往下一跪……
木质佑大惊失色,这人,居然有如此力道吗?
“你们快走!”
裴翾冲贾茂跟林莺大喊,然而,此刻的林莺已经重伤昏迷了,她被贾茂放在马上。贾茂回头看了一眼裴翾,大喊道:“兄弟你要回来啊!”
裴翾没听清楚,因为他已经跟木质佑恶战了起来!
两人都弃了马,各持兵刃,在人群中恶战!双剑相击,火花四溅,剑光盈盈,天地变色!
没有了战马的两人,同时爆发出磅礴的杀机,你一剑我一剑,直杀得周围三丈内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连过三十招之后,裴翾被一道剑光扫中胸口,登时就倒飞了出去……
“唔……”
裴翾张口就吐了口血,他打了太久了,早已露出了疲态,加上这木质佑确实厉害,他硬碰硬确实打不过……
但是这惨烈的战场并没有给裴翾喘息的机会,见裴翾倒地,高句丽的控鹤军纷纷自马上抡起长矛,冲到裴翾面前,朝着地上的裴翾猛地扎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箭雨自空中落下,随后,响起了一片“噗噗噗”的入肉声,高句丽兵纷纷中箭落马,激起哀嚎一片……
当一支利箭插在裴翾面前时,裴翾张目一望,发现这是一支白羽箭,箭杆上,刻着两个汉字。
安北。
毫无疑问,安北军来了!
“杀!”
一个金盔金甲的大将,手持一杆大枪,直接冲向了这边高句丽兵!同时,他手一挥,指挥另一支兵马则冲向了清河对岸的铁勒兵!
忽然,有一支骑兵自东南面冲来,这支骑兵打着一面旗帜,旗帜上有一个大大的“姜”字。
为首一员头戴凤翅盔,身披白色鱼鳞甲的女将,正是姜楚!
木质佑大惊,安北军居然来的这么快?难道来不及了吗?
他不甘心!
于是木质佑拽起弓箭,拉个满圆,对着刚爬起来的裴翾胸口直接一射!
“噗!”
但是,好巧不巧,一个落马的高句丽兵正好挡住了这根箭矢,箭矢直接将这个兵贯穿了……
木质佑大怒,他飞身一跃,纵起轻功,挥起大剑,眼看冲到了裴翾上空时,他大喝一声,朝着裴翾猛地一剑劈下!
今日,一定要了解掉这个臭小子!若不是这个臭小子硬生生拦住他的控鹤军这么久,大事早就成了!
被怒火冲昏了头的他,完全忘记了目标是贾嗣……
但是,到了生死之际的裴翾,同样爆发出强大的潜能,他望着头顶上这势若雷霆的一剑,居然丝毫不惧,大吼一声,如同虎咆一般,震得周围高句丽兵纷纷坠马!
接着,他举起自己的蟠龙剑,居然笔直朝上一冲,迎上了木质佑自上落下的大剑!
“一剑覆昆仑!”
“乒!”
裴翾的剑尖重重戳在了木质佑的阔剑剑锋之上,丝毫不差!然后……
“轰隆!”
气爆轰鸣,天地如裂,周围的高句丽人一个个惨叫着倒毙,马匹更是哀嚎栽倒!
“乒乓!”
木质佑的阔剑居然被一剑戳断,接着,他感到虎口一痛,一道鲜血自虎口裂缝中一下飙出,他身子也一软,胸口一窒,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咕啊!”
木质佑发出了惨呼……他低估了裴翾这一剑的威力……
而裴翾,也没落到好,疲惫至极,且受了伤的他,同样被震的直接坠落,“轰”的一下重重砸在地面,然后口中直接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血水喷上天空,又落在了他的脸上,将他一张疲惫的脸染出了点点红斑,接着,他的眼睛就开始模糊了……
“杀!”
正在此时,王德已经率军杀到了近前!而扮做铁勒人的高句丽兵,眼看安北军到来,纷纷后撤!河对岸的铁勒兵见安北军扑了过来,撒骨离也只得含恨带队撤离……
至于阿史那朵朵,那没办法了,这还怎么带得走啊?回去随便编个理由糊弄吧,自己的死活要紧……
“裴潜!”
就在王德赶到时,姜楚的兵马也赶到了,在她身旁的正是她那一伍的吴战几人。她亲眼看着裴翾与敌将恶战,两败俱伤后自空中落下时,心都快碎了,她纵马狂奔,直奔裴翾而去!
王德见状,立马下令迂回包抄,抄到姜楚的右边,去追赶高句丽人……
高句丽人是往右逃窜的,王德此举似乎是在给姜楚让路,可实际上,他却生出了一个阴暗的想法来……
姜楚纵马冲至裴翾面前,望着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裴翾,急的慌忙下马,一把将裴翾抱在了怀里,然后眼中的泪花就掉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姜楚几乎天天在这清河边巡视,但唯独今日,她被皇帝叫了过去,因此才来迟了……可没想到。
“你醒醒啊,裴潜……”
姜楚痛哭出声,她抱着裴翾满身是血的身躯,痛哭流涕……
姜楚不知道是,正在她闭眼的时候,王德忽然朝着地面一伸手,一下吸过来一支插在地上的羽箭……
这是高句丽人的羽箭。
接着,王德将这支羽箭按在了马鞍前的雕弓之上,看准裴翾的后背,直接来了一记蹬射!射完之后迅速转身,藏起了雕弓,似乎什么也没做一般……
“嗖!”
利箭划破长空,直奔裴翾后心窝而去!
“小心!”
眼尖的大胡子兵吴战大惊,连忙纵身一扑!
“噗!”
这支利箭直接扎中吴战身上的铠甲,穿透甲叶,扎入了他的腹部……
“吴战!”
姜楚大惊,她猛然抬头,可前方只有追逐敌人的安北军,而敌人,已经被赶到了前边去了,这支箭,谁射的……
“他……”
吴战忍着剧痛,遥指着前边穿着金甲的背影,随后双眼一闭,不省人事了……
姜楚望着那支插在吴战衣甲上的羽箭,又抬头望着远处那个金盔金甲的将军,眼中露出了愤怒之色!
这一箭,是王德射的吗?
清河畔的这一场恶战,最终因为安北军的到来而草草结束了……
铁勒人未能得逞,高句丽人也失算了。
但是,使团的人虽然大部分活下来了,可裴翾重伤,林莺重伤,贾茂身上也有好几处创伤……
战争结束后,姜楚指挥后军的这一队人马,带着贾嗣等人开始返回襄平,而王德的兵马,却仍在追击。
马上的裴翾,已经昏迷不醒了,同样的,吴战也是,林莺也是。
姜楚眼中透着杀气,若不是吴战舍命相救,恐怕裴翾就被这一箭射死了……而射箭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王德!
如果真是王德射的,那她绝对会让王德付出代价!
最惨痛的代价!
第273章 家主到来
当裴翾一行终于回到襄平城时,得知消息的皇帝立马赶到了城门外。
“怎会如此?”
皇帝看到重伤的裴翾,立马看向了贾嗣等人。
贾嗣跪地道:“陛下,裴侍卫乃是为了掩护臣等,与追随而来的敌军恶战,才……”
“敌军?什么样的敌军?”皇帝又问道。
“铁勒人……还有,穿着铁勒衣服的高句丽人……”
皇帝闻此顿时勃然大怒!
“塞北蛮夷,安敢如此!”
“陛下,切勿动火,先让裴侍卫去安歇治伤为要。”旁边的耿质说道。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速速将他带到都督府去!给他安排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治好!”
“是!”
耿质一挥手,旁边的禁军连忙谨慎的抬起裴翾的身体,快速朝都督府而去。
皇帝怒气未消,转眼又看向了贾茂:“贾茂,你,你怎么没事?”
贾茂一脸苦涩:“陛下,臣……臣也受伤了……”贾茂说罢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速速下去治伤吧!”皇帝没好气道。
贾茂连忙走了。
皇帝又看到了受伤趴在马上的林莺,顿时又欲开口,但随后还是没有,随手一挥,让人将林莺带走了。
这时,皇帝才看向泪眼婆娑的姜楚,他开口道:“会没事的,你不要过于担心。”
“嗯……”姜楚点点头,也跟着裴翾的队伍走去了。
她很想告诉皇帝那件事,但她知道,这不是时候。
回到都督府内后,贾嗣将出使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皇帝,并且呈上了那份国书。
但是,皇帝看都没看一眼那国书,接过来直接往桌上一扔:“高句丽蛮子,狼子野心,这国书,还不如厕纸!”
贾嗣抬头道:“陛下……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朕都带兵到此处了,还该当如何?这铁勒人,高句丽人,朕谁都不会放过!朕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皇帝说完,抓起那国书,直接撕的粉碎。
忽然,贾嗣想起一事:“陛下,裴侍卫生擒了一个铁勒女的,这女的好像是铁勒的公主。”
“什么?”皇帝大吃一惊,生擒了铁勒公主?
这就是个惊喜了。
裴翾带给皇帝的惊喜。
“在哪里?带来!”
“是!”
须臾,阿史那朵朵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放开我!”
已经醒过来的阿史那朵朵不断挣扎,可被麻绳绑缚的结结实实的她,根本无法挣脱。
“跪下!”
贾嗣一脚打在阿史那朵朵的腿弯,直接让她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打量起这个草原上的女人,淡淡开口:“认得朕么?”
阿史那朵朵一抬头,对上了皇帝那双瑞凤眼,抿了抿唇后,冲皇帝一龇牙:“你就是南朝的皇帝?”
“不错,你很幸运,居然能见到朕。”皇帝悠悠道。
“我呸!稀拉马的古丽扎达!”阿史那朵朵破口大喊。
皇帝似乎听出了她的意思,于是问道:“你是在骂朕?”
“放肆,铁勒杂胡,敢对陛下不敬!”
贾嗣火起,抬手一巴掌就准备扇阿史那朵朵的脸,却被皇帝喊住了。
“一个女流之辈,朕不会跟她计较的。”皇帝显得很大度。
“我呸!你这狗皇帝,少在这里假惺惺了!你年年让我们进贡,让我们草原上的子民苦不堪言,你这天底下最恶毒的暴君!你要杀要剐就给个痛快!”阿史那朵朵的汉话居然相当好。
“呵,你们铁勒人这么不怕死吗?”皇帝笑了。
“当然!我们铁勒女人个个都能骑马射箭,不像你们汉人女子,只会织布绣花!”阿史那朵朵吐字清晰,一脸傲气道。
“呵呵呵呵……照你这么说,那你们铁勒人都是男人织布绣花了?难怪你们男的这么软弱,你被擒了,你手下人居然隔岸观火,真是笑死人了。”皇帝毫不客气的奚落了起来,“还有,朕若是暴君,你们铁勒人就是恶狼,年年掠边,什么都抢,扰的我们民不聊生!你这女流还敢大放厥词,真当你们铁勒人是好东西吗?”
阿史那朵朵被气到了,同时也被皇帝的话震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后大喊道:“狗皇帝,你给我个痛快吧!”
皇帝收了笑容:“朕为什么要给你一个痛快?”
“哼,你是怕我们铁勒的铁骑,不敢杀我吧?”阿史那朵朵冷笑起来。
“怕?到底是谁在怕啊?你们勾结高句丽人,妄图结盟对付我们,你们才是最怕的吧?”皇帝反问道。
阿史那朵朵面色一滞,咬起了嘴唇。
“朕懒得跟一个女人计较,带她下去吧。”皇帝似乎没兴趣跟她聊下去了,直接挥了挥手。
可阿史那朵朵不愿意了,大喊道:“狗皇帝,你休想囚禁我,你也休想利用我来对付我们铁勒!”
“那你现在就死!去,对着那墙去撞!甚至,你也可以自己咬舌自尽!”皇帝声音一冷。
阿史那朵朵不作声了。她才二十岁,怎么可能想死呢?
“想死你赶紧死!别污了朕的刀!不想死就下去老实待着!”皇帝大声道。
阿史那朵朵还是没说话,但是眼眶里已经溢出了泪水来……
浓浓的失败感萦绕在她心头,可她真的不想死。
皇帝不耐烦的一挥手,门外的军士走进来,便将阿史那朵朵拖了下去。
皇帝相当焦虑,阿史那朵朵被带下去后,他便抬手扶额,思索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安北军虽然让王德接手了,可是王焕死后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拾?谁来收拾?这仗,又该如何打下去?
他想问裴翾,可裴翾现在都昏迷未醒,他想召群臣来商议,可这些人只会争吵,谁也拿不定主意……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时间来到了九月十六日,裴翾仍未苏醒。
皇帝一上午便来到了裴翾养伤的房间内,看着躺在榻上紧闭双眼的裴翾,又看着在一旁眼眶通红的姜楚,心头也一酸……
“陛下,大夫说了,他还要一天才能醒……耿公公也来看过了,并且给他疗了伤。”姜楚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何人来过?”皇帝问道。
“贾相,贾统领来过了,郗岳,李旭,赵章,郭晔,还有我们一伍的人都来看过他了……”姜楚低声答道。
皇帝沉默半晌,随后低下头:“雁宁啊,朕对不住你们……”
“陛下,您待我们,已是恩重如山了。他受伤,不怪您。”
“哎……”皇帝重重叹起了气来。
正在此时,忽然门外有人来报:“陛下,王老先生来了!”
“谁?”皇帝大惊,猛然回头。
姜楚也一惊:“他怎么来了?”
“速速带朕去见!”皇帝说罢,径直走了出去。
姜楚心惊,虽然她也想出去看看,但看着榻上昏迷的裴翾,她忍住了,选择守在这里。
一个黑发白髯的老人,出现在了襄平城内,辽东道都督府前。
老人的出现,让闻讯而来的王家子弟们纷纷下跪,府门外顿时跪下了好几十人!
而老人只是淡淡看着这些王家子弟,冷冷道:“你们就先跪着吧!”
王家子弟们纷纷抬头,一脸愕然,但是,谁也不敢不听。
老人说罢,抬起腿,便迈入了都督府内,很快,在府门内的第一重院落里,见到了迎来的皇帝。
“无能老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人见到皇帝,居然俯身下跪,高呼了起来。
“王老先生快快请起!”皇帝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伸出双手搀起了这个老人。
老人被搀扶起来后,冲皇帝淡淡一笑,而皇帝也露出了笑容来。
可算是把他给盼来了!皇帝这么想着。
“陛下,王焕之事,老朽已尽知之,此番来辽东,特来助陛下理通此事。”老人拱手道。
皇帝闻言大喜,这王老先生果然是明事理之人,既然他来了,那定然是要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了。
“请陛下,下诏让所有在安北军中的王家子弟前来,老朽作为家主,要训一训这些叫驴。”老人又道。
“这……”皇帝有些吃惊,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答复了。
“请陛下宽心!我们王家世代忠于朝廷,忠于陛下,既然深受皇恩,自当对得起天下百姓!若是王家子弟里有人作奸犯科,为虎作伥,纵然陛下宽恕,王家的家法也不会饶恕他们!”老人又说了一句让皇帝安心的话来。
皇帝心下大定,随即下诏:“传命王德,将安北军中的王家子弟,尽数唤来!”
很快,诏命便下下去了。
随后,皇帝拉着老人的手,一路缓缓走向了都督府大堂。
及至巳时,王德带着足足两百多人,来到了大堂之外。听得家主到来,王德也很紧张,因为,王家从上至下,就没有一个人不怕这位家主的!
“进来吧!”
皇帝淡淡喊了一声。
王德,王章,王猯,三个官位最高的王家子弟,互相看了一眼后,怀着忐忑的心,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带着一干王家子弟走入了大堂之内。
堂内,皇帝高坐上首,老人则坐在了下首第一位,尊卑关系一目了然。
“跪下。”
老人轻声喊出,但是那沉重的威压却让进了门的王家子弟心头一震。
于是,王德毫不犹豫带头跪了下来,随后,其余王家子弟一排排下跪,顿时将这个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面朝谁呢?陛下在那边!”老人声音又重了一点。
王德等人慌忙挪动膝盖,对向了皇帝。
老人缓缓站了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缓缓朝为首的三人走来,那脚步声不轻不重,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可却如同一记记响鼓,重重敲在王德等人的心头。
很快,脚步声停了,停在了王猯头前。
“王猯,八月二十七,你带头在将军府内,要挟陛下为王焕上香,对吧?”老人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彻在这堂内。
跪在地上的王猯冷汗直冒,连忙道:“不,家主,不是要挟,是恳求……”
“恳求?我怎么听说,你还在院子里埋伏了兵马呢?你是想哗变,还是想造反啊?”老人声音忽然一冷。
王猯顿时吓得冷汗浑身流淌,他连忙磕头道:“家主,我错了,我错了……家主饶命啊!”
“王家家训第一条,是什么?”老人问道。
王猯已经吓得汗如雨下了,结结巴巴道:“是……是忠君护国……”
“违背了家训,该如何?”
王猯猛然抬头,一脸惊恐的望着黑发白须的老人,顿时眼中流下了泪水,鼻孔内流出了鼻涕……
“说,该当如何?”
“该当……该当……”王猯实在是不想说出来……
“王德!你说,该当如何?”老人看向了王德。
王德早就满面冷汗了,他缓缓抬头,看着他这位熟悉的父亲,缓缓开口道:“该,自断右臂……逐出王家……生则永世不可归家,死亦不得入祖坟……”
“王猯,听到了吗?”老人又看向了王猯。
王猯闻言,刀疤脸上尽是泪水:“家主,饶恕我罢……我知错了……”
“现在才知道错了?平时都干什么去了?仗着自己曾经立下过小小战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你竟然敢聚众逼迫陛下上香,还敢暗藏甲士埋伏,你何不自己去扯一件衮袍,披在身上,在这辽东当皇帝呢!”
老人这一通骂,骂的王猯浑身战栗不止,汗水从他衣服里流淌出来,地上都湿了一片!
“当日参与的人都出来!不要让老夫一个个点名!你们若是不敢自断一臂,老夫可以帮你们!”老人的声音更冷了。
“家主……”有几个哀求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德更是一把抱住了眼前老人的腿:“爹,不要啊!他们已经知错了,自那日之后,儿子已经给他们一人鞭笞了二十下,后背都打烂了啊……您饶恕他们吧……”
“砰!”
王德被老人一脚当场踢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堂内的墙上,墙上都撞出了一个人印。
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皇帝。
“你们当王家家训是摆设吗?你们当我这个家主在这里放屁吗?等我死了之后,没人约束了,你们是不是就要起兵造反,祸乱天下,让我们晋阳王家,被彻底钉在史册里的耻辱柱上?”
老人发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来。
坐在主位上的皇帝看着心惊,好一个严厉的王家家主,好一个不徇私的天下第一高手!
于是皇帝开了口:“王老先生,断臂大可不必,他们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眼下大战在即,若是都把他们一条胳膊砍了,恐伤士气啊!”
眼看皇帝求情,老人脸色缓和了一下,但仍然严厉道:“你们这群兔崽子看到没?陛下都为你们求情了,你们能有如此国君,还不快快拜谢!”
王家子弟们连忙对着皇帝磕头告谢:“多谢陛下隆恩,我等誓死效忠陛下,刀山火海,绝无怨言!”
就连被踢飞了的王德也连忙就地跪下,连连叩头:“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皇帝脸色缓和了一点,多亏了这王老先生,这才驯服了这些叫驴。
但是,老人脸色忽然一板:“但是,陛下虽然求情,王家家法也不是摆设!当日聚众闹事者,自断一指!现在就断!谁要是不断,老夫便断他一臂!”
“啊?”王德震惊了,不断臂,改断指?
“老夫数三声,三声之后,未断指者,便断臂!”
老人声音低沉,却带着极其可怕的威压,压得当场的王家子弟一个个头都抬不起来……
没有人敢忤逆家主的话!也没有人敢怀疑家主的话!
“三!”
“咔嚓!”
只听得一道骨头折断之声,最前边的王猯,忍着剧痛,震断了自己一根手指,然后放在了老人脚前。
随后,堂中响起了一阵阵“咔嚓”之声,并且有几人痛的忍不住,甚至惨叫了起来,十指连心,断了那可不是一般的痛。
只是须臾,十几根血淋淋的手指便摆在了老人面前。
可老人没有动容,他面无表情道:“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这十几个人,此战若不能为陛下建功,战事结束,照样会被逐出王家!”
“什么?”王德又震惊了。
下边的王家子弟也惊愕不已,纷纷抬头,没想到这家主居然如此严厉。
老人说完后,转头看向了皇帝:“陛下,老朽建议,将这些人的官职通通降级!并且三年之内不得晋升!”
“爹……”王德又喊了起来。
“闭嘴!陛下在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老人厉声斥责道。
王德又低下了头。
皇帝想了想后,点了点头,随后道:“若是战事之中,立功重大,朕还是会考虑将他们的官职恢复的。”
“你们都听到了?”老人转头冲这些王家子弟喊道。
“多谢陛下隆恩!”王家子弟们纷纷高呼道。
“滚出去吧!下次再让老夫得知你们这般骄狂,那就不是断臂这么简单了!”老人冷冷喊了一句。
“是,家主……”
“好了好了,罚也罚了,你们各自回营吧。”皇帝挥了挥手。
“是……”
累趴了的王家子弟们一个个晃悠悠的站了起来,随后颤巍巍的离去了。
今日之事太过震憾,这些王家子弟出去之后,大半都差点吓傻了……他们知道家主很严,可没想到这么严……
而那些断指之人,心中却满是庆幸,好歹,还捡回了一条命。
王家子弟们出去后,老人再度跟皇帝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王焕这厮,在辽东八年,贪赃枉法,抢夺民女,甚至草菅人命,简直就是个败类!老朽认为,该抄其家,将所得财富归于国库!另外,他做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伤害的那些百姓,理应补偿……而老朽,也会将其名清出王家族谱。”
皇帝也差点懵了,这么处置吗?
“陛下,我们王家,绝不会包庇纵容!若是开了这个口,天下世家们群起效仿,那这天下就会乱套!”老人又说道。
皇帝闻言,深深点头。
难得王老先生如此通情达理,这样的处理,让皇帝心中大定!
皇帝也没有想到,王家家主会如此痛快,这样的话,王焕的后事就容易处理多了……
下午时分,皇帝的敕旨便下下来了。
“着,抄没原安北将军王焕所有家产,充归国库!褫夺王焕名爵,遗体薄葬于襄平之南,不得祭祀!王焕子嗣,皆送归晋阳王家,另行抚养……王焕之妻,归返郭家,其余人等,若改过自新,忠君为国,朕不予追究……凡有冤案之人,尽数前往襄平刺史府,纳言归案,朕愿还辽东子民,朗朗乾坤……”
敕旨发下之后,整个襄平城都沸腾了!
一时间,从军营,到城中街道,处处都是在谈论此事的军士与百姓。
当然,有议论,是好事。当初王焕还活着的时候,大街小巷,谁敢议论?
此事很快也传到了裴翾耳中。
九月十六日下午傍晚,裴翾终于是苏醒了,醒过来不久后,姜楚就将此事尽数告诉了裴翾。
“王天行,来了?”裴翾带着疑惑问道。
姜楚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是哪个……”
裴翾也蹙起了眉来。
如此雷厉风行,很可能来的是王天行,但是,如此通情达理,他更愿意相信,来的是他师傅……
晚饭之后,裴翾勉强在床上坐了起来,姜楚仍然坐在她身旁陪着他,让他心里暖暖的。
忽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接着,门就被敲响了。
姜楚打开门后,顿时怔住了,来人正是黑发白髯的老人。
“王……”
“哟,连我都不认得了?姜丫头当了人妻,又漂亮了。”老人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姜楚一下笑了起来,连忙道:“王老前辈,快进来。”
来人正是王天放。
王天放进屋后,姜楚连忙关起了门。
王天放缓缓走到裴翾跟前,裴翾冲他笑了笑:“师傅……”喊完这一声,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怎么搞的?又受伤了?你到底行不行啊?”王天放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责怪。
但这样的责怪,裴翾毫不在意,反而,感觉很亲切。
“师傅,您如何来了?”裴翾问道。
“我不来能行啊?王焕这小王八蛋,居然在辽东当起了土皇帝,我们王家的老脸都让他丢尽了!老夫若不来,皇帝老子他都不知道怎么办!”王天放喋喋不休道。
裴翾望着王天放,缓缓道:“师傅,我……我这阵子把你们王家人得罪了个遍……”
“我知道,王鹄被你打了一顿,王贵因为你,被斩了……王德恨你,王猯那一伙人更是对你没有好脸色……”
“师傅,你不会怪我吧……其实我也不想得罪的。”裴翾低声下气道。
“怪你什么?怪你愣头青一个?不懂得圆滑谄谀?”王天放眉头一横。
“我……我也没想到那一夜,王鹄居然要跟我单挑,我当时……”
“好了好了,不要解释了。我们王家的子弟无法无天的事早就传开了……你以为得罪的人还少啊?只不过别人不敢发作而已,也就你这个愣头青敢。”王天放说完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这时,姜楚对王天放道:“王老前辈,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姜楚抿了抿嘴唇,走到裴翾面前,踌躇了一下后,开口道:“王德,他想置裴潜于死地。”
“什么?”王天放大惊,这王德居然敢?
姜楚于是将那日战场上的那一支箭的事说了出来……
“当时,王德的兵马在我们右侧,箭矢正是从右侧射过来的,我们这一伍的一个人,替裴潜挡下了这一支箭,这支箭的力道很恐怖,绝不是寻常军士射的出来的……若非被挡下,裴潜只怕是死了。”姜楚说道。
王天放眯了眯眼,眼中透出一丝深沉:“好,老夫知道了……”
“王老前辈,也就是您,我才敢这么说,因为那个替裴潜挡箭的兄弟,现在都重伤未醒……也是他,看到这支箭是王德射的。”姜楚继续道。
王天放听完眼神更深沉了,随后他道:“好,姜丫头,你带我去,我看看能不能把那个挡箭的军士救回来。”
“好。”姜楚点头,王家人里边,也就裴翾的师傅,有这么善良。
两人起身,正欲走时,裴翾却喊了一声。
“师傅……”
“怎么了?”
“为什么来的是您呢?”
裴翾意思很明白,王天行才是家主。
“他呀,最近弄来了一批古书,正忙着钻研天经呢。”王天放毫不隐瞒说道。
裴翾眯了眯眼:“是不是,犀皮古书?”
王天放微微一怔,也没有回答裴翾的话,然后便跟姜楚出门了。
门被关紧后,裴翾深吸了一口气。
从王天放的表情看来,盗取他裴家古书的,十有八九就是王天行了!
第274章 定策
战局纷乱北风起,运筹帷幄辽东平。
王天放离开之后,得知裴翾已苏醒的皇帝,很快就来了。
见到皇帝来,坐在床上的裴翾连忙行礼,皇帝却走过来按住他的手。
“不必行礼,潜云你伤怎么样?”皇帝关切的问道。
“没有大碍,只是得调养一阵子。”裴翾挤出笑容道。
“那就安心调养,这阵子,你就住在此处,哪都别去。”皇帝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榻上。
“多谢陛下。”
皇帝看着裴翾能流畅说话,顿时笑了笑。
“陛下,臣听闻,王家人都被处置了?”
“是啊,多亏了王老先生亲自来了,这才帮朕解了这个难题啊。”皇帝捋着胡须,似乎很开心。
“原来如此……”裴翾点了点头,其实这些事他都知道了。
“想不到你们此番出使高句丽,如此凶险,居然两度遇险,早知如此,朕就多派些高手去了。”皇帝说起这个,似乎有些自责。
“陛下来此,可是问计?”裴翾冲皇帝笑了笑。
“还是你聪明!”皇帝又笑了笑,他来此,当然是问计的。
“陛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咱们得应时应势而变,之前的战略部署,现在怕是行不通了。”裴翾淡淡道。
“那现在该如何部署呢?”皇帝问了出来。
裴翾坐直了一些,想了想道:“陛下,我出使前便说,咱们现在该把矛头对准铁勒人。而且,我们在清河边界,也是遭遇了铁勒人袭击,这样的话,我们是师出有名的。”
皇帝颔首,裴翾所言不错。铁勒人袭击使团,自然讨伐有理有据。
“那该如何定策呢?”皇帝又问道。
裴翾道:“此事简单,咱们传诏给郭相,让他告知铁勒人,鉴于铁勒人无端袭击我使团,故而之前答应的粮草布匹,一概不给了!并且阿史那朵朵在我们手里,若想赎回她,得让他们拿更多的钱粮来换!”
“高句丽人不是也袭击了你们吗?”皇帝眯了眯眼。
“陛下,咱们先不管高句丽人,反正当时高句丽人穿的是铁勒人的衣服,既然他们想嫁祸铁勒,那咱们不如先顺了高句丽人的意,佯作不知。”裴翾答道。
皇帝听着这话沉思了起来,不一会后,皇帝瑞凤眼里露出了光芒:“你是想,让高句丽人自以为得逞,而放松警惕?”
“正是!”
皇帝昂起了头:“那咱们该如何对铁勒人下手呢?”
裴翾笑了笑:“咱们只要抓住他们的命脉就可以了。”
“命脉?命脉在哪?”皇帝迫不及待问道。
“粮草!”裴翾直接点出了要害。
“粮草?你是说,铁勒人缺粮?”皇帝挑了挑卧蚕眉。
“对!铁勒人在草原上,常年缺粮,所以才会经常掠边。此番他们不仅找我们狮子大开口要粮要布,据我所知,他们还找高句丽人勒索粮草。在仁章城时,我们又得知,高句丽人与铁勒人谈的不欢而散。因此,铁勒人是两头都得罪了,两头都不曾要到粮食,而眼下冬日将近,他们会更加急躁。”
裴翾这一通分析,让皇帝恍然大悟。
“陛下,咱们一边让郭相拒绝他们,甚至反过头找他们要阿史那朵朵的赎金!另一边,放出消息,有大批粮草要经过辽西走廊,前往松州,故意让铁勒人得知……”
皇帝眼睛一亮:“你是要,打伏击?”
“没错!冬日缺粮,而且两头没得到好的铁勒人,听闻这个消息,必定会尝试一番!只要咱们摆下这个鱼饵,他们就一定会上钩的!”
“妙计!”皇帝重重一拍手,好一个裴潜云,居然能想出此等妙计来!
“陛下,不止如此,咱们还应该围而不歼,等他们主力来援,然后调集一批精锐,扑向辽西,摆出与铁勒人决战的姿态……”
“你还要给高句丽人下饵?”皇帝脱口而出。
“不错!高句丽人若是得知我们抽调兵马找铁勒人决战,必定会以为辽东空虚,他们就一定会趁虚而入!”
“然后咱们又提前埋伏兵马,将高句丽人也一举歼灭?”皇帝激动道。
“不错!就是如此!”裴翾重重点头。
“好哇!”皇帝又重重一拍大腿,深深的看了裴翾一眼,这小子,从小读兵书长大的吗?
“陛下,大略就是如此。只要咱们在登州的后续兵马来了,咱们就可以开始实施。若是顺利的话,十月到十一月,咱们就可以结束这场战事,彻底葬送这两国的精锐,让他们数十年缓不过气!”
“好!”皇帝很欣慰,然后从榻上站了起来,“潜云,听你一言,简直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啊!”
“陛下过奖了。”
“哈哈哈哈……好!”皇帝很高兴,随后抛出了一个让裴翾大喜的消息。
“若是此战能因你而赢,朕就将宫里的几千块甲骨都赏给你!”
“当真?”裴翾欣喜的不行。
“当真!不过,朕只借你看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得全数归还。”皇帝道。
“谢陛下!”裴翾激动的从榻上被子里爬出来,直接就在榻上下跪了。
“咱们可说好了,若是不成,朕不仅不赏你,还要记你一过!”皇帝忽然板起了脸来。
“请陛下放心,臣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让此战得胜!”裴翾打起了包票来。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起来,随后便转身离去了。
有了裴翾定计,皇帝总算是安下了心。
是夜,皇帝召集随军的文武大臣,说出了裴翾的战略部署来。
当然,皇帝也没说是裴翾说的。
群臣听罢,一个个惊叹起来,贾嗣第一个道:“陛下英明!若按照此略周密部署,足以让这两国的蛮子有来无回!”
“陛下圣明!”下边不少臣子都大喊道。
皇帝笑了笑:“大略已定,诸位爱卿,可还有要补充的?”
这时,礼部侍郎景秋站了出来:“陛下,此略虽好,只是,咱们该如何围歼铁勒兵,又如何围歼高句丽人呢?而且,此战的关键在于先让铁勒人上钩,那铁勒人若是不上钩又当如何?”
景秋一下问到了要害之处,这让皇帝顿时脸色微变。裴翾的计策是一环扣一环的,若是一环不扣,后边都如同竹篮打水一般……
“那么,就请景爱卿前去松州,若是铁勒人不上钩,还请景爱卿设法让铁勒人上钩!”
惯会踢球的皇帝直接将球踢给了提出问题的景秋。
景秋顿时就愣住了,不由伸手指了指自己:“陛下,臣……臣恐不能当此重任啊!”
“不能当此重任?那你提难处做什么?打仗之事,本就千难万难,问题谁看不到?朕要的是能解决问题之人!”皇帝厉声斥责了起来。
景秋顿时惭愧的低下了头,没了下文。
这时,郗岳站了出来,郗岳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将那阿史那朵朵秘密带到松州,待抵达松州后,设法让铁勒人得知此事。如此一来,铁勒人必定咬钩!”
郗岳的话让皇帝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啊!
郗岳提出这个意见后,赵章立马道:“陛下,小子愿与郭晔一起押送阿史那朵朵到松州!”
“你们两个?”皇帝眯了眯眼,他总感觉这两个纨绔不靠谱。
郭晔立马跪了下来:“陛下,小子愿往!能在此战中尽一份绵薄之力,乃小子的荣幸!”
皇帝正欲开口,贾嗣却道:“陛下,此小事尔,押送阿史那朵朵,谁去都可以。只是,松州方面,还需一人坐镇指挥方可!如何围歼铁勒人,如何调配兵马,如何审时度势,都是大事!”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贾嗣提的这个问题相当紧要!
“陛下,我爷爷就在松州,当然是我爷爷坐镇了!”郭晔想都不想就说道。
“什么你爷爷!郭晔,军中议事要称职务!”赵章立马骂了一句。
郭晔悻悻低下了头。
贾嗣又道:“陛下,郭相乃理政之才,非韬略用兵之才,臣以为,当派一胸藏韬略,腹有甲兵,且历经大战之人前去方可!”
“对!”
立马有人就喊对了。
皇帝垂下了眼帘,在他看来,最合适的人,当然是裴翾了。只是裴翾若是去了松州,那这边怎么办?
“陛下,裴侍卫乃最合适之人选!”
说话之人乃是李旭。
李旭此言,顿时让一些高官嗤笑了起来。
兵部侍郎伏阊当即冲李旭道:“裴侍卫不过打过几仗而已,岂能调遣十数万军马作战?若是他没这个能力,打了败仗,你担待得起吗?”
李旭立马指着伏阊:“陛下,那不如让伏侍郎去!”
伏阊瞬间愕然,连忙对皇帝道:“陛下,臣才疏学浅,也未经战阵……”
“好一个才疏学浅,未经战阵,你自己半桶水怎么有脸说别人的?”皇帝直接打断了伏阊的话,冷冷奚落道。
伏阊低头,不敢反驳了。
“裴潜云不能去,另择一人。”皇帝定下了基调来。
既然皇帝说裴翾不能去了,那么群臣又开始考虑起了下一个人选来。
“陛下,禁军中军马军统领沈昭义,可否?”景秋提到了沈靖。
“他不行。”皇帝直接否决了。
“如何不行?”景秋不甘心问道。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答了。
贾嗣立马拉了景秋一把,悄悄道:“你不知道沈家跟郭家有怨吗?他去了,郭约如何肯服?”
景秋一下明白了。
群臣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起来,有说让郭约自己统筹的,有说派王德去的,有说让禁军左都行营指挥使赵廉来指挥的……
但是,都被皇帝否决了!
“陛下,家父胸有才华,腹有韬略,且一身武功,如何不行啊?”
说这话的是赵章,赵廉正是赵章的父亲,同时也是跟郭约同行的禁军大将。
“汝父虽能,然久疏战阵,如此大任,未必能当之。”皇帝回复了一句话。
赵章一脸黯然。
群臣纷纷提议,可一一都被皇帝否决了,这个也有毛病,那个又没胆略……
争吵了许久之后,终究是定不下人选。
就在皇帝郁闷之时,贾嗣又提了一人。
“陛下,臣以为,姜雁宁可行!”
“哗!”贾嗣的话顿时让所有人哗然。
姜楚?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能指挥大军?这谁能信?
“陛下,姜雁宁乃将门之女,自幼习读兵书,且自去年起,便历经了南疆平叛,素有才干,甚至生擒了贼首范柳合河!其父姜元龙,与铁勒人作战不下十余次,故而她乃是最合适之人!臣请陛下放权,让她前往松州,统筹围歼铁勒人一事!”贾嗣不管周边的人如何看待,高声说道。
“一个黄毛丫头,也能统筹大军之事?贾相莫不是在说笑?再说了,赵将军跟郭相能听她指挥?”景秋当即揶揄了起来。
贾嗣冷冷怼道:“景子衡,要么你去,要么你闭嘴!”
景秋一下闭了嘴。
这时,皇帝大声喊道:“来人啊,把姜雁宁给朕喊来。”
随着皇帝开口,不多时,姜楚就来到了议事的大堂之内。
姜楚有些紧张的看着皇帝,又看了看这些文武大臣,随后定了定神,口齿清晰道:“不知陛下叫臣女来,所为何事?”
皇帝指着贾嗣:“贾相说,要派你去松州,统筹对付铁勒人一事。”
“啊?”姜楚大惊。
皇帝笑了笑,随后将裴翾的战略构想提了出来,告诉了姜楚,姜楚听完后,顿时就摇头:“陛下,臣女不曾统率过这般多的兵马,恐难堪大任……”
“若朕决定将此重任交给你,你又当如何?”皇帝盯着姜楚道。
姜楚抿了抿唇:“那臣女不惜一死,也要达到歼灭铁勒人的目的!”
皇帝听得此话,顿时手一扬:“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胆气!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都有这般敢担重任的胆气,你们这些为官多年的臣子,却没有一人敢说出这等话来!你们不觉羞愧吗?”
皇帝的声音响彻堂内,让不少人低下了头。
姜楚又道:“陛下,臣女可以试试,只是,还需几人帮助才行。”
“谁?”
姜楚看了看四周,然后道出了四个名字:“郗岳,李旭,赵章,郭晔。”
四人顿时吃了一惊,叫他们同去?
皇帝听得这四个名字笑了笑:“到底是年轻人懂年轻人啊,国家的希望就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若你们能在此战中大放异彩,朕一定重重有赏!”
“陛下,此时言赏为之过早,臣女一定尽全力,也要让此战取得胜利!上不负陛下厚恩,中不负家父栽培,下不负万千将士!”姜楚朗朗道。
“好!朕这就赐你王命旗牌,另传诏郭约与赵廉,让他二人配合你!愿你再建奇功!”皇帝直接给了姜楚一颗定心丸。
“是!臣女遵旨!”姜楚跪地,郑重朝皇帝一拱手。
而此时,群臣大多都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什么?陛下让这一个小丫头去统筹辽西全局?
乍一看,简直离谱,可仔细一想,这丫头可是经历过战事,带过兵,有过战功的啊!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胜过在场的大多数人了……
当然,也是因为姜淮跟陈钊不在,不然,皇帝也不会让姜楚上的。
只是,皇帝现在考虑的太多了,沈家与郭家有怨,沈靖去不了。赵家是川蜀世家,赵廉为主帅,郭约的河北大军是绝不服气的,而郭约的官位,远高于赵廉……
至于王家,皇帝想都不想,这群叫驴,指不定去了还要闹什么幺蛾子呢!
剩下的贾嗣,那得留在身边才行,中书令这种大官,不得已是不会离开皇帝的。
“为什么不选我啊?”
当贾嗣回去将皇帝的决定告诉儿子贾茂时,贾茂来了这么一句。
“你个废物!你打过什么仗?你有裴潜云一半强啊?”贾嗣斥责道。
“那为什么不让裴潜云去呢?”贾茂问道。
贾嗣笑了笑:“你以为这等胆大而心细的战略部署是陛下想得出来的?”
“那是谁想出来的?”
“当然是裴潜云想的!他当然不能去了,他之后要留在陛下身边统筹全局!”
“那也不该叫姜楚那丫头去啊?”
“你是不是猪脑子啊!”贾嗣大骂了起来,“他们是夫妻,而且还有一只鹰,那只鹰可不一般,可以在两地让他们两人互相联络!这样能省多少事啊?”
“哦!”贾茂终于明白了。
好家伙,难怪姜楚才是最佳人选啊!
然而,这中间有个问题,皇帝为何不让郭约统筹呢?因为郭约是王焕的岳父,而且,郭约统率五万人马,赵廉也统率五万人马,郭约来统筹战局的话,赵廉也不会服的。
世家之间,有联合,当然也少不了排斥。
而且,王家之事已经解决,郭家也不会在此时跟皇帝闹别扭的,当然也不敢闹别扭。
当晚,姜楚回到裴翾身边后,便跟裴翾说起了此事。
“让你去辽西啊?那我放心了。”裴翾握着姜楚的手,笑了笑。
“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没办法啊,你想啊,从辽西传消息回来,一般要靠快马,但是快马有被铁勒人发现的风险。而咱们两个通过小鹰联络的话,岂不是方便的多?”裴翾这么说道。
“那小鹰岂不累死?”
“不会的,它是从小驯过的,昼夜都能飞,而且可以记路线,并不比快马慢多少。”
“可我,我怕到了那边,别人不服我……”
“他们会服气的,因为你只是一个姑娘家。若是其他世家的头领去,他们才会不服。”裴翾这么解释道。
姜楚明白了,点了点头。
“你也不用去那么快,战事还未开始,你最少还能陪我三日。”
“嗯。”
姜楚“嗯”了一声,她也接受了此事,既然非要上阵,那就上好了,反正也不是没上过。
夫妻俩这一晚过得很温馨,重逢的滋味是美好的,但不久之后,两人又要分别了。
“啾啾~”
窗台上出现了小鹰的身影,它叫了两声后,飞扑过来,落在了裴翾的被子上。裴翾笑了笑,摸了摸小鹰的脑袋,这个家,还有它。
它也是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而这都督府的另一处房间内,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身受重伤的林莺终于是在这一天醒过来了,可她醒过来后,身边却只有一个王德。
除了王德,也没有人来看她。
“王叔叔……咳咳……”
“好了,别乱动,养着。”王德话不多,但看起来还是很关心她的。
“王叔叔,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王德面沉如水,他偏过头叹了口气:“我爹来了,重重的责罚了我们家里的子弟……而且,王焕不仅被褫夺了爵位,抄了家,甚至名字也从族谱中抹掉了……”
王德说着这番话,语气中满是哀怨。
“王老先生来了?他人呢?”
“不知道去哪了……责罚完我们,就不见了。”王德低头道。
林莺思索了起来,她原以为王天行来了的话,应该也是给王家求求情,然后给皇帝一个面子,对王家子弟略施惩罚就差不多了,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一个态度!
如此雷厉风行,倒像是他的为人,但林莺总觉得有点不对……
“林丫头,在想什么?”王德忽然问道。
林莺想起了一事,眼光一转,盯着王德:“王叔叔,那一日,在清河畔,我受伤伏在马上的时候,我看见,你射出了一支箭……”
“哦?”王德双目一凛,“你看见了?”
“你那一支箭,是射向裴翾的吧?”林莺问道。
“哼,是又如何?这臭小子,仗着圣眷无法无天,老子早就想弄死他了!”王德毫不掩饰道。
“弄死了他,你可会后悔的。我敢打赌,王老先生也不会放过你。”林莺对上王德凌厉的双眼,毫不畏惧道。
“哦?怎么说?难道他的玄黄神功,是我爹教的?”
林莺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他可是裴襄公的后人,自小便学习各种古文字,才华卓着,不仅懂得古代各朝的文字,更通晓南越古文,奚文,卑延文,龟兹文,鲜卑文,夜爻文……而王老先生,执着于解开天地冥书的秘密,为此同样收集了许多古书……”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德不耐烦道。
林莺道:“王叔叔,别急,你听我说完。”
“说!”王德更不耐烦了。
“王老先生若想解开天地冥书,恐怕日后一定会用到裴翾的。你若是把他杀了的话,恐怕王老先生会恨死你的。”林莺这般说道。
王德目光一下似乎停滞了。
他谁都不怕,唯独怕他老子怕的要死!那不怒自威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会下意识的用双眼盯着脚尖……但凡王天行声音大一点,他都能毫不犹豫跪下……
王德沉默了片刻,随后眼珠转了转,偏过头道:“好,我知道了。”
林莺松了口气,她以为这样就能让王德打消对付裴翾的念头。
可王德随即话锋一转:“林丫头,你又被那姜楚压了一头了,你知道吗?”
“什么?”林莺非常讨厌姜楚这个名字,顿时就露出了不悦之色。
“姜楚,被陛下重用了,不日将前去松州统筹辽西大局,对铁勒人开战。她此番,话语权甚至高于赵廉跟郭约。”王德不轻不重道。
“一个黄毛丫头,有何能耐,居然能被如此重用?我不如她吗?”林莺的嫉妒心一下被王德煽动了起来。
“你身无寸功,又无人脉,你哪里比得过她啊?”王德冷笑了一声。
“岂有此理……”林莺一怒,顿时受伤的位置又开始痛了起来,这让她那张绝美的脸一下扭曲了起来。
“你好好休养吧,但愿你能在大战前,把身体养好。”
王德说完后,也不理林莺了,转身就离开了。
显然,论挑事的能力,王德比林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第275章 辽西行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了房间内时,裴翾醒了过来。
同时,门也被轻轻推开,一身利落的姜楚拿着一张字条走了进来。
“王老先生已经走了,吴战的伤势他也看过了,吴战可以活下来。”
姜楚说完这么一句话后,将字条递给了裴翾。
裴翾从榻上起身,伸手接过那张字条一看,只见字条上只有八个字:腊月至,往八平,生根。
裴翾笑了,他师傅王天放这是给他提点地经呢……但王天放没想到的是,裴翾已经破解了。这也证明,裴翾的猜测是对的。
练地经入门篇,最好在合适的月份,合适的地点去练。
“裴潜,我恐怕陪不了你三日了。”姜楚忽然道。
“不会吧?”裴翾一脸惊讶,在他预想中,姜楚还要几天才会去辽西松州呢。
姜楚道:“今日早上,我去军营看吴战的时候,就听说,咱们后续的七万禁军步卒,已经在辽东港登陆了。”
“这样吗……”裴翾沉下眼帘,如果后续部队过来的快的话,那确实姜楚这两日就该去松州了。
“你伤还没好,你不要多走动,我去了那边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姜楚又说道。
裴翾笑了笑,一把拉过姜楚的手:“你怎么这么贤惠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咯。”姜楚随口道。
“这话听着好生别扭啊!好像我这人长得很丑一样。”裴翾道。
“别扭?你别扭我还别扭呢!说,去了高句丽十几日,你有没有沾花惹草?给我从实招来!”姜楚将脸贴过来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裴翾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真的没有?那个叫林莺的难道没有靠近你?”姜楚紧紧盯着裴翾的眼睛,试图从他眼中看出端倪。
“绝无可能!端王府有我的仇人,我怎么可能跟她纠缠不清呢?我一路上跟她都没超过十句话!”裴翾说起来眼睛眨都不眨。
“真的?”
“千真万确!”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我一会给你带早饭来。”姜楚说完就离开了。
裴翾笑了笑,这丫头,还真是管的紧呢。
九月十九日,姜楚一行大清早便整备妥当,出发了。
他们这一行,除了郗岳,李旭,赵章,郭晔之外,还带了一百五十个精锐禁军。除此之外,还有一辆囚车,囚车里关押着一个人。
这人正是铁勒公主,阿史那朵朵。
出了襄平城之后,这队人马开始转向西边,往西不到百里,便是辽河了。
囚车“吱呀吱呀”的走在大路上,坐在里边的阿史那朵朵一脸茫然。此刻她全身被枷锁束缚,挠痒都挠不了,难受至极。而且几天都没洗澡的她,已然没有了之前那副雪花般冰冷的美人气质,蓬乱的头发下,一张脸也脏兮兮的,此刻的她,与乞丐没多大区别。
“这条河就是辽河吗?”郗岳忽然指着大路远处的一条河问道。
“不是,这是浑河。辽河比它宽多了。”姜楚答道。
“裴夫人难道以前来过辽东?”郗岳好奇问道。
“没有,不过我爹当年在辽东打过仗,辽东的山川河流,他都跟我讲过。”姜楚答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裴夫人也与裴兄一样,是见多识广之人啊。”郗岳叹了一句。
听得有女人作声,囚车内的阿史那朵朵眼睛里一下来了光。
“来人,我要拉尿!”
阿史那朵朵大喊道。
囚车旁边的军士冷冷瞥了她一眼:“拉尿?你们铁勒蛮子不是随地拉的吗?你拉裤裆里好了。”
“稀拉马的!”阿史那朵朵毫不客气骂了那军士一句。
“你他妈的,我呸!”军士更不惯着她,直接张口一吐,一坨浓痰就吐在了阿史那朵朵那蓬乱的头发上。
“稀拉马的,我要杀了你!”
阿史那朵朵挣扎了起来,想要对囚车外的军士动粗,可身上披着枷锁,还隔着囚车,她根本就碰不到车外的军士。
“死娘们,早晚把你头砍下来,堆在潢水河边,做京观!”军士怒吼道。
阿史那朵朵闻言,张口就骂,骂了一长串别人听不懂的话,龇牙咧嘴,看上去好像想撕了那个跟她吵架的军士。
“怎么回事?”
闻讯而来的姜楚,骑着马来到了囚车旁。
“这个铁勒女人说要拉尿,我说让她尿裤裆里,她就骂我,然后我就吐痰了……”那个军士粗略解释道。
“你要尿尿啊?”姜楚冲阿史那朵朵问道。
“当然!我可是铁勒公主,我就算死也要死的体面,既然要尿尿,我也得去没人的地方。”阿史那朵朵道。
“那你这几天在襄平城怎么过的?”姜楚好奇问道。
“你们皇帝,安排了尿桶的……”
姜楚笑了笑:“行,你想要体面,我给你体面。”
随后姜楚对军士道:“打开囚车,我带她去尿。”
“姜县主,这怎么行,万一这娘们想逃跑呢?”旁边的军士道。
“带着枷锁怎么逃?再说了,我也不是吃干饭的,打开,出了事我负责!”姜楚大声道。
“是。”
于是,囚车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带着枷锁的阿史那朵朵缓缓走出囚车,却没有跟姜楚道谢,而是缓缓朝着不远处的浑河走了过去。
姜楚翻身下马,冲所有人道:“你们在此稍候,我陪她去一趟,谁都不要过来。”
军士们答应了下来,姜楚跟在阿史那朵朵身后,缓缓朝着远处走去。
此刻的浑河还未结冰,河岸上有着浓密的枯草,那些枯草足足有半人多高,而这,也是姜楚给阿史那朵朵找的茅厕。
待两人走到草丛深处时,姜楚抱起膀子道:“你尿吧,这儿没男人。”
阿史那朵朵回头一笑,对姜楚道:“我脖子上还有枷锁,手都在上边拷着,我怎么脱裤子?”
姜楚笑了笑:“行,我给你脱!”
阿史那朵朵一愣,其实她是想让姜楚给她解开枷锁……没想到姜楚会错了意。
不过正好!
姜楚缓缓走到了阿史那朵朵身后,隔着三尺远却没有动,因为她发觉,这阿史那朵朵似乎不太正常。
按理说,一个尿急的人,走路不会那么慢,而且到了地方,应该会马上选位置,但是这个女人没有。
显然,有诈。
“快点吧,我尿急!”阿史那朵朵催了一句。
“好。”
姜楚缓缓伸手,却没有低头,双脚也保持了距离,当她的手触碰到阿史那朵朵的后腰时,感觉阿史那朵朵身子有些绷紧……这是要发力的预兆!
可姜楚不动声色,缓缓摸着阿史那朵朵的裤带,看似要拉裤子,可实际上,她已经做好了双手撒开的准备!
果不其然,感受到姜楚双手抓在裤带上的阿史那朵朵,忽然发难,一条后腿猛地往后一抬,对着姜楚上半身重重一踢!
“砰!”
姜楚挡住了这一脚,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甚至嘴里还发出了一声惊呼。
阿史那朵朵以为得手,便没有回头,迅速迈开双腿,朝着前方的浑河跑去!只要到了河边,往里头一跳,她就有机会可以逃脱!
当然,想法是好的。
但是,姜楚根本就没受伤,甚至退都是故意退的。阿史那朵朵才跑了十几步,忽然听得背后风声起,她连忙身子一偏,然后发现一根枯枝从她身旁飞过!她此刻才转头,但是转头时,却发现一只绣花靴子正朝她面门而来!
“砰!”
“啊哈……”
一只靴子重重踢在了她本就脏污的脸上,直踢得她倒飞而出,重重砸进了河畔的一处泥洼里,一滚之下,变成了一个谁都认不出来的泥猪。
“哦,原来你想逃啊?”姜楚走到泥洼边,拍了拍手。
满身泥污的阿史那朵朵对着姜楚破口大骂:“稀拉马的,有种你就杀了我!”
“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姜楚叉起腰问道。
“你休想把我当人质!我父汗也不会答应你们任何条件的!”阿史那朵朵大喊道。
“噢哟,这么凶啊?难怪没男人要。”姜楚又笑了笑。
“你……我要弄死你!”阿史那朵朵大喊着,从泥洼里爬起来,大步朝着姜楚冲,可冲到一半,脚底一滑,直接往前一扑,一下摔在了姜楚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废物啊!就你这样的,还公主?我看你脑子里进泥巴了吧,我帮你洗洗!”
姜楚走过去,一把拎起阿史那朵朵的头发,然后就往前边拖,绕过这个泥洼后,来到了河边。
“放开我,放开我!稀拉马的阿布齐达!”被拖着走的阿史那朵朵破口大骂。
姜楚更不怜香惜玉,直接伸手抓住阿史那朵朵的两条腿,往河里一砸!
“啊啊啊,你要干什么?”阿史那朵朵大叫了起来。
“噗通!”
河里顿时激起了一圈涟漪……阿史那朵朵在河里挣扎了起来,连呛了好几口水,可双脚被姜楚抓着,双手被枷锁锁着,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冰冷的河水让阿史那朵朵感觉脑袋都快麻木了,她没想到这个姜楚这么狠!
“泥猪,我帮你洗洗,你也趁此时机,就在河水里尿了吧,让我省点事!”姜楚抓起阿史那朵朵两条腿,在河里给她抖了几下后,又一提,一下将她甩到了河岸上。
满身泥污被洗的干干净净,可阿史那朵朵也冻得直打哆嗦。
“你……你……”打着哆嗦的阿史那朵朵,抖嗦着嘴唇,大口喘着气,双眼死死盯着姜楚,却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就凭你这种女人,也敢说我们汉人女子只会织布绣花?你算哪根葱啊?我夫君能在数百骑兵中将你生擒,老娘还能放你跑了不成?”姜楚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阿史那朵朵道。
“你……你说什么……呕……”阿史那朵朵才问出一句话,就大吐了一口带着泥污的河水。
“好话不说第二遍。”
阿史那朵朵呕吐了一阵后,再度抬头:“你说,生擒我的,是你夫君?”
“对啊!你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姜楚一脸傲气道。
阿史那朵朵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厉害……他确实厉害……”
“尿拉完没有,拉完了上车!”姜楚不耐烦道。
阿史那朵朵打着哆嗦站了起来,随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姜楚:“你……你叫什么?”
“我叫姜楚,字雁宁,乃当朝兵部尚书姜元龙之女!”
阿史那朵朵瞪大了眼睛,愕然道:“难怪……难怪……”
“走吧!”
阿史那朵朵低下头,这次安分了许多,浑身湿透的她,迈着哆哆嗦嗦的步伐,缓缓走向了囚车。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
汉人里边,也有比她厉害的女人。
回到囚车前,军士们纷纷露出了吃惊的脸色,因为阿史那朵朵已经浑身湿透了,甚至露出了玲珑的身体曲线,这让这些军汉们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看什么看?自家没婆娘啊?”姜楚大声斥责了一声,军汉们纷纷笑了。
姜楚见状,从自己马屁股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块袍子,扔进了囚车内。
“披着吧!”
阿史那朵朵走入囚车内,缓缓坐在角落里,吃力的披起了那件衣服,也没有半句下文。
“走!”
姜楚一挥手,大队人马继续向前而去。
领头的四个男人看着这一幕,除了郭晔外,都笑了起来,至于为什么笑,因为这四个人刚才偷偷跑到河边草丛里,看见了姜楚给阿史那朵朵洗澡的那一幕。
那一幕让他们相当震憾。
“裴夫人果然有大将风范啊!”李旭道。
“嗯,不简单呢。”郗岳笑笑。
“哎呀,可惜我家婆娘只会织布绣花,早知道让我爹先跟姜尚书提亲了……”赵章也笑着说道。
“你就算了!娶了这种婆娘还不得被打死啊?”郭晔朝赵章泼了盆冷水。
“你看裴兄被打死了吗?”赵章转头朝郭晔道。
“那是……那是他能打……”郭晔结结巴巴,说完就偏过了头。
“你们四个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在编排我啊?”姜楚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四人连连摆手。
“快走吧!到了辽河边再吃饭!中途不要吟诗作对,要观察地势,山川脉络,河流走向,然后记住这条路,知道吗?”姜楚大声道。
“是!”
四人齐声答道。
姜楚像个将军一样,纵马就往前而去。
四人望着姜楚那背影,又感慨了起来,到底是兵部尚书的女儿,还真有将军的样子。
不多时,一只猫头鹰自高空飞来,落在了姜楚肩膀上,叫了两声。
姜楚欣喜的将猫头鹰抱入了怀里,然后从它腿上取下了一封信,打开一看后,眉眼一下就亮起了光。
“小鹰,前边探路!”
姜楚手一挥,朝西边一指,小鹰立马振翅飞向了西边。
坐在囚车内的阿史那朵朵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相当惊讶,这只猫头鹰,不仅能传信,还能探路?
“此去松州,还有八百多里地,咱们九月二十七之前,必须抵达松州!所有人,谁都不要掉队,听明白了吗?”姜楚冲所有人大喊道。
“听明白了!”所有军士高声回应道。
姜楚昂起头,朝前一挥鞭:“加速前进,抵达辽河再吃饭!”
“是!”
马儿很快奔驰了起来,囚车也被颠簸的“哐哐”摇晃,坐在里头的阿史那朵朵更难受了……
九月,除了清河之战,便再也没有了大的战事。三方都在做准备,铁勒人准备趁火打劫,高句丽人准备渔翁得利,而朝廷大军,在准备请君入瓮。
三方都在努力的准备着,准备成为最后的赢家!
九月二十六日,姜楚一行跋山涉水,终于是抵达了辽西的松州。在松州的刺史府前,见到了前来相迎的郭约与赵廉。
郭约自不必说,面容一如既往的深沉,不苟言笑。而赵廉,看上去也是一脸阴鸷,跟赵章这个大大咧咧的儿子没有半点相似。
“姜楚参见郭相,参见赵将军。”
姜楚率先给两人行起了礼。
郭约没有笑,只是缓缓走上前来,伸手稍稍碰了一下姜楚的手臂:“陛下有旨,现在姜县主你是统筹部署之人,这仗怎么打,就看你的了。”
赵廉也上前道:“本将军也想看看,姜县主之才。”
两人说的话不咸不淡,但入了姜楚耳中,总觉有些扎耳朵。
“郭相,赵将军,姜楚虽然挂名统筹部署,但还得仰仗二位鼎力支持,到时候还望郭相与赵将军不吝赐教。”姜楚客客气气道。
“好说。”郭约嘴角略微扬了扬,算是答应了。
“好说,我等既然奉命出征,自当以大局为重。”赵廉也不温不热道。
姜楚没有继续说客气话了,而是转头朝身后的军士喊道:“把那个女人带来!”
囚车缓缓开到了府门前,同时吸引住了郭约与赵廉的目光。
囚车内的阿史那朵朵,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没有那么乱了,脸色也好了些,看起来这阵子过得不错。
“这就是……铁勒公主?”赵廉问道。
郭约拧起了眉,虽然这事他已经知道了,但是看着这个铁勒公主就在眼前,他也是有些惊讶的。
“郭相,咱们可以先跟铁勒人谈了。”
“谈什么?”郭约随口问道。
姜楚道:“清河之战,铁勒人无故袭击我使团,妄图嫁祸给高句丽人,既然他们做出这等恶行,那咱们答应给他们的粮食布匹,就不用给了。另外,以这个阿史那朵朵为质,再管铁勒人要赎金!”
郭约捋起了胡须,眯起了眼睛:“激怒他们,让他们狗急跳墙?”
“对!”
“然后设伏,围歼?”赵廉又道。
“对!”
姜楚并不惊讶,这两人本来就是人精。
“先吃饭吧。”郭约淡淡说了一句,然后随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姜楚入刺史府。
“先进去吧,吃完饭再说事。”赵廉也道。
正在这时,一只猫头鹰自高空飞了下来,落在了姜楚肩膀上,而它腿上还绑着一个信筒。
赵廉跟郭约微微一惊,他们也听说过裴翾有一只非常厉害的猫头鹰,但今日见到,还是很吃惊的。
这只猫头鹰不仅很大,很漂亮,而且很聪明。
姜楚从小鹰腿上取下信,打开一看后,顿时面露喜色。她对郭约与赵廉道:“郭相,赵将军,这是陛下发来的战略部署,请看。”
郭约接过姜楚递过来的书信,一看之后,发现上边是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足足有七八百字之多。上边详细的写着好几套不同的作战部署,如何应对铁勒人的变化,以及对形势的预判都写的清清楚楚,甚至最后边还盖着皇帝的玺印!
郭约看完后,面露震惊之色,随后将这信递给了赵廉。
赵廉看完也相当震惊,这等详细的部署与谋略,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写出来的……
“小鹰,去城外看看!”姜楚对着手上的鹰指指点点,然后又学着它“咕咕”了几声后,小鹰再度振翅高飞,飞向了西北方向。
这与鹰交流的法子,自然是裴翾教的。
“这鹰,去做什么?”赵廉惊问道。
姜楚笑了笑:“它去侦查敌情了,晚上会回来的。”
郭约捋着胡须道:“这鹰能送信,能侦查,那岂不是我们既不要斥候,也不需要信使了?”
姜楚笑了笑:“斥候还是要的。小鹰从这里飞到襄平,最快也要四五日。它不在的时候,只能依靠斥候侦查敌情了。”
“嗯……”郭约点点头,随后问道:“不错,等打赢了,该给这鹰请功。”
赵廉也笑了笑:“陛下的部署,十分周密,你们来了,我们也有底了。”
姜楚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几人的谈话,让囚车内的阿史那朵朵听得一字不差。除了那封信她没看到之外,她心里都有了底。
她开始害怕了起来……汉人们正在罗织一张巨大的网,想要把他们铁勒人一网打尽!
而她,正是网中的诱饵之一……
“把这个铁勒女人,关到刺史府内,最深的地牢里去,看紧了。”郭约手指着阿史那朵朵道。
几个军士立刻打开囚车,将阿史那朵朵带出来,然后走向了刺史府。
阿史那朵朵走到离郭约最近的地方时,忽然张口大喊:“汉狗,你们不会得逞的!我们铁勒人永远不会屈服!你们的阴谋会落空的!”
“是你们的阴谋会落空才对。”郭约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
“稀拉马的!沃什纳哈,雅不丹地……”阿史那朵朵破口大骂了起来,骂了好长一串。
“呵,骂的可真难听,你以为老夫听不懂吗?”郭约冷冷看向了阿史那朵朵。
姜楚好奇问道:“郭相,她说什么?”
郭约看了姜楚一眼,淡淡道:“骂老夫是阴险的魔鬼,恶毒的修罗,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对!”阿史那朵朵大喊道:“你们就是魔鬼!”
“老夫懒得跟你这饶舌的妇人计较,带走。”郭约轻轻一挥手,阿史那朵朵就被军士们摁着拽进去了。
这时,赵章跟郭晔等人才姗姗到来,两人一个见到爷爷,一个见到父亲,都很开心,纷纷喊了起来。
然而,无论是爷爷还是父亲,都没给这两人好脸色。
郭约横了郭晔一眼:“希望你能派上点用场。”
赵廉更是跟赵章翻起了白眼:“有本事这次就在战场上生擒了铁勒王子,那才叫英雄!”
两人被训的同时低下了头。
话不絮烦,午后,安顿下来的姜楚等人来到了一个巨大沙盘前,开始谋划起了战事来。
赵廉指着沙盘率先开口:“姜县主,咱们要运粮,得从榆关出发,过辽西走廊,然后绕道往西,历经十日,才能抵达松州。若要打埋伏,你会选在何处?”
赵廉一开口就给姜楚出了个难题。
好在姜楚出发前就跟裴翾推演过,也研究过地形,只见她朝着沙盘上某处一指:“此处!此处名叫十字原,乃是最好的战场。”
赵廉看着姜楚所指的位置,顿时哑然失笑。
郭约道:“此处乃是一座平山,四面低平,如何能做战场?况且这也不是运粮的必经之地。”
姜楚笑了笑:“二位,请先听我讲完。”
赵廉伸了伸手,示意姜楚继续。
姜楚指着十字原南边的一条大路道:“这条大路,乃是自榆关到松州,最近的道路。而这里地势平坦,四面开阔,如果我是铁勒人,得知有大批粮草将自榆关运往松州,那么我一定会选择此处!”
“哦?”郭约挑了挑眉。
“铁勒人以骑兵善战闻名,他们掠边,从来都会选择适合骑兵铺开的地方。这样进可攻,退可守。而这一带,最适合他们伏击!”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好打,我们不就难打了吗?”赵廉道。
“这个简单!”姜楚伸手往十字原东南边一指,“这里有条浅河,河滩多软泥。他们骑马过来容易,但是想要带粮食回去,却是不容易,粮车会陷进软泥里,走不动。而这条河的东西两面,各有一处山头,山后可以藏兵。等他们带着粮食准备北返时,咱们自东西两边的伏兵一起杀出,那铁勒人会如何做呢?”
“当然是弃粮而走了!”赵廉不假思索道。
“往哪走?”姜楚继续问道。
赵廉指着东北边的一条路道:“此处不能走吗?”
“此路是他们来时的路,而且是最远的一条!但是他们既然遇伏,又有几个胆子会原路返回?若原路有伏兵,他们岂不是全军覆没?”姜楚问道。
赵廉指向了正北边的一处草地:“这里难道不能走?”
姜楚笑了:“往正北走,不出五十里便是松州城,他们难道不怕城内的兵压过来吗?”
赵廉愣住了,随后郭约指向了西北方的十字原:“所以,铁勒人只能走到这处高塬,守住这里,静待援军?”
“不错!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把他们逼到这里!”姜楚点头。
“围而不歼,然后在外围部署兵力,只待铁勒主力前来营救?然后一网打尽?”郭约沉声问道。
“对!这便是陛下的大略!”
郭约听完后看了赵廉一眼,赵廉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郭约于是大手一挥:“好!速速去办!老夫愿舍了这几万石粮草,斩掉铁勒人几万颗人头!”
“那与铁勒人谈判之事?”赵廉问道。
“郭晔,你去!”郭约毫不犹豫指向了默不作声的郭晔。
“啊?我?爷爷我……”郭晔没想到郭约会点他。
“不敢去以后就别叫我爷爷!你来这里是杀敌立功的,不是观鱼赏花的!”郭约厉声斥责道。
“是……”郭晔极不情愿的接下了这个任务。
“赵章,你也去!”赵廉毫不客气对赵章道。
“爹,我……”
“郭晔他都敢去,你还不敢?”
“是!”
赵章立马站的笔直。
第276章 西线开战
自古对外征伐,从来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而使团遭遇伏击,这无疑是个最好开战的借口。
更何况,铁勒公主又被俘,无疑又增加了一个重重的筹码。
九月二十八,松州城外五十里的一处平坦草原上,来自铁勒的使者与郭约派过来的使者在此进行了一场谈判。
由于怕铁勒人扣押使者,故而选择在了这平坦的草原上交涉,同时也派出了大量的军士保护。铁勒人应约而来,同样的也带着一批军队。
郭约派来的,自然是郭晔跟赵章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郗岳。至于为什么让郗岳也来,自然是看中了他颇有文采,说话也有水平,虽然经验不足,但总比郭晔跟赵章这两个纨绔强的多。
在一张木桌前,三人落座。而在三人对面三丈开外的另一张桌子前,也坐下了三个铁勒人。
这三人分别是铁勒国师胥稚平,铁勒大祭司乌延拓,以及铁勒第三勇士海里宬。
论气势,这边的三个年轻人比对面三个差了一大截。但是论底气,这边却比那边同样要高不少。
铁勒三人面沉如水,显然,阿史那朵朵被擒的消息早就传回去了,袭击使团,嫁祸高句丽的阴谋也被揭穿,现在对于铁勒人而言,无疑相当不利。
“咳咳……”郭晔清了清嗓子,捋了捋身上的华袍,朝着对面三人开口道:“你们铁勒悍然袭击我朝使团,致使我使团死了两人,重伤七人,如此肆意妄为,你们安得什么心?”
安的什么心,这还用说?
胥稚平沉着脸道:“此乃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你们铁勒公主亲自带兵冲杀我使团,如今已被擒下,证据确凿,还说什么误会?”赵章蹬鼻子上脸道。
乌延拓笑了笑:“当然是误会了。我们公主回来之时,恰好碰见高句丽蛮子扮做我们勇士的装束,追杀你们,这才出手的……谁知道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却抓了我们公主……”
“放你妈的狗屁!”郭晔狠狠一拍桌子,“你们满嘴臭屁!你们那个劳什子公主,在仁章城的时候就对我们使团下毒!还好让我们的人发现了!你们第一勇士撒骨离因此瞎了一目,少了一耳,这事别说你们不知道!”
郭晔这一通骂,骂的他自己神清气爽,同样的,骂的对面三人哑口无言。
铁勒人当然没法洗刷这些龌龊事,所有人都不是聋子瞎子。
“那贵国想如何?”胥稚平长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
赵章大声道:“还能如何?之前你们到洛阳进贡,我们陛下原本是答应给你们一批粮草布匹的,但是你们这般险恶,这粮草布匹自然是不给了!另外,你们的公主阿史那朵朵,想要让她安然无恙的回去,你们得交赎金!”
铁勒三人脸色更沉了……若不是阿史那朵朵被擒,他们也不会这么被动。
“听清楚了没,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赵章说着还激动的站了起来。
郭晔一脸不悦的望着赵章,这家伙,怎么抢我风头啊?
“赎金?你们要多少赎金?”海里宬问道。
赵章看向了郭晔,郭晔也看向了赵章,两人同时一懵,好像他们家两个长辈没交代要多少赎金啊?
这可怎么搞呢?
关键时刻,郗岳起身,伸出手掌,撒开五指,然后冲铁勒人笑了笑。
“五?五什么?”胥稚平那阴冷的目光盯上了郗岳。
郗岳笑了笑,然后将手掌反过来:“五万匹骏马,五万头牛羊,另外,再加五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
“对!就这个数!”
“对,你们公主金枝玉叶,总不能连这些都抵不了吧?”
郭晔跟赵章一人说了一句。
眼看汉使如此蹬鼻子上脸,铁勒三人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啪!”
胥稚平抬手一掌,便将桌子打的粉碎!这让这边三个年轻人顿时吓了一跳。
“欺人太甚!”胥稚平大怒。
听得动静,三人身后迅速冲过来一大群全装甲胄的精锐军士,将三人护了起来。而铁勒人那边,也从后方涌来一大堆兵,冲到了胥稚平等人身后。
“是你们欺人太甚!”
郭晔见身后来了这么多甲士,顿时也不怕了,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啪……”
声音很响,但桌子屁事都没有,反而郭晔一只手痛的要死……他拍完后悄悄将那只手藏在了后背。
“趁早还我们公主!否则的话……”乌延拓站起身,一手撑起手杖,一手握起了拳头。
“否则怎样?”郗岳壮起胆子大声问道。
胥稚平冷冷盯着郗岳:“否则,老夫一定让你们后悔!”
“少在这里威胁我们了!你们铁勒人就是草原上的野狼,这边想吞我们的粮草布匹,那边又去找高句丽索取,你们贪得无厌,可压根就没胆量开战!就算你们敢开战,你们打得过我们吗?”郗岳高声道。
胥稚平眯了眯眼,重重的吸了口气,确实,他们现在被动极了。那边跟高句丽人闹掰了,公主又落到了汉人手中为质,现在是两头不讨好,骑虎难下……
都怪这个无能的公主,若不是她乱来,局面怎会陷入如此被动?
乌延拓沉下一口气,缓缓道:“贵使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我们两家打了那么多年,死伤无数,谁也吃不下谁,难道贵国还要打下去吗?”
郭晔闻得此话,想都不想就道:“怎么,怂了啊?怂了就拿赎金来啊!”
乌延拓笑了笑,捋了捋披下来的头发,露出一张阴鸷至极的脸:“贵国要的赎金多了些,可否少一些呢?”
“少什么少?我们抓的可是你们公主诶!这点赎金都拿不出来的话,那我们可要让你们公主吃点苦头了。”赵章冷笑道。
“吃什么苦头呢?”乌延拓笑容一收。
郭晔想了想道:“我们会让她跟驴一样拉磨,跟丫鬟一样洗衣拖地……”
赵章直接推了郭晔一把:“你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这也叫吃苦?”
郭晔愣了,这难道不叫吃苦?
赵章对乌延拓道:“我们会让她去洛阳城最大的青楼接客,让四海百族的客人都可以享受她的滋味……让你们铁勒公主的名声传遍天下!哈哈哈哈……”
“砰!”
乌延拓将手中木杖重重往地上一杵,瞬间就打的脚下泥土纷飞,那木杖直接在地皮上捣出了一个锅大的坑来。
赵章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
“你们汉人有古话,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若是敢如此待我们公主,我们铁勒跟你们不死不休!”乌延拓拉着尖锐的声音喊道。
赵章郭晔被吓到了,这铁勒蛮子也太厉害了。
郗岳又站了出来,朗朗道:“无论如何,都是你们理亏,你们就是在这里发狂也没用!要么答应我们的条件,等你们的赎金一到,我们立刻放人。要么你们动兵也罢,夹着尾巴回去也行,至于你们铁勒的名声,那我们就不会顾及了。”
“你们……”胥稚平,乌延拓同时气的咬牙切齿。
谈判,自然而然谈崩了。
当然,这也是朝廷要的结果,不谈崩怎么打仗,不打仗怎么解决问题呢?
激怒铁勒人的目的,很快就达到了。
第一个目标达到之后,第二个目标也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第二个目标正是引诱铁勒人劫粮。
自姜楚抵达松州那日起,郭约便飞鸽传书到了榆关,命令榆关方面的人运粮而来。同时在城中散播了一个消息,让铁勒人的细作得知了。
这个消息自然是朝廷准备开战的消息,只要等榆关运来的粮草一到,就对潢水一带的铁勒人进行打击!
同时松州城开始全城戒严,而且暗中在城内开始训练兵马……
不得不说,郭约到底是有本事的人。自从到松州之后,他就开始清查细作,搜出了铁勒细作上百人,但却单单留下了一个……
十月初一,刺史府内,郭约高坐大堂之上,下首则坐着姜楚跟赵廉,以及一干将领。大堂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这些人正在议兵。
“郭相,都安排下去了。铁勒人的那个细作也出城了,应该是去通风报信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俊朗的将军,此人姓郭名垚,字庆新,乃是郭约的侄子,也是河北道的一员悍将。
“榆关那边怎么讲?”郭约又问道。
“信鸽回来了,榆关守将吕东回复,粮草已经上路,按照陛下的部署,粮队里只有不到两万石粮,其余都是泥沙。目前已经抵达灰窑沟一带,预计十月初五可抵达预定位置。”
“让它继续发酵吧,兵马整备的如何?”郭约又问道。
郭垚道:“启禀郭相,咱们河北道五万大军早已准备妥当,都是全装甲胄,披坚执锐的精兵!”
郭约点点头,又看向了赵廉:“尚志啊,你的兵马准备的如何?”
尚志是赵廉的字。
赵廉道:“我五万禁军铁骑,早已准备妥当,只等刀枪见血!”
“很好!”
郭约站起了身,然后看向了姜楚:“姜县主,我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这伏击如何打,就看你的了。”
姜楚起身道:“郭相请放心,请赵将军以及诸位将军放心,我姜楚甘愿领军令状,此战若不胜,甘愿受军法。”
郭约跟赵廉点点头,这小姑娘很懂事,来了之后给他们的感觉还不错,一不怯战,二有主见,三精气神很足,四,还颇有大将风范……
这边已经在周密部署了,而铁勒人那边,也起了心思。
潢水河边的铁勒人营帐内,气氛相当压抑,铁勒人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此刻,谈判破裂的消息才传到阿史那陀罗耳中。
“啪!”
阿史那陀罗将一个瓷杯重重摔在地上,摔的粉碎!
“稀拉马的!”
“殿下,汉人如此嚣张,咱们不能再忍了。”国师胥稚平道。
“是啊,殿下,必须给汉人一点颜色瞧瞧了!”海里宬也道。
“怎么给他们颜色瞧瞧?难道让咱们这九万铁骑,猛攻松州?咱们攻城武器都没有打造,再说了,强攻松州,就算攻破,那也得死好几万人呐!”阿史那陀罗大声道。
“殿下,咱们可以派出多股骑兵,深入他们境内,劫掠一番!”海里宬出了个馊主意。
“劫掠?你当郭约的十万大军吃干饭的?他要是派铁骑顺着潢水河往西,堵住马鬃山口,咱们连草原都回不去!”阿史那陀罗立马否定了这个馊主意。
海里宬低头不语了。
阿史那陀罗看向了胥稚平:“国师,你拿个主意啊!”
胥稚平脸色深沉,他也拿不定主意,汉人敢在谈判桌上如此嚣张,就足以证明不惧开战……这个时候动手,完全没有胜算。
然而,想打瞌睡,总有人会送枕头的。这不,松州城内的铁勒人细作便送来了一个大大的枕头。
“殿下,汉人准备开战了!他们从榆关运出来许多粮草,估计十月初六的样子就能抵达松州了。”细作道。
阿史那陀罗闻得这个消息后,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竟有此事?”
“对!这是属下冒死得来的消息啊。”细作道。
阿史那陀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随后看向了胥稚平。
胥稚平当即开口:“那就打!一不做二不休,先断了他们的粮道!”
“对!先下手为强!”乌延拓也道。
“对!殿下,打吧!再不打,我的斧子都要生锈了。”海里宬也道。
阿史那陀罗眼见这些人都答应,立马就有了底,手一挥:“打!稀拉马的!老子还没粮食过冬呢!正好先劫了再说!”
不出所料,在这一激,一诱之下,铁勒人上头了。
当然,对于他们而言,劫粮的确是最好的破局之法。因为,他们真的很缺过冬的粮食,不然也不会这边狮子大开口,那边厚脸皮索要。
于是乎,大战终于是要来了。
十月初二,郭约下令全境搜捕,又从辽西境内抓获了数十个铁勒谍子,随后一挥手,将这些铁勒谍子全杀了个干干净净……
十月初三,安北军副将王章,受皇帝诏命,率两万铁骑三万步卒,秘密抵达了松州东边的应水城。如此一来,松州方面的兵力已经达到了十五万之众。
当然,这也是裴翾的调配,三十万大军,十五万对付铁勒人,十五万对付高句丽人。同时,他隐藏了皇帝的十万人马,让王德率领五万安北军在襄平一带布防,做出防备高句丽人的举动。
所有部署都已妥当,如果敌军按照部署来的话,是一定会一头扎进陷阱里的!
但凡事,总是有意外的。
十月初五,自榆关而来的运粮队按期抵达了十字原东南边的大路上,随后短暂的歇息了下来。这支运粮队有骡马千余匹,军士两千,民夫三千,足足五千人押运。当然,他们也知道自己是诱饵,战斗一起,都知道该怎么做,甚至可能会死……
但是歇息了近半个时辰,这支运粮队都没有动,因为,铁勒人好像没来。
与此同时,郭约赵廉姜楚等人早就带着兵马隐藏在远处的山头后边了。郭约在马上遥望着毫无风吹草动的东北方向,顿时皱起了眉。
郭约朝姜楚问道:“怎么回事?铁勒人没来吗?”
姜楚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放飞了小鹰:“小鹰,去看看!”
小鹰展翅而去,高高飞向了北方。
不多时,小鹰回来了,它对着姜楚“咕咕”叫了几声,然后用喙指了指天上。
姜楚一抬头,便看见天空中有个黑点在盘旋,顿时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小鹰,干掉它!”
姜楚对小鹰下达了命令。
郭约愣住了,又眼睁睁的看着这只硕大的猫头鹰飞上了高空。
姜楚解释道:“郭相,小鹰方才说,敌人已经来了,但是他们先放出了一只鹰出来侦查,就是天上这只。”
郭约一下明白了,好家伙,原来敌人这么谨慎?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天空。
小鹰很快飞到了上空,然后就跟天上那只鹰打了起来!
按理说,白天的话,猫头鹰是干不过苍鹰的,但小鹰不同,是裴翾驯过的,曾经在青海甚至跟孚安淳的金雕都打过架,战斗力自然不容小觑!
然后,众人就看见,天上两只鹰干的热火朝天,四只爪子不断对挠,两只尖锐的喙不断啄向对方!直打的羽毛满天飞,翅膀乱扑腾!
众人惊呆了,好家伙,这只猫头鹰不但能送信,还能侦查,甚至还能打架?
郭约不由的看向了姜楚,一脸震惊,这只鹰是怎么驯出来的?
不多时,小鹰居然占据了上风,它飞到那只苍鹰顶上,用尖锐的大爪子在苍鹰翅膀根上重重一抓!
“呲啦!”
一蓬鹰羽飘落,几滴血也自空中落了下来。那只苍鹰哀鸣一声,翅膀受伤后,它身子往下一滑,小鹰顺势振翅再度一扑过去,尖锐的喙重重在那苍鹰头上一啄!
苍鹰扑腾起来,可是翅膀已经扇不稳了,如同一片枯叶一般,打着旋,在空中不断往下坠!
这时,赵廉看准时机,忽然张弓搭箭,抬手一射!
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正中那只苍鹰!
那只苍鹰哀鸣一声,笔直坠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好!”
赵章顿时大叫了起来。
“啪!”
“安静!”赵廉狠狠给了赵章一个爆栗。
苍鹰落地后,死的不能再死了……而小鹰则飞回了姜楚肩膀上,冲着姜楚“啾啾”叫了起来,似乎在宣示着它的胜利。
“好鹰啊!”郭约叹了一句,他也想要这么一只鹰。
身后的赵廉也望着这只猫头鹰,露出了羡慕之色。
苍鹰一死,就没法回去传信了。而铁勒人,也就不会知道伏兵所在。
“耐心点。这是铁勒人唯一的破局之法,他们一定会杀向粮队的。”姜楚冲郭约道。
郭约点点头,所有部署都妥当了,按理说,铁勒人一定会狗急跳墙的。
但是,秘密行进到东北边山后的铁勒人,由于看见苍鹰久久未归,顿时都焦躁了起来。
“殿下,鹰儿未归,不可轻举妄动。”乌延拓说了一句。
阿史那陀罗道:“大祭司,咱们要不要派哨骑去看?”
“若哨骑出现,这支运粮队就会警觉的。”胥稚平来了一句。
“来人,爬到山头上去看看!”阿史那陀罗指了指身旁的一座山坡。
一个铁勒斥候立马爬了上去,他趴在了高岗上,朝西南边一看,却发现那支运粮队还在那里歇息呢。于是他又朝四周望了一眼,四周没有任何端倪。
“殿下,就那支运粮队在河边休息,没有别的动静。”斥候回报道。
阿史那陀罗眯了眯眼,既然来都来了,哪有肉到嘴边不吃的道理?而且来之前,他也谨慎的推演了一遍,松州距此五十多里,这支粮队纵然逃出了人去报信,等到松州出兵,那也是最少大半天的事了。而这大半天,他们早就奔出了百里之远,足以跟接应的大部队汇合了。
想到此处,阿史那陀罗对海里宬下达了命令:“海里宬,你带一万铁骑出击!务必将那粮草夺回来!”
“是!”
海里宬当即披甲上马,带着一万人呼啸而出,直奔那支运粮队而去!
阿史那陀罗留了后手,他此番带了两万人,一路谨慎的绕过了松州,但是只选择让一万人出击!
一万铁骑自山包后呼啸而出,直奔数里之外的那支运粮队而去!马蹄隆隆,震的大地为之颤动,让运粮队的兵一下反应了过来。
“敌袭,敌袭,戒备!”
运粮队的将官立马下令,让人将粮车摆成几排,然后让刀盾手弓弩手长枪手依次配置,围着车马列阵防御!
不多时,铁勒骑兵的铁蹄就冲到了粮队前边!
“放!”
一声令下,粮队的弓弩手万箭齐发,射向了奔踏而来的铁勒铁骑,一瞬间,前头的铁勒人就被射翻了上百人!
然而,这种箭矢最多只能在铁勒骑兵冲至面前时发射三轮……一轮能射翻一百多人,三轮也不过三五百人,根本迟滞不了铁勒铁骑的脚步!
箭雨如蝗,射向迎面冲来的铁勒人,铁勒人在付出四五百伤亡之后,终于是冲到了粮车面前!
抵达粮车前,他们面对的是依照车马而建立的防御阵势,刀盾手身后配上长枪兵,长枪兵身后的粮车上,站着一排排弓弩手!
“砰!”
一匹马重重的撞在了横亘的粮车之上,粮车被推的往后一退,马上骑士被惯性震的身子往前一扑,恰好一头扎在了一支迎面而来的长枪之上!
“噗!”
第一个冲上来的铁勒人就此阵亡了。
但是,第一个之后便有第二第三个!
无数铁骑冲向了这道车马组成的墙,在付出数十条人命后,终于是冲破了这道防御,铁蹄也重重的践踏在了守军的尸体之上。
不过片刻,这道仓促组成的防御阵型就被冲的七零八落!两千步卒在抵抗了一阵子后,彻底败了阵,掩护着民夫们往南边逃窜而去。
“杀!”
海里宬挥起一杆斧子,将一个来不及逃跑的军士重重砍翻在地,然后马蹄一踩,从这个军士身体上踩踏而过,让他彻底断了气。之后,他还嫌不过瘾,又四处逮着没来得及逃跑的人追杀了起来。
“稀拉马的!死!”
海里宬又一斧子砍翻一个兵,看着那个兵临死前绝望的脸,他露出了狞笑。
汉人,不过如此!
正当他还想杀人时,忽然一个铁勒兵跑到他面前道:“殿下有令,速速带粮食回去,不得恋战!”
海里宬强忍一口气,收了斧子道:“知道了。”
于是他立马下令,让铁勒兵们开始接手这些粮食,毕竟,粮食才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至于以后怎么打,有了粮食那不随便打?
铁勒兵们纷纷下马,拉车的拉车,拽马的拽马,可是其中有个铁勒兵一不小心,一矛戳中了一袋被压在底下的粮食。他探过头去看,一看不要紧,发现这袋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泥沙……
“不好了,我们被骗了!”那个铁勒兵急的大喊。
其余铁勒兵纷纷围了过去,这一下就把事情给闹开了。
这一车粮食,除了上面一层是糙米粗糠,下边压着的,全都是泥沙,一袋一袋的泥沙!
海里宬得知此事后大怒:“可恶!稀拉马的汉狗,居然敢骗我们!”
“将军,怎么办?”一个铁勒兵问道。
“杀!追着那些逃兵杀!杀光他们!”上了头的海里宬大声道。
可忽然,一个铁勒兵忽然道:“将军,既然这下边的都是泥沙,那我们是不是中计了?”
“中计?”海里宬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只听得东西两面马蹄隆隆作响,他张目一看,顿时大惊!
东西两面的山头之后,同时杀出了无数铁骑!这些铁骑,人马俱甲,旗帜鲜明,刀矛锋利,头盔上的红缨如同一片红色的汪洋!
“撤!”
海里宬慌忙喊了一声。
但是,来都来了,走可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西线战事,在十月初五这一日,正式开幕。
第277章 小芦河之战
冬风起时北地寒,兵戈相向鲜血染,汉胡相争千年过,雌雄难抉又一春。胡骑百战绝地起,汉家勇士向死生,为报君王甘舍命,换的太平满乾坤。
——《忆平辽》裴翾。
德徽十五年十月初五,松州十字原东南角的小芦河畔,大战爆发!
才察觉中计的铁勒人,便遭遇来自东西两边的铁骑夹击!
铁蹄如闷雷,震的大地不断颤动,千军万马奔驰在这片原野上,瞬间扬起无数尘沙,天地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撤!”
海里宬连忙大喝一声,指挥铁勒兵往东北方向走。但是经过刚才一战,不少铁勒兵都已经从马上下来了,正在粮车前鼓捣,队形早已散乱不堪。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袭击,哪里还能从容撤离?
有的铁勒兵连自己的马都不知道丢哪了。
于是,乱作一团的铁勒兵纷纷从粮车堆里跑出,一边跑一边找自己的马,运气好的找到了马就上去了,运气不好的马被别人骑了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撤啊!稀拉马的!死吧挨打咔里达!”
看着这乱糟糟的队伍,海里宬急的破口大骂!
忽然,他耳朵一动,抬头一看,顿时嘴巴张的老大,只见天边,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那些黑点正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朝他们头顶落来!
“躲!”
海里宬急的大喊,可是根本来不及!
铺天盖地的箭矢自空中落下,下边瞬间响起了一片“噗噗噗”的入肉声,同时还伴随着大量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整队的铁勒人瞬间倒下一大片!
“杀!”
“杀!”
东路铁骑,打着一面“郭”字大旗,为首一员战将,膀大腰圆,全身黑甲,声雄力猛,手持一杆马槊,纵马带兵直奔海里宬而来!此人正是河北名将,郭垚!
西路铁骑,打着一面“赵”字大旗,为首战将,猿臂狼腰,身披暗红色山纹甲,矫健勇猛,手持一杆画戟,也同样带兵纵马杀来,此人乃禁军左都行营猛将,赵诞!
两军如同虎狼一般,迅速冲至铁勒人面前,一路拦向了小芦河北岸,一路直冲小芦河南岸的铁勒兵,如同一把剪刀一般,一下便将这支万人的铁勒兵剪成了两段!
“死!”
郭垚横槊一扫,将迎面而来的两个铁勒骑兵扫下马,又持槊往前一突,一槊将另一个铁勒兵捅了个对穿,随后猛地一甩,那个铁勒兵发出了一连串的惨嚎,重重砸进了人堆里……
赵诞也毫不逊色,提起画戟朝前一砸,一下砸断一个铁勒将领的兵器,顺带将他脑袋给开了瓢……接着他挥戟一扫,又扫落两个铁勒兵,提马一冲,又撞飞一个……
两员大将带兵横冲直撞,直杀得这支铁勒兵首尾难以相顾,乱作一团,交战半刻钟不到,这支铁勒兵就减员七八百!
伏击得手,河北军跟禁军都兴奋至极,抡起兵器逮着铁勒人杀,杀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看着伏击成功,远处观战的赵廉笑了笑:“哼,铁勒蛮子也不过如此。”
郭约冷冷道:“还没打完,不要掉以轻心。”
姜楚却蹙起了眉,手往前一指:“好像有点不对!”
“如何不对?”赵廉问道。
“我们放出消息,此番押送的足足有二十万石粮草,可铁勒人怎么才来了万把人?既然要豪赌,他们必然下了血本,这一万多人,恐怕并非他们此番来的所有兵力!”姜楚判断道。
“你的意思是?铁勒人只出来了一部分?”郭约脸色一变。
“极有可能!郭相,请再调五千铁骑,绕过前边的小芒山,朝东北方向行进,堵死铁勒人的后路!”姜楚对郭约道。
郭约沉下了眉头,然后道:“老夫手中已经没有骑兵了,若要调,只能调赵将军的铁骑。”
姜楚于是看向了赵廉。
赵廉眯了眯眼:“不急,姜县主,或许你判断错误了呢。”
“赵将军,你自己看!”姜楚伸手朝前一指,“你看看,冲出去的两支铁骑现在在干什么?只顾着杀人,根本就没想过将这支铁勒兵围起来往西北方的十字原逼,已经有好几百铁勒人逃出去了!就算铁勒人没有后续兵马,那咱们也该把他们后路堵死才是!”
“姜县主说的不错,赵将军,该调兵了。”郭约帮姜楚说起了话来。
赵廉沉下脸,回头朝一个将领喊道:“易寒,你速速带五千骑兵,绕过小芒山,直奔东北方,堵死铁勒人的后路!”
“是!”
名叫易寒的黑脸将军立马就带兵出动了。
而小芦河畔,恶战还在继续!
“喝!”
海里宬一斧头挥去,将一个冲过来的禁军士兵斩落马下,然后一偏头,躲开一支暗箭,又举起斧子,挡住三根刺来的长枪,磕开长枪后,挥斧再度一个横扫,逼退三个骑兵后,拨转马头就欲杀出重围!
可忽然刺斜里一杆马槊朝他刺来,他连忙提起长斧朝侧面一挡!那马槊一击不中,便顺势朝着他的肩膀一拍!
“梆!”
槊刃重重的拍在了他的牛皮肩甲上,将他拍的身子一歪,他恶狠狠一回头,便看见了继续朝他攻来的郭垚!
“铁勒蛮子,你们也有今日!”
“稀拉马的汉狗,居然如此阴险!”
两人瞬间战在了一起!槊来斧去,连战十余合后,海里宬猛地一斧头打开郭垚的马槊,然后纵马就往北狂奔!而郭垚,则带兵死追着不放!
而另一员禁军大将赵诞见海里宬要跑,连忙挺起画戟纵马横冲而去,及至两马相交之际,一戟狠狠朝着海里宬面门横扫而来!海里宬仰头躲开这一戟,然后单手持斧,也对着赵诞的腰身就是一扫!
赵诞大惊,连忙一跃而起,那斧子堪堪从他靴子底下而过,顺着马鞍,一下砍在了赵诞的马首之上!
“噗!”
赵诞的坐骑直接被一斧子削掉了半边脑袋,当场鲜血迸溅,横摔而死!赵诞连忙跳到地上,可海里宬却从马上直起身子,举起大斧,重重一斧朝他当头劈来!
赵诞见状,立马横起画戟一挡!
“乒!”
斧刃重重的砍在了赵诞的戟杆之上,直砍得火花四溅,那杆画戟为之一沉,赵诞也被这一斧子压的单膝一屈,“噗通”跪在了地上,嘴角都被震出了血来。
“就这点能耐?去死吧!”
海里宬提起斧子,准备再度砍下,可忽然后背寒芒闪动,他连忙回头,将斧子往后一甩!
“乒!”
一杆刺来的马槊被打偏,郭垚的偷袭被识破了!
“呀啊!”
差点被砍死的赵诞忽然发难,挥戟朝着海里宬的马腿直接一扫!
“噗噗!”
海里宬的马前腿齐断,海里宬顿时身子往前一栽,而后郭垚的马槊又刺了过来!
三员战将打成一团,少时,郭垚的马也被砍死,三人抡起兵器便开始步战了起来,全然不顾双方早已打成一团的兵将……这让原本惊慌失措的铁勒人,看到了一丝,不,是不少的生机!
远处的姜楚看的直摇头,她紧紧蹙眉,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就是,禁军铁骑,以及河北铁骑,根本没有任何默契可言!而且,这两支军队一上战场,就只顾着杀人,有些士兵甚至放着远处逃跑的不管,就追杀靠得近的,虽然杀了很多,可逃的也很多啊!不仅如此,原本整齐的阵势很快也乱了套,一场伏击变成了乱战。
姜楚忍不了了!
“郭相,仗要是这么打下去,咱们前边的部署都白做了!铁勒人最多就死几千人,他们的主力也根本就不会来救援的!等到天气更冷,河流结冰,咱们就要跟他们在冰雪里打了!”姜楚大声道。
郭约淡淡看了姜楚一眼:“那你去指挥吧。”
“好!”
顶盔贯甲的姜楚,毫不犹豫拿着令旗,带着她那一百五十个禁军,直接就冲向了战场。
赵廉看了郭约一眼:“难道我们这么打不对?”
“对个屁!咱们的目的是合围,不是歼灭,你看看你的禁军在做什么?”郭约也似乎有了怒气。
“你的河北军不也一样吗?”赵廉也来了气,回怼了一句。
而姜楚,已经带着令旗,奔赴战场了,她冲到军中,运足内力,高声大喊道:“所有人听令!全力合围敌军,不要让敌人跑了!郭垚部,堵死小芦河北岸,赵诞部,射杀外围的逃兵,追不到的不要紧追不舍,包围里头的!”
可是,赵诞跟郭垚,还在跟海里宬恶战呢,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
这把姜楚气的不行,她看准三人恶斗之处,纵马冲过去,于马上张弓搭箭,看准海里宬,然后趁着他用斧头磕开赵诞跟郭垚的兵器之际,冷不防的猛地一箭射出!
“嗖!”
利箭破空而来,此刻的海里宬,还未收招,身子刚好转过来。但是等他眼睛余光发现时,已经晚了……人知道躲,可身体没反应过来……姜楚抓的时机太准了!
“噗!”
姜楚射出的箭矢,正中海里宬的耳洞,直接射入了他脑袋里头!
海里宬霎时双目圆睁,身子一顿,然后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铁勒第三勇士,于乱军中就这么被姜楚一箭射死了……
郭垚跟赵诞大惊,海里宬如此猛将,居然就这么被射死了?他们齐刷刷的看向姜楚,有些不敢相信,这丫头这么猛?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速速整顿人马,将残敌合围,不要再让他们往北逃窜了,已经逃出去一千多人了你们知道吗?你们两个是统兵大将,难道只会厮杀,没有头脑吗?”姜楚冲两人大骂道。
“你……你凭什么……”赵诞有些不满。
“郭相,赵将军全权委我以指挥大权,你们若敢违令,我现在就斩了你们!”姜楚说着,居然拔出了剑来。
两人见姜楚如此决绝,顿时也不敢说什么了,何况这丫头刚刚一箭射死了海里宬,显然有些能耐……两人于是收起兵器,朝姜楚拱手道:“是!”
“速速执行!再放跑一百个敌军,你们两个等军法处置吧!”姜楚厉声道。
“是!”两人的声音大了许多,然后立刻就带着令旗去传令了。
这时,有一个河北士兵路过,看见海里宬的尸体,居然想下马割下头颅,这被骑马冲过来的赵廉看到了,赵廉大怒:“他妈的,是你杀的吗,你就割头?”
那河北士兵被骂的头一低。
赵廉随即也帮忙指挥了起来。
好在姜楚及时让这些杀红了眼的将军士兵稍稍平静了下来,随着郭垚跟赵诞回到各自军中下令,两支铁骑开始各自靠拢,接着就开始对战场上残余的敌军包围了起来。
但是,依然只包围了五千多人,仍有超过两千多铁勒兵逃离了战场,撤回到阿史那陀罗那里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从劫粮到遭遇伏击然后经历乱战,差不多过去了半个时辰,为什么阿史那陀罗的铁勒兵不来支援海里宬呢?
答案自然是他们也在试探。
试探汉人有多少伏兵,战力如何,试探海里宬能撑多久,以及该不该暴露……
比起郭约与赵廉的兵马,阿史那陀罗的铁勒兵就冷静多了。
“他们很乱,像极了很久没打过仗的,如果海里宬能杀出来,我们就不必暴露了。”胥稚平淡淡道。
“说的是,一旦暴露,仅凭我们这两万人,恐怕敌人就会死命追过来。”乌延拓也道。
阿史那陀罗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遭受了损失,且敌军数量不明,那么再贸然去救,风险极大!
不多时,海里宬的兵逃回来了,一个铁勒兵上气不接下气道:“殿下,我们还有大约五千多人被包围在里头呢!”
“海里宬呢?”阿史那陀罗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阿史那陀罗愕然。
仅仅片刻,又有逃兵回来了,又一个逃兵道:“殿下,殿下,坏事了!”
“如何坏事了?”阿史那陀罗问道。
那铁勒兵一脸哭泣道:“海里宬将军,我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被一个汉人女将给射死了……”
“怎么可能?”阿史那陀罗难以置信,海里宬可是他们的第三勇士,怎么可能被一个女人射死?
“殿下,救救我们的同胞吧!那五千多人被围了,海里宬将军又死了,放任不管的话,他们会全军覆没的啊!”
“是啊,殿下,救救他们吧!”
逃回来的士兵们纷纷哀求了起来,被围的人里边,自然有不少是他们的兄弟亲族。
阿史那陀罗脸色相当冷,海里宬死了,几千人被围了,要不要救呢?
如果救,那就会暴露自己手里剩下的一万人,这可是在敌人的地盘!可若不救的话……以后他还怎么带兵?草原上的汉子难道会跟着他这样抛弃部下的王子?
而且,一旦不救,这些逃兵势必就会将消息传出去,到时候他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殿下,撤!”胥稚平似乎嗅到了危险。
“殿下,不能撤,得打开一个口子,掩护他们杀出来!”乌延拓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撤!殿下,敌人早就有备而来,咱们一旦暴露的话,只会引来他们的追杀,咱们就这么两万人,就算侥幸逃回草原,也会死伤大半的!”胥稚平大声道。
“殿下,必须打开一个缺口,否则,这几千勇士被杀的话,咱们士气可就太伤了!汉人则会士气大涨,于我们以后极为不利啊!”乌延拓大声道。
两个不同的声音在阿史那陀罗脑海里交织着,他沉思了一会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祭司,你与我带五千铁骑去救人!国师,你带五千人原地待命!若我与大祭司可以打开缺口救出他们,国师你就速速来接应!若我无法救出他们,我便自行撤回,国师你也迅速离开,咱们分路回草原去!”
阿史那陀罗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最终,这个折中的法子,得到了两人的同意。
然而,这个法子看似合情合理,其实却祸患无穷!因为,有一支铁骑已经悄悄绕到了他们后背,准备去堵他们的路了。
小芦河两岸,被围的五千铁勒人开始奋起还击,浅浅的河水早已被尸体塞满……但是,此刻朝廷的大军已经列好了包围状的圆阵,无论铁勒人怎么冲,都无法冲破这个包围圈,反而一拨冲击便要损失上百人!
而且,朝廷大军甲胄精良,无论是弓箭对射还是近战肉搏,穿着大量皮甲以及少许铁甲的铁勒兵根本占不了便宜!
姜楚手持令旗,不断下令,一旦铁勒人冲向哪边,哪边就稍稍动一下,随后又让其余面不断射箭,造成压力,将铁勒人又逼回了中央……
就如同石磨磨豆子一样,一点点,让这支被围的铁勒兵被碾碎成渣!
同时,她也将铁勒人并未投入所有兵力的情况考虑了进去,而这种磨豆子的打法,正是要逼剩余的铁勒兵现身!小鹰已经飞出去侦查了,姜楚也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果不其然,又磨死几百铁勒兵之后,阿史那陀罗率领五千铁骑,踏起漫天泥尘,朝着这边的包围圈冲了过来!
姜楚见状,立马大喊:“所有人不要慌!听我号令,东北开口,放敌军汇合!”
随着姜楚一声令下,赵廉亲自挥动号旗,很快,阵地东北方的包围圈立马让开了一道口子。
被围在里头的铁勒兵见开了路,顿时大喜!
而阿史那陀罗也立马顺着那个口子纵马就往前冲!
“殿下!”乌延拓急的大喊,“殿下不可轻入啊!”
可是阿史那陀罗全然不听,纵兵就冲过去,他要急着跟被围的那支兵马汇合!只要汇合了之后,再杀回来,那不就没事了吗?
阿史那陀罗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带兵打仗,他还缺了点火候。
见阿史那陀罗的兵马即将与被围的铁勒人汇合,姜楚立马招起了令旗来!
令旗一起的下一刻,包围圈外的军士们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两支铁勒兵即将交汇之处。
“放!”
“咻咻咻咻!”
顿时,万箭齐发,纷纷射向了那个让开的缺口中间,顿时,两支刚好在此汇合的铁勒兵被射了个人仰马翻,惨叫如潮,尸横遍地!
汇合的代价便是又损失了好几百人……不仅如此,两支铁勒兵被这一拨乱箭射的阵型又乱了套……
与此同时,郭约看见旗号招展,立马对着自己的本部兵马下令:“冲过去,将另一支铁勒兵围起来!”
郭约身后有七千精锐步卒,这些步卒都是河北军中精锐,号称明光军!
因为这支步卒皆身穿厚重的明光铠,个个身材高大,膂力过人!他们手持长枪大戟,腰挎硬弓,若是往那里一站,列开阵势,便如同一道铁墙!
明光军迅速投入了战场,开始朝着阿史那陀罗的兵马运动,准备包抄!
姜楚见明光军出动,再度挥起令旗,下令道:“郭垚部铁骑,速速缠上去!赵诞部,两翼包抄!给步军争取时间!”
令旗一挥,号令一喊,两支铁骑再度变阵,一部朝前压,一部开始自两翼包抄!
郭垚部有一万铁骑,赵诞部有一万五,这两万五千人迅速行动了起来,少时,郭垚亲自率军冲了上去,死死缠住了铁勒兵!
“噗!”
郭垚一槊刺死一个铁勒兵,纵马往前冲,一路横冲直撞,连续挑翻十余人后,直入阵中!很快,他就看到了一面狼头大旗!而那面大旗之下,有个身穿华丽铁甲的人!
“弟兄们,上!”
郭垚大喊一声,带着亲兵直奔那狼头大旗而去!显然,他又开始上头了。
“他妈的!”赵廉气到了,这个郭垚,怎么就这么喜欢冲阵呢?以为自己很强是吧?
郭垚虽然号称河北名将,但论武力其实也就那样,他冲出几十步之后,便深陷在铁勒兵中无法自拔了……前后左右都是杀来的铁勒人,他不断挥舞长槊,前扫后砸,可没几下后,他的坐骑又被打翻,他人也滚落在地……
“他妈的!”匆匆赶来的郭约看到这一幕,气的直骂娘,这不送死吗?
但,郭垚并没有死,他被亲兵舍命救起,捡回了一条命。
而铁勒人阵中,乌延拓感到了不对,连忙对阿史那陀罗道:“殿下,不要再冲了,咱们要撤了!”
“不是你叫我冲的吗?”阿史那陀罗回头道。
乌延拓叹了口气:“殿下,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朗了!敌人早就料到我们会杀出来!咱们这是抱薪救火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史那陀罗顿时慌了,之前让他必须来救人的乌延拓都说要撤了,那么情况真的是糟了!
但是,乌延拓随后一句话让他瞬间绝望。
“撤不回去了……殿下,你看!”
阿史那陀罗顺着乌延拓的手指一看,只见数千精锐重甲步卒,已经快速绕到了他们小芦河东北方向,已经在列阵了。
“国师会来救我们的,我们往回冲!”
阿史那陀罗不信邪,立马调转马头,指挥所有铁勒人,朝着东北方那还未列阵好的明光军冲了过去!
但是,明光军虽然没有列阵完毕,可赵诞的骑兵已经包抄的差不多了。禁军骑兵们纷纷在外围拉弓射箭,不断骚扰着铁勒人!这让阿史那陀罗的兵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冲过小芦河时,那边的明光军已经列好了阵势,随后挽起了数千张硬弓!
硬弓,自然是步弓,需要全身发力,拉力大,射的远!其威胁性远高于骑兵所用的马弓!
“放!”
随着一个明光铠的将军一声令下,明光军顿时千箭齐发,朝着阿史那陀罗的前锋部队射出了一拨箭雨!
“噗噗噗噗!”
强有力的硬弓射出的羽箭,扎穿了铁勒人的皮毡帽,牛皮甲,甚至一些铁甲都未能幸免!至于他们那没有防护的战马,更是中箭就翻了一大片!
“呃啊!”
“啊啊啊!”
铁勒人瞬间又是人仰马翻一大片,前排骑兵滚落马下,随后被后边冲来的战马无情践踏……后边的战马被前边的尸体一阻挡,顿时也刹不住马蹄,一撞之下,又是一翻!
一时间,人挤人,马撞马,人马乱作一团!
“给老子冲!”
阿史那陀罗目眦欲裂,挥舞起腰刀,大喊着,催动马匹继续往前!他相信胥稚平手上的五千人一定会杀出来,带他回去的!
可是,东北方向,那个路口,并没有动静……
因为,胥稚平的五千人,被易寒绕后的五千人给缠住了。
顶着巨大的伤亡,阿史那陀罗的铁勒兵终于是冲到了那支明光军面前!可是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个巨大的钳形方阵,以及齐刷刷如密林般的长枪大戟!
不仅如此,两翼更有包抄过来的骑兵!身后同样还有一支压过来的铁骑!
“殿下,不可冲!”
乌延拓忽然一伸手,死死抓住了阿史那陀罗的缰绳,猛地一扯,让阿史那陀罗的马停了下来。
“不冲怎么办?咱们岂不是要死在此处?”阿史那陀罗问道。
乌延拓也满是绝望:“咱们冲不破的!”
“那怎么办?”阿史那陀罗没了主意。
乌延拓立马道:“十字原,对,咱们只能往西北方的十字原冲!冲上去占领那里,守住之后,静待援军!”
“十字原?”阿史那陀罗不知道这个地名。
“对!敌军已经全压过来了,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撞步军,我们得反其道而行,掉头杀向西北,如此方有一线生机!”乌延拓道。
阿史那陀罗一下明白了。
前面撞上步军,面对后边以及两翼杀来的骑兵,那无疑是死路一条,若要求的一线生机,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冲!往西北冲!勇士们随我来!”
阿史那陀罗终于做出了决定,命令剩下的几千铁勒人,后队变前队,朝着西北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而站在远处指挥的姜楚笑了笑,立马下令:“叫郭垚,让开一条路,让他们往西北去!”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小芦河的战事也进入了尾声,战场上,尸横遍地,水量不多的小芦河,更是流淌着殷红的河水。
而阿史那陀罗,率着几千残兵,终于是成功占领了十字原这片高地,在此地安顿了下来。
为什么能安顿?因为十字原如同一个凸起在大地上的巨大棺材,足以容纳数万兵马。上边不仅有草地,有林子,甚至还有水源……而通往原下的,仅有两条不宽不窄的小路。
撤到十字原,阿史那陀罗终于是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也是裴翾跟姜楚,给他备好的棺材。
第278章 反噬
东风冷,北地寒,一夜朔风山川白。
十月初五夜,风愈冷,冷风一起,吹得军旗烈烈响;吹得行人瑟瑟抖;更吹得柴火噼啪燃。
十字原上,撤退到此处的铁勒残兵暂时安顿了下来,铁勒人将原上的树木伐下,点起了一堆堆篝火。而最大的一堆篝火前,则坐着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以及大祭司乌延拓。
“哈哈哈哈……”满面尘灰的阿史那陀罗忽然望着篝火笑了起来。
“殿下何故发笑?”乌延拓问了一句。
阿史那陀罗笑道:“可笑啊,我若是敌人,便率先在此安排一支兵马驻扎。到时候咱们逃到此处,便出兵拦截,这样的话,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我们歼灭于此!可惜他们缺谋少智,居然让我们活了下来,哈哈哈哈……”
乌延拓听得此话,脸差点都黑了。
“大祭司,你说是也不是?”阿史那陀罗居然还问了起来。
“哎……”乌延拓重重的叹了口气,直言道:“殿下,此言差矣啊……”
“嗯?此言差矣?”阿史那陀罗不解。
“殿下,恐怕我们难以回去了,要命丧于此啊……”
“怎会命丧于此?这原上有水源,有木材,咱们纵然被困个七八日也无事吧?到时候父汗定会亲率大军而来,解救我们的!”阿史那陀罗信誓旦旦道。
乌延拓低头叹气,而后冷冷道:“我们错了啊……从一开始就错了……敌人要的,恐怕正是大汗带大军前来啊……”
“什么?”阿史那陀罗有些不信。
“此乃诱敌深入之计……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已经入局,沦为棋子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阿史那陀罗不敢相信,直接站了起来。
“很有可能……殿下,我方才仔细想了一遍,这座有水源,有林木的山原,就是汉人特地为我们留的……接下来,他们会……”
“会如何?”阿史那陀罗已经黄了。
正在此时,一个铁勒兵跑过来道:“殿下,不好了!”
“怎么了?汉人攻上来了?”阿史那陀罗连忙问道。
铁勒兵摇头:“不,他们,他们包围了这座原,然后……”
“然后怎样?”阿史那陀罗罗追问道。
“然后在下边挖堑壕,垒土墙呢!”铁勒兵一口气说了出来。
阿史那陀罗急的连忙冲向了远方!
当他来到十字原边缘时,果然看见下边的汉人火把如潮,最前边的军士,拿着铲子,铁锹,正在山下挖堑壕呢!不仅如此,后边的军士则将挖起来的土垒成一道道土墙,然后不断的在上边淋水……
“完了……”阿史那陀罗面露绝望之色,兀的一屁股坐了下来。
挖壕沟,垒土墙,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啊……
而下边的人,自然是这么想的。
“快!快挖!壕沟最少要六尺深,四尺宽!不得少一寸!土墙要八尺高,四尺宽,矮一寸军法从事!”
说话的正是姜楚。
小芦河大战结束后,她并未休息,而是迅速调集兵马包围了十字原,然后在原下干起了这种活来。她要彻底断掉这支铁勒兵逃跑的念头!用深沟高垒将他们困于此地,然后等铁勒的主力来救!
她安排了两万多军士彻夜干活,在她的计划中,壕沟要三道,土墙也要垒三圈,墙外围还要造箭塔,放拒马,她要将这十字原变成一个猪圈,将里头数千铁勒人彻底当猪关起来!
“所有人,加快速度!今夜干了活的,明天休息一整天!明晚我请大家吃肉喝酒!偷懒的,就只有稀粥喝!快!”
姜楚骑着马,一边绕着十字原走,一边催促着军士们加快速度。
这时,一个砌墙的士兵问道:“将军,为什么今夜要搞这么快啊?我们白天打仗打了一天,很累啊!”
姜楚看着这个军士,解释道:“他们比你们更累。现在的他们在休息,没力气冲下来,咱们要趁此时机把他们关紧了,等到他们明日休息好时,就算想下来都下不来!等修好这个猪圈,你们就可以回去睡一整天!起来吃肉喝酒!”
“是!”
那个军士听得姜楚这么解释,顿时便加快了手上动作。
而上边的铁勒人,都纷纷露出了绝望之色……这娘们,可真狠呐!
远处的郭约跟赵廉,静静的望着这一幕,同时露出了复杂的神色。郭约看了赵廉一眼,开口道:“姜家这个丫头,很厉害呢。”
赵廉哼了一声:“初生牛犊而已,何足挂齿?”
“是啊,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角来反怕狼。”郭约淡淡的来了一句。
“郭相,我赵某人确实许久不曾征战,但是郭相你也非熟知沙场之人。”
“尚志,你这是话里有话啊?”郭约瞟了赵廉一眼。
“就看她之后怎么打了,她若真有统率千军万马的本事,我赵某人,也不会吝啬夸奖的。”赵廉说完这句话后便催马离开了。
深夜时分,北风烈烈,天空中忽然飘起了棉絮状的雪花。
一片雪花落在的姜楚的额头上,她似乎没有丝毫察觉,此刻的她正在专心的写着一封战报。
“十月初五,小芦河大战,歼灭铁勒兵万余,另已将数千残部围困于十字原,只待铁勒主力入彀,望得知。”
姜楚写完后,迅速将战报卷起,绑在一旁的小鹰腿上,然后摸了摸小鹰的头:“去吧,带给他!”
小鹰冲姜楚叫了两声后,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信,然后扇起翅膀,飞向了雪花飘落的夜空……
而在十月初五这一日,辽东的襄平这边,却相当安静,安静的让人觉得不正常。
觉得不正常的正是裴翾。因为当初在清河边,高轮密宗的堪布恰布拉干跟裴翾预言过,十月初五,清河一带会有大战,不仅如此,有一个姓王的将军会在此遇险……
然而,一直到下午申时,裴翾都不曾听到襄平一带有战火的消息……
难道这位上师,也有预言不灵的时候?
裴翾有点怀疑了。
申时之后,天空已经全黑了,同样的,也飘起了雪花。
伤好了的裴翾,迈步走在襄平城内的街道上,他淡淡的望着飘落的雪花,长叹了一口气……辽西应该已经打起来了,辽东却不应该没有动静啊……
在他的猜想中,王焕麾下安北军内的一干王家子弟,应该是会搞小动作的。他们想要立功,因为不立功的话就会被逐出王家……
然而,立功可没那么好立,高句丽人表面上跟朝廷是有了和约的,双方明面上是罢兵言和了的,所以他们也不会贸然出兵。但是,高句丽人不出兵,王德下边的那些王家子弟就没法立功了,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搞点事,搞点战功……
不然的话,心中憋着的那股气,往哪撒呢?
但是,现在天色已晚,还下着雪,恐怕今天是很难打起来了。那位上师的预言,恐怕不灵了。
真的不灵了吗?
自从清河之战后,高句丽人主动退到了寇河以北,似乎安分了起来。于是皇帝下令,让王德率领安北军,将防线推向北边,十月初一的时候,王德便在寇河南岸修筑起了堡寨,建造起了一道边防线。
高句丽人也同样的,在寇河对岸修堡寨,设路障,屯兵屯粮。
王德在寇河边修起了壕沟,五座大型堡寨,以及一个藏在堡寨之后的巨大军营。而高句丽人却只沿河修起了七八座堡寨,而且堡寨比王德的要小。
于是乎,两军就这么隔河相对,却老死不相往来。隐隐有着走向和平的趋势。
但是,谁都知道,高句丽人有着一百个心眼,他们时时刻刻都想挥师向南,吞并辽东,甚至辽西……
而高句丽人也知道,中原朝廷也有九十九个心眼,中原的军队恨不得杀进仁章城,抓住他们的国王到洛阳去游街……
但是,今夜,似乎不一样,因为,今夜又冷了,而且,还下起了大雪。
十月初五夜,寇河南岸的王德主堡内,一干王家子弟在堡厅内吃着肉,喝着酒,百无聊赖的说起了浑话。
最先开口的是刀疤脸九指将军王猯了。
王猯端起酒杯,却望着自己左手少掉的那只小拇指,长叹了一口气后,将酒杯往桌上“笃”的一放,生起了闷气来。
“干嘛呢?古亭?”王德问道。
古亭是王猯的字。王猯乃是王氏的支脉,论辈分,跟王德是同辈,所以他叫王德叫哥。
王猯又叹了口气,然后才道:“哥啊,真他娘的不痛快啊!”
“怎地不痛快了?”问话的是王猯的族弟,王耆。
王猯道:“他妈的!家主说,咱们若是此战不立功的话,就得被赶出王家了!可眼下,高句丽人又缩了回去,在对岸修堡寨,当乌龟!陛下又不让咱们主动出击……不让主动出击也就罢了,甚至还让王章带五万精锐去了辽西……”
王猯喋喋不休的说着,唾沫乱飞,肆意的撒着他的怨气。
王德见状,规劝道:“古亭啊,不要急……”
“我能不急吗?今天辽西传来了消息,他们马上就要打仗了!王章他们倒是在西边跟铁勒人打的热热闹闹,却把咱们晾在这苦寒之地坐冷板凳!到时候若是高句丽人一直按兵不动,陛下又不让咱们出击,那我们明年就要被赶出王家了!”王猯越说声音越大。
显然,他急了,急于立功。因为他知道被赶出王家的后果是什么。
王猯说完,王耆也道:“是啊,哥,咱们这十几个砍了手指的弟兄,是得拿点功劳才行啊……”
“是啊……”
“是啊……”
其余人也附和了起来。
王德闻言皱起了眉,他到哪里给他们弄功劳啊?现在对岸的高句丽人拼命的修堡寨,防守严密,而且,还屯了不少兵……
可自己这边呢?王章就带走了五万人,而且都是精锐,他自己这边的兵力有些不足,这寇河边就一万多人,剩下的都在襄平一带,而且一旦擅自开战的话,皇帝怪罪下来怎么办?
上次家主出面,让他们掉了手指,若这次又擅自出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王德沉默了。
王猯见王德沉默,于是又道:“哥啊,小弟知道你的苦衷,咱们不能擅自出兵。但是,咱们还是可以立功的啊!”
“立什么功?”王德问道。
“抓谍子啊!”王猯立马道,“咱们只要上报,说有高句丽谍子前来刺探军情,然后趁着雪夜遁逃了,然后咱们才派兵去追的,这样的话,陛下不会怪罪吧?大哥您这个专断权还是有的吧?”
“对呀!”王耆也道,“高句丽谍子刺探军情,咱们事急从权,带兵追出去抓捕,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王德转着眼珠,扫视着这两人,瞬间就明白了两人打的什么主意。
“你们当高句丽人是软蛋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就是想趁夜过河,抓几个高句丽人回来邀功是不是?”王德一下戳穿了他们的伎俩。
“哥啊,咱们那是抓谍子啊!”王猯不死心道。
“抓谍子?你们查探过没有,对面的高句丽人有多少兵?对面主将是谁?万一惹怒了高句丽人,他们悍然过河杀过来该怎么办?最后怎么收场?”王德站起来厉声问道。
“哥啊!咱们堡寨如此坚固,还怕他们杀过来?再说了,当日追杀我们使团的,不也有高句丽人的份吗?他们能阴咱们,难道咱们就不能阴他们?”王猯说道。
“对呀,哥,今夜夜黑雪花飘,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咱们待到亥时,便从寇河东边一处浅滩摸过去,那儿我知道,靠边岸上有个高句丽人的粮仓,新建的。咱们只要冲过去,抓他几十个高丽兵回来,然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仓,岂不是一举两得!”王耆眉飞色舞道。
“说得这么简单?你当高句丽人都是木头?”王德看向了王耆,眼中充满了怀疑之色。
“哥啊,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小弟我在辽东六年了,高句丽人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像这种下雪之夜,他们根本就不会防守严密的!何况,高句丽人已经知道王章带着一半人离开了。”王耆拼命解释道。
“好啊,你想去你就带本部兵去!别说是我下的令,我可不担这个事!”王德不想听他啰嗦了,直接一挥手,算是答应了。
“多谢哥!”王耆大喜。
王猯也大喜:“哥,你真是我亲哥啊!”
“好了好了,要去就赶紧准备去!可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要做就做干净点!万一处理不干净,可别牵扯到老子身上!老子可不想断指!而且,万一高句丽人杀过来,你们可别挡不住!”王德大声道。
“是!”
王猯,王耆等人高声答应道。
王德到底不是王焕,初来乍到的他,还是没能管住这群王家子弟。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群人抓俘虏搞事,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吃人耳朵……
没错,这帮人跟着王焕,已经吃上瘾了……许久没吃,他们馋虫又闹起来了。
是夜戌时,王猯,王耆等人,带着数百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借着雪花,在寇河上游的一处浅滩悄悄渡过了寇河,绕到了高句丽兵一处边缘的堡寨附近。
如他们所料,高句丽人得知王章带走了一半人后,对他们的戒备也松懈了不少。于是在这冰凉的雪夜,高句丽人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防守严密,而是大多数人都躲进了堡寨内睡觉,仅仅留下稀稀拉拉的几个哨兵在雪夜里跺着脚,搓着手。
跺脚,搓手,自然会让注意力不集中,只要注意力不集中,那么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上!”
绕到一处矮坡下的王猯等人,随着王猯一声令下,一个士兵手持短刀,悄悄朝那个高句丽兵摸了过去……而那个高句丽兵,居然没发现,还在雪中不断跺脚。
“噗!”
一手捂嘴,一刀割喉,那个高句丽兵做梦都没想到身后会有人暗杀他,当场就断了气……暗杀他的那个安北军缓缓的将他放在地上,然后再度挥刀,寒光一闪,割下了两只鲜血淋淋的耳朵来。
他捧着两只人耳朵,回到王猯面前,王猯冲他一笑,拿起一只直接就塞进了嘴里。然后对那个兵道:“这一只,你的。”
“多谢将军。”
那士兵兴奋的将耳朵往嘴里一塞,“咔嗤咔嗤”的咀嚼了起来……
“摸过去!悄悄去,悄悄回,杀掉的人耳朵吃完,不要带回去露出破绽,带回去的俘虏,耳朵都要留着,都知道了吗?”王猯朝身后的人叮嘱道。
“是……”
身后的人小心翼翼的点头。
“上!”
王猯一声令下,身后的安北军士兵纷纷弃马,悄悄的朝着那个堡寨摸了过去……这个堡寨,正是高句丽人新建的粮仓……
很快,周围的哨兵都被秘密解决,王猯派人穿上了死去的高句丽兵的衣服,悄悄进入了堡寨之内……进去之后,也是运气极好,居然发现大多数高句丽兵都在睡觉……
王猯得知消息大喜,连忙下令:“留下十几个活口,打晕绑起!其余,全部杀掉,割下耳朵来尝个鲜!”
“是!”
这群安北军的吃人魔鬼再度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噗噗噗噗……”
随后,一声声闷响在这个堡寨中响起,王猯带的兵动作很利索,不多时,便将这堡寨内的三百多个高句丽兵尽数解决了!而且,还绑走了十个俘虏!
事情进展的不是一般的顺利……就连王猯也没想到,高句丽人居然如此脓包!
王猯走出这个堡寨时,嘴角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这些高句丽兵可真好对付,下次还来他娘的!
“将军,点火吗?”一个士兵问道。
王猯想了想道:“点,点他娘的!点完就撤!”
“是!”
火很快就燃起来了……这座小堡寨很快在夜空里冒起了大火,照亮了周围的大地!
而王猯,也带着兵顺利的撤了回来,此番他一兵未损,却杀了三百多个高句丽人,还抓了十个俘虏,尤其是还吃上了美味的人耳朵……回去的路上,他不由想着,总算可以不用被逐出王家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就因为他此举,差点让王德丧命!
亥时三刻,远处其他堡寨的高句丽人终于是发现了火光!很快,大批戴着尖塔头盔的高句丽兵便冲到了这里。
在这堆兵里头,有一个高大的马脸将军,望着火光冲天的粮草堡寨,顿时大怒!
他正是高句丽大将军木质佑!跟裴翾一样,他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大将军,你看!”
一个高句丽兵从一处草丛里拖出一具高句丽兵的尸体,而这具尸体已经没有了耳朵。
“窝朵……”马脸大将怒不可遏,他转头看着寇河南岸的那一片堡寨,目光一凛。
“王焕手下那批人,居然敢趁着雪夜来杀人,此仇不报,我木质佑誓不为人!”木质佑大喊道。
高句丽兵都面带愤怒之色,没想到王焕死了,可他手下那群吃人的兵还在,不仅在,甚至恶习不改!
“传我命令,点兵!今夜,本将军要带你们,杀到对岸去,杀他们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木质佑大声道。
“是!”
高句丽兵纷纷答应了下来。
而回营后的王猯,也根本没想着今夜高句丽人就会反扑,所以也没有下令戒严,不仅如此,甚至跟手下那群吃人的兵喝起了酒来,喝着喝着,就喝高了,一喝高了,然后就打起了鼾……
然后,就这么坏事了。
子时三刻,高句丽大将军木质佑,点起兵马,同样自寇河上游的浅滩越过,趁着雪夜,绕远路,一直绕到了王德的堡寨后方!
木质佑用同样的手法,暗杀掉一路上遇到的哨兵,然后悄悄摸到了王德堡寨之后的军营之外!他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杀!”
眼看深夜之中的安北军也同样在睡觉,木质佑一声令下,身后的高句丽兵顿时如虎狼般冲出,杀向了安北军的大营!
王猯万万没想到,雪夜之中,他袭击的不过是一个小堡寨,可木质佑偷袭的,却是王德的大营!而且,木质佑的报复来的如此之快!
高句丽人的生活习惯与汉人不同,他们喜欢筑堡寨,一个接一个,让士兵在夜里睡在堡寨之中。而汉人则喜欢扎营,营盘连成一片,外围配壕沟箭塔,里边安排巡逻兵与岗哨。
故而王猯只选择其中一个堡寨下手,但木质佑却朝着王德堡寨后边的安北军大营发起了猛攻!
“杀!”
高句丽兵纵马朝着大营杀来!火把如潮,声势滔天!
“嗖嗖嗖!”
箭矢如蝗,射向了趴在营门外哨塔上睡觉的安北军哨兵,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几支利箭当场射死,哀嚎一声后,从哨塔上掉了下来……
“砰!”
仅仅片刻,防守稀松的后辕门也被撞破,高句丽兵纵马驰骋,杀进了安北军大营!
高句丽兵来的迅疾,等到安北军的将领发现时,高句丽人已经在营内肆意冲杀了起来。许多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马蹄践踏而死,被长枪利箭射死,被乱刀砍死……
不到一刻钟,安北军大营就被高句丽兵冲的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尸……等到王德知晓,匆匆带兵而来时,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他妈的,哪里来的高句丽蛮子?”火光之中,王德厉声问道。
身边的亲兵直摇头,王德一下就想到了王猯!
“王猯呢?”王德朝旁边的亲兵问道。
“他回来之后,就喝了酒,现在恐怕还在睡觉呢!”亲兵回答道。
“他妈的!把他给老子叫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杀啊!”
已经披好盔甲的王德,先是下令全军反击,随后命亲兵给他打起大纛,然后率兵纵马便杀向了在大营里乱冲乱杀的高句丽兵!
一身金盔金甲的王德,手握一杆偃月大刀,纵马横冲!他冲到一队高句丽骑兵面前,挥刀就是一砍!
“噗噗噗噗!”
王德一刀下去,几个并排的高句丽兵便脑袋齐掉,成了无头鬼……
王德一边冲杀,一边大喊,想要聚拢陷入混乱中的军士,虽然军士是聚拢来了不少,但是,从睡梦中仓促爬起来的军士,都只穿着贴身裰衣,根本就没有披甲……
没有披甲的军士,在全甲的高句丽兵面前,简直就如同豆腐一般。何况木质佑手下有一支数千人的铁甲军,也是高句丽最强的控鹤军!
控鹤军对着聚拢起来,没有穿盔甲的安北军就是一顿猛攻,轻轻松松就将这些兵杀了个七零八落……
而王德拼命冲杀,挥舞大刀,同样杀得高句丽兵人头滚滚,这很快就引起了控鹤军的注意!而远处的木质佑也看到了这个金盔金甲的大将!
凭借着他的经验,金盔金甲的,一般都是主将!于是,他在人群中张弓搭箭,瞄准了王德!
而王德却完全没看见,他拼命挥舞着偃月刀,带着亲兵冲杀着高句丽人,救援着自己的兵。但是,随着冲向他的高句丽兵越来越多,王德也手忙脚乱了起来。
“给我死!”
王德一刀挥起,将一个高句丽战将斩成了两段,接着,身子一偏,躲开刺过来的三根长枪,随后伸脚一掸,将那三根长枪压在了腿弯之下,猛一甩手,长刀扫向了那三个高句丽兵,将三个兵斩为了六段!
敌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盔甲,但是,依然还有数不清的高句丽兵朝他杀来!
“可恶!”
王德杀着杀着,想起了那一日在清河之畔,陷入控鹤军中的裴翾,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跟裴翾一样,陷入这等困境!
等他连杀数十人,一回头时,发现自己身后的兵马不知何时已经被控鹤军分割开了,他身边现在仅剩下了几十个亲兵!
“他妈的,高句丽蛮子!”
王德大怒,举刀狠狠一劈,将眼前一个高句丽骑兵连人带马砍成两半!
“噗!”
高句丽兵的鲜血内脏从残躯中迸溅而出,殷红的鲜血一下染红了王德的脸颊!
就是现在!
“咻!”
一支粗壮的白羽箭自火光中破空而来,趁着王德被鲜血溅到脸上之际,一下扎入了王德胸前的护心镜上!
“噗!”
那支白羽箭深深扎穿了王德的护心镜,他顿时身形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可晃悠了两下后,终是朝前一扑,整个人就扑在了马身上……
“将军!”
“将军!”
王德的亲兵们大喊了起来,连忙去救!
而正好此时,惹事的王猯也终于带兵杀了过来!当他看见王德中箭时,连忙大喊着冲杀了过来!
“狗日的高句丽蛮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王猯不顾生死,冲了上来,但是,好巧不巧的是,又一支白羽箭射了过来,一下射中了他的额头,然后穿透了他的额头……
王猯仰面一栽,倒在了马下,他没想到,今夜是他吃人耳朵的最后一夜,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夜……
他终究,遭到了反噬。
第279章 内忧
吃人魔头王焕虽死,但手下那群同样吃人的兵将犹在。
恶习难改,自然祸事频出。
王德中箭后,被手下亲兵舍命救了下来,而王猯,则就此饮恨西北。
可战事还未完,高句丽人需要泄愤,他们深恨这群吃人的兵将,既然今夜偷袭得手,岂能不扩大战果?
“给我杀!有多少杀多少!”
木质佑高声下令,指挥高句丽兵朝着王德的亲军冲了过去!
王德的亲军也不是吃素的,见主将中箭,麾下的亲兵一个个红了眼!这要是王德有个好歹,他们纵然在此战中不死,日后到了王家门外,还不一样是个死?
“护住将军回堡寨,弟兄们,跟我杀!”
不知谁大喊一声,随后,王德的亲军分作两部,一部掩护王德杀回堡内,另一部则死命冲向了杀来的高句丽人!
与此同时,其余王家子弟也带着亲兵赶到,纷纷冲进火光里,跟高句丽兵恶战了起来!
“扑哧!”
一个高句丽兵一枪戳中一个王家亲兵,狠狠的将其钉在了地上。可那王家亲兵却在临死时,猛地将手中刀掷出,一下扎穿了高句丽兵的脖颈……
三个王家亲兵举刀砍死一个控鹤军后,三支利箭射来,三人齐齐中箭,也同样倒下了。
“给我杀,给我杀!”
穿着一身黑色战甲的王耆也来了,他一到场后,便接过了指挥权,指挥兵马不断朝着冲进来的高句丽兵反冲,而他自己,则拿起弓箭,不断射杀着远处的高句丽兵。
与王德王焕不同,王耆并非能冲锋陷阵的猛将,但是他却有一手好箭术。
“咻!”
“噗!”
一支利箭扎入了一个控鹤军胸口,从方片甲叶缝隙里穿了进去,那控鹤军当场落马而死。
“嗖!”
“呃啊!”
又是一箭,正中一个控鹤军额头,当场激起一道惨嚎,他又收了一条人命。
王耆箭无虚发,一箭一箭射出,让前边的高句丽兵防不胜防,甚至有两员高句丽战将都被他射死。这让王家亲兵们瞬间提起了气势!
眼看安北军开始反扑,木质佑大怒,同样拉开弓箭,对着远处就射,他也照样箭无虚发,几箭下去,同样收割了好几条人命。
“盾牌兵,顶住,长枪兵跟上,弓弩手押后,列阵前推!”
王耆拼命指挥着,许多士兵连忙凑过来,可是盾牌也不多,长枪兵杂乱无章,至于弓弩手,还忙着回营房找弓弩呢……
当木质佑发现安北军开始从混乱中慢慢调整了过来时,心中也吃了一惊,对面居然还有人在指挥吗?于是他张弓搭箭,不断的瞄着人群,可是对面的安北军内,并没有穿着金盔金甲的将军。
由于是黑夜,穿着一身黑甲的王耆在人堆里并不显眼,这让木质佑一时半会都没找到他所在。
厮杀了半个时辰后,两军已成焦灼之势,高句丽兵想要再扩大战果已经很难了,现在场上伤亡基本一换一,根本占不到便宜。而安北军也是如此,想要将杀进来的高句丽人逼出营寨,也难以做到。
但是很快,变数来了。
变数就是,援军来了。
援军是一支押送冬衣的军队,是皇帝身边的一支禁军。因为天气转冷,皇帝下令让这支军队速速押送冬衣到寇河前线,给王德所部兵马发放。
而统率这支禁军的人,正是贾茂。
谁都不看好的贾茂。
至于为什么他深夜还在押送冬衣,那是因为皇帝下了死命令。而且路上下雪,若不趁着积雪尚薄赶路,一旦大雪厚了,那就难走车马了。
“前边怎么一片火光?”行至王德大营南边原野上的贾茂,望着王德的大营发出了疑问。
手下人立马道:“将军,那肯定是走水了啊!”
“什么走水,那么大军营怎么可能走水?一定是出乱子了!”贾茂大声道。
“那怎么办呢?”手下人问道。
贾茂当机立断:“所有人,速速披甲,列锋矢阵,跟我上!”
“是!”
随着贾茂一声令下,这一支押送冬衣的队伍迅速换上了战甲,跨上了战马,丢下押运的冬衣后,纵马列阵朝着王德的大营冲了过去!
不得不说贾茂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若不是他到来,还不知道仗会打成什么样!
“杀!”
“杀!”
一身甲胄的贾茂,带着身后的禁军,直接冲向了王德的大营,瞬间震惊了所有人!
木质佑听得南边喊杀声起,顿时变了脸色,见来的是一支全装甲胄的精锐骑兵,他毫不犹豫下令:“撤!撤!”
前方还在恶战的控鹤军,听得命令后,迅速调头!他们是绕道而来,自南面攻入王德大营的,眼下要回去,自然也得从南边绕路回去,因为大营北面,正是王德修建的一排堡寨,那里根本过不去。
但是,等木质佑撤退的时候,贾茂的人马已经杀过来了!
“兄弟们,高句丽蛮子袭营,随我杀!”
“杀!”
贾茂一马当先,手持一杆长柄瓜锤,迎向了刚要撤退的高句丽兵!
“砰!”
贾茂挥起瓜锤朝前一扫,那高句丽兵横矛来拦,可贾茂力气比他大,一锤将那高句丽兵的兵器打偏,然后一锤重重砸在了他胸口的护心镜上!
“呃啊!”
那个倒霉的高句丽兵被一锤砸飞,胸口一下就塌陷了下去,已然是活不了了。
贾茂再度纵马挥锤,猛地大肆杀了起来,直杀得这些撤退的高句丽兵惨叫连连,落马者而死者足有十余人……而他身后的禁军也跟着他一路杀,一下就撕开了一条口子,扑向了高句丽兵的中军。
木质佑见状大怒,他故技重施,再度拉弓,瞄向了贾茂,他要射死这个拿锤子的大将。
然而,当他拉弓之际,他身后也有人拉起了弓。
拉弓之人,正是王耆。
王耆是一身黑甲,在黑夜的火光中不显眼,可木质佑却戴着比周边士兵高一截的尖塔头盔,那就很显眼了。
秉承着谁帽子高谁官位高的原则,王耆毫不犹豫一箭朝着木质佑射了过去!
正搭弓瞄着贾茂的木质佑,忽觉身后一冷,顿时手中弓打了个哆嗦,那支箭在哆嗦中射了出去!
“叮!”
木质佑这一支箭一下射在了贾茂的头盔之上,发出了一声脆响,贾茂大惊,伸手一摸,他头盔上居然被射了个凹痕!
而王耆这一箭的力道就比木质佑的轻多了,木质佑扭身一躲,那支箭擦着他腋下而过,仅仅只在他甲叶上擦了一道刮痕……
但这也足以让木质佑震惊了。
“他妈的!”
贾茂大怒,按下长锤,拿起弓,趁着木质佑回头之际,迅速搭弓,直接一箭!
木质佑刚回头,便又听得前边风声响,当即头一偏,可贾茂那支箭却从他脸颊上擦过,在他脸上刮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窝朵!”木质佑摸着脸上的血,气的不行。
“高句丽蛮子,居然敢放冷箭,老子射死你!”
贾茂一箭放完,又放第二箭,而后边的王耆也同样开始放第二箭,这逼得木质佑不得不放下弓,夺路而逃。可他的亲兵就惨了,一个个抢着帮他挡箭,一个个被射翻……
不过最终,木质佑还是在亲兵的保护下,夺路而逃了……
及至天明,大营内终于是安定了下来。
但是,这一仗,安北军损失了三千余人,尤其是王德重伤,王猯身死,给军队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若不是贾茂及时赶到,这个伤亡数字还会更大……
寇河大营这一仗,翌日便传到了身在襄平的皇帝耳中。
传达消息的是一个头戴幞头的男子,也是皇帝的眼线。他此番将营中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皇帝,甚至包括了王猯带人吃人耳朵一事……
得知此事的皇帝大怒,他没想到这帮王家子弟居然还敢惹事,惹事不说,居然还搭上三千多条人命,以及一个重伤的主将跟一个阵亡的副将!
“这帮丘八,这帮丘八……”皇帝气的手都在抖。
大战在即,却弄出这样的事情,岂能不窝火?
“传旨,命这帮丘八速速来襄平见朕,寇河大营先让贾茂接管!”皇帝下达了旨意。
十月初七,王耆等一干王家将领终于是来到了襄平城。其中官位最高的王耆,带着王猯的遗体,带着昏迷不醒的王德,来到了皇帝面前。
“你叫王耆是吧?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皇帝高坐在椅子上,朝下边跪着的王耆冷冷问道。
王耆早就想好了说辞,于是道:“回陛下,是属下等人防备不利,没想到高句丽蛮子居然趁着雪夜绕后袭营,因此酿成了大祸……”
皇帝已经猜到他会这么说,于是又问道:“那王德如何会中箭?王猯又如何会身死?”
王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陛下,祸事起时,军心大乱,王将军他得知后迅速出动,身先士卒,与高句丽兵力战,不幸中了木质佑一箭……而王猯,也是被木质佑射杀……”
“统兵大将,身先士卒,然后遭遇冷箭射杀……哼,你们王家人都是这么打仗的吗?”皇帝胸膛开始起伏了。
“陛下,都怪臣,饮酒误事……”
“是吗?”皇帝挑了挑眉。
“是……请陛下降罪。”王耆说完,将头埋在了地上。
“降罪?朕是要降罪……不过,降罪之前,朕想知道一件事。”皇帝眯了眯眼。
“陛下……何事?”王耆缓缓抬头。
“人耳朵,好吃吗?”皇帝眯着的眼睛忽然一瞪。
王耆听完头连忙一低,可脸上肌肉却抽动了起来,他支支吾吾道:“陛下,臣,臣不曾吃过什么人耳朵啊!”
“啪!”
皇帝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大声道:“王耆,你还敢欺骗朕吗?明明是你们违背朕意,先摸过河去杀高句丽人,挑起事端,才引来高句丽人报复的!你们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皇帝这一道怒吼,让王耆瞬间心凉了个透!
“当初王老先生教训了你们一顿,朕还以为你们可以悔过自新呢,没想到你们一个个居然恶习不改!朕要你们这种吃人魔头何用?留着你们只会祸乱边疆,让边疆永远不得安宁!”
皇帝大声宣泄着怒火,而地上的王耆已经瑟瑟发抖了。
“哑巴了?说!你们安北军里头,吃人耳朵的人有多少?”皇帝沉声问道。
王耆不敢答这种事,他一咬牙:“陛下,千错万错,都是王耆的错,那夜也是罪臣出的主意,请陛下惩治我一人!斩我首级,以谢天下!”
“哦?斩你首级,以谢天下?”皇帝有些吃惊。
“对!”王耆咬牙答道。
“看来你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啊……”皇帝悠悠说了一句,然后盯着王耆,“你的罪,朕早晚会惩处的。至于其他人,朕也不会姑息……来人!”
门外很快进来了两个禁军武士。
“拉下去,关起来!”
皇帝一挥手,两个武士便将王耆拖下去了。
王耆被拖走后,皇帝抬手扶额,他没想到这安北军从上至下,已经烂成了如此地步……他真的很想,将这些王家子弟,一个个抓起来,一并砍了了事!
“陛下,这一死一伤的如何处置?”耿质轻声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随后一挥手:“让王德好生养着,至于王猯,死了就死了,随便埋了吧。”
“是……”耿质答应了下来。
皇帝相当郁闷,王焕没了,王德又重伤,这安北军该怎么办呢?若是一群贫民出身的兵也就罢了,可这里头却夹杂着太多王家子弟,若是不挑个姓王的来带着,万一他们不满,那可是个祸啊……
树大根深的王家,引起了皇帝深深的忌惮。
这时,贾嗣来了。
“陛下,臣今日在整顿襄平城时,得知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皇帝问起。
“晁覆,还被关在襄平城的一座牢房里。”
“晁覆?”皇帝皱起了眉,他都快忘掉这个人了……
“陛下,要不要见上一见。”
“召来!”皇帝一挥手。
不多时,一身褴褛的晁覆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他见到皇帝的那一刻,立马一跪,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陛下……”
晁覆大声哭着,然后不断磕头,头磕的地皮都在颤,皇帝连忙止住了他。
“公渠啊,你如何被关在了狱中啊?”皇帝好奇的问起了缘由。
晁覆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道:“陛下,王焕是个魔头啊……他让臣带着一千人,两日之内攻取清河北岸的高句丽人据点……”
晁覆哭着,抽泣着,将自己如何被王焕关到牢里二十多日的委屈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陛下,王焕不是人啊,他逼我吃人耳朵啊!臣宁愿回陇西当小卒,也不想在辽东当将军啊……”
皇帝听完晁覆的话,沉默良久,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处置晁覆,于是问道:“公渠啊,你还恨元龙吗?”
皇帝提起了姜淮与晁覆之间的矛盾。
晁覆没想到皇帝忽然问及此事,于是道:“陛下,元龙与臣有私怨不假,说实话,臣确实还有些记恨他……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在他南征时断他粮草,确实是臣被猪油蒙了心!臣知罪,这一点,臣认!”
皇帝听完这话又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后,皇帝又道:“公渠啊,朕问你,眼下这安北军被王家人盘踞,军中到处都是王家子弟,他们又不安分,似此,该如何整治呢?”
皇帝给晁覆出了个难题。
晁覆想了想道:“陛下,大战在即,王家人如同一群不服命令的猛虎,像他们这样喜欢擅自行事的,不应留在军中。”
“不留在军中?那留在何处?”皇帝来了兴趣。
晁覆道:“可委派他们这些人,去东边修筑堡寨,将官跟士卒一起修!王家子弟及其附属在安北军中不过万余人,咱们把这万余人挑出来,扔在一边,然后安插陛下信得过的将军进去,去接手安北军!若大战之前,这安北军不能做到令行禁止,便是最大的祸根所在!”
晁覆的话让皇帝面露震憾之色。将王家人全部挑出来扔一边?这不是打王家的脸吗?这些人以后难道不会记仇?
“陛下,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些兵就好带多了!兵好带,仗就不难打!”
“那谁去带呢?”皇帝问道,“从将官到校尉,再到下边的什丈,伍长,全部换上一遍,这支军队还有战力吗?”
“当然还有!陛下只需派一员得力大将前去即可!若整合得当,不需半月,便可调教好!”晁覆信心满满道。
当然,他指的得力大将便是他自己。
可皇帝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沈靖。
沈靖的父亲,乃是上一任安北将军沈援。沈靖去的话,以他的能力,是可以压住下边的这群兵卒的。而且,沈家势力也很大。
“好,来人,将公渠带下去好生安顿。”皇帝又挥了挥手。
晁覆顿时急了:“陛下,臣可以为陛下效力啊!”
“有你效力的时候!”皇帝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然后就不看他了。
显然,皇帝还是不太信任他。
晁覆黯然退下去了。
之后,皇帝便叫来了沈靖,将晁覆的想法告知了他。
沈靖立马道:“陛下,臣愿担当此任!重振安北军!”
皇帝很高兴,但是却说道:“昭义啊,朕可只给你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沈靖有些为难。
“对!你要整饬的,只有在辽东的这四万多人,至于王章那五万去了辽西的,就不用管了。”皇帝微微一笑。
沈靖想了想道:“陛下,臣恳请陛下派一人相助!”
“何人?”
“裴潜云!”
“啊?”
皇帝很惊讶,沈靖居然要裴翾相助?
“陛下,臣早就知道,裴潜云不仅文武双全,而且深通兵法,若有他相助,臣定然能在半个月内,整饬好安北军!”沈靖朗朗道。
皇帝却皱起了眉,裴翾他可是要留在身边的呀……
“陛下,不如召裴潜云前来问问吧。”耿质给出了意见。
“好。”
不久之后,裴翾来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摊开了话题,将球抛向了裴翾,裴翾听完后,淡淡道:“陛下,此治标不治本之策也。王家人不会买账的,而且,将他们放在一起扔一边,更会出乱子。”
“那该如何?”皇帝问道。
“此事简单,王显安不是身受重伤了吗?陛下不必将那些王家人调走,只需告诉他们,王显安让他们所有人必须听从陛下派去的人的命令,违令者斩,再有吃人恶习者斩!并且告诉他们,他们日后将有重大作战之要务,不必急于立功!一旦出战,务必取胜,不胜同样受家法!”裴翾这般答道。
“这样吗……”皇帝沉吟了起来,裴翾这好像是借刀杀人啊……
“陛下,裴侍卫之言,臣不敢苟同。若是王家人立了功,以后在辽东,岂不是又要出第二个王焕?”沈靖道。
“沈统领,事急则易错,事缓则可圆,王家在辽东盘踞八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不是一招尽数调走可以解决的,得慢慢来,为今之要,是打赢这一场战争。”裴翾辩解道。
沈靖似乎明白了裴翾的意思,笑了笑:“你这是拿着王德当令箭啊?等他醒过来,不得恨死你?”
“他恨我,是早晚的事。等他醒过来后,陛下尽管跟他讲,这是臣出的建议。”裴翾对皇帝道。
皇帝笑了起来:“怎么,朕难道还要让你背这个黑锅?”
“陛下,若能打赢这一仗,一个黑锅而已,臣不怕。”
“行了,朕心里有底了,你们先下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他的眉宇已经没有那么紧了。
王德被抬到了襄平城内的一处干净府邸之内,躺在榻上的他,仍然昏迷不醒。木质佑射出的那支白羽箭重伤了他的脏腑,饶是他功力深厚,一下也没缓过来……
上一次林莺受伤,是王德陪着。这一次换了过来。
林莺望着榻上的王德,蹙起了秀眉,她同样在想一件事,王焕死了,王德重伤,这安北军谁来带呢?
半夜时分,王德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王德,举目四望,却发现身边只有林莺一人,他怔怔的看着林莺,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惊醒了正托腮休憩的林莺。
“王叔叔,你醒了……”
王德凝视着林莺,忽然开口:“林丫头,你……你去……你去带安北军……就说,就说,我说的……”
林莺大惊:“我没带过兵啊……再说了,陛下也不会同意的啊!”
“无须陛下同意……安北军,是我们王家的……我们王家……自己做主!”王德狰狞着一张脸,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王叔叔,慎言……”
可王德却道:“林丫头,你爹,有帝王之志……他若想……若想登基……就离不开……离不开我们王家……所以,你必须去带安北军……无论如何……都要去!”
看着王德那狰狞的脸色,林莺吓到了。
难道,这才是端王让她来辽东的目的吗?
第280章 林莺的请求
冬来朔风凛,白雪铺长原,内忧又外患,人心似雪寒。
十月初八,襄平都督府。
在一座大堂之内,皇帝坐在主位之上,抬起眼皮望着站在下边的林莺,眼中透过一丝讶异。
堂中,此时仅有他们两人。
“你的意思是,王德让你去接手安北军?”皇帝轻声问道。
“是,陛下,王将军醒来的时候是如此说的。”林莺点头道,虽然王德说“无需陛下同意”,但林莺还是选择来告诉皇帝。
“他说让谁去就让谁去吗?”皇帝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
林莺抿起了嘴唇,思索了片刻,心一横道:“陛下,臣女自幼熟读兵书,在王府习得武艺,自认还有些本事。既然姜雁宁可以去辽西统筹河北大军,那臣女也可以暂时接手安北军!”
“是吗……哈哈哈哈……”皇帝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他盯着林莺,眼神里更是带着蔑视。
“陛下,臣女愿领军令状!若带不好安北军,打不了胜仗,甘受军法!”
林莺说完,直接跪了下来。
皇帝冷冷的盯着林莺,眼光里透着漠然之色,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让林莺起身,而是就这么让她跪在了那里。
等了一会也没等到皇帝发话的林莺,终于是按耐不住了,她抬头道:“陛下,还请……”
“请什么?你想干什么?想管好那群吃人的兵?就凭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皇帝连续发问,问的林莺脸色难看至极。
“陛下,臣女……”
“你不是姜雁宁!姜雁宁可是带过兵,打过仗,甚至还生擒了敌酋的巾帼!朕在她的身上,看见了磅礴的朝气,看见了赴死的决心,看见了沉着冷静的大将风范!”
皇帝说着,话锋一转,“你有什么?自幼熟读兵书?习得武艺?王焕没有自幼熟读兵书?王德没有自幼习得武艺?朕凭什么让你去独领一支大军?就因为王德一句话?”
皇帝的冷言冷语让林莺脸色铁青,她没想到皇帝如此看不起她……更让她难受的是,在皇帝心中,对姜楚的评价居然这么高!
她当然不服气,凭什么?姜楚这个丫头哪里比得过她啊?凭什么她就能担当大任呢?
想着想着,林莺的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但是,林莺是不会被皇帝的冷言冷语打消念头的,她抬起头,缓缓开口:“陛下,谁都不是生下来就会带兵打仗的!谁都有第一次!请陛下给臣女这一次机会!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托的!”
皇帝有些惊讶的哼了一声,认真打量着林莺道:“怎么,你就这么想要这个机会?”
林莺点头:“是!不管安北军多难带,臣女都愿意去!若带不好,打不了胜仗,臣女甘当军法,纵然陛下一刀把我斩了,我也无怨无悔!”
皇帝微微昂头,这个林莺,还真是有决心啊……
林莺咬了咬嘴唇,趁热打铁道:“陛下若觉得臣女能力差,可以让裴潜云协助!”
“谁?”皇帝一惊。
“裴潜云。”
皇帝眯了眯眼,随后道:“他并不待见你,他不会答应的。”
“陛下,臣女恳请陛下召他前来,若他亲口说不愿意,臣女定当死心!”林莺这般道。
皇帝轻微笑了笑,随后命人去叫裴翾。
裴翾很快就被叫来了。
皇帝看着裴翾,将林莺的要求说了一遍之后,裴翾也笑了出来。
“陛下,臣不去。”
林莺听得此话,顿时转头:“裴潜云,你为何不去?”
裴翾却反问道:“你为何要我去?”
“你……你见多识广,武功高强,能力出众……”林莺结结巴巴道。
“既然我那么厉害,我为什么要协助你?我自己去不就好了吗?”裴翾笑道。
皇帝听得此话也笑了。
林莺咬了咬嘴唇,盯着裴翾:“你跟王家人有龃龉,所以你不能独自去!”
“所以呢,你跟王家人关系好,他们会听你的是吧?”裴翾对答如流,将林莺的想法猜透了。
“是……”林莺点了点头。
皇帝也明白了,林莺是王德信得过的人,所以王德选择让她去统率安北军。但林莺认为自己能力不够,则需要裴翾帮忙……这就是她的算盘。
“你不知道我什么性格吗?我要是去了安北军,非杀几个不听话的王家人不可,你觉得你压得住吗?”裴翾冲林莺问道。
“不,可以不杀人的……我会缓和你们的关系的!”林莺连忙道。
“缓和?”裴翾冷笑了起来,他双眼盯着林莺,“林小姐,你太天真了!吃过人的人,已经不是人了……尤其是他们这种吃上了瘾的,只配下地狱!你要我跟他们缓和关系?是想让我跟他们一边吃人耳朵,一边把酒言欢吗?”
林莺被裴翾这番话震住了。
“我要是去了,只会让他们血溅当场!若是杀鸡儆猴还不够,就连猴也一起杀了!这群败类,我才懒得跟他们为伍!”裴翾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准备转身离去。
“潜云!”皇帝及时喊住了裴翾。
裴翾连忙回头:“陛下还有何事?”
皇帝笑了笑:“朕昨夜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安北军那里,该你去才最合适。”
“陛下,您别开玩笑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跟王家有过节……”
“你一定可以处理好的。潜云,朕相信你!”皇帝认真的看着裴翾。
“陛下,臣若是去了,见到那些恶习不改的王家子弟,臣恐怕是要让他们死几个的。陛下,您还是让别人去吧!”裴翾沉声答道。
“死几个便死几个!”皇帝也沉声道。
裴翾抬头,脸色微微一怔。
而林莺更是愕然,真的要杀王家人吗?
林莺细想了一下后,顿时惊恐了起来,王德之所以让她接手,就是猜到了若是别人接手,王家子弟里定然有人要死……他想保住这些王家子弟……
可是皇帝,还有其他人,似乎不想让王家好过。
“陛下……这件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王家那些人,真的要死吗?”意识到这一点的林莺惊恐开了口。
皇帝瞄了一眼林莺,冷冷道:“你知道他们捅的篓子多大吗?你知道寇河大营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这件祸事的由头,仅仅只是王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吗?是他率先偷袭的高句丽人,才引来高句丽人报复的!你们好不容易跟高句丽人达成的协定,都被他一手破坏了你知道吗?”
林莺哆嗦了一下,仍旧道:“可是杀的话……”
“不杀,留着他们继续吃人耳朵吗?吃了高句丽人的,再来吃百姓的吗?”皇帝粗暴的打断了林莺的话。
林莺被说的低下了头。
这时,一只猫头鹰忽然落在了门外。
“啾啾~”
它兴奋的冲里边的裴翾叫了两声,然后扑腾起来,一头扎入了裴翾的怀里。
裴翾笑了起来,他抱着怀里的小鹰,从它腿上取下那封密信,打开一看后,冲皇帝道:“陛下,雁宁他们已经取得了首战的胜利,不仅歼灭铁勒军万余人,甚至将他们几千残兵围在了十字原!”
“是吗?”
皇帝兴奋不已,连忙拔步走下来,接过裴翾递上去的密信,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了喜色。
旁边的林莺听得这消息,脸色复杂无比。
姜楚,居然打赢了?
皇帝很开心,甚至伸手摸了摸小鹰的羽毛,一脸欣慰道:“好啊,将铁勒人困在了十字原,剩下的,就等他们主力来救了。”
“是啊,陛下,臣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再度获胜的!”裴翾道。
欣喜不已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那密信,看完又看了看小鹰:“八百多里啊,这只鹰三天不到就飞到了,它是怎么做到的?”
裴翾摸了摸小鹰的头:“它应该也累坏了,只是它想早点让我们知道这个好消息!”
“好生照顾,这可是灵兽!等打完仗,朕要重重赏它!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
旁边的林莺尴尬无比,辽西打的顺风顺水,辽东却一地鸡毛,根源全在烂透了的安北军……而王德,居然还想保住这支住满了蠹虫的军队,保住他们王家子弟的富贵……
也许,裴翾才是对的,若要整治这样的安北军,必须将里边的蠹虫全部挑出来,一一踩死……
正当林莺在思索的时候,皇帝忽然开口了。
“这样,让贾茂,暂代安北将军!而潜云,你去协助他,该杀就杀!但是,不要杀太多了!”皇帝终于是下了决定。
“是!臣一定会尽心协助贾统领的!”裴翾答道。
“你不怕得罪王家啊?”皇帝笑着问道。
“陛下,臣自有办法,请陛下宽心!”裴翾信心满满道。
皇帝点点头,既然裴翾说让他宽心,想必他真的有应对之法的,裴翾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陛下,臣女可以去吗?”林莺也开了口。
“你?”皇帝瑞凤眼看向林莺,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陛下,臣女与贾统领,裴侍卫也曾一起出使高句丽,更在清河边并肩作战过……”
“行,你去吧!不过朕要提醒你一点。”皇帝很爽快的答应了。
“请陛下示下。”
皇帝沉下眉头,对林莺道:“你最好,离王家人远点,别怪朕没提醒你。”
林莺心头一震,皇帝,这是已经看出了什么吗?
第281章 整军
云蔽天穹,万籁俱寂,雪覆莽原,彻骨生寒。
十月初八,潢水河岸,铁勒大营。
一座豪华的毡帐内,一盆炭火正在“噼啪”燃烧着,炭火烧的通红,不断有火星火苗飞溅而出。炭火之上,是一双苍老而修长的手,这双手上,只有九个指头,却戴着五枚精美的戒指。
“呼~”
一口热气轻轻呼出,炭盆上的火苗随之一偏,那双手随即收了回去。
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开了口。
“两边都没讨到好,还被汉人下套,折损了万余勇士……而且,本汗的儿子被围,女儿被擒,是这样吗?”
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毡帐内响着,甚至激起了回音。
“大汗,是我等无能……”国师胥稚平单手搭肩,弯下腰道。
“唉……”
苍老的叹息声响起,随后,那人缓缓走到了胥稚平面前。
“抬起头,还没到要死的时候。”
胥稚平抬起了头,而他面前那人,头戴鹰羽冠,身披黑熊袍,红彤彤的脸上有着一双比狼还锐利的眼睛,尖尖的鹰勾鼻下,布满了卷曲络腮胡,长长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硕大的金珠。
此人,正是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
“大汗,眼下该如何是好?王子殿下可还被困在十字原呢!”胥稚平神色凝重道。
“只是被困吗?”阿史那捷利问道。
“这……确实只是被困,汉人甚至还在十字原外修筑土墙……”胥稚平答道。
“围点打援啊……真是让人头疼呢。”阿史那捷利眼中透出了为难之色。
“大汗,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救?”只剩一耳一目的撒骨离问道。
“救?你们看不出来吗?汉人这是等着咱们去救呢,咱们若全力去救,必然中伏,一旦中伏,那就不是损失万把人了。”阿史那捷利道。
“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子他们困死吧?现在天那么冷,王子他们缺衣少食,最多也就能撑七八天。”撒骨离道。
“是啊……但我们能怎么办呢?”阿史那捷利看向了撒骨离。
撒骨离低下了头。
“救,则中伏,不救,则被活活困死……若是和谈,又要大量赎金,这些赎金一交出去,草原上的人就过不去这个冬天了……你们说,本汗该怎么办呢?”
阿史那捷利也很为难,没想到本是三方中最有利的他们,现在反而陷入了最不利的局面……总不能让他们就此困死吧?若是如此,他以后也没脸面在草原上混了。
“大汗,能否请高句丽人帮忙?”胥稚平问道。
“高句丽人?哼,他们能帮什么忙?”阿史那捷利冷哼了一声,“他们都跟汉人议和了,现在坐山观虎斗的是他们,他们是不可能帮我们的。”
“大汗,那咱们怎么办?”撒骨离急了。
“去,先派使者去松州,探探郭约的口风,看看他们要什么样的赎金才肯放人。”阿史那捷利道。
“那还不是跟上次一样,狮子大开口吗?”撒骨离道。
可胥稚平却看出了阿史那捷利的意思,于是道:“大汗的意思,是先做出服软的姿态,暂时麻痹汉人,然后寻找战机,行围魏救赵之举?”
阿史那捷利转头看向胥稚平,忽然笑了笑:“不错,打输了,自然先服个软,不然,怎么找机会呢?”
“是!属下明白了!”胥稚平提起了精神来。
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铁勒人也还没有屈服!
使者很快被派了出去。
而十字原上,被困的阿史那陀罗,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神采,他头发凌乱,满面愁容,嘴唇甚至裂开了一道口子,看上去像极了一个饱经风霜的牧羊人。
此刻的他,正坐在篝火前发呆,而那堆篝火,也没了火苗,就剩一堆红灰混杂的炭了。
“殿下,咱们怎么办啊?这原上的木材差不多快烧光了,而且我们口粮也断了。”大祭司乌延拓面色沉重道。
阿史那陀罗似乎没听到一样,还在发着呆。
“唉……”乌延拓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大祭司,我们,投降如何?”沉默了半晌的阿史那陀螺忽然道。
“投降?”乌延拓没想到阿史那陀罗会说出这两个字,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你看……”阿史那陀罗指着原下那三道结了冰,冻的梆硬的土墙,“汉人费尽心机,在下边布置了深沟高垒,咱们出不去的……不仅咱们出不去,甚至父汗的大军也进不来……而且,一旦父汗大军至此,必然会被汉人包夹,然后全军覆没……”
“可是投降的话……”
“很没骨气是不是?大祭司,我想通了,只有活着,才能寻找生机……若是就这么死在此地,我不仅对不起父汗,更对不起手下这些沥血死战的勇士。”阿史那陀罗缓缓道。
“不!殿下,不可!”乌延拓大声说道,“汉人诡计多端,就算咱们投降,恐怕也是有死无生的。甚至汉人杀了我们后,还要剥下我们的衣服,在这原上扮做我们的模样来吸引大汗的兵马……若是如此,就是丢了羊羔还死母羊啊!”
乌延拓的话让阿史那陀罗脸色更凝重了……
力战,毫无胜算,投降,可能也是个死……他们该怎么办呢?
正在此时,一个铁勒兵跑来道:“殿下,咱们没口粮了,只能吃马肉了……”
阿史那陀罗皱起了眉头,已经到了要吃马的地步了吗?
“殿下,这原上没有草料,加上天又冻,咱们的马已经倒毙了上百匹了……再不吃的话,也没有木材可以生火了。”
铁勒兵说着,声音里带起了哭腔。
“吃吧……”阿史那陀罗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黑夜缓缓降临,阿史那陀罗迎着冷风,走向了十字原的边缘,他张目望向下边,只见那三道结实的土墙,如同三道不可跨越的壁垒一般,绕着原连成了三个大圈……土墙中间,还夹着三道深深的壕沟……
突围,根本不可能……有土墙壕沟,骑马根本过不去,纵然下马强攻,最外围土墙之后,每隔三丈远,就有一个哨塔,哨塔上布满了箭垛,一旦出击,所有人都是箭靶……
哨塔之后,汉人扎着稳固的营盘,营盘外,一队队哨骑打着火把绕圈巡逻,就如同牧羊人守着毡帐一般,而被困十字原的他们,只是牧羊人羊圈里的羊。
这是死地,根本没有冲出去的可能。
阿史那陀罗绝望的抬起头,望着天空,可天空昏暗无比,唯有点点雪花落在他额头,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冰凉……
难道,他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十月初十,裴翾一行抵达了寇河之畔的安北军大营。与他同来的,有林莺,还有晁覆,更有两个被关押在囚车内的人。
关在囚车内的,一个是王耆,而另一个,则是裴翾在登州抓获的高句丽第三高手,安里溪。
安里溪还没死,因为他留着还有用。
早已得知消息的贾茂,连忙将寇河大营内的所有将官都集合了起来。因为裴翾还带来了皇帝的敕旨。
在当初血战的寇河大营内,一片洁白的雪地上,裴翾拿起皇帝的敕旨高声读了起来。
“门下:寇河大战,安北军损失惨重,究其缘由,皆因王猯,王耆贪嗜人耳而起!朕闻此事,得知数千将士丧命,叹息不止。安北军本是国之利剑,然今却如蠹虫蛀蚀之朽木,难担重任,难安边境!”
裴翾念到此处,往下一望,只见下边那上百将官皆面露憎恶之色。
裴翾顿了顿,又念道;“原安北将军王焕,因天谴而死!继任者王德,纵容下属,治军无方,始有此败,朕亦当免其职!兹任禁军马军后军统领,贾茂,为安北将军,裴翾,为安北副将军,晁覆,为游奕将军,林莺,为镇北校尉!安北军所有大事,皆由此四人抉择!整治兵马,断绝恶嗜,刻不容缓!”
裴翾念完之后,下边的将领一个个面色冰冷。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将领站出来道:“凭什么免了王将军的职?凭什么是你们四人做主?”
裴翾放下敕旨,冲那个将领笑了笑:“你叫什么?”
“我乃游击将军王蕴!”
“上前来。”
王蕴丝毫不惧,大步走到了裴翾面前。
“啪!”
裴翾毫无预兆出手,当即扇了他一个大耳光,直接把他扇飞了。
落在地上的王蕴不敢置信,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裴翾。
“对上不敬,该打!”裴翾负手道。
“你他妈的!”
王蕴站起来,大步冲向裴翾,看样子是想打回去。
林莺慌忙双臂一拦,拦在王蕴前边,大喊道:“休得无礼!你若不服可以有话直说!”
王蕴见是林莺拦着,当即停下步子,指着裴翾道:“俺们辛辛苦苦在辽东戍守八年,功劳都不知道有多少,你凭什么换掉我们王显安将军?定是你等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致使王显安将军被免了职!”
“是吗?”
裴翾缓缓拨开林莺的手,走到王蕴面前,冷冷道:“来吧,除了王蕴,还有谁不服的,都站出来!”
一瞬间,脚步声齐动,瞬间站出来七八十人。
这七八十人,有二十多个穿着将军服,有四十多个穿着校尉服,剩下的,也是百夫长。
“很好!你们王家人到底有胆子!既然如此,我不妨告诉你们,为什么陛下要换掉王德,为什么让我们来整治安北军。因为……”
裴翾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道:“因为,你们是一群懦夫,丢人丢到家的懦夫!”
“哗!”
裴翾一番话,让下边这七八十人大怒,为首的王蕴指着裴翾道:“鸟厮,你嘴巴放干净点!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是吗?”裴翾冷笑一声,“那我让你以后,也穿开裆裤!”
“砰!”
裴翾毫无预兆一抬腿,一脚便踢在了王蕴挡下,只听得一声闷响,王蕴扭曲起了一张圆盘脸,当场捂着裆飞了出去……
林莺吓坏了,这个裴翾,一来就要大开杀戒吗?
这要是杀红了眼,以后怎么收的了场?
“唔啊……”
倒在地上的王蕴痛苦不已,他被裴翾这一脚踢在了子孙根,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晕了过去。
“哥!”
“哥!”
王家将领们连忙凑过去查看伤势,查看之后,一个个朝着裴翾,露出了愤怒之色。
裴翾丝毫不惧,伸手勾了勾:“想替他出气,来,我给你们这个机会!一起上吧!”
“你他妈!”
“狗日的!”
“干你娘!”
王家子弟们操着杂乱的脏话,就冲向了裴翾。
旁边的贾茂准备帮忙,裴翾却示意他不要插手,远处的晁覆更是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砰!”
一个王家子弟冲来,对着裴翾就是一拳!可他拳头才到裴翾面门外,自己腹部却挨了一记重击,痛苦的倒飞了出去!
裴翾瞬间一动,脚下踩着玄黄步,一错,一撇,一边避开王家子弟的攻击,一边找准他们的破绽出手,只见他步伐如影,身形如风,穿梭在这群冲上来的王家子弟中间,宛如观鱼赏花!
“梆!”
一个王家子弟被他一掌击中后脑,当场晕厥倒下。
“砰!”
一个王家子弟被他一脚踢中膝盖,顿时惨叫着趴了下来!
“呀啊!”
几个王家子弟不信邪,齐齐对着裴翾抡来拳头,直接俯身一扫!
“砰砰砰砰!”
“啊哈!”
几个王家子弟尽数被扫倒,裴翾随后身形再度一窜,又一掌斩在一个王家子弟的胳膊上,直接当他打的脱了臼……
林莺看的眼睛都花了,裴翾这么强吗?
只听得撞击声与惨呼声不断交织,不到半刻钟,七八十个王家子弟就被裴翾打趴了四十多个……其余的吓到了,不敢再上了。
那四十多个王家子弟,一个个躺在地上打滚,痛的几乎站不起来,裴翾出手很有章法,既重创了他们,又没有让他们受重伤,显然,他可没有下死手。
而他也高估了这些王家子弟,没想到这一个个的,都这么弱……想来王家在安北军,也没几个像样的高手……当然,他也变强了不少。
“来呀,继续来啊!”
裴翾拍了拍手,朝剩下那些不敢上的王家子弟道。
那些人不敢动了……这个人太厉害了,武功恐怕不在王焕之下!轻功更是高强,他们居然连裴翾衣角都碰不到……
“哼……”
裴翾冷哼了一声,看着一群在地上打滚的人,叉起腰道:“一群懦夫,简直不堪一击,你们的存在,简直就是在丢王家的脸!王天行要是今天站在这里,看见你们这副死样,他都会打死你们!”
“你……你到底是谁?”王蕴捂着裆,沉声问道。
“你耳朵被王焕吃了吗?刚才念敕旨的时候没听见吗?老子是裴翾,你们安北军新任的副帅!”裴翾冷冷问道。
王蕴脸上肌肉抽动着,张开哆嗦的嘴巴道:“你,你怎么会玄黄神功?”
“你说呢?”裴翾眉眼一横,反问道。
王蕴没有再问了,眼中露出了复杂之色。
“你们家主虽然离开了辽东,但是,他可没忘了你们这群死性不改的畜生!他跟我说了,若是你们再敢有吃人耳朵的恶习,一概杀了,不必过问!”
“什么?”王蕴不敢相信。
“来人,带王耆!”裴翾高呼一声。
装着王耆的囚车很快带来了。
囚车内的王耆,一脸不惧的望着裴翾:“小子,你要杀我吗?杀鸡儆猴吗?”
“是啊,你有什么遗言吗?”裴翾笑着问道。
王耆望着露笑的裴翾,心头顿时升起了一股寒意,这个人,恐怕是个极狠的人。
“你不能杀我!我王耆,乃是王家主脉的人!”
裴翾露出了冷笑,什么主脉,今天就要拿主脉的人开刀!反正临走前皇帝说了,杀了人的事,皇帝来承担!
“晁将军!”
裴翾朝着远处的晁覆喊了一声。
晁覆一惊,犹豫了一下后,快速来到了裴翾面前。
裴翾朝王耆一指:“晁将军,我曾闻,当初你刚到辽东时,王焕请你吃人耳朵,可有此事?”
晁覆点了点头。
“劳烦你,把这个王耆的耳朵割下来,给下边那些人吃!”裴翾来了这么一句。
晁覆一惊,旁边的林莺更是震骇不已,她连忙冲到裴翾面前,大声:“你怎么能这么做?”
“没你的事。”
裴翾毫不客气把林莺推开了。
王耆吓到了,下边那群王家子弟也吓到了。
“晁将军,动手吧。”裴翾看着晁覆,冷冷道。
晁覆心一凛,这个小子的背景这两天他打听到了,正是他死对头姜淮的女婿!正是打败他义子连青云,在宣州闹起风波的那个裴翾!
好小子,真狠呐!
“噗噗……”
晁覆两刀下去,王耆发出了猪叫声,随后,两只血淋淋的耳朵扔在了这群王家子弟面前。
“有人想吃吗?吃啊!”裴翾甚至劝了一句。
可那些王家子弟一个个也不傻,这个人居然这么狠,又会玄黄神功,显然不简单!很有可能是家主收的徒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没人吃啊?你们不是喜欢吃吗?”裴翾指着地上王耆的耳朵又说了一句。
王家子弟们还是一个没动。
“好!今天没吃的,都给老子记住了!以后谁要是敢吃,老子就把他的耳朵剁下来,让他自己嚼碎了吃下去!”
裴翾的声音响彻在这营地之内,让那些王家子弟心头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人,跟王焕王德不一样,是不会惯着他们的……
“晁覆!”
“在!”晁覆立马立正了,他很识时务。
“再劳烦你,把王耆的脑袋砍下来。”裴翾淡淡道。
晁覆吓得手一抖,让他杀王家人?
“这……裴将军,为何非要我动手啊?”晁覆有些不愿。
“你不想动手也可以,你把地上这两只人耳朵吃下去就行了。”裴翾冲晁覆露出了一个笑容。
晁覆打了个哆嗦,连忙提起了刀。
“裴翾,我干你娘!你居然敢杀我,王家人不会放过你的!”王耆拼命大骂着,然后又对下边的王家子弟道,“你们救我啊!我们是同族啊!你们怎能看着外人杀我?”
王家子弟们一个个无动于衷,就连之前的出头鸟王蕴也不作声了……
林莺于心不忍,上前道:“裴翾,你已经砍了他的耳朵了,还要砍他头吗?他可是一员猛将啊!”
裴翾对于林莺的话无动于衷,而是冷冷的念了一个字。
“斩!”
“不!!!”王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晁覆心一狠,手一挥,刀一落!
“噗哧!”
王耆的叫声戛然而止……一颗满是鲜血的头颅滚落在了这群王家子弟面前。这群王家子弟吓到了,他们王家人,也说杀就杀吗?
林莺嘴唇打着哆嗦,一脸不敢相信……裴翾狠起来,居然这么狠吗?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裴翾与王德,结下了深深的仇恨。
第282章 出使的目的
辽东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执棋的,有三方,每一方落子,都非常谨慎。
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满盘皆输。
十月十一,松州城内,来了铁勒使者。
使者是一个身材单薄,面容褶皱的山羊胡老头,名叫赫墨,与他同行的,只有两个不显眼的随从。
赫墨来到松州城内,在刺史府大堂内见到了郭约。
“铁勒使者赫墨,见过上邦郭大人。”赫墨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说完还朝郭约深深鞠了一躬。
郭约笑了笑,高坐主位的他稍稍一抬手:“请坐。”
赫墨也笑了笑,可环顾左右,左边一排椅子坐满了人,右边一排椅子也同样坐满了人,而他身后,除了远处的门槛与光溜溜的地板外,也没有半个凳子。
赫墨笑着笑着就尴尬了。
“来人啊,给他一张羊皮。”郭约随口道。
话音一落,一个士兵便走过来,将一块粗糙的羊皮丢在了赫墨身后。
赫墨脸色很难看,这帮汉人,今天是要羞辱他吗?
“你们铁勒人,不是习惯坐羊皮毯子吗?怎么,嫌本相的羊皮毯子不好?”郭约淡淡问了起来。
“哈哈哈哈……”
郭约下边的一干将领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充斥着赫墨的耳廓,让他感到极其刺耳。
赫墨没有坐,而是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后,抬头道:“郭大人,外臣此来,特为十字原一事。还请郭大人高抬贵手,放了我们被困十字原的人。”
“哦?高抬贵手啊?”郭约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看向下边一群将军,“十字原发生什么了?”
郭垚起身道:“启禀郭相,十月初五,一群铁勒人来打草谷,想劫我们粮草,结果被我们抓住痛打了一顿,逃到了十字原上,被我们围困了起来。”
“哦,是打草谷被困的?哎,贵使啊,那就是你们的不是了,你们怎么能打草谷呢?”郭约阴阳怪气道。
赫墨强忍住内心的愤怒,沉声道:“是我们铁勒的不是……我们愿意出赎金,赎回我们的人。”
“哦?赎金啊?”郭约忽然看向了下边的郗岳,“谷阳啊,上次他们要赎回阿史那朵朵,你要了多少啊?”
郗岳道:“战马,牛羊,各五万匹,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
郭约笑了笑,看向赫墨,“贵使啊,这个赎金你们应该给得起吧?”
赫墨道:“这太多了……”
“太多了?”郭约装作一脸惊讶,“怎么会多呢?你们铁勒疆域东抵辽东,西达安息,号称万里大国,这点赎金都拿不出来吗?”
赫墨咬了咬嘴唇,“郭相,着实太多了……我们铁勒虽然疆域辽阔,但是地广人稀……贵国要这么多,我们实在是拿不出啊……”
郭晔当即起身:“那你们能拿多少?”
赫墨伸出了一根手指。
“不要跟老子比指头!老子要你亲口说。”下边的郭晔大声道。
赫墨长吁了一口气,这个使者不好当啊……他踌躇了一会,说道:“一万匹良马,牛羊一万头。”
“没了?金银呢?”郭晔逼问道。
赫墨摇了摇头:“眼下已是冬日,我们只能拿的出这个数了。”
“呵呵呵呵……”郭约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们王子阿史那陀罗跟公主阿史那朵朵,还有十字原上的几千人,就值三万头牛羊马啊?”
赫墨答道:“若贵国愿意放人的话,我国愿再增加一点。”
“一点是多少?”赵章问道。
“黄金五千两,白银一万两。”
“哈哈哈哈……”堂内的将军们纷纷笑了起来,笑声比之前更刺耳了。
“你们铁勒真是穷人出身啊!万里疆域就这么点家当?你当我们没见过世面?”赵廉笑道。
赫墨弱弱道:“这,不少了!”
“哈哈哈哈……”
堂内的人又大笑了起来,一个个笑的打跌。
“好了,别笑了。”郭约一抬手,止住了下边的笑声,然后对赫墨道:“你们铁勒没有诚意,你回去吧!”
“郭大人,咱们还能好好商量的!”赫墨连忙道。
“商量?你两手空空,带着另外两个两手空空的人就此前来,本相要跟你商量什么?”郭约毫不客气道。
“郭大人何意?”
“想要服软,下次先带诚意来!想探我们的口风,你还嫩了点!”郭约奚落道。
赫墨终于是憋不住了,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山羊胡气的一抖一抖:“你们若是杀了十字原上的人,我们铁勒跟你们不死不休!”
“是吗?”郭约冷笑一声,指着赫墨,对众人道,“看吧,这就是草原上的狼,刚才跟我们摇尾巴乞怜,不过是装的,最终,它迟早是会露出獠牙的。”
“郭相说的极是,像这种恶狼,就该打死,然后剥皮吃肉!”赵廉接过话茬道。
“对!还应该砸碎他的骨头!”郭垚道。
“对!打死!”
“打死!”
下边的将领们纷纷喊道。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你们不讲道义!”赫墨朝着四周大声道,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欺人太甚?”郭约冷笑不止,“你们铁勒人,先是袭击我们使团,后又劫掠我们粮草,桩桩件件,都是你们先动的手!打不过我们了,就说我们欺人太甚了?”
“就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讲道义?你们铁勒人有礼义廉耻吗?”赵廉骂道。
“贵国的意思,是不会放人了?”赫墨盯着郭约道。
“凭什么放?就凭你两瓣薄唇,一把胡子?让本相可怜你?”郭约反问道。
“哈哈哈哈……”堂内的人再度笑了起来。
赫墨气的胸脯起伏,一颤一颤,他长吸了一口气,沉下脸道:“若是,我们答应你们的条件,给足赎金呢?”
郭约笑了,伸出一只手:“拿来啊,一手交赎金,一手交人。”
“好!”赫墨立马答应了。
“我们要的赎金是牛羊马各十五万匹,黄金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一千五百万两。”赵廉道。
“什么?刚才可不是这个数!”赫墨不服。
“刚才只是阿史那朵朵的赎金!”赵廉冷冷道。
“你们……”
“十日之内,凑齐拿来,否则,十字原上的人,都会死。”赵廉威胁道。
“好,我回去禀报我们大汗便是!”
赫墨说着,立马转过了身,然后朝着那张羊皮毯子直接一踹,然后大步走了出去。而他刚迈出门槛,身后又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赫墨气的不行,这种耻辱,他们铁勒人还没受过……
赫墨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出了松州城之后,来到无人的地方,然后抬头看向了天空,接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骨笛,吹了起来。
随着骨笛那凄凉的声音响起,很快,天空中现出了一个黑点,那个黑点盘旋而下,越来越大,随后落在了他手臂上。
是一只海东青。
这只海东青有着巨大的爪子,锋利的喙,双眼更是锐利无比,纯黑的羽毛泛着漂亮的蓝光,它是一只壮年海东青,辽东一带最厉害的猛禽。
而这只海东青的腿上,绑着一小块羊皮。
看到那块羊皮,赫墨笑了出来。
随后,他打开了那块小羊皮,只见上边写着的是一串如同火苗般的文字。
看着这些文字,赫墨心中大定,随后,他望着北方,眼神里露出了一丝喜色。
汉人,在辽西的兵力部署,已经被摸清了……这才是他此番来松州的目的。
至于赎人,赎个屁!
第283章 料敌
棋盘摆开,棋子落位,接下来,就是互相逐杀了。
待铁勒使者离去后,松州刺史府堂中的人也散了。
郭约起身也准备离去时,郭晔忽然凑上来问了一句:“爷爷,今日怎么不见姜楚呢?”
“怎么?你喜欢她啊?她都嫁人了。”郭约冷不丁来了一句。
“不是啊,爷爷,她可是陛下派来的重要人物,今日接见外使这种大事,她应该会来的啊……”郭晔弱弱来了一句。
“梆!”
郭约毫不客气伸手给了郭晔一个爆栗,让郭晔痛的捂住了额头。
“接见外使,从来不是她的大事,她的大事是打赢这一场仗!她可比你拎得清!”郭约没好气道。
“额……那我能帮什么吗?爷爷,我也想立功。”郭晔道。
“若爷爷所料不错,她现在应该在这府衙后边的议事厅,对着沙盘发呆呢,你想立功的话,就去跟她好好学。”郭约昂起头道。
“是!”
郭晔立马往后跑了。
郭约所料不错,此刻的姜楚,正在刺史府后堂的议事厅内,对着沙盘发着呆。她面前的沙盘上,插满了各种小旗子,而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北边,插着那一大圈白色旗子的潢水河岸。
那是铁勒人的大帐。
脚步声很快自议事厅外响起,进来的人是赵廉。
“姜丫头,又在看沙盘呢?”赵廉饶有兴致的问了一句。上一次小芦河之战,姜楚的指挥才能让赵廉刮目相看,他对姜楚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是啊,赵将军。”姜楚回了一句,然后又看向沙盘了。
“叫什么赵将军啊?我比你爹大不了几岁,以后叫赵伯伯就好。”赵廉说着甚至露出了笑容。
“是,赵伯伯。”姜楚说完,又盯着沙盘了。
赵廉走过去,朝着姜楚的目光一瞄,瞄向了沙盘上那一圈白色小旗子,顿时问道:“盯着那里做什么?”
姜楚站直了身体,转头看向赵廉,然后伸手拿起一根小木棍,指向潢水河岸的铁勒人大营,朝赵廉问道:“赵伯伯,假如,我们现在是铁勒人,面对这种局面,你会怎么做呢?”
赵廉思忖了起来,随后道:“若我是铁勒大汗,现在应该会派出探子,全力侦查。”
“然后呢?”姜楚又问道。
“然后……”赵廉思忖起来,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这时,郭晔来了,他看见赵廉在,弱弱的喊了一声:“赵叔……”
正在思忖的赵廉一回头,满脸不悦:“你喊什么?你打断了老子的思绪!”
郭晔连忙道歉。
赵廉挠了挠脑袋,朝姜楚问道:“姜丫头啊,那要是你是铁勒大汗,你会如何呢?”
姜楚蹙眉:“我要是铁勒大汗,是不会选择救十字原的人的……我会,从别的地方打开局面。”
“别的地方?”赵廉不解。
姜楚拿起小木棍,指着十字原东南边的一座小山道:“十字原,在松州东南面,铁勒大军若要援救,必须绕开松州南下。上一次,他们也是这么做的,他们绕的是东侧的小芒山。现在,小芒山一带,我们布置了三道防线,小芒山上,甚至有可以看的很远的哨塔,这条路,现在是行不通的。”
姜楚说着,又指向十字原西北面:“这里,是乌梁岭,道路崎岖,骑兵难以疾行。而我们同样在这里设置了岗哨,布置了兵马,这里也行不通。”
赵廉摇头:“丫头啊,你没说到点子上啊……”
“赵伯伯,这很简单。我若是铁勒大汗,见到这种铁桶阵,我也不会来。所以,我的目光应该会在东边。”姜楚说完,手中小木棍往松州以东一移。
“东边?”赵廉看向了小木棍所指,那儿是一座小城,名叫古柳城。
“古柳城,在官子河畔,乃是辽地枢纽。此处驻军三千,城墙高仅有两丈八,宽仅有八尺,周围无险可守,但却相当紧要。且古柳城需要定期自松州输送粮草,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姜楚道。
“你的意思是,铁勒人很有可能拿古柳城做文章?”郭晔忽然道。
姜楚点头:“不错。”姜楚说着伸起小木棍,指向古柳城东边的应水城,又道,“这儿,是安北军王章的驻地,王章的五万人马在此。但是应水城距离古柳城,也有六十余里!若是铁勒人趁着雪夜,悄然猛攻,最快的话,只需两个时辰就能攻破!”
“两个时辰?足够王章去支援了吧?”郭晔问道。
姜楚横了郭晔一眼,随后道:“不够。”
“为什么?”郭晔不解。
“你他妈猪脑子啊?”赵廉骂了起来,“首先,守军遇到突然袭击,然后派兵去求援,要不要时间?跑到应水城要不要时间?等王章决定出兵要不要时间?六十里路,来回就是一百二十里!就算王章所部训练有素,可以迅速集结兵马,那抵达古柳城,至少也是三个时辰之后了!”
“哦……”郭晔恍然大悟。
“而且,还有个致命问题。那就是驻守古柳城的是郭相的河北军,而王章的却是安北军,两军互不统属,很难说……一定会救援……”姜楚说道。
郭晔顿时瞪大了眼,赵廉沉下了眉头,这几日,他们做了许多布置,自认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今天姜楚这么一说之后,赵廉顿时感觉,这古柳城确实是个隐患!
“万一古柳城被攻破,城内的军士以及百姓被俘,铁勒人就有了可以跟我们交换的筹码……到时候恐怕我们不得不拿十字原那帮人跟他们交换。”姜楚忧心忡忡道。
“嗯……”赵廉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正在这时,郭约的声音响起:“姜丫头,又发现问题了吗?”
姜楚转头,冲郭约点点头,随后将刚才的分析跟郭约又说了一遍。
郭约听罢后,看向了赵廉:“尚志啊,你怎么说啊?”
赵廉道:“应该加强古柳城的防御,增派军士驻守。同时在古柳城与应水城中间,建两座堡寨,互相策应。”
“姜丫头,你觉得尚志说的可行否?”郭约又朝姜楚问道。
姜楚摇头:“若立堡寨,破绽更大,铁勒人甚至可以声东击西,佯攻堡寨,骗出古柳城守军,然后一举攻破古柳城……”
“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吧?”郭晔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也别太高估铁勒人的脑子了,他们就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夷!”
“有你什么事?别在这乱讲,要听就好好听!多嘴做什么?”郭约没忍住,斥责了郭晔一句。
“是……”郭晔低下了头。
“那该如何做?这古柳城也不能不守啊?这个地方是在官子河之畔,是连接辽东辽西辽北的咽喉,一旦被铁勒人占据,我们会很被动的。”赵廉问道。
“赵伯伯,你会下象棋吗?”姜楚忽然问道。
“当然了,可这战局跟象棋有何关系?”赵廉不解。
姜楚道:“当然有关系,古柳城这个地方是个破绽,就好比河边的卒子,随时能被敌人吃掉。想要保住这个卒子,最好的办法不是让车马炮守着,而是动用车马炮,直接将军!”
姜楚说完,将小木棍指向了潢水河畔的铁勒大营。
赵廉恍然大悟,难怪姜楚之前一直盯着那里看。
郭约问道:“难道你想袭击铁勒大营?”
“对!眼下我们将铁勒一部围困在了十字原,铁勒人必然以为我们是要伏击他们的援军!所以,我们该反其道而行之,调集精锐铁骑,绕路直扑他们的大营!”
姜楚说完,将小木棍直接往潢水河岸那片小旗子一敲,一下震落了好几根。
“对呀!我要是铁勒大汗,我也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袭击大营呢……”赵廉也惊到了。
郭约则看向了郭晔:“学到没有?这就是人家的韬略。”
“学到了学到了……”郭晔慌忙道。
“学到个屁!”
郭约又给了他一个爆栗。
姜楚再度拿起小木棍,在松州东北方一划,然后沿着一条山谷,指到了潢水河上游:“这里!咱们的铁骑,趁夜行军,穿过烟霞岭,从这条山谷,来一个大迂回……两日,只要两日日,便能抵达潢水河上游,然后对着铁勒人的腚眼,发起猛攻!”
“现在地面有积雪,这山谷可行否?”郭约问道。
“可行,积雪不到半尺,马匹可行。”姜楚道。
“但是,这猛攻,能彻底打垮铁勒人否?”赵廉不由怀疑了起来。
“不能……”姜楚摇头,“铁勒人也不是傻子,只怕两三日后,他们就会攻击古柳城,到时候,主力也会压上来,我们那支铁骑不过是断他们后路而已。”
“那要如何才能吃下他们的主力呢?还有,十字原那帮铁勒蛮子怎么办?”赵廉又问道。
“请让我好好想想。”
姜楚感觉脑子有些不太够用,要是裴翾在身边就好了……指挥大仗,要考虑的太多了,时间,兵力,敌我态势……这让她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
“好!姜丫头,你尽管想,要调兵遣将,只管开口!”郭约郑重道。
“不错,有什么问题只管说,你赵伯伯一定帮你!”赵廉也道。
“多谢……”姜楚冲他们笑了笑。
郭晔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现在姜楚,地位这么高的吗?
身在辽西姜楚在努力思索破敌之策,而身在辽东的裴翾,已经开始了行动。
十月十一,一封书信送到了寇河北岸的高句丽堡寨之内,出现在了高句丽大将军木质佑手上。
木质佑打开这封信后,瞄了一眼,那张马脸顿时布满了阴云。
“新来的安北将军想跟我谈谈?”木质佑阴沉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谈什么呢?
这封信上提到了一个重要人物,想见见木质佑,这更让木质佑好奇了,这个重要人物,会是谁呢?
信自然是裴翾写的,是他跟木质佑发出的邀请。
十月十二日上午,木质佑如约来到了寇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寇河南岸的一处高地上,也站着一个人。
两人隔河相望,相距差不多两箭之地,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距离。
寇河南岸站着的,正是裴翾。
裴翾手里还提着个人头。
“喂,对面的木质佑,你终于来了啊!”裴翾高声喊道。
当初在清河之战,木质佑差点要了裴翾的命,虽然当时他穿着铁勒衣服,可裴翾却是记得这张马脸的。
木质佑看着裴翾,马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这个臭小子,就是在他控鹤军中杀了一圈还差点回去了的那个……他难道就是新任的安北将军?
“木质将军,我是来跟你和谈的!”裴翾又大声喊道。
木质佑面露不悦之色:“我姓木,不姓木质!”
“哦,木将军,我跟你和谈,你听见了吗?”
“和谈?你们撕毁约定,夜里偷袭,杀我军士,割下他们的耳朵生啖,凭什么说和谈就和谈?”木质佑大声道。
“你说的不错!确实是我们有错在先,但是呢,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裴翾大声道。
“诚意?在哪里?你说有个重要人物想见本将军,又是谁?”木质佑大声道。
“你先别急!你看看这个!”
裴翾说着,直接将手里的人头一抛!
那人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精准的落在了木质佑脚边的雪地上。木质佑低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王耆的人头?
木质佑在辽东跟王焕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仗,自然是认得王焕手下这帮将领的,王耆正好他认识。
“这个人就是偷袭你们堡寨的罪魁之一!还有一个王猯被你那一夜射死了。我们斩了这个王耆的人头送给你,这就是我们的诚意!还望以后两国重新修好,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如何?”裴翾大声道。
“哼!一个人头而已,难道你就想凭这个人头,收买本将军?堵住我高句丽万千将士心中的怒火?”木质佑不屑说着,抬脚一脚,将王耆的人头直接踢到了寇河之中。
“梆!”
王耆的人头砸在结了冰的寇河上,滚了几圈后停了下来。
裴翾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然后对着后边拍了拍手:“来人,带来!”
随着裴翾拍手,一队军士押着一辆囚车到了裴翾身边,裴翾指着囚车内的那个人对木质佑喊道:“木质将军,这个人,你认识吧?”
木质佑仔细一看,顿时大惊,这人正是他们高句丽第三高手,安里溪!
安里溪居然被擒了?木质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木质将军,你若是不答应和谈,那么我们只能把这个人的人头也送给你了。”裴翾笑道。
木质佑面露复杂之色,对面这个人,先给诚意,然后来威胁吗?
“木质将军,想好了没?想好了答应一声。”
“老子姓木,不姓木质!”木质佑大声道。
“老子管你姓什么!你答不答应?答应我就把这个人囫囵给你,不答应我就把他人头给你!你自己选!”裴翾叉腰道。
木质佑这下为难了……
“木质将军,你爽快点!刚才老子已经给足你诚意了,你不要跟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婆婆妈妈行不行?”裴翾露出不耐烦之色。
囚车内的安里溪,被堵住了嘴,拼命的朝着木质佑“咿咿呀呀”,然后剧烈的在囚车内挣扎着,裴翾见状,直接手指一弹,朝安里溪的后脑打出一道真气,一下将安里溪打晕了……
“爽快点!要死的还是要活的?”裴翾又大声问道。
木质佑深深皱起了眉头,安里溪可不是一个人,他们安家在高句丽势力不小……若自己点了头,安里溪活了,安家是会感谢自己,可自己却难逃擅自跟汉人媾和的罪过……
哪有边关大将擅自与敌国媾和的?这不是有通敌之嫌吗?
但是若不点头,安里溪立马就死了,自己以后一定会被安家记恨……
“木质佑,你他妈是个哑巴啊?说话啊!”裴翾催促了起来。
木质佑终于是想好了,开口道:“可以!我答应跟你和谈!你先放人!”
裴翾听完后,立马高呼道:“大家都听见了?对面的高句丽将士们都听见了没?你们木质将军亲口说答应和谈的啊?他要是反悔了,可别怪我啊!”
裴翾的声音在寇河两岸震响,这让木质佑脸色一变。
寇河也就这么宽,很多高句丽兵自然都听到了……
“放人!”
裴翾手一挥,一弹,一道真气又将刚被打晕的安里溪打醒,身后的士兵打开囚笼,直接将被绑缚着双手的安里溪拉出来朝外一推!
安里溪连忙“蹭蹭蹭”的跑下河岸,冲到结冰的寇河上,可一跑,却忽然脚下一滑,跌了个狗吃屎……
“安里溪,你慢点爬,我们不会放冷箭,你只管回去就是。”裴翾大声道。
高句丽人都有些吃惊,于是他们就看着这安里溪狼狈的爬起来,一步一步走过了寇河,在河边,被高句丽兵接到了木质佑身边。
木质佑神色复杂,没想到对面这个人真的这么爽快……
安里溪回到木质佑身边,木质佑连忙伸手拔下他嘴里的破布,拔下破布后,安里溪第一句话就是:“木大将军,季华黎他们还在汉人手里!”
季华黎也是登州抓获的高句丽谍子,而且官不小。
“什么?”木质佑大惊,没想到对面的人手里还有筹码!
“木质将军,找个时间和谈如何?”裴翾在对岸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木质佑咬咬牙:“好!依你!还有,我姓木,不姓木质!”
“好好好,木将军,行了吧。”裴翾笑着叉起了腰。
木质佑死死盯着对岸的裴翾,似乎想看穿这个男人在使什么诡计……
裴翾当然有诡计,但是他的诡计哪那么容易被看透?
第284章 议和
裴翾的策略很成功,木质佑答应了议和一事。
但是,随后木质佑才发现,安里溪的武功居然是被废了的……也就是说曾经的高句丽第三高手,现在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木质佑这才明白了,难怪对面那小子这么爽快把安里溪放了……
真阴险啊!
但是,木质佑还是讲信用的,十月十二下午,双方很快就坐在了谈判桌上。
谈判桌被设在了一处空旷的雪地上,双方身后都带着军士戒备着,生怕对面耍心机。
“你叫,裴翾是吧?”坐在北侧的木质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挑眉问道。
“是呢,清河之战,咱们还交过手,木质将军很厉害呢。不仅暗箭射的好,武艺也是高强啊。”裴翾皮笑肉不笑回了一句。
木质佑脸色沉了下来,看来双方早就知根知底了。
“哎呀,你这脸上怎么了?怎么有一道伤痕呢?”裴翾盯着木质佑的马脸,忽然又问道。
“哼,说正事吧,你想谈什么?”木质佑直接选择了撇开话题。
他脸上的伤痕正是贾茂射的。
“谈什么?当然是讲和啊!”裴翾双手一摊。
“就讲和而已?”木质佑有些不敢相信。
“对呀,我们陛下是一代明君,来辽东本来是要讨伐你们的。但来了之后发现,都是王焕搞的鬼,他把辽东搞得民不聊生,搞得咱们两家关系恶化,你们呢都不来朝贡了……所以啊,千错万错都是王焕的错……”裴翾云淡风轻道。
木质佑昂了昂头:“所以你们皇帝,就决定不打我们了?”
“对呀!木质将军真聪明!”
“说了我姓木,不姓木质!”木质佑不悦道。
“好好好,木将军,事情就是如此。王焕遭了天谴,手下王猯王耆也死了。我们陛下也已经严厉整治了安北军,今后保证不会再有吃人耳朵的人出现。而且吗,以后甚至还会派商队来辽东,两国嘛,以后也可以互市,再不打仗,如此岂不美哉!”
裴翾滔滔不绝的说着,好像真的要讲和一样。
“哈哈哈哈……”木质佑大笑了起来,“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能代表你们皇帝?”
“我当然能了!但木将军能否代表你们高句丽王呢?”裴翾反问道。
木质佑脸又沉了下来。
“木将军要是做不了这个主的话,那就算了。我们会再度派使者去仁章城,再找你们王谈谈。”裴翾说着,给木质佑丢过去一个质疑的眼神,然后起身了。
木质佑却一伸手:“裴将军且慢!”
“木将军还有何话?”裴翾回头问道。
木质佑笑了笑:“你能替你们皇帝做主,本将军自然也能替我们王上做主!既然你这么说了,而且还有诚意,那两国之前签订的国书,依然有效。”
裴翾面露喜色:“如此说来,两国又能和平了?”
木质佑点点头:“对。”
“来人!”
裴翾立马手一招。
林莺从后边的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两本手札。
两本手札很快放在了桌子上,摊开了。上边写的正是之前两国在仁章城签订的国书,当然,这不是原件,而是抄录本。
“拿印章来!”裴翾又对林莺道。
林莺又捧上了安北将军大印。
裴翾抓起大印,随口哈了口气,然后重重往那两本国书的空白处一盖,留下了两个鲜红的章。
木质佑有些惊讶,这么爽快?
裴翾将盖着安北将军大印的两份国书推给了木质佑,然后对木质佑道:“木将军,该你盖印了。”
木质佑也当即回头,对着身后的亲兵道:“拿印章来。”
很快,木质佑的印章也拿来了。
可是,木质佑正要盖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季华黎呢?”
“什么季华黎?”裴翾装作不知。
木质佑顿时不悦道:“安里溪说,季华黎还在你们手里!”
“你说那谍子啊,是,不过他不在辽东,还在登州大狱里关着呢。”裴翾随意道。
“把季华黎还给我们,否则这章我就不盖。”木质佑冷冷道。
“那还要等呢!从登州到辽东,要那么久,这怎么行呢?”裴翾反对道。
“不给人,休想让本将军盖印!”木质佑道。
裴翾露出为难之色:“木将军,你这有点没道理了,你们的谍子潜入我国,被抓了,我们已经送一个回来了,你们还要?那我们不是白抓了吗?”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议和的诚意?”木质佑冷冷道。
“你还要诚意?”裴翾故作为难之色。
“当然了!”木质佑冷冷道。
裴翾想了想:“这样吧,以后两国以清河为界,我们往南退几十里,可以了吧?至于季华黎,要等明年才能给你们了。放心,明年一定把活生生的季华黎交给你,如何?”
木质佑又吃了一惊,这人居然割地?这么急着议和吗?
这个条件让木质佑有些动心,毕竟寇河与清河之间的土地,都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
正在此时,木质佑的一个亲兵在远处唤了他一声,木质佑起身,走到那个亲兵那里,只见那亲兵对着木质佑附耳说了几句后,木质佑露出了恍然之色。
木质佑很快回来了,回来后,对裴翾道:“好,就依你所言!以后以清河为界,明年归还季华黎!”
“好!”
裴翾连忙命林莺修改国书,将国书上的“寇河”改为“清河”,然后又添了一句明年归还季华黎的话……木质佑看完,觉得没问题后,也盖下了他的大印。
双方就此,草草议和了,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回去的路上,林莺好奇问道:“那木质佑为何突然爽快了?”
裴翾解释道:“很简单,铁勒人被困十字原的消息传来了,这就给了木质佑一个假象。”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木质佑定然会以为我们之所以痛快议和,是想要腾出手来先对付铁勒人!”林莺猜到了。
“嗯,就是如此。”
裴翾点点头,这个林莺头脑还行。
林莺一下子开了窍一般,她想到了裴翾要干什么了,裴翾这是在糊弄高句丽人,还给他们下套啊!
但是,不得不说,裴翾的计策很高明!
十月十三,寇河南岸的安北军,一大早便拔营而起,尽数往南而去了。得知此消息的木质佑,连忙起来查看。他登上高处,望着寇河对岸那些空荡荡的营房,没了旗帜的堡寨,以及往南去的无数车辙印脚印,顿时心下大定。
“大将军,汉人这是?”走到他身边的安里溪问道。
木质佑冷笑一声:“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被困在辽西十字原,汉人已经引来了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他们的目的,是想先集中兵力,跟铁勒人决战。所以才会痛痛快快跟我们议和,甚至不惜割地。”
“好机会啊,大将军,那咱们不妨调集大军,趁着他们鏖战之际,往襄平一捅!捅他个底朝天,如此一来,辽东岂不尽在我手?”安里溪露出狰狞的脸色道。
“不急!先缓一缓,等他们打的不可开交再说。”木质佑胸有成竹道。
安里溪笑了起来,没想到,局面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他们高句丽人,也有坐收渔翁之利的一天。
殊不知,裴翾正是为了营造这一假象!
他不会忘记清河之战是谁对他下黑手,更不会忘记自己差点死在那里的经历!
他要让高句丽人主动撕毁和约,攻杀过来,同时也要让狼子野心的高句丽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个木质佑,已经成了他的下一个猎杀目标。
第285章 古柳城之战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辽地的冬日,多是如此。
河流封冻,硬不可凿,马踏冰河,如履平地。
即使如此之冷,战火却依旧熊熊燃烧在这片大地之上!
十月十四夜,一轮圆月升上了高空,幽冷的月光洒落在这片大地上,映照的山川原野朦胧一片。
古柳城,在朦胧的月色中,露出了轮廓。而在城下数里之外,出现了一大群黑压压的骑兵。
铁勒骑兵。
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立于马上,望着古柳城上星星点点的火把,长吸了一口冷气后,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热气来……
“稀拉马的……”吐完热气他还骂了一句。
“大汗,内泃罗的密信上说,这古柳城乃是汉人防御的薄弱之处!东边的应水城内虽有大量人马,可那是安北军。而古柳城的驻军是河北军,一打起来,安北军没那么快支援。”胥稚平对阿史那捷利道。
“内泃罗的消息可靠吗?万一这也是汉人布置的陷阱呢?”阿史那捷利问道。
“大汗,可靠!内泃罗是我们潜伏在汉人之中的高手,现身居高位,汉人的兵马调动他一清二楚。”
说话的正是前几日出使松州的赫墨。
“既然他一清二楚,前阵子为何在小芦河遭遇如此惨败?”阿史那捷利问道。
“这……因为王子放出去与他联络的那只鹰,没有回来,而王子殿下,当时急于求战……”胥稚平低声道。
其实急于求战的不止阿史那陀罗一个。
“所以,本汗带来的海东青,又重新联系上了他,他才送出汉人的兵力部署,是吗?”
“是的。”胥稚平点头。
“好,我们铁勒,不会再败了!”阿史那捷利沉声说着,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朦胧的城廓,随后下达了命令。
“楔林军,上!两个时辰内,拿下古柳城!”
“是!”
随着命令下达,黑压压的骑兵之后,迅速摸上来不知多少步军。这些步军一个个戴着厚实的皮毡帽,穿着黑色的牛皮甲,腰挎短弓弯刀,手持钩爪,朝着月色之下的古柳城悄悄摸了过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姜楚早已派人下达了命令,不仅给古柳城的守将下了命令,甚至还给不远处应水城的王章下达了命令。
命令一是提醒古柳城守将,古柳城防御薄弱,城墙又低,极有可能被夜袭,让他们做好防范。一旦遇袭,不要有任何犹豫,点燃报信烽火后,死战到底!
而给王章的命令是,他必须全力支援,为此,姜楚亲自带人来到了应水城。
王章,字清晚,出身晋阳王氏支脉。是晋阳王氏王德那一辈中的翘楚,在安北军中,他是王焕之下,能力最强,武功最高,打仗最厉害的将军。他禀性温良,服从调度,难能可贵的是,他不吃人耳朵。
因为他能力极强,王焕也对他相当器重,所以从不强迫他吃人耳朵。
是夜,姜楚在应水城内的一座府衙内,见到了这位安北军中的二号人物。
王章,长着一张棱角分明,英气勃勃的脸,他身材与王焕差不多,但性格却截然不同。他是个不苟言笑,沉着冷静的将军。
“姜楚见过王将军。”姜楚率先拱手道。
“王章见过姜县主。”王章也拱起了手,语气温和,态度很不错。
姜楚道:“久闻王将军大名,前日命令下达,不知王将军做了何等部署?”
王章道:“自命令下来后,末将便派人与古柳城守将史赟联络了。约定夜里每隔一个时辰,便派出一队哨骑去查探。除此之外,末将还另派了两千重甲步卒,协助防御。而古柳城最高处,也建立了烽火台,一旦出事,烽火台便会燃起烽火,只要烽火燃起,查探的哨骑便会得知消息。”
王章说完,静静的看着姜楚,等待着姜楚的回复。姜楚很诧异,这个王章居然布置的如此细致吗?
“王将军,你很厉害。”姜楚答了一句。
“你也很厉害,不愧是姜元龙的女儿。”王章也夸了一句。
“王将军,不知你以为,咱们此次面对两国敌军,该如何作战呢?晚辈想请教一下。”姜楚道出了“请教”二字,然后指了指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
王章偏过头,看向那幅地图,淡淡道:“对付两国,宜分兵而歼之,不宜让其汇合而成患。”
“分兵歼之?”姜楚没想到王章会这么说。
王章指着地图上的潢水河道:“铁勒人擅长长途奔袭,铁骑来去如风,跟草原上的野狼一般。而你们设法将其一部困在十字原,如同抓了几只狼崽子关了起来,这个策略很好。我猜,你接下来会派兵偷袭他们的潢水大营,断其归路,对不对?”
“对!”姜楚眼睛一亮,没想到王章才到了。
王章随后又指向古柳城道:“你猜到铁勒人会偷袭古柳城,所以想打个反击,再度将他们重创。如此一来,铁勒人就会退至松墨原。”
王章手指一滑,滑到了古柳城西北侧的一处广袤高原上。
“对……”姜楚没想到这都被王章猜到了。
“等他们一退,咱们主力分兵合进,甚至再从襄平一带调来禁军铁骑,将其歼灭在松墨原,是也不是?”
“是……”姜楚相当震惊。
“而你的夫君,裴将军,则在襄平一带做出主力尽数调离的假象,让高句丽人以为有机可乘,将高句丽人引到——”王章伸手在地图上一滑,最终滑到了襄平南边的安城。
“这里,安城!”王章重重朝着安城的位置一点,“这里最适合埋伏。襄平城城高池深,木质佑不会冒这个险,他会偷袭我们后方,然后设法引出襄平城的守军,聚而歼灭,接着顺势席卷辽东!”
姜楚目瞪口呆,这王章,好生厉害啊!
“朝廷的禁军精锐跟安北军一部则会埋伏在安城一带,让高句丽人撞得头破血流,等松墨原的战事一结束,河北军主力迅速绕往北边,以铁骑堵死木质佑的归路,然后再将其歼灭于清河以南。”
王章的手指不断在地图上点着,划着,让姜楚看得瞠目结舌。
她脑海里顿时升起一个念头,安北军能在辽东守八年,难道是因为这个王章吗?
不得不说,王章很厉害。或许是王焕的残暴,让朝廷的人忽视了他的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安北军中,确实有能人!王家子弟,也并非酒囊饭袋,同样也有人中龙凤。
“厉害……”姜楚由衷的发出了一声感叹。
王章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了。
这时,一只猫头鹰飞到了窗栏上,冲姜楚叫了两声。
姜楚连忙走过去,抱起猫头鹰,猫头鹰又冲她急促的叫了两声。
“啾啾~”
姜楚脸色一变:“古柳城遭到攻击了!”
王章脸色微微一变:“这是,它告诉你的?”
“对!”姜楚点头,“它是我夫君驯养的鹰,既能送信,也能侦查,更能打架。”
“来人,集合铁骑!”王章毫不犹豫朝门口喊道。
随着王章一声令下,门外的军士迅速整备了起来。姜楚也连忙穿好盔甲,疾步走出了这座府衙。
等姜楚来到府衙外时,应水城的街道上,已经全是整备齐全,披坚执锐的铁骑。而王章,也穿戴好了甲胄,正立于马上,等着她。
“姜县主,想一起杀铁勒人吗?”王章对姜楚道。
姜楚点头:“我虽女流,却从不惧刀兵!”
“好!”
王章赞了一句,姜楚随即翻身上马,跟着王章纵马朝着城外而去!
此番,王章带足了两万铁骑,这两万铁骑,乃是安北军中最精锐的兵马,比起王焕麾下的还要精锐,这支兵马被称为铁鹰军,曾多次与高句丽的控鹤军交手,战力甚至在控鹤军之上!
王章的铁骑与姜楚一起出了应水城,没走多远,就有哨骑来报,说古柳城燃起了烽火。
王章对姜楚道:“你这只鹰,还真厉害啊。”
“我们快走吧!”姜楚随口道。
“走!”
王章手中长枪一挥,身后的铁鹰军迅速跟上,战马齐齐奔腾着,直奔古柳城而去!
而此刻的古柳城内,厮杀已起!
城头上,无数身强力壮的铁勒兵悬着钩索爬了上来。由于古柳城城墙并不高,故而并不难爬,但是守军提前做好了防范,还是将第一波杀上来的铁勒人打的屁滚尿流!
铁勒人不甘心的继续往上爬,凭借着众多的人数,终于是在一面城墙上站稳了脚跟!
“杀!”
带队的铁勒第一勇士撒骨离,挥起弯刀,一刀将一个守军砍翻,然后带兵杀出一条血路后,冲向了城门顶上的城楼。
城楼处,有吊桥,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让后续骑兵冲进来,这座小小的古柳城也就拿下来了。
然而,撒骨离带队冲到了城楼外时,却遭遇了一排排的弩车!
“放!”
一个将官一挥手,城头上的弩车纷纷射向了杀来的铁勒人,撒骨离身边的楔林军瞬间就倒下一片!
锋利而强劲的弩箭甚至将铁勒兵射成了糖葫芦……哀嚎声,惨叫声顿时交织成了片。
撒骨离大惊,挥起弯刀不断打着射来的弩箭,对他而言,寻常弩箭并不可怕,可这弩车的弩箭,皆有六尺多长,锋利的簇头还带着倒钩,不仅力道强劲,而且一扎进肉里还很难拔出来……
“噗!”
撒骨离的肩膀中了一箭,锋利的箭簇将他的肩甲都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稀拉马的!”
撒骨离大喝一声,浑身一震,如同小山一般的躯体大步朝前一撞!他运足真气,将所有射来的弩箭尽数撞开,直突突的往那弩车冲去,势要将这些破弩车砸个稀烂,把旁边那些汉兵脑袋剁下来!
然而,守军丝毫不慌,随着一声令下,弩车旁的守军齐齐投掷出了一坨坨冒着烟的东西。
“唔……”
当那些东西落地后,迅速升起了浓烟,这些浓烟又刺鼻,又熏眼睛,撒骨离一下冲入烟雾之中,顿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只剩一只眼睛,一下没注意,顿时被熏的眼泪直流。
“嗖嗖嗖!”
烟雾过后,弩箭再来,撒骨离挥着弯刀,打着弩箭,步步后退,可照样有弩箭射中了他的身体,将他身上的硬质牛皮甲扎穿了!
但撒骨离并非简单角色,他的体魄可以硬生生挡住裴翾的拳打指戳,岂能怕这些弩箭?弩箭虽然能撕破他的盔甲,可却伤不到他的肉体!
“是撒骨离!”一个士兵当即喊道。
“拿硫磺,放火箭!”
很快,守军们拿来了一包包粉末,拴在了箭簇上,点燃纸包后,迅速将箭矢射了出去!
硫磺遇火,自然剧烈燃烧,而撒骨离,中招了!
“噗!”
一支弩箭射在了他身上,随后箭簇上的硫磺包被后边的火苗点燃,“砰”的在他身上炸响,他身上瞬间燃起了一大块火焰来!
“稀拉马的!”撒骨离大怒,连忙挥手扑打着火苗,可随后又有带着硫磺的火箭不断射来,一时间火苗越来越多,而他也尝到了烈火灼身的滋味!
他虽然身体强硬,可以说不惧刀枪,但是这可是火啊!
不仅有烈火,还有刺鼻刺眼的浓烟!
撒骨离连忙胡乱挥刀后退,饶是他也扛不住,他没想到这些守军居然玩阴的……
守军们见这些硫磺火暂时挡住了撒骨离,当即抬起弩车往后走,借着浓烟的掩护,迅速撤下了城楼,将城楼让给了铁勒人。
这支守军正是王章派来的两支最精锐的步军之一。
城楼被让了出来,铁勒人待浓烟过后,终于是冲到此处,放下了吊桥。
一个时辰后,经过一番恶战的铁勒军终于是占领了城墙,不仅如此,甚至还打开了城门!
然而,城门被打开后,冲入城内的铁骑,在古柳城主街之上,遇到了一支列阵齐整,全装铁甲的步军!这支步军浑身上下都是厚厚的铁甲,就连眼睛上都有一层铁网防护。他们一个个手持精钢陌刀,结成一个鱼鳞阵,静静望着铁勒兵到来。
冲进来的铁勒骑兵,一时没有注意到这支步军,以为他们不过是古柳城的守军而已,于是纵马就冲了过来,于马上挥起弯刀,就准备收割这些步卒的脑袋!
但是,他们错了!
“砰!”
几匹大马重重的撞在了一排步卒身上,可这排步卒却仅仅后退了两步后,便齐刷刷挥起手中陌刀,狠狠一斩!
“噗哧!”
这一排铁勒骑兵一下连人带马,直接被砍翻在地!
随后冲来的铁勒骑兵,见状大惊,可马已冲至面前,他们只得挥起弯刀朝着下边的步卒砍去!
“乒!”
一个铁勒骑兵狠狠一弯刀砍在一个步卒的脖子上,刀刃冒起了火花,他大惊,砍不透?
“喝!”
那步卒大喝一声,挥起陌刀一砍,这个铁勒兵在绝望中,被连人带马砍成了几段……
不过须臾,这支步卒面前就堆起了一堆尸体。
随后赶来的铁勒骑兵不敢前进了,他们这才见识到这支步卒的厉害!
“国师,这是?”浑身破烂的撒骨离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这支重甲步卒朝胥稚平问道。
胥稚平大惊:“这是,王章手下的陌刀军!”
“什么?王章?”撒骨离也吃了一惊。
别人不知道王章的本事,可铁勒人跟高句丽人是知道的!这个人极其擅长练兵,他麾下的骑步,皆是安北军的精锐!这也是安北军能在辽东立足的根本!
看着铁勒兵驻足不前,这支步卒的头领甚至伸出了一只手,朝那边勾了勾,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
撒骨离大怒,就准备上前,可胥稚平却一把拦住了他:“不对,王章的人马怎么会在此?不好!”
胥稚平一下就意识到了不对!
而另一边,由于早有准备,王章的铁骑已经抵近古柳城了!
在古柳城东边十余里外,王章的兵马遇到了一支铁勒骑兵。很显然,这支骑兵是来拦截援军的,其目的自然是给后边的人马争取时间,拿下小小的古柳城!
“王将军,前边有铁勒兵。”姜楚说了一句。
王章面无表情,只是掏出一个铜面具戴在脸上,然后一挥长枪:“全军,列锋矢阵,杀过去!”
王章的声音并不大,可当他下达命令后,后边的将官一个个立马回头朝着后边传达着他的命令,执行的利落无比!
姜楚对此相当震惊!
“杀!”
随着王章一喊,瞬间,王章身后的骑兵齐声呐喊了起来,然后整齐划一的列成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朝着远处的铁勒骑兵冲了过去!
姜楚惊呆了,之前她看郭约跟赵廉的军队打铁勒兵,不由摇头,这还不如她楚州骑兵呢!可看到王章这支令行禁止,整齐如矩的铁骑,她心惊不已!
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一支铁骑了!
王章一声令下,这支铁骑如同冬日里的一道寒潮,朝着远处的铁勒骑兵狠狠席卷了过去!
对面的铁勒兵也纵马来迎,两军很快遭遇,厮杀在了一起!
戴着面具的王章,挥起长枪,随手一荡,便打飞一个,接着手将长枪掉个转,随手往侧面一戳,又戳死一个……他掌中长枪,锋芒如雪,寒光耀月,所过之处,铁勒人纷纷坠马!
姜楚不甘落后,她挥舞着双剑,跟着王章朝前冲,剑光舞动,将铁勒人砍来的弯刀斩断,剑锋掠起,将铁勒人刮的衣甲齐断,血如泉涌!
她的双剑,削铁如泥,铁勒人的硬质皮甲根本挡不得她一剑!
王章的铁骑涌入铁勒兵之中,瞬间就凿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将这支铁勒兵凿的七零八落!
仅仅一刻钟,铁勒人就没了上千人……不但阵型被冲烂,甚至就连战将也被斩杀了好几个!
姜楚甚至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铁勒战将,被几个安北军骑兵合力捅死,他只不过手慢了一点,然后就此饮恨黄泉了……
这支兵,好可怕!
“杀!”
而王章,更如同一个冷血战神一般,挥起长枪杀向了这支铁勒兵的大纛所在!
指挥这支铁勒兵的,正是赫墨!
赫墨见王章率军杀来,如若无人之境,自己这边的兵根本挡不住,一触即溃,当即大惊失色,连忙纵马就跑!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文官。
“稀拉马的,汉人有伏兵!”
赫墨边走边喊,随着他一跑,纛旗一动,铁勒兵开始纷纷后退……
“变阵掩杀!”
王章大喝着,身后铁骑纷纷喊了起来,瞬间全军士气大震,锋矢阵很快调整成了一个巨大的雁形阵!这支两万人的铁骑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仙鹤,扑向了逃窜的铁勒兵!
随着赫墨战败,古柳城外的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大汗,城内有王章的陌刀军!”
“大汗,赫墨大人的铁骑遇到了王章的铁鹰军!”
“什么?”阿史那捷利心惊不已,汉人早有准备吗?
很快,胥稚平也从城内出来了。
“大汗,得撤!”胥稚平急忙道。
阿史那捷利沉着脸,撤?今日古柳城打不下来,那困在十字原的阿史那陀罗怎么办?现在已经是第九天了!
九天时间,马匹应该都吃光了吧……
一败再败,今年已然难过,那明年怎么办?
阿史那捷利奋力思索着,到底哪里出错了?难道内泃罗送出的情报有误?
“大汗!不好了,王章的铁鹰军杀过来了!赫墨大人挡不住啊!”又一个兵来报。
“撤!”
阿史那捷利只得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铁勒人,再度狼狈溃退了。
回去的路上,阿史那捷利朝胥稚平问道:“国师,这汉人到底谁在指挥?郭约可没这个本事!”
“大汗,很有可能是王章……我们低估他了。”胥稚平答道。
“不对!十字原那边又不是王章指挥的!王章不是主帅!”阿史那捷利立马否定了。
“那会是谁?”满身是伤的撒骨离问道。
忽然,阿史那捷利朝胥稚平问道:“国师,你若是汉人主帅,现在会做什么?”
胥稚平想了想,一下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会派一支铁骑,袭击我们潢水河岸的大营……我们要速速回去!”
可阿史那捷利却摇头:“不对,既然陌刀军早就在古柳城,这说明,汉人早就料到我们会这么做……恐怕,汉人的那支铁骑,已经在攻击我们的大营了……”
胥稚平面露惊恐之色。
若是如此,他们铁勒大军,岂不要彻底葬送在这辽西?
第286章 收割
凌晨,古柳城的战事终于是结束了。
偷袭失败的铁勒人丢下了几千具尸体后,狼狈退去了,而姜楚也没有选择去追。
清晨,日出时分,姜楚站在古柳城那低矮的城头上,望着朝阳,深吸了一口冷气,面容中带着淡淡的忧愁。
这时,王章走了过来,姜楚于是问道:“王将军,我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何事?”王章语气相当温和。
“王将军乃是大将之才,麾下军马如此精锐,为何安北军打不过高句丽兵呢?八月下旬的焦明堡之败,王将军那时候也在襄平吧,为何没能阻止这一场败绩呢?”姜楚问出了这个问题。
王章听完,只是淡淡道:“我非王家嫡脉,每逢战事,统兵之事皆由嫡脉之人所决。”
姜楚怔了怔,王章这句话说起来轻飘飘,但是入得人心中却如万斤巨石般沉重。
这句话解释了一切。
王章望着西北方,手一指:“铁勒人已经没有胜算了,十字原也不必再围了。”
“我也这么觉得。”姜楚道。
“收割吧。”王章淡淡道。
“好!”
姜楚正酝酿该如何下令时,忽然一个疑问从脑海里蹦出来,她看向王章:“王将军,你说,铁勒人偷袭古柳城,是不是有细作告知了消息呢?因为这些天,我们的斥候也并未发现境内出现铁勒探子。”
王章抬头望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话:“前几日,我看见天上有海东青在飞。”
“海东青?”
“对,海东青。”
王章的话让姜楚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在此时,古柳城守将史赟走到两人身后,拱手道:“王将军,姜县主,末将在城内抓到了几个铁勒俘虏,是受了伤躲起来的。”
“带来!”姜楚轻声道。
“是!”
很快,史赟就带来了几个被绑缚成粽子般的铁勒人过来了。
姜楚看着这几个俘虏,朝史赟问道:“审了没有?”
史赟摇头:“末将不懂铁勒话,而这几个人也听不懂汉话。”
姜楚于是看向了王章。
王章走到几个铁勒兵面前,直接开口:“哈西多嗦,阿布丹戈,雅各撒拉西……”
姜楚一怔,王章居然懂铁勒话?还说的如此流利?
几个铁勒人听的王章的话,顿时也一开口,说了几句铁勒话,王章听完后,一下子变了脸色。
接着,王章继续审,语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而那几个铁勒人吓得已经口齿不清了,几番审问之后,王章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姜楚不懂,但看起来,王章觉得事情很严重。
“王将军?”
王章转头看向姜楚:“这几个人说了,他们能来此,是因为阿史那捷利得到了密报。”
“什么?”姜楚大惊,还有这么严重的事?
“哪来的密报?”姜楚问道。
王章道:“他们不知道,但不可否认的是,咱们境内,还有未清除的谍子,而且这个谍子,不简单。”
“必须把这个人揪出来,否则,后患无穷!”姜楚道。
“咱们按照部署来,现在铁勒人处于劣势,这个谍子很急,早晚会露出马脚的。”王章淡淡道。
“好,我知道了。”
姜楚点头,随即回城内起草了三份命令。
其一是,解决十字原被困的铁勒人,务必全歼!
其二是松州的诸路人马接到命令后,迅速往北行进,对松墨原进行包抄合围!
其三则是严查谍子,这个谍子是个重大隐患!
起草完三道命令后,姜楚又对王章道:“王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告知陛下了?”
“当然,可以让陛下动身,来辽西了。”王章淡淡道。
“这么快吗?”姜楚有些不敢相信。
“对!陛下一动,不正好做出辽东空虚之状吗?剩下的,你夫君会安排好的。”王章仍然淡淡道。
姜楚点头,旋即写了一封手书,绑在小鹰腿上,一扬手,让小鹰带着手书飞向了东边。
小鹰是昨日回到她身边的,而今日又要去裴翾那里了。
古柳城的战事结束后,这一日,潢水河岸又迎来了一场大战!
潢水河岸,正是铁勒人的大营所在。而两日前,姜楚便做出了决策,以赵廉为主将,统率所部三万铁骑,自松州以西的烟霞岭绕路,踏着积雪,一路绕到了潢水的上游!
经过两个昼夜的行军,赵廉所部终于是抵达了潢水上游,来到了铁勒人大营的西面。
“呼~”
赵廉呼了口热气,他立马于高坡之上,望着东边潢水河畔星罗棋布的毡帐,脸上露出了笑容来。
他在禁军待了近十年,期间都没有出征的机会,今日,终于是可以纵情驰骋了!
“儿啊,看,那些白色的帐篷,就是铁勒人的屋子,有没有胆子,随为父冲过去,杀他们个人仰马翻,血流成河?”赵廉对旁边的儿子赵章说道。
一身甲胄的赵章听得此话,热血沸腾,他大声道:“爹,儿可是暴打过铁勒王子的人!今日,正要拿这铁勒蛮子建功立业!”
“好!”赵廉很欣慰,这个儿子虽然平时纨绔跋扈,但秉性还是不错的。
“赵拓,赵诞,你们各率一万铁骑,自两翼包抄!我亲自领中军冲锋!”赵廉迅速下达了命令。
“是!”
赵拓,赵诞得令后,迅速回到本部了!
须臾之后,只听得战鼓隆动,号角呜鸣,赵廉的三万铁骑迅速自西往东,扑向了铁勒人的大营!
“杀!”
“杀!”
“杀!”
马踏积雪,大地震颤,三万铁骑如同一道凌冽的寒潮,席卷向了前边的毡帐!
此刻,出去偷袭古柳城的铁勒兵还未归来,等到这守着大营的铁勒兵反应过来时,赵廉大军已经冲至了近前!
“将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刻到了!”
赵廉大喊着,挥起手中马槊,狠狠往前一戳,一下戳死一个刚从毡帐内爬出来的铁勒兵,当场收割掉一条人命!
铁勒人大惊,猝然遇袭,他们不仅手里没兵器,胯下没战马,甚至连衣服都没穿好,这如何打?
“噗噗噗噗!”
一道道兵器扎入血肉内的声响响起,随后,毡帐外留下了不知多少铁勒人的尸体……
战马踏过积雪,踏过毡帐,踏过尸体,彻底将铁勒人的明天踩在了脚底下!
“呀啊!”
赵章挥舞长枪,不断刺着铁勒人,他相当兴奋,因为这些猝然出来还手的铁勒兵,不仅一个个衣衫不整,甚至连马都没骑,他一枪一个,一枪一个,杀得好不快活!
这就是战场吗?跟打猎也没多大区别啊!
赵章这么想着。
三万铁骑猛攻,一下将这个营地内的铁勒兵给打懵了!赵廉带着兵四处乱撞,遇人就杀,杀得铁勒兵溃不成军!剩下的铁勒兵慌忙四散奔逃,可随着赵拓与赵诞带兵包抄,逃亡的铁勒兵又被赶了回来……
厮杀了一刻钟后,终于是有一支铁勒兵聚集了起来,开始还手了。
但是,仓促聚集起来的这支兵马,战斗力早已大打折扣,在赵廉几番猛攻之下,再度被击溃!
指挥反击的,正是当初在顾月楼被裴翾废掉一只手臂的铁勒勇士,薛辛彻。而薛辛彻,跟赵章也是老熟人了。
这个薛辛彻,可是铁勒第二勇士,当初若不是在顾月楼轻敌,被裴翾废了一只手,他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过……
只有一只手能动的薛辛彻,挥舞着一柄弯刀,不断喝止着逃窜的铁勒兵,招呼他们集结起来。而这一幕,刚好被赵章看见了!
赵章看见老熟人,顿时大喜,招呼身边的亲兵道:“那个蛮子就是曾经铁勒使团的人,咱们杀过去,宰了他!”
“杀!”
赵章的亲兵迅速跟着赵章朝着薛辛彻杀了过去!
不知深浅的赵章,挥舞长枪,努力向前,在杀散一些铁勒兵后,终于是冲到了薛辛彻面前!
“呀啊!”
赵章大喝一声,直接一枪朝着薛辛彻捅过去!
薛辛彻冷哼一声,运足力气,猛的单手持刀一砍!
“当!”
赵章手中长枪直接被砍断了!不仅如此,赵章的身子也被薛辛彻这一刀的力度砍得一偏,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可恶的蛮子!”
赵章急气败坏的骂了一句,可他回过头,薛辛彻的弯刀又朝他脑袋砍了下来!
“咦……”
赵章吓坏了,难道他要死了吗?
可赵章身边毕竟有兵,这些亲兵见状,立马挥起武器,齐刷刷朝着薛辛彻的弯刀一架,几杆长枪终于是架住了薛辛彻的弯刀,没让赵章被砍死。
薛辛彻大怒,猛的将手中弯刀往下一压,顿时,赵章亲兵的长枪纷纷往下沉,端的是几个人都抵不过薛辛彻一只手!
“哈——呀!”
一只手的薛辛彻猛的再度挥刀一砍,只听得“噗噗噗”的声音响起,赵章那几个亲兵的长枪齐刷刷被砍断了。
“公子,走啊!”
一个亲兵大喊,赵章这才回过神,他妈的,这战场是真要命啊!
赵章不敢犹豫,拨马便走,可才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亲兵们的惨呼声……
赵章一回头,只见薛辛彻如同一个杀神一般,几刀就将他的亲兵砍杀了,然后目光一转,又盯上了他。
“可恶啊!”
赵章连忙催动马匹就走,可忽然,他胯下马嘶鸣一声,往前一栽,而在马上的他身体也一下失去了平衡,重重往前一栽,眼看就要跟大地亲吻了!
“不!”
赵章绝望的喊了起来。
这一声喊终于是惊动了远处的赵廉!
作为禁军左都行营的大将,赵廉身手自然了得!
赵章落马,在地上打了个滚后,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铁勒伤兵挥舞着弯刀,朝他狠狠杀来!他大骇,难道他要死了吗?
“噗!”
一支利箭射来,正中那铁勒伤兵的胸口,将他贯穿了。
赵章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捡回了一条命。
然而,那个伤兵才死,骑着马舞着刀的薛辛彻就朝他杀了过来了!
“稀拉马的狗东西,老子认得你!”
薛辛彻嘴里骂着,单手举起弯刀,高高提起马蹄,直接朝赵章冲来,赵章已经吓得腿软了,这怎么办?
“裴翾救我!”
关键时刻,赵章喊出了裴翾的名字。
可裴翾并没有出现在他身边,反而有一支利箭,从他头盔顶上飞了出去!
“噗!”
那支利箭正中薛辛彻的胯下马,深深插入了马脖子里,薛辛彻的马哀鸣一声,当即一翻,而举着弯刀的薛辛彻也大惊失色,连忙跃下马来,跳到了地上。
正在此时,一匹健壮的枣红马从赵章身边一冲而过,一杆马槊直接戳向了薛辛彻!
“爹?”
赵章大喜,没想到,关键时刻,老爹来了!
“乒!”
薛辛彻单手挥刀,砍向了赵廉的马槊,可他这一刀不仅没将赵廉的马槊砍断,甚至都没能让赵廉的马槊偏动!眼看锋利的马槊朝他刺来,薛辛彻只得头一偏!
“嗖!”
槊刃从他脖子侧面刺过,那冰冷的寒意让薛辛彻脖子上的毛发都立了起来。
赵廉一槊不中,随即一扫,薛辛彻头一低,又躲开赵廉一槊,可一抬头时,赵廉的槊刃已经当头砸下!
薛辛彻大惊,好快!
“乒!”
薛辛彻举刀架住了,但是,只有一只手能动的他,虽然勉强架住了槊刃,可手却不断的往下沉,那冰冷的槊刃已经抵到了他额头上!
“稀拉马……”
薛辛彻破口骂着,眼中露出愤恨不甘之色,若不是他另一只手在顾月楼被裴翾扭断,他今日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可他再怎么愤怒不甘,单手怎么也推不开赵廉的槊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槊刃刺破他额头的皮肤,染上他的鲜血……
回过神来的赵章,眼看这个薛辛彻还在顽强抵抗,当即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呐喊一声,直突突朝前一冲,用手中刀狠狠往薛辛彻胸口一戳!
“噗哧!”
赵章一刀,将薛辛彻直接捅了个对穿!
薛辛彻死死盯着赵章,没想到终结他生命的,居然是这个纨绔……
“我认得你,你叫薛辛彻,阿史那陀罗的走狗!当初在顾月楼欺负我的人!”赵章说了这么一句。
薛辛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赵章,随后手中刀往下一掉,身子一垮,往后一倒,就此死去了……
“臭小子,乱跑什么?要不是你老子我,你今天就死了!”
赵廉冲赵章骂了一句。
赵章连忙低头:“爹,我……”
“骑上马,跟紧你爹我!”
“是!”
潢水河岸的厮杀,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最终,赵廉所部大获全胜,斩杀八千余人,俘虏一万多。但是,到底是没能全歼,有一支两千余人的铁勒残兵,朝着东北方向跑了。
这一次大获全胜,让赵廉非常高兴。
“不愧是姜淮的女儿,料事如神啊。”赵廉战后,望着遍地狼藉的铁勒大营道。
“爹,铁勒主力足足有十万,这潢水河岸才两万多人,其余的都去哪了?”赵章问道。
“自然是去古柳城了,不过,他们应该也碰上钉子了。这场大战,快要收场了。”赵廉感慨道。
“爹,我是不是立功了啊?”赵章忽然问道。
“立功了,以后回了洛阳,陛下会封赏你的。”赵廉道。
赵章闻言欢喜不已。
在赵廉看来,铁勒人连番大败,似乎已经没了翻盘的机会了……但是这一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今日是十月十五,困在十字原的阿史那陀罗所部,已经被困整整十日了。
十日时间,原上已经没剩几匹马了,木材也早已烧光了,甚至原上的树根草根,都被铁勒人刨了出来……十字原上的铁勒人,一个个饱经风霜,面带菜色,很多人甚至皮肤皲裂,手脚生了冻疮……
也就是他们耐寒,否则,早就不知道冻死多少人了。
当然,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突围,但是,原下那铁桶阵,他们根本过不去!
“投降吧……没有救兵来了。”一身尘泥,满面风霜的阿史那陀罗,再度说出了投降二字。
十日以来,他们没有见过援军的影子,已经深深绝望了……海东青倒是来过一只,但是一只海东青也无法将他们救出去。
大祭司乌延拓沉下了头,没有回答阿史那陀罗的话,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火堆……
火堆里,烧的是树根,这树根还很湿润,难以燃烧,烧着烧着,呛出了浓浓的烟雾,这让阿史那陀罗不断用手扇着这烟雾,时不时还咳嗽几声。
“殿下,投降,只怕也是个死啊……”乌延拓面无表情道。
“大祭司,那还有别的办法吗?”阿史那陀罗指着原下那令人绝望的三道土墙,以及土墙后边密布的哨塔,颤声问道。
“殿下,只能冒死突围……”
“冒死突围?”阿史那陀罗不敢相信,这怎么突围啊?
乌延拓朝着西方的山梁处一指:“殿下,为今之计,唯有让勇士们前冲,为殿下开路!而我,则护送殿下,逃入山中!”
“大祭司有几成把握?”阿史那陀罗问道。
“一成!”
“一成?”阿史那陀罗张大了嘴巴,一成把握,那不是送死吗?
“殿下,只能拼死一试了!被围是死,投降也未必活,唯有拼死一试,才有一线生机!”乌延拓道。
阿史那陀罗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我听大祭司的。”
十月十五夜,月色朦胧。
在这朦胧的月色中,渐渐刮起了东风。
见东风起,乌延拓大喜:“殿下,把握高了一成!”
“是吗?那咱们该怎么做?”阿史那陀罗脸上露出了一丝喜悦。
乌延拓伸出枯槁的手,指向西边:“请殿下让勇士们,抱起这些湿润的树根,在西边点燃,让浓烟顺着东风,往西边飘,以此来迷惑敌人的视线!之后,下令所有人,朝着东边发起猛攻!”
“为何朝东边猛攻?”阿史那陀罗不解。
“勇士们在东边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而殿下,则随我,趁着烟雾的掩护,往西逃入山中!”乌延拓道。
阿史那陀罗目瞪口呆,随后颤声道:“那这些人……这些追随我的勇士……”
“都会死……”乌延拓沉声道。
阿史那陀罗脸上肌肉不觉抖动了起来,都会死吗?
“请殿下速速决断,否则,东风一停,咱们机会渺茫!”乌延拓催促道。
阿史那陀罗又思索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以数千人的性命,换得他一线生机,这就是他的选择。
不多时,铁勒人在月光下汇聚了起来,在阿史那陀罗下达命令后,这些残存的铁勒人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勇士们,咱们已经被困十日了……再不殊死一搏,所有人就要在此冻饿而死了!汉人是不会怜悯我们的……我们即使投降,他们也会杀了我们……所以,请拿起武器,殊死一搏!”
阿史那陀罗沉重的说出了这番话。
阿史那陀罗话音落下不久,数千铁勒人似乎做出了决定,纷纷举起手臂,呼应了起来。
“上!”
乌延拓随后一挥手,朝东边一指。
十字原上的铁勒人拿起了武器,呐喊起来,在朦胧的月色中朝着东边如潮水般冲了过去!
他们的声音很快引起了下边守军的注意,负责守卫此处的将领,乃是郭约麾下的一员悍将,名叫张铤。张铤随即下令,弓弩手上哨塔,土墙外的投石车准备投射!
既然铁勒人不想活了,那就收割掉他们的性命!
数千铁勒人从原上冲了下来,还未冲到第一座土墙之下,土墙外的哨塔上,弓弩手已经拉开了弓弩!
“咻咻咻咻!”
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冲下来的铁勒人扎去,只是一瞬间,便倒下了两三百人!
然而,铁勒人根本没有停下脚步!剩下的依然拿着武器,嗷嗷叫着往前冲!
箭矢不断射,投石车也开始投射,很快,十字原东侧那片土坡上,倒下了无数铁勒人的尸体……或死于弩箭,或被投石砸死,或被践踏而死,一个个死状极惨……
然而,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之后,这帮铁勒人终于是来到了第一道土墙之下。
他们没有可以攀爬的工具,只能用力顶撞,但是这隆冬之际,这土墙冻的结实无比,根本无法撼动!于是铁勒人开始叠人墙,一个接一个,踩着下边的人往上爬!
一丈高的土墙,足足要叠两个人才能爬上去……但是第一个爬上去的铁勒人刚一露头,就被一支弩箭射来,精准的射中了额头……
“唔啊!”
爬上去的铁勒人中箭跌下,他的头颅被弩箭贯穿,死的不能再死了……
然而第一个被射死,第二个又爬了上去,可第二个运气也不好,再度被一箭射中咽喉,也饮恨于墙下……
“将军,铁勒人都朝这一个方向来了!”一个士兵朝张铤说道。
张铤闻言,立即下令:“将其余方向的兵力,调过来一些,今夜就彻底歼灭这群狼崽子!”
“是!”
很快,包围十字原的守军大部分都集中到了东边,全力对付起了这支拼命要逃的铁勒人!
在弩箭,投石车的轮番攻击之下,每一刻,都有铁勒人含恨而死,侥幸翻过了第一道土墙的铁勒人,面对的,又是另一道土墙……而另一道土墙下边,还有深深的壕沟!
壕沟足足六尺深,也就是翻过了第一道土墙,落入壕沟中的铁勒人,再度攀爬第二道土墙时,高度就变成了一丈六尺……
面对这一丈六尺高的土墙,过来的铁勒人露出了深深的绝望之色。
“火油罐,放!”
张铤见不少铁勒人翻过了第一道土墙,掉入了壕沟,随即让投石车投掷火油罐!
火油罐很快砸了出去,油罐砸在土墙上,瞬间砸了个稀烂,将火油泼溅了出来……
“火箭,射!”
“嗖嗖嗖嗖……”
哨塔上的弓弩手换上火箭,对着铁勒人猛射,火箭落到了泼溅出来的火油上,瞬间起火!
“啊啊啊!”
一个铁勒兵浑身燃起了大火,他惨叫着,扑向了同伴,同伴连忙退开,可忽然一个火油罐落在了他身上……
“轰!”
两个人同时变成了火人……
只是片刻,第一道土墙与第二道土墙之间,就被火光照亮,而铁勒人的身影也在火光之中变得清晰无比,这让哨塔上的弓弩手更兴奋了!
数千铁勒兵,是不可能片刻就杀光的……即使他们如此赶着爬着来送死,一时半会也杀不完……
而这,正好给了阿史那陀罗逃离的时间!
趁着兵力被抽走,浓烟又飘向了西边,乌延拓不再犹豫,背起阿史那陀罗,纵起轻功,从十字原西侧一跃而下!
他们,可不想死……
第287章 矛盾深化
白雪凝冰尸骨冷,腥风带血沙场寒,古来征战多惨烈,英雄能有几人还?
《北地行》——姜楚。
十月十五,襄平。
王德的伤势已经好转了一些,可以勉强站起来了。但是身体的好转却无法让他脸色变好,因为他得知了最新的消息。
“王叔叔,事情就是如此……”
林莺低下头,她的话说完了。
“裴翾!你这个杂种!”
王德气的脸色扭曲起来,捂住了胸口,浑身抖动了起来。
“王叔叔……”林莺伸手去扶,可却被王德一手打开了。
“他斩了王耆,还把他的脑袋送给了高句丽人……我王家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寇河大营一战,若不是王耆稳住阵脚,后果不堪设想!王耆是功臣,他怎么敢……”
林莺抿着嘴唇,选择了闭嘴。裴翾出发时就说了要杀人,但是去了寇河大营,最终只选择了杀王耆一个……对于林莺而言,裴翾其实已经算仁慈的了。
“裴翾竖子!老子定要将你活刮了!”
王德气的胸口一起一伏,面目狰狞,在他看来,他们王家损失太大了!
王焕,王猯,王耆,可都是嫡系之人……但是,全折了!
而他自己,也差点被木质佑一箭射死,因为战败,他还被撸掉了安北将军一职……他们王家的势力,在辽东损失惨重,他很心痛,而这份心痛又化成了深深的仇恨!
他不敢恨自己老爹,也没有将矛头转向皇帝,而是深深恨起了裴翾!
林莺见王德这副样子,也不好出言相劝,更不敢说让他生气的话,于是道:“王叔叔,您先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但是林莺还没走几步,就被王德喊住了。
“林丫头,你到底站在哪边的?你为何不阻止?你为何眼睁睁的看着王耆被杀?”
林莺抿着嘴唇:“我没法阻止。”
“没法阻止?”
“对,我是端王府的人,裴翾最恨端王府的人,我若是阻止了,恐怕他会把我一并斩了。”林莺这么说道。
王德怔了一怔,随后恢复狰狞的脸色道:“我看你不是没法阻止,是不想阻止吧?”
“我可没这么说。”
林莺不想跟王德说了,迈开脚步,直接离开了王德的房间。
她离开之后,长出了一口气,现在,她已经里外不是人了……皇帝不待见她,裴翾讨厌她,王德也对她有了意见……
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而此刻辽东都督府内,裴翾正跟皇帝说着下一步的计策。
“陛下,咱们将那七万步卒藏于安城一带,由沈统领指挥。三万禁军骑兵则由陛下亲自指挥,打出龙纛,开赴辽西,做出全力与铁勒人决战的姿态!”
皇帝听得皱了皱眉:“那还有一半安北军怎么办?”
“由贾茂统率,稳守襄平城。无论安城如何,这一半安北军不动。”裴翾道。
襄平乃是辽东重镇,是不能失守的。
皇帝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道:“如此布置,似乎还不错。”
裴翾笑了笑:“陛下,只能如此布置了,之前咱们想藏住十万禁军,但您到来的消息已经被敌人知道了,唯有藏住那后续的七万步卒了。”
“嗯……”皇帝再度点头,裴翾的安排他很满意,贾茂跟沈靖都是他信任的将领,再怎么样,守住辽东应该不成问题。
“那王德怎么办?”
说起王德,裴翾也沉下了眉头:“我亦不知如何安排他。”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这个王德,确实令人头疼。
说王德,王德很快就到了。
王德缓缓走入堂内,只见他一手捂着胸口,脚步有些蹒跚,见到皇帝后,王德就单膝往地上一跪:“臣,参见陛下!”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起来吧。”
王德起身,瞟了一眼坐在皇帝身边的裴翾,开口道:“陛下,臣听闻裴潜云擅自做主,与高句丽人媾和,并且割让了寇河至清河一带的土地,可有此事?”
裴翾闻言心头一顿,王德这是找他麻烦来了。
皇帝丝毫不惊讶,他为裴翾辩解道:“并非私自割让,乃是朕允许的。”
王德闻得此话瞪大了眼睛,然后又道:“那他为什么斩了王耆?王耆何罪?”
“何罪?”皇帝冷冷望着王德,“他与王猯擅自开战,偷袭高句丽人,致使高句丽人报复,差点将朕的大略全部破坏了!而你,作为前线主将,居然默许了他们去做这种事,你还好意思来问?”
王德被皇帝一骂,立马下跪道:“陛下,此事实有内情……”
“何内情?”皇帝问道。
王德舔了舔嘴唇,开口道:“是因为有几个高句丽探子……”
“有几个高句丽探子被发现了,然后朝着寇河对岸跑,王猯王耆才带人去追的,对吗?”裴翾直接打断了王德的话。
王德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裴翾。
“这种烂的不能再烂的理由,王将军也说得出来?王猯王耆是去追探子吗?他们乃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去吃人耳朵!我去寇河大营找来人问过了,那一夜根本就没有什么高句丽探子!”裴翾说道。
王德被裴翾揭穿了谎言……这反而让他对裴翾的恨更深了。
“好了,显安,朕不追究你纵容下属之过了,你好好去养伤吧,仗你就不用打了。”皇帝挥了挥手。
王德如何甘心走?他看着皇帝,大声道:“陛下,臣愿统率安北军,一雪前耻!”
“安北军已经让贾茂接管了,你好好养伤就行。”皇帝根本不答应。
王德心中的气一上来,直接双膝跪地:“陛下,若不许臣参战,臣即刻撞死于此!”
皇帝吃了一惊,可裴翾却一点都不慌:“王将军,你这是在要挟陛下吗?”
“裴翾,你少插嘴!”王德怒气腾腾的朝裴翾吼了起来。
裴翾冷笑一声:“王将军,你没有那个统兵作战的本事,你若非要参战,你最多就带十个人。”
王德听得此话,气的咬牙切齿,他“腾”的站起来,朝裴翾质问道:“裴翾,你安敢小觑我?”
“小觑你?”裴翾冷笑站起来,走到王德身边,缓缓开口,“当初王焕带着兵吃人耳朵,你当时就在身边,你没去阻止;后来他去追杀高句丽百姓,你也没去阻止;王猯王耆以追探子之名,行吃人耳之事,你也没有阻止……”
王德听得脸色一青。
裴翾接着说道:“那么请问,王将军,你约束不了自己兄弟,约束不了部下,你凭什么统兵?你有什么本事统兵?就凭你是王天行的儿子,陛下就要答应你吗?”
裴翾这一番质问,问的王德哑口无言,他被气的脸上肌肉抖动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裴翾……
“你……裴翾,你!唔……噗……”
王德直接被气的当场喷了一口鲜血,不止如此,他胸口的衣服也渗出了鲜血来……他捂着胸口,身子一晃之后,直接仰面一倒……
裴翾吃了一惊,这个王德,气量如此狭小吗……
“快来人!”
皇帝大惊,连忙唤人前来。
耿质很快进来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德,先是查看了一下他胸口,又把了一下脉,才对皇帝道:“陛下,王显安胸口箭疮迸裂了,虽然不至于丧命,但恐怕要养一阵子了。”
皇帝深深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挥了挥手:“带走吧。”
王德很快被抬走了……
然而,他跟裴翾的事还没完,两人的矛盾已经深化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了。
第288章 分歧
十月十六,姜楚快马回到了松州。
“逃了?”
姜楚不敢相信,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两个字。
“姜县主,末将无能,那时天色昏暗,铁勒人又趁着夜色猛攻,末将不曾注意,跑了两个……”
说话的正是守卫十字原的张铤。
“如此说来,你们中了铁勒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姜楚一下明白了。
张铤低头:“是……待末将反应过来时,那两人已经闯出了三道土墙,往西边山里跑了!他们跑的太快了,跟飞一样,我们的人追不到,不仅人追不到,箭也射不到……”
“那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的样子?”姜楚蹙眉问道。
张铤唤来一个小兵,小兵走到姜楚面前,弱弱道:“我看清了,一个披头散发穿黑色长袍,背着一个穿着皮裘的人,两人踏土墙如履平地……那个被背着的人身上,有金链子,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金链子?”
“对,我在哨塔上看清楚了,那个人身上挂着金链子……”小兵道。
姜楚蹙眉,看来是两个头领跑了。
她缓缓的在堂中踱步,努力思索着这两个人的身份,这时,郭约走了过来。
“姜丫头,辛苦了。”
郭约冲姜楚笑了笑。
姜楚道:“郭相,十字原跑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是阿史那陀罗!”
郭约点了点头:“都怪下边这群人看守不利!”他说着朝一边的张铤一横眉,“你怎么做事的?”
张铤低头:“舅舅……”
“军中没有什么舅舅!十字原外的防守如此严密,可谓一只鸟都飞不过去,你如何让两个人突围了?你该当何罪?”郭约厉声问道。
张铤弱弱道:“可是,可是我全歼了那些铁勒人啊……我也是有功的……”
郭约被气到了,狠狠一甩衣袖,给了张铤一个耳刮子:“还不派人去追!”
“已经派去了……”
“你也亲自去!若是追不到,舅舅我可不给你记这军功!”严厉的舅舅郭约这么说道。
“是!”
张铤大声回应着,连忙跑了出去。
姜楚有些吃惊,这个张铤原来是郭约的外甥吗?
“哎,家里这些纨绔,比不得你们啊,让姜丫头你见笑了。”郭约带着一丝尴尬道。
“没关系,一个阿史那陀罗不要紧,咱们接下来,可别让阿史那捷利跑了!”姜楚道。
“当然!这头老狼,老夫一定不会放过他!”郭约严肃道。
正在此时,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郭相,郭相,捷报来了!捷报来了!”
跑进来的是一个报信兵。
“念!”郭约面无表情道。
报信兵连忙念道:“郭相,赵将军所部在潢水川大捷,歼灭铁勒八千余人,俘虏上万人,将他们整片营地都给打烂了!”
郭约听完却没有面露喜色,赵廉打了胜仗,可自己守着的十字原这边,居然跑了阿史那陀罗……真是脸上无光啊……
“好了,你出去吧。”郭约挥了挥手。
报信兵很快就离开了。
郭约沉下了脸,随后对姜楚道:“雁宁啊,现在,咱们是不是该集结大军出发了?”
姜楚道:“明日出发吧,今日召集众将议事。”
“好!”
郭约立马叫来一个随从:“去,召集诸路将军去议事厅!”
“是!”
不多时,河北军的诸将在议事厅汇合了。
在议事厅那巨大的沙盘前,姜楚举起小木棍,望着前来的将领,眼光一一扫过,发现来的只有郭约麾下,而赵廉麾下的一个都没有。
赵廉带三万人去袭击潢水川,现在还没回呢……
“人还没来齐吗?”姜楚问道。
郭约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郭垚,郭垚道:“回姜县主,河北诸将已到齐,禁军还有四位将军没来。”
姜楚把小木棍在手中掂了掂:“为何不来?”
“这……”郭垚低下了头。
姜楚看向了李旭:“李子规,那四人在做什么?”
李旭这阵子担当军中参事,哪位将军在做什么,去了何处,都是他要知道的事,所以姜楚才会看向他。
李旭拱手道:“回姜县主,左都行营翎羽卫都统许仲,带兵去接应赵老将军了。铁骁卫都统刘年,正在巡视军营。骅骝卫都统纪炳,带人在清扫松州城外的积雪。而金鳞卫都统赵驰,说是……”
“赵驰?赵驰做什么去了?”姜楚立马问道。
“赵驰去了城外观星台,说是看天象去了。”郗岳答道。
“看天象?”姜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什么天象?”
郗岳道:“在下曾昨日与他相遇,他说他擅长看天象,预知往后的天气是晴还是雪,好为大军出征定好日子。”
“哼,禁军里边,还有这种人?”郭垚冷不丁来了一句。
郭约悠悠道:“能观天象,也是人才啊……”
可姜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着郭约轻轻招手,让郭约靠近,等郭约靠过来后,姜楚朝郭约附耳道:“郭相,这个赵驰可能有问题……”
“什么?”郭垚惊呼出声,郭约也震惊不已。
“王章将军说,敌人有一只海东青,也是负责侦查与传信的!我怀疑,这个赵驰,根本不是在看什么天象,而是在等那只海东青!若是如此,他就是藏在我们之中的铁勒谍子!”姜楚悄悄道。
郭约脸色微变,随后对郭垚使了个眼色道:“郭垚,派人去看看赵驰在做什么。”
“是!”
郭垚立马就去安排了。
姜楚随后对李旭道:“李子规,劳烦你将刘年,纪炳两人叫来。”
“是!”
李旭立马就去了。
由于人没到齐,姜楚便没有开口了,双眼盯着沙盘,再度思索了起来。
按照现在的形势,铁勒人估计已经在松墨原休整了,接下来是一场大仗,超过十几万人的大仗,她该如何指挥呢?
她从来没有指挥过这么多人马,即使是她爹,姜淮,也没有过。
但是,这个机会,落在了她头上。十几万人马的性命落在了她手上,她一定要好好打才行。
不多时,李旭带着刘年,纪炳回来了,同时郭垚也回来了。
“好,人到齐了,那我可就说了。”姜楚伸出手里的小木棍,在沙盘上一杵,“接下来,就是咱们围歼铁勒主力的大仗,此处,便是战场所在!”
姜楚所指的位置,正是松墨原!
松墨原乃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这里地势偏高,也可以称为高原。这座高原在潢水河以北,松江以南,西靠大鲜卑山,曾是鲜卑等族的发源地。
姜楚话音刚落,郭约便道:“这片草原很大,这一仗未必好打。”
姜楚点头:“不错,的确是个难打的地方,但是,我们没有选择!松墨原再大,也没有铁勒的漠北草原大,如果我们不在这个地方歼灭他们,要是他们逃回了漠北,以后再想找到他们就难了!”
郭约闻言点了点头,姜楚说的确实不错。
随后姜楚道:“我们这边,十万人马,有六万骑兵,而王章将军那边,有五万人马,两万骑兵……此战,我们十五万人马,除了留下两万人马留守,其余人马,尽数出动!”
姜楚话音刚落,就有人开始反驳了。
反驳的人是河北军中的一员将领,名叫史韫。
史韫道:“松墨原这么大,步军跟着去,两条腿跑,怎么跑得过他们的骑兵啊?我看步军就不要去了,咱们八万骑兵一起去就好了。”
姜楚看了史韫一眼:“步军有步军的用处,骑兵有骑兵的用处,你若不想去,你留守便是。”
史韫当即道:“好,我留守。”
姜楚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其余人:“还有谁要留守?”
这时,又一个河北将领站了出来:“我也留守吧。”
姜楚看了那人一眼,此人也姓史,叫史固。
看着两个“史”姓的人跳了出来,姜楚很不悦,正欲开口时,郭约说话了。
“你们史家,还真是贪生怕死啊!”
郭约一开口,两个姓史的脸色就挂不住了。史固道:“郭相,我等何曾贪生怕死了?只是眼下天气寒冷,雪大冰厚,根本就不适合步军作战!”
“就是,天寒地冻的,步军又要穿甲胄,又要推车,还要运粮食辎重,你们是不知道步军的辛苦!”史韫道。
“大家哪个不辛苦?我郭家不辛苦?卢家不辛苦,张家不辛苦?”郭约一脸阴沉道。
“你们有我们辛苦?我们史家一路将粮草辎重从河北运送到辽西,为了能够如期抵达,甚至付出了几十条人命!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可战功却是你们拿!”史固大声嚷嚷道。
“就是!我们史家留守,你们去打吧,我们不跟你们抢军功,可我们也不想死人了。”史韫来了一句。
郭约脸色一变,没想到这河北的史家居然这个时候撂挑子,这让他有些窝火。
与安北军一样,河北军也不是铁板一块,各大家族集结起来的兵马,多少都有些矛盾……这阵子,仗是一个接一个打,虽然打的都算胜仗,但很明显有些人没捞到战功,因此产生了不满。
史家,就是没捞到任何好处的那个。
“行了,啰嗦什么!你们不想去,把兵留下,你们两个滚回家里烤火吧!”姜楚直接发火了。
“姜楚,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女娃子敢对我大呼小叫?我跟你爹姜淮平辈,我还比他大一岁呢!”史韫一下火了,直接冲姜楚嚷了这么一句。
史韫一发难,所有人都怔了。
姜楚挑了挑眉,看向郭约:“郭相,他们史家,不会是史泽所在的史家吧?”
郭约微微颔首:“正是。”
姜楚一下明白了……姜家跟史家因为婚事而彻底交恶,史泽一家甚至被发配到了岭南……而史家这些人,还在恨着他们姜家呢……
姜楚也笑了起来,看着史韫:“呵,真是不巧呢,我姜楚,当初还差点成了你们史家的媳妇呢!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两个姓史的,居然敢在这军中对我大呼小叫,那可就别怪我了!”
史韫道:“你想干什么?”
姜楚朝门外大喊:“来人,把这两个人拖下去,各打二十军棍,然后轰出松州!”
门外很快就进来了四个军汉,这四个都是姜楚带过来的,皇帝亲自给她调配的禁军精锐之一。
四个军汉走过来,死死摁住了这两个姓史的将领,然后拖着就往外走!
史固跟史韫不服,大喊道:“姜楚,你这个小人,你居然公报私仇!我要去陛下那里告你!”
姜楚懒得理会,郭约却脸色难看,冲外边道:“打重一点!”
两个人被拖了出去,拖出去的时候还在那里大喊大叫。
今日这一出,让人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其中缘由,却耐人寻味……
姜楚自然也知道河北军中这些矛盾,但是不管史家有多少委屈,都不该在议兵的时候发难。所以,即使史家真的有天大的委屈,这顿军棍,还是免不了的。
两人被拖出去后,姜楚长吸了一口气:“诸位,步军当然不需要追击骑兵,但是步军有不可代替的作用!”
姜楚说完,将小木棍往潢水河上游一指:“这处山口,是铁勒人回漠北的必经之路!我意,调遣步军,在此驻扎,修建关口堡寨,彻底堵死铁勒人的归路,一只鸟也不能放过去!”
姜楚说完后,看向了所有人:“谁有能耐去?”
下边的将领们低头不作声,一个个盯着沙盘,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谁都知道,这冰天雪地里,修堡寨关口,是个最苦最累的活……若是铁勒人没有往这里来,等于什么活都白干……若是铁勒人往这里来了,他们又必须奋力死战……
一旦被铁勒人突破了,铁勒人逃回了漠北,那十成十是个死罪。
眼看没人说话,姜楚将小木棍一丢,双手一摊:“好,我去!把步军留给我,郭相你与赵将军带着骑兵去围歼铁勒人吧!”
姜楚很难受,她想撂挑子了……
安北军问题多如牛毛,这河北军与禁军也不遑多让,之前定好伏击,打顺风仗,这些人没说什么……可是一说到要打硬仗,打苦仗,就有很多人不愿意了……
关键时刻,郭约还是选择挺了姜楚一把。
“姜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郭约安慰了一句后,随即手一指,指向两个将领:“卢缜,卢夔,你们两个,率领两万步卒,速速去潢水河上游,修关口,建堡寨,不得有误!”
这两人,乃是范阳卢氏的子弟,而卢氏,也是河北大族,朝中的户部尚书卢绲,就是这两人的爹。
卢缜,卢夔闻言,犹豫了一下,郭约随即道:“只要此战过去,你们那里纵然无战事,本相也为你们请功!”
“是!”
这两人终于是答应了下来。
但是姜楚有些不放心,于是对郗岳道:“郗谷阳,你与他们同去!”
郗岳没想到姜楚还会叫自己,但既然喊了,他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道:“是!”
“好,剩下来是骑兵的调度了……”
姜楚松了口气,又开始娓娓的说了起来……
大军调度,过程繁杂,追逐敌人,要精确到每一路人马的路线安排,而各路人马之间,又要保持联系,这是相当费脑子的事……
而且松墨原这么大,不可能一声令下,全军跟羊群一样扑过去找铁勒人……万一被铁勒人猛然反击,很可能就要吃败仗了……
当姜楚才说到一半时,忽然有人进来,悄悄在郭垚的耳边说了什么。
郭垚听完后,面目一怔,然后又小跑到了郭约面前,附耳在郭约面前说了起来。
郭约听完脸色一变,正好被姜楚看到了。
“郭相,怎么了?”
郭约一招手,让姜楚跟他出去,出到议事厅之外后,郭约这才道:“你所料不错,这个赵驰,的确有问题,郭垚派去的人发现,他亲手从天上招下来一只鹰,然后在那只鹰腿上绑了东西后,又把那只鹰放飞了。”
姜楚问道:“当真?”
“当真。”
郭约点了点头。
姜楚沉默了,这个谍子,这么快就找到了?
第289章 阴云
十月,辽西的铁勒人可谓吃尽了败仗。
小芦河,古柳城,潢水川,十字原,四场败仗让铁勒人折损了数万人马,此刻的铁勒人已是元气大伤。
十月十七,在一片雪原之上,阿史那捷利踩着没踝的积雪,将手中弯刀狠狠往雪地里一插,然后重重的呼出了一口热气,呼完之后,他又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布着厚厚的阴云。
他脚下这片雪原,正是松墨原。
现在的形势对他们而言,极为不利,他们没想到,郭约赵廉那十万七拼八凑而来的军队,居然能让他们接连惨败,导致他们成了三方之中最弱的一方。
“大汗,不好了!”
一个铁勒兵踏着积雪冲来,他一脸都是血,眼角还有泪,只见他快速冲到阿史那捷利面前,带着哭腔,用铁勒话道:“大汗,咱们潢水大营,被汉人偷袭了……”
阿史那捷利早就猜到了,于是绷着脸问道:“伤亡如何?”
那铁勒兵答道:“只有两千多人逃出来了,剩下的要么被杀,要么被俘……”
“薛辛彻呢?”阿史那捷利问道。
“死了……”
阿史那捷利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潢水大营被袭,那就意味着,他们通往漠北草原的路,十有八九已经被切断了。
“大汗!咱们该怎么办?”撒骨离问道。
阿史那捷利瞄了一眼有些惊慌的撒骨离,没有回答他的话,又转头看向了胥稚平。
胥稚平脸色也不好看,他说道:“大汗,咱们,该想办法撤回漠北了……若潢水谷地走不通,咱们就翻越大鲜卑山……”
“回去?”阿史那捷利冷冷一笑,看向手下这帮人,“你们就这么怕汉人?当初一个个信誓旦旦,说什么郭约不过一条看门老狗,赵廉不过是一匹跑不动的瘸腿老马,不足为惧吗?现在呢,吃了几场败仗,你们就没胆子了吗?”
阿史那捷利从雪地里拔出刀,站直身体:“当初,本汗起兵之时,手下不过三千勇士!那时候,我们怕什么?没有吃的,就吃草根,没有武器,就用削尖的木棍!即便是那样艰苦,本汗依旧打下了这个大大的草原!”
胥稚平等人沉默了。
“可现在呢?你们一个个穿着皮裘,拿着锋利的刀矛,骑着高大的骏马,却说着什么撤回漠北的丧气话……你们的胆子呢?都被狗吃了?”阿史那捷利大声骂了起来。
这一番骂,骂的下边的人都快抬不起头了。
“去,清点人数,看看咱们还剩多少人!”阿史那捷利下令道。
“是!”
胥稚平亲自去了。
不久之后,一只海东青飞到了阿史那捷利身边,它腿上绑着一块小羊皮。
阿史那捷利取下羊皮,打开一看,顿时露出复杂之色。旁边的赫墨凑过来一看,也惊讶不已。
“十字原全军覆没……但,大祭司带着王子逃出去了。”赫墨念了出来。
阿史那捷利重重呼出了口热气,对赫墨道:“既然他俩逃出去了,那咱们就再无顾虑了!”
赫墨挤出一个笑容:“是,大汗。”
是夜,当人员数字报上来后,阿史那捷利笑了笑:“还有六万多人,六万多人,足够了!”
“大汗,眼下,咱们是否该先建造一片营地,重整态势?”
“不!”
阿史那捷利一抬手:“要什么营地?建好营地让汉人来攻吗?”
“那咱们……”
阿史那捷利笑了笑:“咱们是狼,狼行千里吃肉!走到哪吃到哪!咱们将六万人分作十二路,对汉人的边境村落去掠夺,去杀戮!一旦碰到他们的大队人马,即刻便撤,绝不纠缠!咱们要让他们疲于奔命,在这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直到拖垮他们!”
阿史那捷利所说的战术,正是铁勒人惯用的狼群战术!
“是!”胥稚平大声答道。
“现在,即刻分兵,十二路人马,分散进入辽河一带,给本汗,抢夺,杀戮!不要留手!”阿史那捷利大声道。
“是!”
身边的所有人齐声说道。
铁勒人很快分兵,接着,一队队骑兵分散开来,朝着东南方向的辽河流域前进!
在阿史那捷利看来,郭约所部集中在辽西的松州一带,而安北军则在襄平一带的辽东。在辽东与辽西中间的辽河流域,却是一个相对薄弱的地方。
平时,这里河流纵横,骑兵难以施展,可现在是隆冬,这些河流都已结冰,纵马驰骋如履平地,根本就没有什么拦得住他们!
铁勒人在阿史那捷利的鼓舞下,再度振作了起来,他们还没有败,他们仍然是驰骋天下的野狼!
让阿史那捷利自信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那就是他在汉人之中,还有着一个举足轻重的谍子,只要这个谍子跟他保持联络,他就有机会赢!
之前没赢,那是因为十字原那里让他太被动了,加上古柳城的行动被看破。而现在十字原已经结束,他也再无顾虑了!
铁勒人动身后,辽东这边,也准备动身了。
十七日,小鹰飞到了襄平,送来了姜楚的信。
裴翾见信后大喜,没想到姜楚这么能干,居然又在古柳城击败了铁勒人!不仅如此,姜楚还在信中提了一句,王章,乃大将之才,可堪重用。
王章吗?裴翾有些惊讶,但既然姜楚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可行的。
王家人也不都是坏人,也不该一杆子打死。
裴翾很快就去见皇帝了。
及至皇帝面前,裴翾却发现皇帝正在与群臣商议,他站在门口,远远的望着,并未进去。
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争议。
“陛下,安北军岂能交给贾攸平?他如何镇得住这些悍卒啊?”说话的乃是大学士段颙。
贾嗣当即回怼道:“寇河大营之战,若不是攸平,王德等人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他如何不能担当安北将军?除了他,还有谁能当?”
裴翾闻得此话笑了笑,想不到一向嫌弃贾茂的贾嗣,居然为儿子说话了。
“贾相啊,你家攸平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吗?”
“一百五十八斤九两,老夫清楚的很!”贾嗣面无表情道。
“你……”
“噗嗤……”裴翾没忍住笑了起来。
裴翾的笑声引起了里边人的注意,贾嗣一看过来,发现是裴翾,立马笑道:“潜云啊,快进来!”
皇帝也道:“潜云来了,怎么站门口啊?速速上前来。”
裴翾于是迈过门槛,走入里头,冲皇帝见礼后,又朝其他人拱了拱手。
“潜云,何事啊?”皇帝笑了笑。
裴翾拿起手中信,说道:“陛下,可以启程前往辽西了。”
“哦?”皇帝笑容中带着一丝惊讶,随后一挥手,让耿质将裴翾手中信拿了过去。
皇帝看完信后大喜:“雁宁又打胜仗了?还有这个王章,也是个人才啊!”
“王章?”
贾嗣跟段颙同时说了一声,这个人好像名不见经传啊……
裴翾继续道:“陛下,咱们可以出发去辽西了,这儿,就交给沈统领与贾统领吧。”
皇帝点头:“潜云,你真有把握彻底歼灭铁勒人跟高句丽人的兵?”
裴翾道:“我没有把握,但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皇帝眼神微变,裴翾既然说没有把握,那就是说他的策略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执行之人能不能做好应对。
“陛下,太草率了吧?”段大学士又跳出来了。
“何谓草率?”皇帝问道。
段大学士道:“咱们顶着冰天雪地去辽西,那这边呢?谁来主事?”
“当然是沈昭义与贾攸平主事。”皇帝说道。
“若此二人谁也不听谁的呢?还有,王德怎么办?万一他插手怎么办?”段颙说道。
皇帝沉下了眉头,王德确实有可能插手安北军,架空贾茂,导致这边出乱子……这是个隐患。
“陛下,天气寒冷,不如派人将王将军送往辽东港养伤。那儿靠海,暖和一些。”裴翾道。
“若王德不在,安北军不听贾攸平的怎么办?”段颙又说道。
皇帝再度沉下了眉头,早知如此,他就不带王德了,可眼下,谁来执掌安北军?皇帝忽然想到了刚才提及的王章。
“潜云,要不要调王章过来?让他执掌安北军?”皇帝看向了裴翾。
“可以。”裴翾点头,恐怕姜楚信中所写,就有此意。
“那王章去了辽西的五万人怎么办呢?”段颙又道。
皇帝大手一挥:“交给雁宁统管!”
段颙没问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愣在了原地。
“陛下,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就该出发了。”裴翾道。
“好!传朕旨意,明日,所有随行文武,以及禁军三万铁骑,明日随朕开拔,奔赴辽西,歼灭铁勒残兵!”皇帝一脸豪气道。
“是!”
群臣应和,一个个都面露激动之色。
随后,皇帝的部署化作一道道旨意传达了下去。
王德,送往辽东港养伤,由林莺护送。
沈靖,率七万禁军步卒在安城一带隐藏,并且放出消息,安城囤积着大量的粮草辎重。
贾茂,暂时统领襄平一带的安北军,镇守襄平。待王章回来时,再与王章交接。
而皇帝,亲率文武,以及三万禁军铁骑,开赴辽西。
裴翾所做出的部署,对高句丽人而言,就是个阳谋。跟高句丽再度议和,做出全力对付铁勒人的态势,你高句丽人若是不来,我就收拾掉铁勒人,之后再想办法对付你。你高句丽人若是想钻空子,辽东就给你留下一个巨大的圈套,只要你钻进来,一定让你有来无回!
十月十八,皇帝下令开拔,奔赴辽西。临行前,嘱咐贾茂,管好襄平,并且留下了大学士段颙帮扶。
段颙不愿,皇帝却以他年纪大不宜出行为由,将他强行留在了襄平。
同时,这一天,也是林莺带着王德离开襄平的日子。
马车轧着襄平城外的积雪,缓缓往南而去。马车轻轻颠簸着,而车上的王德,胸口一起一伏,他呼吸时而平缓,时而急促,也不知道是被伤的还是被气的。
而陪在一旁的林莺,也心情沉重,她来一趟辽东,也算打过仗,也受过伤,但是,皇帝却根本不待见她……她一身本事,竟然无处施展……
林莺沉闷之际,王德忽然开口了。
“林丫头,去,去找皇帝。”
林莺一怔:“可是……可是陛下让我护送你去辽东港……”
“不用管我!去你该去的地方!你一身本事,在此大战之时……之时若不,若不施展,不锻炼,以后,你也别想有作为……”王德抽搐着嘴唇道。
林莺蹙着眉头,没有回答。
王德见林莺没反应,顿时恶狠狠道:“快去!我不想看见裴翾跟姜楚,两个风风光光回洛阳……而你,你不该被那个丫头比下去!”
“王叔叔……”
“去!若你无尺寸之功,你如何回去见你爹?即使你跪在皇帝面前求,你也要求得这一次征战立功的机会!”王德面目狰狞,神情激动道。
“我明白了……”林莺点了点头,擦了一把眼角的泪。
“下去!滚回皇帝身边去!就说老子讨厌你!”王德大声道。
林莺郑重的点了点头,她明白了王德的用意。
林莺很快离开了这驾马车,找了一匹马后,拿上自己的包袱行囊,掉头,复往北而去。
她不甘就此被冷落,她要立功,要彻底压过姜楚的风头!
林莺骑着马,迎着凛冽的寒风,很快追上了皇帝的大部队,来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林莺请战!”林莺只跟皇帝说了六个字。
皇帝面色不悦:“不是让你去照顾王显安吗?”
林莺直接道:“但陛下也说过,让我离王家人远一点。”
皇帝一怔,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陛下,我林莺,无论如何都要参与这场大战!即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林莺一脸严肃道。
“你有这份心气,很好,但是,你没有统兵的经历,你只能做士卒!最多,当骑兵!”皇帝冷冷道。
“无妨!”林莺毫不犹豫道。
皇帝点了点头:“很好,等开战了,要你上去搏命的话……”
“陛下让臣女搏命,臣女绝不会皱眉!”林莺露出了锋利的眼神。
“行!那朕就给你立功的机会,你回襄平,帮助贾攸平吧!”皇帝说道。
“回襄平吗?”林莺有些不想。
“对!襄平也会有战事,而且可能比辽西更大,你是镇北校尉,你就留在安北军!”
“是……”
林莺低头答道。
虽然皇帝是这么说,但是,襄平真的会有战事吗?
无奈的林莺,最终又回到了襄平城……
皇帝离开襄平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一日间,便传到了高句丽人那边!
自从二次和约达成后,高句丽人便开始往南开拔,又开始在清河边修筑起营寨来。这一次,木质佑修筑的营寨规模很大……
因为,他们高句丽人要举大军了。
倾国大军!
而在皇帝离开襄平的第二日,高句丽王高煦华与太子高有贞便秘密抵达了清河大营。
高煦华跟高有贞坐在一张大桌前,盯着桌上的沙盘怔怔入神,沙盘上放置的,正是整个辽地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王上,属下已经得到消息,南朝皇帝率领三万亲军开赴辽西去了。”
高煦华点点头,小眼睛在沙盘上不断转着,转了好一会,才道:“他们是要全力对付铁勒人……”
“不错!而且,南朝皇帝的三万亲军一走,辽东一带,就只剩下四万左右的安北军了。”木质佑道。
“四万左右吗?”高有贞持怀疑态度。
“不错,安北军近来损失不少,十万人马只剩九万了。而另外五万人,被王章带到辽西去了。”木质佑答道。
高有贞挑了挑眉毛,看向木质佑:“大将军的意思,南朝皇帝此番为了对付铁勒人,居然出动了十八万人?”
木质佑点头:“不错!郭约在辽西有十万,王章五万,南朝皇帝又带走了三万,合计是十八万大军!”
“嘶……”高有贞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南朝皇帝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木将军,你有何良策?”高煦华缓缓开了口。
高煦华的意思很明白,他想要辽东,加上辽西也可以。
木质佑笑了笑:“王上,咱们要等。”
“等?”高有贞不同意了,“现在南朝大军已经集结主力全部去对付铁勒人了,襄平正好空虚,我们岂能坐失良机?”
“你别插嘴!”高煦华骂了高有贞一句。
高有贞悻悻闭了嘴。
木质佑道:“殿下,眼下还不是咱们出兵的时候,咱们要等到南朝大军跟铁勒人打的不可开交,无法撤出的时候,再杀向南边!如此一来,南朝兵马难以顾及,而铁勒人也正是元气大伤!咱们那个时候,才能一举鼎定辽东!甚至还能挥师西向,将铁勒人的残兵也一起收拾了!”
木质佑说着,胸膛起伏了起来,眼中冒着精光,他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不错!木将军所言极是!”高煦华非常赞同。
高有贞却道:“父王,咱们刚得到辽西的消息,铁勒人连吃败仗,已经折损了数万兵马了!这南朝皇帝再率大军压上,十八万人打六七万人,这不老虎打狍子吗?铁勒人能撑多久?”
木质佑笑了笑:“殿下,你并不了解阿史那捷利,他可没那么容易被打败……南朝皇帝,会吃到苦头的。”
高有贞还是不解。
高煦华冷冷道:“儿啊,你该去做事了!”
“请父王示下!”
高煦华道:“你速速去联络靺鞨人,新罗人,与他们约定,让他们带兵马前来……”
“对!只要他们肯出兵,咱们三家合起来,兵力足以达到十五万!十五万人一起南下,足以吞并整个辽东!”木质佑激动道。
“是!儿臣这就去!”高有贞兴奋的出去了。
高句丽人相当激动,那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在跟中原王朝斗,他们立国于偏远寒凉之地,国小而民寡,始终无法扩大地盘……而这个冬天,他们的机会来了!
只要拿下辽东,他们未必不能窥测中原!
高有贞离去后,高句丽国师百里畑进来了。
“王上,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还有好消息?”高煦华一惊。
“是的,咱们的探子已经探知,汉人在辽东囤积了大量粮草,而这些粮草,并不在襄平城,而是在安城!”
百里畑说着,将手指指向了襄平南边的安城!
“屯在这里?”高煦华大喜。
木质佑皱起眉道:“此处乃是一座小城,汉人为何会把粮草屯在此处,而不屯到襄平城呢?”
百里畑道:“或许他们以为,前边有襄平城挡着,此处更安全吧。”
木质佑却充满了疑惑,他抬头看了一眼百里畑,又问了一句:“真在此处?”
百里畑点头:“真在此处!”
木质佑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不合理……可至于为什么不合理,他也想不明白……
按理说,汉人已经再度跟他们定了和约,两国已经和解了,而且汉人的皇帝也去打铁勒了,这辽东,应该没有圈套才是……
木质佑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他不是王焕那种急躁的人,他很沉着,很快,他就下令,让探子再去探!
他绝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而同一天,数百里之外的辽西,又出现了新状况。
由于谍子一事,郭约下令大军暂缓往松墨原推进,事关紧要,他觉得还是先抓住这个谍子再说!
而被认定为铁勒谍子的禁军将领赵驰,被郭约下令抓了起来。
与此同时,赵廉也回到了松州,得知此事的赵廉大怒,于是找上了郭约。两人坐在堂上,赵驰被绑缚着枷锁,跪在了堂下。
赵廉脸色相当难看,他对郭约道:“郭相,你们凭什么说他是铁勒谍子?”
郭约淡淡道:“因为我的人,亲眼看见他站在城外观星台,用手从天上招来一只鹰,然后又放飞了。”
“就为这,你们就认定他是谍子?”赵廉质问道。
郭约冷冷道:“赵将军,你别忘了,小芦河之战,你也射下来一只苍鹰,而铁勒人,正是靠这东西侦查,以及联络谍子的!”
赵廉被郭约这么一说,脸色更沉了,于是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赵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你到底是不是铁勒人的谍子?”
赵驰一脸委屈:“将军,你要为我做主啊!我是地地道道的川蜀人,从小在川中长大,我怎么会是铁勒人的谍子呢?”
“那郭相说你在观星台放鹰,可有此事?”
“误会啊!小的当时是在看天象,谁知道一招手,就有一只鹰落了下来。可那只鹰似乎觉得认错人了,于是当即就飞了啊……”赵驰说着,眼泪都流了下来。
赵廉脸色更难看了。
郭约道:“尚志,现在形势紧张,我也不得不将他抓起来,即使他不是谍子,我也不敢放他。不过你放心,等仗打完了,他也就没事了。”
赵廉猛地一拍桌子,“不行!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怎么查?”郭约转头看向了赵廉,“尚志,你说怎么查?”
赵廉一下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查。
“叫姜丫头来!”郭约想到了姜楚。
姜楚很快被叫过来了。
面对询问,姜楚看向了赵驰,赵驰也眼泪汪汪的看向了姜楚。此刻,他的命好像就捏在姜楚手里一般。
“赵驰,你说你是川蜀人?”
“是!”赵驰答道。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鲜荔枝是什么味?”姜楚问了一句。
“啊?”赵驰懵了。
“你个混蛋,荔枝没吃过吗?蜀中没有荔枝吗?”赵廉破口大骂。
赵驰似乎开了窍,连忙道:“当然吃过,是甜味!”
“错了,是酸的!”姜楚立马道。
坐在上边的赵廉愣住了,然而姜楚却快速跟赵廉使了个眼色。
赵廉会意,大怒道:“荔枝是酸的你都不知道吗?”
“哦哦,那就是我记错了……”赵驰连忙道。
上首的郭约脸色变了,赵廉听得此话脸色也变了。
“好,第二个问题,你知道蜀道难,蜀道最难是在何处吗?”姜楚又问道。
“我知道,蜀道难吗,最难的当然是蜀山了,蜀山的路最难走吗。”赵驰道。
赵廉闻言脸色再变。
郭约听得此话,冷冷道:“来人!”
门外很快进来了两个武士。
“拖下去,严刑拷打!”郭约手一挥!
谁料正在此时,跪在地上的赵驰忽然大喝一声,浑身一震,将身上的枷锁震的稀烂,然后一抬手,就掐向了姜楚的脖子!
姜楚反应很快,连忙身子一缩,脚步一点,一偏身子避开了赵驰的手,可赵驰却再度杀了过来,他双手舞起,残影叠叠,每一次都带着剧烈的气爆响!
姜楚大骇,这个赵驰的武功远在他之上,她勉强躲避了四五下后,赵驰一记猛虎爪朝她咽喉抓来,她已是避无可避!
可就在这时,赵廉出手了!
赵廉猛地一动,瞬间就到了赵驰面前,然后一伸手,一下扼住了赵驰的手腕,救了姜楚一命!
“喝啊!”
赵驰大喝一声,挣开赵廉的手,就与赵廉打了起来!
两人双手化作残影,不断互攻,拳脚打的“砰砰”响不说,堂内的地面也被打的寸寸炸裂!
姜楚很吃惊,她知道赵廉武功很高,没想到这个赵驰居然能跟赵廉打的不相上下!
“姜丫头,不必慌,过来。”郭约淡定的朝姜楚招了招手。
姜楚连忙站到了郭约身边。于此同时,听得响动,外边顿时进来了无数军士,这些军士拿出武器戒备了起来。看着赵廉跟赵驰在堂中过招!
赵驰眼看兵都来了,顿感不好,于是一手逼退赵廉,纵身朝屋穹一跃,想要破顶而出!
“下来吧!”
赵廉猛地一探手,一爪狠狠抓住了赵驰的脚踝,猛地一扯,将他扯了下来!
而姜楚则看准时机,拔出短剑,直接朝着赵驰身后一掷!
“噗!”
猝不及防的赵驰被姜楚一剑扎中肩膀,惨叫一声,而赵廉则趁势出手,一拳重重的捣在了赵驰的太阳穴上!
“砰!”
“呃啊……”
赵驰惨叫一声后,昏了过去……
赵廉看着终于倒地的赵驰,松了一口气,可定睛一看,赵驰太阳穴那里居然脱了一块皮。
姜楚走过来,一手揭着那块皮,然后一撕!
“滋啦!”
一张人皮被撕下,下边露出了另一张脸来。
赵廉惊呆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赵驰!
那么,真正的赵驰去哪了?
“江湖手段,居然摆弄到老子面前了……”赵廉拿起那张假皮,恶狠狠道。
郭约也走了下来,看着这个陌生面孔,冷冷道:“铁勒谍子,居然能以假冒真?”
“带下去,给我往死里审,但不要让他死了!”赵廉对进来的士兵道。
假赵驰很快被士兵拖走了。
堂中一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要不是这个赵驰露出了马脚,还未必真的能揪出来……而且,谁知道还有没有同样戴着假皮的谍子?
仔细一想,这真的太可怕了。
堂内的三个主事人,脸上不约而同的布上了一层阴云……
第290章 兄弟之战
战云密布的辽东,滴水成冰。而千里之外的洛阳,也是寒意渗人。
十月十八,洛阳之南,天行居。
放满了书籍的阁楼内,冷如冰窖,可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老人,却穿着单薄的袍子,相对而坐,仿佛感觉不到冷一般。
“辽东的事差不多就是如此……”王天放说完后,带着叹息声来了这么一句。
王天行听罢后,只是淡淡的放下手中犀皮书卷,搁在案上,来了一句:“过了。”
“大哥的意思,是说我处置过了?”王天放皱了皱眉头。
王天行没回答这个问题,随口道:“既然你都处置了,那就这样吧。”
王天放摇了摇头,起身道:“行了,你继续看你的书吧,我走了。”
“慢着。”
王天行却喊住了他。
王天放一回头,对上了王天行那深邃的双眼:“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大哥想他怎么样呢?”王天放问道。
王天行也站起了身,直视着王天放:“他练玄黄神功,我不说他什么。可你若是敢教他天地冥书,那我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王天放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大哥,这天地冥书也不是咱们家传的,咱们能练,难道别人不能练吗?咱们练的时候,那阿依大法师还在世,若是阿依大法师也似你这般,咱们俩是不是早就被他杀死了?”王天放反问道。
王天行闻得此话,冷哼一声:“阿依不过是个高原上的番僧!而我们乃汉家正朔!这天地冥书本就是我们汉家之物!你这话简直有辱祖宗!”
“是是是,大哥,咱们王家人里,除了你我,没有任何一个子弟能练成玄黄神功,遑论天地冥书!等我们百年以后,是不是咱们的子孙都是有辱祖宗之人?”王天放开口怼道。
王天行明显被这话怼到了心里头。
然而王天放的话还未完,他又道:“大哥,你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八个重孙,一个练成玄黄神功的都没有!而你又不愿让旁支的王家人练!那我呢?我无儿无孙,收个徒弟怎么了?我徒弟天资高,随便就练成了玄黄神功,等咱们百年以后,他还可以将玄黄神功教给咱们有天资的子弟,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王天放,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什么狗屁徒弟,天底下就没有可靠的徒弟!”王天行怒了。
“那家族子弟就可靠吗?王焕在辽东吃人为乐,王德同样纵容下边的人行恶,王鹄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私下寻衅滋事,你看看你的好儿孙!”王天放怼道。
“王天放,你他妈还要不要脸?我的儿孙,也是你的子侄,你的亲人!”王天行气的连脏话都骂出来了。
“王天行,你自己看,你这书案上的书哪来的?这些犀皮古卷哪来的?这他妈是我徒弟家传的!你拿着他家传的古书,在这里练你的天地冥书,却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你他妈也是够了!”
王天放也怒了。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阁楼内的气氛如乌云压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气氛终于是松散了些。
王天行叹了口气,转过身子,继续拿起书案上的古书,念了一句:“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王天放问道。
“以后,他若能与我王家人和睦,我便留他一命。”王天行语气冰冷,丝毫不像真心说出来的话。
“那你这个怎么算?”王天放指了指书案上的犀皮古书。
“我还没看完呢。”
“那看完之后呢?”
王天行一回头:“看完之后,我自有处置,你不要多管闲事!”
“什么叫自有处置?你的意思是不还给他了?”
“还?”
王天行的眼神再度变得冰冷,还给裴翾,那不是明白了当的告诉他,你家的书是我偷的吗?我王天行还要不要脸了?
“王天行,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二弟,你不要逼我!”
“就逼你了!你堂堂天下第一高手,万人敬仰,难道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吗?”王天放怒道。
王天行脸色阴沉如水,随后手往窗外一指:“去河里!”
“走啊!”
王天放根本不惧,率先一纵身,自窗户一窜而出,掠了出去,然后于空中丢下一句话:“你要不来你是狗!”
王天行迟疑了一会,也纵身自窗户口而出,追着王天放而去!
这两个孪生兄弟,要掐架了!
两人一前一后,自天行居而出,以极快的轻功掠到了洛河之上。
洛河上,有着一层薄冰,王天放率先一落足,轻轻站在了薄冰之上。
而随后而来的王天行,也稳稳落在了王天放对面。
“大哥,我倒要看看,你这阵子在天经里练到了什么绝世武功!”
“好啊,二弟,放马过来!”
王天放一伸手,顿时身旁薄冰炸裂,一条水柱直接被他一手吸了起来。
而王天行也一抬手,手边的薄冰“噼噼啪啪”碎裂起来,一条凝冰的水龙被他抬了出来。
“看招!”
王天放屈指一弹,将那条水柱化作千万水滴,朝着王天行铺天盖地打去!王天行丝毫不惧,一挥手,那条水龙一翻,接着他手一扭,一抓!
“轰!”
那条凝冰的水龙如同化形了一般,扭动起来,张开巨口,一口便将王天放弹出的水珠尽数吞了进去!
不仅吞了进去,而且余势不减,还朝着王天放狂涌而来!
“天经,应水化龙!”
王天放没想到王天行果然钻研出了新招式,心中相当惊讶,看着这条迎面而来的水龙,他冷冷一笑,抬手蓄力,猛地就是一掌轰出!
“六阳离火掌!”
“轰!”
王天放一掌震出,水龙瞬间粉碎,化作无数冰晶水滴!
可当铺天盖地的冰晶水滴消散之后,王天行的身影却瞬间来到了王天放面前!
“千里冰华!”
王天行手中弥漫着寒芒,宛如凝聚了一块千年寒冰般,手中的真气极冷无比,朝着王天放一掌打来!
“来得好!”
王天放抬起手肘一挡!
“砰!”
王天行一掌打在王天放手肘上,只听的“砰”的一声巨响,王天放倒是没事,两人身后,同时震起一排排粗壮的水柱,好似南山百年之木!
而王天放的手肘上,也浮现出了一层薄冰,但是顷刻就被融化了。
接着,两人身形化作残影,在这洛河之上厮打了起来。转瞬间,就走过了五十多招!
“砰砰砰砰!”
随着两人恐怖的真气爆发,洛河之上的薄冰,寸寸爆裂,河水也为之激荡,甚至从低矮的河道,漫上了丈余高的河岸,将河岸的原野洗刷了一遍。不止如此,就连河里深处的鱼也没能幸免,一条条被真气震出水面,然后被撕碎,无情跌落……
数百招之后,两人丝毫没有疲惫的意思,还在接着打!
王天放捻起一道水柱,手一压,将水柱砸向王天行,王天行抬手一掌,掌中氤氲着极寒的真气,一下便将这水柱冻成了冰柱!
王天放震惊无比,这化冰掌,他见所未见,难道这真是天经里的武功?
“凝冰化芒!”
“轰轰轰!”
王天行发力一震,那冰柱瞬间崩碎,化作无数碎小的冰晶寒芒,劈头盖脸朝王天放打来!王天放浑身一震,真气化作厚实的气墙,往前一顶!
“笃笃笃笃!”
冰屑洗漱撞在了王天放的气墙之上,没能伤到他分毫,如同撞到了铁墙之上,成片成片往下坠。
而正好,王天行又来了!
王天行掠至王天放身前,抬手一指!
“贯天寒冰指!”
这一招乃是玄黄真经里的招数,当初在漓江上,打伤独孤凤的,正是这一指!
然而,如今这一指的力道早已远超当初那一指!指尖萦绕的凌冽寒芒,冲天杀气,让这一指宛如绝世神兵!
“哈!”
王天行重重一指,直接戳入了王天放的气墙之内!
然而,王天放也大喝一声,浑身一震,气墙再度变厚,让王天行戳进来的一指死死陷入了其中,好似木棍扎入了粘稠的淤泥内一般!进则无力,退则难出!
“你这是?”王天行大吃一惊,他难以置信,自己这可是天经上的武功啊!
“大哥,你知道,腹内长鸣,无音为极吗?”王天放问道。
王天行愕然。
“大哥,你知道,潮声长在,化海遂平吗?”
王天行还是不知,但是他感受到王天放的不同寻常,他丹田好似有潮声,肺腑若有钟鼓鸣,这是他没有的!
王天放忽然将气墙一收,迅速出手,一手抓住了王天行戳来的手指!王天行大怒,另一手连忙挥掌来救,可王天放也同样使出了另一只手,朝着王天行那一掌猛地打了过去!
“轰隆!”
两掌相击,震起河面水柱一片!
“呃……”
王天行那只手被震退,可另一只手还被王天放攥在手里!
“给我飞!”
王天放抓起王天行那只手,猛地朝河水里一甩!
“二弟你!”
王天行身体一下失控,身子直直往水中砸去!可他毕竟是天下第一高手,转瞬间就提气,将自己的身形稳住了,然后双脚如柱,往水中一踩!
但是,一道灼热的真气再度自头顶袭来,王天行被迫双手一架,一挡!然后……
“噗通!”
身为止水境的王天行,被这一道真气送进了水底……
片刻,一身是水的王天行从水里钻了出来,再度立在了水上。
他难以置信,练了天经的他,居然会被王天放打败……而且,王天放说的那两句,是什么意思来着?
王天放同样立于水面,他看着一身湿漉漉,狼狈不堪的王天行,拍了拍手。
“大哥,你连玄黄神功都没练到大圆满,即使你练了天经又如何?空中楼阁罢了。”
王天放说完,潇洒的转身而去了。
王天行望着王天放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我,玄黄神功都未大圆满?怎么可能?
第291章 生变
九死一生脱战海,回头已是孤身人。
视线回到辽东。
话说十月十五夜从十字原逃脱的阿史那陀罗跟乌延拓两人,在十字原以西的山中奔逃了几日之后,再也没有了人样。一个面容枯槁,头发散乱,形如行将就木之老叟;一个浑身破烂,满身泥灰,好似离乡逃难的乞丐。
当然,要不是这位大祭司有些手段,两人还未必逃得脱。
“呀!”
在一座荒山之下,坐在一块草甸上的阿史那陀罗,费力的从穿孔的鞋底下拔下一块锋利的石子,然后狠狠往远处一扔。
“稀拉马的!”
形如乞丐的阿史那陀罗,喘着大气,他一双脚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更可恶的是,脚还被扎伤了。
“殿下,咱们不能停留太久了,后边还有追兵呢。”乌延拓道。
“我逃不了了……这几日以来,咱们吃没得吃,喝只能喝雪水,我已经没力气了……”阿史那陀罗嚷嚷道。
“哎……”乌延拓叹了口气,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是乌延拓想了一想,忽然道:“不对啊,大汗可是在汉人里头安插了谍子的,咱们怎么还会连打败仗呢?”
“莫非咱们的谍子被汉人察觉了?”阿史那陀罗反问道。
“不可能啊!”乌延拓道。
“大祭司,你赶紧给我搞些吃的,还有,找个地方生个火。”阿史那陀罗道。
“好,殿下稍等。”
乌延拓说着便准备走。
谁料此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两人顿时脸色一变。
“快走!”
乌延拓一把背起阿史那陀罗就跑!
很快,后边的骑兵赶来了,为首一人,身材圆胖,像个墩子,却穿着一身厚重的盔甲,他不是别人,正是郭约的孙子郭晔。
“在那儿,杀呀!”
郭晔带着人纵马就追了过去!
得知赵章立了功,他也不甘心,眼下这个陀螺王子就在眼前,他岂能放过?
乌延拓背着阿史那陀罗,没命的跑,而郭晔则带着大队人马,在身后死命的追!
追出十几里之后,乌延拓背着阿史那陀罗来到了一处悬崖边,他连忙停下脚步,一回头,发现追兵又过来了……
“大祭司,怎么办?”阿史那陀罗看着这高高的悬崖,心都沉入了谷底,而后边人喊马嘶更让他心惊胆战。
“殿下,不要怕,有我在!我带你跳!”
“什么?”
乌延拓更不犹豫,背起阿史那陀罗纵身一跳,直接就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
悬崖下很快传来了阿史那陀罗的尖叫声……
当郭晔纵马而来时,望着这百丈高的悬崖,愣住了。
“跳下去了?”郭晔朝身边的军士问道。
“是的,少将军。”
“那怎么办?”郭晔没想到这两人是真的敢跳。
“少将军,要不,咱们回去?”一个亲兵道。
“不!绕路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子若是能抓到这个陀螺王子,以后就可以扬眉吐气,光宗耀祖,我看我爷爷,我爹谁还敢打我!”郭晔大声道。
“是!”
军士们立马去找下悬崖的路了。
而郭晔则站在悬崖上,气的直跳脚。
松州这边,前往潢水上游积石川的两万步军已经出发了,至于其余兵马,都在待命之中。
因为还在审问这个抓到的谍子。
也就是冒充赵驰的人。
不知郭约的人用了什么手段,这个武功高强的谍子居然招供了,而且招供的详细无比。
他就是阿史那捷利安插在军中的谍子,而且是在赵廉跟郭约抵达松州之后,安插进来的。
可惜的是,因为一系列的阴差阳错,他没能传递出去多少有用的消息……所以铁勒人该败还是败了。
十月十九,松州刺史府大堂内,负责审问的郭垚跟郭约,赵廉,姜楚三人传达了审问出来的东西。三人听完之后,一个个面露震惊之色。
“小芦河之战前,他正好被我派出去巡逻,所以我们议兵的事他不知道?而且阿史那陀罗派来找他的鹰正好被我射死了?”
赵廉面露惊讶之色,没想到审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古柳城之战呢?”姜楚问起了这个。战前,铁勒人没什么哨骑入境,按理说,袭击古柳城,必须有兵力部署图才能冒险一试,因为王章所部就在附近。
“这个,他确实得知了兵力部署,也传给了铁勒人。但是,因为姜县主你提前察觉到了古柳城存在隐患,所以他们又失败了……”郭垚笑笑道。
“那潢水川呢?”郭约问了起来。
“那他没来得及传出去,因为他刚传递我们兵力部署图给铁勒方面,那只鹰还没回来。”
“额……”
三人同时“额”了一声。
郭垚又补充道:“因为那只海东青,必须先送消息回去,然后再过来,途中需要时间。而姜县主你的部署很紧凑,往往是他刚传出去一个重要消息,然后你又发布了下一道命令,而那只海东青还没回来……等海东青回来了,要么你的部署又变了,要么,他又被派去干活了……”
“哦……”
三人同时“哦”了一声,这么说来,这个谍子虽然厉害,但总是运气不好……
那这么一来就解释的通了。
“那真的赵驰呢?”赵廉问道。
“被他杀了,埋在了松州南边的石头山里,我们的人找到了赵驰的尸体,他的脸皮被整个剥下来了……”郭垚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赵廉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一拳捶在了膝盖上。
但是,打仗是不可能不死人的。
“好了,尚志,这个谍子交给你,你杀了他,亲自给赵驰报仇吧。”郭约道。
“那是自然。”赵廉沉声道。
姜楚擦了擦额头:“还好这阵子没出纰漏,让他传出去重要情报,不然我们就要吃败仗了。”
“呵呵,姜丫头,或许这就是你的气运啊。”郭约笑了笑。
“我有什么气运啊,不过是运气好点。”姜楚道。
赵廉点了点头,他心情有些沉重。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准备出发,前往松墨原了!”姜楚起身道。
正在此时,赵章从门外跑来,对赵廉跟郭约道:“郭相,赵将军,昭武派的人来了。”
“谁?”
赵章冲姜楚一笑:“裴夫人,您师傅来了。”
“我师傅?”
姜楚大喜,赵廉跟郭约也站了起来,郭约一挥手:“快请!”
很快,徐崇与顾念岚以及一干昭武派弟子就进来了。
见到这两位老人,姜楚连忙冲上去,膝盖一弯就要对徐崇做跪拜礼,却被徐崇搀扶住了。
“师傅,顾师伯,你们怎么来了?”姜楚露出笑容道。
徐崇笑了笑:“徒弟在外征战,做师傅的岂能不来帮衬一把呢?”
“徐掌门。”
“徐掌门。”
郭约赵廉也上前来,徐崇等人连忙拱手:“见过郭相,见过赵将军。”
见礼过后,就是寒暄了,郭约随即命人摆茶,款待徐崇一干人,众人喝着茶,说着话,堂内的气氛一时变得相当和谐。
说了一阵子后,郭约夸起了姜楚来,对徐崇道:“徐掌门,你又收了个好徒弟啊,雁宁这孩子有大将风采,来到辽西,带着我们连打了好几场胜仗啊!”
“是啊,可惜我那儿子不争气,不然,早该去提亲的。”赵廉也道。
“哈哈哈哈……”
堂内传出了爽朗的笑声。
姜楚被夸的一下脸红了。
徐崇满意的看着姜楚,这丫头来到辽东,好像瘦了一些,她原本圆润的皮肤已经有些枯了,毛孔都能看得见,看来是吃了不少苦。
但是徐崇看着看着,似乎发现了什么一般,对姜楚道:“雁宁,你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把脉?”姜楚不知道徐崇为什么会提出这个,但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姜楚坐在徐崇面前,伸出手,徐崇给她把了起来,一把不要紧,把完之后,顿时脸色一变。
“你,有身孕了。”徐崇直接开口道。
“啊?”姜楚惊的不行,有身孕了?
其他人也吃了一惊,这么快?
徐崇放下手道:“约莫两个月了,孩子,你不能打仗了。”
“师傅,不会吧!两个月,两个月前是在登州,我跟裴潜没有……”姜楚说着说着就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两人在中秋过后的某一天,大概是八月十七,去过一次登州城内的客栈……难道就那一次?
“想起来了?”徐崇问了一句。
“是,在登州,有过……”姜楚低头道。
这个消息爆出来,让郭约赵廉都不淡定了,现在姜楚可是负责指挥打仗的人啊,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了身孕……
姜楚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对郭约跟赵廉道:“郭相,赵将军,不碍事的,才两个月,我还能发挥用处。”
“你发挥什么用处?”徐崇问道,他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赵章多嘴道:“徐掌门,裴夫人现在是辽西诸军的指挥,战略部署都是她一手操持的。”
“什么?”徐崇没想到,姜楚居然担任着这么重要的职务!
“师傅,没事的!我不上阵就是了。”姜楚连忙道。
“那你千万别上阵,可别动了胎气!”徐崇严肃道。
姜楚点点头,郭约也道:“放心吧,姜丫头这阵子殚精竭虑,付出了这么多,我们几个老家伙不会让她冲锋陷阵的。”
“对!她只需坐镇后方就行。”赵廉也道。
就在此时,门外跑来了一个报信兵,报信兵一脸紧张,呼吸急促道:“不好了,启禀郭相,赵将军,铁勒人杀入了辽河一带,攻破了安东寨,有一支人马甚至深入到境内的村落里,肆意劫掠了!”
“什么?”
所有人大惊,铁勒人居然掠边了?他们不该缩到松墨原去吗?
“去沙盘前!”
意识到战事生变,姜楚说了一句,立马拔步往议事厅而去。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上了她的脚步。
很快,议事厅内就聚集了大批将领,所有人都盯着沙盘,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这里!”姜楚手中小木棍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地方,“辽河中游的安东寨!他们攻破了这里!”
“这里是谁镇守的?为何这般容易就被突破了?”赵廉问道。
负责镇守的,自然是郭约的人。
安东寨在应水城东边一百五十里处,毗邻辽河,在平时,这个地方水网密布,根本不适合骑兵施展,所以也就被忽略了。
“我早该想到的!现在天寒地冻,河流结冰,这个地方也是个薄弱点!”姜楚拍了拍脑袋,懊悔道。
“姜丫头,现在怎么说?”赵廉问道。
“集合全军所有骑兵,分作数路,往安东寨一带逼过去!通知王章将军,迅速前往安东寨一带搜敌!无论如何,先得把铁勒人从咱们境内赶出去!”姜楚下令道。
郭约立马对身后的河北诸将道:“愣着干什么,立即出发!”
赵廉也对他麾下将领道:“速速去整军,别让这群蛮子跑了!”
“是!”
诸将得令后立马出去了。
姜楚头疼不已,原本她以为铁勒人会撤到松墨原,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敢反打?
而此刻的铁勒人,攻破了安东寨之后,如同一群野狼一般,深入辽河一带,开始了他们的掠夺!铁勒人瞄准的,正是辽西与辽东之间,兵力薄弱之处!
在一个村庄内,铁勒骑兵纵马冲了进来,村内的百姓们一下遭了殃!
“噗!”
一个百姓被一刀砍死,尸体横陈,随后,一群铁勒兵冲进了他屋内,屋内很快响起了尖叫声与撞击声……
“快跑啊!”
一个反应过来的百姓连忙招呼人逃跑,可他们哪里跑得过铁勒兵?铁勒骑兵纵马赶来,手中弯刀一挥,激起了一道殷红的血线,留下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百姓们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铁勒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铁勒兵肆意的在村内杀着,抢着,所过之处,人被杀死,财物粮食被搜刮一空,就连牲畜,也被拉拽了出来,当做了军粮……
谁也没想到,铁勒人会反戈一击,将目标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百姓。
按理说,大战起时,边境一带都是部署着重兵的。但是,随着战事发展,兵员调动,安东寨一带被调走了一批守军,这也导致了这一惨剧的发生……
很快,这座村子内的百姓就被铁勒人屠杀殆尽。
阿史那捷利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慢悠悠的走到村子中间,看着四周七零八落的百姓尸体,看着遍地流洒又被迅速冻结的鲜血,嘴角一扬。
“大汗,俺们抓到了一头汉人的耕牛,请大汗享用!”
说话的是撒骨离。
“好!”
阿史那捷利从高高的黑马上下来,眼睛望着前方,前方,两个铁勒兵牵着一头黄牛走了出来,那黄牛四腿战战,双眼迷茫,它看着眼前一群穿着皮裘,拿着弯刀的人,眼角不由渗出了泪水。
牛滴泪,自然是希望人怜悯,饶它一命。
但是,这群草原上的野狼,又岂会怜悯它?
“看呐,这就是汉人的耕牛,它就跟汉人一样,如此软弱,见到强敌只会发抖,甚至不惜流泪,希望敌人饶恕他……”阿史那捷利指着这头牛道。
“哈哈哈哈……”
手下的铁勒人发出了一片哄笑声。
阿史那捷利又看向了面前的地上,地上有一具百姓的尸体,这具尸体双眼圆睁,脖子上有一道刺眼的血痕,想必这正是牛的主人。
“真是可怜呐!不过,本汗肚子饿了,牛儿,献上你的肉吧!”
阿史那捷利饶有兴致的对这头牛说道。
旁边的铁勒兵再度笑了起来。这些天来,他们连打败仗,睡没睡好,吃没吃好,眼下,终于是有一头黄牛给他们饱腹了。
一个铁勒兵兴奋的牵着黄牛,死命拽着黄牛上前,可黄牛就是不动,那铁勒兵火了,抄起弯刀,就准备给这黄牛来一刀!
可这头黄牛忽然头一甩,尖锐的牛角一下顶在了这铁勒兵的下巴上,一下就扎穿了他的脖子!
阿史那捷利跟手下铁勒兵惊呆了。
“啊……啊……啊……”那个铁勒兵刀还未劈下去,手里的力气就开始涣散了,脖子上鲜血汩汩直流,眼看已经是没救了。
“哞!”
黄牛怒吼一声,甩开这个铁勒兵后,直突突冲向了阿史那捷利,眼中迸发出了凶光!
它的主人死在了他眼前,它要为他的主人报仇!
但是,它才冲三步,就被四面八方砍来的弯刀砍的鲜血迸溅,撒骨离更是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它的头颅……
牛头滚落到了它的主人面前,瞪大的牛眼睛里泛着不甘的光……
阿史那捷利望着这一幕心惊,一头牛的反抗尚且如此,更何况人?
铁勒人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传了出去,消息一出去,他们的劫掠,也已经无法继续了。
有一支铁勒兵,深入到了安东寨以南一百多里的地方,他们也找到了一个富裕的村子,可正准备下手时,远处响起了铁蹄声……
一个面覆铜面具的将军,手中长枪朝远处的铁勒人一指。
“给我杀!”
身后的将士们随即催动战马,冲了过去!
第292章 伏击
马踏冰雪山河荡,汉胡相争峥嵘显,玄鹰划破夜空日,鼓角铮鸣雌雄决。
铁勒人趁虚而入,从辽东与辽西之间的口子撕进去,打了朝廷大军一个措手不及。
得知消息的王章,很快便带兵追了上去!
然而,铁勒人见王章的兵马来,旋即掉头就走,甚至连回头放一箭的想法都没有。
“杀!”
王章一马当先,率先冲上去,身后的铁骑也紧随着他往前,但是铁勒人的马也很快,双方于是便在此处追逐了起来!
骑兵之间的对战,与步军不同,若是双方对冲,伤亡率远比步军要高的多!可若是一方追,一方逃,那就不同了。或许大半天都死不了一个。
现在的情况正是后者。
王章所部骑兵甲胄齐全,负重大,故而战马跑的并不是特别快。而铁勒人就不同了,他们穿着皮甲皮裘,虽然也重,可远不及铁甲重,马跑的更快些,所以,王章的骑兵居然一时半会没追上……
这也正是铁勒人的优势所在,也是阿史那捷利敢于这么玩的本钱之一!
王章追出二十余里后,立马一抬手,示意手下骑兵停止下来,不必再追了。
手下将领问道:“将军,为何不追?”
王章摇了摇头:“这是铁勒人的野狼战法,咱们再追下去,就会被合围。”
“那怎么办?”
王章皱起了眉,这种野狼战法,只能大军逼压,决不能亡命追击……
“派出哨骑,四处查探,大军缓缓往前进逼,所有人不要卸甲,喂马也要轮流喂!任何时候,要保持战力!”王章下达了命令。
手下人很快照做了,然而没过多久,哨骑就回来了。
“将军,河滨那边有铁勒人!”
“将军,分阳那边也有!”
“将军,固坪那一带也有!”
王章听得这些消息,眉头紧皱,这铁勒人是发了疯了,成心要把辽河一带搅的鸡飞狗跳啊……
“将军,下决断吧,他们又开始杀百姓了!最近两日,辽东的百姓都逃走了好多了!”一个哨兵道。
王章没有说话,他的兵决不能分散,一旦分散,就会被分割歼灭……但是追又追不到,打又打不着,这该如何是好呢?
王章不由看向天空,要是有什么能告诉他,铁勒人的具体位置就好了。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自十九日至二十一日,王章追着铁勒人打了三日,期间也救下了一些百姓,斩杀了一些铁勒人,但终究是杯水车薪,他只有两万骑兵,远不足铁勒人的六万之数,所以他不敢分兵,四处救火的他仍然难以解决四处冒火的问题。
因为辽河一带,战前根本没有坚壁清野,田野间,河流畔,还有很多村庄,村庄里还生活着很多百姓。
累了三天的王章终于是歇息了下来,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对于铁勒人的这种战术,他也是有心无力。夜晚,他无力的坐在一堆篝火前,再度叹息了一声。
“将军,要不咱们设个陷阱吧!”旁边的一个小兵忽然道。
“陷阱?”王章看向了那个小兵。
“对!咱们去一个无人又适合藏兵的村子,让人假扮成村民,搞出动静,吸引铁勒人然后守株待兔!”小兵道。
王章眼睛一亮,点头道:“可以试试!”
对付狼,陷阱是最好的办法之一。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一支铁勒骑兵在安东寨东南的一片山坳里,发现了一个村子,这让他们大喜!
因为这个村子里的百姓并没有逃走,而且这个村子还很大很富裕……家家户户冒着炊烟,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是一个铁勒万夫长,名叫西木。西木带着五千铁勒骑兵,很快来到了村子不远处,他在高岗上远望,望着远处这个山坳里的村子,不住点头。
“将军,干了他们!”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铁勒千夫长激动道。
“不太正常啊,前几日咱们打草谷,这片地方的百姓都跑的差不多了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个村子呢?”西木道。
千夫长舔着嘴唇上溢出的口水道:“将军,怕什么,咱们冲进去,若是情况不对,立马就跑呗,反正咱们几十里外还有葛巴的五千人呢。”
“那就干他娘的!”西木心中大定,因为他们六万人分成了十二支兵马,一旦一支兵马出事,很容易找到援军。
于是,西木一声令下,那个千夫长带着五百骑兵就冲进了村子里。
对于一个村子而言,五百骑兵完全就足够了。
但是,这五百骑兵刚冲进去,忽然前边几条绊马索一起,瞬间将前边一排骑兵绊了个人仰马翻!
前边骑兵一倒,后边尾随相撞,霎时间场面乱作一团,人的惨呼声,马的哀鸣声,坠地声交织成了一片!
尖嘴猴腮的千夫长大惊,连忙喊撤退,可忽然,头顶上洒下了铺天盖地的箭矢,箭矢落下,瞬间又是上百人中箭……
“呃啊!”
“唔啊……”
箭矢入肉,被射中的铁勒人发出了惨呼声,马匹也随之慌乱了起来,场面顿时乱做了一团!
“古达拉稀,赫几波力古!”
千夫长大喊着,毫不犹豫拨转马头,就准备带队撤离此地!
当那尖嘴猴腮的千夫长大呼撤退时,铁勒人后方村口处却传来了盔甲的铿锵声,一大帮安北军搬着拒马鹿角,将进村的路硬生生堵死了!
不止如此,村内的屋子里也冲出了许多甲士,甲士们张弓搭箭,对着铁勒人射,“嗖嗖嗖”几轮箭矢下去,这五百骑兵就只剩下两百人了……
尖嘴猴腮的千夫长心中绝望无比,他以为这个村子是个香饽饽,可没想到却是个铁笼子!他没想到汉人跟他玩这种招数,他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奋力一搏!
“咔叽,稀拉马的古达逼!”
千夫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让剩余的铁勒兵朝着村口猛冲,他希望能冲出一条活路!
但是,村口那密密麻麻的拒马鹿角之后,忽然走过来一排排强弩手,强弩手们端着精良的军弩,对准了残余的铁勒兵!
“咻咻咻咻!”
弩机扣动,瞬间,又是万箭齐发!
往回冲的铁勒兵们挥舞着弯刀不断打着飞来的弩箭,可箭矢如蝗,他们根本就打不过来……打不过来的后果,那就是中箭栽倒……
有些铁勒兵不甘心,拿起马弓射,但是马弓的射程远不如军弩,几支稀稀拉拉的狼牙箭射出去,除了给弩兵的铁甲挠痒,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更坏的消息来自身后。
就在千夫长往村口突围的同时,村里冲出来一支甲胄整齐的铁骑,为首一员战将,覆铜面具,持点钢枪,带着一群高大威武的骑兵,直接杀了过来!
正所谓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这残存的两百铁勒人,已经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噗!”
王章挥起枪,一枪捅在一个铁勒兵后背,瞬间将他捅穿,接着一挥手,将那铁勒人的尸体甩向了空中……王章身侧的其余骑兵也肆意的杀了起来,一个个手起枪落,捅向铁勒人的后背,捅不到后背的就捅马屁股,仅仅片刻,这冲进来的五百铁勒人就只剩四五十了……
浑身是血的千夫长,身中数箭,却依然没能冲到村口,绝望的他猛然回头,抡起弯刀,冲向了王章!
“稀拉马的,雅各宾达!”
千夫长大吼着,纵马冲向了王章,可王章只是无情的将右手长枪朝前一捅……
“噗!”
千夫长整个人便被挑在了枪上,血流如注……
很快,这村子中间,就只剩一地死尸了。
一战告捷,王章长舒了一口气,这该死的铁勒蛮子,终于是栽了跟头了。
但是,西木的五千人毕竟只进来五百,外边仍有四千余骑兵……
久久不见千夫长回来的西木,连忙派哨骑去查看,可是一连派了好几批,居然没有一个人回来……
一个时辰后,西木终于是意识到了问题。
而他也不是无能之辈,他按兵不动的同时,立马派人联络了最近的另一个万夫长,葛巴。
葛巴不敢大意,又连忙告知了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
阿史那捷利得知消息后,迅速铺开地图,对着地图参详了起来。
“这里,沙河边上,这个村叫无垠村!按照西木的说法,他的五百人进去后就没回来,显然是遇袭了!而这很有可能是王章的手笔!王章的兵马应该是昨夜趁夜转移到此地的!”阿史那捷利说着,手指重重朝无垠村的位置一点。
他发现了战机!
“大汗,昨日得知消息,汉人的皇帝亲率数万骑兵往这边过来了,而郭约那边的兵马也已经开始朝咱们靠拢了!”胥稚平说道。
“是内泃罗的消息?”阿史那捷利问道。
“不错,内泃罗还有一个消息,赤术被汉人识破了,赤术已经被赵廉杀了。”胥稚平道。
“赤术被杀了吗?”
“对,内泃罗说,不能再让海东青飞了,汉人似乎已经知道了。”胥稚平又道。
“好。”阿史那捷利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比狼还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无垠村,随后伸手一抓:“这里,足够隐藏数万人!既然西木的人是在这里中伏的,那么,王章的两万铁鹰军一定就在这里!”
胥稚平道:“大汗的意思是?”
“杀!”
阿史那捷利沉声道:“命令各部,迅速朝此地靠拢,趁夜,将王章的铁鹰军消灭!”
“可是大汗,铁鹰军乃是辽东最精锐的铁骑,咱们就算全部人马押上,也不一定能全歼他们啊……”撒骨离道。
阿史那捷利狠狠瞪了撒骨离一眼,“你这个头顶驴粪的笨蛋!咱们擅长的是什么?是轻骑游击,是袭扰!咱们不会轻易跟他们硬碰硬,咱们先消耗他们,耗他们一夜之后,便全军掩杀,将他们挫骨扬灰!”
“大汗,可是郭约赵廉的人马,跟汉人皇帝的亲军,已经朝这边靠拢了……”胥稚平道。
“留给本汗的时间还有多久?”阿史那捷利直接问道。
胥稚平想了想:“最多两日!”
“够了!两日,足够吃掉王章的铁鹰军了!”
阿史那捷利自信道。
第293章 沙河之战
沙河,乃是辽河的一条支流,伏击了铁勒人的王章所部,此刻就屯驻在沙河之畔。
夜幕之中,王章望着眼前被冰封的沙河,怔怔出神。此地平时水网纵横,可一到冬日,河流结冰,便是一马平川的沙场!冰层最厚的时候,纵然铁骑驰骋,冰面也不会碎裂。
冬日,正是镇守辽东最艰苦的时候。铁勒人那来去如风的铁骑,踏着冰层,肆意入境劫掠,令人百般头疼。
“将军,我们查看了一下冰层。”
正在王章出神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声音。
王章偏头一看,来人是他麾下的一个裨将,名叫王悦,是他的堂弟。
“冰层多厚?”王章问道。
王悦朝身后一挥手,两个士兵立马抬过来一块凿出来的冰,送到了王章眼前。
王章盯着那冰一看,一下子眼神就变了。随后他用手比了一下,这块冰的厚度约莫有一尺两寸厚!
一尺两寸厚,足够跑马了!
“将军……”
“此地不宜久留,速走!”王章当即下了命令。
“是!”
在辽地镇守多年的王章太明白了,冰层达到一尺,就可以随意跑马,而达到了一尺两寸的话,甚至可以大规模行军!他们刚吃掉铁勒五百人,铁勒人很快就会合围过来!
这就是狼群战术的厉害!
但是,就在王章所部才整备出发时,周边的夜幕中就传来了铁蹄声。
密密麻麻的火把,照亮了夜空,同时也带来了可怕的压迫感!沙河对岸,火把如龙,蹄声如雷,毫无疑问,铁勒大军来了!
“速走!”
王章大喊道。
“将军,咱们往哪边走?回应水城吗?”王悦问道。
王章摇了摇头:“应水城太远了,咱们往东!”
“往东?”
“对!走!”
王章迅速下达了命令,让所部骑兵准备往东奔袭!
但是毫无疑问,东边也有铁勒人。
沙河在无垠村一带,被无垠村后边的那一座山一挡,拐了一个马蹄形的大弯,王章无论往西还是往东,都要从沙河过。而沙河对岸,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铁勒骑兵!
“将军,我们为什么不往南呢?”王悦问道。
“南边是辽河水网,越往南,冰层越薄,咱们的人马一旦踏入薄冰层,陷入冰冷的河水里,只有死路一条!”王章解释道。
“我知道了!”
“传令下去,全军朝着东边的敌人冲杀!王悦,你率五千骑先行开路!”
“是!”
王悦得令后,率着五千铁骑如寒潮一般,卷向了东边。
沙河以东,负责拦截的铁勒主将,正是国师胥稚平。
火光之中,胥稚平望着一面“王”字大旗往他这边移动,他顿时笑了笑,今夜,便要王章命丧于此!
“国师,冰层很厚,咱们很难让他们落水。”胥稚平身边的撒骨离道。
“未必要落水,来人,洒黄豆!”
胥稚平一声令下,身后铁勒兵拿出一袋袋黄豆,直接对着冰层一甩!那些黄豆滴溜溜的尽数滚在了冰面上,上百袋黄豆洒下去,很快就在冰面上铺了一大圈!
这些黄豆,正是他们这几日掠夺所得!
“盾手准备,弓箭准备!”胥稚平缓缓抬起了手。
王悦的前锋兵马根本没管这些,他们的马蹄都是裹了布的,为的就是防止在冰面滑倒。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铁勒人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在冰层上洒黄豆!
很快,王悦的前锋兵马便奔到了沙河中间的冰层上!
“放!”
作为先锋的王悦,率先下令,铁鹰军骑士们纷纷在马上张弓搭箭,朝着对岸的铁勒人泼洒了一拨箭雨!
然而,收效甚微。
胥稚平躲在一排排马盾后边,冷冷一笑,然后一挥手:“放箭!”
听得对岸声响,王悦立马道:“护住马!”
铁鹰军到底是训练有素,他们见敌人箭矢射来,一个个在马上低下头,用头盔和肩甲顶在前头,然后挥舞兵器扫打着射向马的箭矢,继续向前冲锋!
“叮叮叮!”
铁勒人的箭矢射在了铁鹰军的盔甲上,大多都被挡住了,同样收效甚微!
胥稚平脸色一冷:“不愧是铁鹰军!”
然而,铁鹰军护住了马,却没能护住马蹄。很快,马蹄就踏上了洒满了黄豆的冰层上……
“哇!”
一匹战马四蹄踩中黄豆,顿时蹄子一滑,直接来了个侧翻!引得马上骑士惊呼了起来。
“呜啊!”
又一匹战马被冰层上的黄豆滑倒,重重摔在了冰面上……随后,越来越多的战马摔倒,冰面上顿时倒下了一大片!
前边一翻,后边一撞,片刻之间,铁鹰军便出现了好些伤亡……
“放!”
胥稚平再度下令,铁勒弓箭手再度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呃啊!”
“啊!”
这一次,这一批箭矢收到了成效,不仅射伤了不少人,那些摔倒在冰面上的马也未能幸免,有的马肚子直接被射成了刺猬,鲜血顿时溢洒而出,洁白的冰面顿时变得鲜红一片,变得更滑溜了!
王悦也不例外,他的战马也踩中滑溜溜的黄豆,重重摔在了冰面上,好在他身手不错,人没什么事。但是当他看清冰面上圆溜溜的黄豆时,露出了震惊之色。
可恶的铁勒人,居然玩这种阴招?
“冰层上有黄豆,马没倒下的绕开中间,自两翼突围,没了马的,结阵朝前推!”王悦大声道。
吃了亏的铁鹰军迅速行动了起来,几千人分成了三拨,两拨绕开了铺洒了黄豆的冰面,继续向河岸前进,而中间一大批失去了战马的,则爬起来,靠着坚实的盔甲,结阵步行向前!
眼看铁鹰军迅速变阵,胥稚平随即下令合围!
随着两道隆隆的号角声响起,北面的河岸,以及南面的河道上,同时奔来了两支铁骑,朝着铁鹰军分开的两路骑兵发起了冲击!
两股铁骑踏冰而来,势要将这支铁鹰先锋军切成两段!
随着两支铁骑靠近,铁鹰军迅速拉弓射箭,而冲过来的铁勒兵也同样射箭还击。双方箭矢射过一轮后,便抡起兵器,厮杀了起来。
“噗!”
一个铁勒骑兵被一枪戳中,然后被甩到了马下!
“砰!”
一个铁鹰军被一锤砸中头盔,当场吐血栽倒!
两军相撞,瞬间就杀得不可开交,铁勒人蛮狠,铁鹰军精锐,如猛虎遇上群狼,双方毫不留手,铆足力气,互相砍杀,碰撞!
铁鹰军眼看三面都是铁勒兵,却丝毫没有怯战,仗着甲胄坚硬,兵器锋利,顽强的与铁勒兵血战了起来!
南北两路夹击而来的铁勒兵,也不是那种拿着弯刀的游骑,而是拿着长锤,狼牙棒,铁骨朵等破甲武器的悍骑!名叫和林铁骑,乃是阿史那捷利最精锐的部队!不仅武器换了,甚至不少人身上穿的也不是硬质皮甲,而是铁甲!
他们的战斗力丝毫不逊色于铁鹰军!
两军很快在沙河的冰层上杀成了一片!人喊马嘶声,兵器交击声,盔甲撞击声,声声不绝于耳!
阿史那捷利制定的战术,第一步是疲敌,但是若不能阻止铁鹰军突围,又谈何疲敌?
随着铁勒人的包夹,这支铁鹰先锋军,很快陷入了厮杀之中,居然没有一人一骑能突破到沙河对岸!
鏖战了两刻多钟后,王章终于是率领主力来到了此处。
至于之前他去了哪里,那是因为西边也来了铁勒人,他刚击退那支铁勒兵,这才赶来跟王悦汇合!
“王悦!”
王章大喊一声,可是没人回应他,他借着火把光一看,发现“王”字大旗深陷在沙河中央,一群骑兵正护着那面大旗,跟铁勒人拼命厮杀呢!
王章见状大怒,飞骑而出,穿过人群,直接冲向了王悦所在处!
只见他手中点钢枪舞如莲花,寒芒四射,所过之处,铁勒兵纷纷坠马!他杀开一条血路,终于是冲到了王悦面前。
“王悦!”
“大哥!”
两兄弟汇合之后,王章立马道:“跟我走!”
“大哥,这前边的冰面上被铁勒人洒满了黄豆,马一冲过去就会滑倒,我们就是这么被拦住的!”王悦大声道。
“可恶!”
王章骂了一句,这时,周边的铁勒和林军又杀了过来,一柄铁骨朵直接照着王章的头盔砸来!王章大怒,挥枪直接一荡,一下荡开那铁骨朵,随后自马上一跃而起,照着那铁勒兵当头一抡!
“噗!”
那铁勒兵的脑袋当场被开了瓢。
随后王章自空中翻身一跃,脚尖在那铁勒兵马头上一踩,又跳回了自己马上。
然而,又有好几个铁勒兵挥着狼牙棒,铁锤杀了过来,王章大怒,挥起长枪,运足真气,就势一扫!
“噗噗噗噗!”
枪身上爆发出可怕的真气,随后一阵血雾炸散,冲过来的几个铁勒兵被他一枪扫的同时吐血倒飞而出,狠狠砸到了冰面上。
对岸的火光里,胥稚平冷冷的看着在冰面上厮杀的王章,眼中透着寒意,这个王章,不仅这么会带兵,而且武艺如此高强,此人绝不能留!
“国师,我去杀了他!”撒骨离当即请战。
“你不是他对手!听大汗的,先慢慢耗!”胥稚平道。
撒骨离强行忍住了。
王章在冰面上挑杀数十铁勒兵后,终于是把王悦等一干受伤的人救了出来,但是眼下形势仍然不容乐观。
“大哥,东边突不出去了!”王悦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没有突不出去的事!”
王章随后拨转马头,唤来执旗兵,下令道:“让所有人,跟紧我,我带你们走!”
“是!”
王章的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随后,王章看准东北方向,纵马朝那边一冲,大喊道:“随我来!”
“跟上去,保护将军!”王悦朝后边大喊道。
铁鹰军立马跟上,呼啦啦的转向了东北方!
王章英勇善战,他冲在最前头厮杀,他的亲兵也拼命追随着他,保护着他的两侧,因为安北军中,没有哪个将军比王章更可靠的了!
铁鹰军士气高涨,很快从东北方撕开了一个缺口,冲向了河岸!
王章的马蹄踏上河岸后,迎接他的,是一波密密麻麻的箭雨!
可王章丝毫不惧,只见他手中点钢枪舞的如同圆盘一般,密不透风,将所有射来的箭矢尽数打开!这些箭矢不仅没射到他的人,甚至都没能伤到他的马!
放箭的铁勒人大惊失色,这他妈还是人?
“呀啊!”
王章纵马向前,一边拨开箭矢,一边招呼亲兵跟上,他很快看见了一排站在河岸土沟里的铁勒弓箭兵,顿时大怒!
“起!”
王章纵马一提缰绳,胯下宝马顿时高高跃起,直接跳向了铁勒弓箭手所在的土沟!
“稀拉马……”
“砰!”
一只健壮的马蹄重重踏在一个铁勒人脸上,只听得一声骨头碎裂之声,那铁勒兵当场就被踩死……接着王章手中长枪一挥,一扫,磅礴的真气自长枪溢出,往外一荡!
“轰轰轰!”
“啊啊啊啊……”
土沟内顿时惨叫迭起,这群铁勒弓箭手瞬间死伤一片,尸体都被震的七零八落……
眼看自家将军如此勇猛,身后的铁鹰军个个奋勇争先,如狼似虎般杀了上来,一时间,河岸上的铁勒兵被打的节节败退,在铁鹰军发起猛攻之后,剩下的更是抱头鼠窜!
此时的沙河北岸,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站在高岗上,冷冷望着下边的战场,看了良久之后,如饿狼一般的眼光定在了王章身上。
“那就是王章吗?”阿史那捷利指着那面大旗下的那个英武将军问道。
旁边的赫墨道:“大汗,那就是王章,其勇猛堪比王焕,乃是安北军中最棘手的人。”
“传令,放他前军走,堵死他的后军!”阿史那捷利冷冷道。
“是!”
很快,命令就传达了下去。
王章杀开一条路后,终于是松了口气,但是在他以为终于突出来时,忽然身后的兵来报:“将军,祝成将军被铁勒兵堵住了,还在沙河里边呢!”
“什么?”王章大惊。
“大哥,你先走,我去救祝成!”王悦道。
王章摇了摇头:“你带一支兵马先走,往东走,头也不要回!我去救祝成!”
“大哥!”王悦泪流满面。
“你往东去,陛下的大军应该离这里不远了,你去到陛下那里,再搬来救兵救我们!”王章大声道。
“可是……”
“这是命令!”王章严厉道。
“是!”
王悦擦了把血泪,然后召集一支千余人的骑兵,纵马直接往东而去!而王章,则带着亲兵再度返回沙河,杀向了铁勒兵!
看着王章再度调头,阿史那捷利冷冷一笑……
重情重义的人,最好对付了。
阿史那捷利得逞了……再度杀回来的王章,回来之后,就深深陷入了兵堆里,再也没能突围。
然而,王章的兵马毕竟精锐,在连续杀死杀伤铁勒千余和林铁骑后,阿史那捷利眼角抖动了起来……
不能再这么跟他硬拼了!
随后,铁勒人开始缓缓后撤,将王章所部包围了起来。王章打哪个方向,哪个方向的人就退,根本不跟王章硬拼!只靠着游骑射箭与铁鹰军周旋……
而一旦王章朝某个地方发起进攻,相反方向的铁勒兵就开始逼来,这就好比狼群戏野牛一般……
阿史那捷利的目的很简单,硬拼太伤,他便要靠这种战术,将王章的铁鹰军一点点磨死!
磨死在这冰冷的沙河之上!
王章鏖战了一夜,最终没得办法,只得率军再度杀回沙河畔的无垠村,依靠着无垠村的地形布置防守,静待援军。
天亮时分,当初阳照耀在沙河之上时,放眼望去,河面的冰层上全是尸体……
尸体层层叠叠,几无踏脚之处……
而殷红的鲜血,也被冻成了血红色的冰晶,朝着阳光,泛着渗人的红光……
诗曰:一腔热血为家国,从军数年难归乡,冰河之上残躯卧,再见朝阳身已寒。
“还剩多少人?”
满脸血渍的王章,朝着身边一个将领问道。
这个将领同样一身血污,他正是王章救出来的祝成。
祝成舔了舔皲裂的嘴唇:“除了王悦逃出去的,战死的,咱们还有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一人。”
“伤员呢?”王章问道。
祝成叹了口气:“伤员超过三千了……”
王章沉默了,昨夜鏖战一夜,没想到他的两万铁鹰军损失如此之大……
要知道,这可都是骑兵,还是骑兵中的精锐。培养一个精锐骑兵,起码得三到五年……这可不是损失几千人那么简单……
但是战争,多数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铁鹰军伤亡惨重,同样的,铁勒人也没讨到好。
听着汇报上来的伤亡数字,阿史那捷利的眼角再度抽动了起来。
“一夜,一夜就折损了五千多人?”
“大汗……王章的兵太精锐了。”赫墨弱弱道。
“本汗的和林铁骑呢?”
“折损一千零二十八人。”
阿史那捷利闻此握紧了拳头,现在的他可没有后援,兵是死一个少一个……这种损失,他承担不起。
但是,他也因此更恨王章了。
唯有将王章这支兵彻底消灭在此,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很快,另一个消息传来了。
当然也是坏消息。
“大汗,王章突围的那一部兵马,我们没能拦住……”撒骨离弱弱道。
“什么?”
阿史那捷利暴跳如雷!
他昨夜自然不会放任王悦的那支人马离去,当时就派撒骨离去追了,可没想到撒骨离居然没能拦住……
“稀拉马!”
阿史那捷利大怒,狠狠一巴掌甩在了撒骨离脸上!
身躯小山一般的撒骨离直接被抽的转起了圈。
第294章 极阴之地
十月二十二深夜,裴翾尚未寝。
皇帝的人马自十八日起,便从襄平启程往西,走了好几日,才走三百余里。但是这一日终于是抵达了一个让裴翾向往的地方附近。
这个地方叫周平。
所谓周平者,意为周边皆平坦。而裴翾在打听了一番后,发现这个地方还有个古名。
八平。
八平,正是地经里记载的,极阴之地。
是夜,裴翾离开了二十里外的军营,单人来到了这个地方。在朦胧的夜色中,裴翾放眼望去,只见前边乃是一座长约数里的平头山。裴翾有些惊讶,既然叫八平,为何还有山呢?
于是他迈开脚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此刻已是下半夜,下旬月高挂于西天之上,在月光下,裴翾走近那座平头山,发现这山上长满了树木,这些树一棵棵高大无比,有些甚至大到要几人合抱……
这让裴翾更惊讶了,因为这附近一带都是平原,树木不多,而周边的百姓要砍柴生活,大多数地方的树都长不了多大。而此处居然有这么多的大树,实在是个很匪夷所思的事。
走近山口,裴翾发现了一块古朴的石碑。他上前观望,只见石碑上写着一行篆体字。
“极阴之地,生者勿入。”
裴翾笑了笑,吓唬谁呢?可他转眼一看,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石碑后边,垒着一堆骨头,人的骨头。
裴翾脸上笑容消失了,随后镇定了下来,他自认也见识过无数奇特之地。无论是南疆那如迷宫般的石林,还是高原上危险至极的格勒海,甚至是那随时可以雪崩的雪山以及雪山内诡异的毒泉,他都没有怕过……
这个地方,就算是鬼神居所,他也要去看看!
裴翾想着,定了定神,然后纵身一跃,朝着山上攀去!
这座平头山并不高,裴翾没费多少功夫,就来到了山顶。到了山顶之后,他倚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上,终于是看清了里边的全貌。
这座山,乃是一座并不高的环形山。而环形山中间,是一口如锅子一般的盆地。盆地里,四条小河在此交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虽然看起来小,可里边的盆地方圆也有七八里了。四面的山体将这个盆地严严实实遮住,这里就是一处天然的避风之地。
站于环形山之巅的裴翾相当惊讶,这里,藏风蕴水。环形山可以遮风,山下河畔,土壤肥沃,可以耕地,而四条小河汇聚成的一个小湖,应该可以捕鱼……
难怪曾经迁徙至此的辽东裴氏,当初会选择在此处定居。八平,八面皆平我独高吗?原来如此……
那为何这里是极阴之地呢?
月光下的裴翾再度仔细观察了起来,很快,他发现,这里的地形像极了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眼睛。
而中间那个小湖,就是瞳孔。
裴翾很震惊,震惊的他决定下去走走。他双脚一点,纵起轻功,很快下到了下边那个盆地里,这里边很大,若是在此建一个村落,住上数百人都绰绰有余。
“咔……”
裴翾一脚踩下,脚下发出了一道脆响,他低头一看,自己踩到的乃是一具藏在雪下的兽骨。裴翾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定睛一看,这好像是什么猛兽的下颌骨,随后,他再度搜寻,终于找到了两颗尖锐的牙齿。
“虎骨?”
裴翾吃了一惊,这儿居然有虎骨?
他摇了摇头,丢掉那牙齿,继续往八平深处走,可奇怪的是,当他下到下边那个盆地里时,却感觉下边越来越暖和……眼下辽东的天,滴水成冰,可这八平里边,却好似暖春一般。
不仅如此,当裴翾走到最中间那个湖泊边时,甚至发现,湖水并未封冻……而且湖周边,甚至都没有冰雪。
这不是极阴之地吗?裴翾望着这星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发出了疑问。
但是,当他将手伸进去,准备洗把手时,手指沾水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寒意一下从指尖弥漫到了他全身,吓得他往后一跌,一脸惊愕。
这水,这么冷的吗?这股寒意,甚至透过了他经脉里的真气……
裴翾很快回过了神,爬了起来,可那只触水的手指已经麻木了。他连忙运气梳理,这才让麻木的手指好转。他长出了一口气后,观察四周,然后走向了一条河。
可他走到那河边时,却发现了正常的一幕,河被冻住了。
看着被冻住的河,又看向那不结冰的小湖,瞬间,裴翾脑海里划过一个词。
阴泉。
这应该就是阴泉。极冷而不冻,触之而体僵的阴泉。
裴翾明白了,这个小湖并非四条小河汇聚而成的,而是它本身就是一个阴泉!
那么这阴泉的水流往何处呢?裴翾继续寻找了起来,很快他找到了一条往外流的河,但是这条河也被冻住了……
惊愕不已的裴翾,坐在阴泉旁边,思索了起来。
“八平极阴,咸月生根……”
照这么看来,他腊月得在这里练地经的入门篇……但是,裴翾又思索了起来,难道就在这盆地里就行了?
带着怀疑的态度,裴翾走到一条结冰的河边,伸手摸了摸上边的冰。冰很冷,但远没有到触一下便让人麻木的地步……随后,裴翾壮起胆子,又来到了阴泉边,将整个手掌一下伸进了阴泉里!
“阿耶!”
裴翾才伸进去,立马就缩了回来,就这一下他整只手都麻木了!
他赶紧抹去上边的水,运起真气驱寒,搞了好一会这才好受一点……但很快,他想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练地经入门篇,恐怕得在这阴泉里头练才行……
可要是进了这阴泉里头,人还不得被冻死?这能行?
正在裴翾思索的时候,风,渐渐刮了起来。
凛冽的寒风刮过这盆地,刮的那些高大的树木都摇动了起来。风声漱漱,刮过山林,穿过谷口,那声音如同鬼哭神嚎一般,令人闻之心惊胆战。
裴翾却不怕这些鬼哭一样的风声,他觉得他已经弄清楚了这里的秘密了,这里不就一个极阴之地吗?
但疑问随之而来,裴翾不由想着,当初那阿鼻侯,阿依大法师,难道也是在此处练的地经吗?
阿鼻侯是南越古国的人,阿依大法师是吐蕃人,难道他们练地经也要跑到这里来生根?
裴翾摇了摇头,准备离去。可是忽然,他眼角余光一瞟,发现了某处山体下居然晃过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他大惊,连忙朝那边冲了过去!
“给我站住!”
裴翾纵起轻功,朝着那白影离去的方向一掠而去!但是他哪怕用尽了全力,那白影却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而且他追着追着,发现了惊恐的一幕。
这白影,好像是在空中飘着的,它下边似乎没有脚!
是鬼吗?
裴翾脑袋里浮出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那白影迅速绕过高大的树木,一转,一飘,很快就不见了!裴翾追到那棵白影绕过去的大树旁,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这棵树的树干上,有着一排指甲痕……
是人的指甲痕……
随后,裴翾眼睛余光一瞟,又看到这树干之下,居然还有一块石碑。
石碑上写着四个篆体字:裴敏之墓。
裴敏是谁?裴翾大惊,不会是刚才那个女鬼吧?
正在此时,小鹰的叫声响了起来。
“啾啾~啾啾~”
小鹰的叫声他是很熟悉的,于是他也“啾啾”的叫了起来,回应着小鹰。
很快,小鹰就飞了过来,落在了他肩膀上。
然后小鹰就叽叽喳喳的跟他说了一长串,甚至翅膀都不断晃了起来,似乎它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西边,有骑兵出现……”
裴翾明白了小鹰的意思。
随后,他放弃了追寻那个白影,带着小鹰,迅速出了这极阴之地,朝西边而去!
第295章 援救
离开了八平那鬼地方后,裴翾带着小鹰飞速往西边走,在月光的照耀下,裴翾很快在八平十余里外,发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这个人,穿着安北军的甲胄,从铠甲样式来看,这人应该是裨将……而他的马,早已倒在了一旁,没了气息,躯体在冰天雪地里也冻的梆硬了。
“喂喂,醒醒!”
裴翾拍了拍这个人的脸。
这个人的脸还好是软的,只不过已经气若游丝了,他的盔甲上,全是血,而那些血,都已经冻结了。
拍了几下后,这个人还没醒,裴翾想了想后,于是将手放在他的脉门上,给他注入了一道温暖的真气。
随着真气注入,那人很快醒了过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沙河之战里突围而出的王悦。
“喂,醒醒啊!”
裴翾又拍了拍他的脸。
“我……你……你是?”王悦盯着裴翾,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我是陛下的侍卫裴翾,你是安北军的什么人?”裴翾问道。
“我叫……王……王悦……乃是王章将军……的……的……”王悦说着说着,嘴里就开始冒血。
“我带你走!”
裴翾不由分说,直接将王悦往身上一背,直接就朝东边皇帝的大营跑去!
此处离皇帝的大营还有四十里左右,裴翾背着穿盔甲的王悦,约等于背两百多斤。可就是这么重的人,裴翾依旧健步如飞,他双腿一跨,一跃,便有两三丈远,而且都没觉得多累……
而小鹰,则飞在他头顶上,不断的叫唤着,给他指路。
四十里路,裴翾纵着轻功,背着一个人,绕过了八平那鬼地方后,花了不到三刻钟,就回到了皇帝的大营前。
“呼~”
大营的辕门前,裴翾放下王悦,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还是有点累。
“裴侍卫,这是谁?”守门的禁军问道。
裴翾道:“王章的人,他应该有重要军情,请速速告知陛下!”
“陛下已经睡了。”
“军情紧急,兄弟你要不去,我就去陛下那里,把他叫醒!”裴翾大声道。
那禁军卫士最终点了点头。
话不絮烦,不久之后,裴翾带着王悦,来到了皇帝帐中。
他再度给王悦注入真气,又帮他调理了一下内息之后,王悦终于是再度醒了过来。
才爬起来不久的皇帝,连忙问道:“王悦,出什么事了?”
好了些的王悦跪在皇帝面前,双眼噙泪道:“陛下,我们王将军在沙河边,被铁勒兵围住了。我是王将军派来求援的!”
皇帝愣了一下:“王章被围了?你来求援?”
“是的……”
“王章不是有五万人吗?”皇帝发出了疑问。
王悦解释道:“陛下,铁勒人前几日改变了战法,他们用野狼战术袭击了安东寨,然后突入辽河一带大肆劫掠……他们都是骑兵,所以我们将军也只能动用麾下的两万骑兵去对抗……但是……”
“郭约赵廉呢?他们吃干饭的?”皇帝打断了王悦的话。
“陛下,他们还远在辽西……铁勒人太狡猾了,我们两万骑兵难以对付他们的几万人……”王悦声泪俱下,说起了这三日来发生的一系列战事……
皇帝听完大惊:“都好几日了,你们怎么不派人来报于朕呢?”
王悦哭泣道:“陛下,自从安东寨失守,我们将军便立马派过来了报信兵啊!”
“朕一个都不曾见到啊!”皇帝大声道。
裴翾解释道:“陛下,或许,报信兵都被铁勒人截住了……”
“陛下,今夜将军让我们突围来求援,我带了一千多人……”王悦恸哭道。
“一千多人如何就剩你一个?”皇帝问道。
“我们遭到了铁勒人的追杀……不是一波,是好几波……最后,我们被冲散了,在黑夜中失去了方向,我奔跑了六七十里后,坐骑倒毙了,我也重伤昏迷了……”王悦说道。
皇帝震惊了……他没想到前线打成了这样,铁勒人居然把王章围了。
“陛下,请速速发援军!”裴翾拱手道。
“当然要发……但是,咱们这里的三万人要全都去吗?”皇帝问道。
裴翾想了想:“不必,请陛下将禁军后军铁骑调给臣,臣只需五千人!”
“不行!裴侍卫,铁勒人有几万人呢……咱们的马没他们的快,咱们一追,他们就跑,咱们一停,他们就包抄合围,五千人是去送死啊!”王悦道。
裴翾道:“不是送死,我可以清楚的知道铁勒人的动向。”
“什么?”王悦不敢相信。
“啾啾~”
裴翾吹了一声口哨,很快,小鹰就飞到了他肩膀上。
“夜枭?”王悦望着小鹰一惊。
“对,只要有小鹰,任何敌人都将无所遁形!”裴翾自信道。
皇帝点点头,手一挥:“听你的,你速速去调五千精锐,去救王章!耿质,把兵符给潜云!”
“是!”
耿质答应一声,随后取来一块兵符,郑重的交给了裴翾。
“裴侍卫,请务必凯旋而归!”耿质道。
“请陛下与耿公公放心!”裴翾拱手道。
“去吧!朕天明后就赶来!”
皇帝一挥手,对裴翾笑了笑。
裴翾再度拱手,随后带着兵符退了出去。
王悦突围的时候是上半夜,而此刻,已是卯时了。
兵贵神速,裴翾很快从禁军铁骑的后军中,调集了五千骑兵,整装之后,便迅速往西出发了!
这五千人,乃是贾茂的部下,他们那一伍的人都在其中。前阵子在清河受过伤的吴战,现在也好的差不多了。因为王天放帮他调理过。
“裴兄弟,当初在清河中了那一箭,我都以为我要死了呢,想不到,咱们还有并肩上战场的机会啊!”大胡子吴战跟裴翾道。
“那是,当初你为我挡箭,今天,我带你建功!”裴翾也冲他笑了笑。
“好!”吴战大笑。
旁边的李重跟管奇都笑了起来,平民出身的他们,同样渴望建功立业!现在,他们早已热血沸腾了。
裴翾也穿上了皇帝赐予他的那一套凤翅盔,鱼鳞甲,手持一杆钢枪,胯下骑着他的黑鹰宝马,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
那匹黑鹰宝马,在清河之战中受了伤,但后边居然顽强的活了下来,伤势也痊愈了,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
“兄弟们,我们走!”
裴翾一扬手中钢枪,随后便率先纵马朝着西边而去!
“走!”
后边的五千铁骑随即呼啦啦的跟了上去!
裴翾测算过距离,照王悦所言,他自沙河突围,奔行了六七十里,而他救王悦的地方距离皇帝的大营四十里,这么说来的话,他这支五千人的骑兵,要走差不多一百一十里!
一百一十里,对于骑兵而言,并不难。但是考虑到一旦抵达目的,就要准备接战,那么,中途就该歇息一阵,养足马力才行。
骑兵们纵马驰骋,从天色昏暗一直跑到朝阳东出时,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兄弟们,先歇息一下。”裴翾翻身下马对所有人道。
五千骑兵们纷纷下了马,从鞍囊里拿出备好的马料喂起了马来,喂了之后,又从地上抄起一把雪,当做清水喂给马吃。而裴翾,则从鞍囊内掏出了睡了没多久的小鹰,然后朝着天上一扔。
“小鹰,去探路!”
小鹰“咕咕”叫着,旋即展翅朝西边而去。
同时,裴翾也派出了哨骑,四处搜寻,因为王悦昨夜说的是跟自己人被冲散了,那么想必,一定还有活着的人。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小鹰就回来了,它朝裴翾叽叽喳喳叫着,随后又朝北边飞了过去。裴翾见状,立马派吴战带人跟了上去。
又过了一刻钟后,吴战带回来了好几十个衣甲破烂,疲惫不堪的安北军回来了。裴翾上前询问了一番后,很快得知了情况。
沙河距此,还有三四十里!而铁勒人的主力,就在那边!
“兄弟们,速速喂好马,稍微歇息一下,等会,咱们就去杀敌立功!”裴翾大声道。
“杀敌立功,杀敌立功!”五千禁军群情激昂的喊了起来。
此时,阿史那捷利正亲自带人,围攻王章所部呢!
虽然王章的兵马很强,可经过一夜的鏖战,都已经人困马乏了。加上天气寒冷,人的体力消耗加剧,到了天明,已成一支疲惫之军了。
王章所部,依靠着无垠村的山头,筑起了简易的防御圈,用弓箭与石头朝着逼过来的铁勒人还击!但正因为无垠村这种山坳的地势,王章的骑兵也失去了突围的可能!
若是没有援军,这支铁骑守不了多久,哪怕还有一万多人。
“上,缓缓推进,磨死他们!”沙河北岸的阿史那捷利下达了命令。
铁勒人穿着从阵亡的铁鹰军军上扒下来的铁甲,带着马盾,缓缓逼向了无垠村靠沙河边的山头。当他们一推进,山头上的铁鹰军立马朝他们泼洒了一波箭矢!
“笃笃笃笃!”
然而,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马盾与铁甲,挡住了大部分箭矢。骑兵带的多是马弓,马弓杀伤力远不如弩与硬弓,对付穿皮甲的或许有效,但对付这种铁甲,可就有些鸡肋了。王章所部也不是没有弩,只不过,弩并不多,只有几十副。
一波箭矢过后,仅仅只有十几个铁勒兵倒下,而其余的,将马盾上的箭矢一撸,又开始继续向前了。
王章见状,下令对着坡下的铁勒人砸石头!
铁鹰军们抡起石头就往下砸,进攻的铁勒人见状,纷纷后撤,这些滚落的石头端的是没砸死几个铁勒兵……
“将军,这铁勒兵到底想干什么?”祝成问道。
王章叹了口气:“他们,是想磨死我们……消耗我们的箭矢跟石头,轮番逼近,又不让我们休息……”
“他妈的!咱们要不全力冲出去吧?”祝成道。
王章摇头:“冲不出去的,就算冲出去,也会跟昨夜一样被堵回来。阿史那捷利这只老狐狸,太狡猾了!而且,我们这村里还有那么多伤员……”
“哎……”祝成叹了口气,真他妈的窝囊!
“不要急,会有援军的!”王章道。
王章话音刚落,对面的铁勒人,撤下了刚才进攻的那一批,又换了一批人来了。
这些人照样穿着铁甲,顶着马盾,缓缓靠了过来。
“他妈的,将军,咱们干脆放他们进来近身搏杀吧?”祝成大声道。
王章沉吟不语。
“将军,那我带兵出去,将他们挡在河边!”祝成道。
“不行!”王章没有选择让祝成去冒险。
这时,忽然有士兵来报:“将军,铁勒兵从西边的谷口杀进来了!”
“什么?”王章大惊。
他这时才猛然醒悟,前边这些爬坡顶盾的,只不过是迷惑他们的……这就是前狼假寐,后狼绕后突袭的手段!
“祝成,你在这里看着,我去谷口杀敌!”
王章说着,就带人冲向了西边!
西边,正是防御的薄弱处!这不怪王章防御不当,实在是因为无垠村这个地势,并不好防守!尤其,他们本身就是骑兵。
当王章率人赶过去时,谷口位置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
蛮横的铁勒和林军,手持长锤骨朵狼牙棒,穿着铁甲冲了进来!他们一个个气势凶猛,人高马大,对着守军发起了猛攻!守军虽然奋力抵抗,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节节败退!
原因无他,这支和林军乃是休息过的,甚至还吃饱了饭,此刻精神正猛!而王章的人,打了一夜,没有几个休息的,身上的铁甲都不敢卸,早饭都没吃,早就疲惫的不行了……
生力兵打疲兵,自然占据了上风!
“挡住!我来了!”
王章大喝一声,挺枪杀出,他纵身一跃,一下冲到一个铁勒千夫长面前,举起铁枪照着那千夫长当头一砸!
“乒!”
那千夫长双手抬起狼牙棒,死死抵住了王章一砸,可王章再度发力,双臂较劲重重往下一压!
“叮!”
那千夫长双臂一沉,手中狼牙棒一下顶到了自己头盔上。
“砰!”
王章落地,猛地一脚踢在了那千夫长的胸口,将他踢得“噌噌”后退,随后他又一枪突出,直戳向了那千夫长的胸口!
然而,王章这一枪虽快,可那千夫长身边其他的铁勒兵反应了过来,齐刷刷拿起武器朝前一顶!
“锵锵锵锵!”
王章的枪被好几柄兵刃架住了!
“给我滚开!”
王章再度双臂较劲,大喝一声,手中长枪猛地一抖!
“乒乒乒乒!”
铁勒兵的兵器纷纷被震开,王章顺势一枪往前一送,一下扎入了那千夫长的胸口之上!
“噗!”
那千夫长中枪,发出一声闷哼,可他并没有倒下,反而举起狼牙棒,对着王章就是一抡!
王章连忙一偏头躲过,而其余铁勒兵则挥起兵器对着王章下半身一扫!王章大惊,直接来了个蛟龙翻身,同时避开上下的攻击后,将戳进千夫长胸口的长枪一拔!
“笃!”
但是,那千夫长却一手握住了王章的长枪,死死攥着,不让他拔!
王章一下没拔出,落地之后,周围的铁勒兵又朝他杀了过来……
“呀啊!”
王章大汗淋漓,他没想到这些铁勒兵居然如此厉害……他大喝一声,挺起枪,用尽全力,朝前一送!
“噗!”
长枪终于是扎穿了那千夫长的胸甲,将他贯穿了!
然而,王章也没讨到好,一支铁骨朵砸在了他肩甲上,一杆长矛扫中了他的裙甲!让他眉头一皱。
“铁勒蛮子,给我死!”
王章大怒,浑身真气爆发,将砸中他的兵器一起弹开,然后一把拔出长枪,挥枪一扫!
“轰轰轰轰!”
随着王章真气爆发,地面为之破碎,周围的铁勒兵纷纷被震开,掀起了惨叫声一片……
“呼~呼~”
王章大口喘着气,他虽然厉害,但昨夜激战一夜,他的真气早就所剩无几了……他不是裴翾,也没有练过玄黄神功,当他真气耗尽,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正当他用尽真气,打退这一批强悍的铁勒兵时,一支狼牙箭,毫无预兆的射向了他。
“噗……”
这支狼牙箭,擦着他的臂甲,射入了他腋弯,精准的从甲叶缝里,扎进了他肋下。
“唔……”
王章中箭,闷哼一声,他一转头,便看见远处有一个长胡子的铁勒人对着他笑了笑。
射箭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勒国师,胥稚平!
“胥稚平,你这狗贼!”
王章捂着中箭位置,冲胥稚平骂了一句。
胥稚平见王章中箭,手一招,大声喊出了一句铁勒话!
王章听得懂,当然知道胥稚平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章已经中箭受伤,真气耗尽,速速将他拿下!拿下他人头者,封万夫长!”
随着胥稚平一声令下,铁勒蛮兵被鼓舞到了,纷纷呐喊着朝谷口杀来!
战况,一下变得危险了起来!
然而,主将受伤,铁鹰军们也跟打了鸡血一般,呐喊着,将王章护在了身后,朝着铁勒兵冲杀了过去……
沙河北岸,得知王章受伤的消息,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看吧,这王章,就是太重情义了……身为主将,非要亲身冒险……今日,本汗就足以歼灭他的铁鹰军!”阿史那捷利肆意笑道。
然而,他的笑声很快就消失了。
“大汗,不好了!咱们背后,来了一支骑兵!”一个铁勒斥候急道。
“什么?哪里来的?多少人?”阿史那捷利大惊。
“大汗,我们也不知道啊,快走吧,咱们去拦截的兵几下就被冲散了!那支骑兵距离您,已经不远了!”斥候大声道。
“告诉撒骨离,让他拦住这支骑兵!死都要拦住!”阿史那捷利下令道。
“是!”铁勒斥候立马回去传令了。
阿史那捷利脸色很不好看,这援军怎么来的这么快?
他一抬头,望着天空,忽然,一只硕大的猫头鹰从他头顶飞过,然后落下了一坨乳白色的东西……
“啪嗒……”
那坨乳白色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鹰钩鼻上……
第296章 斩敌
诗曰:金戈耀明阳,铁马踏山岗,千骑冲敌酋,玄鹰震东方!
“鸟屎……稀拉马!”
阿史那捷利摸了摸鼻尖,顿时一脸恶寒,他骂了一句后,大声对周边亲兵道:“给本汗把这只扁毛畜生射下来!”
周围的铁勒兵纷纷张弓拉箭,可是那只猫头鹰早已腾空飞向了远方……
“杀!”
裴翾一马当先,手中钢枪泛着寒芒,纵马冲向了一波前来拦截的铁勒兵!
一个虎背熊腰的铁勒兵抡起一杆战锤,朝裴翾猛地砸来,裴翾一抬手,左手直接朝那挥来的铁锤一抓!
“笃!”
他一下就稳稳抓住了那锤杆,然后往侧面一拖!
“呃……”
那铁勒兵没想到裴翾力气这么大,被裴翾这一拖,拖的顿时身子一歪,直接从马上坠落!旁边的吴战抡起长枪,直接照着那铁勒兵的后脖子一捅!
“噗!”
那铁勒兵惨叫一声,落地之后,无数马蹄从他身上踏过,很快就被践踏的如烂泥……
裴翾继续前冲,眼看前方又冲来好几个铁勒兵,他大喝一声,运转真气,挥起长枪就是一扫!
“噗噗噗噗……”
那些铁勒兵顿时胸口衣甲炸裂,一个个从马上栽下,又被侧面赶来的李重管奇手起刀落,一个个见了阎王!
与王章拼命厮杀不同,裴翾选择与身边人配合杀敌,他内力强,只需要将那些铁勒兵打下马,剩下的,就是旁边人的事了。如此一来,他也省了力,旁边的人也砍的爽!
裴翾带着他那一伍的人,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簇,猛地凿进了铁勒兵之中,锐不可当!所过之处,铁勒兵纷纷披靡,这一波来拦截的很快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得到阿史那捷利命令赶过来的撒骨离,远远望着这支锐不可当的骑兵,顿时大惊!
这支骑兵展现出来的战力,居然比铁鹰军还强?
“弟兄们,阿史那捷利就在前边,杀过去,宰了他!”
裴翾再度挥起长枪,放声大喊起来,听得裴翾这话,禁军铁骑们跟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将前来拦截的铁勒兵打的屁滚尿流……
贾茂的这支后军骑兵,来了辽东两个月,很多人都还没打过仗,一个个早就想杀敌立功了!听得裴翾此话,更是斗志昂扬,敌酋就在前方?还有这种好事?若是能宰了他,以后一辈子不是吃穿不愁了吗?
“杀呀!”
李重一刀砍翻一个铁勒兵,管奇顺势又补了一刀,让那铁勒兵彻底沦落在马蹄下!吴战挥动长枪,朝前一戳,一枪又将一个铁勒兵戳死,鲜血溅到他脸上,他只觉得爽!
杀敌,真他娘的爽!
裴翾比他们更强悍,手中钢枪起,敌兵纷纷落,手下几无一合之敌,无论是百夫长还是千夫长,哪怕是万夫长,只要冲过来找他拼命的,一定是很快没命的……
“稀拉马……”撒骨离望着所向披靡的裴翾所部,死死抓住了手中的铁骨朵,他认出来了,那个穿银甲的敌将,正是他的仇人!
在仁章城客馆里,废了他一只耳朵的仇人!不仅如此,他还在清河畔,当着他的面,劫走了阿史那朵朵!
不杀此人,难消他心中之恨!
“呀啊!”
撒骨离纵马向前,舞着铁骨朵朝着裴翾冲了过去!
“鸟厮,拿命来!”撒骨离大吼了起来。
远处的裴翾耳朵灵,很快听到了这一道吼声,他张目一望,只见一个体型如小山一般的壮汉,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朝他冲了过来。顿时他也认出来了,这不是手下败将撒骨离吗?
裴翾冷笑一声,一枪扫飞一个铁勒兵后,拨转马头,左手拿起弓,藏在马身侧,脚蹬开弓,手带上一支羽箭,蓄势待发!
“杀!”
管奇见撒骨离冲来,更不畏惧,就要冲上去跟他见个高低,却被裴翾用枪挑住了缰绳,勒住了马。
“那是铁勒第一勇士,我来!你们去挡住其他铁勒兵!”
裴翾说完,纵马就朝撒骨离冲了过去!
吴战迅速指挥人马散开,去杀散别的铁勒兵,确保给裴翾一个安全的环境!
撒骨离怒不可遏,仁章城他吃了亏,清河畔又吃了瘪,今天,他要吃人!吃了这个让他痛恨的汉人!
裴翾一边纵马冲,一边看着撒骨离的动作,瞅准时机,脚猛地一蹬弓,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羽箭射了出去!
“嗖!”
羽箭自马侧射出,直接射向了撒骨离的马!撒骨离正准备抡铁骨朵砸人,见的这一箭射来,登时一发力,挥起铁骨朵往前一扫!
“叮!”
羽箭被他一骨朵扫飞了!
裴翾并不惊讶,趁着撒骨离扫开箭矢之际,猛地双脚蹬开马镫,直接一跃而起,抡起钢枪,朝着骑在马上的撒骨离劈头一砸!
“苍云落野!”
这一击汇聚了他全身之力,威力恐怖无比!刚扫飞箭矢的撒骨离大惊,慌忙抬头,双手高举铁骨朵,往上一扛!
“乒!”
“咔嚓!”
钢枪重重劈在了铁骨朵上,只听得一阵气爆声与金属碎裂声爆响,撒骨离的铁骨朵一下被裴翾劈成了两段!不仅如此,庞大的力道一下将撒骨离的坐骑压垮,那匹高大的骏马,重重嘶鸣一声,四蹄往下一趴,马鼻马口内都被震出了鲜血……
“我的天……”
李重,管奇,吴战见此,震惊的目瞪口呆,早知道裴翾厉害,没想到居然如此厉害!
然而,裴翾那杆钢枪余势不减,劈断铁骨朵后,又重重砸向了撒骨离的脑袋!撒骨离连忙头一偏,只听得“锵”的一声,裴翾的枪尖重重砸在撒骨离的肩膀上,将他的肩甲都砸的稀碎,而他那只肩膀也为之一沉!
“可恶的南蛮!”
撒骨离被伤到了,可他到底是被称为铁勒第一勇士的人,只见他双手将断成两截的铁骨朵一扔,然后使劲一攥,一下攥住了裴翾的枪杆!
裴翾此刻还未落地,撒骨离忍着肩膀上的痛,硬生生抓着枪杆,直接往自己这边一带!
但是,他的马已经四蹄趴下了,他人还在马上,双腿没着地,这一拉,力道是不够的。
裴翾很快落地,他的钢枪被撒骨离攥住了,可他并不慌,将枪交到左手拉住,然后拔步上前,抬手就对着撒骨离的头一掌打去!
撒骨离大惊,因为眼前的裴翾,功力似乎比之前又增加了,这一掌他可不敢硬接……之前他就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了!
想到此处,撒骨离连忙将裴翾的枪一扔,双脚踢飞马镫,纵身从趴在地上的马身上一跃,在空中来了一个倒仰翻!
“砰!”
裴翾一掌打了个空,只听得平地起惊雷,撒骨离坐骑旁边的地面被裴翾一掌掀起了一条丈余长的沟!只掀的冻土都飞了起来,让周边的人都惊呆了!
“他妈的!”
管奇李重纷纷张弓拉箭,对着施展凌空翻的撒骨离就放冷箭,但是两箭射出,非但没有射中撒骨离,反而被他随手一抓,就将箭矢抓在了手里!
“这么猛?”
吴战发出了惊呼,这个铁勒胖子果然有两下子,还好自己没脑袋一热就冲上去……
撒骨离落地后,攥着两支羽箭,朝着这边的管奇跟李重就是一扔,可半空中却被裴翾一枪一扫,羽箭也同样被打飞了。
“来啊!稀拉马的南蛮!”
赤手空拳的撒骨离对着裴翾大吼道。
裴翾大怒:“你这肥猪,老子今天就宰了你!”
裴翾迅速将枪扔给吴战,然后一跃回来,从马鞍旁拔出自己的蟠龙剑,就朝着撒骨离杀了过去!
不杀了这个人,只怕杀不到阿史那捷利面前!
“你们杀散周边敌人,这个人交给我!”
裴翾冲吴战大喊,随后手持蟠龙剑,很快就跃向了撒骨离!而撒骨离也换来一柄弯刀,奔向了裴翾!
上次两人在仁章城交过手,裴翾知道这头肥猪身体强悍,甚至其体魄比宋灿还强……于是,裴翾准备再度对付他的薄弱之处!
撒骨离大吼着,举刀就劈了过来,裴翾持剑迎了上去!
“乒!”
刀剑相撞,两人同时身形一顿,撒骨离感受到裴翾的力道比之前又强了,而裴翾却感觉这头肥猪,其实也不过如此……看来根本就不用取巧了!
“喝!”
裴翾一把磕开撒骨离的刀,挥起剑就对着撒骨离的下盘横扫,凌冽的剑锋扫的地面寸寸破裂,撒骨离被迫连连后退!裴翾连扫七八剑后,猛地翻身一跃,然后挥起手中早已蓄满了剑势的蟠龙剑,往上一挑!
“一剑星河碎!”
一道比凛风更寒的剑气从蟠龙剑上扫出,撒骨离大惊,可步伐连退的他,此刻才站稳,根本躲不开!
既然躲不开,那就劈他娘的!
撒骨离举起刀,对着这迎面而来的剑气就是一刀砍下!
“乒!”
刀与剑气相撞,令他惊愕的一幕发生了,刀断了……而那剑气余势不减,居然斩在了他身上。
“噗哧噗哧……”
剑气斩在他衣甲上,一下将他衣甲撕的粉碎!甚至还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唔啊……”
撒骨离发出了一声惨呼,身子也连连往后退!
裴翾一剑伤到了他,随后再度高高跃起,举起蟠龙剑,再度往下对着撒骨离的脑袋一劈!
受了伤的撒骨离连忙身子往侧面一滚,裴翾一剑落下,没能劈到撒骨离,但他转手将剑舞起一个圆,随后又朝着撒骨离打滚的方向一扫!
“秋风扫叶!”
裴翾一剑横扫,地面被他的剑势一撩,泥土枯草顿时如席子一般卷起!伏地打滚的撒骨离大惊,这人,是想将他活埋了吗?
于是,他继续用力的滚了起来!
好不容易滚开这席卷而来的泥土枯草时,他一抬头,裴翾又来了……
因为他只有一身蛮力,而裴翾,轻功比他高的多!
“鸡窝洗!”
裴翾大喊一声,又是一剑劈下!撒骨离刚滚到头,身子还未站直,见这一剑劈来,只得运足力气,双手朝裴翾劈下来的剑一合,想要双手接白刃!
“笃!”
撒骨离到底是撒骨离,他双手一合,稳稳接住了裴翾的蟠龙剑!只不过,这凌厉的剑势,让他手掌被刮破了,双手汨汨渗出了鲜血来……
裴翾死死盯着撒骨离,将剑使劲往下压,撒骨离则死死抓着裴翾的剑,不让裴翾往下压……
两人较上了劲,在旁人看来,这一场恶斗,恐怕暂时难以分出胜负了。
然而,裴翾可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看着撒骨离那硕大的脑袋上仅剩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他,顿时直接张口一吐!
“呵忒!”
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撒骨离的眼睛上……
“稀拉马……不讲武德……”撒骨离气的骂了起来……那坨浓痰让他一下视线模糊了……手上的劲道顿时也稍稍一松。
裴翾见状,抬脚就是一踢,“砰”的一下,重重打在撒骨离的手上,撒骨离呜呼一声,手一松,裴翾顺势拔出剑来,对着撒骨离那硕大脑袋下的脖子就是重重一扫!
“鸡窝洗啊!”
“噗!”
凌厉的剑锋狠狠割开了撒骨离的脖子……鲜血溅到了裴翾的脸上,而撒骨离也发出了最后的惨呼声……
“啊…………”
撒骨离倒下了……裴翾那凌厉的一剑也仅仅只是割破了他的喉咙,但这已经足够要他的命了。
“好!好!”
远处的禁军将士们见裴翾斩杀了这铁勒第一勇士,顿时大声高呼了起来!
裴翾松了口气,吴战连忙带着裴翾的马过来,裴翾翻身上马,指着撒骨离的尸体道:“等下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好!”
吴战大声答应着,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片刻之后,裴翾再度杀向了前方,他一手持枪,一手提着撒骨离的脑袋!前来拦截的铁勒兵见此,纷纷失色,很快就报给了阿史那捷利!
“什么?撒骨离被斩了?”阿史那捷利难以置信。
“大汗,快走吧!那支骑兵太猛了,我们根本拦不住啊!不仅撒骨离被斩了,我们十个百夫长,三个千夫长,一个万夫长都被斩了啊……”
说话的是赫墨……
阿史那捷利终于是意识到了危险,眼下,只怕吞不掉王章的铁鹰军了……
第297章 逐狼
赫墨话音刚落,阿史那捷利顿时便感觉大地震颤,他不由回头,心中顿时一惊。
这么快就杀来了吗?
“杀!”
裴翾纵马横冲,很快就看到了河边那面狼头纛旗!见到纛旗,裴翾将撒骨离的人头丢给吴战,大声道:“那面纛旗下就是铁勒大汗,兄弟们,跟我上!”
“杀啊!”
“杀啊!”
五千铁骑如滚滚潮流,直接朝着河边冲来!阿史那捷利的亲兵急忙去挡,可是哪里挡得住?
裴翾纵马挺枪,大喝一声,杀入铁勒兵中,钢枪上下挥舞,左右翻飞,将冲上来的铁勒兵一一挑翻!不仅如此,他马速不减,直冲着河边那面纛旗而去!
“来人,来人,快护住大汗!”赫墨急的大声喊道。
然而,铁勒人的大部队此刻还在围攻王章呢?阿史那捷利也傻眼了,没想到撒骨离的人居然没能挡住……
“大汗,撤!撤啊!”赫墨甚至拽起了阿史那捷利的袍子。
可阿史那捷利没动,只是怔怔的望着那员银甲战将,只见他舞枪如龙,左刺右扫,迎面冲向他的亲兵纷纷落败……不仅如此,甚至有个万夫长亲自冲上去与之搏斗,却不过三两招,就被捅死在马下……
“这……这南蛮比王章还勇猛啊……”赫墨颤声说道。
阿史那捷利大怒,他自认也是草原上的一条汉子,岂能畏战?若是此刻逃离,不仅军心尽丧,就算回去了,这场失败也会成为他一生的阴影……
“勇士们,随本汗上,我铁勒,绝不屈服!”
阿史那捷利在赫墨的震惊下,喊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后他手一伸,一个亲兵将一柄大刀递到了他手里。
阿史那捷利抚摸着冰冷的刀锋,看着在朝他冲来的裴翾,大喝一声后,纵马冲了过去!
此时,裴翾与阿史那捷利已经只有三百步之遥了!
裴翾看见阿史那捷利朝他冲来,顿时也一惊,好一个不怕死的铁勒大汗,他倒要看看有几斤几两!
“来!”
裴翾一手持枪,一手拔剑,朝着阿史那捷利冲了过去!
他就不信了,这铁勒大汗看起来也没有撒骨离壮实,难不成还有多厉害?
两匹战马载着两人对冲而去!铁勒人见自家大汗亲自冲锋,顿时也一扫疲态,嗷嗷叫的跟了上去!裴翾那边更是斗志昂扬,他们还怕这大汗掉头就跑呢!
三百步的距离,很快就缩短到了一百步!阿史那捷利看着一手持枪,一手持剑的裴翾,顿时藏了个心眼,左手也拉起弓弦,用脚蹬住弓身,将一支狼牙箭迅速搭好,准备偷袭!
“兀那蛮子,来啊!”
裴翾纵马冲来,阿史那捷利看着只剩五十步,直接抬脚,就来了一个蹬射!
“嗖!”
“当!”
他射出的一箭直接被裴翾随手一剑就打飞了……
阿史那捷利一惊,怎么可能?
“狗日的蛮子,还敢偷袭?看我的!”
裴翾看着只剩三十步,忽然左手拿起钢枪,直接朝着阿史那捷利一掷!而后身体迅速从马上跃起,来了个鸮鹰扑食,自空中朝着阿史那捷利一剑狠狠斩下!
裴翾很自信,他这一剑纵然杀不了阿史那捷利,也足够把他的马给震趴!只要震趴了他的马,他就在劫难逃!
然而,阿史那捷利却没有按照裴翾的想法走,他躲开裴翾掷来的钢枪,让钢枪扎在自己身后的人身上,然后也纵身一跃,在空中朝裴翾一刀砍下!
“乒!”
刀剑相撞,顿时火花四溅,气爆轰鸣!
一击之后,两人同时倒仰翻身,裴翾稳稳回到了自己的马上,而阿史那捷利,则落在了地上。
阿史那捷利握着刀的手有些颤抖,刚才那一击,让他胸膛内气血翻涌,经脉震颤,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强大……
“大汗,快上马!”
赫墨赶紧牵来阿史那捷利的马,并叫阿史那捷利的亲兵上前去缠住裴翾。可是赫墨才说完这一句,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直接就射在了赫墨额头上,当场就给他穿了颅……
“唔……”
赫墨仰面一倒,栽落马下,直接就没了气。
“赫墨!”
阿史那捷利大惊,连忙翻身上马,准备再战!可忽然,前边响起了几道惨叫,他转头一看,自己冲上去的亲兵又被裴翾一一砍翻了……
他手中那把剑,威力极其可怕,一剑下去,甚至将他一个亲兵拦腰斩成了两段……
“稀拉马……”阿史那捷利骂了一句,颤抖的手再度握紧了长刀……
“铁勒的狗屁大汗,来呀!”
裴翾杀穿阿史那捷利的亲兵,再度纵马冲了过来,手中剑划过一道圆弧,隔着一丈远就对着阿史那捷利一扫!
“一剑分水天!”
阿史那捷利大惊,这一道剑锋,好似一道白虹,直突突朝着他腰部扫来!这不是可以抵挡的剑,这是一道风,一道可以将人斩成两段的死亡之风!
阿史那捷利不敢大意,直接纵身一跃!
“噗!”
阿史那捷利跳开了,可他的坐骑一下遭了殃!
他的战马厉声嘶鸣起来,被剑锋扫中的马头上顿时迸溅出了一道血线,血线迸出后,那马的头也被一分为二,脑浆子都洒了出来……
阿史那捷利再度落地,望着倒下的坐骑,顿时手颤抖的更厉害了。他是草原上的一头老狼,虽然有气魄,有胆量,更擅长算计……但是对面那个年轻人,则是一只壮年猛虎!有力气,有雄心,同时也杀气腾腾!
老狼岂能打得过猛虎?
阿史那捷利掂量一番后,还是准备先撤!
汉人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至于刚才的豪言壮语,就当他没说过!
阿史那捷利迅速爬上了另一匹马,然后调头就跑!他的亲兵连忙将他护了起来,可阿史那捷利一上马,刚准备走,忽然感觉脑后一阵凉,他连忙头一低!
“簌!”
一道剑气直接从他头顶划过,他的帽子一下就被掀飞了!露出了一个光秃秃的头顶,以及后脑勺下的两根羊角辫来……
剑气过后,冷风冲到了他的秃顶上,顿时让他打了个寒颤……
好冷!
但是冷风过后,他忽然感到了一股温热,他伸手一摸秃顶,发现上边居然渗出了血……
好可怕的剑气!阿史那捷利惊到了,他庆幸刚才没有跟裴翾死战,自己战力还不如撒骨离呢……
“大汗快走!”
“大汗快走!”
阿史那捷利的亲兵们纷纷涌上来,死命的拦住裴翾!一个个用兵器,用身体,甚至用尸体挡在裴翾面前,掩护着阿史那捷利逃跑!
裴翾带着吴战等人奋力猛冲,铁勒人虽然节节后退,但是仍然死命的挡着,一个个不要命的杀上来!死掉的铁勒人尸体甚至堵死了裴翾追击的路!
裴翾大怒,这些该死的杂兵!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纵身一跃,双脚看准一个铁勒兵的头,落脚一踩,一脚踩在那铁勒兵的头上,然后一借力,再度往前一掠!
见裴翾高高跃起,铁勒兵们慌了,有的抡起枪矛往上扎,有的张弓搭箭就准备射!
裴翾一掠三丈多远,发现阿史那捷利已经逃到十丈之外了,顿时更怒了!
“给我死开!”
裴翾朝着下边挥剑一扫,将刺来的枪矛,射来的箭矢纷纷扫开,然后又看准一个铁勒兵的脑袋,又一脚踩了上去!
“笃!”
“呃啊!”
一脚踩下,那铁勒兵被一脚压断了脖颈,裴翾再度借力,朝着逃跑的阿史那捷利一掠!
“别跑!”
阿史那捷利听得这声音大惊,往后一看,发现裴翾在空中如一只雄鹰般朝他俯冲而来,距离他已经不远了!他强行镇定下来,忽然发现旁边一个亲兵拿着一张弓,于是他迅速抢过那张弓,搭上箭矢,对准裴翾,快速拉弓一射!
“嗖!”
阿史那捷利箭术不错,一下将箭矢射在了裴翾的胸膛上!
但是,那支箭虽然射中了,却在射中的下一刻,直接就往下掉,根本没射穿裴翾的铁甲……
“怎么可能?”
阿史那捷利瞪大了眼睛。
裴翾没有躲避,而是挺起真气,硬接了这一箭!当箭矢掉下时,他伸手一抄,直接抄起那支掉落的狼牙箭,然后一挥手,朝着阿史那捷利一掷!
“咻!”
那支箭直奔阿史那捷利后背而去!
好在阿史那捷利命长,他的一个亲兵眼疾手快,奋力一矛打向裴翾掷过来的那支箭,只听得“笃”的一声闷响,那支箭矢被打的角度一偏,直接往下一扎,一下扎在了阿史那捷利的马屁股上……
“喔……”
阿史那捷利新换的马顿时嘶鸣起来,撩起蹶子就死命往前冲,差点把阿史那捷利颠了下去……
不甘心的裴翾再度落下来,朝着一个铁勒兵脑袋一踩,又追了上去!
若是能杀了这个阿史那捷利,西线战事便可就此了结,北边的大漠也能消停数十年!
然而,终究是天不遂人愿,铁勒的高手来了。
来人正是胥稚平!
正在追杀阿史那捷利的裴翾,眼看又快追上时,忽然一支利箭朝他射来!他头一偏,那支利箭擦着他头盔而过!裴翾一惊,这力道,绝非常人!
很快,胥稚平就带着一队兵马过来了。
“大汗先走,我来断后!”胥稚平朝阿史那捷利大喊道。
“国师,杀了他!杀了他!将他这几千人剿灭!”气急败坏的阿史那捷利大喊道。
胥稚平摇了摇头,因为,形势已经逆转了……
随着阿史那捷利的大纛迅速移动,围攻无垠村的铁勒兵顿时也察觉到了不妙……
大汗的亲兵,居然打不过那支汉人的援军!
他们的大汉,打不过,要跑了!
沙河北岸的情况,很快被困在无垠村内的铁鹰军知晓了!得知援军到来,王章大喜,直接给祝成下令,所有能动的人,全部出击!
他要狠狠的出一口恶气!
祝成很快带着愤怒的安北军铁骑,冲开铁勒人的防御圈,朝着沙河北岸杀来,目标,同样是阿史那捷利的大纛!
于是,战局一下就乱做了一团!
当然,是铁勒人乱做了一团!
同时,阿史那捷利没有料到的是,在他们西侧,也来了一支骑兵!
统领骑兵的,正是赵廉,不仅如此,赵廉还带着徐崇跟顾念岚两个高手!
无垠村西面,沙河对岸,赵廉驻马远远望着,远处的马蹄声,喊杀声,早已传来……他死死盯着东边,手握紧了马槊。
“报!父亲,前边正在恶战!王章的人杀出去了,还有另一支铁骑也从东边杀了过来!铁勒人已有溃败之状!”赵章纵马而来朝赵廉禀报道。
“赵将军,可以动了!”徐崇说道。
“兄弟们,跟本将军杀过去,凡是铁勒人,一个不留!”赵廉大喊道。
“杀!”
赵章大喊着,催马挺枪,便朝着沙河东边杀了过去!
于是乎,在这条冰冻的沙河上,再次上演了一场大战!
裴翾带领的禁军,王章的铁鹰军,赵廉的禁军,从三个方向杀出,不到半个时辰,就汇聚在了一起!
而铁勒人,被三个方向杀来的骑兵打的措手不及!乱战中,阿史那捷利屁股又中了一箭……好在是胥稚平舍命断后,才保住了他一命……
三路人马气势汹汹,追逐着铁勒人而去,一天追杀了上百里,只杀得铁勒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到日落时分,铁勒大军已经慌乱的逃往了西北方,分成数股,窜入了黑暗中的松墨原……
三路追击的人马最终在安东寨屯驻了下来。
“多谢赵将军,多谢裴侍卫!多谢各位仗义相助!”王章的副将祝成对众人道。
“哎,咱们本就是同朝为官,祝将军客气了。”赵廉拍了拍祝成的肩膀。
而裴翾,则望着徐崇跟顾念岚:“你们二位如何来了?”
徐崇笑了笑:“雁宁是我徒弟,徒弟在外征战,我这做师傅的,不放心啊……”
“多谢徐掌门!”裴翾朝徐崇一拱手,然后又道:“雁宁在松州怎么样?”
徐崇刚想开口,赵廉却道:“你就是裴潜云啊?你夫人有喜了。”
“什么?有喜?”
裴翾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当场惊愕在了原地……
第298章 困境
辽东逐鹿,胜者欢,败者恐,然鹿死谁手,仍尚未可知。
又逢惨败的铁勒人,再度逃到了松墨原。
“我铁勒绝不屈服!”
嘴硬的阿史那捷利忍着痛,在简陋的营帐内喊出了这句话。
“啊!!!”
然后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噗……”
一支锋利的箭簇从他屁股上被拔了出来,箭簇上沾满了他的血,甚至那倒刺上还勾着他一缕皮肉……
“呼~呼~”
阿史那捷利重重的喘着气,然而还没完,待他喘过两下后,胥稚平又拿起一个小瓷瓶,将里头的药粉尽数倒在了阿史那捷利屁股的伤口上……
“啊……”
阿史那捷利又发出了大叫来……
胥稚平皱起了眉头,真有这么痛吗?你叫这么大声,别人还以为你这大汗要死了呢……
“大汗,咱们不能再打了……”胥稚平给阿史那捷利处理好伤口后,低声道。
阿史那捷利听得此话,呼吸声低缓了下来,似乎在认真考虑着这个事……
“抢来的粮食,逃跑的路上丢了一半……剩下的加上咱们带的肉干奶饼,最多就只能撑半个月了。”胥稚平语气有些沉重。
阿史那捷利呼吸又粗重了起来,趴在羊皮毯上的他,回头问道:“那咱们,还有多少人?清点了没有?”
胥稚平微微颔首:“只有不到五万人了,不仅如此,有三成的人都带着伤……”
阿史那捷利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手里只有这点兵力的话,是很难翻盘的……汉人的兵力远多于他们,即使一换二,他们也划不来……
阿史那捷利久久没有回答胥稚平的话,胥稚平摇了摇头后,转身就离开了。
胥稚平出到帐外,顿感寒风扑面而来……
冷!
真冷!
然而,比冷更可怕的是心寒……
他们铁勒,此番出动了差不多十万人,但是阿史那朵朵在清河那么一搞,阿史那陀罗在小芦河又不听劝,阿史那捷利又不甘心古柳城之败,想要歼灭王章……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致使现在,让局面变得极其被动……
眼下又是寒冬,缺衣少食,距离开春还早的很,他们剩下的这些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大漠……
困境,这是他们前所未有的困境。
该怎么办呢?胥稚平不由对着天空思考了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十月二十五日,皇帝的人马也抵达了安东寨,于此同时,郭约跟赵廉的骑兵也来到此处,汇聚在了一起。
皇帝的三万骑兵,郭约跟赵廉的六万人,加上王章的万余铁鹰军,汇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虽然明面上是十万,但几番战斗下来,也有减员,在清点了人数之后,实际兵力为九万三千余人。
九万三千人,全是骑兵。
除此之外,郭约还有三万多步军,两万去了潢水河上游积石川筑寨,松州就留了万余人。而王章也还有三万步军在应水城一带,当然这些人对付铁勒兵,大概是用不上了。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皇帝亲自召见了王章。
当然,皇帝不是没见过他,当初在襄平城,王天放惩罚王家子弟的时候,两人就见过面。只不过,皇帝对王章并不熟悉。
“清晚,抬起头来。”
高坐主位的皇帝,看着下边跪着的王章,缓缓抬了抬手。
王章抬头,看着皇帝,波澜不惊。而皇帝将目光投向了王章的手上,只见王章的手是完好无损的,并无断指。
皇帝有些讶异:“朕都不知道,安北军中居然还有你这么一员猛将……”
王章低头道:“臣乃王家旁支……平日里,只负责练兵养兵……”
“只负责练兵养兵,打仗还有这般水准,已经很不错了。”皇帝夸赞了一句。
“多谢陛下夸奖……”
“起来吧,赐座。”
皇帝淡淡说了一句。
王章起身,脸抽了一下,他肋下的箭伤还没好。
王章坐下后,皇帝冲他笑了笑:“清晚啊,你可知姜雁宁送来书信,怎么说你的吗?”
王章愕然抬头:“不知……”
“她说你有大将之才!”皇帝直截了当道。
“是……是吗……”王章有些不敢相信。
皇帝沉吟了一会,又盯着王章:“之前在王焕府里,王猯他们让朕给王焕上香的时候,你好像没在。之后王老先生训诫你们的时候,你好像也没受惩罚……你为何如此不俗?”
皇帝用了“不俗”二字。
王章道:“陛下,臣不敢……”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指着王章道:“好一个不敢!朕就喜欢你这种人!”
王章绷着的脸松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很好!朕决定了,以后,你就是朕的安北将军!”皇帝再度指着王章道。
王章大惊,连忙从座位上下来,就要下跪,可却被皇帝冲上前来扶住了。
“陛下,臣何德何能,岂能担此大任?”王章惶恐道。
皇帝扶起王章:“清晚不必惶恐,朕用人,向来是量才而用!你是有才有德之人,担此大任,实至名归!”
王章听得皇帝这般评价,顿时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来。
“来来来,坐下,你身上有伤。”皇帝甚至亲自扶着王章坐了下来,这让王章眼泪流的更多了……
皇帝好言安慰了王章一番,又拉起了家常,王章非常感动,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被皇帝如此恩待……当今陛下,还真是一位难得的明君!
安慰了王章一番后,皇帝下令,召郭约赵廉裴翾前来议事。
不多时,郭约,赵廉,裴翾三人进了帐,与皇帝见礼后,三人同时坐了下来。裴翾正好坐在了王章旁边。
裴翾看了看王章,冲他笑了笑,王章也冲裴翾笑了笑。
皇帝见人到齐了,于是开了口:“诸位爱卿,眼下铁勒人已经逃窜到了松墨原,我军该如何才能歼灭掉他们?”
皇帝话音一落,郭约便看向了裴翾:“陛下,此事,裴侍卫想必已经胸有成竹了。”
郭约说完,其余人纷纷看向了裴翾。
裴翾直接道:“歼灭铁勒人容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王章开口了。
赵廉更是哂笑一声:“裴侍卫好大的口气,歼灭铁勒人很容易吗?”
裴翾笑了笑:“赵将军,铁勒大军已经被我们打残了,只要我们能找到铁勒人的踪迹,自然是容易歼灭他们。”
郭约笑了笑,冲赵廉道:“不错,尚志啊,你莫不是忘了,他可有一只夜枭。”
赵廉恍然大悟。
“夜枭?”王章也想起来了,那只猫头鹰,就是姜楚跟裴翾传信的。
“不错,小鹰可以在夜里出动,悄无声息查到铁勒人的落脚处。只要咱们得知,便可以在天明之际发起雷霆一击!咱们兵力远胜于铁勒人,所以,歼灭他们不难。”裴翾解释道。
郭约三人同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尤其是王章,眼中更是露出羡慕之色,要是他也有这么一只夜枭,前阵子就不会被阿史那捷利困在无垠村了。
“那么,裴侍卫,你说的只不过,指的是?”赵廉发出了疑问。
裴翾道:“只不过,将铁勒人灭的太快的话,高句丽人就不会动兵了。”
“你的意思是?”赵廉露出了震惊之色。
“对!咱们要慢一点,做出能打残铁勒,却打不死铁勒的样子……在松墨原跟铁勒人耗,当然,这是假象。”裴翾缓缓道。
聪明的王章一下就听懂了:“你是要造就一个焦灼不下的局面,从而让高句丽人以为襄平空虚,从而上钩吧?”
“不错!”裴翾站起身道,“只有既解决了铁勒人,又解决高句丽人,这辽东才会安宁!这才是陛下此番御驾亲征的目的!”
皇帝满意的点头,裴翾说的正合他心意。
“潜云,你说,这接下来怎么打?”
裴翾朝皇帝一拱手:“陛下,臣以为,王将军的兵马应该藏起来,咱们用八万骑兵对付铁勒人就足够了。待到松墨原打到不可开交,高句丽趁机出兵时,王将军迅速率兵北上,以雷霆之势占领清河一线!”
“然后分一半兵马继续追击铁勒人,将他们压到积石川消灭!另一半回师襄平,与高句丽决战,对吗?”郭约说道。
“郭相所言极是!”裴翾点了点头。
赵廉沉下眉头,这个计策很不错,但似乎,也有些冒险。
“可以!我无异议。”王章当即点头。
郭约也道:“我也无异议。”
但赵廉却道:“裴侍卫,高句丽人有多少人马?”
裴翾想了想:“最少十万。”
“最多呢?”
“最多十五万!”
“十五万?襄平那边顶得住吗?”赵廉又问道。
郭约笑了笑,冲赵廉道:“尚志,你放心好了,裴侍卫做出这般安排,襄平那边想必早就安排好了的!”
皇帝冲赵廉道:“襄平那边,明面上是四万,实际上是十一万。”
赵廉明白了。
“好!战略就这么定了!潜云,接下来该如何?”皇帝朝裴翾问道。
“当然是兵发松墨原,自东南两面,兵分两路出击!”
“好!传令,明日,兵发松墨原!清晚的兵马就地隐藏!”皇帝说着看向了王章,“清晚,好好养伤,争取在与高句丽决战时,将伤养好!”
“是,陛下!”王章立马点头。
大略安排好之后,皇帝也放下了心来。
当所有人离去后,皇帝单独留下了裴翾,说出了那件事。
“潜云,朕听说,雁宁怀孕了?”皇帝挑了挑眉。
“呃……”裴翾一下脸红了。
“两个月了……你们也太快了吧?”皇帝又道。
“陛下,此事……此事……”裴翾都不好意思了。
“行了行了,只要仗能打赢,你们生多少个都行!”皇帝手一摆,爽朗道。
“陛下……我也没想到这个……”裴翾不好意思的挠着头,挠着挠着就笑了出来。
皇帝也笑了,但是笑完后脸却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不怪你们,你们小两口才成亲,就被朕拉来辽东打仗……不过你放心,等仗打完了,朕会还你们一个安稳的家的。”
“陛下言重了。”
“行了,你去吧,去写一封信,让人带给松州的雁宁,你那只鹰就别去了。”
“是!”
裴翾很快就出了帐,回到自己的营房里,写起了信来。
十月二十六,皇帝一声令下,大军兵分两路,开始朝着安东寨西北面的松墨原开拔而去!
数万骑兵,带着所携辎重,迤逦向前,声势之浩大,让脚下的这片土地都在震颤……
诗曰:万骑开路声如潮,踏雪西去望天高,问是谁家旌旗至,汉家天子亲征辽!
当皇帝的龙纛出现在松墨原上的那一刻,铁勒人震惊了,得知此事的高句丽人也震惊了……
铁勒人的震惊,当然是惊慌了。眼下他们已经不到五万人,缺衣少粮不说,士气更是低到了谷底。汉人皇帝亲征,自然是为了赶尽杀绝的!
而高句丽人的震惊则不同,他们是惊喜!没想到果然如此,汉人匆匆与他们割地谈和,为的就是全力对付铁勒人!不过,有一点让他们很惊讶,那就是铁勒人居然如此不禁打……几仗下来一半人就没了……
松墨原上,铁勒人的临时营地里,铁勒国师胥稚平很快得知了这一消息,他立马跑进阿史那捷利的帐内,对着趴在羊皮毯子上的阿史那捷利道:“大汗,咱们该撤了!汉人杀到松墨原来了!”
谁知阿史那捷利闻得此事,居然只是笑了笑:“国师何必忧虑?汉人来到这雪原,根本就不是我们对手!他们甚至找我们都找不到。”
胥稚平闻此心中顿时有了火,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自大,大汗你莫不是吃错药了?
“大汗!眼下咱们的勇士士气低落,且缺衣少食,如何再与汉人周旋啊?咱们快撤回大漠吧!”胥稚平带着一丝火气道。
阿史那捷利仍然冷哼一声:“国师莫非不相信本汗?”
胥稚平当然想说不信,可他却答道:“非是不信大汗……”
“国师是否忘了,咱们还有内泃罗,尚在汉人里头呢。”阿史那捷利再度提起了这个人。
“可汉人已经有所防备了!您的海东青也放不出去了!”胥稚平劝道。
“不不不,国师,你不要如此惧怕汉人,咱们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松墨原如此之大,汉人远道而来,必带辎重……若是咱们打好接下来的一仗,不仅能吃饱穿暖,甚至还能让汉人有来无回。”阿史那捷利说着,眼中又冒出了老谋深算的精光。
然而,胥稚平对阿史那捷利已经快失去信心了……他儿子阿史那陀罗平日就很自大,而且还很好面子……当初在小芦河为了救几千被困的骑兵,居然不听他的劝告,冲了进去,结果被困十字原……人没救出来不说,反而又搭进去几千……
而这个阿史那捷利也是如此,都败成这样了,还一脸信心,你若是比汉人聪明,何至于把仗打成这样?
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
还有一个惹事精阿史那朵朵,至今都被关在松州呢!
胥稚平面无表情的离开了阿史那捷利的营帐,出去之后,再度叹了口气……
若是再败,他只能考虑自己了。
他可不想死在汉人手里,死在这茫茫雪原之上。
时间又过了两天,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更多了……当然,都是不好的消息。
汉人的大军已经在松墨原驻扎了下来,营寨庞大而坚固,无懈可击。不仅如此,汉人的斥候也相当精锐,他们十几人一队,四处搜寻铁勒人的踪迹。铁勒斥候这两天不断与他们遭遇,双方小规模的斥候战不知打了多少回,然而,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十月二十八日夜,胥稚平独自坐在一堆篝火前,望着火堆怔怔出神……眼下,他实在是想不到破局之法。想着想着,他又抬头看向了天空,天空昏暗一片,彤云再度布了起来,宛如他们铁勒的前途一样,看不到半点光芒……
这时,一个铁勒斥候从远处跑来,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跪地道:“国师,这两日,咱们的斥候已经死了一百三十多个了……”
“知道了。”胥稚平淡淡的回了一句。
斥候抬起头,满脸是泪朝胥稚平问道:“国师,这仗,咱们还要打多久啊?”
胥稚平看向了这个眼泪汪汪的斥候,有些动容,缓缓道:“快了……”
“快了是多久啊?”斥候说着哽咽起来,“我哥哥死在了小芦河,我弟弟死在了沙河,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见到阿爹阿母……呜呜……”
胥稚平闻言,顿时也泛起了伤感之色。
这仗一输再输,连他都不想打了,何况下边的士兵呢?
他没有回答斥候的话,而是再度看向了天空。
忽然,他眼睛余光一瞟,在一面旗杆上,发现了一双黄澄澄的眼睛!
“那是……”胥稚平指向了旗杆顶上的那双眼睛,发出了疑问。
旁边的斥候道:“那是一只夜枭!”
“夜枭?”胥稚平惊讶了起来。
“国师,夜枭很常见的,冬天都有,这没什么的。”斥候道。
可胥稚平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至于为什么不对劲,他说不出来。
但是斥候替他说出来了:“这只夜枭怎么不怕人呢?”
“不怕人?”
“对啊!夜枭一般夜里出现,不是家养的都怕人,根本不会出现在人多的地方的。”斥候说道。
“射下来,给我射!”
胥稚平手指着旗杆上的猫头鹰道。
“是!”
那斥候立马就找来弓箭,瞄准了那只猫头鹰。但是当他刚拉开弓箭,那只猫头鹰便一下腾飞而起,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还是怕人呢……”斥候收起弓箭道。
胥稚平却仍然怔怔望着旗杆出神,但愿,他猜错了吧。
然而,第二日天刚朦朦亮的时候,沉睡中的胥稚平就被震醒了!
对,就是震醒的!因为整个大地都在打颤……
大地打颤,眼下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做到,那就是铁骑!成千上万铁骑狂飙,就可以!
胥稚平连忙爬了起来,他冲到营帐外,大喊道:“敌袭,敌袭,速速上马,撤!”
然而,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雪原上就出现了乌泱泱的骑兵!那群骑兵旗帜鲜明,盔甲整齐,枪矛锃亮!那是汉人的精骑!
“撤!快!”
胥稚平大喊了起来,然而,根本就来不及!
乌泱泱的铁骑很快杀了过来……
“嗖嗖嗖!”
前锋的铁骑张弓搭箭,迅速朝这边铁勒人的营地泼洒了一大拨羽箭!
“呃!”
“唔啊!”
羽箭落下,惨叫声迭起,还未来得及跑的铁勒人瞬间乱作一团!
而那彪铁骑根本不管你乱不乱,射完箭后,换上长兵器,纵马冲过来就乱杀!顿时杀的铁勒人哭爹喊娘,无数铁勒人还没爬上马就被捅死,被马踏死……
不仅如此,这彪骑兵甚至还放起了火,他们随手将点燃的火把丢进铁勒人的毡帐,让他们连觉都没的睡……
“噗!”
赵章一枪捅死一个逃跑的铁勒兵,然后一拔枪,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后,他又追着另一个铁勒逃兵,不多时又一枪捅在了那铁勒兵的后心窝,又捅死一个……
“爽!早知道杀敌这么爽,老子何必在洛阳当纨绔!哈哈哈哈……”赵章肆意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很快就挨了一鞭子。
这一鞭子自然来自他严厉的父亲。
“不要一个人乱跑,老子能救你一次,未必救得了你第二次!”
“是,爹!”赵章连忙答应道。
赵廉的骑兵在铁勒营地肆意冲杀着,在杀掉几百人后,铁勒人终于是整出了一支骑兵来接战。但士气低落的铁勒人哪里是赵廉麾下铁骑的对手?
赵廉的骑兵几下猛冲,就直接将这支铁勒兵冲垮了!
这支骑兵当然是来送死的,目的,当然是掩护阿史那捷利逃跑了。
屁股受伤的阿史那捷利,是被人抬出营帐的。当他的屁股往马鞍上一坐时,登时疼的他龇牙咧嘴……
“大汗,快走啊!”
胥稚平不待他说话,直接一鞭子抽在了阿史那捷利的胯下马上,那马吃痛,立马就带着阿史那捷利狂奔了起来。
阿史那捷利的亲兵护着他一路往西,而身后,他们的临时营地,已经冒起了浓烟,很快化作了一片火海……
“稀拉马……汉人怎么找到我们的?”趴在马上的阿史那捷利,朝身边的人大声问道。
身边的亲兵纷纷摇头,他们望着身后的火海,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
“本汗,本汗一定会回来的!可恶的汉人,给本大汗等着!”
阿史那捷利朝着身后大声说出了一句狠话……
然而,马一颠簸,他的屁股再度一痛,顿时又痛的他龇牙咧嘴。
赵廉带着人很快毁了这个营地,铁勒人匆忙逃向了西边,这一战,他们又折损了好多人……
“爹,给我一支兵马,我去追!”赵章兴奋的跟赵廉请命。
“不许追!”赵廉却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
“为什么?”赵章不解。
“不能追就是不能追!”
“把他们赶尽杀绝不好吗?你看这些铁勒人,已经没有斗志了!”赵章大声道。
“你个瘪犊子,这是命令!”赵廉怒吼道。
赵章被吼的低下了头。
铁勒人的溃败已成事实,只不过,裴翾暂时还不想用快刀而已……
十月二十九这一天,松州,出现了新的情况。
松州刺史府深处,一座地牢内,阿史那朵朵蹲在一间牢房里。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了之前白皙如雪的容颜,取而代之的是脏乱的脸庞,打结的头发,以及皲裂的嘴唇与生了冻疮的手脚,身上只盖着一件衣服,而那件衣服,还是姜楚的。
她已经被关了好多天了,从高贵的铁勒公主,沦为了如今的阶下囚。甚至牢房里的耗子,都比她自由。
她努力思索着自己所做的事,出使高句丽,定计杀汉使,失败了……又跟高句丽谈崩,最后恼羞成怒,准备在清河一雪前耻……然后就这么被裴翾给抓了。
后续的事情,有人跟她说了,因为她袭击汉使,给了汉人理由,不仅不给了原本答应的粮草与布匹,甚至还反过来索要赎金……
战事因她而起,后来,她听到的,则是铁勒一败再败……
想到此处,悔恨的泪水,无声从她脸颊上滑落了下来。
“哭吧,哭吧,告诉你,你爹都败了!沙河一战,你爹差点被阵斩,最后屁股上中了一箭,跟条狗一样跑了……你们铁勒十万大军,如今活着的,已经不到一半了,哈哈哈哈。”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狱卒。
“滚!”
阿史那朵朵大吼了一声。
狱卒笑了笑,给她扔了一个粗面馒头,然后就笑着离去了。
“谁要吃你这东西!”
阿史那朵朵愤恨的一脚将那粗面馒头踢的老远!
很快,一只老鼠闻着味就来了,只见那老鼠溜到那粗面馒头前,嗅了嗅,然后就准备啃,阿史那朵朵见状,急忙一扑过去,夺回那粗面馒头,随手薅了两下,然后就大口啃了起来……
一边啃,她就一边哭。
连老鼠都欺负她。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公主殿下,您还好吗?”
阿史那朵朵看都不看是谁,大喊道:“滚!”
可那人却没有滚,反而低声说了句铁勒语。
“阿西马多,古力达哥西,悠可力奇……”
正啃着粗面馒头的阿史那朵朵听着这句话顿时转过了头,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人。
眼前这人,其貌不扬,个子不高,脸上唯一显眼的,就只有眉头上那颗黑痣。
“在下内泃罗,见过公主。”
那人说完,挑了挑眉毛,那颗黑痣抖了两下。
阿史那朵朵没啃完的馒头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第299章 坏事的女人
阿史那朵朵望着眼前这人,脏乱的脸一下呆滞了。
随后她弱弱道:“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公主殿下放心,小人若有机会,一定救您出去。”内泃罗道。
但是阿史那朵朵狐疑了起来,因为她前阵子就听到了另一个不好的消息,那就是潜伏在松州的铁勒谍子已经被揪出来杀掉了。
“不对!你骗我!那个狱卒之前就告诉我,我们潜伏在松州的人已经死了。”阿史那朵朵说了出来。
内泃罗闻言脸色一下凝重了起来,他长叹了一口气后,说道:“不错,那人是赤术,赤术您应该认识。”
阿史那朵朵瞪大了眼睛:“赤术?”
赤术乃是铁勒的高手之一,擅长化妆易容,而且武功也很高,她自然知道。
但没想到死的是赤术。
“您这阵子,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咱们铁勒,还有机会。”内泃罗又道。
“什么机会?我该怎么做?”
内泃罗缓了缓,然后眼睛盯着阿史那朵朵:“您该主动跟汉人示好,您不妨告知一些他们,咱们铁勒的秘密……如此一来,或许您就可以被放出牢房……只要您放出了牢房,咱们就可以趁机行事……”
内泃罗说着,眼中冒出了精光。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阿史那朵朵还是有些怀疑。
内泃罗见状,忽然将胸前的衣服一扒,袒露出胸膛来,只见他胸口纹着一朵花……
那朵花有六片花瓣,外围三片,内围三片,花瓣上还有脉轮。阿史那朵朵一下认了出来,那是一朵马莲花,草原上独有的。
“我是喀巴部落的人,公主殿下,这下该相信了吧?”内泃罗沉声道。
阿史那朵朵终于相信了,因为喀巴部落正是他们铁勒起家时的三大部落之一。
“小的先走了,公主殿下保重。”
内泃罗说完后,很快裹起衣服离去了。
阿史那朵朵则陷入了沉思,她回想着内泃罗的话,渐渐下了决心。
不就是讨好汉人吗?她可以试试……
于是,很快她就唤来了看守她的狱卒,对狱卒说有重要的事想告诉这里的主事人。
狱卒半信半疑,将她的话带了上去。
郭约赵廉离开了松州,此刻松州的主事人,自然是姜楚了。
姜楚得知阿史那朵朵提出了这般要求后,手一挥,直接让狱卒带人上来。
十月三十日,午时。一身破烂的阿史那朵朵在松州刺史府的大堂内,见到了姜楚。
当然,姜楚旁边还坐着李旭,以及昭武派一个女弟子,名叫石莹。
看着阿史那朵朵被带上来,姜楚一抬手:“说吧。”
阿史那朵朵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能不能先给我一碗热水?”
姜楚也大方:“可以。”
一碗热水很快到了阿史那朵朵嘴边,阿史那朵朵先是嗦了一口,然后又抿了一口,最后直接一咕噜,将那碗热水饮了下去。
“能不能,让我吃点东西?”阿史那朵朵又提出了要求。
“可以!”
姜楚非常大方,很快,阿史那朵朵面前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汤汁。阿史那朵朵望着喷香的饭菜,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不一会就将眼前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她吃饱了,终于是满意的擦了擦嘴,这是她被关押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然而,姜楚在她吃完后却说道:“阿史那朵朵,你若上来就是为了蹭吃蹭喝,又说不出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我会让你刚才怎么吃下去的,又怎么吐出来。”
阿史那朵朵连忙如松鼠一般拱手:“不不不,不会的,我一定会说出让你感兴趣的事情的。”
“那就说吧,别浪费我的时间!”姜楚没好气道。
阿史那朵朵舔了舔嘴唇,想着内泃罗的话,然后说道:“我们铁勒,其实没有跟高句丽达成同盟……在仁章城的时候,我们谈崩了……”
“这我知道,因为谈崩了,你才对我们的使团下手的,你这黑心的妇人!”姜楚说着,眼中透出了杀气。
阿史那朵朵望着姜楚的眼神,顿时一慌,然后又道:“还有,我们铁勒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草原上连年雪灾,早已困苦不堪了,我们实在没有那么多宝物进贡给你们……”
“所以呢?你们便找我们狮子大开口,又跟高句丽去索要?”
“是……”
“穷山恶水出刁民是吧?”姜楚冷冷道。
“什么意思啊?”阿史那朵朵不太懂这句话。
“你说的我不感兴趣!石莹,去给她两拳,让她把吃下去的吐出来!”姜楚对身边的石莹道。
“是,师叔!”
长相秀气的石莹直接就朝阿史那朵朵走了过去,她攥着拳头,眼中冒出杀气,这让阿史那朵朵慌了。
“别打我,别打我!”阿史那朵朵连连摆手。
“好!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姜楚站起了身,然后缓缓走到了阿史那朵朵面前。
“什么机会?”阿史那朵朵问道。
这时,听了半天的李旭站了起来:“阿史那朵朵,你们铁勒军中,是不是有一只海东青,负责传递消息的?”
阿史那朵朵一惊,她顿时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姜楚走过来,盯着阿史那朵朵:“驯养过的鹰会认人,那只海东青认识你吗?”
“不认识……”
“打!”姜楚毫不犹豫就给石莹下令。
石莹立马一手抓起阿史那朵朵的头发,一手抡起拳头,作势就要给阿史那朵朵的肚子来一拳!
阿史那朵朵连忙道:“不要打我!”
“砰!”
阿史那朵朵还是挨了一拳,她呜呼一声,脸色扭曲了起来,刚吃下去的饭菜都差点吐了出来。
姜楚冷冷道:“你这女人,阴险至极!当初在仁章城,设计害我使团,清河畔,又带兵袭击!若不是我夫君了得,还真让你得了手!在浑河畔,你又想设计逃脱,你当我会信你的草原屁话吗?”
姜楚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阿史那朵朵头顶上,让她那颗侥幸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她终究,还是太嫩了!
“哼,你这女人,你只不过是想活命罢了,牢房里又冷又饿,你怕死,所以编造了个理由,想上来吃喝一顿,我早就看出来了!”姜楚劈头盖脸说道。
阿史那朵朵被说懵了。
“别想浪费我的粮食,石莹,继续打,让她把吃下去的全吐出来!”姜楚叉起腰道。
石莹正欲动手,李旭却开口了。
“裴夫人,或许,她真有点用呢?”
“她有什么用?”姜楚回头看向了走过来的李旭。
李旭道:“万一那只海东青又来了,万一那只鹰真认得她呢?”
姜楚闻言神色微变。
“还有,她为什么突然说有重要事情要交待,可上来后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呢?”李旭继续道,“刚才她吃饭的时候,你们可有注意到她的眼神?”
“眼神?”姜楚跟石莹同时一怔。
“对,我注意到了,她在思索,奋力的思索,思索之时,还带着一丝狡黠……那不是想活命的眼神,那是想欺骗人的眼神。”李旭淡淡道。
“所以,子规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指使她这么干的,对吗?”姜楚一下明白了。
“不错!她本来就不聪明,心气又高,待在牢里那么久不知道服软,现在却突然服软了,难道不奇怪吗?”李旭敏锐的指出了问题所在。
阿史那朵朵听得心更慌了,这汉人怎么如此聪明?
“可是,之前那个冒充赵驰的谍子,不是什么都交待了吗?难道松州还有谍子?”姜楚问道。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李旭沉声道:“太可疑了!这个谍子武功高强,按理说是不可能轻易交待所有的!”
“可是,那不是郭相的人手段高强,才让他招供的吗……”
“也不应该!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个谍子之所以交待的这么痛快,恐怕是在掩护同伴!”李旭道。
“所以,只要他死了,真正的谍子就会安全……”姜楚明白了。
“对!若是那个谍子还在松州,很可能就会坏大事!”李旭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我就是……”阿史那朵朵听到此处争辩了起来,然而话说到此处却戛然而止了。
“那是怎么样的?阿史那朵朵,你最好一五一十的交待,否则!”
姜楚说着,直接回身,到兵器架上拿出了自己的剑:“我现在就把你宰了!”
“锵!”
姜楚直接拔出剑,抵在了阿史那朵朵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搁在阿史那朵朵脖子上,顿时让她心都揪了起来……
“说!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面对死亡,阿史那朵朵虽然心慌,可她却不敢出卖内泃罗,她大声道:“没有人指使我!”
“那你就是想骗吃骗喝了?”
“对!我冷,我饿,我想活命!”阿史那朵朵大声道。
李旭听着,悠悠道:“你看吧,一定有人指使她,否则她就不会这么说。”
“哦?如果没人指使她,她会如何说?”姜楚很好奇问道。
李旭笑了笑:“若是没人指使她,她就会肆意攀扯,什么送饭的狱卒,看守的军士,都会被她拉下水,她会把水搅浑。”
“哦……”姜楚明白了。
“哇,你好厉害啊!”石莹对其貌不扬的李旭发出了赞叹声。
姜楚也很佩服,这个李旭真是细致入微,有点厉害。
阿史那朵朵慌得不得了,这个李旭,太可恶了!
“子规,怎么处置她?”姜楚问道。
“简单,给她洗个澡,然后换上她之前的衣服,把她带到松州附近最高的地方,让人看着。只要天上有鹰来,就让她挥手。”
阿史那朵朵已经吓得颤抖了起来。
“妙计!”姜楚笑了笑,收起剑,随后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门外很快来了两个军汉。
“子规,劳烦你了!”姜楚对李旭道。
“放心!”
李旭点点头,一扬手,让两个军汉抓起阿史那朵朵往外走。
阿史那朵朵气的大喊起来:“你们这些可恶的汉人,我跟你们不死不休!”
“砰!”
石莹冲上去一脚,踢在她肚子上,阿史那朵朵痛的闷哼一声,差点把饭呕了出来……
战争不会怜悯弱者,即便是曾经的公主,如今成了阶下囚,也只得接受等待着她的命运……
下午时分,换上原来衣服的阿史那朵朵,被带到了松州城外最高的观星台,在台上,她被迫朝着天空不停挥手。因为台下,有人用弓弩瞄准了她……当她停止挥手的时候,就会有一支弩箭,划破她的衣服,让她见血……
说来也巧,在下午申时时分,一只巨大的海东青自高空落下,落在了阿史那朵朵的身边……
那只海东青腿上,还绑着一卷羊皮。
阿史那朵朵惊愕不已,怎么会?鹰儿你为什么要下来?
海东青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它怔怔的盯着阿史那朵朵,甚至晃了晃头。很显然,这只鹰是认得她的。
“放!”台下的李旭见状,直接下了令。
“嗖嗖!”
两支大箭迅速射出,然后在观星台上炸开,箭矢末端撒开了两张大网,一下将阿史那朵朵以及那只海东青一下罩住了!
这是北地的捕鹰网!
阿史那朵朵一下绝望了……她,她又坏事了。
第300章 波澜再起
海东青很快被抓了起来,同时,它腿上绑着的羊皮卷也被送到了姜楚面前。
李旭其实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可谁曾想,那只海东青居然真的认识阿史那朵朵,还飞下来了……
刺史府内,姜楚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一卷三寸见方的羊皮,她细思极恐。桌上摊开的羊皮上,只见上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这些字,毫无疑问是铁勒人用的文字。
这就意味着李旭的推测没错,松州城内,仍然还有铁勒人的谍子!
但还有问题没解决。姜楚不认识羊皮上的字,还有就是,那个谍子的身份成谜!
很快,姜楚召来了松州刺史府的主要官员。
第一个走来的,是刺史何蔚,何蔚是个五十岁的读书人,一身清瘦,身材中等。第二个走来的,是司马刘固,刘固是个武将,一身腱子肉,却身材粗矮。而第三个走来的,则是主簿杨时,杨时其貌不扬,身材中等,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裘袍,看起来像一只老绵羊。
刺史府的三个主要官员进来,跟姜楚见礼后,姜楚开门见山道:“三位,下午截获了铁勒人的信件,不知你们之中,谁懂铁勒文?”
刺史何蔚朝姜楚一拱手:“回姜县主,主簿杨元崇懂。”
“哦?”姜楚于是看向了主簿杨时。
杨时点头道:“下官略懂一二。”
杨时说完,就准备上前来看,却被姜楚喝止住了:“慢着!”
三个官员同时一怔。
姜楚道:“何刺史,烦请你再找几个熟悉铁勒文的人前来。”
杨时闻言一惊,这姜楚,居然这般警惕吗?
姜楚当然警惕,能看懂铁勒文的,很有可能就是铁勒谍子!之前古柳城的事,让她想到了,那就是这个谍子很可能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而能知道兵力部署的,恐怕职位不低!
“是,下官这就去。”
何蔚立马拱手告退了。
杨时登时有些尴尬,姜楚却随口来了一句:“刘司马,杨主簿,两位请先坐吧。”
两人于是缓缓坐了下来。
而两人对面,李旭却用眼睛余光不断查看着两人的表情,查看了一会后,他将目光放在了杨时脸上。
这个杨时,似乎有些紧张呢……因为他虽然看起来淡定,可搁在椅子把上的手,却一刻不停的搓动着……反观刘固,却坦然坐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
“带阿史那朵朵!”姜楚忽然道。
两人闻言后,看起来却没有任何变化,可李旭却敏锐的观察到,杨时搓动的手指顿了一下。
阿史那朵朵很快被五花大绑绑了进来,走进来后,她对着姜楚就破口大骂:“你个贱人,你有种杀了我!你居然敢利用我,我跟你没完!”
姜楚冷冷一笑,开口道:“你们铁勒的女人只会逞口舌之快吗?真是令人失望呢。”
“姜楚,你个臭女人!你休想得逞!”
姜楚懒得跟她啰嗦,只是淡淡道:“有人在牢房里指使你,至于是谁指使的,我给你个机会,你只要说出来,我就放过你。你要是不说,我就杀了你。”
“那你杀了我!”阿史那朵朵大吼道。
“不说是吧?”姜楚挑了挑眉。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赶紧杀了我吧!”阿史那朵朵仍然大声吼着,神情极其激动。
“好!来人,给她上饭菜,上最好的!”姜楚朝外边大喊道。
阿史那朵朵一惊,给她吃最好的饭菜?什么意思?
很快,饭菜就摆到了阿史那朵朵面前。
香软的米饭,淋满了油汁的烧鸡,还有一碗炖的稀烂的羊肉汤……这香味扑鼻而来,让阿史那朵朵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吃吧,这是你最后一顿了,也就是你的上路饭。来人,给她松绑。”姜楚淡淡道。
姜楚命令一下,押着她的军士很快就给她松了绑,阿史那朵朵手脚被解放,但是望着这丰盛诱人的饭菜,她却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最后一顿吗?她要死了吗?
“快吃吧,你已经没用了。你死之后,你的父汗很快就会来陪你的,你在黄泉路上不会孤单的。”姜楚又说道。
阿史那朵朵听得此话,愕然抬头望着姜楚:“你……你说什么?”
姜楚笑了笑:“你不知道啊?你们铁勒在松墨原连败,兵力已经只剩三万人了,你家大汗,屁股上中了一箭,好惨哦。”
“不可能!”阿史那朵朵再度大吼了起来。
“行了,你赶紧吃,吃完就等死吧。不想吃你就掀了,我立刻让人把你斩了。”姜楚一脸云淡风轻道。
阿史那朵朵望着云淡风轻的姜楚,忽然一转头,又看着坐在右边的李旭。
李旭人畜无害的笑了笑:“赶紧吃吧,最后一顿了。”
阿史那朵朵又转头,看向了左侧,司马刘固一言不发,而主簿杨时则把头一偏。
李旭敏锐的注意到了杨时的动作,这个杨时,已经在他心里有了底了……
阿史那朵朵颤抖的用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她是铁勒贵族,是会用筷子的,她怕死,也不想死,但好像现在,她真的要死了……
她一边吃,眼泪一边掉,旁边却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阿史那朵朵缓缓吃了一半后,姜楚又开口了:“现在说,还来得及哦。你若是说出谁指使你的,你还是可以活的。”
阿史那朵朵怔住了,她缓缓转头,看向了左边……
然而,她很快回过头,没有回答姜楚的话,再度埋下头吃了起来。
半刻钟后,阿史那朵朵喝完了最后一口羊肉汤。
“子规,拉下去,把她给我斩了!”姜楚毫不犹豫一挥手。
“是!带下去,斩!”
李旭站起身,对着阿史那朵朵身后的军士道。
“是!”
军士们拽起阿史那朵朵的胳膊就往外走,李旭也跟了上去,而堂中的姜楚,则一脸冷漠。
“不要啊!我不想死啊!”
阿史那朵朵绝望的吼了出来……然而却没有人搭理她。
这一刻,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杨时起身道:“姜县主,刀下留人啊!”
“哦?为什么留人?”姜楚看向了杨时。
“姜县主,这个铁勒公主智计浅薄,武功低微,您也犯不着杀她啊……”杨时道。
姜楚抱着膀子笑了笑:“可是留着浪费粮食啊。”
杨时舔了舔嘴唇,再度道:“是,您说的对。但是眼下松州城内,恐怕还潜伏着其他铁勒人。或许这个铁勒公主能助我们找到那些铁勒谍子呢!”
“哦?杨主簿有何高见?”姜楚看向了杨时。
杨时道:“咱们就放出风声,说三日后要押送她去洛阳,城中谍子得知后,必然会半路拦截,将她救走,到时候咱们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姜楚挑了挑眉,这个馊主意可以啊……
但是,姜楚与李旭一样,也怀疑上了这个杨时。
“好主意!就按杨主簿说的办!”姜楚爽朗的一挥手。
被拖着的阿史那朵朵松了口气,总算是又捡回了一条命……
这时,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眼眶微微一张……因为这个杨时,眉头上有颗黑痣……
当阿史那朵朵被带下去后,刺史何蔚带着几个人进来了。这几个人是松州城内的商户,曾经与铁勒人在边境做过买卖,懂一些铁勒文。
“你们过来看,杨主簿,你也过来。”
姜楚招了招手。
几人将头凑到那张羊皮前仔细看了起来……不多时,一个商户道:“这上边的意思我知道。”
“说。”
那商户摇晃着脑袋,指着羊皮道:“写的是‘吾势已穷,可有良策破敌,松州是否空虚,若有机可乘,速回信’。”
“对!就是这个意思!”其余几个商户也道。
杨时也道:“不错,写的就是这个。”
“哦……”姜楚点了点头,原来这是一封求救信啊……
“陛下天威,铁勒人已经山穷水尽了!”杨时大声道,说完还笑了起来。
“是啊,这是好事啊!”商户们纷纷说道。
“是啊,咱们给他回一封信如何?”姜楚说道。
“回信?”杨时笑容一下凝住了。
“对,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就告诉这位铁勒大汗,说松州防御严实,唯潢水上游积石川,只有数千老弱残兵把守,可由此退回草原。”姜楚说完,还冲杨时笑了笑。
杨时也尴尬的笑了笑。
“杨主簿,你来秉笔吧,就按你平时的写法去写,可好?”姜楚随口道。
“我……姜县主,我字迹丑陋……”杨时委婉拒绝了。
“好,那不勉强你,你们谁能将我的意思写上去?写的好的,我有赏。”姜楚看向了那些商户。
“我来!”
“我来!”
商户们争先恐后,踊跃报名,可杨时眼神里却划过一丝不屑……
若不是他的字迹,阿史那捷利是不会相信的,你姜楚的诡计也不会得逞。
很快,羊皮找来了,商户们纷纷写了起来,按照姜楚的意思写了一封回信。当那些羊皮交到姜楚手上,姜楚满意的点了点头。她虽然不认识铁勒文,可这些人写的都差不多一样,至少相似的文字排序是一样的。
“很好。”
姜楚收起那些羊皮卷,然后交给李旭:“子规,劳烦你拿去给阿史那朵朵,让她照抄一份!然后把她抄写的那一份,用那只海东青,送回去。”
“是!”
李旭拿着那些羊皮就走,旁边的杨时内心的不屑顿时化为了惊恐!
阿史那捷利当然认得阿史那朵朵的字迹了……只要认识,那就会信……
他没想到姜楚居然这么玩!
这该死的汉人,真是诡计多端!
不行,他一定要阻止!
“杨主簿,你说,阿史那捷利要是看到阿史那朵朵的亲笔信,会作何感想呢?”姜楚饶有兴致的问道。
杨时笑了笑:“自然会听从阿史那朵朵的话,一头撞向我军重兵防御的积石川,然后撞的头破血流!随后被衔尾而来的王师铁骑一举歼灭!”
“是啊,郗谷阳今日来信了,说积石川那里已经扎下了五座相连的坚固堡寨,依着山体而建,将整个潢水河谷都封锁了起来。若是铁勒人没有攻城武器,十万人也过不去。”
杨时闻言,内心已经泛起了波涛……
若让姜楚得逞,那还得了?绝不能让这封信发出去!一旦发出去,他们铁勒仅剩的那些人,只会覆灭在积石川!
可是,如何才能阻止呢?
“啊,姜县主,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杨时跟姜楚拱了拱手。
姜楚笑了笑:“去吧。”
杨时很快就离去了。
望着杨时离去的背影,姜楚眯了眯眼,这个人,似乎很可疑!
“石莹!”
姜楚唤来了石莹。
“师叔有何吩咐?”石莹问道。
姜楚道:“咱们昭武派还有谁在这里?”
石莹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位师伯!他们都是顾长老的弟子,武功很高。”
“好!你速速去叫他们二人,给我盯紧了这个杨时。”
“师叔是怀疑,他就是指使阿史那朵朵的那个谍子?”石莹问道。
“不错!还有,你去传令给何刺史,让他在关押阿史那朵朵的地方,派精锐军士布防!三天之内,除了李子规外,不许任何人靠近阿史那朵朵!送饭的也不行!”姜楚下令道。
“是!我这就去!”
石莹很快就出去了。
远离战场的松州,很快再度紧张起来。而远在清河之畔的高句丽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同样在十月三十日这一天,高句丽的清河大营内,高句丽王高煦华召集了手下文武重臣,议起了兵来。
“王上,现在铁勒人已经被汉人打的在松墨原上乱窜了,而汉人的主力也压了过去,正是咱们袭击辽东的好时机啊!”说话的是高句丽左丞相矢志平。
“好时机吗?”高煦华转悠着他那小眼睛,皱起了眉头。
国师百里畑却道:“王上,应该再看看。”
高煦华点点头,然后将目光看向了木质佑:“大将军你怎么说?”
木质佑沉下眉头:“不好说……这铁勒人若是败的太快了,咱们一出手,汉人就会迅速回防……”
“他们的主力都到松墨原去了!襄平一带极其空虚,不趁此时出手更待何时?”矢志平大声道。
“你打仗还是我打仗?难道我还不如你知兵?”木质佑双目一凛,瞥向了矢志平。
矢志平听得此话,顿时冲木质佑大声道:“打仗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此乃国战,关乎我大高句丽的前途!若能为我大高句丽开疆拓土,我也舍得去拼掉这条老命!”
“行,那你就做先锋!”木质佑语气一冷。
“好了好了,你们吵什么?”高煦华拦住了两人,“沉下心来,好好说话,好不好?”
两人同时哼了一声,算是给了高煦华一个面子。
正在此时,高有贞跑了进来。
“父王,靺鞨人跟新罗人都答应了!靺鞨人出兵一万五,新罗人出兵两万五!他们已经急不可耐了,正问我们何时发兵呢?”高有贞极其兴奋。
“让他们等信!”木质佑冷冷道。
“等信吗?”高有贞一惊,然后来了一句,“可是他们的兵马已经准备好了……新罗人的兵已经过了浿水了……”
“什么?”木质佑大惊,因为过了浿水,再往前不到五十里,就是汉人的地盘了。
“谁让他们动这么快的?万一汉人察觉了怎么办?”木质佑大声质问道。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发兵算了!”矢志平大声道。
“对呀,发兵算了!反正汉人主力还在松墨原……”高有贞嘀咕了一句,其实新罗人动兵那么快,是他催促的。
木质佑气的直接一甩手:“乱弹琴!现在开战还不是时候!”
“可是新罗人的兵都过了浿水,总不能让他们又回去吧?”高有贞弱弱道。
木质佑重重叹了口气,不想说话了,没见过这么急功近利的……
很快,高句丽人又叽叽喳喳商议了起来,商议了大半天,最终,高煦华拍了板。
发兵!
冬月初二,全军往南进发,逼向襄平!
第301章 松州之危
战云之下,总有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悸动,这种悸动,轻则惹来祸事,重则崩坏全局。
王猯王耆如此,阿史那朵朵也如此,高有贞同样如此。
而那个潜伏在松州的铁勒谍子内泃罗,已经悸动的快疯了!
冬月初一,松州刺史府大牢内。
“照着写吧,阿史那朵朵。”
李旭在牢房内,将一块干净的羊皮扔在了阿史那朵朵面前,而她面前还有另一块写满了铁勒文的羊皮。旁边的笔墨早已备好,只等她照着抄了。
阿史那朵朵脸色冰冷,她自然认得羊皮上的铁勒文,可同时也知道,写下了之后的后果……
然而,铁勒文并不好作假,因为都是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那种。而且旁边还有对比,她若是做手脚的话,也瞒不过懂铁勒文的其他人。
这是李旭第三次来牢房了。可是他并不着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
“我不写!”阿史那朵朵大声拒绝了。
“不写的话,你就三天没饭吃。”李旭笑了笑。
“我宁愿饿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的!”阿史那朵朵大声道。
“是吗?”李旭笑了笑,悠悠道:“在府衙之内,你吃肉喝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这些汉人,休想再利用我!”阿史那朵朵大声吼了起来。
李旭面无表情,只是冷冷朝外边道:“来人,上刑!”
牢房门外很快进来了两个狱卒,两个狱卒拿着一堆刑具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朝李旭问道:“李大人,先让她上哪种刑具?我们这有夹手的拷指,还有夹腿的木驴,有扎背的刺板,还有……”
狱卒带着笑意,将眼前这堆刑具一一介绍了起来,阿史那朵朵听得顿时毛骨悚然……她可不想脚被夹到变形,手指被夹的鲜血淋淋,后背被扎成筛子,然后被盐水一泼……
狱卒介绍完后,李旭冲阿史那朵朵笑了笑:“阿史那朵朵,你既然这么有骨气,你自己选一样吧!”
“我……我不选!”阿史那朵朵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那你就写!”
“我也不写!”
“上木驴,给她点颜色瞧瞧!”李旭不耐烦的一挥手。
“不要!”阿史那朵朵挣扎了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
随后,她的叫声几乎传遍了整个牢房……
当然,她是被吓的,狱卒都还没给她上刑呢。
这让刚赶到牢房外的杨时听得喊声,心都揪了起来。他不禁后悔起来,早知道阿史那朵朵如此不济事,当初就不该劝的,搞得他现在极其为难……
而那个姜楚又阴险至极,一心想让他们铁勒大军死无葬身之地,他此刻已经心急如焚了。
他想冲进去看看情况,可刚一迈步,守在监牢外边的军士就拦住了他。
“杨主簿,请止步!”
杨时问道:“里边到底发生什么了?那个女的为什么叫声这么大?”
“我们也很好奇呢,可姜县主有令,除了李大人,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她,违令者,斩!”军士毫不客气道。
杨时一惊,好家伙,这姜楚是要断了阿史那朵朵与所有人的联系吗?
万一阿史那朵朵把自己供出来怎么办?
“请回吧,杨主簿。”
“好嘞,好嘞。”杨时故作镇定,冲军士笑了笑,然后就返回了。
但是,他来到监牢外的这一幕,已经让昭武派跟踪他的人发现了,随后很快告诉了姜楚。
“他去了监牢?”姜楚更震惊了。
“是的,师叔,这个杨主簿很可疑。”石莹答道。
“去请何刺史来。”姜楚又吩咐道。
很快,何刺史就被请过来了。看着这个五十来岁的刺史,姜楚好奇问起了这个杨时的来历。
“你说他啊,他比下官来得早,下官是德徽十二年当的松州刺史,而他德徽八年就来了。”何蔚说道。
“来了这么久?那他是何处人氏?”
“丰州人氏。”
“丰州?”
丰州在阴山以南,河套一带,正是边塞重镇。
“是啊,所以,他喜欢穿皮裘,吃羊肉,习性与草原汉子无异。”何蔚这么解释了一句。
“那他来了这么久,有没有亲人呢?”姜楚又问道。
“没有,他说他双亲皆亡,妻子罹难,来到松州后,也不曾娶一个,一直都是单着过的。”何蔚这般道。
姜楚更震惊了,一个人在松州,七八年独来独往,这就很不可思议了……而且,他可不是什么贫民,而是刺史府主簿,是不可能娶不起妻的……
忽然,姜楚又想起一事,朝何蔚问道:“何刺史,你们此处可有鹰奴?”
“鹰奴?”
“对,就是负责驯鹰养鹰的人。”
“有两个,以前是驯过鹰的,现在一个在打铁,一个在当木匠,都在城中。”
“叫来。”
“好!”
中午时分,两个汉子被叫到了姜楚面前,姜楚问起了他们驯鹰一事,两人跟姜楚说了很多,其中说到了一条,那就是得用手臂架鹰。
用手臂架鹰,是要带皮具护着的,不然鹰锋利的爪子可以轻易抓破人的皮肉。但是即使带了皮套,时间一长,手臂上也会磨出硬茧。
“脱下你们的袖子,让我看看你们的硬茧。”姜楚道。
两个汉子脱掉外衣,捋起袖子,只见两人的前臂上,都有一排硬茧,有些地方甚至还有抓痕……
“姜县主,为何您要看这个?”何蔚好奇来了一句。
姜楚道:“你们说,那个谍子,既然通过海东青跟铁勒人来往,那么他是不是也一样是个驯鹰的人呢?”
何蔚恍然大悟。
鹰是不会平白无故认识人的,若要送信,必须是认识的人才可以,而鹰能认识的,必然是驯过鹰的人。
就好比裴翾,他是驯过鹰的,手臂上也有茧子跟抓痕。姜楚虽然没驯过,但小鹰跟她接触过许久,偶尔停在她手臂上的时候那锋利的爪子也会抓伤她……
“下官即刻就去彻查城内所有人!凡是手臂有茧子跟抓痕的,一概抓起来!”何蔚立即道。
“不必!”姜楚摆了摆手,“如此只会打草惊蛇。”
“那该如何?”
“查一个人就可以了。”
何蔚脑子转的很快:“杨主簿?”
“你来,你去给我办一件事。”
姜楚让何蔚靠近,然后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何蔚点了点头。
午饭过后,姜楚命人召杨时前来,客客气气的让杨时坐在座位上。姜楚便开始了嘘寒问暖,杨时热络的笑着,一一回答着姜楚的问题,看起来从容不迫。
聊了将近半个时辰,这位何主簿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看起来依然淡定从容。姜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朝着石莹说了一句。
“上茶!”
石莹拿着茶杯,提着一个铁水壶就走到了杨时身边,杨时有些不解。石莹随后便开始了泡茶,对,就是当着他面泡的那种。然后,石莹忽然手一抖,壶里滚烫的开水一下泼到了杨时的袖子上。
“呲啦……”
“啊,对不起对不起!”石莹连忙道歉。
“不,不碍事,不碍事……”杨时捂着衣袖,连忙道。
“怎么泡茶的!”姜楚装模作样的训斥了一句,然后走上前来道:“杨主簿,是不是烫伤了?”
“不碍事不碍事。”杨时连忙道。
“来人,给杨主簿把外衣脱下来,查看他的伤势。”姜楚朝门外喊道。
“不用了不用了……姜县主若无其他事,下官先退下了。”杨时说着,起身就准备走。
然而,门外直接冲进来四个人高马大的禁军军汉,挡住了他。
“速速查看杨主簿的伤势!”
“不用了……”
可这几个军汉不由分说,两个摁住杨时,两个就给他扒外衣,扒掉外衣,捋起衣袖,让两条前臂袒露在了姜楚面前。
姜楚眯了眯眼,这两条前臂上,果然跟那些鹰奴一般,有茧子,还有抓痕。
杨时一下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自己这是被怀疑上了吗?
“杨主簿,你手臂上的茧子跟抓痕是怎么回事?”姜楚问道。
“呃,以前留下的……”
“怎么留下的?”姜楚追问道。
杨时抿起了嘴唇来,脑子里拼命思索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是驯鹰驯的吧。”姜楚替他回答了。
“不是,是以前……”杨时还想解释,可却被姜楚打断了。
“把那只海东青放进来!”
姜楚一声令下,门外的军士提来一个铁笼子,进到堂内后,直接打开笼子,将那只被捕获的海东青放了进来,然后关紧了门窗!
海东青从笼子里飞出,在堂中飞了一圈后,居然直接飞到了杨时那袒露的胳膊上,锋利的爪子一下就抓入了杨时的皮肉里。
杨时一下就慌了。
因为,鹰可不管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它只认人。
“滚开,你这扁毛畜生!”
杨时大吼一声,手一甩,将那只鹰甩开了,可那只鹰在堂中盘旋了一圈后,又落到了他面前……
“杨主簿,你还有何话说?”姜楚已经确认了。
可杨时还是故作不知:“姜县主,你莫非怀疑我?”
“还用怀疑吗?鹰都认得你,不是你又是谁?”姜楚抱起膀子道。
旁边的军士们已经将手放在刀柄上了。
杨时却争辩起来:“你仅凭一只扁毛畜生,就要怀疑我?我的父母,家人,在丰州都被铁勒人所杀,铁勒人与我不共戴天,谁都可以是铁勒谍子,我不可能是!”
“是吗?”姜楚冷冷一笑。
这时,堂门被推开,李旭进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卷羊皮。
李旭看着堂内的形势,一下就明白了。姜楚则开口问道:“子规,阿史那朵朵招了吗?”
李旭脑筋转的很快,直接道:“招了,她在我严刑拷打之下,说指使她的人,眉头有颗黑痣!”
眉头有黑痣的,不是杨时又是谁?
杨时顿时大惊,同时心中也怒了,自己好心好意想要救阿史那朵朵,她却出卖他?
殊不知,这是姜楚跟李旭在故意诈他的……
堂内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所以,姜县主你就认定是我?眉头有黑痣的,松州大有人在!你们去城内捞,起码能捞十个!”杨时大声道。
“但是,有能耐去牢狱里见到阿史那朵朵的,就你一个。”姜楚平静道。
杨时一张脸顿时阴沉如水。
姜楚也提起了心来,上一个被抓的铁勒谍子武功高强,这一个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她朝石莹招了招手,石莹立马将她的剑带了过来。
正在此时,刺史何蔚带着两个昭武派弟子推门而入,而何蔚的手上,还拿着一叠用来书写的方形羊皮。
“姜县主,找到了!此人就是铁勒谍子,我们在他住处找到一个暗柜,里边有许多这样的羊皮。”何蔚说着,大步上来,将一叠羊皮递到了姜楚面前。
杨时大惊,他全明白了,原来姜楚找他来唠嗑,是为了让何蔚去他家里搜证据!
好阴险的女人!
“拿下!”
眼看这个杨时脸色不对劲,姜楚立马大喊一声。
杨时忽然“腾”的站起,抬手一掌,打向了四个靠的最近的军汉,四个军汉被掌风一震,纷纷倒飞倒地!杨时接着双脚一挪,一手化爪,直接扑向了姜楚!
“休要放肆!”
石莹大喊着,冲向了杨时,于此同时,另外两个昭武派弟子也从背后冲了过来,朝杨时发起了进攻!
然而,这个杨时身手却不一般!只见他抓向姜楚的手爪忽然一甩,直接就将石莹的手打开了!
“啊哈……”
石莹手被打开,身子也被打的一个趔趄!杨时更不搭理石莹,跨步从她身边一绕,然后又攻向了姜楚!
姜楚迅速拔剑,望着那只抓向她的手爪,直接一斩!
“叮!”
可姜楚斩下的剑却被杨时两根手指一下就夹住了!姜楚虽然吃惊,可也不慌,左手短剑迅速出手,反手握着,身子往前一突,将短剑扎向了杨时的腹部!
“笃!”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姜楚的短剑扎在了杨时长满硬茧的手肘上,但是却没能刺透……
“稀拉马的臭娘们!”
杨时手指一压,姜楚顿感右手被一拧,右手握着的剑一下就脱了手!随后杨时身形一晃,又一手打掉她的短剑,将身子绕到姜楚身后,接过姜楚脱手的长剑,一下抵在了姜楚脖子上!
等到石莹反应过来,两个昭武派弟子冲到近前时,姜楚就已经被他拿住了!
“谁都不要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杨时用剑抵着姜楚的脖子,厉声大喊道。
“你别乱动!”石莹大喊起来。
一旁的刺史何蔚连忙道:“杨主簿,快放下剑!”
“谁是你的杨主簿?”杨时顿时变了脸,“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铁勒大汗帐下金目鹰士,内泃罗!”
“你果然是铁勒谍子!”何蔚大惊。
三个昭武派的人也大惊,没想到还真是这个人!
“不错!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原本我准备让大汗绕开松州,直接往南下榆关的,可没想到这小娘们过来了,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密信,小芦河就打起来了……后来,我将兵力部署图弄到手,送给了大汗,让他打古柳城,但我还是没想到,这小娘们如此聪明,居然亲自过去防守……”
姜楚冷笑一声:“这么说来,你的计划都是我破坏的,是吗?”
“不错!我要你死!”内泃罗手微微发力,姜楚的脖子上顿时就留下了一道伤口……
“放下剑!不然你得死!”李旭说着,手一招,顿时堂外冲进来无数持刀携弩的军士,军士们纷纷将军弩对准了内泃罗!
“你们射一个试试?大不了,我跟这小娘们一起死!”内泃罗双眼冒着凶光,好像根本不怕死一样。
但是,何蔚跟昭武派的人投鼠忌器,姜楚还在这人手里,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姜楚丝毫没有感到痛一样,她开口道:“来人,先把那只鹰抓起来,将信送给阿史那捷利去!”
“你敢?”内泃罗再度一发力,姜楚脖子上顿时汨汨流出了血。
“照我说的做!”
姜楚大喊一声。
“是!”
石莹连忙抓起那只海东青,然后从李旭手里拿过那卷羊皮,就往堂外跑!
“给我站住!”内泃罗大喊着。
石莹一下就站住了。
“送出去!”姜楚也大喊了起来。
石莹抓着鹰愣在了原地。
“稀拉马的,我要杀了你!”内泃罗快疯了!
“你杀啊!你杀了我,你也会死,阿史那朵朵也会死,你们铁勒大军更是会全军覆没!我姜楚一条命,换你们这么多条命,换北疆数十年太平,值了!”姜楚大声道。
内泃罗被震住了……这个女的,竟然如此不怕死吗?
阿史那朵朵跟她一比,简直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旭脑子一转,连忙道:“你别对裴夫人动手!我放你出城!”
“放我出城?”内泃罗看向了李旭。
“对!放了你,放了阿史那朵朵,还有这只鹰!只要你不伤害裴夫人,我说到做到!”李旭开出了条件。
“李旭,你疯了吗?”姜楚朝李旭吼了起来。
“我没疯!只如此,才能保住你的命!”
“你这会坏了大事的!”
“坏了就坏了!反正铁勒人已经损失惨重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李旭大声道。
“李旭,你个王八蛋!你若是敢让他走出大堂,我跟你没完!”
“我若不让他走出这个大堂,你就死了!”李旭大声道。
“李旭,你敢!”
“我当然敢!”
两人直接在这堂中吵了起来,这让内泃罗一时间懵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李旭一只手放在了身后,已经在打手势了……他的手势很简单,让军士们悄悄从门外绕到这座大堂的两面窗户那里去……
这个手势是他最近学的,他跟姜楚过来的时候,跟姜楚那一百五十个兵学的。
“李旭,你不要自作主张!”
“我这是为你好!”
“狗屁!不能放这个谍子走!谁都不许!”
“一个谍子不足为惧,你若是有个好歹,我无法跟裴兄交待!”
两个人还在大声吵,内泃罗脑子顿时都乱了……
而他根本没注意到,在堂边的一侧,一扇窗户已经悄悄被打开了……
两人争吵的声音让他分了神,他根本没察觉……因为他身后没有人,他也用不着对身后防备,可偏偏,他的威胁就来自身后!
窗户露出了一条缝,很快,一支弩箭便自那条缝里,悄然射出!
“簌!”
正在听两人吵架的内泃罗,忽然感觉脑后一凉,他毫不犹豫,连忙挥起姜楚的剑往后一撩!
“叮!”
那支弩箭被他一剑撩开了!
但是,姜楚发力了!姜楚猛地一脚跺在了内泃罗脚背上,然后狠狠一肘打在他肋下!
“稀拉马!”
吃痛的内泃罗连忙将用左手死死抓住姜楚的肩膀,不让她逃脱,然后右手挥起剑,就想了结姜楚的性命!
“嗖嗖!”
然而,两根银针迎面而来,内泃罗不得不挥剑挑开银针,石莹则趁机冲过去,趁着姜楚低头之际,一掌打向了内泃罗的胸口!
内泃罗大惊,不得不一手推开姜楚,全力迎敌!
石莹后边的两个昭武派弟子连忙冲了上去!三人一下就与内泃罗恶战了起来!
而得脱性命的姜楚,忽然感觉肚子一痛,往前一扑,还好被李旭一把扶住了……
“你怎么样?”
“我肚子疼……”
李旭连忙对何蔚道:“速速带姜县主走!”
“好!”
何蔚召来两个军士,将姜楚扶走了……
“上!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谍子留下!”李旭对军士们大喊道。
全装甲胄的军士们,纷纷冲了上去!
内泃罗一挑三,却跟三人打了个平手!石莹是颜华的师妹,武功跟颜华差不多,而另外两个男的,则是顾念岚的徒弟,武功要比石莹高不少,差不多是顾恵的水平。
三十余招后,三人打的颇为吃力,因为这个铁勒谍子,根本不简单!
加上他拿着姜楚的剑,锋利无比,随手一划,地面都要多一道深痕,让三人相当忌惮!
“弩手,瞄准!只要他露出破绽,就给我射!”李旭指挥军士冲到了战圈之外,军士们将弩纷纷对准了内泃罗!
内泃罗有些慌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三人围攻不可怕,可怕的是三人后边还有一圈弩手……
“砰!”
一个昭武派弟子被他一脚踢飞,他正准备对付另外两个时,一支弩箭插空朝他后背射来,让他不得不分心将弩箭打飞……而那个被踢飞的弟子,调整气息后,又冲了上去……
鏖战了许久后,内泃罗人麻了,若没有这些弩手,他早就杀掉这三个三脚猫了!可每一次,都有弩箭干扰,让他分心……
他也不是没想过破顶而出,可只要他一跃,无数弩箭就会射向他,将他逼下来……
有道是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内泃罗很快就打累了,一分神,一支弩箭便射中了他的后背……
“呃……”
“砰!”
他身子一顿之际,石莹一掌又打中了他前胸!
“噔噔噔噔……”内泃罗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看着三人一起杀来,他大喝一声,挥剑一扫……
三人连忙身子一腾空,倒退而去!
然而,三人退去后,李旭一挥手:“放箭齐射!”
“嗖嗖嗖嗖!”
弩手们同时扣动弩机,箭矢顿时如密密麻麻的芒刺般射向了内泃罗……
内泃罗很快就被射成了刺猬……
“叮当……”
剑掉在了地上,随后,内泃罗的身子也重重的倒了下来。
这个隐藏在松州数年的铁勒谍子,终于是被揪出来,除掉了……
“呼~”
石莹松了口气,这个人好难对付,若不是有这么多军士在,他们三个根本斗不过。
李旭也松了口气,危机终于解除了。
“嘎~”
忽然,一道鹰鸣传来,众人一看,只见那只海东青正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叫着呢。
李旭于是朝那只海东青走了过去。
可是他没走几步,忽然石莹大喊一声:“小心!”
李旭被石莹一把推开了,然后李旭就看见一支带血的箭矢跟他擦身而过,笔直的射向了角落里的海东青!
“噗!”
角落里的海东青躲无可躲,被一箭射穿了……然后呜鸣了两声后,倒在了血泊里。
李旭懵了,石莹惊呆了,堂中其他人也被震住了……
“唔……”
杀死了海东青的,正是被射成刺猬的内泃罗……他用他最后的力气,破坏掉了姜楚的这一道计策!
看着海东青死去,内泃罗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海东青死了,什么羊皮信都送不到阿史那捷利那边了,他也算是完成了他作为谍子的任务……
最后的任务。
第302章 南侵
冬月雪冷,北人血热。自古以来,生长在辽东以北的蛮族,早已适应了这天寒地冻的日子,而冬日,也是他们最喜欢的狩猎之日!
冬月初二,高句丽大军悍然渡过清河,往南而来!
此番,乃是高句丽王高煦华亲征,他立于马上,望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大地,小眼睛里划过一丝贪婪之色。
清河以南,这片辽东最肥沃的膏腴之地,乃是他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可恶的汉人,有着中原的广袤,却仍然不满足,还要占据辽东,这让他很不爽!
当然,他祖宗八代都是这么想的。
正当他扫视着眼前这片大地时,木质佑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王上,有些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高煦华问道。
“咱们过了清河已经半个时辰,为何连一座岗哨塔都未看见?不仅如此,安北军巡边的哨骑都没有!”木质佑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高煦华却不以为然:“他们跟咱们签订了和约,又全力去对付铁勒人了,此处空虚不是正常吗?”
木质佑惊愕,正常?这叫正常?
“就是,此处地势平坦,汉人也不可能设伏,咱们就一路推到襄平去!”左丞相矢志平道。
“王上,咱们该慎之啊!”木质佑劝道。
“那大将军以为该如何?”矢志平问道。
“当然是全军先按兵不动,先派哨骑前去查探情况了。”木质佑道。
“那哨骑万一被汉人发现了,他们有了防备怎么办?依我之见,咱们就该迅速冲到襄平,直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可以,直接攻下襄平城!”矢志平一脸豪气道。
“对!我觉得左丞相所言极是!”高有贞也赞同矢志平的说法。
木质佑皱起了眉,这些人真的会打仗吗?汉人就算跟他们签了和约,也不可能这么放松警惕吧?
“大将军,你之前难道没有派人侦查过这段边境吗?”矢志平冲木质佑来了这么一句,似是责怪又似是怀疑。
“当然侦查过了。”
“那你为何说不对劲?难道汉人之前有哨骑巡逻,还有很多岗哨塔?”矢志平问道。
“不错!可是现在,不仅没有发现他们巡逻的哨骑,甚至一座岗哨塔都没有。”木质佑道。
矢志平露出了惊愕之色,这确实有点不正常。
不多时,前方哨骑来报,说汉人的岗哨都被拆掉了,木头木板都被带走,只剩石墩了。
这消息传来,高句丽的头领们都疑惑了,于是纷纷议论了起来……
议论了许久之后,木质佑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汉人在坚壁清野!
为什么要坚壁清野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多时,又有哨骑来报,说襄平的门户,焦明堡与定远堡两座堡寨也被拆掉了,里边的木头木板同样被运走了,只剩残垣断壁,里边一个兵都没有。
“恐怕他们是在防着我们攻城!”木质佑道。
“防止我们攻城?此话怎讲?”高煦华不解。
木质佑道:“我们一路走来,路上没有一棵树,就连岗哨塔跟堡寨都被拆的干干净净,没有给我们留下一根木头。如此一来,我们就很难就地打造攻城武器了。而襄平城城高池深,我们的兵即使兵临城下,也会因为没有攻城武器而束手无策。”
高煦华脸色凝住了,他当然想夺下襄平,可听得木质佑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国师不是曾说,安城乃是汉人屯粮之所吗?那咱们何不直取安城?安城总比襄平好打的多吧?”矢志平道。
“是好打的多,但也不能放着襄平城不管。”木质佑淡淡道。
最终,高煦华开了口:“全速前进,先抵达襄平!”
于是乎,高句丽兵开始继续往南而去!
高句丽兵的动向,自然被襄平城外的哨骑侦查到了,很快报给了襄平城的安北将军贾茂。当然,他这个安北将军是暂时的。
贾茂得知后,找来林莺与段颙,开始商议了起来。
“裴侍卫所料不错,这高句丽人果然不守信义,居然举兵过了清河了。”段颙叹了一句。
“是啊,还好城外已经坚壁清野了,百姓都撤了,树都砍了,高句丽人无法攻城的。”贾茂道。
“那咱们总得给个说法吧?”林莺来了一句。
“什么说法?”贾茂问道。
林莺朝段颙道:“段大学士,你那檄文写了那么久,也该拿出来念了吧?”
“那是自然。”段颙点了点头,他那檄文憋了好久了,改都改了好多次。
对于高句丽兵的到来,襄平城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而且皇帝的骑兵也派人送了信回来,只要这边一开打,王章的人就会秘密往北移动,绕到清河一带,而皇帝大军则迅速返回,将高句丽兵一举包抄!
这是大略!
只要高句丽兵敢来,一定让它们有来无回!
然而,高句丽兵可不是铁勒兵,不仅战力比铁勒人强悍,而且他们的头领要比铁勒人聪明多了。
高句丽大军往南压来的同时,木质佑又往四周派出哨骑,不断查探虚实。甚至还调出两万骑兵,朝着襄平西边的松子口挺进,至于目的,自然是拦截皇帝大军的回援了。
在他的安排中,这支骑兵只要布置在襄平以西,辽河以东的区域,就可以阻断皇帝的援军!为他们占领辽东一带争取时间!
随后,高句丽大军化作一只巨大的螃蟹钳子,钳向了襄平。
冬月初三,一路畅通无阻的高句丽兵兵临襄平城下!其速度不可谓不快。
他们的到来,让襄平城内的人紧张了起来。虽然早有预料,可望着城外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高句丽兵,总让人觉得阴云笼罩,有些透不过气来。
大学士段颙登上城头,望着下边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大军,毫不畏惧大喊道:“大胆高句丽,安敢驱兵犯吾疆界?”
高句丽方面,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左丞相矢志平纵马上前道:“我等秋毫无犯,只因我家王上得知中原大皇帝陛下莅临辽东,故而想来见见而已。”
虽然这话说起来很不要脸,但还是要说的。
段颙勃然大怒:“若想见我家天子有何难?只需马车一驾,随从数人,带上国书,便可直抵洛阳面见圣颜。尔等兴师动众而来,惊扰了襄平军民,致使辽东黎庶惶恐不安,罪愆甚大,还不速速退去?”
退,是不可能退的。
谁都知道。
矢志平听得段颙的话,哂笑一声后,又大声道:“若我家王上执意要见大皇帝圣颜呢?”
听得此话,段颙更怒了,可他还没开口骂,旁边的林莺就开了口:“我家大皇帝不在襄平,他率军亲征铁勒去了。”
“原来如此……”矢志平故作恍然大悟之状。
“我朝与你高句丽,已经签了和约了,还望你们信守约定,先退去兵马,若要见我家天子,日后也不迟!”林莺朗朗说道。
“哈哈哈哈……”矢志平大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大声道:“我家王上来一趟不容易,久闻你们中原乃礼仪之邦,岂有让客人退去的道理?请速速款待我家王上以及随行人士,我家王上愿在此等候你家大皇帝归来!”
林莺听得此话,顿时也露出了怒色,久闻高句丽人臭不要脸,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兴兵犯境就是兴兵犯境!你们这些高句丽蛮子也忒不要脸了!想进城,来啊,来打啊!”不知何时到来的贾茂朝下边大喊一声。
矢志平舔着脸道:“我们只不过是来做客的,却被你们说成了兴兵犯境,你们中原人就如此恶毒吗?”
“好啊!来做客,来啊!”段颙大喊着,手一指,“让你们的王进城来!我们保证热情款待!至于你们这些个下人,就在城外待着!因为我们中原待客,从来只待正客,下人仆役,是不得入府门的!”
段颙的话让矢志平变了色……
而林莺则侧目望着段颙那张褶皱的老脸,露出了一丝钦佩,这个老夫子骂人还真是有一套呢。
“来来来,让你们王上坐吊篮上来,我段颙保证他吃得好,喝的好,睡得好。”段颙又道。
“我家王上岂有坐吊篮的道理,速速放下吊桥,堂堂正正打开城门来迎!”矢志平大喊道。
开城门是不可能开的。
“在我们这,高贵的客人才坐吊篮,难道你们的王不是你们最高贵的人吗?”段颙大声道。
矢志平被气到了,这个老夫子,嘴巴可真厉害!
而更厉害的还在后边呢!
段颙直接拿出一卷写好的黄帛,打开就念了起来:“《讨高句丽之檄文》,北蛮高句丽,不敬上邦,屡次兴兵犯境!我朝以江海之肚量,怜生灵之可贵,屡次容忍,甚至两度议和,割让清河以北之地界,只望汝等收敛!然尔等恬不知耻,以我朝之宽容为懦弱,兴大兵,临城皋,觊觎疆土……”
段颙朗朗的念了起来,念得下边的高句丽君臣脸色都变了。
“吾皇远来,本为修缮两国之邦交,奈何尔等不知廉耻,不懂礼数!清河之畔,冒充铁勒兵袭击我朝使团,致使我使团伤损多人!高句丽王高煦华,沐猴而冠,反复无常,诚竖子尔!大将军木质佑,阴险歹毒,驴头马面,乃恶狼也!左丞相矢志平,狂吠之犬,右丞相归弥远,吐信之蛇……国师百里畑,食腐之鹫……”
段颙大声念着,将高句丽的一干君臣骂了个遍!
这把下边的高句丽君臣气的,好你个腐儒,安敢以污言秽语侮辱我高贵的高句丽人!
“住口!”
矢志平破口大喊,可城头上的段颙还在念……
“窝朵,阿达莫拉西!”
矢志平气的直接唤来一个弓手,让他对着城头放箭,射死那个腐儒……然而弓手却表示做不到……因为襄平城,城墙太高了。
“……我堂堂中原,岂惧尔等蛮夷之邦?速速倒戈卸甲来降,否则灭顶之灾将至,勿谓言之不预!”
好不容易,段颙终于念完了。
“哈哈哈哈……”贾茂听完大笑了起来,这檄文写的可真好,听得他那叫一个耳目一新,心情舒畅,畅快淋漓!
林莺也笑了起来,高句丽小国寡民,本就气量狭小,这么一骂,这还不嗷嗷攻城?
诚然,高煦华也听到了这檄文,当场气的他小眼睛瞪的老大,重重的鼻息吹着卷曲的胡子,胸膛不断起伏……
狗日的汉人,居然敢这么骂他!
“王上,要不要攻城?”矢志平回来问道。
“攻!杀进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这辽东,本来就是我们大高句丽的!本来就是!”高煦华大声道。
“是!”
矢志平立马就去找木质佑了。
木质佑听得这檄文,虽然也有些火,可他却冷静的多,那张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将军,陛下命你攻城!”矢志平对木质佑道。
“攻城武器都没有,拿命填吗?”木质佑冷冷回了一句。
“木质佑,你居然敢抗命?”
木质佑冷笑一声,对矢志平道:“没有攻城武器,咱们的十万人就算打光了,也摸不到城头,不懂兵就不要来添乱,滚开!”
“你!”
“我自去跟王上讲。”
木质佑纵马来到高煦华面前,说明了原委后,高煦华仍然怒气未消。
“那就赶紧打造攻城武器!只要取下襄平,辽东还不是咱们的?”高煦华道。
木质佑摇头:“王上,请息怒。襄平易守难攻,就算咱们现在手上有攻城武器,要强攻下来,最少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高煦华小眼睛再度瞪大了,不早说!
“对,一个月的话,汉人皇帝的大军早就回援了,襄平打不得。”木质佑认真解释道。
“那你说怎么办?”高煦华问道。
“直插南边的安城,然后于中途伏下一军,等襄平守军来援,只要他们出了城,咱们就可将其一举歼灭,然后顺势夺下襄平!”
木质佑给出的,是引蛇出洞的策略。
“好!”高煦华拍手赞了一句。
“事不宜迟,王上下令吧!”
“行!交给你指挥!”高煦华还是很放心木质佑的。
木质佑随即下令,全军绕开襄平,往南开拔!
随着一声令下,高句丽兵迅速动了起来……
看着城下的高句丽兵动了,城头上的人也不惊讶,因为襄平城实在是太稳固了,没有攻城武器的高句丽兵,怎么强攻都攻不下的。
高句丽人只能另寻他法。
至于撤,那也是不可能撤的,来都来了,怎么能无功而返呢?
“他们十有八九要南下了!”林莺道。
“是啊,除了南下,还能做什么呢?”贾茂道。
“南下,就会一头撞在沈将军的铁桶阵里,我们就等好消息吧。”段颙道。
贾茂顿时瞥了林莺一眼:“林丫头,记得管好那些王家人,可别让他们再捅娄子了!”
林莺看向贾茂,点了点头:“好。”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高句丽大军也开始行动了起来,浩浩荡荡从襄平城外,往南而去。
林莺看着这铺天盖地的兵马,怔怔出神,可贾茂却忽然来了一句:“你看出什么没有?”
“啊?”林莺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也没看出来?”贾茂问道。
“呃……他们是步军在前,辎重居中,骑兵在后……”林莺望着城外的高句丽兵移动的军阵说道。
“为什么这么安排?”
林莺当即答道:“防止我们出城偷袭……”
“那还有个问题呢。”贾茂继续问道。
“还有个问题?什么问题?”
贾茂直接在城墙的砖头上,用指甲划了条线。
林莺不解的望着这条线,顿时蹙起了眉。
“这是补给线!若按常理,他们绕开襄平南下,补给线就会受到襄平守军的威胁。但是他们看起来并没有这个顾虑,这是为什么?”贾茂又问道。
“这……”林莺想不出来了。
“想不出来啊?”贾茂笑了笑。
林莺摇头,她确实没想出来。
“这都是我裴兄弟的计策啊!”
“他的计策?”林莺大惊。
“对,他事先就放出消息给高句丽谍子,啊,就是那个安里溪,当然,是不经意透露的,说咱们在安城有大量屯粮。”
“这个我知道啊!可高句丽人能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因为安城真的有粮!足够高句丽的十万大军吃半个月!”贾茂说道。
“啊?”林莺震惊了。
“没有饵料怎么钓鱼啊?裴兄弟他是这么说的!若是那里没有粮,高句丽人就会意识到中了计,以木质佑的敏锐,他就会迅速撤军!”
“我明白了!”林莺恍然大悟,原来裴翾在走之前,全都算计好了吗?
先是坚壁清野,让高句丽人无法攻击襄平,然后诱导高句丽人南下,夺取安城的粮食,以此钓住他们……最后再把这条上钩的鱼一网网住!
“但是,跟那条补给线有什么关系?”林莺还是想不通那条补给线。
贾茂道:“裴兄弟猜测,靺鞨人跟新罗人也会参战……”贾茂说着,在那条线的另一侧,又划了两条斜着的线。
“东北一条,东边一条,这两条线……”
“若是裴兄弟所料不错,靺鞨人跟新罗人会带着粮草从这两条线而来,这两条线可以避开襄平城,这才是高句丽人真正的补给线!”贾茂认真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就说明,高句丽人不是趁火打劫,而是蓄谋已久!”贾茂对林莺道。
林莺点点头,贾茂分析的有理有据,这么一来的话,高句丽人长驱直入,将襄平城跟辽东其余地方切割开来的同时,又保障了补给线,这才是他们的战略!
全面入侵辽东的战略!
“那沈将军那边?”林莺有些不安。
“放心好了,沈昭义可不是泛泛之辈,他一定会打好这一仗的。”贾茂信心十足道。
林莺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派一小股骑兵远远跟着的,但是,因为不放心襄平城内那帮王家子弟,贾茂打消了这个念头。
襄平城,就这么严阵以待,按兵不动吧!
只要襄平不失守,那么大局就不可撼动!
南下的高句丽人,同样信心十足。
被废了武功的高句丽第三高手安里溪,此刻就跟随在高煦华旁边。他对高煦华不断嘀咕道:“王上,安城一带确实有大批粮仓!卑职当初被押送到辽东时,就路过那里,亲眼见到大量粮草被汉人送进了仓内。而且,那个裴翾押送我去寇河大营的时候,无意间也提到了这一点。”
高煦华点点头,既然安里溪如此笃定,他自然深信不疑了。
然而,高句丽君臣里,最聪明的并不是高煦华,也不是安里溪,木质佑也差了一些。
最聪明的乃是国师百里畑,可百里畑此刻却不在军中,他负责去接引靺鞨首领与新罗首领了。
但,无论多么聪明的鱼儿,也会有咬钩的一天!
很快,鱼儿就上钩了!
安城,距离襄平不过一日路程。冬月初四,高句丽大军便兵临安城城下。
安城守军自然是严阵以待了。可惜的是,安城没有襄平那么高大坚固的城池,它的城墙还没有古柳城高,仅有两丈五……
两丈五的话,那就只需要打造云梯猛攻就行了,而三丈长的云梯,高句丽人带了不少,这种云梯够不着襄平城,可够到安城的城头确实绰绰有余。
打造云梯的木材,高句丽兵还是拿得出来的。于是乎,冬月初四上午,在木质佑一声令下,高句丽兵开始发起了对安城的攻击!
而安城的守军也做出了殊死搏斗之状,靠着城墙上的床弩,投石车,朝着高句丽兵还击了起来!
“强弩手,上!”
木质佑一挥令旗,一排排披着方片甲的高句丽弩手便冲到城墙下,对着城头上的守军发出了一拨齐射!
“噗噗噗噗!”
强弩命中了不少守军,让守军伤损不少!
随后,木质佑立马派出了盾牌兵跟云梯队,便开始了攻城!
而城头上的守军也开始还击了起来,硕大的床弩很快拉开弓弦,五支六尺长的利箭一下射出,瞬间将下边的一排盾牌兵扎成了串糖葫芦!
“给我射!投石车,砸!”
城头上的守将大喊着,指挥着守军猛烈还击!
于是,城上城下,一时间矢石如雨!无数高句丽兵冲到城下,被箭矢射成了刺猬,被投石砸成了肉饼……而城头上的守军,也伤损极大,不少人被高句丽兵的弩箭贯穿……
因为安城的城墙,就只有这么高!
眼看一面城墙攻击不顺利,木质佑立即下令三面围城攻打!
一架架云梯搭上了城头,云梯末端的倒钩死死勾住墙砖,高句丽兵便开始顽强的顺着云梯往上爬!
然而,守军也不是没有法子,他们直接对着云梯泼冷水,冷水顺着云梯滑下,顿时让攀爬的高句丽兵顿感双手冰凉彻骨!不仅如此,那冷水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很快就开始冻结,化成了冰。
结了冰的云梯,那不是一般的滑,于是乎,许多高句丽兵爬着爬着,人就莫名其妙的滑了下去……
冬月初四,高句丽兵攻击了大半天,却一个兵都没有爬上去……气的木质佑都想亲自上阵了!
夜幕很快降临,高句丽兵如潮水般撤去,撤到了城外的营盘里,暂时驻扎了下来。三面城墙下,遗尸累累,有高句丽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层层叠叠,也不知有多少……
当夜,安城城外的高句丽大营内,高句丽君臣围在一团篝火旁,一个个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尤其是高煦华,更是狠狠的瞪了木质佑一眼。
“王上,攻城非一朝一夕之事,三日之内,末将定克此城!”木质佑大声道。
“三日?那我问你,汉人皇帝回援,需要多久?”矢志平问道。
“自松墨原回援,最少八日!”木质佑答道。
“八日?好!我给你两日,两日之内,你必须攻下安城!我们要旗开得胜,如此一来,靺鞨人跟新罗人才会追随我们!等到汉人皇帝回来时,我要让这辽东大半皆落于我手!”高煦华大声道。
“是!”木质佑接下了军令。
“今天死了多少人?”高煦华又问道。
“攻击了大半日,阵亡一千三百零五人,受伤两千二百二十八人。”木质佑道。
听得这个伤亡数字,高煦华有点心痛,因为他们高句丽一国本来就没多少人……他们的兵力远远比不得财大气粗的中原王朝,他们伤亡三千多,那种感觉跟中原伤亡三万多是一样的……
在整顿了一夜,又打造了不少云梯后,翌日,木质佑再度指挥高句丽兵,对着安城再度发起了进攻!
第303章 辽东之变
三国纷争,战火席卷辽东。
高句丽人非常清楚,一旦朝廷大军收拾掉铁勒人,接下来的受害者就是他们了。
与其等铁勒人完蛋了之后再来面对强敌,还不如趁着铁勒人没被消灭之前,先下手为强!
什么和约,什么割地,那都是糊弄鬼的玩意。
再说了,仗打到这个份上,三国早就失去了平衡,铁勒人已经上不了桌了。若是他们再不行动,以后要面对的,那就是中原王朝的数十万大军了!
冬月初五,安城之战再度打响了!
日出时分,高句丽人再度发起了猛烈的攻势,三面围攻!而安城的守军也早有准备,这一夜来,不断的在城墙上泼水,甚至彻夜加固城墙,将原来的城墙高度,由两丈五垒高到了两丈七!
而四面城墙,更是因为不断泼水,而结起了厚厚的冰!这些厚冰,刀砍不入,箭射不透!吊桥更是被冻的成了冰瀑布,与城墙连成了一体,即使冲车撞,恐怕也难以撞开。
但是,好消息是,城墙下昨日堆积的尸体都没有被清理,这些尸体一具具被冻的梆硬,跟石头没什么分别。云梯可以架在这些尸体上,缩短一段攀爬的高度!
“上!今日不攻下安城,诸军之中,自偏将以下,皆斩!”木质佑下达了死命令。
高句丽兵瞬间就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朝着安城的城墙冲了过去!一时间,城上城下,再度矢石如雨……
城头上的守军,火力全开,床弩,硬弓,弩车,投石车轮番对着下边的高句丽兵轰击!第一波高句丽兵很快被砸的七零八落,强力的床弩射穿盾牌,甚至还能将兵钉死在地上……而硬弓,弩车射出的箭矢同样杀伤力极强,高句丽兵的方片甲在这种箭矢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扎就是一个血洞……至于投石车,那更不用说,投石车投的可不是脑袋大的石头,而是磨盘大的巨石,一块石头砸下去,那就是几百斤的力道,打在人身上,不死也得残……
“噗噗噗噗!”
一支六尺长的床弩弩箭一下将四个高句丽兵扎成了糖葫芦,四个高句丽兵惨叫着倒向了一侧……
“砰!”
“呃啊……”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砸来,正中一个高句丽兵的脑袋,当场就将他的尖塔头盔砸成了废铁,头盔下的脑袋直接化作了纷飞的血肉……
然而,哪怕伤亡巨大,高句丽兵的攻势却不减,他们顽强的架起云梯,拼命往上攀爬……守军再度朝云梯泼水,却发现高句丽兵学聪明了,居然戴上了防滑的牛皮手套……
守军见状,很快转变了策略。当一个戴着牛皮手套的高句丽兵眼看就要爬上城头时,上边的守军直接给他来了一瓢开水……
“哦!啊啊啊……!”
那高句丽兵惨叫了起来,因为这瓢开水,直接就泼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他痛的就双手去捂脸,接着就被上边伸下来的长枪一捅,直接掉落了下去。
日头越升越高,城墙下的高句丽兵尸体也越堆越多,木质佑的眉头也皱的越来越厉害……
“窝朵!阿尼吸得咧!”
一个督战的高句丽偏将大骂着,走到一个穿着黑色方片甲的校尉面前,一甩手就狠狠打了一鞭子,然后怒斥了一句。
“西达,西达!”
那校尉挨了一鞭子,连忙亲自抄起刀盾,带着一批士兵,朝着城头冲去!
偏将的意思很明白,他的脑袋要是不保,下边的人也别想活,都得拼命攻城!
然而,那个挨了一鞭子的校尉才冲上去没多久,爬云梯才爬一半,就被一瓢开水泼到脸上……他痛的龇牙咧嘴,可他顽强的擦了把脸,继续往上爬,可他运气实在不好,继开水之后,一个磨盘大的石头从云梯上滚下,直接砸中了他的尖塔头盔,他惨叫一声,滚落云梯,落在下边的尸体堆上,瞬间就断了气……
偏将望着转瞬即逝的校尉目瞪口呆!
这时,旁边响起了缓缓的马蹄声,木质佑来到了这个偏将面前。
“你还剩多少人?”木质佑冷冷朝这个偏将问道。
“四百多……”
“你,亲自带队上!”
“西达!”
这偏将不敢违背命令,迅速带着他剩下的四百多人,呐喊着冲向了那被血染红了的城墙……
而木质佑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高句丽兵,不擅长攻城……以往跟汉人战斗,多是汉人来攻城,他们守城,他们守城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可攻城就不行了……
而守城的这边,守将眼看高句丽兵攻击不顺利,死伤惨重,顿时有些自得起来,看来这高句丽兵也不过如此吗……现在的安城,就是个防御严密的冰坨子,高句丽兵想攻进来,门都没有!
但是,很快他就接到了一道命令。
迅速溃退,放弃安城!
“什么?老子这防守固若金汤,怎么能放弃呢?”守将不解。
这位守将,是沈靖派来防守安城的,叫沈斐,乃是沈家的人。
“这是沈统领的命令!必须放弃,还有,城内的粮草辎重也不要了,丢给高句丽人!”传令的人大声道。
“不,我这打的好好的,怎么能说撤就撤啊?”沈斐还是不愿。
“执行命令!违令者斩!”
“是……”沈斐只得遵从命令。
很快,高句丽人攻着攻着,居然发现城头上的床弩不射了,投石车也不投石了,什么弩车都不见了……
高句丽兵兴奋不已,那个被木质佑亲自下令上阵的偏将,更是高兴的笑了出来,他带着自己剩下的两百多人,迅速的爬上了城墙!
然而,刚爬上城墙,他忽然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好在是被扶住了。
“不对,这是什么?”
一个高句丽兵伸手摸了一把,手指上顿时出现了黏糊糊的东西。
“油脂?”偏将顿时就认了出来……
城头上,居然被倒了不知多少油脂。
正当高句丽兵惊讶时,一排排火箭自城内抛射而来,城头上的高句丽兵顿时大惊失色!
“轰!”
带着火苗的箭矢射在了城头上的油脂上,瞬间让城头燃起了几尺高的大火!
许多高句丽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火吞没了……
“啊啊啊!”
那个偏将也全身冒火,他一激动,就“哇哇”大叫着,接着脚一踩空,往后一栽,朝城下砸去了,可不偏不倚,一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当场去世……
当城头上的大火燃起时,木质佑震惊了,这守军在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撤退了!
借着城头上的大火掩护,守军们迅速在城内集结,然后依次钻入了早就挖好的地道里,循着地道开始逃跑!
这些地道有十几条,是沈靖这阵子安排挖掘的,不得不说,他的头脑也不简单。
当城头的火油燃尽后,冲进城内的高句丽兵就傻眼了,因为城内一个兵都没有了,守军不知道去哪了……
木质佑皱起了眉头,三面围城,另一面也有眼线盯着,这城内的守军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很快,他就想到了地道!
一番搜索后,他发现了地道,但是这地道已经随着守军的撤退而被堵死了。
“控鹤军,给我到城外搜!”木质佑当即下令。
控鹤军接到命令,很快开始在城外四处搜索了起来,两刻钟后,便有了发现。
撤退的守军,出现在安城以南五里外,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追上去,吃掉!”木质佑再度下令。
可等到控鹤军汇合,开始追赶这支钻地道逃跑的守军时,发现守军已经结队过了溟河了。
溟河,正是流经这一带的一条河流,但此刻已经结了冰。
结了冰,那就不是阻碍了,控鹤军很快追到了溟河边,但当他们的马蹄踏上结冰的溟河时,却发现溟河上边洒满了颗粒状的盐……
谨慎的控鹤军选择了没有追击,这洒满了盐的冰,可踏不得,一旦骑兵奔腾起来,说不定就有掉入河里的危险。
最终,木质佑选择了放走这支守军,因为安城已经打下来了……
但是,这支守军居然就这么从容撤退了,让木质佑怀疑了起来。
冬月初五,午时时分,高句丽王高煦华,也纵马走入了这座襄平南边的小城。
不管怎么讲,他们攻下了汉人的一座城池,也能算是旗开得胜了!
而旗开得胜的高句丽兵,很快就在这座小小的安城里仔细搜索了起来,不多时,就得到一个惊天喜讯!
“王上!城内的粮仓都是满的,初步估计,最少有三万石!不仅如此,城西还有一个草料场,里边的草料也有十万石以上!”左丞相矢志平兴奋的对高煦华道。
“哦,果然有大量粮草?”高煦华顿时大喜。
“对啊!王上,安里溪说的没错,咱们打对了!”矢志平抑制不住脸上的喜色,大声道。
“哈哈哈哈……”高煦华捋须大笑了起来。
总算是没有白来。
但是,随后到来的木质佑,很快提出了问题。
“王上,不对啊!”
“如何不对?”高煦华问道。
“王上,那些守军为何不在撤退时,毁掉这些粮草呢?”
“毁掉粮草?”
“是的,王上,他们很不正常,明明这安城没那么快被攻下来,可他们却选择了撤,而撤退走的是地道,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他们撤退居然不焚毁粮草,这太可疑了!”木质佑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高煦华听得木质佑这么一分析,小眼睛一下就转起了轱辘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呢……
“王上,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襄平的守军不出城来呢?”木质佑又道。
“咱们十万大军,他们敢出城吗?”矢志平替高煦华答道。
“那也不会任由咱们扫荡吧?”
“那大将军你说,这汉人到底在做什么?”矢志平又把球踢了回来。
“恐怕藏着阴谋!”
“什么阴谋?”
“这……”木质佑也说不出来。
“汉人主力都在辽西,辽东空虚,除了襄平有几万兵马外,其余地方都是几千人守着的,能有什么阴谋?”矢志平不以为然道。
木质佑沉默了。从目前的情报以及形势来看,确实如此。
如果襄平一带真有相当多的兵马,不多,只要六到八万,汉人肯定敢出城迎战!
但是他们选择了龟缩,那就说明,他们兵力不足!
“留下三万人马,监视襄平,剩下的,全力往南,将襄平南边的城池全部夺取下来!”高煦华大手一挥!
“王上,请再三考虑啊!”木质佑惊道。
“咱们考虑的还不够久吗?”高煦华反问了起来,然后小眼睛里露出灼人的光芒,“咱们就是要在汉人的主力回援之前,打穿辽东!最后让疲于奔命的汉人皇帝,惨败于此!”
高煦华说出了他的雄心壮志!
木质佑低下了头,他知道阻止不了高煦华的野心了……而他眼下,也没有想出汉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且,靺鞨人跟新罗人的兵马,也在后边来了,这个时候,根本没有撤退的可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一条路走到黑的高句丽人,选择了在安城暂时休整了起来。一边休整,一边不断派出哨骑,往四周侦查。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找到那支撤退的守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那就是等待即将到来的靺鞨人与新罗人。
安城失陷,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战局之中,总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安城南边,临溟城内,禁军中军统领沈靖,此刻便身在此处。而他住的地方,正是裴翾跟姜楚来过的裴家老宅。
宅子早就被打扫干净了,当夜,沈靖正在裴宅的大堂内,听着下边人的汇报。
“将军,安城已经陷落,粮草尽数落于高句丽人之手。”一个斥候道。
“好!高句丽人有什么动静?”沈靖问道。
“目前驻扎在安城,除了派出小股哨骑外,并无其他动作。”
“知道了,下去吧。”
沈靖一挥手,让斥候退下后,开始思索了起来。
现在,鱼儿已经上钩了,但是仍然难说有没有脱钩的危险……他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他的七万人,隐藏在临溟一带,距离安城并不远。现在,都没有被高句丽人发现……那接下来,高句丽人还会继续往南,那么,他该怎么应对呢?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来报。
来人是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将军,名叫沈晨,乃是沈靖的侄子。
沈晨汇报道:“启禀伯父,咱们部署在东边草河镇的人,发现了新罗兵!”
“多少人?”沈靖问了一句。
“约莫两万五千人!大部分都是步军!不仅如此,他们还携带着大量粮草辎重!”沈晨道。
“两万五千人?”沈靖思索了起来。
“是,将军!不仅如此,这支新罗兵队伍拉的老长,两万多人绵延了二十余里。更可贵的是,他们跟高句丽人还有两百多里的距离!”沈晨说着,眼中冒出了光芒来。
因为,这是一块难得的肥肉!
绵延二十多里的人马,像极了一条在山间扭动的蛇,只要数路合击,便能将这条蛇切成数段,然后分割消灭!而远在两百多里外的高句丽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沈靖思索着,这的确是一个吃肉的好机会……只需一万精兵,分作四路,将这条蛇拦截成数段,这支新罗兵便会溃败!从而大大减少他的压力。
但是,这么一打,他的兵力就会暴露!而高句丽人也会警觉……
打不打呢?
这是个问题。
“将军,咱们可以夜袭!咱们调出一万精兵,拂晓顺着溟河边的山道隐秘前行,明日赶上一天路,夜里对着新罗兵发起猛攻,一夜之间,将他们打成数段,让他们彻底崩溃!而高句丽人,根本救不到!”沈晨大声道。
沈靖听着沈晨的话,又看向了一脸兴奋的沈晨:“你这么有把握?咱们可没几个骑兵,步兵赶上一天路,晚上还能夜袭吗?”
“能!将军,请让我去!若打不垮这支新罗兵,沈晨提头来见!”沈晨一脸豪情道。
“你就这么想立功?”
“是,伯父!谁不想立功啊?那裴潜云,已经立下好多大功了!就连那贾茂都当上了安北将军,可咱们沈家人还寸功未立呢!”沈晨直白道,他太想立功了。
沈晨的话一下戳中了沈靖的心窝里,是啊,他们沈家人还寸功未立呢……
“好!那你速速去!记住了,速战速决!无论明晚你仗打的怎么样,天明之后,迅速回来!”沈靖叮嘱道。
“是!”
沈晨立马兴奋的跑去了。
然后,然后就出事了。
冬月初六凌晨,沈晨率领一万精锐步军,循着临溟城外的山道,快速前进,一天之内,狂奔了百余里,终于是于夜幕之际,来到了草河镇西侧的虎脊山。
他很幸运,这一路走的很顺利,没有被高句丽的探子察觉。
更幸运的是,往西走来的新罗兵刚好就在虎脊山下的山谷里扎起了营寨来,两万多人,营寨扎了七八里,山谷里处处是篝火,篝火外处处是帐篷……
沈晨站在山岗上,在黑夜之中,望着下边那些呆头呆脑的新罗人,不觉嘴角上扬起来。
这些新罗人,营寨扎的毫无章法,骡马这些牲畜随意的拴在营帐外的木桩上,任由他们肆意拉着粪便……不仅如此,他们一歇息下来,居然连岗哨塔都不搭建一个,那些士兵一个个坐在篝火前说话,居然将盔甲都脱掉了……
至于巡逻的,零零散散,一个个都打着哈欠在走,就好像没睡好一样。
如此没有防范意识,让沈晨心中如猫爪在挠一样,这些呆头鹅,两万多呆头鹅,那可都是军功啊!
只要他率军冲下去,一通乱杀,这就是奇功一件,以后,他就要升官了!升官了,也就发达了!
想到此处,沈晨立马下了命令。
“兵分四路,从两面山谷下去,举火为号,一起猛攻,将下边这些呆头鹅杀个片甲不留!”
“是!”
很快,沈晨的一万兵马,在黑暗中分作数路,然后同时举起了火把,朝着下边的新罗人发起了猛攻!
“杀!”
“杀!”
一簇簇带着火苗的箭矢划破夜空,坠落进了新罗人的营帐上,人堆里,只是瞬间,便让这些新罗兵大乱!
“杀!”
火箭过后,步军们手持长枪大戟,一排排冲向了新罗人的营寨,肆意的杀戮了起来!
“噗!”
一马当先的沈晨一刀劈死一个新罗兵,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真他娘的爽!随后,他大喝着又杀向了另一个新罗人……
营帐内外,火光摇曳,人影丛丛,刀光剑影下,鲜血染红了这些营帐……
毫无防备的新罗兵,在沈晨的猝然猛攻之下,被杀者不计其数,由于营帐在山谷里连绵了七八里,这支新罗兵首尾不能相顾,只得各自为战……然而战力低下,盔甲都没穿好的新罗兵,根本就不是沈晨麾下这些精兵的对手。往往是三四个新罗兵扑倒了一个,却砍不透他的铁甲,反而被穿着铁甲的汉兵反手一刀就捅死一个,又一脚踢翻一个,然后毫发无损的站了起来……
穿着盔甲的汉兵,在人群里耀武扬威,仗着身上甲胄坚实,死命的冲杀,只杀得新罗人从被袭的惊慌,再变成同伴被杀的愤怒,最后变成了打不过的绝望……
无甲打全甲,基本没得打!
打不过的新罗人,最终选择了逃跑!
由于他们扎营歇息时,都没有穿盔甲,所以他们跑起来倒是很快!被杀得丧胆的新罗人,跟一群丧家之犬般,逃向了虎脊山深处的丛林里……
不得不说,沈晨眼光很毒,他看到了战机,也指挥得当,这一战,他率领一万精兵,将这两万五千新罗人打的溃不成军,斩首了数千级不说,甚至还缴获了大量物资!
战斗结束后,沈晨伸手摸了摸眼前的一辆骡车上装着的布袋,伸手一套,掏出了一把白面来。
“哈哈哈哈……”沈晨大笑了起来,这新罗人真是好享受啊,居然还有白面吃!
“哈哈哈哈……”其余军士见沈晨笑了,顿时也纷纷笑了起来。
然而,一个问题出现了。那就是新罗人丢下的物资太多了!这些物资该如何处置呢?
“烧了吧将军?咱们应该迅速返回临溟。”一个校尉道。
“留着吧,这么多白面呢……可以拉回去做成馒头啊,大白馒头总比锅盔好吃的多吧?”另一个校尉道。
“对,我锅盔都快吃吐了!”又一个校尉说道。
然后,沈晨手下的校尉们纷纷争执了起来。
这么多白面,烧了吧,太可惜了!带上吧,这一天一夜没合眼,若是再带东西回去,只怕误了沈靖给的期限,到时候大家都要被问罪……
还有就是,带着这些物资,行军速度就会慢,一旦被高句丽人发现了,他们恐怕就有危险了。
沈晨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处理这些事情,可就未必了。
他是沈家的子弟,从小是吃白面大米长大的,他吃不惯军中的锅盔,望着眼前这些白面,沈晨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一番思索之下,他下令道:“来人,把新罗人完好的骡车马车拉来,将这些白面,能拖多少回去就拖多少回去!”
“是!”
手下的校尉军士很快行动了起来,可这么一找,居然找来了三十多驾骡车马车。
三十多驾骡车马车,足够拉上六百多石白面了。
“拉上这些,其余的,全部烧掉,撤!”
沈晨一挥手,不能再多拉了,再多拉是要出事的。
可人不怕精明不怕蠢,就怕贪心不足!
沈晨的贪心,很快招来了祸患!
自临溟至虎脊山,是一段山路,而骡车马车,走山路是相当费劲的……由于这一天一夜,他们都没有被高句丽人发现,沈晨于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就是绕过这段山路,往北走结冰的溟水,顺着结冰的溟水快速抵达临溟!
这个决定,很快让他付出了代价。
一万精兵,拉着三十多驾马车,出现在溟水,很快就被高句丽哨骑侦查到了……
沈晨骑在一匹马上,顺着结冰溟水往前走,在距离临溟还有七十里时,忽然,溟水北岸,出现了隆隆铁骑!
那些铁骑,穿着整齐的方片铁甲,戴着尖尖的尖塔头盔,手持长枪,腰挎强弓,为首的骑兵,还打着一面大旗!
沈晨转头一看,顿时大惊,那面大旗上,绣着一只巨大的白鹤!
控鹤军!
高句丽最精锐的骑兵,控鹤军来了……
第304章 溟河之战
按照裴翾的部署,留在辽东的兵马,只需要拖住高句丽兵即可。既不能过早暴露,也不能放任高句丽兵劫掠州县。要拖住他们的同时,给王章以及皇帝的人马争取包抄时间!
所以,裴翾才会在安城留下一些粮草,让高句丽兵尝尝甜头。
但是,沈靖也犯了跟王德差不多的错误,因为下属贪功,他便默认了他们出击……然而,沈晨却没有严格遵循命令,导致了他们这一万撤回来的人马,暴露在了控鹤军面前!
冬月初七上午,高句丽兵望着这一支自东往西而去的步军,一时间也惊愕不已。不仅如此,这支步军身上穿着的衣甲颜色,跟安北军居然有差别……
安城的守军,穿着的也是安北军的衣甲,故而没有让高句丽兵起疑,但这一支兵马就不同了。
安北军盔甲下,是土黄色的内衬冬衣,而禁军的内衬冬衣,则是鲜红色的。不仅如此,禁军军官的头盔上,有些插着的则是雉鸡尾羽,有些则是红缨,而安北军的头盔上,是没有雉鸡尾羽的……
头盔上插着雉鸡尾羽的,自是爱显摆的沈家子弟。
“列阵!”
沈晨一声令下,手下兵马迅速开始集结了起来,但由于这两日来回折腾,这些军士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体力已经跟不上了……近万人列阵,那可不是说列就能列的。
而对面的控鹤军看着这边急躁准备列阵的禁军,顿时大喜,随着那边一声令下,数千控鹤军直接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速速列阵迎敌!弓弩手,结阵放箭!”
沈晨大声指挥了起来,但是,命令传达需要时间,列阵更要时间,而这些时间,远远不足以让他们在控鹤军抵达之前列成阵势……
而没有整齐阵势的步军,在骑兵面前,就是一盘菜!
控鹤军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沈晨的兵马冲了过来!沈晨大喊放箭,但是仓促集结的弓弩手,只射出了稀稀拉拉百来根箭矢,这根本就不足以抵挡对方骑兵的冲锋!
很快,高句丽控鹤军以排山倒海之势,仅仅二十余息的功夫,便冲到了沈晨的步军面前!
“砰!”
控鹤军的军马狠狠撞上了还未列好阵的步军,瞬间就将迎面抵挡的一个军士撞飞!
“砰砰砰砰!”
控鹤军继续冲击,借着战马的速度,很快就在这些步军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狠狠凿入了阵中!
沈晨大惊,连忙挥起令旗,指挥军士防守,可控鹤军来的太快,自己这边的人又太疲惫,在控鹤军一轮猛凿之下,沈晨的兵马直接被凿成了两段!
骑兵对付这种没结阵的步军,那就是老鹰抓小鸡一般容易,只要一凿,一切,一围,将这些步军冲散,分割,剩下的,那就是歼灭了!
而步军,除了殊死一战,别无选择,因为逃也逃不掉。
“杀!”
沈晨眼看控鹤军已经凿了过来,也顾不上指挥了,只得命人打起他的军旗,然后抡起兵器,开始带头冲杀!只要主将的军旗不倒,那么军队就不会溃败的那么快!
一队高句丽骑兵看上了沈晨的军旗,顿时朝着这边猛冲而来,为首一个猿臂狼腰的高句丽战将,直接纵马冲至沈晨面前,挥起手中长刀,就准备砍断这面军旗!
“噗!”
可沈晨的动作更快,他俯身一刀,直接斩断了那高句丽战将战马的马腿,顿时让他一刀砍了个空!而坐骑往前栽下,他身子也失去了平衡,往前一翻,尖塔头盔一头扎在了地上!
“给我死!”
沈晨眼看得手,冲上去对着这个坠马的高句丽战将就是一刀,直接砍下了他的人头!
然而,一个战将死掉,后边又有许多高句丽兵杀了过来!
“将军小心!”
一个亲兵推了沈晨一把,沈晨身子一偏,然后,一柄长矛刺来,直接刺入了那亲兵的甲叶缝里……
“唔……”
沈晨的亲兵当场吐血,他帮沈晨挡了一矛,自己却丢掉了性命。
“兄弟!”
沈晨大怒,将手中刀猛地一掷,狠狠扎入杀害亲兵的高句丽人胸口,然后抓起那杆长矛,飞身一蹬,将那高句丽兵踢下马,接着他骑上夺来的马匹,挥起长矛,就开始与高句丽兵肉搏了起来!
沈晨很勇猛,连杀好几个控鹤军,算是护住了自己的这一杆军旗,然而,控鹤军也不是傻子,见沈晨武功不低,于是派出了精锐战将前来围攻!
不多时,溟河之畔,杀得昏天黑地!控鹤军见有机可乘,便毫无预兆杀来,而沈晨带着步卒,根本逃不掉,只得回身死战……
这一战,很快惊动了双方的头领。
在溟河以北的安城之中,得知消息的木质佑相当震惊,坐在地图前的他开口问道:“控鹤军遭遇了一支自东边过来的汉人步军?人数一万上下?”
回报此消息的斥候再度点头,然后又道:“他们穿的衣服好像不是安北军的。”
“不是安北军的?”木质佑更疑惑了。
“对,安北军的冬衣是土黄色,而他们的是红色。”
听得这句话,坐在旁边的安里溪有了反应:“那是禁军!是南朝皇帝的禁军!我见过!”
“南朝皇帝还有禁军在此?”木质佑更惊讶了。
然而,又一个斥候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大将军,不好了,新罗人的兵马遭到了偷袭,在草河镇以东的虎脊山被重创了,现在都逃进了山里,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辎重粮草都被焚了。”
听得这个消息,木质佑一下明白了,他迅速抓起地图,看了起来,看了几眼后,手指重重朝着溟河下游的位置一点!
“这里,临溟城,安城的守军逃到了这里!不仅如此,恐怕汉人还在此留下了一支不少于三万人的兵马!”
木质佑沉声道。
“那怎么办?”安里溪问道。
“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发现了,自然要消灭掉!命令祈川军,左夲军,支援控鹤军,先将这支万人的步军消灭在溟河之畔!”木质佑很快下了决断!
随着木质佑一声令下,两支高句丽大军迅速开出安城,直奔溟河而去!
而另一边,久久没等到沈晨回来的沈靖,在这天午时也得到了这个不好的消息。
“他妈的,这个兔崽子,让他隐秘行事,如何撞上了高句丽人的,老子非斩了他不可……”沈靖急的大骂。
“将军,控鹤军战力强劲,咱们该去救援啊!不然沈晨撑不了多久啊!”
说话的是沈斐,正是安城撤回来的守将。
“救援?怎么救援?咱们都是步军,控鹤军是骑兵!就算救出来了,难道咱们还能摁着控鹤军打?”沈靖没好气道。
“那不能看着他死吧?他的兵马奔袭那么远,两天一夜没睡觉,根本撑不住的啊!”沈斐大声道。
“七十里远!咱们的步军就算赶过去,天都黑了……”
沈靖非常难过,他想救,可这路程太远,步军真的一点都不好救……而且,万一援军好不容易过去了,沈晨的人马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呢……
那自己这边的兵力岂不是也暴露了?
“他妈的!”沈靖气的狠狠一脚,将面前的一个火盆一脚踢翻了。
“将军,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一千骑兵吗?”沈斐忽然道。
“你想动用咱们沈家的底牌?”沈靖冷冷道。
“将军,试试吧……不试试的话,沈晨那一万人就没了啊!”沈斐说着,甚至哭了起来。
沈靖陷入了两难之中,他知道,每耽误一刻,沈晨的兵就多死一个……他不是王焕,也不是王德,他也不想跟这两个兄弟一样,打这种丢人的败仗……
但是,眼下谁来给他出谋划策呢?
没有,一个也没有,只能靠他自己了!还好他手下还有一支骑兵……
“好!沈斐,你给我守住临溟,老子亲自带八百骑兵去救!”沈靖最终做出了抉择!
“将军,我去吧!您镇守临溟!”
“滚蛋!若是明日日出前,老子还没回来,你速速调集剩余的兵马,给老子猛攻安城!然后派快马联络襄平的贾茂,让他也合力出击,干脆一举将高句丽兵呛死在安城里头!”
沈靖说着,拿起他的披挂,迅速就出了裴家老宅。
沈斐惊愕在了原地,日出之前没回来,就攻打安城?将军要这样与高句丽兵决战吗?
沈靖走了,他得为他的侄子擦屁股,他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沈晨就这么死掉……至于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好了!
若是打得好,或许就凭辽东这十万余兵马,就消灭了高句丽人呢?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很快,出了临溟的沈靖,带上了八百精骑,迅速往东而去!
他的侄子沈晨,倒也顽强,硬生生带着近万疲惫步卒,生生扛住了控鹤军的猛攻,在付出两千余人伤亡的代价之下,终于是聚拢了败兵,摆好了阵势,但是,他们的前景并不乐观,因为,他们已经被控鹤军包围了!
沈晨身上已经有了好几道伤,盔甲上都是血,他的那一面将旗,也破了好几个口子,旗杆上更是多了许多豁口,但仍然被高高举着,没有倒下。
“来呀!狗日的高句丽蛮子,来呀!”
沈晨大声冲远处的控鹤军喊着,一脸视死如归!远处的控鹤军却没有进攻,他们只是骑着马,不断的在外围游曳着,对于他们而言,沈晨的这些步卒不过是受伤的猎物,疲惫不堪却尚有还手之力,他们不着急。
此时已是下午未时三刻,距离日落仅有一个时辰了。
然而,就在此时,溟河北岸,又传来了马蹄声。
不仅有马蹄声,还有盔甲抖动与脚步践踏的铿锵声!
沈晨望向远处,顿时眼中露出了绝望之色,因为溟河北岸,出现了一眼望不到边的高句丽大军,骑步皆有,如山如海,也不知有多少人……
沈晨呼吸差点停滞了,他身后的士兵,不少人甚至颤抖了起来。
这么一支控鹤军已经很难对付了,居然还有增援,那他们今天岂不是必死?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而控鹤军见到援军到来,顿时大喜,很快调整了阵势,放开了一条通道,准备与前来增援的兵马一起消灭这支禁军步军!
绝望的沈晨不由望向了西面,西面,是通往临溟城的路,可是那边安静无比……然后,他看向了南边,而南边,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头,矗立在数里之外。
“朝着南边那座山头杀!兄弟们,冲到那座山头上去,等待援军!”
沈晨立马下达了命令!
而这,也是死中求生的唯一法子!
“冲!”
沈晨一声令下,率先带着亲兵冲向了南边!
军阵一动,高句丽人迅速反应了过来!控鹤军连忙收缩范围,朝着移动中的步军逼了过来!
禁军押后是两千弓弩手,这些弓弩手一边跑,一边对着身后射箭,阻止控鹤军靠近!好消息是,他们的箭术不错,衔尾而来的控鹤军,不少被射下了马;而坏消息是,他们箭囊里的箭矢,不多了……
眼看这支步军开始往南移动,高句丽兵顿时全力压了过来!
控鹤军自觉让开一条路,让后边的左夲军冲上了前头。左夲军是木质佑麾下的精锐步军,不仅擅长弓弩,也擅长近战肉搏!与控鹤军不同的是,左夲军的甲胄更为坚固,前排的盾兵甚至穿着两层铠甲!
“嗖嗖嗖嗖!”
禁军的箭矢如蝗,射向了身后追来的左夲军,可左夲军只是提起盾牌一挡,便将大部分箭矢挡住了,小部分箭矢射在了他们的头盔铠甲之上,却没有射死几个人……
禁军的弓弩手顿时慌了……
高句丽人,居然还有这么一支重甲步军吗?
这支重甲步军整齐划一的朝前推来,而他们两侧,控鹤军在优哉游哉的望着,根本就不出手,显然,控鹤军是在养精蓄锐。
“弟兄们,冲!”
沈晨大喊一声,率先冲向了南边,而前方的控鹤军,居然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一个口子……
露出一个口子,绝不是放一条生路的意思,他们要让这支绝望的步军看到一丝希望……有一丝希望,可以让他们不至于死战,但,他们会让这丝希望彻底破灭。
“冲啊!”
沈晨带着人疯狂往前冲,而高句丽的控鹤军则在两翼,不断的纵马追,一边追一边放箭,时不时让这些步军倒下几个。而这边却根本拿那些游曳的骑兵没有任何办法。
弓弩手在断后,但是,疲惫不堪的弓弩手,步伐越来越慢,很快,他们距离后方追来的左夲军已经不足二十步了……
“嗖嗖嗖嗖!”
禁军弓弩手再度放出了一波箭矢,左夲军照样举起盾牌护住上半身,这一波箭矢除了射中十几人外,都插在了左夲军的盔甲与盾牌之上,收效甚微。
禁军弓弩手绝望了……
而那边,随着一个军官一声令下,左夲军盾牌兵迅速低头,身后伸出一排强弩手,对着这边撤退的弓弩手就是一顿猛射!
“咻咻咻咻!”
“噗噗噗噗!”
高句丽兵一阵强弩攒射,瞬间就让这边倒下一大片……
听着后边的惨叫声,沈晨心惊,然而,更让他心惊的还在后面!
左夲军很快就冲上来,与断后的弓弩手短兵相接了!
“噗!”
一支长矛戳在一个弓弩兵身上,一下将他扎透了……
随后,一排排的长矛齐齐扎来,断后的弓弩手惨呼不断,虽然他们拿出腰刀还击,但是……
“当!”
一把腰刀砍在了一个左夲军身上,却没将他的两层方片甲砍透……
“噗!”
那左夲军反手一刀,就将砍他的人割断了喉咙……
刚来到战场的左夲军,展现出了可怕的战力,而早已疲惫的禁军步卒,根本就不是对手!
随着左夲军的杀入,沈晨的兵马迅速溃败!他们拼命的往南冲,可高句丽兵一边用骑兵逼住两翼,一边用步军衔尾追杀,如同张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般,一口一口的吞噬着这支步军!
沈晨带着兵,才冲出不到两里,后方弓弩手就被杀穿了,尸体一具接一具倒下,鲜血从尸体上流淌而出,甚至汇成了溪流……
短短两里地,就让这支步军再度减员上千人!
高句丽兵,向来精悍,绝不是什么可以轻视的对手。而沈晨,则为自己的贪心,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待到沈晨好不容易带兵冲到南边那座山头下时,他回顾身后,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自己近万士兵,被高句丽人一路收割,到现在,已经死伤惨重了……而能动的,还大部分带着伤……
“兄弟们,咱们冲上山头,冲上去就可以等待援军了!”沈晨大声喊道。
然而,他手下这支兵,已经没多少体力可以爬山了……
看着后方与左夲军肉搏死战的将士,沈晨心都在滴血,早知道,昨晚就不拉这些白面了……若是沿路返回,不走溟河,哪有今天这种祸事?
他后悔,非常后悔,但是,后悔没有用,再怎么后悔,也挽回不了败局。
若无援军,他与他手下的将士,要尽数被歼灭于此了。
正在这绝望之际,一个亲兵忽然喊了起来:“将军,你快看!”
沈晨张目一看,顿时大惊,只见西边大路上,出现了一彪精骑,这彪精骑,打着一面巨大的“沈”字大旗。
“是咱们的援军!援军来了!”士兵们大喊了起来。
那面“沈”字大旗,才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可是,很快,军士们就没了声音,因为,那支精骑,只有数百人……
数百人,能有什么用呢?
这支援军,正是沈靖带领的八百精骑!
“狗日的高句丽蛮子,居然敢如此放肆!老子忍不了了!”
一身金盔金甲的沈靖大骂着,率军从西面直冲而来,他的目标,乃是高句丽兵的三面大纛!
“给我死开!”
沈靖挥起一杆沉重的画戟,朝前一扫,瞬间将三个前来拦截的高句丽兵扫的倒飞而出,重重砸进了人群里!随后他顺手将画戟一撩,磅礴的气劲瞬间将旁边的一个骑兵连人带马掀飞……
而他身后的八百精骑,个个勇武,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无比,将前来拦截的高句丽兵打的七零八落!
“死啊!”
沈靖一戟狠狠劈下,对面的高句丽战将举起一杆长枪往上一拦!
“噗哧!”
势大力沉的画戟落下,那高句丽战将连人带马都被砸成了两瓣……
很快,沈靖就带着人杀到了一面大纛之下,而这面大纛,正是控鹤军的大纛!
大纛下的一员高句丽战将,眼看沈靖的八百人锐不可当,顿时慌了,连忙让亲兵去抵挡!骑兵们拉起弓弩,对着沈靖就是刷刷一顿乱射!
“滚开!”
沈靖挥起画戟一撩,箭矢纷纷坠落,他如同一个杀神一般,纵马猛地一跃,骏马腾空而起,一跃三丈远,直接落在了控鹤军主将的面前!
“啊?”
控鹤军主将大惊失色,这是人?
“给我死!”
沈靖挥起画戟一扫,控鹤军主将仓促拿起兵器一拦!
“乒乓!”
控鹤军主将的兵器直接被扫成两段,那戟尖甚至还划破了他胸前的护心镜……
“噗哧……”
衣甲破裂,鲜血溢出,那控鹤军主将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肠子都从断裂的衣甲里滚了出来……
“死啊!”
沈靖再度挥戟一扫,又听得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控鹤军主将身子直接就被一分为二了。
“啊?”
“啊?”
眼看主将身子变成两段,控鹤军吓到了,再看那一面古朴的“沈”字大旗,有人顿时想起了什么。
“是……是沈援,沈援的那支麒麟军!”
一个高句丽老兵喊了出来。
沈援,也就是沈靖的父亲,沈家的家主,曾经的安北将军!
他曾以五千精骑,击破十万铁勒兵,威震辽东!
这支麒麟军,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从身材,到武艺,到出身,甚至忠诚度,都要经历层层选拔,而他们,正是沈家的底蕴之一!
“咔嚓……”
控鹤军的大纛被一个麒麟军一刀斩断,然后夺了下来。
控鹤军大纛被夺,军士们瞬间就失控了……
随后,沈靖再度瞄向了另外两面大纛。
左夲军的,还有祈川军的。
沈靖看了看左夲军的,只见左夲军都是重甲步卒,那面大纛被层层护卫,并不好冲,于是他瞄向了祈川军的大纛。
祈川军,是一半步军一半骑兵。
眼看沈靖瞄上了祈川军的纛旗,祈川军的主将顿时慌了。
刚才控鹤军的主将被斩成了两段,他可是亲眼看见了的,这支麒麟军如此可怕,他可不敢贸然掠其锋芒!
“杀!宰了那狗日的!”
沈靖大喝一声,纵马一跃,直接朝着祈川军的纛旗杀了过去!
祈川军主将连忙让人挡住,但是这支兵马来势过于凶猛,尤其是为首那个大将,一杆沉重的画戟舞的虎虎生风,所过之处,甚至掀起阵阵气爆鸣响,前去拦他的兵马无论骑步,都根本近不得他身。不仅近不了身,甚至连马腿都够不到……
高句丽兵哪里知道,这个沈靖,武功其实比王焕王德还要高!
“杀!”
沈靖策马奔驰,一路横扫,杀得前来拦截的高句丽兵哭爹喊娘……祈川军主将见状,大惊失色,他摸了摸自己的尖塔头盔,确认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时,便迅速下令撤退!
他可不想被控鹤军的主将一样,被一分为二……
然而,沈靖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只见他迅速将画戟一插,拽出一把宝雕弓,迅速拉起一支羽箭,对准了祈川军主将的后背,拉弓就是一箭射出!
那支箭的力道远非寻常箭矢可比,只见那箭矢破空而来,穿过骑兵之间的缝隙,直接命中了祈川军主将的后心窝!
“噗哧!”
一声破肉响,祈川军主将难以置信的望着那支穿透了自己身体的箭矢,那箭簇上甚至带着他的血肉……
“噗通……”
祈川军主将无力的往马下一栽,顿时就没了气。
“啊……”
“啊?”
祈川军纷纷吓得打颤,那么远,他们的将军就被一箭射穿了?
这怎么打?
剩下的祈川军呼啦啦的就往北撤!一下军阵变得乱七八糟……而失去了主将的控鹤军,也没有了战意,迅速跟上了溃败的祈川军,往北逃窜而去……
两支兵马就这么被打到丧胆了撤退了!
剩下的左夲军,因为是步军,根本奈何不得这八百精骑,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友军落荒而逃……
“弟兄们,杀!”
沈晨泪眼汪汪,看着自家那八百麒麟军在军中横冲直撞,看着沈靖连斩两员大将,他顿时被鼓舞到了。
剩下的残兵同样被鼓舞到了。
“弟兄们,杀上去!宰了这帮高句丽蛮子!”
沈晨大喊着,挥刀朝着高句丽左夲军冲了过去!
士气一下就反转了过来,左夲军眼看己方两员大将被斩,两支友军逃跑,一下子战意尽失,连忙朝后退去……
于是,之前的猎人,转瞬间就变成了猎物!
现在,换做禁军追杀他们了……
眼看形势逆转,沈靖长舒了一口气,他妈的,还好大局没有崩坏……
沈晨的追杀之下,毫无战意的左夲军被打的丢盔弃甲,一溃千里,在丢下了不少尸体之后,终于是撤到了溟河北岸……
而沈靖,也没有继续追击了,他觉得,此战,到此可以停歇了。
当夜幕降临时,败逃回去的三支高句丽兵马,半路遇到了前来查看战况的木质佑。
“大将军,我们输了……”
一个戴着高高尖塔盔的高句丽将领直接滑跪在了木质佑马前。他不是别人,正是三支兵马里,唯一幸存的,左夲军主将。
“水天青,到底怎么回事?”木质佑冷冷问道。
左夲军主将水天青沮丧道:“大将军,本来我们是稳操胜券,在日落之前就可以歼灭那支步军的,可谁曾想……遇到了麒麟军……”
“麒麟军?”木质佑皱起了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很快,他表情再度一变,惊呼道:“沈援的麒麟军?”
“是啊……”水天青将战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控鹤军与祈川军主将都被杀时,他泪流满面……
木质佑相当震惊,麒麟军怎么会出现?
“他们没有追杀你们?”
“没有……他们伤亡也不少,应该撤了……”水天青道。
“撤了?窝朵!那你们就这么灰溜溜回来?传我命令,所有能动的骑兵,控鹤军也好,祈川军也好,跟随本将军,趁夜追杀!不管他是麒麟军还是什么军,本将军定让他有来无回!”
“是!”
木质佑整顿军马后,迅速带着剩下的骑兵,朝着溟河南边追了过去!
一路往南,他的疑惑越来越深,今夜,他一定要看看,汉人到底在憋什么坏!
这场恶战,还没有完!
第305章 去与留
江湖,人心难测,战争,生死难料。
时间回到冬月初五。
一骑快马抵达了松墨原下的军营,给驻扎在此的皇帝带来了那个消息。
高句丽出兵的消息!
坐在大帐之内的皇帝,望着军报,重重的一拍大腿:“好!朕早就知道这些高句丽蛮子没安好心!来人,速速升帐!”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随行的文武纷纷来到皇帝的主帐之内,听候皇帝的吩咐。
这些日子以来,铁勒人已经被打的没了还手之力,连败好几场后,在松墨原上跟老鼠一样到处乱窜,剩下的残兵败将已经不足为惧了。
正是调头对付高句丽人的最好时机!
文武官员进帐之后,贾嗣直接道:“陛下,事不宜迟,请留下一支兵马继续压制铁勒人,咱们大军迅速东返!”
皇帝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
“陛下,臣愿为先锋,先行东行,为陛下开路!”赵廉直接站了出来。
但是赵廉这么一说,有人就不高兴了。
不高兴的当然是郭约了。
郭约立马道:“陛下,不如让赵将军领一支骑兵在此围剿铁勒人,臣带兵开路!”
皇帝见这两人意见不同,顿时挑了挑眉。
而随行文武们,脸上表情也各不相同。谁都知道,铁勒人已经快完了,即使歼灭的一个不剩,这军功也不够大……开玩笑,打残兵败将的功劳抵得上打大仗硬仗的功劳么?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许多人都不曾立功!
不立功,那不是白来辽东一趟了?
“赵将军,你部都是骑兵,还有四万多人,正好留下来围歼铁勒人,我部骑兵只有八千余人了,当不得围剿铁勒的大任。”郭约朝着赵廉来了一句。
赵廉笑了笑:“郭相此言差矣,非是我部骑兵,我只不过是带兵之人,兵是陛下的兵!而且,兵贵神速,回援更需要大部骑兵!而铁勒人已残,郭相的八千多人足够对付他们了。”
郭约直接道:“那就请陛下决断吧!”
皇帝看着郭约那有些阴晦的脸色,很快就明白了……这阵子以来,赵廉捞的功劳远比郭约多。郭约的河北骑兵少,步军又驻守在积石川跟松州两地,没有仗打,他手下人急着要功劳,所以郭约必须带着他们在高句丽人身上狠狠捞一把!
而赵廉,自然也不想跟这些残兵败将打,他原以为铁勒人很厉害呢,谁知道脓包成了这样,对他而言,让他去围剿铁勒残兵,简直就是牛刀杀鸡……
皇帝思索了一下后,看向了贾嗣。
贾嗣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却道:“陛下,不妨问下裴侍卫。”
皇帝点头,看来还是找裴翾做决断好了。
裴翾很快来到了皇帝面前,面对皇帝询问,裴翾看了看郭约赵廉,又看了看贾嗣景秋等人,缓缓开口道:“陛下,臣愿带五千骑兵留下来与铁勒周旋,陛下请率主力回师包抄高句丽!”
“哗……”
谁也没想到,裴翾居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但这个决定,也是意料之中的。裴翾已经立下了许多功劳了,他再立功的话,就会让眼红的人仇视了……所以他决定率五千人留下,让皇帝带着其他大军回师辽东。
郭约,赵廉,贾嗣纷纷点头,这个小子很懂事嘛……
礼部侍郎景秋当即道:“陛下,臣以为,裴侍卫所言极是!”
“对对对如此甚好!”其他人纷纷附和道。
可皇帝却一摆手:“不行!”
群臣惊愕抬头,没想到皇帝竟然不许!
“潜云,这高句丽人不比铁勒,朕还是希望你留在朕身边。”皇帝高声说出了这句话来。
这句话杀伤力非常大,尤其是对下边群臣的杀伤力很大……搞得好像他们那么多人,都顶不了一个裴翾一样。
裴翾一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陛下!”贾嗣忽然喊了一声,然后道:“麾下的禁军,安北军,河北军加起来足足二十余万,兵力远胜高句丽人,此番回师围歼高句丽倾国之兵,好比巨石碾麦子一般,陛下何必非要裴侍卫前去呢?”
贾嗣大声说了出来,当然,他也有他的考量。
“陛下,贾相所言极是啊!”景秋附和道。
“是啊,陛下……”不少人都附和了起来。
皇帝听着这些杂乱的声音,脸色有些不悦,他开口道:“你们莫非不知,潜云那只夜枭,可以悄无声息的查探敌军动向吗?若带上潜云跟他的鹰,咱们岂不是胜算更大?伤亡更小?”
此言一出,群臣顿时面色各异,这阵子以来,他们在松墨原将铁勒人打的跟野狗一样,靠的就是裴翾跟他的小鹰。小鹰夜里悄无声息查探敌情,天明之际,大军迅速出击,一打一个准。铁勒人藏在哪里都逃不过挨打的命运……
“可是……”景秋又开口了,“陛下,留下来对付铁勒人,也需要那只夜枭啊……松墨原那么大,没有那只夜枭,很难找到铁勒人的……但是高句丽人就不一样了,辽东城池多,咱们要知道高句丽人的动向轻而易举。”
景秋这话让皇帝有些恼火,说到底,这些人都想立功罢了,他们根本不会顾全大局,顾全将士的伤亡……甚至还对裴翾起了嫉妒之心。
“陛下,臣还是留下吧,眼下大军该抢时间回师辽东要紧!”裴翾拱手说了一句。
皇帝带着复杂的神色看着裴翾,这小子,又怕出风头不成?
眼看皇帝面露难色,裴翾又道:“陛下无须担心,有诸位重臣在,这仗输不了的!待臣消灭了铁勒残兵后,自会迅速回师来与陛下汇合!”
“裴侍卫所言极是!”景秋又来了一句。
“裴侍卫能有此担当,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啊!”郭约悠悠道。
“是啊,是啊……”
群臣都附和了起来。
眼看群臣如此,皇帝只好点了点头,一拍手道:“好,传令,即刻准备回师辽东!裴潜云留下驻守!”
“陛下英明!”
群臣大声喊道。
帐中议事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对于皇帝麾下这班臣子而言,铁勒被打残,转头收拾高句丽还不是轻而易举?辽东就有十万以上的人马,王章的四万多人马又去绕后堵截了,皇帝带着此处的八万大军回师一击,高句丽人岂不是灰飞烟灭?
裴翾也没有想这么多,出了帐之后,他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待了起来。此时,又逢天晚,一轮新月高挂在东边夜空,洒下了淡淡的银晖……
自八月初出发,至今已经三个月了,而战事还未结束,裴翾不由有些忧心,他怀念着远在宣州的人,也怀念着更远处邕州的人,而自己的妻子,还带着身孕待在松州……
好在,战事已经快收尾了。
正当裴翾对着月色悠悠叹息时,旁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裴侍卫,何故叹息啊?”
裴翾一回头,发现来人居然是郭约。
郭约冲裴翾淡淡笑了笑,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走到裴翾身侧,再度开口:“想念姜县主了?”
“有点。”裴翾淡淡道。
“你们很般配,那丫头也是个能担事的。”
“多谢郭相夸奖。”
郭约笑了笑,再度看向裴翾:“前阵子,松州出了一件大事,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什么大事?”裴翾问道。
“一个隐藏在松州的铁勒谍子,被姜丫头揪了出来。”
“这样啊……”
然而,郭约话锋一转,“但是,那谍子最后反抗了起来,还劫持了姜丫头。”
“什么?”裴翾大惊,还有这种事?
“好在有惊无险,姜丫头虽然动了胎气,但后来调养了之后,已经无恙了,你可以宽心了。”郭约不轻不重的说着,然后还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郭约的这番话差点没把裴翾吓死,被谍子劫持,还动了胎气?
“哈哈哈哈……”郭约大笑了起来,然后就准备离去了。
然而,他才走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传信的郭家亲兵。
“老爷,不好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郭约训斥道。
那亲兵道:“小公子他,他……”
“他怎么了?”
小公子正是郭晔。
“小公子追击阿史那陀罗,追了许多天,后来一招不慎,被阿史那陀罗给擒了!”
“什么?”郭约露出了震惊之色。
裴翾也讶异不已,小胖子郭晔又捅娄子了?
刚才还发笑的郭约一下子笑不出来了,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小胖子,寸功未立不说,居然还被铁勒人给擒了?
真是丢人啊!
很快,郭约便再度找上了皇帝,选择了与裴翾一道留下来……当然,他没有说什么原因。
因为这个原因太丢人了。
他得留下来给郭晔擦屁股,军功什么的,那也比不上郭晔的一条命啊。
冬月初六拂晓,皇帝离开了松墨原,开始往东回师。他带走了赵廉,贾嗣,以及一干文武大臣,还有禁军大部分骑兵。在松墨原大营,留下了裴翾暂时统领的五千骑兵,以及郭约的河北骑兵来对付铁勒残兵。
部署妥当之后,大军去的去,留的留。去的兴高采烈,而留的则愁容满面。
第306章 俘虏
辽东的战事,已经打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以来,有大战,有小战,但总的来说,朝廷还是占据了完全的主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仗打到这个份上,或许真的如皇帝的大臣们所料,只需回戈一击,将不知死活的高句丽蛮子围剿,歼灭,就可以结束战争了……
但是,战局总是变化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或许都会引起波澜,甚至影响整个战局!
现在,这个变化已经存在了!
自十字原逃走的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以及铁勒祭司乌延拓,居然奇迹般的逃脱了郭晔的追杀!
不止如此,这两人还在机缘巧合之下,打死了几个郭晔的亲兵,抢了粮食马匹,生擒了郭晔!
等到冬月初六这一日,这三个人已经出现在了潢水河畔的草原之上了……
“放开我,你个狗日的蛮子,阿史那陀罗,老子要弄死你,我干你娘!你个王八蛋,活畜生……”
骂人的正是一事无成的郭家小胖子郭晔。
郭晔被绑在一匹马上,动弹不得,那结实的麻绳捆着他的肚子,让他呼吸也紧促了起来,而他的脸上,也多了好几个巴掌印,看起来这阵子受了不少罪。
而他的旁边,也有两匹马,马上坐着的,正是侥幸逃脱的阿史那陀罗跟乌延拓。这两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是从十字原逃了出来,不得不说,这两人运气真好。
阿史那陀罗穿着一身汉人的内衬,外边披着他那破烂的皮裘,坐在马上优哉游哉的走着,虽然这阵子他过得很难,但抓到了这个小胖子,他别提多开心了。
“别叫了,小胖子,想不到吧,你有一天居然也会落入我的手里,哈哈哈哈……”阿史那陀罗大笑了起来。
“笑你姥姥!阿史那陀罗,你打不过我爷爷他们的,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死,而且死的很难看!”郭晔还在骂。
“是吗?不知道你爷爷到时候看见你在我手里,他会是什么表情呢?”阿史那陀罗面带戏谑说道。
“你狗日的,我干你姥姥!”
“大祭司,塞住他的臭嘴!”阿史那陀罗不耐烦的说了一句。
披头散发的乌延拓,直接撕下一块破布,堵住了郭晔的嘴巴,让郭晔顿时“哼哼唧唧”起来……郭晔哼哼唧唧了许久之后,似乎是累了,这一累,他眼角就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为什么他那么倒霉?为什么郭家的其他人都能立功,为什么赵章也能获军功?而偏偏他,成为了那个丢人的俘虏?
他的亲兵,为了保护他,都丢掉了性命,他深感愧疚,他对不住那些死去的人……
“殿下,咱们的大营好像就在前方了。”乌延拓朝前一指。
“嗯,等回到营地,咱们应该也就安全了。”阿史那陀罗说了一句。
这阵子以来,两人自十字原逃脱,一直在山里躲躲藏藏,绕路而行。两人根本就不知道战局的发展,也不知道他们铁勒早就一败再败,已经窜到松墨原去了……
他们还以为,他们的大营还在潢水河畔呢。
于是乎,当他们照着方向,走到原先的大营处时,震惊了。
原先星罗棋布的毡帐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地面,破碎的兵器,半截入土的旗帜,残破的毡布,到处都是……
“这是怎么回事?”阿史那陀罗惊问了起来。
乌延拓也没想到这里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拔营离去了,而是被摧毁了……因为那些残破的物件上,还有泛黄的血渍。
“我们的人呢?”阿史那陀罗大声问道。
“殿下,这里被摧毁了……”乌延拓道。
“那怎么办?”
乌延拓被问的低下了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阿史那陀罗看向了小胖子郭晔。
他一把扯掉郭晔嘴里的破布,大声质问道:“姓郭的,怎么回事?”
郭晔顿时笑了起来:“你们还不知道啊?你们的大营早就被我们摧毁了!你们铁勒大军已经被打残了,现在都不知道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哭坟呢!哈哈哈哈……”
“啪!”
郭晔又挨了一巴掌,脸上又多了五道鲜红的印子。
“稀拉马!”阿史那陀罗愤怒的骂了出来。
“你打我,你打死我啊!你狗日的有种就把我杀了!”郭晔硬气的大喊道。
阿史那陀罗被气到了,但是这个小胖子他留着还有用,于是他再度将那块破布塞进了郭晔嘴里,让他再度闭上了嘴。
“殿下,咱们的人可能已经撤回草原了,咱们该往西走!”乌延拓给出了意见。
“那就往西去!”
郭晔听从了乌延拓的意见。
三人顺着潢水河往西走,走了许久之后,乌延拓抬头往前一望,顿时愣住了。
“吁!”阿史那陀罗也勒住了缰绳。
“那是……”阿史那陀罗指着前方山口那好几座堡寨,发出了惊呼。
乌延拓望着那些堡寨,看着堡寨上甲胄俱全的军士,又看着堡寨前不断挖坑垒石的人,再度一惊……
“堡寨?这里居然有汉人的堡寨?”阿史那陀罗再度惊呼了起来。
“是的……”乌延拓指着远处堡寨上头的军士,“那是郭约的兵。”随后他指着下边挖坑垒石的人,“那是……那是咱们的人……”
“咱们的人在给他们挖坑干活?”阿史那陀罗大惊。
“是俘虏,他们已经被俘虏了。”乌延拓沉声道。
没错,赵廉在潢水河畔俘虏了一万多铁勒兵,这些俘虏全部成了修建堡寨与修筑防线的苦力……这也是积石川这五座堡寨得以那么快建成的原因。
“大祭司,怎么办?他们的堡寨卡在了山口,横跨潢水河,咱们过不去了!”
阿史那陀罗再度绝望了……这几座堡寨的位置,恰好堵死了他们回草原的通道……堡寨四周,都是崇山峻岭,若要绕路,又不知要走多远……
“呜、呜、呜……”郭晔大声的哼哧了起来,似乎想拼命引起堡寨上的人的注意。
而远处的堡寨上头,很快有眼尖的士兵发现了三人,随后,吹起了号角声。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阿史那陀罗两人脸色一变。
“殿下,速走!”
乌延拓连忙拉了一把阿史那陀罗胯下马的缰绳,让马掉转头,阿史那陀罗反应过来后,迅速也拉了一把郭晔胯下马的缰绳,三人调头就往东跑!
此路不通了,只能先逃了!
很快,一队骑兵就从堡寨里追了出来,阿史那陀罗吓得拼命策马逃,他受够了被追杀的滋味了!
“稀拉马……”
阿史那陀罗大骂着,拼命跑着,而后边的骑兵却紧追不舍!
一番追逐之后,阿史那陀罗还是跑掉了,但是,他们西返的路已经被堵死,眼下的他们,只能往东了……
说来也巧,往东的阿史那陀罗,在经过一天一夜的逃亡后,奇迹般的遇到了阿史那捷利的队伍……父子俩在松墨原西边的一处山谷里,居然相遇了……
父子相见,顿时抱头痛哭,阿史那捷利没想到阿史那陀罗能回来,他很开心。可阿史那陀罗却没想到他爹打仗居然败的这么惨,他很难受……
阿史那捷利流下了喜悦的泪水,而阿史那陀罗流下的尽是悲痛之泪。
“父汗,咱们铁勒大军,怎么这样了啊……”阿史那陀罗望着满面风霜的老父亲问道。
阿史那捷利长叹了一口气,还不是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害的?
“大汗,咱们为何如此狼狈啊?咱们还剩多少人啊?”乌延拓也问了起来。
旁边的胥稚平道:“咱们人不多了,算下来,已经不到两万人了,而且,快断粮了。”
听得此话,乌延拓脸色暗沉,阿史那陀罗惊得合不拢嘴。
“咱们只能撤回草原了。”阿史那捷利道。
“从何处撤?”乌延拓问道。
“自然是潢水河,从那里过积石川。”胥稚平答道。
“咱们过不去!父汗,我们之前去过了,汉人在积石川那里已经建起了五座堡寨,锁死了整个河谷,咱们要是走那条路,有死无生啊!”阿史那陀罗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什么?”阿史那捷利大惊,若是积石川被锁死了,他们就只能翻越茫茫大鲜卑山了……
听得此话,阿史那捷利身边的人脸色极其凝重,在这隆冬之际,翻越大鲜卑山,可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缺衣少食不说,那里茫茫林海,极易迷路,风雪起时,能活活将人冻死……
“难道,天要亡我铁勒吗?”阿史那陀罗不由看向了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来。
“大汗,咱们未必没有活路!”
乌延拓说着,一把将小胖子郭晔丢到阿史那捷利面前:“大汗,这是郭约的孙子,被我擒住了。咱们可以用他跟郭约谈条件!”
“哦?”阿史那捷利那昏暗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光芒。
他走到郭晔面前,打量了起来,一边打量,一边站直身体,然后叉起了腰道:“哟,这就是郭约的孙子啊,也不怎么样嘛。”
“哈哈哈哈……”
周围的铁勒人纷纷大笑了起来。
随后阿史那捷利一挥手:“去,派个人告诉郭约,他孙子在我手里,让他亲自来松墨原西边的咸水谷跟老子谈条件!”
“是!”
很快就有个铁勒兵骑着马跑了。
阿史那捷利笑了起来,打了这么多天败仗,终于是抓了一个俘虏,自己这儿子还是有用的,起码比郭约这孙子强得多嘛……
郭晔欲哭无泪,他想一头撞死,可偏偏他跟阿史那朵朵一样,既不想屈服,也不想死,只能乖乖当个受气的俘虏……
冬月初八,郭约很快收到了铁勒人传来的消息,这一次,郭晔被抓的事,再也瞒不住别人了。
很快,大营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个小兔崽子!”郭约拿着铁勒人送来的书信破口大骂,气的脸都青了。
要是郭晔被杀了,他倒也没顾忌,起兵直接干死铁勒人就是了。可偏偏郭晔当了俘虏,这让他相当难受……这个不成器的,是要害死他吗?
“郭相,铁勒人有没有说在哪里谈?”裴翾好奇问道。
“咸水谷。他们还说,两日之内,他们说不跟他们谈,就把郭晔杀了。”郭约又青着脸说了一句。
“还有没有其他条件?”裴翾问道。
郭约摇了摇头,铁勒人只说让他去谈,至于谈的条件是什么,却没有透露。但很明显,铁勒人是不会轻易放了郭晔的。
“那咱们就去好了。”裴翾起身,云淡风轻道。
郭约看向裴翾:“你有把握?万一铁勒人埋伏我们怎么办?”
“郭相,我有小鹰,铁勒人若是有伏兵,根本逃不过小鹰的眼睛的。咱们就去一趟,看看这铁勒人怎么蹦跶好了。”
“那郭晔……你能救他吗?”郭约一脸忧心问道。
“若能救,我必救!”
“好!”郭约重重点头,然后走到裴翾面前,拍了拍裴翾的肩膀,“潜云,你若能救下郭晔,本相必定还你人情!”
“郭相不必如此……”
“求你了!”郭约甚至对着裴翾一躬身,郑重的拱手做了一礼。
这让裴翾有些不适,同样也很疑惑,郭晔这么重要吗?
但稍微一想,裴翾就明白了。郭约要的是脸面……若是郭晔成为俘虏,又没被救回来,这会成为郭约一生的耻辱!这一个人或许关系着他们郭家以后数十年的荣辱!
很快,两人点齐了兵马,直接朝咸水谷方向而去!
与两人同行的还有一个顾念岚。
徐崇已经回松州了,他不想姜楚再出意外,而顾念岚,则选择与郭约同行。
辽西风波再起,而辽东,此刻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
话说冬月初七,沈靖与高句丽人在溟河恶战一场后,于夜里往临溟方向撤退。可却没想到,遭到了木质佑亲自率兵的衔尾追击!
“他妈的,还来?”沈靖望着身后的冲来的高句丽兵大怒,他先是对沈晨道:“你速速回临溟,我来断后!”
“伯父……”
“滚!”
沈靖再也懒得看沈晨一眼,拿起画戟,带着麾下的麒麟军,直接朝衔尾而来的高句丽兵杀了过去!
麒麟军战力相当强劲,折返过来一个反冲锋,直接就把追击的高句丽兵给打懵了!
但是,这支追兵毕竟是木质佑亲自率领的,打懵并不是打崩。随着木质佑一指挥,这支被打懵的骑兵很快重振旗鼓,止住了麒麟军的凶猛反扑,甚至将这支麒麟军围了起来!
但麒麟军即使被围,也依旧勇不可当!沈靖挥起画戟,舞的如同风车一般,将冲来的高句丽兵尽数扫落,直杀得周围的高句丽兵衣甲齐裂,血如泉涌,惨嚎不断……
木质佑眼看沈靖如此勇猛,便再度取下了弓,搭上了箭,瞄准了沈靖!
那一夜,在寇河大营,他就是一支暗箭,射伤了王德,今夜,他要故技重施,再度射一个!
“咻!”
木质佑的暗箭迅速的射向了沈靖!
然而,那支箭矢才到沈靖一丈外,就被沈靖发现了,沈靖挥起画戟直接一劈,将木质佑射去的箭矢一下劈成了两半!
木质佑震惊了,此人比王德还要强吗?
“吃我一箭!”
沈靖放下画戟,也取来宝雕弓,张弓搭箭,对着远处的木质佑也来了一箭!
木质佑早有防备,头一偏,就躲开了,但是他身后一个亲兵却被这支箭矢给射穿了……
“他妈的,老子弄死你!”
沈靖重新拿起画戟,纵马一跃,直奔木质佑而去!
木质佑见状,也拿起兵器,纵马直奔沈靖而来!谁都知道,不拿下对方主将,这场恶战怕是很难结束了……
然而,两军这么一打,打到下半夜,各自的援军又来了!
高句丽兵左丞相矢志平,得知木质佑追出去后,再度带来了一批兵马,前来支援!
而回了临溟的沈晨,也告知了沈靖率军断后的消息。随后沈斐直接调动能调动的人马,直扑此地而来!
双方人马越来越多,再度在溟河之畔大打出手,打的昏天黑地……
第307章 识破
溟河之畔的恶战,从冬月初七上午,一直延续到了冬月初八清晨!
高句丽方面,投入了三万余人,而沈靖的禁军,直接投入了多达五万人!
待到天明,木质佑顿感不对劲,因为赶来的敌军太多了,放眼望去,红色的盔缨茫茫一片,连边都看不到!
沈靖也相当惊讶,原本他是让沈斐去攻打安城的,谁想到沈斐居然将能调动的兵力全拉来支援他了……
双方恶战一夜后,木质佑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开始迅速下令撤退!
“直娘贼,休走!”
眼看高句丽兵开始做出后撤姿态,沈靖跃马挺戟,再度朝着木质佑杀了过去!
昨夜两人在火光中交锋,恶斗了好几百招,虽然沈靖强于木质佑,但并未拿下他。
木质佑见状,直接搭弓,朝着沈靖连放了三箭!
“嗖嗖嗖!”
三支连珠箭射来,沈靖大喝一声,挥戟一扫,将三支箭矢尽数荡开,然后再度策马杀向了木质佑。可沈靖一冲,木质佑前方那层层叠叠的重甲步军便堵了上来!盾牌长枪,强弩,依次布置,死死挡在了沈靖面前!
“滚开!”
沈靖策马一冲,挺戟一刺,猛地一戟扎在了一块盾牌之上,瞬间将盾牌扎个稀烂,连带着后边的盾兵也被捅死。盾兵被破,后边的长枪兵一起突刺而来!沈靖大喝一声,挥戟一扫,将刺来的长枪尽数扫断,强大的真气掀起一阵劲风,将枪兵掀飞了好几个!
枪兵没能挡住沈靖,弩手趁着沈靖收招之际,连弩攒射,沈靖见箭矢扑面而来,直接将画戟杵地,张口就是一声巨吼!
“啊啊啊啊!”
一声巨吼如虎咆,磅礴的真气如龙卷一般吼出,瞬间就将迎面而来的弩箭冲的七零八落!
木质佑惊呆了,沈靖展示的武功他有所耳闻,这是清心荡魔功!于是他大喊道:“尔乃何人?报上名来!”
沈靖大喊道:“吾乃中州沈昭义也!”
“沈昭义?”木质佑大惊,果然是沈家的人!
“拿命来!”
沈靖再度策马冲锋,高句丽重甲步卒再度挡来,层层叠叠的盾牌再度出现在沈靖面前,沈靖挥起画戟一扫,又掀起一片惨嚎,接着,他提起马高高一跃,想要跳向前方,可木质佑忽然一挥令旗,那些挡着他的盾牌兵长枪兵瞬间往两边一散,中间空出了一片空地来!
沈靖一惊,他的马很快落在了那片留出来的空地上,但是,刚一落地,两侧地面忽然伸出十几根锋利的钩镰枪!那些钩镰枪对着他的坐骑同时一勾!
“噗哧!”
“噗哧!”
沈靖的马哀鸣了起来,四条马腿被同时割断,沈靖大惊,连忙翻身一跃,从马上跳下,可还未落地,七八根长枪便再度朝他刺了过来!
“哼!”
沈靖挥起画戟一扫,将长枪扫开,落地之后,又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他一定神,直接伸过左手,双指一夹!
“笃!”
木质佑射出的箭矢居然被他稳稳夹住了!
木质佑难以置信,这都不中招吗?沈家人怎能如此厉害?
“还你!”
沈靖将那支夹住的箭朝着木质佑一掷!木质佑大怒,抬手就打飞了那支箭。他怒视着沈靖,这个人,有点难对付……
而且,当沈靖落入重围,他的兵马不要命的冲了过来,让高句丽兵的军阵居然动摇了,有些地方甚至被撕开了缺口,隐隐有溃败之势……
“撤!”
木质佑见状,再度下达了撤退命令,他察觉到了汉人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若是被缠住了,在辽东脱不了身,那就完了!
高句丽兵随着命令下达,开始有序撤出战斗!可沈靖的兵马却不依不饶,一路往前推!
最激动的人是沈斐,他大声呐喊着,带着兵死命往前冲,他想建功立业的心比沈晨更重。
眼看高句丽兵渐渐脱离战斗,沈靖直接一抬手:“传我将令,不要追了,有序撤退!”
话音才落不久,沈斐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将军,为何不追啊?”
“追你妈个头!撤!”
沈靖冲沈斐吼了一嗓子,然后回身,他的亲兵给他牵来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后,直接就往临溟方向而去。
沈靖也不是无脑之人,也知道高句丽兵战力非同寻常,无脑追是要出事的……而且,木质佑的表情也让他察觉到,他的兵力恐怕已经暴露了……
冬月初八中午,溟河之战就此收场,双方伤亡皆已破万,溟河的冰雪上,以及南岸的荒原上,遗尸累累,血流成河……
战后,沈靖带着兵返回了临溟城。
他坐在裴家老宅的大堂内,冷着个脸,看着跪在下边的沈晨,发出了一声叹息。
“伯父……”
“什么伯父?就想着贪功,你看看死了多少人?要不是老子来救你,你早就被高句丽人吃干抹净了!你的尸体早就躺在溟河边被冻僵,你的头颅已经挂在高句丽人的旗杆上了!”沈靖对着沈晨怒斥了起来。
沈晨耷拉着脑袋,哭泣了起来,这一战太惨了,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即日起,不许有人擅自出战!就算高句丽人把这座城给围了都不要紧!谁要是再贪小便宜坏了大事,老子非斩了他不可!”
沈靖说着,环顾四周,眼看手下的将领都低着头,他顿时大怒,伸手重重一拍!
“砰!”
他旁边的桌子顿时被拍的粉碎!这把他下边的将领吓得同时一惊。
“明白了吗?”沈靖大喊道。
“明白了!”
所有人都答道。
沈靖再度看向下边的沈晨,冷冷开口:“下去,领三十军棍去!”
“是……”沈晨无力答应着,三十军棍一下去,他在辽东战场上,恐怕是立不了功了。
而另一边,回到安城的木质佑,迅速找到了高句丽王高煦华,在说明战事经过后,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建议。
“王上,咱们该撤了!”
“撤?”高有贞惊讶不已,“大将军,才打了两仗,咱们损失也不算大,怎么就撤呢?”
矢志平也道:“大将军,咱们来都来了,溟河一战咱们也没吃亏,如何就要撤?”
高坐主位的高煦华也道:“是啊,大将军,为何要撤?”
木质佑抬头,看着这些人,缓缓道:“王上,溟河一战,臣发现,汉人有阴谋!”
“阴谋?”高有贞嗤笑一声,“大将军莫不是没打赢,被对手打怕了?”
木质佑没有理会高有贞的话,直接道:“王上,汉人在辽东的兵力远不止四五万!昨夜臣衔尾追击,在溟河之畔与之恶战到天明,他们援军赶到了……王上可知他们援军有多少?”
“多少?”高煦华挑了挑眉,眯了眯小眼睛。
“不下四五万人!”
“什么?”高有贞惊呼出声。
木质佑随后拿来地图,在桌子上铺开,手往襄平一指:“王上请看,咱们之前得知的消息,襄平空虚,最多只有安北军一部三四万人。南朝皇帝的大军已经西去,汇合郭约的人马,安北军另一部,累计是十八万人,是不是?”
高煦华点点头:“不错。”
“但是!”木质佑手在地图上一划,指向了东边的虎脊山:“这里,汉人的军队,在此处附近击溃了新罗兵!接着,他们往回,顺着溟河往西走,被我们发现了,而这支兵马,接近万人!”
“然后呢?”高煦华表情严肃了起来。
木质佑再度将手一划,指着临溟城道:“此处,临溟,昨夜的援军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不下四五万人!王上,您还看不出汉人想做什么吗?”
高煦华愣住了,他没看出来啊……
“大将军,你不要再绕弯子了,直说吧!”高有贞有些不耐烦了。
木质佑大声道:“王上,我们被骗了!这就是一个圈套!咱们不该来辽东的,咱们现在,就该立刻往回走,回到咱们寇河以北去!”
木质佑这番话,让所有人震惊了。
高煦华的小眼睛也瞪得老大。
“大将军,我不明白!”高有贞大声道。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木质佑吼了起来,“襄平最少三万人驻守,临溟又有超过六万人,也就是说,汉人在辽东最少留了九万人!他们以安城为圈套,用安城遗留的粮草引诱我们上钩,然后!”
木质佑说到此处,用手画了一个大圈,最终将食指定在了清河的位置。
“然后他们会分出一部,截断我们的后路,南朝皇帝的大军,则会从西而来——”木质佑说着,手一动,点在了地图上安城的位置,“他们会在此将我们包围,到时候我们前后左右,都是汉人的兵!咱们再不走,来不及了!”
不太聪明的高有贞这才明白了木质佑的意思。
“殿下,你听明白了吗?襄平城高池深,咱们短时间攻不下,临溟又藏着数万人马,挡住了咱们南下的路!现在,只要他们分出一部堵死清河,咱们就完了!”
高有贞目瞪口呆。
高煦华的小眼睛瞪得更大了。
沈靖的兵力一暴露,敏锐的木质佑立马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此地确实很危险,得走了!
可是,有人还是不愿意。
左丞相矢志平道:“大将军此言差矣!”
“如何差了?”木质佑问道。
矢志平道:“大将军,咱们大高句丽何时畏惧过汉人?数百年来,汉人都不曾征服咱们,难道此战便会葬送我大高句丽国不成?”
木质佑抱起膀子,斜着眼望着矢志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矢志平又道:“咱们此番南下,本就是生死之战!咱们若是仓促往北撤回,难道汉人就不会追击了吗?到时候,汉人就会以我们撕毁和约,侵入国土的名义,名正言顺的征伐我国!到时候,咱们难道就没有危险吗?”
木质佑讶异的眯了眯眼,他是打仗的,不是搞政治的,没有想到这一层。
矢志平继续道:“咱们与汉人,本就矛盾重重,仇恨绵延了不知多少年。此番汉人皇帝亲至辽东,若说是诚心诚意与咱们签合约的,鬼都不信!也就是说,咱们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现在,咱们已经深入汉人土地,若不趁此将他们打的崩溃,吞下这片土地,以后便再难有此种良机了!”
木质佑闻言,眼中划过一丝光芒。
“大将军,若是照你所说,现在就撤,诚然,咱们是不会有多大损失。但是,回过神来的汉人,难道还会给我们一次南下的机会吗?他们只会调集重兵,以巨石压累卵之势,将我们年复一年的消磨,直至耗死我们,你不明白吗?”
矢志平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当然,这也是高句丽贵族们的心里话。
意思很明白,富贵险中求!好不容易南下一回,岂能遭遇些许挫折就离开?
木质佑陷入了沉思之中。
正在此时,高句丽国师,百里畑进来了。
“国师,你来的正好,刚才他们在争执……”高有贞立马道。
“我知道。”百里畑淡淡点了点头,他似乎全都知道了。
木质佑看向百里畑,抱着膀子道:“国师来的正好,接下来仗怎么打,你拿个主意如何?”
百里畑看向木质佑,然后笑了笑:“大将军在给我出难题啊……”
木质佑笑而不语。
百里畑在众人的眼光下,弯下腰缓缓看向那张地图,手在襄平城一点:“这里有兵。”然后又在临溟一点,“这里也有兵。”
“对!”木质佑点点头。
百里畑缓缓站直身子道:“不错,很像一个圈套。”
“国师,拿主意啊!”木质佑催了一句。
百里畑笑了笑:“是不是圈套,只要试一试,不就可以了?”
“试一试?”高有贞不解。
百里畑懒得去看不太聪明的高有贞,反而看向了木质佑:“大将军,如果这是个圈套,那么辽东的这些兵,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作用。”
“什么作用?”木质佑皱起了眉。
百里畑伸手在地图上圈了圈:“那就是在拖住我们的同时,防止咱们将辽东打穿!给他们的皇帝争取包抄的时间!”
百里畑一语便说了出来。
高句丽君臣恍然大悟。
敏锐的木质佑很快反应过来了,他对百里畑道:“国师的意思是,只要咱们佯装撤退?”
“大将军不愧是带兵之人!哈哈哈哈……”百里畑大笑了起来,煞白无须的脸上露着阴鸷之色。
木质佑明白了,只要自己这边佯装撤退,那么辽东的汉人为了拖住他们,必然要舍命追击……只要他们追击的话,自己就可以反过来设置一个圈套!
百里畑不愧是高句丽最聪明的人!他居然识破了裴翾的战略部署。
木质佑迅速握住拳头,对,就这么干!富贵险中求!
很快,高句丽君臣们齐心协力布置起了作战策略来……
此时的贾茂,正在襄平都督府内打着哈欠,待在襄平的他根本无仗可打,但没事,他已经立过功了,无所谓。可林莺却有些急了,若是按照裴翾的部署走,留守襄平的人根本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那么她要如何立功呢?
很快,冬月初九,一个重要消息传到了贾茂跟林莺的耳朵里。
高句丽人,从安城撤退了!
第308章 不宜出行
辽东的局势愈演愈烈,而辽西的战事,还没有完!
冬月初九,裴翾与郭约,顾念岚,带着兵马,一路走向了咸水谷。
咸水谷,也就是阿史那捷利信上所说的,谈判的地方。
马蹄“哒哒”的走在堆满了积雪的原野上,放眼望去,整个原野都是一片苍白。而天色也渐渐昏暗了下来,让本就苍白的雪原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似乎在预示着兆头不好……
“今日不宜出行。”
骑在马上的顾念岚朝着裴翾来了一句。
“顾长老,你此话何意?”裴翾不解道。
顾念岚道:“就是不宜出行,黄历上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裴翾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黄历上是这么说的。”顾念岚面无表情道。
裴翾道:“顾长老,黄历上说不宜出行,对我们而言是不宜,那么对铁勒人呢?”
顾念岚被问住了。
“如果都不宜出行,偏偏都出行了,会是什么结果?”裴翾摊开双手问道。
顾念岚回答不上来了。
“好了,潜云,铁勒人所说的咸水谷,应该就在前方了吧?”郭约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郭相难道以为,铁勒人会让我们找到咸水谷吗?”裴翾转过头朝郭约道。
郭约愣了愣:“潜云何意?”
“郭相,咱们都不曾去过咸水谷,或许这只是铁勒人随意捏造的一个地名呢?”裴翾这么答道。
郭约一下子回过了神来,他死死盯着裴翾:“你怎么不早说?”
“郭相,我若是当时说破了,您就不会亲自来了。”裴翾道。
但偏偏这时候,顾念岚又开口了:“咸水谷不是随意捏造的地名,我曾与掌门去过。”
“啊?”这下轮到裴翾惊讶了。
“咸水谷在大鲜卑山下,那儿有一个小湖,湖水是咸的,旁边还有个山谷,故名咸水谷。”顾念岚解释道。
裴翾想了想,笑了笑:“顾长老,我想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顾念岚回头问道。
“赌咱们到咸水谷,不会碰到一个铁勒人。”裴翾道。
“赌注是什么?”顾念岚问道。
裴翾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两银子。”
“十两。”
“好!”
“行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顾长老,咸水谷还有多远?”郭约有些烦躁了。
顾念岚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司南,看了几眼后,往西北方一指:“西北十五里左右,便是咸水谷。”
“走!”
郭约率先纵马朝着西边而去!
两人见状,连忙催马跟上,身后的军队也一起朝那边冲了过去!
仅仅一刻钟,众人便纵马来到了所谓的咸水谷,这里果然有一个被冰封的小湖,小湖旁边,果然有一个山谷。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半个铁勒人。
顾念岚吃了一惊,然后看向了裴翾,裴翾则一伸手:“十两银子,顾长老,你输了。”
顾念岚重重呼出一口热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放在了裴翾手上……早知道,就该只赌一两银子的,顾念岚的表情似乎是这么想的……
郭约命人巡视了四周一番,发现周围果然没有铁勒人后,顿时大怒。
“铁勒蛮子,到底在哪?在哪?”郭约罕见的发起了脾气来。
“郭相勿忧,铁勒人这是在消磨咱们的锐气,切勿中了他们的奸计啊。”裴翾对郭约悠悠说道。
郭约斜着眼瞪了裴翾一眼,然后翻身下马,走到了那个冰封的小湖边,重重的叹了口气。
忽然,有军士来报,说在谷地里发现了一个木牌。
木牌很快交到了郭约手上,而木牌上只有两个字:等着。
“等着?”郭约气的狠狠将那木牌一摔!
木牌砸在冰面上,咕噜噜的滚了一圈,然后被一只手捡了起来。
裴翾看着木牌,笑了笑道:“郭相,铁勒人什么鸟样您还不清楚吗?不必置气。”
郭约听得此话顿时火了,冲裴翾大声道:“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被抓的又不是你孙子!”
“我连儿子都未出生,哪来的孙子啊!”裴翾差点哑然失笑,看来郭约真是急了。
“哎,老夫早就说了,今日不宜出行。”顾念岚走过来又来了这么一句。
郭约很生气,铁勒人居然在耍他!可眼下周围一个铁勒人都没有,他也没处撒气,于是狠狠盯着裴翾:“裴潜云,你答应过老夫的!现在铁勒人连个影子都没有,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回去啊!顾长老都说不宜出行。”裴翾淡淡道。
“你他妈耍我?”郭约走过来,一把揪起了裴翾的衣襟。
“郭相,你冷静点,你听我说!”
“说啊!”郭约吼了起来,他现在火很大。
裴翾道:“铁勒人本就狡猾,他们将咱们诓骗至此,那您猜,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郭约想都不想就问道。
“在去咱们大营的路上啊!郭相,他们铁勒人没有吃的,都快饿死了。现在把咱们调来此地,他们正好反向而行,去偷袭咱们的营地啊!”裴翾提醒道。
“你……”郭约愤怒的脸一下化成了震惊之色,“你怎么不早说?”
“我要是说了,当时您也不会信啊!”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郭约问道。
裴翾轻轻拿开郭约的手:“郭相,我的小鹰满天飞,铁勒人什么动向我还不知道吗?但是不让您来这里看,您能知道被他们耍了吗?”
“好小子!”郭约眯着眼睛看着裴翾,随后脸上的褶皱慢慢松开,最后居然哈哈笑了起来。
“好小子,那咱们现在杀回去?”郭约道。
“对,杀回去!”裴翾不假思索道。
“走!”
郭约一挥手,招呼兵马就准备往回走,这时,小鹰飞了过来,落在了裴翾肩膀上,冲他“啾啾”叫了好几声,翅膀也不断挥舞着。
“你这鸟在讲什么?”郭约指着小鹰问道。
“有人来了,大约十几个,在西边,朝这边过来的。”裴翾说道。
“什么人?”
“敌人。”
郭约愕然,这裴翾到底怎么懂鸟语的?
不多时,西边果然过来了十几个铁勒骑兵,这十几个骑兵见到郭约的人马,远远便立住了,为首一个对着这边用汉话大喊道:“来者可是郭约?我家大汗说了,若想见你孙子,就跟我们走!”
郭约冷冷看着那十几个铁勒兵,又看向了裴翾。
裴翾毫不迟疑道:“迷惑我们的小伎俩,郭相不必啰嗦,杀了他们!”
“若他们真是带我去见阿史那捷利的呢?”郭约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裴翾笑了:“阿史那捷利也是这么想的,若您真的跟着他们走,他做梦都会笑醒。”
郭约不说话了。
而那边的铁勒骑兵又高喊了起来,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顾念岚朝裴翾问道:“杀吗?”
“杀!顾长老,你把这十几个人杀了,我把十两银子还给你,哦,记得留个活的。”
“好!”
顾念岚话音一落,纵身就朝着那十几个铁勒兵掠了过去!
那些铁勒兵大惊,见有高手杀来,登时便拨马往后跑!但是,顾念岚轻功了得,居然比马还快,很快,他就追上了这十几个铁勒人,然后手指一弹!
夺命无形针!
“笃笃笃笃!”
一大把银针自他手中射出,纷纷落在那些铁勒兵的后脖子上,那些铁勒兵一个个从马上打落毙命,然后纵着轻功冲到之前喊话的那个铁勒人后背,直接一脚!
“砰!”
传话的铁勒兵惨叫着被顾念岚一脚踢下来,重重砸在冻结的冰雪上,只砸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可他还没爬起,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然后他整个人的身子再度离地,朝着东边飞了过去……
“啊啊啊……”
那个铁勒兵很快就飞到了郭约面前。
在郭约的一番严厉审讯之下,这个铁勒兵终于是说出了铁勒人的阴谋。
“我们大汗让我们在这里带你们兜圈子,而他,则去攻打你们的大营……”
郭约听着这话,蓦然看向了裴翾!
居然被他说中了吗?
“砰!”
郭约抬手一掌,打在这个铁勒兵脑门上,直接将这个铁勒兵打死了……
裴翾心头一惊,刚才他听到了这个铁勒兵颅骨碎裂的声音,好家伙,郭约这个老东西,居然是个内功高手吗?
“走!速速回营!”
郭约一挥手,招呼带来的兵马迅速往回而去!
回去的路上,裴翾问起了顾念岚:“郭相居然会武功?”
顾念岚点头:“当然了,他修炼一种内功多年,这种内功擅长隐藏气息,让会武功的人都很难看出来……我估计,他现在的功力跟那个老尼姑差不多。”
“啊?”裴翾有些吃惊,原来朝廷里这么多深藏不露的人吗?
“还有个沈靖,沈昭义,不知你见过没?”顾念岚忽然提起了沈靖。
“见过,很厉害。”
“他是慧岸大师的亲传弟子,练就一身清心荡魔功,论功力,都未必比我家掌门低。”顾念岚又告诉了裴翾这么一个秘密。
裴翾愕然。
朝廷排的高手,从第一到第十里边,他只有排第三的慧岸大师没见过,可没想到,那个沈昭义,居然是他的亲传弟子!
“回去吧,早说了,今天不宜出行!”
顾念岚说着,催动马匹跟上了队伍。
第309章 潜营
冬来万山寂,雪下不见青,非是无人影,路旁尸骸遗。
话说一心想要救孙子性命的郭约,火急火燎的往回赶,在冬月初九这一日,他带着骑兵奔波了上百里后,直到夜幕降临才歇息下来。松墨原很大,而他们的大营距离咸水谷也很远,若要赶回,最快也得明天了。
军队歇息下来的时候,裴翾很快将小鹰放了出去。
郭约脸色凝重的坐在篝火前,闻着那刺鼻的烟火味,他稍稍挪开了脸,随后,看向了阴沉沉的夜空。
“郭相不必着急,铁勒人就算要袭击我们的营地,也绝对没有这么快的。”旁边的裴翾悠悠说了一句。
“你倒是说的轻松。”郭约没好气道。
“呵~”裴翾笑了一声,然后又道:“郭相此言差矣,此次征伐,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前边打仗的,抛头颅洒热血,后边运粮的,宿荒野饮雪水,坐在营帐内的,同样锁眉头难决断。不是吗?”
“是……”郭约拉起长长的语调,随后看向了裴翾,“可人与人总是不同的,就比如你。”
“我?”
“你是个很有才华与胆气的年轻人,就连老夫都对你刮目相看,在别人眼里,你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裴翾听到此处摇了摇头:“郭相接下来要说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吧?”
郭约眯了眯眼,他确实是这个意思。
“郭相,我并不想当官,也不想当兵,更不想在朝野之中,成为出风头的鸟。”裴翾这么说道。
“那你想做什么?”郭约好奇问道。
“我只想活着!活下来,报仇,然后重建家园。”裴翾这般说道。
“呵呵呵呵……”郭约笑了,笑容里满是不屑。
“郭相,这很好笑么?”裴翾沉声问道。
“当然不好笑,老夫只是觉得,你很可怜。”郭约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裴翾目光一凛,郭约这是话里有话啊。
“你的家仇,老夫也有所耳闻。你的仇人,并非简单的上官卬,温良之辈。”
“这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郭约打断了裴翾的话,“你太年轻了!虽然很聪明,但看的不够远!你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世道!”
裴翾听得此话,面色一冷。
郭约继续道:“这个天下,是无数世家豪门建立的,包括陛下,同样出身世家!而你们这些贫苦出身的,纵然才华横溢,功勋卓着,也难以有所作为!而你的家园,宣州裴家村,只不过是某些世家随手一弹而造就的。即使你知道凶手,你也根本奈何不得他们!就算是陛下帮你,你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郭约的话让裴翾心惊,他到底知道些什么?难道他知道真相?
郭约看着裴翾的表情,偏过头道:“老夫知道,你很想从老夫这里知道真相,可老夫却无法告诉你。你说你想活着,这是对的,但愿之后,你能继续活着吧。”
“我真的报不了仇吗?”裴翾问了一句。
郭约瞥了一眼裴翾:“难如上青天。”
“若是我能把武功练到天下第一呢?”裴翾冷冷道。
“哈哈哈哈……”郭约毫不客气的哂笑了起来,“你也能成为天下第一?”
“若我成了天下第一,能不能报仇?”裴翾没理会郭约的哂笑,直接问道。
“当然可以!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就算你成了天下第一,也如愿以偿的报了仇,只怕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会因此而死。到时候,你不过是个孤家寡人罢了。”郭约冷冷道。
裴翾脸色凝住了。
现在的他笑不出来了,心中再也没有半点之前的轻松。
郭约拍了拍手,随后道:“你也别想着巴结那些世家,增强你的人脉,老夫告诉你,在他们眼里,你根本算不得什么。只不过眼下你受宠而已,一旦你失宠了,你巴结的那些世家豪门,立马就会化作明枪暗箭来对付你,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吗?”裴翾有些不敢相信。
“是不是,你以后就知道了。”郭约说完这句,直接站起了身,似乎不想再跟裴翾说下去了。
很快,小鹰自夜空中飞回来了,它落到裴翾肩膀上,啾啾叫着,告诉了裴翾一个消息。
“怎么了?”
见小鹰回来,郭约走过来问了一句。
“东北方向,不到二十里,有铁勒人出现。”裴翾面无表情答道。
“多少人?”
“哨骑数人。”
“哨骑数人,那就是说,阿史那捷利就在那附近?”
“是!”
“怎么打?”
郭约淡淡的看着裴翾,想看看裴翾会怎么做。
“我带着小鹰走,我先悄无声息的干掉那些哨骑,然后找到铁勒人的营地,再让小鹰飞回来告知你们。你们到时候直接杀过去。”裴翾迅速给出了答案。
“好!”郭约点点头。
裴翾也不啰嗦,单人骑着马,架着鹰,便冲入了黑夜之中。
郭约看着裴翾离去的背影,顿时陷入了沉思,这个年轻人,若不是身世如此悲凉,他其实也是想笼络一番的……
裴翾离去后,郭约迅速下令,让手下军士们吃饭喂马,整理好甲胄兵器,蓄势待发。
当夜戌时,小鹰飞回来了,它落到郭约面前,冲郭约叫了两声,然后抬起一只翅膀,指向了东北方。
“走!”
准备好的郭约迅速下令军队开拔!
小鹰在前边带路,郭约的骑兵在后边奔走,走了大约二十里后,郭约见到了坐在一块大石上的裴翾。而裴翾身旁,还有着好几匹马以及一套铁勒人的衣甲兵器。
这些马一看就是铁勒人的,因为马鞍跟中原的不一样。至于衣甲兵器,则是裴翾杀掉巡哨的铁勒人扒下来的。
“潜云,找到铁勒人所在了?”郭约在马上问道。
裴翾手朝远处一指:“那边山坡下。”
郭约手一挥,命令手下骑兵缓缓朝那边靠近,不多时,他们在山坡上看到了下边的铁勒人营盘!
“这里,距离我们的松墨原大营,最多三十里。恐怕他们打算天明之际发起攻击。”裴翾对郭约道。
“杀过去吗?”郭约问了一句。
“杀过去,郭相不怕郭晔死了吗?”裴翾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
裴翾忽然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副铁勒人衣服,对郭约道:“我试试潜进去。”
“潜进去?”郭约大惊。
顾念岚也吃了一惊,潜进去不是找死啊?
“没关系,就算被发现,我也可以脱身。”
裴翾说着,换上了铁勒人的衣服,然后骑上了铁勒人的马,那打扮,跟一个铁勒骑兵没什么差别。
“等着。”
裴翾整理了一番后,戴上铁勒人的帽子,用铁勒人的兽皮搭巾遮住半张脸,然后骑着铁勒人的马,就直接往山坡下而去。
在这松墨原上,树木虽有,可不多,铁勒人建造的营寨,多半是没有辕门,栅栏的那种。因为珍贵的木料要来烧火取暖与搭建营帐。
于是乎,裴翾就这么大摇大摆,骑着马,在铁勒人这个营地外围游曳了起来。
他现在是铁勒哨骑打扮,在营地周围游曳,警戒,谁也不会怀疑什么。况且,现在天色已黑,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这阵子以来,裴翾也学了几句铁勒话,自认就算碰到询问,也能对答一番。
裴翾骑着马,绕着这个铁勒营地打圈圈,双眼不断搜索着里头的情况,但是很可惜,这营地内都是一座座的毡帐,除了大小之外,并没有什么分别。
于是裴翾将目光投向了最大的那座毡帐!
那座毡帐前,竖着一杆狼头大纛。
裴翾一下认了出来,那是阿史那捷利的大纛!
他目光一凛,有点想去里头看看,但随即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擒下阿史那捷利,未必有那么简单,还是得找到郭晔在哪才行。
但是要找到郭晔,那就得进营地看。
想到此处,裴翾翻身下马,随意将马栓在一根木桩上,然后裹紧了脸上的兽皮搭巾,走入了营地之中……
他缓缓的走着,竖起耳朵听着,耳旁传来了铁勒人的各种声音……
“啊滴各类……吾稀达古力哟……呜呜……”
这是一个在哭的铁勒兵,至于为什么哭,可能是失去了亲人,也可能是想家了。
裴翾心头一黯,看来这些铁勒人这阵子确实不好受……
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骂声。
“稀拉马!瓦七疙瘩磨力稀!”
这是一个在宣泄怒火的声音,至于为什么怒,恐怕是不想打仗却被逼着过来了。
他一路走,耳边各种声音层不出穷,有哭的,有骂的,有叹息的,唯独没有发笑的。
吃了这么多败仗,死了这么多人,自然没有一个铁勒人笑得出来。
正当他仔细听着那些声音时,忽然前边一人拦住了他。
“喂!吾古哈麻?”
裴翾一抬头,便对上了一个眼神深邃有力,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他顿时心头一惊,这人,是铁勒国师胥稚平!
胥稚平在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裴翾脑子转的很快,立马张口说了一句铁勒话。
“吾滴达西偶疙瘩,疙瘩布西!”
裴翾的意思是,他在找他的兄弟,想跟兄弟说说话。
胥稚平没有起疑,因为铁勒人这阵子死了很多人,很多人都失去了兄弟,所以在夜晚找兄弟说话,是非常正常的。
“嗯,古几!”
胥稚平放过了裴翾,跟裴翾擦肩而过了。
裴翾松了口气,好在他遮住了半张脸,没有被认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脚步却快了一点。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胥稚平在跟他擦肩而过之后,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裴翾继续在这些毡帐间的空隙里转着,又走了一段后,他顿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听到了汉话。
“小胖子,没有人会来救你了!等到天明,我们就会攻破郭约的大营,劫走他的粮食,你猜,他回来之后,看见这番景象会是什么表情呢?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
裴翾顿时看向了右侧的一个毡帐,声音是从这个毡帐里传出来的。
刚才的声音,他听出来了,这是,阿史那陀罗的声音!而阿史那陀罗口中那个小胖子,定然是郭晔无疑了。
裴翾于是朝这个毡帐靠了过去……
毡帐前,有两个高大健硕的铁勒兵守着,看见裴翾过来时,这两个铁勒兵同时看向了裴翾。
裴翾却像没看见一样,直接就这么走了过去。
两个铁勒兵见裴翾大步走来,连忙上前伸手拦住,可裴翾忽然动手,双手闪电般出击,裂空爪同时抓住这两个铁勒兵的喉咙,然后发力一拧!
“咔咔……”
两个铁勒兵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裴翾掐断了喉咙。
掐死这两人后,裴翾双手一动,拉着两具要倒下的尸体,然后朝着毡帐里一推。
“噗通,噗通。”
两具尸体倒在了毡帐里头,正在嘲笑郭晔的阿史那陀罗被声响惊动,猛然回头。
可他一回头,一只大手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是我。”裴翾淡淡说了一声。
阿史那陀罗双眼圆瞪,这个人,是个汉人?而他的声音,好像在哪听过!接着,他眼中露出了畏惧之色,这个人,他认得!他就是皇帝身边的侍卫!
“梆!”
裴翾一拳将阿史那陀罗打晕,然后走到了被缚住的郭晔身边。
郭晔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个打晕阿史那陀罗的人,必是来救他的!可当裴翾摘下头顶上的铁勒人毡帽,拿下遮住脸庞的兽皮搭巾时,郭晔更惊讶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裴翾来救他!
“嘘!”
裴翾先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揭下了郭晔嘴里的破布。
郭晔很懂,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是不断朝裴翾点头,然后眼睛里居然流出了眼泪……
裴翾解开了郭晔的绳子后,朝那两个倒在毡帐内的铁勒兵一指,轻声道:“去,换上他们的衣服,跟我走。”
“好……”
郭晔很听话,他走到那两具尸体面前,就开始剥衣服,将一个铁勒兵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后,他再度看向了裴翾。
“走……”
裴翾对他轻声说了一声,然后拉起了他的胳膊。
但是郭晔却看向了倒在毡帐内的阿史那陀罗,有些不甘心道:“这个人怎么办?杀了吗?”
裴翾看向郭晔:“随你。”
郭晔早就恨极了阿史那陀罗了,这些天来,阿史那陀罗起码一天揍他八遍!现在,他要彻底了结这个狗东西!
郭晔看着地上被打晕的阿史那陀罗,越想越气,他一把从地上捡起一个铁勒兵的弯刀,拔出来后,当着裴翾的面,朝下一捅!
“笃!”
他一刀捅下,却被裴翾一手轻轻抓住了刀柄。
“这样捅他会出声的。”
“那怎么办?”
“堵住他的嘴,再捅脖子。”裴翾教道。
郭晔点点头,从地上捡起那块堵着他许多天的破布,塞进了阿史那陀罗的嘴里,然后再度拿起刀,对着阿史那陀罗的脖子,就是一捅!
“噗!”
郭晔一刀捅在了阿史那陀罗脖子里,阿史那陀罗顿时双眼圆睁,闷哼了一声,但是,嘴巴被堵住的他,压根叫不出来……
郭晔这一刀捅偏了,并没有把阿史那陀罗捅死,他见阿史那陀罗手脚挣扎,于是拔出刀,再度朝着阿史那陀罗心脏处一捅!
“噗!”
鲜血一下溅到了毡帐的布幔之上……而阿史那陀罗,也死在了郭晔刀下……
裴翾摇了摇头,这个阿史那陀罗心术不正,在洛阳的时候就有意挑事,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走……”
裴翾一把摘下郭晔手中刀,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拉着郭晔的胳膊,迅速往外走去!
两个人都穿着铁勒人的衣服,昏暗之中,急速的朝着这营地外走,但是好巧不巧,这一次,又碰到了胥稚平……
“站住!”
胥稚平说了一句汉话。
郭晔下意识脚步一顿,可裴翾却拽了他一把,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大部分铁勒人都听不懂汉话的,站住不就露馅了吗?
但这个顿步的动作,却引起了胥稚平的注意。
“哈奇古比!”
胥稚平用铁勒语喊了起来。
郭晔听不懂,还要继续往前走,可被裴翾拽住,停了下来。
胥稚平走了过来,他走到裴翾面前,眯了眯那双深邃的眼,然后对裴翾说了一句铁勒话。
“这就是你的兄弟?”
“一达,一达!”
裴翾用铁勒话答道。
胥稚平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穿着铁勒兵衣服的郭晔。郭晔立马把头一低。
“抬起头来!”
胥稚平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汉话,这让郭晔心头一震,下意识把头一抬!
裴翾大骇,这个郭晔,真蠢啊!
胥稚平忽然一伸右手,直接抓向了郭晔,眼看就要抓上郭晔遮住脸的兽皮搭巾时,裴翾猝然出手,左手一掌猛然打向了胥稚平胸口!
胥稚平脸色一变,迅速撤回右手的同时,左手运功一挡!
“砰!”
裴翾一掌打在胥稚平左手手臂上,顿时让胥稚平面露震惊之色,他的手被裴翾一掌,给打的差点脱臼了……
可裴翾还没完,一掌被挡,另一掌又至,这一掌直接打向了胥稚平的脑袋!
正欲开口的胥稚平再度震惊了,那掌风呼啸而来,吹得他山羊胡都飘到了耳朵上!此刻的他,姿势很别扭,左手被打麻了,右手才撤回,还未蓄势,显然挡不了裴翾这一掌!
于是他双脚一点,往后一滑,意欲躲开这可怕的一掌!
“喝!”
裴翾将所有真气尽数传到右臂上,加大力度,右手重重朝前一推!
“轰隆!”
胥稚平瞬间变色,连忙往侧面一滑!然后他脚下那一片地就被裴翾的掌风轰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痕来!
“走!”
裴翾一把拉起郭晔,纵起轻功便朝外掠去!胥稚平起身后,用铁勒话放声大喊:“有贼子!别让他们跑了!”
“哗哗哗!”
随着胥稚平这一声吼,铁勒营地顿时就炸了锅一般!无数铁勒人纷纷从毡帐里跑出来,就朝胥稚平这边跑。
裴翾则趁机带着郭晔,在铁勒人的毡帐绕了几绕后,混进铁勒人堆里,也放声大喊了起来!
他喊得话,跟胥稚平的一般无二……
正是,贼喊捉贼!鱼目混珠!
裴翾带着郭晔一边跑,一边喊,所过之处,铁勒人深信不疑,居然没有人来拦住他们两人。可就在裴翾拉着小胖子郭晔要跑出这营地时,忽然一道身影自身后跃来,落在了裴翾面前。
不是胥稚平又是谁?
“我认得你!你就是南朝皇帝身边那个侍卫!你身上的气味瞒不了我!”胥稚平指着裴翾道。
“那还不快叫爹!”裴翾随口答了一句。
“稀拉马!你跑不掉的!”
胥稚平怒喊着,直接抬手攻了过来!
“怎么办啊?”郭晔紧张的要死,难道今天逃不出去了吗?
“砰!”
裴翾一掌抵住胥稚平,对郭晔道:“不要慌,你爷爷就在附近!”
“那我……”
郭晔话没说完,裴翾就把他甩开了,因为胥稚平再度攻了过来!
胥稚平武功很高,刚才哪怕是裴翾出手偷袭,都没能伤到他。现在,他被激怒,岂能轻易饶了裴翾?
“郭晔,走!”
裴翾抵住胥稚平的同时,抽空踢了郭晔一脚。因为现在还没有铁勒兵靠过来!
“快走,你穿着铁勒人的衣服,不要怕,去西边那个坡上,快去!”
“我去,我去!”
郭晔连忙爬起来,就朝外跑!胥稚平大怒,猛地一掌朝郭晔打来,裴翾身形一闪,闪到郭晔身侧,脚一抬!
“砰!”
胥稚平这一掌被裴翾踢偏了!
胥稚平大怒,也抬起一脚打向了裴翾,裴翾抬手一格,却不料胥稚平忽然单手撑地,另一只脚再度打向了裴翾的肩膀!
“砰!”
裴翾又是一格,挡下了这一击,胥稚平有些吃惊,他迅速翻转身子,来了一招地涌双泉!
他扭动腰身,一脚打向裴翾的同时,另一脚朝另一个方向一甩而去!
而他另一只脚的脚尖上,挑着一把尖刀,随着他脚一甩,尖刀飞向了远处逃跑的郭晔!
“卑鄙!”
裴翾骂了一句,一拳打开胥稚平踢来的腿,也脚尖一挑挑起地上一块木头,同时猛地一脚将那木头朝着郭晔踢去!
刀先出,而木头后出,一前一后同时飞向了正在奔跑的郭晔。
刀是杀人的,瞄准了郭晔的上半身,木头则是救人的,瞄准了郭晔的下半身。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郭晔不知道是脚被绊到了还是什么,忽然往雪地里一摔,然后胥稚平的尖刀直接就从他头顶飞过去了……
但是,他刚躲开胥稚平的尖刀,就被随后飞来的一块木头砸中了脑壳……
“梆……”
“唔……”
郭晔摇晃了两下,直接往地上一趴,晕了过去。
裴翾跟胥稚平几乎同时目瞪口呆。
但仅仅只是目瞪口呆一瞬,然后就又打了起来!
两人拳脚齐出,真气激荡,打的不可开交!很快,铁勒兵朝这边蜂拥而来,裴翾则顺势大喊:“郭相,速速掩杀!”
裴翾的声音响彻夜空!
胥稚平脸色一变,郭约的人马真的来到附近了吗?
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一纵而来,双手一伸,屈指一弹,朝着裴翾弹出了好几颗丸子状的暗器!
此人正是铁勒大祭司,乌延拓!
裴翾连忙转身,看着那些丸子状的暗器,不假思索,直接抬掌一轰!
“轰!”
掌风轰中了那些丸子状的暗器,可那些暗器却猛地在空中炸开,化作了一团刺鼻的烟雾,将裴翾笼罩了起来!
“可恶!”
裴翾捂着鼻子,连忙往后一掠,可忽然,背后冲来一人,径直一指戳向了裴翾的后心窝!
“稀拉马,拿命来!”戳向裴翾的,正是乌延拓!
裴翾感受到后背的寒意,可忽然,前边的胥稚平也杀了过来,胥稚平抬手蓄力,正准备与裴翾身后那人合力击杀裴翾!前后皆有强敌,裴翾顿时大喝一声,丹田内真气瞬间如泉涌,浑身散发着氤氲热气。
“呀啊!”
裴翾直接炸开身上的铁勒人衣服,隆起后背,直接对着身后戳来的手指一顶!
“咚!”
乌延拓双指戳在裴翾后背,却感觉如同戳到了铁板一般,指甲顿时都折断了!
“开!”
裴翾猛地发力,将丹田内涌出的真气朝后一顶!
“轰!”
“咦呀啊……”
乌延拓当场被崩飞了……
然而,此刻胥稚平又杀到了裴翾面前,他抬起那早就蓄好了真气的手掌,直接照着裴翾脑门而来!
“去死吧!”
裴翾连连后退,他刚发力震飞乌延拓,此刻正是露出破绽的时候,他没办法接下胥稚平这一掌……
“咻咻咻!”
忽然,暗器的声音再度响起,正打向裴翾的胥稚平脸色一变,猛然将手一缩,身子往后一退!
“笃笃笃笃……”
然后,好几根细小的银针便落在了胥稚平脚前。
裴翾一惊,随后一个身影飘然落在了他面前,不是顾念岚又是谁?见到顾念岚至,胥稚平脸色一凝,乌延拓也眉头一皱。
这个小子已经够难缠的了,居然还来一个高手?
“杀!”
“杀!”
正在此时,喊杀声响起,西边的坡上,忽然涌下无数骑兵,冲向了铁勒人的大营!
郭约,发起了进攻!
第310章 败亡
当郭约率兵毫无预兆杀来时,本就慌乱的铁勒人一下又乱做了一团!
那呼啸的马蹄声,铠甲的铿锵声,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杀!”
一彪铁骑率先冲入铁勒营帐,一个铁勒人慌忙从毡帐内钻出来,下一刻,一支长枪便戳中了他的脖子……
“噗!”
长枪贯穿脖子,铁勒兵带着不甘倒下了,随后一阵马蹄从他躯体上践踏而过,让他从此化作了尘泥……
骑兵所过之处,毡帐被劈开,木桩被撞倒,人也被宰杀。
大营夜间遇袭,喊杀声交织成一片,而这时,阿史那捷利才从睡梦中醒来。
“大汗,大汗!不好啦,汉人杀过来了!”
听着亲兵的汇报,阿史那捷利连忙问道:“怎么又来了?本汗不是将哨骑派出去那么多吗?”
“不知道啊!他们已经来了,大汗您快走吧!”
“国师呢?大祭司呢?”
“不知道啊!”
“快去找!”
阿史那捷利连忙弹起身子,穿好衣袍,可待他出到帐外时,只见自西边而来的铁骑,已经冲入了他的营盘之内,那些骑兵正在肆意砍杀他的兵呢!
“稀拉马……”
阿史那捷利怒不可遏,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被找到的?郭约这个老东西难道有这么厉害?
他一把拔出弯刀,正欲骑马去厮杀时,忽然刚才那个亲兵又来了。
“不好了,大汗,王子殿下……王子殿下……”
“他怎么了?”阿史那捷利大声问道。
“王子殿下被人刺杀了……”
“哐当……”
阿史那捷利手中的弯刀一下掉在了地上,随后他身子一顿,后退了一步,手一下捂住了胸口。
“大汗,大汗……”亲兵们生怕他倒地,连忙去搀扶他。
“尸体呢?”阿史那捷利问了一句。
只是片刻,阿史那陀罗的尸体就被抬到了阿史那捷利面前。
阿史那陀罗早就没气了,脖子上跟胸口有两处伤口,鲜血还顺着伤口在不断的流……
“我的儿……”阿史那捷利望着阿史那陀罗的尸体,双眼血红,嘴唇哆嗦,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可是还没摸上,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闷,喉头一甜……
“噗!”
悲痛至极的阿史那捷利再也憋不住了,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然后人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大汗!大汗!”
亲兵们慌忙簇拥了上去,好消息是,阿史那捷利没有被气死,坏消息是,他晕厥了,根本没人指挥接下来的战斗了。
然后,乱作一团的铁勒人更乱了……
而另一边,裴翾跟顾念岚对上了胥稚平与乌延拓,四人打成一团,打的周围没半个人敢靠近!
裴翾玄黄神功全力施展而出,与胥稚平对打上百招,越打越猛!而顾念岚也倾尽全力,跟乌延拓打了个不相上下!
然而,旁边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到处都是骑兵的喊杀声,兵器交戈之声,还有不断的惨叫声……这让胥稚平与乌延拓听着心惊!
“国师,不要打了!王子殿下被杀了,大汗被气晕了,您快拿个主意吧!”
一个铁勒小兵在外围张口大喊了起来,当然,喊的是铁勒话。
胥稚平闻言,抬手抵住裴翾的掌,然后大声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小兵还要说时,裴翾忽然一脚一撩,带起地上的一块石子,直接射向了那铁勒小兵!
“噗!”
正欲开口再讲一遍的小兵一下被石子打中额头,当场去世了。
胥稚平大怒!他挥动双手朝裴翾猛攻,可纵然他功力高强,招式凶猛,却也破不开裴翾的玄黄真气!而裴翾甚至还能出招反击!
这个胥稚平,练就了一身冰冷的真气,那气劲冲在裴翾脸上,比这隆冬的风都冷!但裴翾却仗着玄黄神功,真气漫上全身,一身炽热,硬生生抵消了胥稚平的真气!
眼看怎么出招都拿不下裴翾,胥稚平更急了!他身后的营盘里火光摇曳,人喊马嘶,每一刻他都听到铁勒兵的惨叫,这让他心乱如麻……
不能跟这小子纠缠了,不然他们铁勒要全军覆没了!
想到此处,胥稚平忽然身子往后一撤,跳开了战圈!
“哪里走!”
裴翾顺势追了上去!
胥稚平落地后,忽然双腿一挑,溅起一大片冰雪尘泥,飞向裴翾!裴翾见状,双手画圆,朝着飞来的尘泥冰雪猛地一震!
“轰!”
尘泥飞散,冰雪飘飞,可胥稚平人却不见了!
“潜云,快来帮忙,这老东西厉害的紧!”正在此时,顾念岚发出了声音。
裴翾没有多想,折身而去,跟顾念岚一起围攻起乌延拓来!
这乌延拓,号称大祭司,到底是有些手段,他宽大的衣袖内,藏着不知多少暗器,不止如此,还有毒药!纵然是顾念岚,也被打的手忙脚乱!
“咻!”
眼看裴翾折身而来,乌延拓一挥衣袖,瞬间朝裴翾打出三颗药丸来!
裴翾吃过亏,也不去抵挡,直接走起玄黄步,一晃,一摇,一迈,一一避开那三颗飞来的药丸,速度丝毫不减,朝着乌延拓而去。乌延拓大惊,这小子这是什么步伐?
待他准备第二次出手时,裴翾已经杀到了他面前!
“看打!”
裴翾抬手一掌就朝乌延拓打了过去!乌延拓看着来势汹汹的裴翾,头一偏,躲开裴翾掌风的同时,忽然张口一吐!
“呼!”
他口中顿时吐出了一道黑烟,直射裴翾面门!
裴翾大惊,连忙挥手一扇!
“笃!”
一只黑色的小虫子被裴翾一把扇落,可他手背上却留下了一道黑印。
“哈哈哈哈……你中招了!”乌延拓撤身后退,大笑了起来。
顾念岚大惊,连忙逼了上去,一边攻击乌延拓,一边对裴翾道:“这老东西是玩毒的,你速速逼毒!”
“还想逼毒,我的毒虫没有解药!”
裴翾看着自己的手背,猛地一发功,将真气聚集到这只手上,顿时泛起了一片氤氲来……随后,他再度发力一抖!只见手背上那黑印肉眼可见的就挥发了……
“不可能!”乌延拓看着这一幕,大惊失色。
“没有什么不可能,他练的是玄黄神功!”顾念岚一边攻击一边说道。
“不!稀拉马!”
乌延拓抬手挡住顾念岚的手,另一手袖袍猛地一甩!
随着他一甩,袖袍里又飞出七八道暗器,射向了顾念岚!顾念岚连忙翻身后退躲避,可就在此时,裴翾几下就冲到了乌延拓面前!
“你!”
“震裂长空!”
裴翾猛地一爪撕下,乌延拓急忙撤身后退,可一只袖袍却仍然被裴翾一爪撕了下来!
“滋啦!”
乌延拓手臂上顿时留下了五道血痕,钻心的疼痛让他脸也扭曲了起来。
“可恶!”
乌延拓另一手运起全力,猛地朝裴翾一掌打来!那乌黑的手掌泛着渗人的黑气,这掌一看就厉害的紧!可裴翾毫不示弱,仗着玄黄神功,也运足力气,朝着乌延拓一掌打去!
“砰!”
双掌相撞,震的四周地面碎裂,两人的身影同时往后倒飞而出!
然而顾念岚却看准时机,手一挥,洒出一把银针!
“呃啊啊……”
一把银针尽数打中乌延拓,他发出了惨叫,跌跌撞撞的冲向了黑夜,裴翾则顺势追了上去!
“顾长老,去看看郭晔,我去追他!”裴翾丢下了这句话。
“好!”
顾念岚四处查看了起来,很快,他发现雪地里躺着一个胖胖的人,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小胖子郭晔,顾念岚走过去查看了一下,发现郭晔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后脑勺上多了个包……
顾念岚摇了摇头,一把将郭晔扛了起来,就开始往回走。走了几步后,他回头看向火光冲天的铁勒人大营,叹息了一句。
“铁勒人,落幕了……”
顾念岚这句话并非说说而已。
郭约率军冲入里头,杀得那叫一个残忍!由于阿史那陀罗被气倒,铁勒人群龙无首,根本没人站出来指挥,猝然遇袭之下,有的拿起武器反抗,有的选择逃跑,更有的直接跪地投降了……
等到跑回来的胥稚平想集结兵马时,却发现郭约的人已经杀到了阿史那捷利的大帐之外!
胥稚平连忙朝那边冲了过去!
“杀!”
“杀!”
郭约的骑兵到处砍杀着,凡是拿起武器反抗的,或者逃跑的,都成为了目标,至于跪地投降的也没好到哪去,有些士兵看着跪地投降的铁勒人,也不理会,直接抬手就是一刀……
尸体横陈于篝火边,鲜血染红了毡帐,整个营地到处都是浓烈的血腥味。
当胥稚平好不容易杀回阿史那捷利的大帐外,却没有发现狼头大纛时,顿时震惊不已,难道大汗已经?
他找到一个铁勒兵,大声问道:“大汗呢?”
那铁勒兵指向了北边。
胥稚平迅速杀向了北边,他一脚踢死一个郭约的骑兵,夺下马后,纵马便朝北方而去!
行了半刻钟后,胥稚平终于是见到了一队打着狼头大纛的铁勒骑兵,也见到了趴在马上的阿史那捷利。
“大汗!大汗!”胥稚平大声叫着。
听得声音,阿史那捷利苏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见来者是胥稚平,他松了口气。
“大汗,您要撑住啊……”胥稚平泪流满面道。
阿史那捷利虚弱的呼了一口气,然后缓缓伸出手,低声道:“国师……”
“大汗,我在!”胥稚平连忙握住了阿史那捷利的手。
“这是一个错误……错了,我们错了……”阿史那捷利说着,眼角噙泪。
“大汗,哪里错了?”胥稚平问道。
“都错了……错了……这场战争,本就是一个错误……我……我……我对不起铁勒子民……”
“大汗,您别说了。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的……”
可阿史那捷利却摇了摇头:“我儿已死,我女又被擒,还折损了全部主力……我……我……”
阿史那捷利说到此处,喉头再度一甜。
“噗……”
他又喷了一口鲜血。
“大汗!大汗!”胥稚平泪眼汪汪,握着阿史那捷利的手都在颤抖。
“我回不去了……国师,咱们铁勒就靠你了……”
阿史那捷利说着,看向了四周围着他的铁勒兵,大声道:“即日起,国师便是大汗!尔等,一定听国师的话……”
“大汗,你不要说了!”胥稚平打断了阿史那捷利的话。
“大汗……”周围的铁勒兵也哭了起来。
“国师,我回不去了……即使回去,我也没有脸面去见死去勇士的父母……求你,把剩下的人,带回家……”阿史那捷利注视着胥稚平,说出了遗言。
“大汗,你不要说这种话……咱们都会活着回去的……”
“答应我,国师!”阿史那捷利重重的说了一句。
“大汗,咱们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答应我!”阿史那捷利吼了起来。
胥稚平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阿史那捷利,发现阿史那捷利眉心多了一丝死气……
怎么会?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唔……噗……”
阿史那捷利再度吐了一口血。
“好,大汗,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胥稚平见状,终于是答应了。
“好……好……”
阿史那捷利笑了起来,他不由抬头,看向了西边,在遥远的西边,有一片一片水草丰美的广阔草原,那儿有牛羊,有雄鹰,还有奔驰的骏马……只可惜,他回不去了……
现在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昏暗的轮廓,那座大鲜卑山,挡住了他的视线。
军队一败再败,到最后主力损失殆尽,而最后一刻,自己的儿子居然也死了……阿史那捷利所有的雄心壮志,霎时间都化成了冬日里的一捧雪……
他的双眼,已经看不到希望了……即使回了草原,等待着他的,也只会是其他部落的围攻……
败局已定,他已无力回天了……
“唔……”阿史那捷利看着看着,脑袋忽然一耷拉,被胥稚平握着的手也一下垮了下来……
冬月初九夜,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死于松墨原。
至此,辽西的战事已经没有了悬念。
而另一边,死命追着乌延拓的裴翾,很快就追上了他!
乌延拓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他一手撩起额头垂下的长发,死死盯着裴翾,大声道:“你,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你用暗器偷袭我的时候,不也想置我于死地吗?”裴翾答道。
“我们铁勒已经完了,难道你还要赶尽杀绝不成?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今天放我一马,或许以后我还能帮上你!”
乌延拓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了后腰。
裴翾打量着这个披头散发的祭司,冷冷一笑:“你当我是小孩子吗?你们铁勒蓄意挑起战争,当初在清河之畔,是你们先开的战!老子当时就在使团里边,你们铁勒公主阿史那朵朵,就是我生擒的!”
“你……”乌延拓惊愕不已,随后浑身发起抖来,接着身子直接往下一垮,跪在地上,大声咳嗽了起来。
“去死吧!”
裴翾不想生变,直接冲过去,化掌为刀,想要了结乌延拓的性命!
可谁知,乌延拓见裴翾冲来,放在后腰上的手朝着裴翾猛然一撒,直接洒出一个小布包来!
裴翾眼看那小布包掷出来,顿时心一提,脚步一顿!
“砰!”
小布包在空中炸开,顿时飞出了无数虫子,那些虫子乌泱泱的飞向了裴翾。
“该死!”
裴翾见状,双手迅速画圆,运足真气,朝前一推!
可那些虫子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见裴翾浑身气劲澎湃,顿时四散而去了。
裴翾双掌一出,仅仅就击落了几只……
然而,那乌延拓忽然身子往下一缩,人直接就钻进了土里……
“什么?”
裴翾冲过去一看,只见乌延拓之前站立的地方,居然就只剩下了一件袍子……正当裴翾震惊时,那些小虫子又朝他飞了过来……
“该死!”
裴翾猛地一跺脚,将地上的积雪震起,随后一挥手!
“嗖嗖嗖……”
雪粒化作无数暗器,直接冲向了那群小虫子,这下那群虫子躲不开了,被铺天盖地的雪粒冲的七零八落,纷纷落地……
解决了小虫子后,裴翾再度查看地面,很快,他发现了一条如同田垄一般拱起的地面。
“这是,遁地术?”
裴翾震惊不已,没想到,还是让这个乌延拓跑了!
但是,跑了一个乌延拓,无伤大雅,因为,郭约今夜已经大获全胜了!
铁勒人被彻底击溃,逃窜而走的,仅仅只有不到两千人,他们再也没有能力构成威胁了……
辽西战事就此结束,而辽东的恶战,即将上演。
第311章 挑战
自征伐辽东以来,朝廷大军可谓胜多败少。但又分别的是,胜仗多是对铁勒的,而败仗,则多是对高句丽人的。
高句丽,这个强悍的北地民族,从来都不是容易对付的。
冬月初九夜,襄平。
得知高句丽人自安城撤离的消息,贾茂哈欠也不打了,他立马召集了所有将官,升帐议兵。
“怎么能让他们就此撤退呢?难道我们的土地,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大学士段颙大声道。
“段大学士,没人说放着他们走,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走呢?”林莺发出了疑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走?”段颙横了林莺一眼。
这时,晁覆出声了。
“这就要问问,南边的沈昭义了。”
“沈昭义?”段颙似乎才想起这个人。
“速速派人去问沈昭义是怎么回事!”贾茂下达了命令。
他的亲兵很快骑着马出去了。
但是,问题不在此,问题是高句丽人就这么撤了……那怎么搞呢?一旦皇帝回来,发现这一群进了网的鱼就这么跑了,追责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哪怕是把沈靖打一顿也担待不起。
“贾统领,咱们必须出击,留住高句丽人!”
说这话的是林莺!
“留住高句丽人,你说得轻巧!咱们襄平城内不到四万兵,骑兵只有一万出头,怎么留?”贾茂也横了林莺一眼。
“我带人出去,挑战高句丽人!”林莺大声道。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了林莺,这丫头,想立功还是想死啊?
“勇气可嘉,但是,这帮王家子弟兵,你敢带吗?你敢保证他们不惹事吗?”晁覆抱着膀子问道。
“我可以保证!”林莺大声道。
“那你准备怎么打?”晁覆又朝林莺挑了挑眉。
林莺道:“自然是缠住他们,等沈统领的人赶到后,再……”
“你那意图太明显了!你这样只会吓退他们的!”晁覆打断了林莺的话。
“那你说怎么办?”
晁覆仍旧抱着个膀子,昂起头:“不能动,襄平城的兵马不能动。”
“不能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高句丽人走?”贾茂问道。
“对,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不用管。反正按照战略部署,襄平是没有战事的,咱们也用不着担责。”晁覆这般说道。
“晁将军!”林莺大为不满,“若让高句丽人跑了,陛下追究下来——”
“那也只会追究沈昭义!不会追究到你头上!丫头,你别老想着立功,告诉你,只有活着才能立功!”晁覆言辞铮铮道。
“我没有想立功!只是高句丽人一旦跑了,咱们是离得最近的,沈统领那边又没有多少骑兵,追也追不上……”
“你也知道高句丽人离襄平近啊?”晁覆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当高句丽人是白痴吗?襄平一旦出兵,万一他们趁机夺城呢?你想过没有?咱们不出兵,陛下大不了问责一句,可襄平若是丢了,那咱们的脑袋都要搬家!”
晁覆一番话如劈头盖脸的凉水,给林莺浇了个透心凉。
贾茂不由看了晁覆一眼,这家伙,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怎么缠住高句丽人,那是沈昭义的事!让他自己忙活去,咱们别乱来!”晁覆说完这句,就坐到角落里去了。
段颙又开口了:“那咱们总该派一支兵马出去跟着吧?总得知道他们到哪里了吧?”
坐在角落的晁覆直接指着林莺:“让她去啊!”
“我去就我去!”林莺有些生气,在她看来,这些人一点都不为大局考虑!
同样的,这天晚上,远在临溟的沈靖也得到了高句丽人撤退的消息,这顿时让他坐立不安。
“他妈的……狗屎!”
沈靖直接骂了出来,要不是沈晨这瘪犊子遭遇高句丽人,沈斐又带大部队来交战,兵力也不会这么快暴露!显然,高句丽人察觉到了不对,意识到了危险,这是要逃了!
这要是让他们逃了,皇帝一回来,非杀几个人泄气不可!
“沈斐!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沈靖直接看向了沈斐。
“将军,咱们当然该立马去追啊!”沈斐不假思索道。
“步军拖着辎重去追?”
“这……将军,这也没办法啊……总不能让到嘴边的肉飞了吧?”
“追,你追得上吗?”沈靖大声道。
“这……都怪那个裴潜云,让陛下调走了咱们的骑兵!”想不出法子的沈斐,直接怪起了裴翾来。
“沈斐,你他妈猪啊?我临走时怎么交代的?我若回不来,你即刻驱兵攻打安城,可你呢?居然带着兵都来支援我了,我要你支援吗?你狗日的把兵力暴露了,你还怪别人?”
沈斐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一个,沈晨一个,都是猪!你们两头蠢猪,不仅坏了陛下的大略,还他妈给老子添麻烦!老子现在都想一刀把你的猪头剁下来喂狗!”
沈靖骂的相当难听,可下边的沈斐却不敢反驳半点。
“哎……”沈靖骂了一通后,坐了下来,重重的叹了口气。
沈斐悄悄抬头,见沈靖脸色好了一点,于是道:“将军,我……我带兵去追吧……”
“你带兵?你带多少?”沈靖没好气问道。
“我带一万人去追!”
“一万人?万一高句丽人回戈一击,你这一万人岂不灰飞烟灭?”沈靖冷冷道。
沈斐抬头,声调提高:“若我这一万人灰飞烟灭,能死死拖住高句丽人,为陛下取得大捷,又有何不可?”
沈斐的话让沈靖脸色微变,这小子刚刚吃了狗胆了?
沈靖开始思索了起来,跑是不可能让高句丽人跑掉的,这要跑掉了,他脸上无光啊……但是追,又该怎么追呢?
思索了许久后,沈靖终于是下令了:“好,你带一万人,先行动身,不要辎重,只带清水干粮!我带大军押后,你务必全速前进,死死缠住高句丽人,知道吗?”
“是,将军!末将就是把腿跑断,也要追上高句丽人!”沈斐大声道。
“去吧!”
沈斐立马就下去了。
冬月初九夜,沈斐迅速带兵,连夜从临溟出发,往北而去!
冬月初十上午,沈靖统领剩下的数万人,带上辎重,也迤逦北去!
绝不能让高句丽人逃了!
与此同时,林莺也带上了两千骑兵,开始搜索高句丽人的踪迹……
很快她就找到了。
林莺带着两千骑兵,往襄平东边走了五十里后,终于是找到了高句丽人的踪迹,随后她沿着高句丽人留下的马蹄印车辙印,很快在一处高坡上,看见了下方的高句丽军营寨!
高句丽人的营寨就扎的相当整齐了,寨墙都是厚厚的木墙,一丝缝隙都没有,墙外有好几道整齐的壕沟,辕门又大又结实,门外岗哨林立,巡逻的骑兵步兵井然有序……
林莺望着这营寨,不由蹙眉,这营寨,强攻都不好攻啊……当然,她也没想强攻,因为她手下可没有那么多兵力!
下边的营寨里,林莺初步估计,高句丽兵不下五万之众。
“王惇。”林莺朝后边喊了一句。
“末将在!”一个黑脸的王家将领很快答应道。
“似这般,可有办法?”林莺指着下边的高句丽营寨问道。
王惇道:“攻不了,咱们兵力不够。”
“那要多少兵才能攻破这样的营寨?”
王惇想了想:“八万!最少八万!高句丽兵战力很强!”
“除了强攻,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缠住他们呢?”林莺又问道。
“挑战他们!也就是派战将前去搦战!”王惇回答道。
“搦战?”林莺没想到还有这种法子。
“对!我们安北军里,显和将军跟清晚将军是最厉害的,他们单挑从无败绩!”
王惇说的正是王焕与王章。
“好,那我们就去挑战他们试试!”
“好!”
林莺直接纵马,带着兵往下一冲!
他们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高句丽人的注意,整个营寨很快警戒了起来,弓箭手迅速上到寨顶上,辕门紧闭,然后拒马鹿角横亘在前,如临大敌!
但林莺纵马到了两箭之地外,却停了下来,她高喊道:“久闻高句丽国尚武,不知可有战将敢出来与我一战否?”
“出战,出战!”林莺身后的骑兵齐声大喊了起来。
听得外边的安北军是要斗将,很快,高句丽兵的辕门就打开了。
一个戴着尖塔头盔,长着一张马脸的高句丽战将骑马跑了出来,与此同时,他身后也跟来了一队兵,这队兵带着旗鼓,稳稳站在了那战将身后。
林莺单人骑马上前,大喊道:“对面的蛮子,单打独斗,你敢否?”
那高句丽战将见是个女人,顿时笑了笑,用汉话大声道:“吾乃木大将军麾下海东神鹰朴志远!你是何人?”
林莺大喊道:“吾乃德徽大皇帝麾下,镇北校尉林莺!”
“哈哈哈哈……”朴志远大声笑了起来,一个娘们,能有多大能耐,也敢来挑战?
“速速出马,与我一战!”
“来!”朴志远爽朗道。
林莺纵马挺枪而出,朴志远也挥起一杆长枪杀了过来!两马相交后,林莺举枪一砸,朴志远抬枪一架,林莺再度一挑,一刺,朴志远一磕一挡,尽数将林莺的招数挡了下来。
两人身后的兵纷纷喊了起来,为自己这边的人大声喝彩!
不得不说,斗将确实是让小兵最开心的事了。
两人马来马去,枪来枪往,连战十数合之后,林莺越战越勇,一杆长枪舞如游龙,而朴志远已经手心冒汗了,只得不断招架遮拦,却依旧捉襟见肘!
“喝啊!”
朴志远挥起长枪朝着林莺腰身一扫,想着即使她躲开,马也躲不开!但林莺看准时机,忽然抬脚朝着扫来的长枪一踢,一脚就将朴志远的长枪踢偏了!
“啊?”朴志远不敢相信,这娘们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还在震惊时,林莺的长枪却刺过来了!
“窝朵!”
“噗!”
朴志远直接被林莺一枪戳穿了……随后林莺迅速一抽长枪,朴志远身躯往下一栽,直接落下马,没了气。
“哗……”
朴志远落马,他身后摇旗呐喊,擂鼓助威的小兵一下就做鸟兽散,冲回营寨里去了。
“好!”
“好!”
林莺手下兵大声叫好了起来。
林莺也露出了笑容,这高句丽战将,似乎也没想象的这么厉害啊……
但是很快,林莺就笑不出来了。
败兵跑进了营寨内后,很快,一彪兵马再度冲了出来,为首一员战将,也长着一张马脸,手里也提着一杆长枪。
林莺正要继续挑战时,王惇却上前道:“林姑娘,走,这个人你打不过!”
“谁?”
王惇指着对面那个马脸将军:“他是木质佑!高句丽大将军!高句丽第二高手!”
林莺愕然,她当初在登州,连第三高手安里溪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打得过木质佑?
而对面的木质佑却盯着林莺:“哟,能杀掉朴志远,有点本事啊,来,陪本将军过两招!”
林莺握着长枪的手在发抖,这可怎么办?
第312章 被围
林莺自然是认得木质佑的,不仅如此,当初她后背那一箭就是木质佑射的。
若是换做姜楚在此,她会毫不犹豫选择撤,可心高气傲的林莺就不一样了。
见到仇敌,她哪里会轻易后退?
“好啊,我也想试试木将军有多少斤两!”
林莺此话一出,后边的王惇等人面露惊骇之色,这丫头疯了吗?
木质佑更是冷笑了起来,这个不知深浅的丫头,就连王焕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这等大话,她哪里来的自信?
“驾!”
木质佑缓缓催动马匹,走了过去,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提着长枪,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根本不把林莺放在眼里。
林莺大怒,她自认武功也算不错,难道还接不了木质佑几招?
心头气一上来,林莺顿时纵马挺枪就朝木质佑杀了过去!
“呀啊!”
林莺清叱一声,运足力气,将长枪直接朝着木质佑狠狠一刺!
“叮!”
木质佑单手挥起长枪,随手一格,就把林莺的长枪打偏了!林莺手中枪被打的一偏,手臂都被震的一麻。
好强!
可林莺不甘心,她强忍着手臂的酸麻,再度挥枪出击!可无论她是刺,是劈,还是扫,各种招式来了个遍,都被木质佑单手持枪随意化解了,而在不断碰撞之中,她的手臂也愈发酸麻……
反观木质佑,一脸云淡风轻,嘴角甚至还挂着冷笑。
眼看林莺如此被戏耍,王惇等人看不下去了,王惇跟身旁一员将领对视一眼后,同时纵马舞枪杀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跟林莺同时夹击木质佑,可木质佑丝毫不慌,照样单手持枪,随意化解着三人的长枪,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三人合力对付他,不仅碰不到他衣角,甚至连他胯下的马都伤不到。
三人转灯般围着木质佑厮杀,十余合都拿不下木质佑,林莺顿时更急了!
“看打!”
林莺忽然双脚一蹬,蹬开马镫,一跃而起,举起长枪朝着木质佑劈头一砸!
可木质佑却好似没看见一样,单手抡枪,随意抵挡着王惇的攻击,待到林莺的枪杆劈头砸下时,他忽然一抬一直没动的左手!
“笃!”
林莺砸下的枪直接被他一手稳稳接住了!
“怎么会……”
林莺大惊失色,可木质佑根本不给她机会,抓住枪杆的手直接一甩,林莺顿感身体被一股大力带起,然后就不受控制的朝高句丽营寨的方向飞了过去……
好在林莺身手不错,在空中转了两圈之后,将长枪往地上一插,顿住身形后,总算是停了下来。
可她停了下来,那边就惨了!
只见木质佑忽然双手提起长枪,朝着王惇那两人直接发力一扫!
“噗噗……”
“啊啊啊……”
只听得两声惨呼,王惇跟另一将同时被木质佑扫落马下,两人衣甲破裂,血如泉涌,落地之后,已是两具尸体了。
林莺大骇,那两人就这么没了?
“林校尉,快走!”
不知谁喊了一声,林莺迅速拔起长枪,纵起轻功,直接朝己方军阵跑去!
木质佑冷笑一声,将手中长枪往后一招,喊了一句高句丽话!
随着他一喊,顿时高句丽营寨内冲出无数骑兵,朝这边卷杀而来!
林莺仓惶纵着轻功逃离,在翻身上马后,带着一脸惶恐,往来时的山坡冲去……
这一时的鲁莽,让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林莺慌忙带着两千骑兵逃窜,但是木质佑却带兵追了上来!等到林莺好不容易纵马上了山坡后,却发现山坡顶上早就有一支高句丽骑兵在等待着他们了……
“怎么办?林校尉?”一个王家将领问道。
“往西北走!”
林莺不敢正面冲正面拦路的骑兵,只得寻找间隙,往西北方向走。可跑了没多久,又发现前边拦着一支高句丽骑兵……
林莺心惊不已,难道说,自己这支兵马的一举一动,高句丽人早就一清二楚了?
于是她再度寻路,可寻着寻着,走到一处山头处时,却发现茫茫多的高句丽骑兵自四周而来,彻底将她跟她的两千骑兵给围住了……
林莺顿时绝望了。
她手下的骑兵们也绝望了……这该如何是好?
然而,围住他们的高句丽骑兵却没有发起进攻,就这么在两箭之地外远远的看着,好似狼群围猎羊群一般。
而后,木质佑缓缓骑着马走了过来,他走到一箭之地外,对林莺道:“小丫头,身手不错啊!”
“我呸!木质佑,你这狗东西!”林莺破口大骂了起来。
“哈哈哈哈……”木质佑晃了晃脑袋,指着林莺道:“你要单挑,本将军陪你单挑,你们三打一,本将军也没说什么,可你们三打一都打不过,不怪自己武艺不行,却反过来骂我,这是何道理?”
“你……”林莺被木质佑的话噎的难受至极。
“拿来!”
木质佑朝着身后一伸手,身后的高句丽兵很快递上了一个人头。林莺望着那人头,目眦欲裂,那是王惇的人头。
木质佑拿起王惇的人头,笑了笑:“小姑娘,打仗可不是过家家,输了可是要死人的,喏,这个人就是被你害死的。”
林莺气的手都颤抖不止,可木质佑说的一点没错,是她的急功近利,害死了王惇。
“把这个,送到襄平去!告诉城内的人,这个丫头被我们围在了昌都山,让他们来救!”木质佑对手下人道。
手下人立马接过人头,快马离去了。
林莺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高句丽人,原来是假装撤退的!
只怪自己大意,居然着了他们的道……
这时她才思索明白,难怪裴翾要跟高句丽议和,先去对付铁勒,原来他早就知道高句丽不好对付,要先稳住他们吗?
更可气的是,留在襄平这边的人,还打乱了他的部署。
现在该怎么办?
林莺提着枪,望着远处整齐的高句丽骑兵,一时也不知怎么办,强行冲出去,只怕是很难。木质佑绝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的。但若是困守于此,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潜云,要是你落到这般地步,你会怎么办呢?”林莺从内心之中发出了疑问……
她想裴翾了。
冬月初十下午,高句丽兵将王惇的人头扔在了襄平城下,同时还告知了林莺被围的消息。
消息传入城内,贾茂等人大惊失色!
“不要去救!去多少死多少。”晁覆第一个说道。
贾茂没有开口,只是死死盯着沙盘,林莺被围的昌都山,就在襄平东边八十里处,若要营救,旬日便可抵达。
“不去救的话,襄平城内的安北军怕是要哗变了……”大学士段颙悠悠来了一句。
贾茂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因为林莺所带的两千骑兵,原本就是王焕麾下的,而城内还有许多王家子弟,要是不去救,王家子弟们肯定不愿意!
“陛下到哪里了?有消息没有?”贾茂朝晁覆问道。
“陛下还远着呢!他冬月初六才动身,自松墨原至此,大军少说也要走八日!”晁覆冷冷道。
“也就是还有四日才到吗?”贾茂嘀咕道。
“四日?林丫头连两日都撑不住!我要是高句丽人,就一批一批的杀,今晚送一百个人头回来,明早再送两百个,一步步激怒,逼着出兵……一旦出兵,就来多少吃多少,保管在陛下抵达之前,吃光襄平的援军。”晁覆冷冷道。
贾茂听着心惊,若高句丽人果真如此,襄平城内的安北军只怕真要哗变了。
“不是还有沈昭义吗?他手里可还有七万人啊!”段颙提到了沈靖。
“高句丽人就等着沈昭义去呢!”晁覆冷冷道。
贾茂怒了,指着晁覆:“晁公渠,你老在这说风凉话,你他妈倒是拿个主意啊!”
“好啊!现在你就下令,让襄平城的兵马火速出击,不过不是去解围,而是直接北上奔袭高句丽的昌祚城!”晁覆走过来,在沙盘上的昌祚城上重重一点!
“这……”贾茂犹豫了。
“你看,你又不敢……”晁覆说着白了贾茂一眼。
“昌祚城太远了,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段颙问道。
晁覆摇了摇头:“只有这个法子了。我猜,沈昭义已经快来了,这一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了……”
“就不能跟沈昭义合兵一处,营救林丫头?咱们合兵起码十万人!”贾茂大声道。
“十万人又怎么样?沈昭义的是禁军,你的是安北军,互不统属,没有统帅!这样参差不齐的军队,看着人多,实则一团散沙,一打起来只会各自为战,你当高句丽人没有想过吗?”晁覆大声反驳道。
贾茂被晁覆这一通话说的哑口无言了。
没有统帅,这才是襄平这边最大的问题……所以,当初裴翾制定战略时,只要求他们守住,拖住,不要过早暴露兵力就可以了……可谁知道兵力暴露的太早,让这个大问题暴露了出来。
战局如棋局,一步错,步步错。若要挽救,可不是一步两步能救得了的。
很快,沈靖派来的人抵达了众人面前。
来人也是个姓沈的小伙,只见他道:“诸位将军,我家沈统领已经率大军北上了!还望诸位齐心协力,一定要将高句丽人缠住,为陛下的大军包抄赢得时间!”
“沈昭义的兵马到何处了?”贾茂问道。
“已过安城,距离襄平不到百里了,而先锋兵马已至襄平东南的盘羊岭了。”
“什么?”
众人立马在地图上查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他们发现盘羊岭距离林莺被围的昌都山,仅仅只有四十里……
“坏了……”晁覆直接丢下了两个字。
“如何坏了?”贾茂问道。
“大战不可避免了……这沈昭义竟然如此不晓事,他这先锋兵马,明日就要完了……”晁覆一脸凝重,随后缓缓离开了沙盘。
贾茂闻之心惊。
正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喧嚣声,贾茂顿时问道:“何人喧哗?”
很快,喧哗的人进来了。乃是一群安北军中的将领。
“贾将军,请速速发兵!”
“请速速发兵!”
“发兵去何处?”贾茂明知故问道。
“当然是去昌都山救人了!我们的兄弟子侄都在那里呢!”一个将领道。
“我哥王惇已经被杀了,我要去给他报仇!”另一个将领道。
“对!报仇!报仇!”
这群王家将领神色激动,一个个呐喊了起来。显然,木质佑的挑衅得逞了……
第313章 惨败
历史总是相似的。现在被围于昌都山的林莺,恰如那时被困十字原的阿史那陀罗……
但不同的是,阿史那陀罗被困十日都不曾等来援军,而林莺,被困一夜就等来了援军。
第一批援军,自然是沈靖麾下,由沈斐率领的一万步军了。
为了缠住北撤的高句丽人,沈斐率着一万步军,几乎跑断了腿,在冬月十一这一天,终于是见到了高句丽人。但见到的,不是几个巡逻的哨骑,而是摆开的整整齐齐的大军!
刀枪如林,剑戟似芒,旌旗蔽空,甲光曜日的高句丽大军军阵!
见到这般整齐的军阵,沈斐人差点傻了……
但好在他只傻了片刻,便迅速下令全军结阵迎敌!
而高句丽人也不啰嗦,前锋骑兵直接就冲了过来!
趁着你没结阵完,先让你付出惨重代价!
“弓弩手,射住阵脚!长枪兵,刀盾兵,顶上!重甲在前,轻甲在后,列阵迎敌,快!”
沈斐大喊着,拼命的调动军队!但远处的高句丽人却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仅仅不到半刻钟,高句丽的骑兵便杀到了一箭之地外!
“放箭!”
沈斐一声令下,前排弓箭手迅速射出了一拨箭矢!
然而,高句丽兵见对面开始放箭,骑兵迅速左右排开,绕往两翼,随后中间则顶上来一支重甲步军!
双骑绕侧,步卒前压,正是这个时代对付纯粹步兵的战术!
眼看高句丽兵变阵,沈斐相当头疼,因为他带的是步军,有马骑的,只有他自己跟一百多亲军。许多校尉甚至都没有马骑,还得步行指挥作战。
沈斐见状,只得下令:“弩手去两翼,射住他们的骑兵,盾兵前压!”
但是,一万人刚才布阵都布的相当仓促,更遑论变阵了……
当弩手还没抵达两翼的时候,自两翼绕来的高句丽骑兵,就已经在马上拉弓朝这边军阵射起了箭矢来!
高句丽骑兵一样擅长骑射,他们的箭矢虽然破甲能力一般,但对付轻甲兵却绰绰有余!而他们拉弓射箭,瞄准的都是轻甲的弓兵!
“咻咻咻!”
高句丽的骑兵不断射着箭,这边军阵不断有人被射中射伤,沈斐大怒,指挥弩兵反击,弩兵冲到军阵两翼跟骑兵对射了起来,几轮箭矢下去,倒也射翻了不少骑兵!而高句丽骑兵见这边弩手厉害,于是纷纷避开,拨马后退,在远处游曳了起来。
当弩手被调到两翼时,正面可就压力巨大了!
一支高句丽重甲步卒很快压了上来!这支步卒身披双层方片甲,手持大刀阔斧,一个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他们正是当初出现在溟河之战中的左夲军!
“杀!”
沈斐豁出去了,既然高句丽兵来势汹汹,他也没有后退的想法了!
“杀!”
很快,前排的盾兵枪兵,就跟高句丽的左夲军杀在了一起!
“咚!”
一柄大斧重重的砍在盾牌上,却没有破开盾牌,盾兵反手一刀砍去,也是一声闷响,未能破开高句丽兵的甲胄……
随后,双方重重撞击了起来!
盾牌撞甲胄,刀枪碰斧戟!碰的火花四溅!
两军恶战在一起,很快就出现了死伤……沈斐来时早就跟沈靖立下了军令状,他也跟部下士卒交待过,凡战,必将死战到底!
去他娘的高句丽蛮子!
步军的厮杀不似骑兵交锋,由于双方甲胄都齐全,兵器砍杀损伤其实相当有限,拼的就是体力!
“砰!”
一面盾牌被一柄大刀砍碎,盾牌手当场惨叫一声倒地。而持大刀的高句丽兵准备上前砍杀受伤的盾牌手时,几根锋利的长枪戳来,死死的顶在他胸口,其中一支长枪刺入了他的甲叶缝中,也让他惨叫了起来……
随后,长枪跟刀斧交织在了一起!你戳我砍,你戳在我护心镜上,将我护心镜戳的凹陷下去,我砍在你肩甲上,将你甲叶砍落一片……
类似的厮杀不断上演,开打不久后,左夲军并未占到任何便宜,这支下了死命令的先锋禁军,相当顽强!
但是,变数出现在骑兵方面。
高句丽的两支骑兵不断在外围游曳,用弓箭骚扰,时不时放一支冷箭射杀这边的步军,这让步军们相当难受。有着骑兵的帮助,高句丽人很快占据了上风!
沈斐对此无计可施,因为他这支步军,没有带辎重,没有弩车,刃车这种对付骑兵的武器……他能做的,只有拼死缠住高句丽兵,等待沈靖的大军来援!
但高句丽显然不会让这支步军等到援军!
高句丽军后方,木质佑坐于马上,静静望着前方厮杀的场面,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时,一个小兵来报,说林莺那边有了动静,想要突围!
“堵回去!”木质佑面无表情道。
小兵很快答应着,下去传令了。
不多时,又有一个小兵来报,说南边五十里外出现了一支几万人的大军。
“让控鹤军,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不要让他们来此。”
小兵领喏而去。
很快,第三个小兵来报,说襄平城出来了一支骑步兵马,兵力约莫两万,正朝此处而来。
“让祈川军绕到他们北边去监视他们。”木质佑条理清晰的指示道。
小兵立马去了。
木质佑淡淡看着前方厮杀的两支大军,捏了捏拳头,不怕你们来,就怕你们不来。
激战了一个时辰后,南边没有援军来,西边也没有援军来……而木质佑眼看沈斐的兵马有些疲惫了,立马一抬手。
随着令旗一展,一支铁甲骑兵迅速出现了。
这支铁甲骑兵,乃是高句丽王的亲军,铁卫军!他们人马俱甲,一个个体格强壮,头上戴着高高的尖塔头盔,脸上甚至还戴着仅仅露出眼睛的铜面具!
“上!”
木质佑一挥手,两千铁卫军顿时奔腾而起,声势如雷,摆开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朝着沈斐的军阵侧翼猛地凿了过去!
沈斐的步军本就一路疾行而来,抵达此处时,已有疲惫之色,如今,又恶战了一个时辰,更是早就疲惫不堪了……
当这支势若雷霆的铁卫军猛地凿过来时,他们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砰!”
一排铁盾被冲过来的铁卫军撞开,随后,一排铁卫军狠狠的从这个缺口冲了进去,他们仗着坚固的甲胄,强大的体格,锋利的武器,一下就将沈斐的步军打的七零八落!
“顶住!”
沈斐大惊,不曾想高句丽兵居然还有这么一支装备精良的具装铁骑!
铁卫军冲入阵中,肆意乱杀乱砍,很快就凿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兄弟们,跟我杀啊!”
沈斐见状,只得亲自催马杀了上去!他带着一干骑马的亲兵,迅速冲到那支铁卫军面前,与他们搏斗了起来!
“呀啊!”
沈斐手中长枪重重一戳,一下将一个铁卫军戳下马,但根本无济于事,因为周围的铁卫军都朝他杀了过来!
沈斐奋力抵挡,但是这些铁卫军一点都不好对付,他们的甲胄相当坚硬不说,武艺也在普通士兵之上!饶是沈斐身手不错,但对上几个铁卫军,也一时让他感觉压力极大!
“给我死!”
沈斐再度一枪横扫,重重打在一个铁卫军的头盔上,当场将他砸下了马。
然而,他以为解决了这个铁卫兵,转头再去厮杀时,这个落马的铁卫兵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挥起兵刃,直接朝他的马一砍!
沈斐的马嘶鸣一声后,身子一翻,沈斐连带着也往侧面一栽……
就这一刻,好几个铁卫兵同时将长枪戳来,朝着沈斐身上一扎!
“噗噗噗噗!”
兵刃破甲而入的声音传来,落马的沈斐瞬间脸色扭曲了起来,可他并未受致命伤,他大喝一声,全身一震,抡起自己的长枪朝地上一扫!
“噗噗噗噗……”
长枪扫中了那些铁卫兵的马腿,顿时让他们也一个个从马上栽了下来……
沈斐的亲兵连忙冲上来护住他,可正当沈斐想重振旗鼓时,忽然迎面冲来一匹乌黑的大马,马上一个马脸战将直接伸手将长枪对准沈斐一戳!
这一枪,快的宛如流星!
“噗……”
还未反应过来的沈斐,直接被一枪贯穿了咽喉!
临死之际,沈斐这才看清了骑在马上之人的面目……杀人者,高句丽大将军,木质佑。
“杀,一个不留!”
冲入阵中的木质佑用高句丽话大喊了起来,随后,两翼的骑兵,前方的左夲军,冲入阵中的铁卫军,一起对这支步军发起了猛攻!
没了主将的禁军步卒,很快大乱!面对高句丽兵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击,几番挣扎之下就溃不成军了……
溃不成军的禁军,想要突围又没了主将,想要击退敌人又做不到,最终,全部沦为了待宰的羔羊。
这一战,从上午巳时杀到下午未时,未时一刻,沈斐这一万步军,被木质佑全歼……
然而,战事还没完。
全歼了这一支步军后,木质佑随即下令全军向襄平进发!
而襄平方面,这一日派出了两万援军,但是刚出城不久,就遭遇到了高句丽祈川军!
王家子弟们见到高句丽人,便要呼啦啦的冲上去,但最终还是被贾茂叫住了。
贾茂别的长处没有,唯一的长处就是谨慎。
当他看到高句丽兵见到他们就跑时,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这是很明显的勾引!
“全军,原地待命!不得擅动!哨骑迅速出去查探,不要走远!”贾茂旋即下达了命令。
很快,斥候传回消息,高句丽兵正在昌都以南,围歼一支步军……
王家子弟们一个个嗷嗷叫着请战,但还是被贾茂压下来了。
不能去!那一万人救不了,再去的话,这两万人也得搭上去……贾茂这么想着。
“贾统领,你不去,别拦着我们去!你不可怜我们安北军的兄弟,我们可要救他们!”
说话的是一个王家子弟,名叫王承。
“都给老子闭嘴!”贾茂大声呵斥着,“你们难道不懂吗?高句丽人在监视咱们!咱们只要一动,信不信就会有一支兵马直奔襄平城!咱们一旦出去支援,襄平就会丢!”
“不可能!”王承大声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千万不要小看高句丽人,你别忘了寇河之战,王德就差点被木质佑射死!”贾茂大声道。
王承不说话了,但很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就地扎营,做好防御!不要给高句丽人任何可乘之机!哨骑出去,密切注视前方战况!”谨慎的贾茂下达了命令。
王家子弟们无奈,只得听从命令,就地扎营。
但是,王家子弟毛病太多了,由于心中不满,扎起营来也懒懒散散,等到下午未时,营盘都还没扎好……而洒出去远巡的哨骑,上午去的,到下午都没回来。
原地等待的贾茂眼皮不断跳,哨骑一直没回,那就说明都遇难了……也就是说,高句丽人已经严密监视住了他们。
下午未时之后,木质佑的大军就扑过来了……
当就近巡逻的哨骑传回消息时,贾茂脸色大变。
“撤!撤回去!”
贾茂一声令下,让两万人拔营而起,回襄平去。可心怀不满的王家子弟们,一个个都不情愿……好说歹说了许久后,贾茂都没说动这些人,反而等来了木质佑的大军……
“撤啊,你们这些蠢猪!”
贾茂大喊着,可那些王家子弟们,见到高句丽兵来,一个个都不撤,有的甚至直接带兵扑了上去……
贾茂傻眼了。
你们都是王焕王德那种,打仗不长脑子的吗?
扑上去的结果,毫无疑问,就是被携胜而来的高句丽兵暴打!
当高句丽兵全军扑过来时,安北军又是一场惨败……
黄昏时分,奋力死战的贾茂,终于是摆脱了高句丽兵的追击,带着剩下的兵马,撤回到了襄平城。
出城两万人,回来的只有一万二……
今日一日,辽东的兵马就折损了一万八千人……
然而,这还没有完!
冬月十二,木质佑率领大军,往南进逼,将矛头对准了沈靖的数万禁军!
第314章 东边的消息
辽东惨败的消息,此刻还未传到辽西。
时间回到冬月初十。
清晨的松墨原上,郭约的人马正在打扫战场,铁勒营地里到处是呛鼻的浓烟,浓烟之下,是一片尸山血海……
冬月初九的那一场夜袭,成为了压垮铁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彻底丧失了所有主力,再无构成威胁的可能了。而阿史那陀罗的死,也成了压垮阿史那捷利的最后一根稻草,阿史那捷利也因此含恨而死……
郭约跟裴翾走在浓烟之外,望着这片焦黑凌乱的营地,郭约长吁了一口气。
“潜云,你真的很厉害。”郭约由衷的夸了一句,他本以为会迎来铁勒人最后的疯狂,这会是一场难打的仗,但没想到被裴翾一次潜营就轻而易举化解了。
“郭相,辽西战事已经结束,咱们尽快去追陛下吧。”裴翾淡淡回了一句。
“呵呵呵呵……”郭约抬头望天,笑了起来,“辽西战事已毕,你也可以稍歇了,你不如先去松州,看望一下你那怀孕的妻子。”
郭约提出的这个建议,让裴翾有些心动,他好像有许久没见过姜楚了。
但是裴翾却道:“不了,等仗打完再去见也不迟。”
“你没有明白老夫的意思。”郭约带着深意说了一句。
裴翾笑了笑:“郭相的意思,我自然明白,这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要雨露均沾,是不是?”
郭约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裴翾继续道:“我并非喜欢出风头之人,但是我有预感,辽东战况不容乐观,那个乱摊子,只会比辽西更大更难收拾。”
郭约听得此话,转过了头来:“何以见得?”
裴翾道:“郭相,恕我直言,禁军中的世家子弟,以及襄平城内的王焕旧部,许多都没打过硬仗恶仗。我之前的部署,是让他们拖住高句丽人,保存实力。但他们一个个怀着建功立业之心,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而且襄平的安北军跟沈昭义的禁军互不统属,难以协同,恐怕是要出事的……”
郭约听得此话,不由侧目看了裴翾一眼,这小子还有点见识。
“高句丽人可不是什么插标卖首之辈,接下来的仗并不好打。如果沈昭义与贾攸平那边出了纰漏,那就更不好打了。就算郭相让我现在去松州,只怕半路就会被陛下的人叫回去。”裴翾叹着气说了一句。
“呵呵,好,那就一起去吧。”郭约淡淡道。
正在此时,小胖子郭晔跑了过来,他兴冲冲的跑到郭约面前,大声道:“爷爷,我立功了!”
郭约听着此话,顿时眼光一变,如同看傻子一般看着郭晔:“你个废物,你还立功?”
郭晔眉飞色舞,舔着嘴唇道:“当然了,爷爷,那阿史那陀罗就是被我一刀捅死的!哦不,两刀!”
“什么?”郭约不敢相信。
“是的,不信你问他。”郭晔指向了裴翾。
裴翾笑了笑:“的确如此。”
可郭约却大怒:“放屁!你一个俘虏,还敢邀功?要不是潜云潜入铁勒大营里把你救出来,你小命早就没了!要论功劳,那也是潜云的功劳!”
裴翾摆了摆手:“郭相,人确实是他杀的,这份功劳,也是他该得的。”
“你还真会做人啊?”郭约眯了眯眼睛,看了裴翾一眼。
“我并不在乎什么功劳,郭相你知道的,我只想活着。”裴翾带着深意对郭约道。
郭约又诧异的看了裴翾一眼,这小子也是不容易啊……他居然有点同情他了。
“裴潜云,多谢你!以前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小胖子郭晔居然朝裴翾恭恭敬敬做了一揖。
裴翾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
“嘿嘿嘿嘿……”
郭晔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脸色一皱,他不由摸了摸后脑勺,那里长了一个包,有点痛。
“哪个缺心眼的铁勒蛮子,居然敢打我的头……”郭晔摸着后脑勺骂了起来。
裴翾尴尬一笑,然后快速离去了。
虽然不去松州,但书信还是要写的,不久后,裴翾就写了一封书信,绑在了小鹰腿上,然后将小鹰抛向了空中。
小鹰振翅高飞,带着裴翾的书信,往西南方向而去……
小鹰飞的很快,冬月十一夜,它便飞到了松州,来到了姜楚面前。
姜楚兴奋的抱起小鹰,轻轻取下它腿上的书信,打开一看,顿时脸上洋溢起了笑容。
“师傅!裴潜他们已经彻底击败铁勒人了!铁勒人只剩两千余人,逃往了大鲜卑山,我们赢了!”
兴奋的姜楚,拿着裴翾的信对身旁的徐崇道。
徐崇接过信来,看完后笑了笑:“潜云真是厉害啊……那么,辽西的战事就彻底结束了。”
“是啊,这么一来,就只剩辽东的高句丽人了。”
徐崇似乎看出了姜楚的心思,他笑了笑:“丫头,你就不要操心了,你怀有身孕,不宜奔波!”
姜楚摇头:“不,师傅,既然辽西战事已经结束,那我也该奔赴襄平。”
“有那么多人打仗,还差你一个?”徐崇摇头道。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而且,我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养身子的!”
“丫头,别跟师傅犟,你身怀六甲,又骑不了马,一旦遇上颠簸,你会有危险的。”徐崇语重心长道。
“没关系的师傅,我坐马车去就行了,再说了,我又不是娇滴滴的绣花姑娘,我可是您的徒弟。而且,此处还有郭相的七千明光军,都是精锐,我想,带着他们一起去。”姜楚这么说道。
徐崇叹了口气,再度劝了起来,可不论他怎么劝,姜楚都要去,这让徐崇犯了难。
可姜楚毕竟是松州的主事人,她要去,徐崇也拦不住。这不,姜楚直接就找来李旭,下令了。
“命令积石川一带,郗岳的人马迅速撤回松州!明光军跟我一道前往襄平!松州大小官员,全部听从郗岳的调遣!”
“那我呢?”李旭问道。
“你跟我一起去襄平吧。”
“求之不得!”李旭咧着嘴笑了起来,他之前用计配合姜楚抓住了那个谍子,姜楚给他记了一功,他很开心。当然,他也想立更多的功劳。
“好,速速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姜楚道。
“是!”
李旭立马下去传令了。随着命令下达,松州的人马很快整备了起来。
同样在这一夜,皇帝的大军终于是抵达了距离襄平不足百里的历川城。
历川城是个县城,并不大,城中唯有一座县衙可供皇帝歇脚。而皇帝,这夜便选择在这县衙内休息。
但是,他还没在县衙内坐热屁股,军报就跟雪花般飞了过来……
什么安城之战,溟河之战,昌都山之战都化成一张张写满了字的纸,跃然出现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这些战报,先是惊讶,然后是拧眉,最后看到林莺被围昌都山时,直接气的一巴掌拍在了县衙的桌案之上!
“这些人在干什么?朕让他们拖住高句丽人,为什么要过早的暴露兵力?”
皇帝的怒吼声在县衙大堂内回荡,吓得旁边的侍卫一个个低下了头。
“耿质,速速升帐!”
“是,陛下!”
耿质很快下去把随行文武大臣都叫过来了。
叫过来之后,皇帝先是将军报发下去,让他们看,随后痛骂了一顿,最后,便让下边的文武群臣拿出法子来!
群臣们激烈的讨论了起来,有说直接举兵横扫的,有说要绕道襄平北边的,还有的说要摆开大军与高句丽正面对决的……
县衙大堂内,一时间唾沫横飞,群臣热烈的争吵着,宛如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这群麻雀叽叽喳喳说了半个时辰,却始终没有拿出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可以的方案来……
“够了!”
皇帝再度一拍桌案,怒吼道:“你们到底谁能拿个主意?你们到底会不会打仗?”
群臣瞬间鸦雀无声了。
皇帝挑起卧蚕眉,首先看向了贾嗣:“贾爱卿,你说,辽东怎么会打成这样?”
“这……”贾嗣说不出来了。
景秋立马道:“陛下,辽东的兵力过早暴露,首先就该追究沈昭义的罪过!因为兵力暴露,高句丽人才警觉了起来,故而撤离了安城!请陛下先治沈昭义之罪!”
“仗都没打完,你就要论罪吗?”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伏阊。
“大军征战,自当赏罚分明!”景秋昂着头道。
“那也该分轻重缓急!眼下高句丽人如此猖狂,你居然还要处置统兵大将,你居心何在?”伏阊大声道。
“伏侍郎不要咄咄逼人!我不过凭公而论!”
“什么凭公而论?景秋匹夫,你来到辽东立过功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凭公而论?”伏阊直接骂了出来。
“你……”
眼看两个侍郎一个怒目睁眉,一个面红耳赤,皇帝顿时又重重一拍桌子。
“好了!闭嘴!”
两人悻悻闭了嘴。
皇帝又看向了贾嗣:“中书令,你拿个主意!”
贾嗣想了想道:“陛下,眼下高句丽人已经脱离包围圈,咱们预定的部署怕是要改……”
“怎么改?”
贾嗣想了想:“可先问王清晚所部抵达了何处,再做计较……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另外得派人去沈昭义那里……”
“去他那里做什么?”皇帝一路逼问道。
贾嗣满头大汗,他是中书令,处理政事是一把好手,但要分析战场,做出部署就不行了。
“景侍郎,你说,现在咱们是该速回襄平,还是怎么做?”皇帝又看向了景秋。
景秋额头的汗水不比贾嗣少,他擦了一把汗道:“陛下,臣以为,咱们该火速回襄平。”
“火速回襄平?”皇帝冷笑一声,“那高句丽人见到大军回师,岂不直接逃了!”
“这……”景秋答不上来了。
“伏侍郎,你说!”皇帝又对准了兵部侍郎伏阊。
伏阊也擦了一把汗水,这才道:“陛下,当先派人报信,分头通知襄平贾攸平,北边王清晚,南边沈昭义,统合之后,再行军往襄平……”
“那昌都山被围的两千人怎么办?”皇帝大声问道。
“这……”伏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随后,皇帝又问了好几个官员,可这些官员要么说的片面,要么说的模糊,有的甚至说的离谱……
皇帝听得直摇头,这都是些什么官啊?莫不是一头头蠢猪顶着个官帽子冒充的吧?
“潜云呢?”皇帝大声喊了起来。
堂中群臣,听得皇帝提起裴翾,一个个愕然。
皇帝怒气更甚了:“你们一个个,高官厚禄,临敌之时,居然不如朕身边一个侍卫!潜云在时,无论朕如何问,他都能答得上来,可你们呢?你们到底是来辽东出力的,还是来辽东玩的?”
群臣被说的纷纷低头,在松墨原时,皇帝就要裴翾随行,是这些个臣僚怕他立功,好说歹说不让裴翾跟来……现在好了,辽东打成这鬼样子,他们倒是一个个拿不出主意了……
“耿质,速速派人去辽西,把裴潜云给朕带回来!”
“是!”耿质立马下去传令了。
“所有人,下去之后,一个时辰内给朕交上一份详细的战略部署来!无论如何,朕都要打赢这一仗!”皇帝怒不可遏道。
“是……”
群臣带着忐忑的心,低着头走下去了。
群臣离去后,皇帝抬手扶额,一脸愁容。他也没想到,辽东居然会搞成这个样子……
满面愁容的皇帝,脑袋飞速运转着,裴翾不在,郗岳,李旭也不在,姜楚还在松州……有能力的一个个都被派出去了,结果一群酒囊饭袋留在了自己身边……
“哎……”皇帝摇起了头。
“陛下,赵将军尚在城外巡逻,要不问下他?”
刚传令回来的耿质提起了赵廉。
皇帝摇头:“辽西之前的仗都是姜丫头部署的,赵尚志若有这能力,朕也就不用让姜丫头去了。”
耿质听完,也叹了口气。
难道没有可用之人了?
一个时辰左右,官员们纷纷上呈了写的战略部署,皇帝一本本翻开看,边看边摇头,看到最后,失落的叹了口气,然后将桌上的一堆奏本直接一扫!
扫完之后,皇帝就回房间了。
这一夜,皇帝彻夜未眠。
清晨,皇帝再度得知了噩耗。
这个噩耗便是冬月十一日,辽东两路兵马被木质佑打崩,其中沈斐那一路还全军覆没的消息……
皇帝得知这个噩耗后,差点没背过气去……
一天折损一万八……这辽东的军队都烂透了吗?
这可是一万八千多条人命啊……
随后,襄平方面也来人了,贾茂派来的人让皇帝迅速回到襄平主事!不然辽东真要被高句丽打崩了!
“出发,去襄平!”皇帝捂着胸口下达了命令。
大军很快启程往襄平而去。
而冬月十二这一日,还有一场战斗正在进行!
木质佑再度对上了沈靖!
两军在盘羊岭下,摆开了阵势!沈靖此番带上了全部主力,足足有四万五千人!包括禁军所有步军以及他沈家的麒麟军!
而木质佑,手里兵力更多!况且昨日他大胜两场,士气也极其高昂!
盘羊岭下,沈靖拧起了眉头,望着对面高句丽人的军阵,他手心攥出了汗水……他从未亲自指挥过这般多人同时投入大战,而他的对手木质佑,相当强劲,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反观另一侧,木质佑则显得一脸云淡风轻,他算的很清楚,昨日歼灭了那么多人,襄平方面的安北军是不可能轻易出城的。而皇帝的大军,最快也要今夜才能赶到,等到皇帝大军赶到,他早就将沈靖的四万五千人给打崩打残了!
他,最少还有一天时间!
“来人,把这个,给沈将军送过去。”
木质佑对身后说了一句,随后,一个高句丽兵骑着马,纵马到两军中间,将一个人头高高抛起,扔到了沈靖大军阵前。
沈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人头,那是沈斐的人头……
手心攥出了汗水的沈靖,望着人头,顿时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狗日的高句丽蛮子,安敢如此?
而那边,木质佑却开始喊话了。
“沈将军,你的兵不行啊!根本就不会打仗啊!昨天一万人居然就这么送了,你不心疼啊?”
木质佑说完后,身后的高句丽兵纷纷大笑了起来。
沈靖这边的人怒不可遏,沈靖将手中画戟朝木质佑一指:“木质佑,你敢与我单挑否?”
木质佑哈哈大笑:“打仗呢,谁跟你单挑啊?你是不是被气傻了?”
“哈哈哈哈……”高句丽兵又大笑了起来。
沈靖非常生气,他恨不得策马杀过去,摘下木质佑的人头……但他到底忍了下来,战争不是儿戏,不是凭借一腔怒火就可以鼎定胜局的。
“木质佑,有种你就放马杀过来!你敢杀我一万人,我就敢杀你两万三万!”沈靖高声大喊道。
木质佑脸色变了变。因为沈靖的兵是依山列阵的,根本就不好包抄。不仅如此,沈靖这支兵马可是带了辎重的,他军阵两翼布置了弩车,刃车,甚至还有楯车……何况他手里还有一支战力极其可怕的麒麟军。
沈靖也不是一般人,沈斐的全军覆没让他意识到了高句丽人并非撤退,而是勾引……既然如此,他只要稳住阵脚,保住这一支兵马,等到皇帝大军到来,就可以了。
至于立功,先保命再立功吧!
可木质佑不行,他可只有一天时间!他今天,必须打崩沈靖的军队!
“左夲军,正面押上!控鹤军绕到两翼袭扰!祈川军,斜律军,协助左夲军,正面强攻!”
木质佑很快下达了进攻命令!
命令一下,高句丽兵开始推进了过来……身穿两层方片铁甲的左夲军,率先压了过来。而后,祈川军的弓弩兵,斜律军的枪戟兵也稳步推进而来!控鹤军则直接奔向了两翼!
眼看高句丽兵来势汹汹,沈靖也迅速让盾兵护住前阵,弩手押后,两翼用各种车辆挡住骑兵袭扰,将军阵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大阵,依靠着后方的山岭,准备死战到底。
高句丽兵如同锐利的刀矛,而沈靖的禁军则化成了一个铁乌龟!
“上!”
木质佑再度下令,随着令旗一挥!推进的高句丽兵瞬间加速,如同排山倒海般杀了过来!
一时间,鼓声如雷,号角如潮,兵势如云,大战瞬间打响!
沈靖见高句丽兵发起了猛攻,算准距离后,快速下令挥动令旗。随着令旗一动,前方的盾牌兵忽然齐齐后退,军阵前方推出来上百架弩车来!
弩车推出来后,木质佑脸色一变,因为这些弩车并不高大,仅有半人高,但是却有一人半长!而且之前都是藏在盾牌后边的,他没有发觉……
“放!”
沈靖一声令下,推出来的弩车齐刷刷立定,弩手们迅速上前,操控了起来!
眼看这边弩车推出来,冲锋的左夲军立马顶起了盾牌!
“嗖嗖嗖嗖……”
上百架弩车瞬间千箭齐发,射向了顶盾而来的左夲军!
望着弩箭射来,左夲军并不慌张,因为他们前边有铁盾,身上还有两层铁甲,这弩箭想要阻止他们前进,他们认为绝无可能……
但是,一向自以为是的高句丽人,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噗!”
一支六尺长,枪杆粗的弩箭射来,直接将一面铁盾射穿,然后余势不减,再度插穿了两层铁甲后,扎入了一个高句丽兵的心窝里……
“唔啊……”
这个高句丽兵惨叫着倒了下去……
他只是第一个倒下的,但倒下的远不止他一个。
“噗噗噗噗……”
一排排弩箭带着沈家人的怒火爆射而出,冲在最前边的高句丽盾兵瞬间倒下好几排……有些弩箭甚至不止贯穿了一个人,最多的直接将三个戟兵扎成了一串……
木质佑惊愕不已,汉人的弩车如何有这等威力?铁盾加重甲都防不住?
这怎么玩?
仅仅一轮齐射,前边进攻的高句丽兵就倒下了好几百!当前排盾兵死伤的差不多后,后边的枪兵戟兵更是惨,被那长长的弩箭扎上,一扎就是一串……
进攻的高句丽兵片刻间就损失惨重,吓得那些指挥的高句丽校尉,手都在发抖……
顷刻之间,地上便多了好几百具尸体,还有很多没死的在那里打滚哀嚎……
“继续进攻,后退一步者,斩!”
木质佑不甘心,区区几百人,他根本不在乎!不管沈靖的铁桶乌龟阵如何厉害,他今日一定要将这个乌龟壳撕开!
也不管木质佑这般惊讶。开战以来,他并未真正与准备好的汉军当面锣对面鼓的打过正经野战。溟河之战,那是遭遇战与追击战,当时沈靖的援军也没有带这种重武器。而沈斐的人马,更是轻装而行的。但沈靖的这一支就不同了。
这批弩车,乃是沈家军匠特制的,专供给禁军的,劲力大,威力强!但缺点就是不方便携带,而且弩箭也是特制的……若非大战,是不会轻易用的。
弩车造成了大量高句丽兵伤亡,顿时让沈靖这边士气大振!
然而,不怕死的高句丽人却再度整好阵型,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
“继续放!”沈靖大声下令道。
弩车再度发射,冲过来的高句丽兵再度死伤一大片……
然而,一个校尉对沈靖道:“将军,咱们这种弩箭,只有一万两千支……照这个消耗射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就射完了……”
“什么?”沈靖大怒,怎么只有一万两千支?
“将军,这些弩箭可都是枣木特制的……一年也就造几万支啊……”校尉弱弱道。
沈靖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骂了三个字。
“他妈的!”
看着不怕死的高句丽兵再度上来,沈靖沉下了脸来,不论如何,他都要打赢这一仗!
而对面的木质佑也同样脸色凝重,今日不取胜的话,那他们恐怕真的要北撤了……不过,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被困在昌都山的林莺,还没有突围出去呢……
第315章 突围
隆冬日渐寒,战火愈来凶,两国兵戈见,只为定辽东!
冬月十二,正当南边的盘羊岭恶战之际,被困昌都山的林莺所部,情况也没有丝毫的缓解。
高句丽人将他们团团包围,日击鼓,夜鸣号,不仅让他们出不去,甚至连觉也睡不了。
骑兵携带的粮食草料也所剩无几了,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被困一天两夜的林莺,站在马前,顶着一双黑眼圈望着天空。此刻天空又布起了彤云,灰茫茫一片,没有阳光洒下,也没有飞鸟啼鸣,唯有那黑压压,沉甸甸的云层,让人望之心凉。
少时,朔风刮起,冰冷的寒风刮在林莺的脸上,让她顿感彻骨生寒,她那张绝美的脸此刻也漫上了沧桑,皮肤出现了细微的褶子,嘴唇也皲裂出了几道口子。
被困的日子并不好过。上一个被困在十字原的阿史那陀罗已经死了,那如今被困昌都山的林莺又会是何种命运呢?
林莺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木质佑的厉害,这个高句丽大将军本事确实不是盖的,而有能力与他在战场上一较高下的,恐怕只有裴翾了。
可裴翾人都不在辽东呢。
“呼~”
林莺长长叹了一口热气。
“报!林校尉,不好了,前边的高句丽人正在挖掘壕沟!”一个斥候跑过来对林莺说道。
“什么?”林莺大惊。
“林校尉,快做决断吧!一旦他们将壕沟挖好,再摆上拒马鹿角,咱们的骑兵就冲不出去了!”斥候焦急道。
林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骑兵最怕的就是难以逾越的路障,眼下一天两夜都没有援军来,那就说明襄平来的援军定然出事了……那么高句丽人这个时候挖壕沟的用意,也就很明白了。
木质佑现在腾不出手来,只得先将她这两千人困在此处!
所以,现在是她突围的唯一机会!
“给我挨个传令下去,准备上马,突围。让所有人不要吵嚷,要快!”林莺对着斥候下达了命令。
“是!”
斥候很快传令去了。
这两千安北军倒也懂事,听得林莺如此吩咐,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的准备了起来。谁都知道,再不突围,就要完了。
一刻钟后,穿戴好盔甲的林莺翻身上马,提起她的长枪,直接朝着北方一指!
“兄弟们,跟我冲出去!”
“冲啊!”
“杀啊!”
林莺一马当先,直奔北方而去!为什么是北方,因为她断定,高句丽人会在西边南边南布置重兵,而东边则是他们大营所在,只有北边才可以突围!
当然,她希望她的判断不会出错!
“杀!”
林莺带着两千骑兵如迅雷般朝着北边的高句丽兵冲了过去!而守在这一片的高句丽兵看着林莺带人冲杀而来时,连忙举起了弓弩!
“来呀!高句丽杂种!”
林莺大喊着,今日,她一定要冲出去!她绝不受这种屈辱,哪怕是死!
高句丽兵的弩箭纷纷朝她射来,林莺运足功力,挥起长枪不断挑打着迎面而来的弩箭,她一边打,一边纵马驰骋,一往无前!
她打掉了不知道多少支箭,也听得身后响起了不少惨呼声与落马声,可她全然不顾!
只要她没落马,身后的将士就一定会跟她冲杀到底!
“噗!”
一支箭矢一下扎在了林莺肩膀上,她身子一顿,脸色一皱,但她却顽强的伸手直接将那支箭矢一把拔出,然后继续纵马横冲!
终于,她冲到了高句丽兵面前!
“给我死!”
林莺挥起长枪狠狠一扫!这两天积攒的怨气怒气一起爆发出来,宣泄在了眼前阻挡她的高句丽兵身上!
“噗噗噗……”
三个高句丽骑兵被她扫下了马,接着,她纵马一跃,马儿高高跳起,然后往下一踩!
“砰!”
“呃啊!”
一个倒霉的高句丽兵被马蹄踏中脑袋,当场喷血惨叫而死……
她身后的安北军见她如此英勇,纷纷呐喊着冲杀了过来!仅仅片刻,林莺便带着人冲进了高句丽兵堆里,瞬间跟高句丽兵打做了一团!
这一刻的林莺,全身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她根本不管还在流血的伤口,挥起长枪就是一顿劈刺!迎面而来的高句丽人纷纷被她击落,扫开!她迫切的想杀出一条生路,不想自己在这么年轻的年华里就此凋零!
“呀啊!”
林莺一枪刺入一个高句丽战将胸口,锋利的枪刃直接贯穿了这个战将的护心镜,戳入了他的胸腔!可这个高句丽战将却死死的抓着她的枪杆,让她无法把枪拔出来!
而旁边的高句丽兵,眼看林莺被拖住,直接挥起兵器朝着林莺的马一砸!
马儿惨叫一声,直接被打的往侧面一倒,林莺身子一歪,往马鞍下一滚!随后,数支长矛齐刷刷朝她刺了过来……
“给我滚开!”
林莺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全身的力气,直接抬起左手,运足力气朝那些扎来的矛尖就是一震!
“叮叮叮叮!”
扎来的矛尖顿时被齐刷刷震断!
高句丽兵震惊了,这娘们功力如此高强吗?
林莺翻身落地后,双手较劲,狠狠一拔,将自己的长枪夺回来,然后将血淋淋的枪刃朝四周一扫!
横扫千军!
随着她气劲荡出,周围的高句丽兵纷纷被击倒,一个个哀嚎着在地上打滚,而被枪刃扫中的更是惨叫连连,衣甲破裂,血涌如泉!
正在此时,又一个高句丽战将纵马杀来,挺起一杆画戟,朝着站在圈中的林莺当头一劈!
林莺连忙举枪一架!
“锵!”
画戟重重砸在了枪杆之上,枪杆为之一弯!
林莺一咬牙,强忍手臂的酸痛,抬起右腿,迅速往上一挑!
“叮!”
林莺一记高抬腿重重打在那画戟戟杆之上,将那杆画戟打的一偏,随后她一跃而起,抡起长枪对着那骑马的高句丽战将猛地一劈!
“噗!”
“啊哈!”
那高句丽战将的尖塔头盔直接被林莺一枪劈成了两半,枪刃死死劈入了他脑门上,那高句丽战将的脑门顿时血如泉涌,鲜血一下溢满了他整张脸!
“杂种,给我死!”
“砰!”
林莺一脚蹬飞那高句丽战将,夺下他的马匹后,挥起长枪再度朝四周一扫!
“噗噗噗噗……”
周围迎上来的高句丽兵被她扫的纷纷落马……
“兄弟们,跟我杀!”
浑身是血的林莺宛如疯了一般,纵起马在高句丽兵里头横冲直撞,神挡杀人,佛挡杀佛!也不知杀了多少人,溅了多少血,直杀的她一身征袍都被血染红!而高句丽兵也吓到了,这汉人娘们怎地如此生猛?
“我林莺,绝不会死在你们手里!”
林莺挺枪朝前一捅,一枪捅入了一个高句丽战将的肚子里,随后发力一拔!
“噗哧!”
“呃啊啊啊啊……”
那高句丽战将的肠子都被扯了出来,带着凄厉的惨嚎落入了马下,可林莺还不解气,舞起滑溜的枪杆,再度往落马的那人头顶一扎!
“噗!”
顿时,一阵白的红的飞溅了上来……
周围的高句丽兵震惊了,这娘们好狠啊!
眼看林莺如此能打,她身后的安北军骑兵也被鼓舞到了,跟随着林莺杀出的血路猛冲过来,将拦路的高句丽兵奋力砍杀,一个个冲出来的人皆满身是血……
突围,靠的就是勇气!
林莺此刻如同战神一般,一个人冲在前边,不断的挥起长枪左刺右挑,硬生生杀出了一条一里长的血路!
“冲!”
“杀!”
安北军也杀的跟疯魔一般,不顾身上伤口,不顾胯下坐骑,双眼就盯着高句丽人,手中兵器不知疲倦的挥动着,当然,有一部分是冲出来了,可有一部分,却永远的倒在了突围的路途上……
林莺杀了两刻钟,双臂已经没了知觉,身上的甲胄不知损坏了多少处,后腰,大腿,手臂上皆有伤口……
但是,最终,她冲出来了……当她一枪砸死最后一个拦路的高句丽兵后,前方已是一片平坦的雪地,再也没有了拦路的敌人……
“冲!”
林莺声音嘶哑,骑着马继续往前,身后的安北军紧紧跟随着。而他们身后,更多的高句丽兵衔尾而来……他们的战斗还未结束!
林莺不知道冲了多久,冲了多远,直到马儿没了力气,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将她重重的摔下来后,她才停了下来……
可停下来的她,躺在雪地上,望着那阴沉沉的天空,双目无神……
雪花悄然而落,落在了她脸颊上,她想伸手去摸,可却发现,双臂都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了。
她脱力了。
随后,无数带着血渍的脸凑了过来,一个个张开皲裂的嘴唇呼喊着她,但她只感觉耳朵嗡嗡响,这些人说什么她也听不见……
我,要死了吗?
林莺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随后,那些满脸血渍的兵似乎听到了什么,纷纷惊慌的喊了起来,然后一批人立马拿着兵器离开了躺在雪地上的她……
林莺似乎反应过来了,追兵来了。
即使她冲出来了,恐怕还是要死。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一个看着她的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往北边一回头,顿时露出了笑容来。
接着,那个兵就大喊大叫,甚至跳了起来,手舞足蹈,看起来兴奋极了……
林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直到一张俊俏的脸出现在她视线中时,她明白了。
“喂,还能说话吗?我是王章!”
林莺没有听清这句话,但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得救了。
第316章 血战盘羊岭
林莺突围的同时,盘羊岭的恶战仍在继续!
面对沈靖的这个铁桶乌龟阵,木质佑恨的牙齿都痒痒……
那弩车射出的强力巨箭,让他进攻的人马损失惨重。而两翼的高大刃车,楯车,也让他们的骑兵无处下手。一旦冲锋,那插满了刀子的刃车就会将他们撞的人马俱碎。而用游骑射箭骚扰之策,对面的兵就会将楯车一横,让你箭矢都射不过来……
更可恶的是,有些弩手顶着头盔,趴在楯车上,时不时给靠近的骑兵一发冷箭,当场让骑兵殒命!
两军血战一个时辰,木质佑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终于是消耗完了弩车的巨箭……
随后,他下令骑兵自正面猛凿!
控鹤军,祈川军奋力前冲,马蹄踩着同伴的尸体不断往前,沈靖见状,连忙下令盾牌让开,强弩手排在最前边,先射他一波挡住攻势!
很快,高句丽骑兵冲入了一箭范围之后,没有任何意外就遭到了强弩的猛烈打击!
“唔啊!”
“额啊!”
“啊啊啊……”
弩箭如蝗,高句丽骑兵不断惨叫着落马,战马也不断中箭栽倒,左夲军的尸体上很快又叠上了一层人尸马尸……尸体层层叠叠,下边淌出的血水甚至将冰雪都给融化了……
“木质佑疯了吗?老子大弩箭没了,可小弩箭有的是啊!”沈靖相当惊讶,不明白木质佑为何还要用骑兵冲击他这整齐的军阵!
按照常理,骑兵冲击完整的步军大阵,其实也相当凶险。一旦冲不开口子,就会跟撞墙一样,撞得头破血流,而一旦陷进去冲不动,也只有被宰割的命。
然而,这批骑兵只是木质佑故意派来送死的。
当这批骑兵倒下之后,木质佑手一挥!
很快,三千高句丽强弩手迅速冲上来,他们猫着腰,端着弩,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很快就冲到了一箭之地以内的距离!
“放!”
木质佑一声令下,霎时间,三千弩手万箭齐发,朝着沈靖的步军大阵射了过去!
沈靖大惊,因为刚才的骑兵冲锋阻挡了视线,他居然没发觉骑兵后边还跟着这么一支强弩兵!
“盾牌!”
沈靖急忙大喊,可是来不及了!
前排的弩手由于没有盾牌保护,只是一瞬间,便被高句丽兵射死射伤大半!
一片片惨叫哀嚎响起,沈靖的前方军阵一下减员上千人!
弓弩手,是战场上所有兵种里,不可缺少的一环!一旦己方的弓弩手覆灭,那就会让对方的弓弩手成为无敌的存在!
“可恶!”
沈靖大怒,没想到木质佑居然如此阴险!
眼看这边弓弩手遭到打击,木质佑大手一挥,让三千弩兵继续前压!
之前被沈靖的弩车杀死了那么多人,木质佑非常愤怒,现在的话,就该轮到他杀人了!
高句丽强弩手一步步前压,弩箭一波接一波射来,射的沈靖这边的盾牌手叫苦不迭,靠前一线的盾牌,几乎每一面都被射成了刺猬!
同时,还有很多弩箭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射入,给里边的士卒相当大的杀伤,这导致沈靖的步军大阵开始松动,收缩……
“左夲军,斜律军,给我冲!”
木质佑眼看沈靖大阵松动,再度下令,很快,两支步军靠着弩兵的掩护,奋力冲锋着,也压了上来!
“他妈的木质佑,老子干你娘!”
沈靖大怒,没想到木质佑居然有如此手段!他看着前方苦苦抵挡的盾兵,连忙下令将居中的弓兵调出!
还好他还有这么一支弓兵!
弓兵自然是步弓手了,沈靖军中有两千步弓手,随着沈靖下令,步弓手们在阵中纷纷拉起了弓,斜朝着天空,挽弓拉箭,直接来了一波抛射!
步弓手的抛射,是弧线抛射,这种抛射可以造成万箭齐发自空中而落的效果!
显然,沈靖这一安排起效了!
当高句丽的强弩手,左夲军,斜律军正发起冲锋时,无数箭矢自空中落下,顷刻间就将他们笼罩了!
“噗噗噗噗……”
强攻大阵的高句丽兵再度遭到打击,步军,弩手成片成片倒下,尸体又多了一层……
木质佑再度气的磨起了牙……
沈靖忍不了了,立马下令道:“长枪兵,给老子往前冲!宰了这帮狗日的!”
“杀!”
借着步弓手的掩护,长枪兵迅速从军阵里杀出,冲向了迎面而来的高句丽兵!
“杀!”
木质佑也大声下令,眼下双方互相这么磨,他也烦了,正好厮杀一场,一决雌雄!
两军很快如两股大潮般对冲而来,瞬间卷在了一起,交织成了一片片破碎的浪花……两军大将冷冷的望着在前边争斗恶战的士卒,面无表情,仿佛在看潮起潮落一般。
沈靖握紧了手中画戟,身后的麒麟军也已经准备好了。
对面的木质佑也握紧了长枪,身边的铁卫军也蓄势待发了!
双方的步军在中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一个高句丽弩兵从尸体后边站起,想要放冷箭时,直接被一支飞来的长枪扎中额头,当场去世……一个禁军枪兵一枪捅在一个左夲军护心镜上,却没能将护心镜捅穿,反而被那左夲军挥起长戟一砸,砸中肩膀,当场惨叫倒地……
战斗不断白热化,双方早已杀成了一团,根本就没有了什么阵势可言!你踩着同伴的尸体朝我杀来,我同样踩着自己人的尸体朝你扑去……盔甲碰撞,兵器交戈,甚至牙齿互咬……
双方的军士有的用兵器搏斗,有的用拳头在打,还有的直接互相抱起,在血水里打滚。
步军正在恶战的同时,高句丽骑兵也渐渐来到了两翼,准备随时冲入。而沈靖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把两翼的防御布置的密不透风,绝不让高句丽人有可乘之机!
两军的步军杀得难分难解,时间很快又过了一个时辰,战场中央早已是尸积如山,血水成河了……
一个时辰后,木质佑那张马脸变得铁青了起来,若是照今天这么打下去,他根本就打不垮沈靖这支兵马!那么,该想个什么法子呢?
佯装败退勾引?亦或者,三面齐攻?
木质佑努力的思索着,正在他思索之时,忽然旁边的亲兵来报:“大将军,对面的主将离开了原位,不见了!”
“什么?”木质佑大惊。
沈靖早就忍不了了,在两军的尸体堆满中间时,他带着麒麟军悄悄从军阵正中来到了侧翼,因为他发现侧翼的一支高句丽骑兵露出了疲态!
“杀!”
沈靖一声令下,麒麟军跟着他一起杀出,直奔侧翼的高句丽骑兵而去!
麒麟军养精蓄锐已久,这一出动,宛如滚滚雷霆压向大地!
“杀!”
麒麟军直奔那支高句丽骑兵而去,那支骑兵见麒麟军杀来,顿时不知死活的缠了上来!但是仅仅一个照面,就被麒麟军冲垮了!
“呲啦!”
沈靖一戟扫过,将一个高句丽战将直接斩掉了脑袋,随后他再度一挑,又将一个高句丽骑兵连人带马掀翻!
身后的麒麟军一起冲上,将这支被冲散了的骑兵一下杀了个七零八落!
等到木质佑那边反应过来时,沈靖已经杀掉了这边数百人了……
“窝朵!”
木质佑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挺起长枪,带着铁卫军朝这边冲杀而来!
沈靖在这边杀着,看到远方木质佑杀来时,立马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回阵!”
沈靖手一挥,带着麒麟军迅速从侧翼奔回,木质佑大怒,带着铁卫军猛冲而来,但是,等他冲来时,沈靖已经带兵回到了自己大阵中去了。
稍不留神就被沈靖找到突破口,杀了几百人,木质佑顿时怒火滔天!
“冲!”
怒发冲冠的木质佑直接下令铁卫军自侧翼朝着沈靖的大阵发起了冲锋!
守卫侧翼的禁军一点都不慌,因为侧翼不仅有强弩,甚至还有刃车与楯车,这些车辆环绕着军阵,宛如一道铜墙铁壁,你敢来就敢让你死!
“嗖嗖嗖!”
眼看铁卫军冲来,防卫侧翼的弩手迅速趴在楯车上射起了箭矢,但是收效并不大,这些铁卫军人马俱甲,防御力相当可怕,甚至比那重甲步卒左夲军还强!
沈靖见铁卫军冲来,立马下令:“长刀手,斧手,钩镰枪,上!”
军阵之内,再度动了起来,一排排手持长刀大斧钩镰枪的军士齐刷刷来到了侧翼,准备抵挡即将冲来的铁卫军!
“砰!”
一匹披着铁甲战马重重撞在了刃车之上,锋利的刀刃撞上了坚实的铁甲,瞬间擦出了火花!刃车为之一动,战马也为之一鸣!
然后,一杆钩镰枪自刃车下边伸出,一下勾中了没有铁甲防护的马腿,一割!
“噗哧!”
铁甲战马一下就倒了下来,连带着上边的骑士也一栽……
随后,更多的铁卫军撞了过来,这边凭着刃车楯车的抵挡,步卒们奋力挥起长刀大斧还击!瞬间就打成了白热化!
一个铁卫军被撞落马后,一柄大斧直接朝他脑袋砍来,瞬间就砸碎了他的头盔,让他见了阎王!
一个长刀手举刀一砍,被一个铁卫军持枪挡住,随后另一个铁卫军伸枪一戳,便让这个长刀手饮恨倒地……
铁卫军不断的连人带马撞来,前边的死在刃车楯车之下,后边的再度发起了不要命的冲锋!
铁卫军的冲锋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很快,一处的刃车被撞开,楯车被冲烂,铁卫军顺着这个缺口杀了进来!
沈靖见侧翼被撕开了口子,立马提起画戟,纵马朝那边冲了过去!
人马俱甲的铁卫军,冲入阵中,步卒难以抵挡,纵然被钩镰枪打下马,也要费一番力气才能击杀掉一个,可好不容易砸死一个,又冲进来好几个!
步军们奋力的抵挡着,用长刀大斧猛砍猛砸,然而这些铁卫军都是精锐,寻常的步卒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笃!”
一个铁卫军战将一枪戳死一个大斧兵,随后长枪一抽,再一挥,打开一根钩镰枪后,纵马往前一冲,直接撞倒一个长刀兵,冲到了军阵深处!
周围的步军连忙上前对付,可都被他一一打散,正当他要继续冲锋时,忽然一杆画戟朝他面门重重劈来,他抬枪一挡!
“乒乓!”
他的长枪瞬间就被一戟劈断,那画戟余势不减,直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坚固的肩甲打的稀烂!
“呃啊!”
这个铁卫军战将发出了哀嚎……
“狗东西,你也敢耀武扬威!”
沈靖说着,拖起画戟横着一扫!
“噗!”
铁卫军战将的脑袋瞬间就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直接喷了出来……
沈靖杀掉这个战将后,纵马往前一冲,挥起画戟又是一扫,将另一个铁卫军打下马,随后提起马前蹄,对着落马的那人一踩!
“唔啊!”
马蹄踩在他额头上,当场让他颅骨碎裂……
沈靖的加入,让局势稳住了,随后,麒麟军也杀了过来,在一番生死搏斗之后,终于是将冲进来的铁卫军给打了出去!
木质佑见铁卫军都被打出来了,顿时大怒,亲自带兵冲了过来……
沈靖再度与木质佑交上了手,两人再度率兵恶战,打的昏天黑地!
正面战场还在厮杀,侧翼的恶战仍在继续!不久之后,沈靖军阵的另一侧,也遭到了高句丽兵冲击!
木质佑忍不了了,他今天一定要凿开这只乌龟壳!
两军厮杀极其惨烈,从上午一直打到黄昏,交锋的战线上,倒下了无数人尸马尸,就连高句丽最精锐的铁卫军,也死伤数百人……
而沈靖的麒麟军,在打了一天之后,也损失不少……
恶战了一天之后,木质佑再度牙痒了起来……这该死的汉人,为什么这么顽强?这该死的沈靖,居然这么能打?
很快,天色就黑了。
打了一天的两军,早已疲惫不堪,木质佑见状,没奈何,只得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这一战,他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却没能如愿击溃沈靖……
而沈靖这边,损失也极其惨重……四万五千人减员近两万……
“撤!”
木质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被凿的轮廓都变了样,可却依然挺立不倒的乌龟壳,脸上肌肉抖动了一下,眼中更是划过了一丝不甘之色。
前面两仗打的过于顺利,导致他今日轻敌了……今日失算的话,回去要重新部署战略了。
看着高句丽兵缓缓退去,沈靖总算是松了口气,木质佑这王八蛋,真是厉害,差点就被他击败了……他到底是守住了他们沈家最后的荣光……
他可是曾经安北将军沈援的长子!
但是,沈靖也深感自己能力有限,当初皇帝交到他手上的七万步卒,如今已经折损过半了……木质佑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到底谁才能击败他呢?
第317章 定计
凛冬至,战鼓响,风雪摧山河,铁血战沙场!
冬月十三,皇帝大军抵达了襄平。
晌午时分,襄平都督府内,皇帝高坐大堂之上,脸色冰冷,下边的群臣一个个低着头站着,宛如木头一般。
“朕才走多久,你们怎么能把仗打成这样?”
皇帝怒气腾腾,将案上的几份战报直接抓起来,狠狠丢在了下边的地上!
“啪!”
纸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吓得下边群臣齐齐一抖肩膀。
“坚壁清野,只为让高句丽人放心长驱直入,你们只要拖住他们便是,谁让你们主动出击的?一个个都想立功?你们以为对面的高句丽人都是猪,只等着你们拿刀去宰吗?”
皇帝的声音响彻大堂,顿时让下边的群臣噤若寒蝉。
正在这时,又有军报来了。
送军报的正是当初随裴翾出使高句丽的通事官,裴朗。
“陛下,林姑娘突围了!”
“什么?”皇帝一惊,林莺居然突围了?
“是的陛下!”裴朗快步上前,跪在地上,呈上军报道,“陛下,林姑娘率军自昌都山北面突围,最后遇到了王将军的骑兵,得救了。”
耿质缓缓走下来,接过军报,递给了皇帝。皇帝打开一看,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可语气却仍然冰冷:“两千人突围,只跑出来五百多吗……”
裴朗不说话了。
须臾,又有战报来了,这次送战报的是沈靖的人。
战报递到皇帝手里,皇帝一看,浓浓的卧蚕眉又拧了起来。
“盘羊岭一战,两败俱伤?沈昭义所部折损近两万?”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这高句丽人的战力如此之强吗?
“啪!”
皇帝将这份战报重重拍在了案上,沉着眉头望着下边群臣:“谁来告诉朕,朕临走时,在辽东留下的十一万多人还剩多少?”
群臣鸦雀无声。
皇帝目光一扫,扫到了贾茂身上。
“贾攸平!你说!”
贾茂站出来道:“襄平伤损了八千余人,加上林莺损失的一千四,大概损失一万……沈昭义那边的话,安城,溟河,加上沈斐的一万,还有盘羊岭的……”
数术不好的贾茂念着念着就念不出来了……
这时,一人站出来道:“陛下,襄平折损一万,沈昭义那边应该折损过半了。除去伤员,襄平可战之兵有两万八,沈昭义那边最多三万人!合计五万八千人可战!”
皇帝抬眼望去,说话之人乃是晁覆。
“五万八千人?呵……”皇帝笑了一声,“朕自十月十八离开襄平,留下十一万多人,这还没到一个月,你们就折损一半?照你们这么打仗,那要不了一年,朝廷这点底子,岂不都被你们败光了?须知那姜元龙,平定南疆也才带去三万人马!”
群臣被皇帝一顿训斥的再度哑然。
皇帝怒气腾腾的审视一番后,开口道:“沈靖人呢?”
段颙道:“陛下,沈统领昨日才与高句丽恶战一场,战场尚未收拾完……”
“叫他速速前来!朕倒要问问,他是怎么带的兵!”
“是……”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又问道:“还有什么消息,一并说了吧!”
群臣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新的消息说出来了。
但是,坏消息过后,总算是迎来了好消息。
不过片刻,一个报信兵兴冲冲前来报信,他跪在皇帝面前呈上战报,大声道:“陛下,大捷,大捷啊!”
“哦?大捷?”皇帝挑了挑眉,随后他看着这个报信兵,这个人好像是郭约的人。
“陛下,裴侍卫跟郭相齐心协力,于初九夜袭铁勒大营,将铁勒人彻底打崩了!歼敌一万五千余人,据抓获的铁勒俘虏说,铁勒大汗阿史那捷利悲愤而死,胥稚平带着残余的两千余人逃往了大鲜卑山。”郭约的人激动道。
“阿史那捷利为何悲愤而死?”皇帝好奇问了起来。
郭约的人道:“因为裴侍卫那夜潜入铁勒营中,杀了铁勒王子阿史那陀罗!阿史那捷利是看见儿子的尸体悲愤而死的。”
“是吗?”皇帝面露喜色,重重一拍手,直接站起身,激动道:“朕就知道,他从不让朕失望!”
“陛下,如今郭相跟裴侍卫已经带着人马往襄平而来了,大概后天就可以抵达!”
“好!”
皇帝大喊了一声“好”,随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等他们来了,朕就与高句丽决战!”
皇帝的豪言壮语却并没有得到下边官员的附和,辽西的裴翾郭约在皇帝离开不到三天就打了大胜仗,彻底了结了辽西战事,可辽东却惨败至此,对比之下,谁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跟随皇帝的官员面露尴尬之色,留守襄平的则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中书令!”皇帝看向了贾嗣。
“在。”
“速速将辽东的伤亡人数报上来!还有可用骑兵,步军的人数!朕给你一日时间!”
“是!”贾嗣连忙答应。
“晁公渠!”
“在!”
“你亲自去传朕的旨意,让沈昭义率军来襄平汇合!”
“是!”
“贾攸平!”
“在。”
“你速速去查探高句丽人的动向!”
“是。”
“赵尚志!”
“在。”
“你速速整备兵马,准备与高句丽决战!”
“是。”
“其余人,想立功的,自己想想,该怎么想怎么做!”皇帝瞥了剩下的官员一眼说道。
“是。”
官员们齐齐领喏。
皇帝毫不犹豫下达了几道旨意,眼下,辽西已靖,只剩辽东了。雄心壮志的皇帝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打赢这一仗!
随着旨意下达,各级官员都忙碌了起来。
襄平城内忙着备战的同时,高句丽那边也在升帐议兵。
在距离襄平仅有八十里的高句丽大营内,高句丽王同样聚集了文武重臣,商讨起了接下来的部署。
“昌都山被围的安北军跑了?”木质佑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不敢相信。
高煦华看向了高有贞,“你负责包围的,如何会让那支人马逃脱呢?”
高有贞支支吾吾道:“这……我也没想到,那帮人简直跟疯了一般,根本挡不住啊……”
“一万人围两千人都围不住?殿下真的知兵吗?”木质佑发出了质问。
“我不知兵,难道大将军就知兵了?”高有贞不服气的回怼了一句。
“臣若不知兵,那就不要当大将军了。”木质佑随口回了一句,眼皮抬都没抬。
高有贞被木质佑的态度激怒了,他揶揄道:“大将军,咱们这次的伤亡有些多了吧?”
“我们伤亡多,可敌人伤亡更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殿下不懂吗?”木质佑冷冷的回了一句。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话是这么说,但是咱们是倾国之兵,而南朝只不过是几路偏师而已……”高有贞又挑刺道。
“臣已经尽力了,殿下要这么说,不如殿下亲自来领兵好了。”木质佑偏过头,看都不看高有贞了。
正当高有贞想要发火时,高句丽王高煦华开口了。
“好了好了,打仗有死伤很正常,况且我军不一直都是占据优势吗?”
“可是,咱们损失了三万多人啊!”高有贞大喊了起来,“盘羊岭一战,就伤损两万五,按照这个损失打下去,咱们怎么耗得起?”
“好了,你闭嘴!”高煦华怒斥了一句,这才让高有贞悻悻闭上了嘴。
高煦华随后看向了一直没做声的百里畑:“国师,咱们现在可用之兵还有几何?”
百里畑见高煦华问起,站出来道:“王上,咱们原本有十一万大军,加上靺鞨人,新罗人,合计十五万人。近日来连番征战,伤损了三万八千多人,新罗人被偷袭,损失了几千,后来整合之后,还剩一万六千人。这么加起来的话……”
“还有十万两千人左右!”木质佑脱口而出。
“不错。”百里畑点点头,这就是他们高句丽现在的可用兵力。
“那对面呢?”高句丽王又问道。
“这个……”百里畑有些踌躇起来。
“南朝皇帝征伐铁勒的时候,便拨出大军十八万,加上辽东留守,隐藏的兵马,减掉伤损的,应该还有不下二十万。”木质佑说道。
“十万对二十万吗?”高煦华犯起了嘀咕。
“王上,南朝虽然兵多,但是派系繁杂,似辽东留守之兵马,皆非吾对手,这一战是有的打的。”木质佑对高煦华道。
“有的打?照大将军这个损失打下去,就算击溃了南朝二十万大军,只怕咱们十万人也死了个七七八八了。”高有贞不合时宜的来了一句。
“既然殿下对臣如此不满,那臣走,殿下来指挥打仗吧。”木质佑双手一摊,做出了一副撂挑子的态度来。
“高有贞,出去!大人说话,你别插嘴!”高煦华立马朝高有贞吼了起来。
高有贞一脸委屈,没想到高煦华居然为木质佑说话。
“滚出去!”
随着高煦华再度一吼,高有贞悻悻走出了大帐……
高有贞出去后,高煦华对木质佑笑了笑:“大将军别见怪,都怪寡人不好,有贞这孩子,是寡人没教好。”
“王上言重了。”木质佑见高煦华这般态度,倒也没计较什么了。
“继续说吧,接下来咱们怎么打?”高煦华看向了木质佑,小眼睛里一脸期待。
木质佑道:“王上,这得看南朝皇帝到何处了……”
木质佑话音一落,外边就传来安里溪的声音。
“王上,不好了!”
安里溪掀开帐帘,一脸严肃:“王上,坏消息来了。”
“是何坏消息?”高煦华的小眼睛一下变得震惊起来。
“南朝皇帝回师襄平了!”
“这么快?”虽然早就知道皇帝会回来,可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
“还有一个坏消息……”安里溪面露惊慌之色。
“还有?”高煦华更吃惊了。
“铁勒人,完蛋了!”
“什么?”高煦华惊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安里溪,此话当真?”木质佑质问了起来。
“千真万确!”安里溪大声道。
“如何完蛋的?这也太脓包了吧?”木质佑有些不敢相信。
安里溪道:“也不知道为什么,铁勒人在偌大的松墨原上,无论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到,然后挨打,冬月初九的时候,郭约的人再度夜袭,彻底击溃了铁勒人,据说阿史那捷利都死了呢!”
木质佑听完沉默了。
高煦华立马看向了百里畑:“国师,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百里畑也摇了摇头,随后认真看着高煦华:“王上,恐怕咱们要跟南朝来一场决战了。”
“决战?”
“不错。眼下之势,咱们是不能后退的,一旦后退,军心会动摇,靺鞨人与新罗人都会做鸟兽散。”
“那这仗怎么打?”
高煦华说着又看向了木质佑。
木质佑仍然保持着沉默,他也不能一时半会做出决断。
兵力上已然处于劣势,决战怎么打,可是要时间来思索部署的。再说了,这些天打了这么多次仗,军士也相当疲惫,也是要休整的……
于是乎,自冬月十三起,战事就这么暂时停下来了。
冬月十四,沈靖来到了襄平城,见到了皇帝。
面对皇帝的发问,沈靖一五一十的说出了暴露兵力的缘由,他态度也诚恳,说完之后,直接请起了罪来。
可皇帝却并未治罪,而是语重心长道:“昭义啊,你怎能学那王德,对下属如此放纵?”
“陛下说的是,臣知罪。”
皇帝缓缓走到他跟前:“即使新罗人与高句丽人合兵,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沈晨为了贪这点功劳,却让全盘战局陷入被动,最后更是导致死了那么多人,实是不该。”
“陛下,都怪臣没有稳住……”
“你是没稳住!沈昭义,你有将才,可是你没有帅才!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隅!一点蝇头小利却让辽东的兵力过早暴露,你确实有罪!”皇帝沉声道。
“请陛下治罪!”沈靖跪地道。
“罢了,仗还没打完,治罪作甚?你是朕的心腹,中军统领,接下来的决战,你可要戴罪立功才是!”皇帝说道。
沈靖感动不已,连忙磕头:“多谢陛下!臣必当尽肱骨之力,以报陛下,驱逐北蛮,荡平辽地!”
“好了,去吧。去看看将士们。”皇帝挥了挥手。
沈靖随即退下去了。
不多时,贾嗣进来了,他带来了一本簿子,上边显然是皇帝要的兵力跟伤亡数字。
皇帝翻开簿子看了一眼,瞳孔便收缩了起来……
“辽东的伤亡如此之大吗?”
贾嗣低头道:“陛下,臣已经核实了。”
皇帝继续翻看着簿子,看到最后,猛地一合:“朕的三十万大军,只剩二十万了吗?”
贾嗣低头:“陛下,辽东战事已有三月,大小累有十余战,加之天气寒冷……”
“好了,朕知道了!”皇帝打断了贾嗣的话。
“陛下,王清晚派人传来消息,说他已经抵达了清河一线,甚至歼灭了一支约莫三百来人的高句丽兵。”贾嗣又说出了一个消息。
“是吗,他很不错。”皇帝不冷不热的来了一句。
贾嗣不知道怎么开口了,直接就杵在了那里。
“你没事也下去看看将士们吧,大战在即,你也得来点用处。”皇帝斜着眼看了贾嗣一眼,不温不火道。
“是。”贾嗣立马下去了。
然后,皇帝一个人杵在了那里,他继续看着贾嗣送来的那本簿子,看着看着,瞳孔深深的收缩了起来……
“溟河之战,阵亡五千零七十八,伤八千六百四十七……昌都山南之战,一万人全部阵亡……襄平城下外遭遇战,阵亡四千三百五,伤四千四百六……盘羊岭之战,阵亡七千九百三十五,伤一万一千二百八……林莺突围之战,突围者五百三十二人,其余皆亡……”
皇帝喃喃的念着,瞳孔渐渐布满了血丝……他的眼前仿佛已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片片尸山血海……
这些受伤的数字里,轻伤擦伤的是不在其中的,凡是受伤的,最少都是能影响行动的伤……
辽东大战十余日,累计伤亡就达五万多人,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说是伤亡惨重也丝毫不过分。
再加上辽西的一系列大战,王章在沙河的大战,累计伤亡也有四万多了,所以,皇帝现在能动用的兵马,最多也就二十万了,而且,这二十万里,还有一部分郭约的步军在辽西……
杵在那里的皇帝叹息了起来,他深感战事之艰难,就这,还是在辽西一路胜仗的前提下,若是辽西也有败仗,那后果不堪设想……或许他这三十万人要被拖在辽东半年甚至一年之久!
双方都在奋力的准备着接下来的战事,皇帝这边,自然是要一战到底的!高句丽那边也一样,既然倾国出兵,那么就绝不会如此草草收场!
双方都在等一个契机!
冬月十五傍晚,裴翾与郭约快马抵达了襄平!
裴翾的回来,让皇帝很高兴,他早就等裴翾来了。
晚饭过后,皇帝立马召集群臣,在辽东都督府内,升帐议兵。
一身戎装的皇帝站在沙盘前,对裴翾道:“潜云,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如何才能一举打垮高句丽?”
皇帝此言一出,群臣都看向了裴翾。
这阵子以来,几乎所有臣子都知道,皇帝相当倚重这个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也屡屡立功,确有其才。
裴翾观看着沙盘,随后拿起小木棍,直接朝高句丽境内的昌祚城与丸山城一指:“这里,这里!先夺下这两处城池,接下来就好打了!”
“哗……”
群臣听得此话,皆哗然,这个裴翾在想什么啊?放着前边的高句丽大军不管,直接去高句丽境内攻城?
“呵呵呵……”礼部侍郎景秋笑了起来,“裴侍卫,这昌祚城与丸山城可都在高句丽境内,你说取就能取啊?”
“不然呢?”裴翾反问了一句。
景秋嗤笑道:“攻城,一要攻城器械,二要大军,三要辎重,要取这两座城池,少说也得要三万人!难道咱们就大张旗鼓的派三万人去取城不成?你当高句丽人是瞎子傻子吗?”
裴翾笑了笑,撇撇嘴:“景侍郎腐儒一个,不足为论。取这两处城池何须三万人?只需三千即可,甚至都不需要攻城器械与辎重。”
“裴翾,你说谁是腐儒呢?”景秋被裴翾说的嚷嚷了起来。
“景秋你给朕闭嘴!”皇帝直接开了口。
景秋吓得连忙一跪。
“潜云,你说,怎么取?”皇帝对裴翾的想法很是感兴趣,三千人就可以取两座城,还有这等事?
裴翾道:“陛下,高句丽倾国之兵而来,国内必然是空虚的。所以,这两座城根本不可能有大军镇守,以高句丽的国力,这两座城最多只有两千守军。”
“即使只有两千守军,那三千人也取不下来啊?裴侍卫,老夫曾与你一起出使高句丽,高句丽的城池都很坚固,大军若想攻拔一座城池,都很费劲。”贾嗣说道,可他的语气比景秋温和多了。
“谁说我们要攻了?”裴翾笑着看向了贾嗣。
“不攻?那怎么取?”贾嗣惊愕道。
其余人也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裴翾看向了沈靖,对沈靖道:“沈统领,这些日子你与高句丽人作战,应该收缴了不少高句丽人的衣甲吧?”
沈靖点了点头:“不错,高句丽人损失也不少,打扫战场时,我曾命人将他们衣甲都扒了下来,算下来,完整的不少于五千副。”
“好!那就挑三千副高句丽人的衣甲,兵分两路,一路取丸山城,一路取昌祚城!”裴翾继续道,“派一些懂高句丽话的军士带路去,到了城门前,就说是驻守清河一带的兵马,被王清晚将军打散了回来的。”
“你的意思是诈开城门?”沈靖惊愕道。
“不错!”
这时,晁覆站出来道:“裴侍卫,你这法子未必可行,高句丽人可是精的跟猴一样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们是猴还是猪呢?况且,木质佑跟百里畑又岂会料到,咱们会去诈取他们的城池呢?”裴翾反问了起来,随后又道,“咱们的人穿上高句丽人的衣甲,趁黄昏去,骑马而行,纵然诈不了城池,也可以全身而退是不是?再不济也可以骚扰他们的补给线,不是吗?可若是诈取到了,那不是血赚?”
晁覆听得此话,眼中划过一丝精光,沈靖更是目瞪口呆,好大胆的裴潜云!
皇帝听得裴翾这番话,眼睛也是一亮:“好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朕觉得可以试试!”
“那就请陛下调兵遣将吧。”裴翾拱手道。
皇帝却笑了笑:“你来,你来调遣!”
裴翾也不客气,手直接一指:“晁公渠领一路,去诈取丸山城!”
“啊?”晁覆大惊。
裴翾没理会晁覆的尖叫,手又朝贾茂一指:“贾攸平,领一路,诈取昌祚城!”
“好!”贾茂立马答应了下来,他可太了解这小子了,这小子绝不会让他吃亏的。
“你们二位,明夜子时出城,先绕向西北,过了清河之后,再绕往东北,分取两城,事成之后,再派人回来报信,可否?”裴翾对两人道。
“好!”贾茂爽快答应了。
可晁覆却还在迟疑,裴翾见他迟疑,顿时手一指,指向了景秋:“景侍郎,晁公渠不想要这个立功机会,你要不要?”
景秋一愣。
“我要,我要!”晁覆连忙道。
“好了,速速下去准备,明夜出发。”裴翾一甩手。
“是!”
晁覆跟贾茂立马下去了。
“潜云,那正面怎么办呢?”皇帝又问道。
“正面很简单,咱们直接调集大军压过去就是,离他们十里外下寨。他们动,咱们也动,他们停,咱们也停。”裴翾说道。
“这是什么打法?”皇帝问道。
“逼压之法!”
“逼压之法?”
“对!步步逼近,不给他们喘息之机,他们若是要战,咱们就以多击少!他们若是北撤,咱们就一路跟随!只要丸山城跟昌祚城落入咱们手里,高句丽大军就在劫难逃!”
裴翾说着,将木棍指向了襄平东边八十里外的高句丽大营。
“那如何部署?”皇帝问道。
“以陛下的禁军所有铁骑为主力,由赵尚志将军统率,再以禁军步军为辅,由沈昭义将军统率,累计十万余人,自后天起便出城施压。”裴翾说道。
“那王章所部?”
“王章所部前往襄平东北角的定远堡,与陛下的禁军互为犄角,共同逼迫高句丽人,让高句丽人只得蜷缩于襄平以东,动弹不得!”裴翾说道。
“那河北骑兵呢?”郭约问道。
“河北骑兵由郭相率领,在安北军与禁军中间安插,伺机而动,至于河北骑兵怎么打仗,那就是郭相的事了。”裴翾说完冲郭约笑了笑。
郭约满意的点了点头,既然是他来统率河北骑兵,那功劳还是有的捞的。
“王章所部有四万人,郭相所部有八千人,禁军步骑累计十万,约十五万人,缓缓逼过去,他高句丽人再有本事,也绝非我们的对手!”裴翾对皇帝说道。
“那襄平怎么办?”景秋问道。
“襄平不是还有近三万安北军吗,让他们守着就行!再者,高句丽人根本打不进襄平。”裴翾对景秋道。
景秋又闭上了嘴。
“好,那咱们就如巨石压累卵一般,直接压过去,看他高句丽人怎么接招!”皇帝对裴翾的安排相当满意,又重新燃起了信心。
这小子,既有大略,还有小心思,既要正面压迫高句丽大军,还要背后搞偷袭……
而这,正合兵法之道。
以正合,以奇胜!
第318章 决战前夕
最终决战的大略已定,剩下的,就是下面各路人马的执行了。
冬月十六,襄平城内,几乎所有将军都在忙碌,忙着整军的,忙着准备军械辎重的,忙着训人的,也有忙着找人的……
皇帝下了死命令,此战无论如何都要取胜,谁要是约束不了下面的人,那谁就到下边去……
有了一系列的教训,襄平城内的各路人马终于是没有蠢蠢欲动的了,谁都知道接下来就是与高句丽的决战,这个时候谁敢炸刺,那么皇帝就敢斩掉谁!
所有人都在忙碌,唯独裴翾没有。
裴翾这一日独自走在襄平城内的大道上,望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街头,渐渐铺满街道,他不由叹了口气。
原以为此次征伐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这三个月来,居然发生了这么多曲折,眼下冬月都已过半了……隆冬之际的征战,异常辛苦,在这个季节征伐北方强敌,确实不是一个好选择……
可偏偏皇帝就选择了下半年征伐,而他也一路随行至今。
“不要再出岔子了,让战争在这个冬月,结束吧……”裴翾望着天空,喃喃说了一句。
冬月结束战争,腊月他还要去八平那鬼地方练地经呢……
正当他背着手缓缓往前时,一个人朝他冲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冲到他身边道:“哎哟,裴侍卫,大家都忙的要死,你倒是自在,居然在这街头看雪。”
裴翾望着眼前人,笑了笑,来人正是贾茂。
“怎么了,贾统领?”裴翾问道。
“还怎么了?你让我今夜子时出发去诈取昌祚城,这到底怎么诈取啊?我又没干过这勾当!”贾茂一脸焦急道。
“你就带一些懂奚语的兵去啊,到了城下,你就让人喊话,叫开城门不就好了?”裴翾一脸淡然道。
“哪有那么容易啊?城上的人若是问起我们是谁的部下,从哪里回来的,我怎么答啊?”贾茂急切问道。
“你就说你是木质佑的人啊……”
“潜云,你倒是说的简单,这高句丽人能信这种鬼话?”贾茂大声道。
“那为什么不信?你们喊话只要有一条,那就是嚣张知道吗?要跟咱们在仁章城出使的时候一样嚣张!越嚣张他们越相信!”裴翾信誓旦旦道。
“要不你陪我去如何?事成之后我给你——”贾茂说着伸出了一根指头。
“一什么?”裴翾对这根竖起的手指头很感兴趣。
“一万两银子!”
“不去!”裴翾直接摇头。
“一万两啊?老子俸禄一年才一千二百两,你这么看不起一万两银子?”贾茂大声道。
“价钱太低了,不去。”裴翾摇着头,背着手径直就往前走。
“两万,两万如何?”贾茂一把拽住了裴翾的手臂。
“也不去,我不缺钱。”裴翾继续往前走。
“兄弟,兄弟!你到底要多少,你开个价好不好?”贾茂急了,死死拽住了裴翾的手臂。
裴翾无奈,回头道:“我说老贾,这个功劳得你自己取得,那才是你的!我帮你这算什么?”
贾茂一脸祈求道:“我不是没干过这勾当吗……这取城可是大功,我太想立功了……我真的太想了,我怕搞砸,怕搞砸你知道吗?”
眼看贾茂说的如此动容,裴翾叹了口气:“这样,我给你支个招,你现在就派快马,去北边找王清晚,就说我请他帮你这个忙,让他派王悦跟你一起去取城,怎么样?”
“额,王悦?王悦是谁?”贾茂问起了这个人。
“王悦是我在往辽西的时候,半路救下的,他是王清晚的族弟,对于高句丽那边的情况相当清楚,有他带着你,取城不难。”裴翾缓缓道。
“真的?”
“真的!”
“好!”
贾茂说着,直接撒开裴翾的手臂,朝前跑了。
裴翾看着贾茂离去的背影,笑了笑,忽然拍了拍头:“哎哟,忘了跟他要钱了……”
雪继续下,裴翾继续漫无目的走着,不多时,居然碰到了晁覆。
“哎呀!裴侍卫,你如何在这里啊?让我好找啊!”晁覆一脸笑意的凑了上来,双手如同苍蝇搓手般不断的搓着,看起来也是跟贾茂一样,是来求他的。
“你不会也不知道怎么诈取城池吧?”裴翾开门见山道。
“知道知道……”晁覆露出了热络的笑容,边点头边说道。
“那你找我作甚?”裴翾问道。
“哎呀,裴侍卫见外了不是?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给我配几个懂奚语的人。”
裴翾惊讶不已:“你找不到?”
“哎哟,裴侍卫,我只不过比你们早几天来辽东,人生地不熟的不说,这边的兵将更是不熟,我问了一圈,也没找到几个懂奚语的,你看这……”晁覆说着,又搓起了手来。
“你去找裴朗就是了。”裴翾想起了这个族人。
“通事官裴朗?”
“对!”
“他能答应啊?”
“能!就说我说的,他会跟你去的。”
“好好好!”晁覆连声叫好,叫完就准备走。
“等等!”裴翾喊住了他。
“还有何事啊?”晁覆露出笑脸转过了头来。
“你曾是安南将军是吧?”裴翾直勾勾的盯着晁覆问道。
“额,是……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我听了史泽的鬼话,犯了错,现在吗,我觉得他们人品极差,还是你们好……”晁覆笑容里露出一丝尴尬来。
“你知道你干儿子连青云在哪吗?”裴翾没理会晁覆的笑意,直接问起了这个人来。
晁覆闻得此话脸色一变,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先被发配去了陇西当校尉,后又调来辽东当偏将,在这段被调来调去的日子里,我从未见过他。”
“他还活着!而且,已经成了某人的走狗了。”裴翾直接道。
“谁的走狗?”晁覆闻言心惊。
“现在我不能告诉你。只不过,若是以后你见到他了,你留点神,他说的话可别相信。他若是让你做什么,你最好也不要做!到时候你要是被他拖下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裴翾一脸严肃道。
晁覆看着裴翾的脸色,顿时脸上也凝住了,随后,他慎重的点了点头。
晁覆离去后,裴翾再度抬头看向了天空,天空中,雪花一片片飘落,落在地上,缓缓堆起,让天地间都变成了一片雪白……
宣州,现在下雪了吗?
而在襄平以北,清河以南的一座大营内,还有一个人正躺在榻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林莺。
林莺已经醒过来了,这一次她受的伤,比之前那一次还要重……奋力突围,让她战斗到脱力,而不顾一切的厮杀,也使得她身上伤痕累累。
她身上的创伤足足有十余处。这让一向养尊处优的她彻底感受到了战场的残酷!
“你醒了?真是一员猛将啊。”
来人发出温柔的声音,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
林莺勉强抬起头,开口道:“你……”
“我是王章,字清晚,源自王家支脉,论辈分,我是已故安北将军的侄子。”王章直接介绍起了自己。
“多谢清晚将军相救……”林莺勉强从榻上坐起来,朝王章拱手行了个礼。
“喝药吧。”
王章也没废话,直接将药递了过去。
林莺接过药,一口一口喝着,喝到一半时,帐外忽然进来了人。
“将军,陛下敕旨来了。”来人正是王悦。
“念。”
“门下,安北军后军都统王章,明日起,率所部全军进抵定远堡,听候调遣,不得有误!”王悦简短的念完了。
“知道了,速速下去准备吧。”王章干净利落道。
王悦立马下去了。
林莺听得这个消息,顿时就问道:“陛下何意?为何要将军全军进抵定远堡?”
王章道:“要决战了。”
“决战?跟高句丽决战?”林莺大惊。
“是啊,陛下已经做好了部署,早就派人来通知了。或许,这个月就能结束这场战争了。”王章依然利落说道。
“如何部署的?”林莺放下药碗问道。
王章于是拿来一本册子,递给了林莺。
林莺迅速翻开看了起来,看完之后,顿时目瞪口呆。
“上面没有你的名字,你不需要参与这场决战。”王章说着,从林莺手里将册子拿了回去。
“陛下为何不让我参战?我来辽东,经历了那么多,我一定要参与此次决战!”林莺激动的说着,忽然不知哪里伤口一痛,让她一张脸皱了起来。
“你参战,能做什么?你这个身体,难道还能骑马冲锋不成?”王章淡淡问了一句。
“我可以……咳咳……咳咳……”林莺倔强的说着,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不要逞强了!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掺和什么?”王章不以为然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
“可那个姜楚,也是女人,她为什么就能参与?”林莺不甘心的问道。
王章迈起的步子一下停了下来,他一回头,看着林莺:“她和你不同。”
“有何不同?我武功比她更高,我比她更聪明!”林莺大声道。
王章摇了摇头:“你最多是个冲阵的先锋,有一点将才,可她却是可以统筹全局的统帅,是实实在在的帅才。辽西战场,能大获全胜,跟她的谋划脱不开关系。小芦河,十字原,古柳城,潢水川,四战四捷,皆是她的手笔。若非如此,也没有那么容易消灭铁勒大军。”
“什么?”
林莺听着这话惊呆了,姜楚在辽西参与了这么多战事吗?还连战连捷?
“可你在辽东做了什么?轻敌不说,还带着人去挑衅高句丽大军,结果被木质佑一围……你虽逃脱了,可有一千四百多人都没能逃出来。”
王章淡淡的说着,可这些话却像一根根针扎入了林莺心窝里,让她痛苦不堪。
“审时度势,是她的长处,争强好胜,是你的死穴。”王章最后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宛如一柄尖刀,深深扎入了林莺心里。
“唔……”
林莺被气的闷哼了一声,嘴角直接溢血了。
王章见状,也不说什么了,拿起林莺喝完了的药碗,转身就离开了。
明日就要准备开战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莺擦了一把嘴角,望着王章离去的背影,双目似乎呆滞住了。
在皇帝眼里,她不如姜楚,在王章眼里,她也不如姜楚……难道她就这么不堪?难道她除了美貌之外,就一无是处?
绝对不行!最后的决战,她一定要参与!
她还没学到怎么统兵打仗呢!
决战前夕,一切都开始变得紧张了起来。
冬月十六日下午,裴翾来到禁军军营,找到了他那一伍的吴战,李重等人。
“哟,裴兄弟!”
“哟,舍得来军营啦?”
正在擦拭兵器的吴战李重见裴翾到来,纷纷走上前,一边笑一边拍着裴翾的肩膀。
“当然舍得来了,咱们可是一伍的人。”裴翾笑了笑,也拍起了他们的肩膀。
“可惜了,你家婆娘不在啊,我们都有点想她了。”大胡子吴战一开口,就开起了这种荤话。
“那是老子的婆娘,你想作甚?”裴翾佯装不高兴道。
“哎呀,我就说说而已嘛……好像听说,她在辽西那边当统帅,是不是啊?”
裴翾笑了笑:“辽西战事都已经结束了,她也不是统帅了。”
“你想她不?”李重来了一句。
“想啊,但是仗还没打完,只能打完仗再见她了。”裴翾淡淡道。
这时,又有几个军士都凑了上来,朝着裴翾问这问那,裴翾看着自己这一伍的人都还活着,也很高兴,跟他们热络的说了起来。
说了一会话后,忽然,一只猫头鹰自空中盘旋而下,径直落到了裴翾面前。
“啾啾~”
小鹰冲裴翾叫了起来。
“哇,你儿子回来了!”李重打趣道。
裴翾高兴的抱起小鹰,从它脚上取下一个信筒,准备打开时,发现这帮兵油子居然都把头凑了过来。
“看什么啊?我夫人的信,你们不许看!”裴翾挥起手赶了起来。
“看一下嘛……”吴战把头凑的更近了。
“你个大胡子,你又不识字,你看什么?”李重没好气道。
“就是,你走开,让我们看!”其余军士起哄道。
“干嘛干嘛,一个个上杆子来啊?这不能给你们看!”
裴翾说着,一手拿起信筒,一手搂着鹰就跑了。
“哎!别啊,让我们看看啊!”
“就是,小气鬼!”
军士们一哄而起,纷纷追了上去。
追到军营辕门时,前边跑的裴翾步子顿住了,然后一下就被后边赶来的军士扑上了身……
“别跑啊兄弟!”
“让我们看看!”
吴战几个兴奋不已,他们好久没跟裴翾闹过了。
“咳咳……”
正在这时,一阵干咳声响起,但是好像没起到作用,吴战等人还在跟裴翾闹。
“干什么呢?军营内不得嬉戏打闹!”
一个尖锐的声音喊了出来,吴战等人听得这个声音,这才停了下来。他们停下来往前一看,发现皇帝带着耿质到了辕门门口,正看着他们呢!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吴战等人纷纷下跪,磕起了头来。
“好了好了,打闹而已,今日就算了,都起来吧。”皇帝很大度的说了一句。
吴战等人这才起身。
皇帝看着人群中的裴翾,又看到裴翾一手还搂着一只鹰,顿时便走了上来:“小鹰回来了,潜云你怎么不告诉朕呢?”
裴翾笑了笑:“刚回来的。”
“带信回来了?”皇帝又看向了裴翾攥着信筒的另一只手。
“嗯,还没看,是雁宁送回来的。”
“快看!”
裴翾于是先将小鹰放到肩膀上,然后打开信筒,取出信看了起来。
“夫君如唔,辽西已靖,吾与吾师已率军前往襄平,为陛下助战。”
裴翾就念了这么一句。
“没了?”
“没了。”裴翾连忙收起信。
可皇帝却笑了起来:“你骗谁呢?那么宽一张纸,就写一句话?”
“额……”裴翾挠挠头,“下边的是夫妻间的话语,不便说出口,请陛下勿怪。”
“哈哈哈哈……”皇帝爽朗的笑了起来。
可耿质却道:“陛下,姜县主已有身孕,为何还要来辽东助战?”
“既然都在路上了,那就来,正好替朕坐镇襄平。”皇帝捋着胡须道。
“陛下,内子如何能坐镇襄平,这不合适。”裴翾立马道。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朕愿意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何况雁宁本来就有本事,待此战胜利,回朝之后,朕还要封她一个郡主呢!”皇帝大声道。
裴翾连忙下跪:“陛下,使不得!”
“使得!朕说使得就使得!”皇帝说着,一把将裴翾扶了起来。
“陛下,真的使不得!”
“好了,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皇帝直接一言止住了裴翾的嘴。
裴翾无奈不已,皇帝越是封赏厚重,则越会招来嫉恨……只怕他跟姜楚以后的日子,会招来很多麻烦了。
“好了,潜云,朕是特地来找你商量的,跟朕回都督府。”
皇帝带着不可置疑的态度说道。
“是。”
裴翾无奈,跟随着皇帝离开了军营。
决战前夕,有太多的事要做,但所有人都知道,距离战争结束,好像不远了。
冬月十六这天,姜楚带着兵马,行走在白雪茫茫的大路上。
姜楚坐在一辆安稳的大马车上,车内,还放着一个暖炉。她旁边,坐着石莹,她对面则坐着徐崇跟李旭。马车缓缓的往前行驶着,颠簸感并不强烈,姜楚也没感到什么不适。
车内的人很自然的说起了话来。
“裴夫人,为何一定要去襄平呢?”李旭开口问了一句。
“我从襄平来,自然要回襄平去。既然领了圣命而来,自然要回去跟陛下复命。”姜楚答道。
李旭笑了笑,姜楚的回答看起来毫无破绽,旋即他又问了一句。
“那干嘛还要带着阿史那朵朵?”
“对呀,师叔,为什么还要带着这个铁勒公主呢?”石莹也问道。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置,所以还是带给陛下吧。”姜楚说道。
“呵,可怜啊,铁勒人十万大军,就是被这个公主下错了一步棋搞砸的,这个公主,也算是功臣了。”李旭笑着说了一声。
“那陛下会怎么处置她呢?”石莹好奇问道。
姜楚摇头:“我哪里知道啊?”
一直没开口的徐崇念道:“恐怕她就算活下来,也只会被充作奴隶了。阶下囚的下场,无非死与被奴役,这个公主,这一辈子应该也就这样了。”
“哎……”石莹叹了口气。
“石姑娘不必叹气,这种人不用可怜。一手挑起战争,害死那么多人,就算陛下一刀把她斩了,也不冤。”李旭说道。
“你倒是真不怜香惜玉啊?”石莹嘟囔了一句。
“呵,我中原人物,汉家女子,那才叫香玉,至于这种北蛮异族,还不配用这个词。”李旭直接道。
“好了好了,不管如何,她与我们没有关系了,就看陛下处置吧。”姜楚说道。
“对,看陛下处置好了。”李旭答道。
“我倒是希望这个阿史那朵朵能活下来。”石莹说道。
“为何呢?”姜楚好奇问起。
石莹道:“因为她也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爹没了,哥也死了,十万大军也完蛋了。现在的她,一定痛苦的想死,可偏偏,她又非常怕死……所以,不如让她活下来,反正一个女人也掀不起风浪。”
“也是,铁勒人已经完了,她也算不上什么公主了,杀了她也没有什么意义。”徐崇道。
“随便吧……”李旭摇头道。
这时,姜楚忽然看向李旭:“子规,你还没成亲吧?”
“没有呢,裴夫人难道想跟我说亲?”李旭来了一句。
“对,把阿史那朵朵许配给你!”石莹抢着说道。
“不可不可!这不是要了我命么?”李旭连连摆手。
“哈哈哈哈……”石莹大笑了起来。
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子规啊,你觉得石莹如何?我看你俩挺有眼缘的。”姜楚说了一句。
此话一出,车内的徐崇顿时睁大了眼睛,石莹跟李旭同时张大了嘴巴。
“我……”石莹蹙起眉头看着李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旭更是低下了头:“莫说此话,莫说此话。”
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变得尴尬了起来……
话说到此处,众人一时没了话茬,马车内也一下安静了下来。
姜楚顺势掀起车窗帘子,窗外,雪花纷飞……姜楚怔怔望着飘飞的雪花,双眼渐渐泛起了一丝忧愁……
车外,军士们穿着厚厚的军衣,行走在前往襄平的大路上,雪花落在军士们的帽子上,泛起了一片白。在这冬天的行军途中,许多人时不时的往南方投去一缕目光,然后擦拭了一下眼角。
又下雪了……辽东的冬天,可真漫长啊……这场战争,也该结束了吧?
姜楚这么想着。
同样这么想着的,还有很多人……
正是:雪落北国战未休,征夫南望泪自流,甲衣难抵寒霜漫,一念故园梦中游。
第319章 不眠之夜
冬月十七,决战伊始。
这一日,皇帝亲统各路大军,自襄平往东而出,朝着高句丽大营方向逼压而去。
而先锋赵廉,已亲率禁军左都行营骑兵四万余人先行。赵廉之后,是郭约的八千河北铁骑,两军一前一后,缓缓而行。皇帝亲率三万禁军骁骑为中军,跟在两军之后,沈靖则率领禁军剩下步军,携带辎重,为后军,跟在骑兵之后。
十万余人马浩浩荡荡而出,朝着东边而去。
而北侧,王章亲率安北军四万骑步,进抵定远堡,与朝廷大军相呼应。
近十五万大军齐出,气势如虹,击破高句丽,在此一举!
皇帝骑在马上,望着前边鲜衣亮甲的开道骑兵,心头一凛,此次亲征,他要亲手取得这一次胜利!
“睡觉去,别探头。”
正在此时,旁边的裴翾出了声。
皇帝转头一看,只见裴翾正摁着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往鞍囊里塞呢。
“潜云,为何不让鹰儿出去探查?”皇帝问道。
裴翾笑道:“陛下,现在是白天,它白天要睡觉的,这阵子,它飞来飞去,都没睡好呢。”
“那刚刚不是没睡吗?”皇帝笑着问道。
“那是因为太兴奋了,它昨夜吵了我一宿,现在还在兴头上呢。”
“潜云,你这不是跟哄孩子睡觉一样吗?”旁边的耿质来了一句。
“是啊……”裴翾点点头。
“潜云,咱们大军前压,那么高句丽人会是何反应呢?”皇帝又问道。
“当然是紧张了。”裴翾答道。
“那他们会什么时候开战呢?”皇帝又问道。
“夜里。”裴翾答道,“木质佑很擅长夜间偷袭,我想他一定会故技重施的。决战之前,他必须试试我军战力如何。”
“哦,那咱们?”皇帝说着昂起了头。
“他们夜袭,我们不是同样有夜袭吗?”裴翾冲皇帝一笑。
皇帝明白了,昨夜子时,贾茂跟晁覆已经悄悄带兵出发了……若是两人真的诈取了城池,可想而知高句丽人的表情会有多好看。
耿质此时却开口了:“裴侍卫啊,你既然猜测高句丽人会夜袭,那咱们大军该做何准备呢?”
“耿公公,我刚说了,他们夜袭,我们也夜袭。”
“啊?”耿质一惊,皇帝也同时一惊。
敢情裴翾刚才说的夜袭不是指晁覆跟贾茂吗?
“陛下,咱们大军前行,在昌都山前扎营,然后命郭相的人马在昌都山后扎营,与禁军大营分开。郭相的人马则安排到别处,山后虚设营盘,造成一个明显的破绽。如此一来,木质佑见有机可乘,定然会选择夜袭郭相的营盘,他一旦出手,咱们便打他一个伏击!同时让郭相率铁骑自昌都山南侧而出,绕到高句丽大营之后,伺机下手!”裴翾这般说道。
“为什么是郭约?”皇帝问道。
“因为郭相跟木质佑一样,也擅长夜袭。”
“哈哈哈哈……”皇帝闻言,捋起胡须大笑了起来。
“今夜咱们先试一试,我猜木质佑十有八九会动手。”裴翾道。
“好!就按你说的做。”皇帝直接就拍板了。
很快,大军在晌午时分就行至了昌都山,在皇帝的一系列命令下,大军开始安营扎寨。按照裴翾所说的,禁军大营扎在山前,也就是昌都山以东。而郭约的大营则在山后,昌都山以西。
禁军十万步骑扎下营寨,连绵数里之长。而郭约在后山的营寨则小得多了,一点都不显眼。而禁军大营所在之处,距离高句丽大营仅有二十里。
皇帝大军到来消息很快传到了昌都山以东的高句丽大营之内。
高句丽王慌了,连忙召集文武大臣来商讨对策。
“南朝来势汹汹,似此,为之奈何?”高煦华看向了木质佑跟百里畑。
木质佑道:“王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惊慌。”
“但是他们大营距离咱们仅仅只有二十里啊!”高煦华道。
“王上,不必惊忧,咱们的大营坚固无比,后方补给线也安如磐石,南朝大军也奈何不得咱们。”百里畑安慰道。
“寡人还是觉得他们离得太近了……要不咱们拔营而走,离他们远些如何?”高煦华道。
木质佑摇头:“王上,此刻正是狭路相逢之际,安能后退?我大军若退,其必衔尾追击,如此一来,我军将陷入被动。”
“不错,大将军所言甚是。”百里畑道。
“你们的意思,是要决战?”高煦华问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王上,我大军已经倾国而出了,除了决战,已别无他法!南朝皇帝野心勃勃,纵然我们撤退,他日后也会以我们撕毁和约为由,发大军猛攻,一旦战火燃到咱们境内,让咱们百姓无法安居种地,那咱们更难了。”百里畑道。
“哎……”高煦华叹了口气,本想趁着南朝皇帝全力对付铁勒之际,打穿辽东的,可谁想,辽东居然藏了这么多兵?还有就是,南朝皇帝回师的速度太快了……而那铁勒人,也太不禁打了……
思来想去,高煦华忽然道:“大将军,国师,咱们不会是中南朝的诡计了吧?”
“王上,此话怎讲?”木质佑问道。
“寡人以为,他们是故意的!故意与我们和谈,故意引我们来攻,然后再调头来对付我们!南朝皇帝的本意,本就是将咱们与铁勒人一网打尽……”高煦华一下反应过来了。
顿时,百里畑也反应过来了,他道:“如此说来,确有可能!咱们中计了!南朝皇帝此番来辽东,带的兵力恐怕不是二十万,而是三十万!”
“我的天!”木质佑顿时也打了个激灵,他深深皱起眉,想到当初跟裴翾在寇河之畔签订二次和约时,裴翾的表情很不一样……
而当时裴翾还说了,他曾与木质佑在清河交过手……
“就是那个裴翾!”木质佑大声喊了起来,“这个人,在寇河与我议和的时候,说起了在清河之畔跟我交过手……我早该想到的!他在那时候就准备这个圈套了……这个人,一定是这个人!”
“裴翾?”高煦华挑起一边眉毛,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
“王上,就是来出使咱们的人之一!”百里畑道。
高煦华总算是想起来了。
百里畑又道:“此人绝不简单!若非辽东隐藏的人马被我们识破,恐怕咱们已经危险了……这汉人的诡计真是防不胜防!”
“你们的意思是,他是故意割土示弱的?实际上就是为了引我们来攻?”高煦华语气里惊慌之色更浓了。
“十有八九就是如此!”木质佑道。
“窝朵!”高煦华狠狠抓起旁边一个茶杯,往地上一砸,砸了个粉碎。
“王上,眼下咱们只能跟他们决一死战了!为了我大高句丽国祚永存,这一战必须打,而且还要赢!”木质佑大声道。
“大将军说得对!”高煦华指着木质佑,“寡人不愿做守成之君!我大高句丽,也绝不偏安一隅!此战,一定要打,还要打赢!”
百里畑看向木质佑:“大将军准备怎么打?”
木质佑很快拿来地图,往桌上一铺,手一指地图上的某处道:“此处是昌都山!”
“对,南朝兵马就在昌都山下驻扎。”百里畑点点头。
“王章的人马则在定远堡,距离昌都山八十里。”木质佑又指着襄平东北的定远堡道。
“不错,他们的安排很不一般。”百里畑点头道。
可木质佑又将手一划,划到了昌都山那里:“他们还藏着一支兵马,这支兵马藏在昌都山后边,却被我的斥候发现了。”
“大将军的意思是?夜袭?”百里畑反应了过来。
“不错!他们还想用隐藏兵马的那一套对付我们,那我们就趁夜前去,先砸了昌都山后边这个营地!顺便看看他们的战力如何。”木质佑信心满满道。
“大将军,昌都山下可是有十万人啊……你趁夜袭营,会不会太冒险了?”百里畑有点担心。
“他们有十万,我们难道没有十万吗?王章在八十里外,根本支援不到!这一战,我有信心,夜战,我最拿手了。”木质佑道。
“那好,大将军去夜袭,我带人前来接应。”百里畑道。
“好!怎么打仗大将军你说了算!寡人相信你的判断!”高煦华道。
“多谢王上,那么,臣先去安排了。”
“好!”
木质佑很快就离去了。
战事,一触即发。
一边是雄心勃勃的汉家天子,一边是野心勃勃的北地之王,这两人注定会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一决雌雄!
当夜,皇帝站在大帐门口,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眨了眨眼睛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也是第一次来战场,要说不紧张也是假的。
“陛下,外边冷,您还是回帐吧?”旁边传来了耿质的声音。
“耿质,什么时辰了?”皇帝问了一句。
“戌时了。”
“戌时了吗?潜云在做什么?”皇帝问起了裴翾。
“陛下,他在睡觉。”
“睡觉?他不是说今夜高句丽人会来夜袭吗?”皇帝惊问道。
“陛下,他说他都已经安排好了,请陛下也就寝吧。”耿质笑道。
“好!那朕先睡一觉。”皇帝爽朗说着,然后就返回营帐内,歇息了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因为皇帝根本睡不着。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实在是睡不着,躺了一个时辰后,又爬起来了。
爬起来后,皇帝走到帐外,对着站岗的兵问道:“战事还没打起来吗?”
小兵摇了摇头,表示根本没有。
皇帝叹了口气,现在都快子时了,还是没有收到夜袭的消息吗?
“把裴翾给朕叫起来!”皇帝直接下了令。
小兵立马去了。
不多时,打着哈欠的裴翾就来到了皇帝面前。
“潜云,你不是说高句丽人会夜袭吗?怎么还没来?子时都过了啊?”皇帝发出了三连问。
裴翾再度打了个哈欠,然后才道:“陛下,夜还长着呢,您先睡吧,您一觉起来到天明,仗就打完了。”
“睡什么睡?你叫朕如何睡得着啊?”皇帝有些生气道。
裴翾朝皇帝一拱手:“陛下,您别急啊,您想,若是您带兵去夜袭敌人,什么时候最合适?”
皇帝想了想:“夜袭的话,不什么时候都差不多吗?”
“陛下,此言差矣,夜袭,一般是寅时最合适。”
“寅时?”皇帝很惊讶。
“对!上半夜,敌人刚吃饱饭,正有力气,夜袭的时候未必好得手,可下半夜就不同了。”
“如何不同?来坐着说。”皇帝一屁股坐在大帐前的门槛上,又拍了拍身旁。
裴翾坐在皇帝身边道:“下半夜,人正是想睡觉的时候,可子时丑时,睡眠未深,夜袭敌人,敌人可以轻易醒过来反击。”
“那寅时呢?”
“寅时的话,睡觉的都已经熟睡了,站岗放哨的人也会打起哈欠,精神不佳。而且,现在是冬日,寅时卯时是最冷的时候,睡下的人最不想在这个时候起床,就算起了床,也会感觉饿,打起来力气也不足。”裴翾分析道。
“那为什么不是卯时?”皇帝问道。
“卯时的话,可能夜袭没完就天明了,如果敌人反应过来,就可以趁着天亮追击!而寅时的话,夜袭得手,还有时间撤离,撤离的时候有夜色掩护,很容易脱离追击。”裴翾道。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夜袭的时辰都如此重要吗?真是长了见识了。
“木质佑深谙此法,若我所料不错,他一定会选择下半夜出击!”裴翾笃定道。
皇帝点了点头,他不由深深的看了裴翾一眼,发现裴翾又打起了哈欠,于是笑道:“潜云,你从小就读兵书吗?”
裴翾点头:“读过,家里有一本祖上传下来的兵书。”
“什么兵书?”皇帝很好奇。
“就寻常的兵书,陛下都有的。”裴翾随口道。
“呵呵呵,你小子。”皇帝指着裴翾,笑着点了点头,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了。
有着裴翾的陪伴,时间就过得快了。皇帝跟裴翾两人坐在门槛上,有的没的说着,裴翾甚至将自己这一年来走过路过的所见所闻都说给了皇帝听,给皇帝解闷。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若不是他坐在皇帝位上,天天要处理那么多政务,他也想走南闯北……
正当两人聊着的时候,忽然,小鹰从夜空中飞来,落到了裴翾面前。
“啾啾~”
小鹰冲裴翾叫了两声。
裴翾立马对皇帝道:“陛下,来了。”
皇帝脸色一下变得严肃起来,随后朝身旁一个卫兵问道:“现在是何时辰?”
卫兵道:“陛下,寅时了。”
皇帝顿时“腾”的站了起来,就朝营帐内走,边走边道:“来人,给朕披甲!”
裴翾连忙起身:“陛下,您不必去了,此战必胜的。”
皇帝回头笑笑:“朕偏要去。”
裴翾无奈摇摇头,也只得选择回去披甲,陪皇帝一起去观战。
当夜,木质佑亲率一万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悄自北边山脚绕路,来到了昌都山后。
在他看来,隔着一座并不算小的山头,在山后扎一支人马,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因为一打起来,山前的人未必支援的过来,而隔着一座山,等援兵来时,这支人马早就被他击垮了。
在经历过前边几次战斗后,木质佑断定,南朝的兵马并不强,论战力,他们高句丽是绝对不输的。
木质佑骑着马,望着前方火光微弱的营地,又看着营地前稀稀疏疏的巡逻卫兵,直接冷笑着一招手。
“上!”
随着他下令,他身后的一万骑兵瞬间就开始让马匹加速往前,直奔那营地而去!
高句丽兵猛攻而来,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呐喊,营地里巡逻的兵见状,立马掉头就跑!
“杀!”
高句丽铁骑纵马朝着营地横冲而去,很快就踏破了辕门,冲进了营地之内!
然而,高句丽兵冲入营中后,顿时惊讶不已,因为他们扫开一个个营帐后,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座空营,营帐里边都没人……高句丽兵顿时乱了起来,它们撒开来,四处搜索,却根本没看见人,之前巡逻的兵都不知道哪去了。
木质佑冲进来后,见到这般状况,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中计了,走!”
于是乎,扑了个空的木质佑连忙下令返回,可忽然远处响起了隆隆鼓声。随后,远处的夜色中出现了无数火把……
木质佑大惊失色,他居然中伏了?这汉人居然摆了他一道吗?
“走!”
木质佑想了想,径直朝着来时的路奔驰而去!因为他跟百里畑约好了的,百里畑会带兵来接应他的!只要跟百里畑汇合,就一定能杀出去!
正当木质佑带着兵纵马驰骋时,忽然前边响起了一道高昂的声音:“木质将军,我们大营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木质佑大惊,这个声音,这个称呼,不是裴翾又是谁?
“杀!”
“杀!”
如龙的火把瞬间朝木质佑的兵马逼了过来,伴随着隆隆铁蹄声,好似冬日龙吟!
“杀出去!”
木质佑急了,连忙带兵往前冲杀,可不到片刻,前后左右都冲来了骑兵,这些骑兵冲至八十步外,就张弓拉箭,对着木质佑的兵就是一顿乱射!
“噗噗噗噗……”
“呃啊……”
“唔哈……”
高句丽兵不断落马,可等他们拿起弓箭时,对面的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给我死!”
一杆马槊突刺而来,一下扎中一个正准备拉弓的高句丽兵,扎的那兵惨叫不止,而后,那杆马槊居然将他挑了起来,然后重重一甩……
“啊啊啊啊……”
高句丽兵惨叫着在空中跌落,鲜血自空中落下,洒了下边的同伴一身都是血……
而后,那员挺着马槊的大将横冲而来,将一杆马槊舞的密不透风,前去阻拦的高句丽兵,挨着的落马,擦着的受伤,被槊刃打中的直接就见了阎王……
那员大将挺槊冲来,直取人群中的木质佑!
木质佑大惊,但现在可不是恋战的时候,撤退要紧!
“木质佑,留下狗命!”
那员大将怒吼着,挥起马槊将周边一干高句丽兵扫落,再度冲向了木质佑!木质佑大怒,挺枪而上,跟那员大将厮杀了起来!
这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赵廉!
两人枪来槊往打了十余合,不分胜负!可随后,木质佑听得后边的人惨叫不止,他一回头,又看见一员身穿银甲的战将,挺着一杆钢枪,杀穿了他的亲兵,朝他纵马杀了过来!
“木质将军,别想走!”
来人正是裴翾!
裴翾纵马而来,倒拖钢枪,枪尖不断在地上擦着,他一边纵马驱驰,一边运足力气,随时准备出手,木质佑斜眼看了一眼后,顿时大惊!
他不怕以一敌二,但是怕抵住一个,而另一个在旁边伺机出手……
这种不出手的,比出手的更可怕!
“赵将军!”裴翾冲近时,立马大喊了一声。
“看我的!”
赵廉狠狠一槊砸下,木质佑抬手持枪一架!
“锵!”
槊刃砸在枪杆上,火花四溅!
赵廉力气很大,这一砸让木质佑手臂为之一沉。
随后,裴翾出手了!
裴翾将早就蓄力好的长枪直接从地上拉着,朝前奋力一扬!
顿时枪尖上泛出的真气化作一道可怕的罡风,朝着木质佑斩了过来!
木质佑大惊失色,只见他连忙扭动腰杆,双手撑住长枪,身子直接从马上一提,屁股一崴……
“噗哧!”
罡风扫过,木质佑胯下马惨叫一声,直接被裴翾一下劈成了两半……那道罡风正好就擦着木质佑的屁股而过,甚至把他屁股上的衬布都给撕裂了……
“窝朵!”
木质佑骂了一句,连忙重重推开赵廉的马槊,连忙纵起轻功从马的前半截身子上跳出,跳进了人堆里!
赵廉正要去追时,忽然木质佑回头,将手中长枪朝他一掷!
“乒!”
赵廉一把打飞木质佑的长枪,可再转头时,木质佑居然就混进兵堆里不见了……
裴翾纵马冲来,跟赵廉再度杀入高句丽兵里头,奋力搜索一番,很快看到了前方有个戴着高高的尖塔头盔的人!
“哈!”
赵廉纵马一冲,直接一槊朝着那人猛地一扎!
“噗!”
赵廉将那人一枪贯死后,劈手将他丢在地上,翻过来一看,这居然是个小兵,根本不是长着马脸的木质佑……
“妈的,这木质佑,居然让小兵顶着他的头盔……”赵廉骂了一句。
裴翾也相当不甘,这个木质佑,还真他妈有本事……高句丽军里头,将军跟士兵的盔甲是差不多的,唯一有区别的,就是那尖塔头盔了,官位越高,尖塔头盔上的缨杆越长,所以,木质佑只要换个头盔,就可以鱼目混珠而逃……
“杀!”
“杀!”
气愤不已的赵廉与裴翾,奋力追杀着高句丽兵,而这些高句丽兵,面对四面八方的重围,居然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往东窜逃而去了……
当然,带人突围的自然是木质佑了,可他也好不到哪去,手臂上中了一箭,换的马又被射死了一匹,现在骑着的,是自己亲兵的马,而他的亲兵,已经死了一堆了。
这茫茫黑夜也帮了他的忙,若是白天,他绝对逃不脱!
杀出重围的木质佑,很快见到了百里畑前来接应的人马,但是,百里畑来接应的人也遇到了截杀……
截杀他的,是王章的铁鹰军!
高句丽人根本没想到,王章的铁鹰军居然会出现!百里畑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帝披着金甲,骑着宝马立于山岗之上,望着下边的乱战,顿时心中升起了一股澎湃的浪潮……
“传令全军,给朕,压过去!”
皇帝说完拔出宝剑,朝前一指!
瞬间,皇帝身边的骑兵如同海潮一般朝着高句丽人卷杀了过去!就连沈靖的步军也投入了战斗!
眼看朝廷大军如山呼海啸般压来,高句丽人顿时慌了,木质佑连忙带着残兵冲向了百里畑,而百里畑则指挥人马迅速摆脱王章的铁鹰军,往东撤退!
朝廷大军一路追杀,将木质佑跟百里畑的兵马一路杀到高句丽大营前,将他们的残兵逼入了营寨之内才罢休……
这一路,只杀得高句丽人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既然是反袭,那自然战果要最大化!
木质佑跟百里畑率着残兵,死命得脱,回到大营内,终于是靠着坚固的营盘抵挡住了朝廷大军……可两人惊慌未定时,又传来了噩耗。
在他们东边的靺鞨人大营,被数千骑兵袭击了……
靺鞨人被打的措手不及,直接死伤好几千!
但好在那支骑兵没有恋战,杀了几个来回后,就撤退了。
天明之后,朝廷大军徐徐退去,在两军相隔的二十里路上,留下了无数高句丽人的尸体……
“啊啊啊……”
首战告败,高句丽王高煦华顿时大哭了起来……他站在营寨顶端的寨墙上,望着下边东一具,西一堆的尸体,望着尸体间仍在动流的鲜血,嚎啕大哭了起来……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啊哈……”高煦华哭着哭着,直接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他高句丽本就人口不多,十一万人马几乎已经是倾全国之力了,这一夜夜袭中伏,死了近两万人,木质佑带去的一万人更是只回来几百……他如何不哭?
旁边一身狼狈的木质佑也一脸黯然,他望着西面那片尸横遍野,一地狼藉的地面,眼中也落下了泪水。
自他任大将军以来,还从未打过如此败仗……
随后,他眼中露出凶光来,一定是那个裴翾,一定是!
一定要宰了他……
第320章 请降
一战大捷,让朝廷大军士气大振!
战争结束后,昌都山下的军营之内,将领们一个个面带笑意,甚至士兵们里边,都有人开始炫耀了起来。
“我还以为高句丽蛮子多厉害呢?原来也就这样啊?”一个满脸麻子的士兵叉腰高喊道。
“就是,真是不禁打,一碰就逃,他娘的属耗子的吧?”一个塌鼻梁,厚嘴唇的士兵也道。
“哈哈哈哈……不痛快啊,我昨晚才砍了五个人头。”另一个高颧骨的大个子士兵说了起来。
“我砍了六个!”
“谁有我多?我足足砍了十一个!”
“你他娘的专追着吊尾的打,当然砍的多啦……”
这群士兵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之间尽是炫耀,显然,一场大胜让他们开心至极。
谁不想用高句丽蛮子的人头换个下半辈子的富贵啊……
军士尚且如此,将军们就更不用说了。
在赵廉的大帐内,聚集了一大帮将官,这些将官,基本都是赵家的。
“痛快啊!”赵诞眉飞色舞,对着赵廉道,“叔父,昨夜一战,所有人马中,就咱们斩获最多,恐怕回了洛阳,咱们赵家是受封赏最多的世家吧?”
“对呀!”赵拓也开了口:“叔父啊,咱们立了这么多功劳,回去之后,家主会不会摆宴为我们接风啊?”
“是啊,是啊!”
下边的其他将领纷纷附和了起来。
赵诞继续道:“咱们现在,应该可以喝酒了吧?这些天咱们从辽西跑到辽东,征战那么久,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是不是?”
“可以!”
“我觉得也可以!”
赵家的将领们又纷纷应和了起来。
赵廉只是不动声色的瞥了这些人一眼,然后沉声道:“仗还没打完,就一个个沾沾自喜了?”
此话一出,赵诞顿时不满了:“叔父啊,这高句丽吃了这一败,哪里还是咱们的对手啊?您老也太……”
“啪!”
赵廉听得此话,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赵诞身子一抖,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你们能打胜仗那是因为你们运气好!在辽西,那是姜丫头调度有方,每一次都打在铁勒人的薄弱之处!而昨夜这一仗,那也是陛下早有准备,你们只不过是上去收果子的!还喝酒,喝你个头!”赵廉大声道。
下边的将领听得这番话,一个个耷拉下了脑袋。
“看看沈昭义吧,难道他的兵不强?为什么一场胜仗都没有?你们真以为高句丽人如此不堪?你们真有本事,那还用得着陛下亲自来吗?一群蠢蛋!”
赵廉大声骂着,骂的这一群赵家子弟都快抬不起头了,好像他们打了败仗一样。
“我爹说得对!咱们能打胜仗,多亏了陛下准备充足,咱们不该沾沾自喜。”赵章道。
赵廉诧异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这小子,这番话是出自肺腑的吗?
正在这时,外边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赵尚志接旨!”
赵廉立马从主位上下来,带着一群将领走到帐外,只见帐外站着耿质,耿质手里拿着一卷敕旨。
“赵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廉在耿质面前跪了下来。
“门下,昨夜大胜,朕闻军中热闹非凡,多有骄纵懈怠之气,朕甚忧之,望尚志将军约束部属,戒骄戒躁,战事尚未完结,不宜提前庆功!兵法云,骄兵必败,望爱卿悉知!”
耿质念完,直接将敕旨递到了赵廉手上。
赵廉震惊,接过敕旨后,连忙叩头谢恩。
“好了,赵将军,就属你们左都行营的声音最大了,还请约束部下,切勿骄躁啊。”耿质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
赵廉道:“多谢陛下,多谢耿公公提醒,赵廉一定约束他们,戒骄戒躁!”
“嗯,很好,咱家走了,咱家还要去其他军传旨呢。”
耿质说完,转身便离去了。
赵廉望着耿质远去的背影,心里震惊不已。他掂了掂手里的敕旨,忽然笑了笑。
这,应该也是姓裴的那小子的手笔吧……
赵廉笑完,回过头,拿起敕旨,对着帐内的那一帮赵家子弟就厉声骂了起来……
战事过后,军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像赵廉,郭约所部,斩获极多的,自然都很高兴,可沈昭义军营内,却是一片郁郁之色。
沈靖甚至在军营中喝起了闷酒。
自从他手下的禁军骑兵被调走,他成了禁军步兵统领。辽东前阵子的战事让他损失惨重,虽然皇帝并未怪罪,可他也一直想要立功雪耻……
但昨夜,那么好的形势,他虽然第一时间命令麾下步军出击,可步军如何跑得过骑兵?
跟在骑兵屁股后边,他的兵就只能补刀杀掉高句丽的伤兵,斩获寥寥……眼看赵廉郭约的营中都是一片欢庆,他如何高兴的起来?
“伯父……”沈晨刚准备开口,就被沈靖打断了。
“你别说话,滚!”沈靖毫不客气的骂了一句。
沈晨才开口就被沈靖赶了出去。
沈晨离开后,耿质就掀开营帐帘子,走了进来。
“还进来作甚?滚呐!”沈靖看都不看,直接吼道。
“沈将军,这是何意?”耿质并未介意,而是淡淡问了一句。
听得耿质声音,沈靖立马打了个激灵,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跑到耿质面前,拱手道:“不知耿公公驾临,请公公恕罪。”
耿质笑了笑,一手搭在了沈靖手上:“咱家不见怪,咱家是来传旨的。”
沈靖猛地一抬头:“传旨?”
耿质也懒得念了,直接将一卷敕旨递到了沈靖手上:“你自己看吧,陛下知道你想立功,特意送还你的。”
“送还我的?”
沈靖打开敕旨一看,顿时大喜:“陛下让我重新统率禁军中军铁骑了?”
“不错,步军也归你管,接下来的战事,沈将军可要一定听从调遣啊!”耿质笑道。
“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公公提点!”沈靖激动的直接跪了下来。
他这阵子就是吃了没有骑兵的亏,他可太想统率骑兵了。
“好了好了,下午你就去陛下那儿,将你的中军铁骑调过来吧,咱家先走了。”
“恭送公公!”
沈靖陪着耿质走了出去。
不得不说,这些敕旨下的很及时,而且每一道都恰到好处,既提醒了那些捞了功劳的,也安抚了那些捞的少的……可谓是雨露均沾。
而皇帝大营内,气氛就不同了。
此时大营内就皇帝跟裴翾两个人。
“潜云啊,没想到你不但能运筹打仗,居然还懂安抚人心啊?”皇帝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陛下,这些不过是自然之理,打了胜仗,自然有骄躁的,之前打了败仗没捞到功劳的,自然心怀怨气。这些种子是不能让它生根发芽的,所以这些敕旨,是必须下的。”裴翾解释道。
皇帝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这确实不错,为了打赢这场仗,想来裴翾也下了很多功夫。
“潜云,回去之后,你想要什么赏赐?”皇帝忽然问道。
裴翾摇头:“陛下,臣不要赏赐,只想跟陛下告假回宣州一趟。”
“你不要赏赐,传出去,岂不是让别人嚼舌根,说朕苛待功臣?”皇帝笑了笑。
“陛下,臣本布衣,闲散惯了,难居高位,还请陛下放臣一马,千万不要赏赐官位。”裴翾弱弱道。
“那怎么行?”皇帝不高兴了。
“陛下,臣说的是实话,臣本非做官之材,臣只想回宣州,重建家园。”裴翾再度推辞道。
皇帝听得这话板起了脸:“重建家园?朕派人去给你重建,你老老实实待在洛阳当官,不许推辞!”
“陛下……”
“就这么定了!至于封你什么官,朕还没想好,回去以后再说。”皇帝拍板定音了。
裴翾有些无奈,看来自己这辈子,都是多灾多难了。
皇帝看着裴翾闷闷不乐的样子,立时问道:“潜云,怎么不说话了?”
“臣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呢?”皇帝问道。
裴翾想了想道:“咱们应该派各营人马轮番前去高句丽大营前挑战。”
“挑战?”皇帝挑起了一边眉毛。
“对!同时还要把段大学士写的檄文一起拿出来,一边挑战一边念!”
“你是想,激怒高句丽人?”皇帝嘴角一扬。
“不,我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咱们在此吸引住他们,让晁公渠跟贾攸平趁机取城!一旦昌祚城跟丸山城都取下来,咱们的胜算便来到了九成。”裴翾说道。
皇帝点点头,立马对帐外喊道:“来人,照潜云的意思拟旨,然后传达给各营的将军!”
敕旨很快就写好了。
冬月十八下午,朝廷大军各路人马都派出了武将,带着兵跑到高句丽大营前搦战了起来。
郭约部派出了郭垚张铤,赵廉部派出了赵拓,而沈靖所部,则是他亲自提马来到了高句丽大营前。
高句丽人见到这些人前来后,纷纷吓得戒备了起来,寨墙上张弓拉箭,辕门直接关闭,拒马鹿角横亘在寨墙之外,提防了起来。
沈靖上前,对着高句丽大寨就开始喊了起来:“木质佑,你给老子滚出来!你那时不是嚣张的要死吗?怎地今日成缩头乌龟了?给老子滚出来,老子跟你见个死活!”
高句丽人理都不理沈靖。
赵拓也喊了起来:“呔,你们北地蛮子,敢出来跟爷爷斗一场吗?瞧瞧你们这潜身缩首,胆小如鼠的样子,简直跟娘们一样,铁勒人都比你们强得多!”
赵拓喊完,郭垚也开口了:“你们高句丽人不是挺猖狂吗?还敢夜里袭营?怎地白天不敢出来打了?不敢出来趁早放下兵器投降,打不过我们投降不丢人!”
众将们一个个高声喊骂了起来,越骂越难听,最后,大学士段颙居然亲自策马而来了。
段颙策马走到军前,再度拿出了他写的《讨高句丽檄文》,大声念了起来。
“北蛮高句丽,不敬上邦,屡次兴兵犯境!我朝以江海之肚量,怜生灵之可贵,屡次容忍,甚至两度议和,割让清河以北之地界,只望汝等收敛!然尔等恬不知耻,以我朝之宽容为懦弱,兴大兵,临城皋,觊觎疆土……”
“高句丽王高煦华,沐猴而冠,反复无常,诚竖子尔!大将军木质佑,阴险歹毒,驴头马面,乃恶狼也!左丞相矢志平,狂吠之犬,右丞相归弥远,吐信之蛇,国师百里畑,食腐之鹫……”
段颙摇头晃脑的念着,越念越精神,念完一遍后又念了一遍,跟和尚念经一样,这把高句丽人气的不轻……有些高句丽军士居然直接射箭了,可段颙立在箭矢射程之外,高句丽兵根本射不到……
段颙足足念了五遍,念得寨墙上的高句丽兵牙齿都痒痒,他们大多都听的懂汉话,见汉人居然出言如此恶毒,有些人就按耐不住了。
“窝朵,啊给多西!”
寨墙上一个高句丽将军忍不了了,提起兵器,拔步便走。
很快,辕门打开,那个高句丽将领带兵纵马冲了出来,直接指着段颙道:“南蛮狗贼,速速与我一战!”
见到这个高句丽人出战,众将眼中都冒出了精光,仿佛饿狼碰到了烤肉一般。
“我的!”
“我的!”
“我来!”
郭垚,赵拓纷纷纵马上前,在他们眼里,这个不知死活的高句丽蛮子简直就是插标卖首,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谁不想要啊!
“都别跟老子抢,老子还没立功呢!”
沈靖大喊着,快速纵马上前,那高句丽战将不知死活的挺枪杀向了沈靖,沈靖兴奋不已,提起画戟,运足力气,待两马相交之际,他提起画戟直接拦腰一扫!
高句丽将领连忙竖起长枪一挡!
可是没挡住……
“乒……噗哧……”
沈靖一戟狠狠扫过,直接将那高句丽人连人带枪,扫成了两段……
“哗……”
跟着那高句丽将领的小兵们顿时一哄而散,快速跑回了营寨内,然后紧闭起了辕门。
“哈哈哈哈……”沈靖大笑了起来,真他娘痛快!
此刻,高煦华帐中一片死气沉沉。木质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百里畑站在帐门处,手撑柱,轻轻叹气;矢志平蹲在角落里,潸然落泪。
而高煦华,并不是坐着的,而是躺着的,他躺在一张软榻上,双眼紧闭,脸色煞白……
榻旁,高有贞伏在床榻前,双眼通红。
高煦华因为昨夜那一场惨败,直接气的晕厥了,这谁敢信?至于矢志平为什么哭,那是他儿子昨夜跟着木质佑打仗打死了……
“你们快拿个主意啊!”高有贞回头冲木质佑等人吼了一句。
可是他的吼声并未得到回应,这几个人还是该发呆的发呆,该叹气的叹气,该哭的哭。
“大将军,这仗怎么会打成这样?”高有贞大声质问道。
“打成这样,皆我之过,殿下要杀要剐,请便。”木质佑面无表情道。
“你说的倒是轻松,杀了你,咱们死的人就能活过来了吗?我父王都被你这场大败气病了!”高有贞大声道。
木质佑不说话了,他与高有贞本就不和,怎么说都是错的。
正在此时,小兵来报,说寨门守将成智平气不过,出营接战,结果被沈靖杀了……
“谁让他出战的?紧闭寨门,把耳朵堵起来,不要理会!”木质佑朝门口小兵大喊道。
小兵连忙喏喏而退。
这时,百里畑也开口了:“大将军,咱们,是不是该退了?”
木质佑摇头:“怎么退?敌人骑兵众多,咱们一旦拔营而起,他们就会冲杀过来,没了营寨的保护,咱们的人岂不会遭到屠杀?”
“可是,坚守营寨也是死路一条啊……咱们如今兵力已经彻底处于劣势了……一旦他们将咱们围起来的话……”百里畑话语间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两人的话都有道理,仓促拔营撤退,敌人就会衔尾追击,相隔太近,根本来不及布置伏兵……可若是坚守,万一汉人重兵包围,隔绝粮道,他们也是有死无生。
“你们两个赶紧拿个主意啊!”高有贞又大吼了起来。
“殿下,你别急。”百里畑宽慰了一句。
“我岂能不急?谁让你们把仗打成这样的?咱们十一万大军倾巢而出,结果仗没打赢,人员死伤近半,咱们国小民少,哪里禁得起你们这般折腾啊?”高有贞大声宣泄着不满,好像是这两个人强要出战一样。
百里畑叹了口气,他本是极其聪明之人,可没想到现在居然也为难了起来。他开始思索,从王焕之死开始思索,思索着汉人的每一步棋,思索到最后,他终于想通了……
从始至终,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阳谋!
自从高煦华召他去宫里,透露出想要吞并辽东的野心时,他们就已经上钩了……
一切的根源,源自他们的贪念……汉人只不过是一步步引导着他们的贪念,将他们引入辽东这片土地……然后凭借强大的兵力将他们击败!
他们高句丽永远抱着一个侥幸的心,想着一点点蚕食辽东,可没想到,这颗侥幸的心却被有心人给利用了……
想到此处,百里畑那煞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疲倦,于是他淡淡开口:“降吧。”
“降?”
高有贞不敢相信,他惊愕的看着百里畑:“国师,你在说什么?”
百里畑看着高有贞:“殿下,请降吧。”
高有贞大怒:“你怎能说这般话?咱们若降,哪里还有活路啊?”
木质佑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看向百里畑:“国师的意思,是诈降?然后争取时间,撤离?”
百里畑点了点头,他已有撤离之心,因为对面兵力过于强大,他们昨夜折损了近两万精锐,取胜已经很难了。他们高句丽十一万人,打到现在,可战之士已经不足六万了,而朝廷大军,仍有十几万,襄平城内,甚至还有没调出来的兵。
“好!”木质佑点头,现在的确该用这招缓兵之计了。
“好什么好?你们两个,难道要卖国不成?”高有贞大声道。
“殿下,咱们只是诈降。”百里畑解释道。
“诈降?”
“是,先递上降表,然后争取时间,趁夜撤离,然后再作打算。”百里畑说道。
“那汉人会答应吗?”
“当然得试试。”百里畑道。
“不行!除非我父王点头,否则,我不答应!”高有贞大声道。
“殿下,事关咱们大军生死存亡,殿下不要置气。”木质佑说了一句。
“大将军,就不能让我考虑考虑吗?”高有贞反驳道。
木质佑道:“时间不等人,汉人一边正面搦战,另一边,很可能想着切断咱们的补给线,将咱们一步步包围,咱们现在该听国师的。”
“我是王储!我是未来的高句丽皇帝,你们该听我的!”高有贞冲两人大吼了起来。
木质佑深深皱起眉,百里畑脸色也不好看,这个高有贞,怎能如此幼稚?
木质佑跟百里畑互相看了一眼后,同时走了出去。
于是,高有贞看向了还蹲在那里哭的矢志平:“左丞相,你拿个主意啊?”
“啊啊啊……”矢志平大声哭着,然后也直接跑了出去……
高有贞目瞪口呆。
大营外,朝廷的人马不断的骂着,挑衅着,高句丽人没得办法,只得堵住耳朵。待到傍晚,朝廷人马陆续回去了之后,高句丽人才松了口气。
真他妈憋屈啊……
就在朝廷挑衅的人马回去后不久,高句丽就派出了使者,跟皇帝递上了一份降表。
当降表传到皇帝手上时,皇帝打开一看,顿时皱起了眉。
只见上边写着:下邦国主高煦华百拜参上,愚人不知深浅,冒犯天威,今被天朝天兵所败,悔恨晚已,深感天朝天威之强,吾顽愚浅薄,深知不可一错再错……
皇帝看着这降表,挑了挑眉,这就屈服了吗?一个夜袭就打的屈服了?
然后他接着往下看,又见其中一段写道:天朝恩威俱在,大皇帝陛下仁德宽厚,海纳百川,麾下贤臣良将如云,正是天下之共主,吾国拜服,再不敢有兵戈之念,愿称臣纳贡,献土请降……
皇帝看到此处冷笑了起来,随后将降表一合,然后朝高句丽使者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认输了?他高煦华野心勃勃,尽起国中大军,侵犯辽东,这才折腾几下,就不行了?”
高句丽使者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弱弱道:“陛下天威,天朝仁德,吾主已然拜服……”
“哦?所以呢?”皇帝问道。
“请大皇帝宽限数日,停止搦战,莫动兵戈。吾主愿说服随行文武军将,一起来降,此后年年纳贡,岁岁上表,愿两国此后永不起兵戈。”高句丽使者口齿清晰道。
“哦?你们原来是怕朕包围你们,强攻你们营寨啊?”皇帝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高句丽使者闻言脸色一肃:“大皇帝陛下,若您以大军相逼,吾主便难以说服麾下兵将了,届时,只能与您殊死一搏了。”
“是吗?”皇帝轻轻将手中降表放在桌上,“你的意思是,你们国主要降,下边的兵卒不愿,是吗?呵呵呵呵……”
高句丽使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陛下宽厚仁爱,北地生民莫不望兵戈永止,天下安宁。还望大皇帝陛下恩准我主之愿。”
“哈哈哈哈……”皇帝捋须大笑了起来。
“陛下……”高句丽使者轻轻喊了一声。
皇帝没看这个高句丽使者,转头看向了坐在下边的裴翾。
裴翾立马道:“陛下,既然高句丽王愿意请降,那就不妨允了。”
“哦?”皇帝挑了挑眉。
裴翾笑笑:“北地苦寒,咱们将士远征数月,又逢年底,实在不宜再起刀兵。”
皇帝笑了笑,这小子又在憋坏呢。
“好!”皇帝说了个好字,然后对高句丽使者道:“你回去告诉高煦华,朕就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让他亲自倒戈卸甲,出营来降。只要他信守承诺,朕绝不刀兵相加。”
高句丽使者闻言大喜:“多谢大皇帝陛下!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滚吧。”
皇帝懒得看这个使者的嘴脸了,直接一挥手。
高句丽使者立马给皇帝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头后,就拔步往外走了。
高句丽使者走后,皇帝又看向了裴翾。
裴翾道:“陛下看臣作甚?您恐怕早就看出来了吧?”
皇帝捋须一笑:“当然,这等诈降伎俩焉能瞒过朕?”
“国小兵少,经不起损失,看来高句丽内部已经闹矛盾了。”裴翾说道。
“潜云,那咱们该如何做呢?”皇帝问道。
“这个简单,将计就计便是!”
“怎么个将计就计呢?”皇帝问道。
裴翾笑了笑:“咱们大营按兵不动,秘密将襄平城内的兵马调出来,晓宿夜行,两日之内,绕到高句丽大营北面五十里外的津水原。”
“在此处设伏吗?”
“对!高句丽人肯定是想争取时间撤退,咱们就堵死他们的后路!”裴翾道。
“好!朕倒要看看,这高句丽蛮子还能玩什么花招!”皇帝定下了决心来。
“襄平城内的随行臣僚也可以尽数调出来了,陛下,不妨给他们一次立功机会。”裴翾说出了这句话来。
“你倒是会做人!”皇帝听得此话重重哼了一声。
裴翾笑了笑,没办法,总不能自己又要出谋划策又要冲锋陷阵吧……总得让那些人吃点苦才行。
想立功,不吃苦怎么行呢?
第321章 天灾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裴翾千算万算,却终究忽略一点。
那就是辽地的天气!
他是第一次来到辽东,只知此地苦寒,但真正有多苦寒,他根本就不知道。
冬月十九日傍晚,天空忽然布满黑压压的彤云,彤云过后,朔风随之大起,刮得大营内外军旗咧咧作响!
“咔嚓!”
辕门外的一面杏黄旗直接被朔风吹断旗杆,断裂掉落了下来。吓得士兵们忙去接住那面旗,可士兵们一冲过去,又是一阵大风刮来,一下就将几个士兵刮的扑倒在地。
“这什么风啊?”一个士兵大喊了起来。
“妈的,这风怎生这般大?”另一个士兵大喊了起来。
“这鬼地方又冷又苦,还这么大的风,老子真是受够了!”又一个士兵抱怨道。
可凛冽的寒风却不会理会士兵们的抱怨,它宛如海上大潮,汹涌呼啸而来,声势可怕至极!烈烈大风,很快让昌都山下的禁军大营乱了起来!
诗曰:风起无形天地变,烈烈如潮摧人间,营歪旗断人难起,马啸鹰啼俱惶靡,薪火撩燃布帘幔,釜落盆飞洒帐间,十万大军皆惊恐,好似蝼蚁见天仙!
大风吹起,营盘很快乱作一团,被吹倒的军士们奋力从地上爬起,连忙去扑灭被火撩燃的营帐,捡拾洒落一地的物件。将军们纷纷走出来,大声指挥了起来,护旗的护旗,灭火的灭火,捡东西的捡东西……
“快去马厩!决不能让马跑了,快去!”
一个将领见到马厩栅栏被吹倒,连忙边跑边喊,可忽然一阵风刮来,直接将他掀翻了。
马厩栅栏被吹倒,里边的战马嘶嚎了起来,拼命的拽动绳子,少时,栓绳子的马桩也被吹倒,受惊的马儿直接从马厩里跑了出来……
“拦住!死都要给老子拦住!”
说话的是赵廉,赵廉顶着大风,带着亲兵,朝那边一拥而上,用肉身死死挡住了这些乱跑的马,一时间人喊马嘶,营地里乱做了一团!
赵廉一手死死扯住一匹马的缰绳,另一手死死拽住一匹马的马尾,硬生生止住了两匹马,其余军士一拥而上,骑的骑,拽的拽,扑的扑,摁的摁,可狂风仍然在呼啸,骑上马的军士被掀下来,拽着马的军士被吹倒……
狂风不止,乱象不息,军士们好不容易将战马赶回马厩,立起栅栏,然后又去死命抱住军旗,忽然,狂风再度吹来!
“轰……”
正在将士们在狂风中拼命护住军旗时,一间营帐居然直接拔地而起,被风给吹飞了……
“我的妈呀!”
一个将领趴在地上,猛然回头,因为吹飞的是他的营帐……
风越来越大,随着一间营帐被吹飞后,第二,第三,第四间营帐相继被狂风吹飞……整个大营乱的如同蚂蚁窝一般……
老天,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军将们的营帐被吹得稀烂,吹得到处飞,皇帝的也不例外。随着一道狂风刮起,皇帝的营帐顶盖直接就飞了出去……
“来人,来人,护驾!”
耿质连忙搀住惊慌的皇帝,御前的卫士们纷纷簇拥了过来,保住皇帝不被风吹跑……
顶盖被掀飞后,凛冽的寒风很快吹到了皇帝脸上,顿时让他胡子飘飞,彻面生寒。
皇帝看着这大风,大喊道:“朕乃天子,天意何为?莫非朕有过失也?”
皇帝对着天发出了惊天一问,可天并未回答他,大风仍然在不断的刮,顶盖被吹飞,帐墙也烈烈作响,摇摇欲坠。
正在此时,裴翾顶着大风冲了进来。
“陛下,请速速移驾昌都山下去,那儿有一处山谷,可以避风!”
皇帝看着裴翾:“潜云,朕去避风,将士们怎么办?”
“陛下安,则将士心安!”裴翾答道。
皇帝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狂风中,裴翾一手拽着皇帝,一手擎着龙纛,带着一干禁卫军,艰难的朝着昌都山下的某处山谷而去……
龙纛很重,普通军士是擎不住的,何况还有这般大风,但裴翾却一手擎住了!狂风席卷而来,龙纛被吹得烈烈响,几度欲倾,裴翾咬着牙,全身发力,死死擎着,硬生生没让这杆龙纛倒下,历经了近半个时辰后,终于是将皇帝带到了避风的山谷。
许多将士见龙纛缓缓移动,也不断跟随而来,随着皇帝一级一级下达命令,稳住军心,在这大风天,虽然大营被吹的稀巴烂,可军心却没有被吹散。
只要人不出问题,那一切都是小问题。
进到避风的山谷里后,裴翾重重将龙纛插入泥土里,又搬来大石抵住,眼看风刮不倒,这才停了下来。
“潜云,将士们怎么办?这条山谷恐怕容不下十万人呐!”皇帝开口道。
裴翾道:“陛下勿忧,臣带人出去稳定秩序!”
“好!拿上朕的令牌去!”
皇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交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金牌后,随即转头,又冲向了山谷之外,冲进了狂风之中。
狂风之后,暴雪劈头盖脸而落,皇帝坐在一处山崖之下,望着这狂风暴雪,忧心忡忡……
这场暴雪,不会让战事迎来什么变数吧?
老天爷是一视同仁的,禁军大营遭到狂风暴雪袭击,那么高句丽人也不例外。
高句丽人的营寨同样被狂风吹得稀烂,辕门被吹裂,寨墙被吹倒,营帐直接飞上了天,而军士也东倒西歪,满地打滚,将领也同样心惊肉跳……
但是,高句丽人到底是北地人,这种狂风暴雪别人没见过,他们可是见过的……
“国师,要不要撤?”狂风之下,木质佑对着百里畑问道。
百里畑望着这恶劣的风雪,重重点头:“当然,此时不撤,更待何时?汉人突遭风雪,定然自顾不暇!可是咱们是见惯了风雪的。”
“好!传我将令,所有人,弃掉辎重,轻装简行,速速往北撤!”木质佑下达了命令。
这时,高有贞从被掀掉了顶盖的营帐内跑出来,连滚带爬窜到两人面前:“这么大的风如何撤啊?会死人的!”
木质佑恨恨的瞪了高有贞一眼,百里畑见状,直接一伸手!
“梆!”
一记掌刀击在高有贞后脑,高有贞立马就躺在了地上。
早就看这个高有贞不顺眼了!
“所有人,都听大将军的,不要管营寨了,速速撤!”百里畑也大喊道。
这场暴雪给了高句丽人一个机会,在木质佑与百里畑的指挥下,开始有序的撤出,迎着风雪,往北而去……
北地的狂风暴雪,是极其恐怖的天灾!那可是能将成群的牛羊冻死的存在,自然,人也不例外。
这种天气行军撤退,当然会死人!
但,如果死上千余人便能让整支大军安然撤退,那这就不是天灾了,而是天运!
是北地的神仙赐予他们高句丽人的天运!
谁也没想到,就在战争即将分出胜负之际,忽然来了这么一场狂风暴雪……这场暴雪打乱了裴翾所有部署。禁军,安北军,河北军各部,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失,正在赶路中的姜楚也不得不暂时停下躲避风雪,襄平城内的军队也因这暴雪而无法出城去津水原拦截……
这一夜,皇帝被安排到了山谷之内,十万大军也纷纷涌进来,人马将这座山谷挤的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不少人,靠着山谷外的山壁,一手抓着冰冷的山岩,一手顶着盾牌,就这么过了一夜……
这一夜,将士们极其难熬,不少人手脚被冻僵,脸被冻伤,而有很多伤员,因为这场风雪,直接失去了生命……
人,如何能跟天斗?哪怕是最尊贵的皇帝,也不得不躲避这可怕的风雪。
翌日,积雪盈膝……
“所有人,返回大营,速速去寻找丢失的辎重!重建大营!”待风雪一停,沈靖立马给部下下达了这个命令。
“动起来,快去雪里边寻东西!”赵廉也催动部下动了起来。
但是,命令虽然下达,可军士们却没有迅速起身,因为很多人都被冻的肢体麻木僵硬了……
“先点火取暖,来!我这有火折子,拿火把过来!快!”
裴翾高呼了一声,随后,周围的人都看向了他。
裴翾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火折子,直接吹燃,大声道:“大家不必心慌,也不必心急去做事,先把身子烤暖和再说!”
皇帝听得裴翾这么说,也站起来道:“对,所有人,先烤暖和身子再动,咱们遭到了风雪,高句丽人也一样!”
随着皇帝这么一喊,将官们,军士们心头一震,很快,就有人拿着火把来了。
在裴翾的调度下,军士们点燃火把,分出一部分体力好的到山谷外点火,将一堆堆篝火点燃后,又井然有序的去安顿,随后,又有人找来干粮,在篝火上烘烤了起来。
好在这些措施做的很及时,许多手脚被冻僵的军士在篝火旁边,渐渐恢复了。
人恢复了,就可以做事了。可以做事了,也就可以打仗了。
仗还没打完呢……
冬月二十日,整整一个上午,禁军大营都没有重建好,直到中午时分,才有哨骑出去查探。
积雪很深,哨骑走的也不快,第一批出去的哨骑,直到未时才回来。
“报,陛下,不好了,高句丽人跑了!”
回来的哨骑立马告知了皇帝这个消息。
“什么?跑了?”皇帝不敢相信,这么恶劣的风雪,高句丽人居然能跑掉?
“陛下,当速速追击!”赵廉道。
“怎么追?”皇帝反问道,“你的人都找到自己的马了,作战的兵器都找回来了?这么深的积雪还能跑马作战?”
“这……”赵廉低下了头,这场狂风暴雪,确实搞得所有人一团乱,兵器兵器不知道埋哪块雪堆里了,还有很多人连自己的马都没找回来,虽然没有死多少人,但左都行营的整个建制都乱了。
正在这时,郭约带着人走到了皇帝面前,他刚刚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陛下,我部在山后宿营,山峦挡住了大风,损失不大,我部可以追击高句丽人!”郭约道。
“这么深的雪,还能打仗吗?你部只有数千人,万一遭遇了高句丽主力怎么办?”皇帝问道。
郭约笑了笑,直接指向了裴翾:“让裴侍卫跟我一起去就可以了。”
裴翾一愣,这个郭约……
第322章 雪中逐猎
辽东的冬天,滴水成冰,落涕成凌。
“驾!”
郭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可胯下马却只是鼻孔呼哧了两声,在深深的积雪里根本跑不起来。
正当郭约还要再抽一鞭子时,裴翾开口了:“郭相,别抽了,这么厚的雪,马根本跑不动的,何况还载着人。”
郭约扬起鞭子的手放了下来,回顾裴翾道:“那怎么办?若是让高句丽人逃回去了,岂不麻烦?”
裴翾道:“高句丽人也跑不动啊,这阵子以来,他们折损了不下五万人,骑兵更是在那一夜夜袭中损失惨重,顶着风雪仓促逃窜,又能走多快?”
郭约听完笑了一声:“潜云啊,你怕是不知道高句丽蛮子是何等人吧?”
“北地之人,怎么了?”裴翾有些不解。
郭约勒住缰绳,缓缓道:“辽地的冬季,少说有五个月之久,有的年份甚至有六个月。高句丽人生活在这片土地已经数百年,他们极其耐寒,我们跑不动,他们可未必!而且他们的战马在冬季,甚至能自己在雪里拱草充饥,这些你知道吗?”
裴翾有些吃惊,这郭约懂得真不少啊……但裴翾听完双手一摊,“那没办法,咱们的马真的跑不动。”
“你那只鹰呢?让它出去找啊!”郭约大喊道。
裴翾看了看鞍囊,小鹰此刻还在里头睡觉呢……
“不急,郭相,高句丽人一两天是回不到他们境内的,等晚上我再放鹰出去,小鹰现在在睡觉。”裴翾道。
“哼!”
郭约重重哼了一声。
随后裴翾掰着手指算了起来,郭约见状,问道:“你掐指算什么?”
裴翾昂了昂头:“今日已经是冬月二十日,我想,贾攸平与晁公渠应该已经取下昌祚与丸山城了。”
“是吗?万一没取到呢?”郭约不信。
“郭相,咱们打个赌,如何?”裴翾朝郭约笑了笑。
“好啊!赌什么?”郭约挑了挑眉,对裴翾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若是郭相赢了,郭相想要什么呢?”裴翾问了一句。
郭约捋起了胡须:“若是老夫赢了,你就得给我孙儿当老师,教他诗文武艺兵法,如何?”
“好!”裴翾没想到郭约居然提出了这个条件。
“若是我赢了呢?”裴翾问道。
“那就看你要什么了。”
裴翾没有过多思索,直接道:“好!我若赢了,我想跟郭相您借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龟甲!”
“龟甲?”郭约拧起了眉头,他怎么都没想到裴翾居然要这个。
“对,你们郭家收藏的古代甲骨,刻有古文字的那种,我想借来看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数奉还给郭相,如何?”裴翾看着郭约的脸道。
“好!”郭约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郭相了。”裴翾朝郭约一拱手。
谁料郭约接下来的话让裴翾震惊无比……
“二十多年前,王天行也来借了一回,你不会是想靠这些龟甲,练玄黄神功吧?”
裴翾闻言心惊,王天行也借过?
“呵呵呵呵……看来你真想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呢,行,看在你助老夫良多的份上,老夫不介意帮你一把!”
“多谢。”裴翾一脸挚诚道。
两人继续催马而行,身后的骑兵一路跟了上来。数千人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的前行着,不久之后,终于是抵达了高句丽大营处。
当然,这是之前的大营。
现在的高句丽大营,早就是一片雪白了……
只不过,在这雪白的积雪中,依稀可见折断的旗帜,倒塌的营帐,废弃的辎重……整个营盘乱的跟破烂的废墟一般,在白雪的覆盖下,只剩残骸。
破碎的大营里安静无比,没有半点人声。
“去看看有活的没有,抓来问话!”郭约对身旁的张铤下令道。
“是,舅舅。”张铤拱手领命。
“啪!”
然后张铤的头盔上就挨了一鞭子:“说多少遍了,打仗的时候不要叫舅舅!”
“是,郭相……”
张铤低头纵马前去了,根本不敢反驳半点。
张铤挨了一鞭子后,后边人群里响起了“噗嗤”的笑声,郭约回头一看,发笑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孙子郭晔。
“郭晔,过来!”
郭晔笑容一收,连忙来到郭约面前。
“你,带人往北去搜索高句丽人的行踪,天黑之前回来!”
“爷爷,那我要是遇到高句丽兵怎么办?”郭晔问道。
郭约没有回答,而是再度扬起了手里的鞭子。
“我去,我去!”
小胖子郭晔连忙催动马跑了……
裴翾摇了摇头,这郭约还真是严厉啊,不愧是郭家家主,郭家所有人都怕他啊。
河北骑兵在高句丽大营内外搜索了起来,不多时,就有人找到了东西,告知了郭约。
当然,找到的不是东西,是人。
“郭相,你看!”
郭垚指着眼前一个被冻得梆硬的高句丽兵,朝郭约道。
郭约翻身下马,踏着积雪走过来,低头一看,不过是个冻死的高句丽兵而已。这个兵身上有着凌乱的积雪,显然是从雪里刚挖出来的,只不过就挖出一半。
“不过是个普通士兵而已,这也要喊我吗?”郭约不满道。
郭垚不敢说话了,可裴翾却走上前,一手捋起那个高句丽兵的袖子,却发现他冻僵的手臂上,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鹤?”裴翾发出了疑惑。
“控鹤军!”郭约直接道,“这个是控鹤军的尸体。”
“拖出来,看全身!”裴翾直接道。
郭垚立马命人将这个高句丽兵的尸体全数从雪里拖出来,裴翾直接上手,拨开了他的衣服,又看了一遍胸背以及手脚,看完之后,双目凝住了。
“怎么了潜云?”郭约有些不解。
“这是一个伤兵,被丢弃的。”裴翾道。
“伤兵被丢弃,不是很正常吗?这么大的风雪,带着怎么撤退?”郭约不屑道。
“郭相,这可是控鹤军。控鹤军是高句丽最精锐的骑兵。”
“骑兵又怎么了?”郭约反问道。
“这说明,高句丽人缺马!”
“嗯?缺马?”
“对,郭相,高句丽本就人少,控鹤军又是最精锐的骑兵,人贵马也贵,养一个都要好几年。可这个兵不过是后背受伤而已,还不是致命伤就被抛弃了。这说明高句丽人现在非常缺马,已经缺到控鹤军都要让马的地步了。”
裴翾一番话让郭约拧起了眉毛,他开口道:“高句丽人缺马的话,那就意味着双腿走路的比骑马的更多,那就是说,他们的行动相当慢……”
“郭相,不止如此。您想,控鹤军都要让马了,那马肯定不是让给步卒的,定然是让给他们高官的!所以,他们的高官里头,一定有人受伤了或者出了别的事,需要靠马驮着才能走。”裴翾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郭约听完,转头看向了裴翾,好家伙,这家伙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居然靠一具尸体就推断出了这么多东西……
“所以,咱们只需慢慢追赶,一路留下标记,给陛下的大军引路即可。”裴翾说道。
“为什么不全力追击呢?”郭垚问道。
裴翾笑了笑:“我们只有几千人,他们还有几万人,全力追击,雪又厚,一旦他们奋力反扑,纵然咱们全是骑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啊。”
郭垚点了点头,裴翾分析的还是有道理。
随后,郭约下令一边搜索高句丽人的踪迹,一边在高句丽大营内收集物资,暂时屯驻了下来。
随着天色渐晚,河北骑兵们在高句丽营地内驻扎了下来,不仅搜寻到了更多高句丽兵的尸体,还搜索到了许多高句丽人留下的物资。
仅仅是粮食,就找出了数千石。
郭约走到一堆粮食前,伸手攥了一把,放在手里捻了捻,然后笑了笑:“看来他们逃的很狼狈啊……居然连粮食都带不走。”
“时间不早了,生火做饭吧。”裴翾道。
“好!”
郭约于是下令生火做饭,骑兵们扫开雪,寻来高句丽人遗留的木板,栅栏,就开始生火了。有些兵居然还找到了高句丽人的行军锅,甚至还有碗碟……
随着夜色愈浓,篝火升起,裴翾的小鹰也醒了过来,裴翾给它喂了几块肉干后,叮嘱了几句,然后将小鹰直接放飞了出去。
小鹰飞出去,自然是去侦查的。
郭约看着小鹰飞走,笑了笑,有这只夜枭,高句丽人的行踪将会一览无遗!
他们,跑不掉的!
当整个营地飘起饭菜的香气时,郭晔带着人回来了。
“启禀郭相,高句丽人往北去了,我们往北走了二三十里,沿途找到了许多冻死的尸体,都是高句丽人的。”郭晔走到郭约面前说道。
“往北吗?”郭约皱起了眉。
“往北,走五十多里是津水原,自津水原再往北八十里,是陷虎泽,也就是王焕死的地方。陷虎泽北边,那就是丸山城了。”裴翾解释了一句,他对地图记得很熟悉。
“不能让他们离开津水原,过了津水原的话,那就是他们地界了。”郭约脸色沉重道。
“郭相放心,丸山城应该已经是我们的了,即使高句丽人逃到城下,也进不去。”裴翾安慰道。
“如果没取下呢?”
“没有如果!”
郭约看着一脸自信的裴翾,重重叹了口气,希望这小子判断的没错吧……
“所有人,吃饱喝饱,抓紧休息,明日拂晓,便全力追击!”郭约下达了命令。
夜色越来越浓,待到戌时的时候,小鹰回来了。
小鹰不断在裴翾面前叫着,翅膀也不断张开,喙则指向了北方,裴翾听着鸟语后,很快明白了它的意思。
“郭相,高句丽人在津水原休整!”
“已经到津水原了吗?”郭约很吃惊。
“是的。”
“那还等什么?所有人,速速上马,追!”郭约大声道。
“郭相,不必如此着急!”
“你放心好了,老夫可不是王焕,也不是王德,不会孤军深入的,老夫有分寸!”郭约说着,整肃了起来,开始披甲穿袍,就要出发。
裴翾无奈,也只得披甲上马。
亥时一刻,郭约的河北铁骑在夜色中举着火把继续往前,积雪仍然很深,马走的很吃力,五十里的路,走到天明都没有走完……
待到上午辰时三刻,郭约的人马总算是抵达了津水原!
津水原,乃是一块靠在河边的高原,而这条河,便是津水。
郭约的人马在津水南岸,而高句丽大军,则在津水北岸的原上驻扎着,两军隔着一条结冰的河对峙着。
望着河对岸原上密密麻麻的高句丽兵,郭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知道的是,对面的高句丽兵望着南岸的追兵,口里的凉气比郭约的还多……
郭约不敢进攻,因为他手里就几千人,对面的高句丽兵也不敢出击,因为他们不知道郭约身后还有没有别的兵马……
“郭相,他们人太多了,咱们要不撤吧?”张铤说了一句。
“啪!”
郭约回头就是一马鞭敲在了张铤头盔上:“撤撤撤!咱们是来追击的,你怎能如此胆小?”
张铤抱着头,不说话了。
“潜云,你怎么说?”郭约看向了裴翾。
裴翾道:“既然都到这了,咱们自然是不能撤的,一旦撤离,高句丽人就知道咱们后续没有援军,他们更会放心大胆的休整,甚至从容撤退。”
“那打呢?”郭晔说了三个字。
裴翾摇头:“打也不行,雪太厚,马跑不动,咱们的马一旦陷入雪里,失去了速度优势,就是待宰的羔羊。”
“那就只能就地驻扎了?”郭垚道。
“不错。老夫觉得,咱们该就地驻扎。”郭约捋着胡须道。
“不能就地驻扎。”裴翾指了指津水上游,也就是东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咱们应该去那里,抢占山头!”
“你的意思是?”郭约有些不解,跑那座山头去作甚?
“自然是拖住他们了!就地驻扎,以木质佑的能耐,一眼就能看出咱们是在等待援军!所以他一定会主动攻击!可抢占山头,咱们就可以俯瞰高句丽人的多寡,掌握他们的动向,纵然高句丽兵来攻,咱们也可以靠着山头从容防守,只要守个一天,陛下的大军就会前来!”
“那若是高句丽人不理会咱们,直接往北走呢?”郭约问道。
“那就让他们继续往北好了,郭相您也看到了,他们辎重都遗弃了,冰天雪地的,多走一天,他们就会忍饥挨饿一天,就算回到他们境内,也只是一群弱兵而已。”裴翾道。
“好,听你的,走!”
郭约没有迟疑,直接一挥手,带着骑兵便循着津水南岸往东而去,在高句丽人的目光下,直接冲到了东边那座山头,在山头上屯驻了下来。
山头占地并不小,甚至也不矮,容纳几千骑兵绰绰有余。
这一步行动顿时让高句丽人傻眼了。
高句丽人群里,木质佑盯着这股骑兵的动向,看到他们占据东侧的山头时,顿时大惊。
“卑鄙无耻的汉狗!”
木质佑大骂了起来。
百里畑脸色也不好,他想过这支骑兵会进攻,或者会原地驻扎,可没想到,这支骑兵居然插向了东边的山头……占据高处,自然是可以居高临下俯视战场的,这么一来,他们兵力多寡,士气如何,哨骑动向都会被观摩的一清二楚!
敌人用兵之人,头脑非凡!
若是平时,高句丽人也会抢占那个山头,但是顶着风雪好不容易撤到这里,他们早已疲敝不堪,根本没想过这回事……谁料却让汉人抢了先机!
“国师,怎么办?”木质佑指着东边山头的郭约骑兵问道。
百里畑思索一会后,开口道:“打!就算不能打下那个山头,也得将他们赶走!不然他们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们的。”
木质佑丝毫没有迟疑,一把拔出佩剑,朝着东边山头一指:“祈川军,斜律军,左夲军,速速听令,攻下那个山头,将那些汉狗杀光!”
听到命令的高句丽三部兵马,缓缓的动了起来,为什么是缓缓,因为他们根本没休整好……
可军令已下,他们不得不搓着冰冷的手,拿起兵器,整好队形,朝东边山头而去。
冬月二十一日,津水原之战,爆发了。
第323章 津水原之战
冬月下旬,注定要迎来这场征伐的终结。
裴翾站在山上,望着下边津水原上的高句丽人,大喊道:“高煦华,木质佑,尔等这是何意?既然都递上降表了,何故逃离?”
裴翾声音很大,下边的木质佑与百里畑听得一清二楚。
裴翾继续道:“尔等撕毁和约,悍然入侵,后逢战败,又递降表,却悄然逃离。似这等背信弃义,反复无常,岂是为人之道?我家天子再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速速倒戈卸甲,就地投降,否则,天兵降临之日,便是尔等化为齑粉之时!”
声音响彻津水原,听得懂汉话的高句丽兵大多都沉默了。
木质佑脸色煞白,这话确实很戳心窝子,也确实是他们悍然入侵在先的……但是脸皮极厚的他,张口大喊道:“少他妈给老子来这套!你们汉狗狡猾奸诈,你们长得人模狗样,说的话一句句冠冕堂皇,实则都是吃人的恶鬼!我大高句丽,绝不屈服于你们汉狗,永生永世,绝不屈服!”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木质将军,你的人头我要定了!”裴翾大声回复道。
“有种你就来!”木质佑也针锋相对道。
两人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了。
“郭垚,让你的人下马,依托山体,准备放箭!”
不待郭约开口,裴翾就率先对郭垚下达了命令。
郭垚看向了郭约,郭约点了点头。
“张铤,让你的人在后边休息,看好战马,养精蓄锐,一个时辰后,郭垚下来,你的人顶上!”
“是!”
张铤领命,带着自己那一部人看马去了。
在裴翾的一番调度下,山头上的河北军很快就进入了防御姿态,一个个趴在山头,张弓拉箭,瞄向了下边缓缓而来的高句丽兵。
天气极寒,积雪很深,高句丽人迈着艰难的步伐,朝这边靠了过来,前排的左夲军穿着厚重的方片甲,顶着铁盾往前靠,后排的祈川军握着冰冷的长枪大戟,猫在左夲军后边。而斜律军的弓箭手,则在祈川军之后,一个个哈着热气,搓着手,试图缓解手上的寒冷,好为拉开弓弦做准备。
高句丽兵的动作相当慢,看上去就像一群在雪地里爬动的蠕虫……
“郭相,你说高句丽兵耐寒,我看也不怎么样吗?”裴翾朝郭约来了一句。
“哼,等打起来你就知道了。”郭约冷哼了一声。
裴翾笑了笑,朝郭约道:“郭相,我看您带了一把宝雕弓来,可否让我试试?”
郭约偏过头:“你想射人?”
“对!”
“射谁?”
裴翾往下一指,指向了下方高句丽长枪兵阵中,一个身材最高,头上盔缨最长的高句丽兵。显然,那是个指挥作战的校尉或者将军。
“老夫知道你裴侍卫膂力过人,但是,老夫也可以让你见识一下,老夫的射技!”郭约这么说道。
裴翾已经知道郭约有些本事,并未惊讶,看来郭约想展示自己的武力了。
宝雕弓很快到了郭约手上,只见他挽起一支白羽箭,对准了下边高句丽军阵中的那个高个子,接着,右臂猛地一拉,随后一松!
“嗖!”
那支白羽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线,直接射向了那个高句丽人!
“笃!”
羽箭毫无例外的射中了,可惜射在了那高句丽兵的尖塔头盔上,箭矢扎入了头盔里头,但是那个高句丽兵居然没有倒下。
“嗯?”郭约很吃惊,怎么会偏了一点?
那高句丽兵大惊,摸了摸自己头盔,然后一把摘下来后,将插进去的箭矢一把拔了出来,脸上一阵后怕,刚才郭约那一箭插入头盔,贴着他头皮而过,在他头皮上擦出了血……
“爷爷好厉害啊!这还在一箭之地外呢,您就射中他头盔了,我都不知道您这么厉害!”
发出这个声音的是郭晔。
郭约回头,冷冷的瞥了一眼郭晔,直接反手就是一巴掌!
“梆!”
郭晔的头盔都被他打歪了。
裴翾差点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郭约难得展示一次,没想到居然献丑了……
“你来!”
郭约直接将弓扔给了裴翾。
裴翾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后,随手拽起一支白羽箭,看都不看,直接搭箭一射!
“咻!”
“唔……”
那个高句丽大个子才谨慎的抬起头,直接被这一箭扎穿了额头……然后直挺挺的倒下了。
郭约眼神一变,郭晔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厉害。”郭约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下边的高句丽人吃了一惊,因为死的正是指挥攻山的左夲军主将。
后方的木质佑也吃了一惊,左夲军主将怎么就死了呢?
可裴翾还没停止,只见他连续拽箭,射起了连珠箭来,箭无虚发,射入高句丽兵堆里,不是扎穿喉咙,就是透过头颅……
“噗噗噗……”
下边进攻的高句丽兵骇然无比,看着旁边的人一个个惨死倒下,活着的个个心惊胆战,对面那人,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
“呃啊……”
又一个高句丽兵被射穿喉咙,惨叫倒地……
“窝朵!”
随着一声叱骂,高句丽盾兵们开始抱团前进,他们举起铁盾,猫着腰,根本不敢露头,可下一刻!
“噗!”
“唔哇……”
一支白羽箭自上方射来,一下射中一面盾牌,然后穿盾而入,扎进了盾牌后高句丽兵的心窝……
盾牌兵倒下,其余盾兵顿时惊恐不已,这也能行?他们手里的铁盾难道是纸做的?有的兵甚至一脸惊恐的敲了敲盾牌,听到的是沉闷的金属声这才确定,盾牌上有铁皮啊……
裴翾连续射出了四五十支箭,每一箭都带走了一条人命,这让河北军纷纷侧目,郭晔更是目瞪口呆。
裴潜云,何其厉害也!
当然,也就是这种积雪极深,天气极冷,高句丽兵又极其疲惫的状态下,才能取得这般效果。若是平时,高句丽兵早就一拥而上,杀到一箭之地以内,与山上的守军对射起来了。
“郭晔,去,把箭矢都给他,让他射。”郭约对郭晔道。
郭晔点了点头,然后看了裴翾一眼。
“郭相啊,你是想累死我啊?”裴翾一边射箭一边对郭约道。
郭约笑了笑:“天寒地冻,我们的人有的连弓弦都拉不开,再说了,普通军士一千支箭矢都未必射的倒一百个敌兵,你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你不射箭谁射箭?再说了,你练玄黄神功的,有的是力气,未必射上千把支箭就累死了?”
“原来郭相要我来,是把我当驴使啊。”裴翾说了一句。
“放心好了,你帮老夫这么多,老夫亏不了你的。你跟姜丫头成亲,老夫都没给你送贺礼,回去就给你补上!等你们的儿女出生了,老夫再送一重礼。”郭约捋着胡须笑道。
裴翾听着不由撇嘴,这郭约,倒是真能画饼。
而下边的高句丽人,眼看冲上去冒头的都被射杀,一时间都惶惶不已,山上那人箭无虚发,中者即死,这谁敢上?况且积雪深厚,他们步行艰难,加上饥饿寒冷,一时间士气大跌,踌躇不前。
木质佑见状,顿时怒了,没想到自己这边的士气居然低下到了这个地步,当初在盘羊岭冲阵,死伤无数都没见得如此颓丧,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这时,百里畑开口了:“大将军,看来那个裴翾是你的老对手了,这样吧,留一万人给你,你去解决他。”
“国师你什么意思?”木质佑惊恐回头。
百里畑指了指还躺在一张软榻上的高煦华:“王上病重,不能在此久留,我们该分兵了。”
“分兵?”木质佑没想到百里畑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不然呢?大军若是不分开,就会被汉人缠上,包抄,最终全军覆没。唯有分兵,才能留下一线生机,保住王上回去。”百里畑解释道。
道理木质佑自然懂,可为什么偏偏是他留下来?你百里畑不能留下吗?
正当木质佑愕然之时,高有贞走到两人面前,他看了一眼百里畑,又看了一眼木质佑,随后对木质佑道:“大将军,之前都是我的不是,我在此给你赔罪了。”
高有贞说完,居然恭恭敬敬给木质佑行了个礼。
木质佑没有说话,高有贞此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将军,国家有难,唯有大将军您方可力挽狂澜,还请大将军不要推脱。待剿灭那支追兵后,大将军速速回昌祚城休息便是。”高有贞一脸和煦笑道。
木质佑再明白不过了,他这是被卖了。
百里畑跟高有贞的意思,是让他带人留下来,拦截后边的追兵,但谁都知道,留下了跟汉人缠斗,基本有死无生……
“等等!”木质佑一抬手。
“大将军还有何话说?”高有贞问道。
木质佑道:“我要所有骑兵,我带着骑兵方能周旋,你们带着步兵走!”
“不行!”高有贞直接拒绝了。
“为何不行?”
“骑兵自然要留下保护我父王!大将军你只能带着步兵!”
“那我岂不是必死?”木质佑声音大了起来。
“大将军武功高强,智谋过人,怎么会死呢?”高有贞说着,手指着东边山头的人马,“汉人那边不是有的是马吗?以大将军的能耐,足以杀光他们,夺下马来,这么一来,大将军的步兵不就成了骑兵了吗?”
木质佑气的手都在抖,这个高有贞,简直是在巴不得他死……枉他为高句丽征战这么多年,到头来,居然还要被自己人出卖,这种感觉,何其难受……
而百里畑自然也看出了高有贞的心思,于是他想了想道:“既然大将军不愿,那我陪大将军一起退敌。”
“不行!”高有贞再度拒绝了,“国师乃国中第一高手,安能离开父王左右?万一父王有个好歹怎么办?”
“殿下,大将军不能死。”百里畑看着高有贞道。
“他当然不会死,他会很快宰了山上那个汉狗,然后来跟我们汇合的。”高有贞道。
百里畑沉默了,他转头看向了躺在软榻上,被侍卫簇拥着的高煦华,重重的叹了口气……高煦华因战败悲伤过度,又因大风大雪,染上了风寒,现在还发着高烧……
百里畑想起那一日在仁章城内,高煦华跟他透露出雄心壮志的那一幕,眼中透出了一丝凄凉来,很快,他做出了选择。
“大将军,你带陛下先行,我来挡住追兵。”百里畑这么说道。
木质佑很感动,没想到百里畑居然真的跟自己交换位置了,看来他并没有私心。
“国师!”高有贞大惊。
“殿下勿复再言,就这么决定了!”百里畑敲定了下来。
为了稳住军心,百里畑做出了牺牲,替换了木质佑。但是,他没想到,之后却造成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很快,高句丽人停止了进攻,在百里畑的调拨下,分出来一万精兵对付裴翾郭约,至于其余的人,则在木质佑的带领下,陆陆续续,望着北方而去。
看着高句丽人分兵,裴翾皱起了眉头,高句丽人这是要壁虎断尾吗?
前来攻山的人,换成了百里畑!
裴翾深知,这个百里畑,是比木质佑更为难对付的人!
“木质佑,你就这么夹着尾巴逃了吗?”裴翾高呼了起来。
远处的木质佑听得此话,回头看了裴翾一眼,眼中划过一丝怒意。
随着高句丽人分兵,百里畑开始指挥万余士兵上前,而木质佑则带着高煦华高有贞,缓缓朝着北边而去……至于靺鞨人跟新罗人,早在那场风雪过后,便各自离去了,他们可不想跟高句丽人一起死……
明眼人都知道,自从夜袭失败,高句丽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取胜的可能。
百里畑率领万余人前来,他望着山坡上的数千骑兵,皱起了眉,自己的这万余人,很难拦得住山坡上的骑兵,但若是施展策略的话,未必不行!
积雪深厚,跑马慢,骑兵的机动性会变得极差,这让他生出了一个策略来。
他命令高句丽兵分散开来,开始包围这座山头,包围了一圈后,又让另一批士兵在包围圈外挖雪。
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引这些骑兵下来进攻!只要双方短兵相接,他就有机会歼灭掉这支骑兵!若这支骑兵不来攻,那就只得被困死在这里!
这策略与姜楚围困十字原如出一辙。
但是,山下的动作让山上的裴翾看的一清二楚。
“潜云,这高句丽人学聪明了,这是想困死我们啊。”郭约淡淡道。
“困不死的,他们不过是在自掘坟墓而已。”裴翾答道。
“似此,何以破之?”
裴翾道:“无事,待木质佑那些人走远些,咱们就可以出战了。”
“出战?咱们可是骑兵啊!”郭约一惊。
“骑兵,也可以当步兵用!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先吃干粮,吃饱后,活动活动,一会下去揍人!”裴翾转头对郭垚道。
“是!”郭垚立马下去传令了。
于是乎,山下挖雪的高句丽兵一抬头,就看见山上的骑兵都趴在那里吃干粮,嘴里不断的嚼着锅盔,这让他们恨的牙痒痒……
高句丽人为了撤离,舍弃了辎重,顶着风雪逃到津水原,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人又累,身上又冷,现在还要被逼着来干活……可山上的那帮汉人倒好,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吃了起来……
百里畑望着山上的人都在吃东西,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这帮人如此从容,难道自己的策略错了?
他忽然回头,只见木质佑已经带着大部队走远了……于是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是在等那些人走得更远之后,再下来冲杀!
届时,他们吃饱喝足,有的是力气,可自己的兵却又饿又累,疲敝不堪,这仗还怎么打?
百里畑瞬间就意识到了,在硬实力的差距之下,自己的这些伎俩不过是献丑而已……
可是他别无选择,如果说谁能断后,保住高句丽主力逃离,除了他这个高句丽第一高手外,别无他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过去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山坡上的河北兵毫无预兆的徒步从山上冲了下来,一边冲,一边对着下边的高句丽兵射箭!
又饿又累的高句丽兵措手不及,瞬间被射翻数十人!
而后,裴翾大喝一声,手持蟠龙剑自山上一跃而下,朝着山下的高句丽人杀了过去!
“兄弟们,杀!”
“杀!”
裴翾落入人群里,挥剑就是一扫!
“清庭扫雪!”
“砰砰砰砰!”
裴翾一剑掀起一片雪墙,将面前的一片高句丽人扫的倒飞而出!
百里畑惊愕不已,这个小子,功力比在仁章城时又强了许多吗?
“噗!”
一个高句丽兵被裴翾一剑封喉,随后,裴翾一把抓起他的躯体,朝着侧面冲上来的高句丽一砸!
“砰!”
冲上来的高句丽兵又被砸倒一片……
裴翾手持蟠龙剑,连续砍翻十余人,迅速撕开一个口子,带着身后的河北兵,直奔百里畑的方向而去!
吃饱喝足又休息了的河北军勇猛无比,射完一波箭矢后,纷纷丢下弓,换上刀枪,一个个如同猛虎下山般朝高句丽兵杀了过去!
疲惫不堪的高句丽兵虽然奋力前来阻挡,可根本阻挡不住!
“噗哧!”
一个高句丽兵被长枪戳穿,戳穿他的河北兵大吼着,推着长枪一路顶,一路将这个高句丽兵顶到他们挖的沟里才停下,而那个高句丽兵一路惨叫连连,最后掉入坑里时,肠子都掉了出来……
战斗猝然爆发,高句丽人被打的节节败退,山下的防线只是片刻间就被撕的七零八落!
“原来这么不禁打,给老子死吧!”
郭垚一枪挑起一个高句丽兵,然后一甩,那个高句丽兵发出哀嚎,随后重重的砸进了人堆里,再没了气息。
远处的百里畑眼看山下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顿时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己方的士气,战力都已经大打折扣了,但没想到却是如此不堪……
战局已经成了一边倒,山下几乎都是高句丽兵的尸体,而汉人的尸体却寥寥无几……
而且,坏消息是,冲在最前头的裴翾,已经杀了数十人,距离百里畑,只剩一百步远了。
“窝朵……”百里畑发出了苍老的吼声,随后,他一手拔出身边亲卫的佩刀,然后纵起轻功,便朝裴翾杀了过去!
这个小子,早知道就该在仁章城做掉他的!
百里畑踏雪而来,就在裴翾斩杀掉一个高句丽兵时,百里畑已经举起刀,跃到了他头顶!
“白山融雪!”
百里畑狠狠一刀劈下,裴翾大惊,连忙举起剑,奋起全力一挡!
“乒!”
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
“轰隆!”
两人周身两丈范围内,积雪被尽数震的离地而起,化作了一道绚丽的雪幕!
这一刀的威力非同小可,裴翾直接被斩的双手一沉,单膝跪地,甚至肩膀上的肩甲都被刀意给劈出了裂缝!
“臭小子,老夫当初在仁章城,就该杀了你!”百里畑对着裴翾怒吼道。
“很可惜,你杀不了我!”
裴翾运足功力,浑身开始散发出氤氲的雾气,只见他周围的积雪迅速融化,而他本身的力量也在不断增强!
“呀啊!”
裴翾缓缓将被百里畑压下去的蟠龙剑一点点提起,百里畑大惊,这小子,居然力量恐怖至此吗?
“玄黄神功?”
百里畑脱口而出!
“给我开!”
裴翾奋力磕开百里畑的刀锋,然后挥剑直接一扫!
“给我破!”
一道剑意朝百里畑狠狠斩出,百里畑一个翻身躲开,随后落在雪地上,双眼凝视着裴翾,似乎在重新估量他的武功高低……
“呀啊!”
裴翾直接提着剑朝百里畑杀了过去!
刀剑再度交织在了一起!两人刀来剑往,杀得不可开交,溢出的真气如罡风般扫向四周,周围没来得及离开的高句丽兵不慎被罡风扫中,瞬间惨嚎不止……
两人恶斗了起来,随着真气的不断碰撞,两人的身形也化作残影,短短片刻就过上了百余招!
随着两人的搏杀,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军士们选择了远离此处,这种高手的战斗,他们可不想被波及……
裴翾的真气灼热无比,能融冰化雪,而百里畑的真气却是阴冷无比,两人脚下的积雪被裴翾融化后,又被百里畑阴冷的真气一扫,再度凝结了起来!
“喝!”
裴翾双脚一错,右腿一踢,扫起一片冰晶,射向了百里畑!百里畑直接舞起刀一扫,将裴翾射过来的冰晶尽数打碎!裴翾趁势高高跃起,一剑斩向了百里畑!
“苍云落野!”
“乒!”
百里畑持刀一挡!可裴翾那蛇信子一般的剑尖却往下一弯,剑尖直接扎向了百里畑的额头!
可谁知,百里畑居然不闪不避,直接额头往前一顶!
“叮!”
一声脆响,裴翾的剑尖居然被他硬生生用额头顶开了……这让裴翾相当吃惊。
“起!”
百里畑一把掀开裴翾的剑,然后跃到空中,摆出一个白鹤亮翅的姿势来,随后,身形如鹤张开双翼般,朝着裴翾扑了过来!
裴翾双目一凛,举起剑,朝着扑来的百里畑就是一劈!
“哈!”
裴翾这一剑,劈的前边雪地雪屑纷飞,直接斩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但是,连百里畑的毛都没碰到。而且,更让裴翾震惊的是,百里畑似乎一下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随后,裴翾脑后忽然吹起了一股寒风!
“簌!”
强烈的危机感让裴翾猛地一偏头,只见一道刀锋划过,裴翾戴着的凤翅盔直接被斩掉了盔缨!
裴翾瞬间拔剑朝着百里畑出现的方向一斩,可是又斩了个空……
“砰!”
随后裴翾感到后背受到了重击,他身子顿时踉跄往前一窜,一下单膝跪在了雪地里,然后喉头一甜,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居然能躲过老夫这一刀,算你有点本事,不过,你的本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裴翾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缓缓站了起来,转过头看向百里畑:“你的确很厉害……但是,这可是打仗,不是江湖单挑……”
百里畑闻言眯了眯眼。
“郭相,你有一身武艺,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裴翾直接呼叫郭约了。
郭约将指挥权交给郭晔,忽然拔出一柄宝剑一跃而出,踏雪而来,很快来到了裴翾身边。
百里畑顿时变色,郭约这厮,不是文官吗?居然轻功如此之高?
“潜云,这老东西,练的是白山鹤鸣功,不仅一身真气阴冷无比,一旦练出鹤形,身法极其诡异,不可小觑啊。”郭约对裴翾说道。
裴翾笑了笑:“那你还在那里看戏看了那么久?”
“老夫不过想看看你有多强而已,之前那一箭,老夫是故意射偏的。”
“哼,早就看出来了。”裴翾轻哼一声,他早就知道郭约这老东西不简单了。
“你们有完没完?还打不打?”百里畑有些不耐烦了。
“你就这么自信,能对付得了我们两个?”裴翾问道。
“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好了,老夫作为高句丽第一高手,真正的实力,足以媲美你们国中的慧岸和尚!就凭你们两个,老夫一人足矣!”
百里畑说着,浑身一震,接着,他厉声大吼了起来,头上的帽子瞬间炸开,身上衣襟也尽数炸飞,一头银色的头发披在了肩膀上,上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来,浑身散发着恶寒之气,让裴翾心中一凛。
百里畑现在的样子,完全像极了一只苍老的野鹤!而且,他身上的气息,比徐崇还要强!
郭约见到百里畑这副样子,只是冷笑一声,只见他同样浑身一震,将披在身上的甲胄尽数抖落,露出一身内甲来,然后他一手持剑,轻轻抚摸剑尖,沉声道:“不瞒你说,慧岸和尚,原本就是我们郭家人,而且正是老夫的堂兄。”
“什么?”裴翾大惊,还有这种事?
猛然间,裴翾想到了一事,那就是沈家与郭家是有矛盾的,而沈靖则是慧岸的徒弟,那慧岸既是郭家人,为何要收沈家人为徒呢?
“潜云,卸下盔甲,不然,打起来不利索!”郭约对裴翾说道。
裴翾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将盔甲一脱,然后握起蟠龙剑,直视百里畑。
战争的最后关头,必然有极其可怕的恶战,他早就准备好了!
“来吧!”
“来!”
三人瞬间化作残影,在这津水原上,战场中间,交织在了一起!
津水原的恶战还在继续,败局已定的高句丽人,选择了殊死挣扎!
第324章 百里畑之死
断戟沉沙铁凝冰,残旗卷血满山红。
津水原上的恶战仍在继续……自山头上杀下的河北军直接冲进了高句丽兵堆里,奋力搏杀了起来。而战场正中间,三个主将却杀成了一团!
此刻,没有什么将帅士兵,也没有什么指挥调度,有的,只是你死我活!
“看刀!”
百里畑身形一闪,刀光一亮,朝前狠狠一扫!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浑厚的真气朝裴翾跟郭约扫了过来!郭约跟裴翾同时将剑一竖,运转真气,朝前一挡!
“叮叮!”
两柄剑被震得“叮叮”作响,裴翾吃力的抵住这一刀,郭约也皱起了眉头,手微微颤抖!
好强!
“喝!”
百里畑张嘴一啸,将抵住刀锋的两人震退,接着,他身形再度一闪,手中刀再度朝两人劈了过来!
“老东西,还真邪门!”
郭约再度抵住百里畑一刀,顿感吃力不已,百里畑真气浑厚,刀法毫无破绽,又快又狠。饶是他自认功夫不输徐崇,可没想到居然会被压着打!
同样被压着打的还有裴翾!
裴翾自认轻功极高,可不曾想在这北地居然遇见到了这般狠人!
只见百里畑身形如鹤,速度极快!两人无论怎么反击,始终都摸不到他的衣角!
三人将轻功都使到了极致,在外圈的军士看来,就是三股风在不断的卷,身影好似残云,普通军士根本看不清三人怎么出的招,只听得兵器叮当作响,地面的雪被高高震起,又被真气震的四散纷飞……
“叮!”
百里畑的刀又砍向了裴翾,裴翾吃力挡住,谁料百里畑抡起刀一绕,径直削向了裴翾脖子!裴翾大惊,连忙一仰头!
“簌!”
一道刀锋直接贴着裴翾的鼻子而过,带起的凛风刮得他脸颊生痛!可他才腾挪开,百里畑又是一记拦腰斩朝他斩了过来!
“锵!”
裴翾再度抵住,可虎口被刀锋一震,顿时差点裂开!
“白鹤凌云!”
百里畑顿住刀,再度一脚朝裴翾上半身踢来,裴翾身子一侧,可这一脚太快了,他肩膀直接被踢中,顿时踉跄着往后退去……
“可恶!”
郭约大喊一声,持剑攻了过来,百里畑见郭约剑光扫来,身形再度一闪,一时间居然绕过了郭约,又出现在了裴翾面前!
泛着无尽寒芒的刀锋再度刺向了裴翾!
裴翾大惊,他可不能死在这老东西手里……情急之下,他直接使出了玄黄六式中的第二式!
“秋虹印月!”
裴翾不再顾忌百里畑刺过来的刀锋,右手持剑狠狠朝前一刺,做出要与百里畑以命换命之姿!百里畑见裴翾持剑朝他对刺而来,顿时冷笑一声,将刀一收,身形一闪,再度消失在了裴翾眼前!
但秋虹印月这一招,可是能分打前后两处的……
百里畑瞬间出现在了裴翾身后,正当他要举刀偷袭时,左手早就蓄好力的裴翾猛然一掌朝后一震!
“轰!”
百里畑没料到这一招居然还有余力对后,他刀还未出手,人就被裴翾掌风扫中,顿时惊呼一声,身子直接往后一飘……
确切的说,是他身法太快,撞到裴翾的掌风上的。
“呀啊啊!”
郭约随即一跃而来,趁着百里畑往后飘退之际,手中宝剑急抖,抖起剑花如雪,然后猛地朝前一刺!
瞬间,七道剑芒便射向了百里畑全身!
“七星剑法……”
百里畑大惊,他中了裴翾一掌,此刻气息还未恢复,还无法将速度施展到极致,眼看郭约的剑芒射来,他指的在空中挥起刀不断的击打!
随着一阵“铛铛”响,百里畑将郭约的剑芒尽数化去,可郭约却在他化掉最后一道剑芒时,出现在了他头顶!
“七星望月!”
郭约于空中再度出手,剑意朝着下边的百里畑挥洒而下,可百里畑此刻已经双脚落地,只见他双脚一点,一错,再一转,如同一只丹顶鹤起舞一般,一下就扭开了……
“轰隆!”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一下被郭约的剑招轰出一个大坑来!
郭约也扑了个空。
然而,裴翾却朝着百里畑杀了过去,他可不想给这老东西任何机会!
“一剑覆昆仑!”
才躲过郭约一剑的百里畑,又迎上了裴翾这一剑!可他丝毫不慌,居然持刀对顶过来,朝着裴翾也一刺!
“叮!”
“砰砰砰砰!”
两人刀尖对剑尖,撞在了一起,随后,两人脚下的雪地炸裂开来,掀起了无数雪屑,将两人的身形完全笼罩……
可一击过后,百里畑的身形一下就闪出了裴翾的视线。
“地引三仙!”
察觉到百里畑身形消失后,裴翾毫不犹豫,挥起蟠龙剑,朝着周围的雪地猛地一扫!
“轰轰轰轰!”
刚刚炸裂开来的雪地再度被震的稀碎,雪屑冰凌被震出两丈余高来,彻底将裴翾的身形淹没!这让跳出圈外的百里畑顿时一惊,他刚才就准备出手,可却被这激起来的雪屑冰渍给挡住了……
百里畑心惊,转头一看,郭约竟然也不见了……
“不好!”
百里畑顿感心惊,连忙双脚一点,准备施展轻功跳开,可他双脚才起来,下方的积雪下,猛然钻出两个人来,这两人持剑,直接自下往上,戳向了百里畑的下半身!
“雕虫小技!”
百里畑身形一闪,再度做出仙鹤展翅的动作,躲开了两人的攻击后,迅速往远处一掠!
“休走!”
裴翾大吼一声,浑身泛起淡黄色的真气,纵起轻功猛然朝着百里畑冲了过去!
“找死!”
百里畑冷哼一声,纵然你练了玄黄神功又如何?你的轻功远不及我,你还想杀我?
忽然,就在这时,百里畑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放箭!”
随着这个声音喊出,顿时密密麻麻的箭矢朝着百里畑的后背射了过来!百里畑猛然回头,发现居然是一个小胖子带着一群弓兵,绕到他后边去了……
这个小胖子不是郭晔又是谁?
“杂碎!”
百里畑大怒,鹤身一掠,如同游鱼般从箭雨之中穿过,迅速便到了郭晔跟那帮弓兵面前!
“鹤鸣九方!”
百里畑挥起刀,准备朝着郭晔等人一扫!
“不要啊!”郭晔惊恐至极,百里畑此刻披头散发,无须的白脸上散发出恶寒之息,仿佛一只地狱归来的老鬼!而他那把刀上寒芒凛冽,耀眼灼人,这一刀若是斩下来,他恐怕是要死……
可就在百里畑挥刀的那一刻,裴翾冲到了他背后!
“看剑!”
正要挥刀的百里畑听得身后风响,猛然将刀一划!
不过,刀是转身往后划的,比起这些射箭的弓兵,他更在乎裴翾的威胁!
“簌!”
刀锋拂过,他身后的雪地直接被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可是却什么都没斩到……
百里畑当然意识到裴翾的位置,只见他毫不犹豫,左手抬手往头顶上一掌打出!
“笃!”
这一掌刚好接住了裴翾自他头顶上戳下来的一指,但是这一指的力量让他极其震惊,因为他的手心被戳出了一个血洞……至于裴翾为什么选择用指而不用剑,其实是他想试试百里畑的肉体强度,因为即使用剑,他偷袭也杀不了百里畑。
“呀啊啊啊!”
手中被戳了一个血洞的百里畑怒不可遏,右手刀瞬间朝上一挥,裴翾连忙翻身避开这一刀,可百里畑哪里会让他全身而退?只见他一个箭步跃出,抬起腿照着还在空中的裴翾一踢!
裴翾连忙持剑一划,可剑还未划出,百里畑的那一条腿突然变招,一脚打在了裴翾的手腕上,打的裴翾剑差点从手上掉落……
“死!”
百里畑挥起刀再度一斩,可恰好此时,郭约赶来,一剑抵住了这一刀!
“乒!”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郭约察觉到百里畑左手受伤,毫不客气左手一掌朝他打去!
百里畑正欲抬腿打开郭约这一掌,却不料郭约身后的裴翾猛然将手中剑朝着百里畑腰腹一掷而来!百里畑急忙一扭腰躲开,可这一扭,让他抬不了腿了……
百里畑只得硬着头皮,用受伤的左手朝着郭约打来的那一掌接过去!
“砰!”
双掌相击,响声震天!
郭约被这一掌打的倒飞而出,还好在半空中被裴翾接住了。百里畑落地后,也倒退了好几步,他的左手五根手指上尽是血,手掌中间那个血洞,血依然在往外流……
“呼~呼~”
郭约落地后,大口呼吸了几下,他没想到,这个百里畑居然如此厉害,他跟裴翾与之鏖战这么久,居然堪堪才打了个平手……
“爷爷……”
这时,郭晔连滚带爬的过来了。
“滚!”
郭约看都不看,直接吼了一声,吓得郭晔又连滚带爬的跑了……
“簌!”
裴翾伸手一吸,将自己插入雪中的蟠龙剑吸回来,然后对郭约道:“郭相,你还好吧?”
郭约摇了摇头:“没事。”
裴翾看着左手不断流血的百里畑,大喊道:“百里国师,不要挣扎了,再挣扎下去,你只会身死于此!你这万余人马,也一样会全军覆没!”
百里畑闻言,哈哈大笑,披头散发的他朝裴翾道:“怎么,你要劝降本国师不成?”
“留得性命在,总好过下地狱吧?我看国师也是世间难得的高手,想必练成这武功极其不易,若是就这么一朝身死,岂不可惜?”
“哈哈哈哈……”百里畑再度大笑了起来,然后指着裴翾道,“你这小子,你什么都不懂!”
裴翾很讶异,这个百里畑难道真想以身殉国?
此时,郭约道:“潜云,你不懂,他这白山鹤鸣功,平时是不能使出全力的,功力蕴于体内,即使他已经七老八十,却仍会是鹤发童颜……”郭约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可若一旦使出了全力,生命力就会快速流失……所以他是不可能投降的。”
“什么?”裴翾心惊,世上还有这等邪功?
“其实他平时比木质佑强不了多少,对付我们两个才不得不使出全力,若是他能在一个时辰内赢了我们,或许还能活一年,若是一个时辰内赢不了,他不出五天就会死。”郭约又道。
裴翾心中骇然,难怪这老东西如此拼命……这下他全明白了。
正在此时,津水南岸忽然响起了马蹄声,郭约一眼望过去,发现来了一大批骑兵,为首两员战将,一个是沈靖,一个是赵廉!
“沈昭义跟赵尚志都来了……”郭约喃喃了一句。
“太好了……”
“好个屁!”郭约不悦的对裴翾道,“咱们速速击杀这百里老贼,不能让他们把这功劳抢了!”
“不是郭相……”
“百里畑,拿命来!”
郭约不待裴翾答应,直接持剑朝百里畑杀了过去!裴翾无奈,也只得冲了上去,再度跟百里畑打了起来。
百里畑也丝毫不退,现在的他,功力全开,正不断的燃烧着他的寿命,他必须跟这两人一决生死!
“呀啊……”
百里畑张口一啸,满头银发随之一飘,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两人杀了过来!
裴翾跟郭约也将功力运转到极致,同时杀了上去!
“乒乒乒!”
两剑一刀瞬间交织在一起!
三人使出全力,奋力搏杀,连续过了五六十招!
但是,情况跟之前一样,两人只能堪堪跟百里畑打个平手,不仅如此,这发了狂的百里畑,刀刀逼人,招招致命,让两人几度险象环生!
随着战斗愈发激烈,裴翾手臂上多了两道口子,郭约的胡子少了一截,右腿上也多了一道痕……
“乒!”
郭约一剑斩去,百里畑一下挡住,裴翾一剑插来,顿时与郭约的剑一下锁住了百里畑的刀!
百里畑一拔刀,却根本拔不出来,三柄兵刃就这么奇妙的卡住了……而三人都在不断较力,让本就卡住的兵刃越卡越紧……
眼看拔不下兵刃,三人六腿齐出,下盘不断踢着,百里畑腿快,裴翾跟郭约腿多,一时间居然也踢了个不相上下……
“嘭嘭嘭!”
三人的脚不断踢着,少时,裴翾中了两脚,郭约中了一脚,百里畑则被踢了四脚……
百里畑眼看踢不过,顿时大怒,只见他张口大啸,宛如老鹤哀鸣,随后,他全身发力一震!
“乒乓!”
一声脆响,郭约的宝剑跟百里畑的刀同时被震碎,唯独裴翾的蟠龙剑完好无损……可随着他这么一震,裴翾的兵器也脱手而出,虎口直接被震裂了……
眼看三人的兵器只剩裴翾的剑了,顿时六只手同时伸向了那把剑……
“笃!”
剑被百里畑握在了手里,可下一刻,裴翾双手扼住了他的手腕,郭约手慢,双手刚伸上去,则被百里畑迅速一袖子荡开了……
郭约被他一袖子扇的打了个趔趄,连退几步方止。
“窝朵,阿尼阿尼!”
百里畑嘶吼着,双手握住剑柄将剑不断压向裴翾,裴翾双手死死扼住他的右手手腕,却无法与之抗衡,那蟠龙剑的剑刃也不断压向了裴翾的面门!
好在是百里畑左手已经被他所伤,使不上全力,不然,裴翾早死了。
被荡开的郭约,正要再度杀过去时,才冲到百里畑面前,就被百里畑张口一声尖啸!
刺耳的声音带着可怕的真气,郭约被他这么一啸,顿时连连后退,他一时间被这一道音波功震得浑身酥软,头晕目眩……
“阿尼,阿尼!”百里畑对着裴翾嘶吼了起来。
阿尼就是去死的意思。
百里畑不再说汉话了,直接骂起了奚语来,他此刻头发愈发白,双眼布满了血丝,原本白皙无须的脸变成了褶皱的老树皮一般,容貌像极了一只厉鬼!
裴翾相当吃力,死死的握着他的手,可那蟠龙剑却依然不断的往下压来,他知道,自己一松手,顷刻间就会被这老鬼劈成两半……
可是,此时郭约根本过不来,这老鬼到了穷途末路之际,功力比之前更可怕……
难道,自己要殒命在此了吗?
裴翾不甘心,为什么让他一个天下第七跟堪比天下第三的高手打啊?
但是,裴翾信奉的,从来都是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呀啊!”
裴翾大吼了起来,吼声震出,百里畑满头白发飘飞,虽然裴翾运足了全力,差点抽干自己的丹田,可仍然挡不住百里畑的力气……
“你妈的,敢伤我爷爷!”
这时,郭晔又来了,他搭弓射箭,直接朝着百里畑一射!
“哼!”
他一箭射过去,百里畑只是微微一偏头,那支箭就从他发丝间擦过,飞向了别处去了……
“妈呀,这还是人吗?”郭晔吓得丢掉了弓箭,没想到这都射不到。
但就是这一箭,让裴翾下定了决心!
“来!”
裴翾手微微一松,然后头一偏!
百里畑直接压着裴翾的剑往下一斩,一下斩在了裴翾的肩膀上!
“噗!”
血线飞溅,直接溅到了裴翾百里畑脸上……
可裴翾此刻也是双目通红,玄黄神功若是运转到极致,是不惧疼痛的!
“老东西,你给我死!”
裴翾双手愤然发力,用尽全力一拗!
“咔嚓……”
“呃啊啊啊啊……”百里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来,他右手手腕被裴翾给拧断了……
裴翾更不给他喘息之机,右手五指一并,直接朝着百里畑的心窝就是一戳!
“噗哧!”
手掌透体而入,百里畑的胸口顷刻间迸出一大片殷红的鲜血来……
“唔啊……”
百里畑闷哼了一声,但是他没那么容易倒下,只见他抬起血淋淋的左手,奋力朝着裴翾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他最后仅有的力气了……
裴翾大惊,这一巴掌,他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被拍中的话,他恐怕只有死……
“别太嚣张了,老贼!”
郭约一个箭步冲过来,单手化掌,对着百里畑这只左手奋力一斩!
“七星斩!”
“噗!”
掌风扫到了裴翾鬓边,可那只手掌却径直掉了下去……
百里畑的左手,被郭约一掌斩断了……
随后,郭约再度一掌,挥向了百里畑的脖子!
“噗哧……”
随着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百里畑身首分离……
高句丽第一高手,最终被裴翾跟郭约合力所杀……
“呼~呼~”郭约大口喘起了气来,好险呐……
随后,破空声响起,两道人影迅速冲到了此处,但是当他们来到三人面前时,却发现,百里畑这只老鹤的人头,已经被郭约摘到了手里了……
赵廉望着一脸是血的郭约,又看着郭约手上的人头,震惊不已……
百里畑,这个高句丽第一高手,居然被郭约所杀了?
这个功劳可绝不是小功劳,杀掉一国国师,足以封侯了!
沈靖也震惊无比,随后,他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裴翾……
裴翾此刻也已经脱力了,而那把蟠龙剑,还砍在他肩膀上,他此刻都还在汨汨流血。
“郭约,救人啊!”赵廉大喊了一声,然后也跑到了裴翾身边。
沈靖跟赵廉两人将裴翾扶起,轻轻拔掉他肩膀上的剑,随后在他上半身一顿点,点住穴道,止住血后,又看向了郭约。
“郭文韬!你好生阴险,让裴潜云替你挡刀,你却趁机取了百里畑的人头。”沈靖大声道。
文韬是郭约的字。
“沈昭义,你不要血口喷人,这百里畑的人头,是我跟潜云合力拿下的!”郭约冷冷道。
“呵,他身受重伤你不管,你却提这个人头在那里晃,又是何道理?”沈靖又道。
郭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没有理会沈靖,而是对后边赶过来的郭垚张铤道:“你们速速击溃高句丽残兵,将他们杀光!”
“是!”
两人立马领命而去。
沈靖直接站了起来:“郭约,我可太了解你了,你在陛下面前要走了他,利用他夺得功劳,却不管他的生死,我一定会将此事告知陛下的!”
“我何曾不管他生死了?”郭约指着地上百里畑被斩断的手,“若不是我及时出手,百里畑在最后,就要了他的命!”
沈靖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赵廉站到了中间,“陛下说了,打仗就打仗,要齐心协力,不要动不动抢功闹矛盾!你们二人要吵回去洛阳再吵!”
郭约沈靖这才止住嘴。
赵廉扶起裴翾,此刻的裴翾没有昏迷,他勉强站直了身体,对众人道:“杀了百里畑,还有木质佑,还有高煦华……呃……”
“潜云,你不要说了,老夫这就安排人带你回陛下身边养伤。”郭约走过来扶住裴翾道。
裴翾摇了摇头:“不,我一定要,亲手宰了木质佑。”
“别逞强了!”赵廉对着裴翾吼了一句。
“就是!交给我们好了……”沈靖也道。
三人此刻一下变得齐心了。
裴翾还是摇头:“诸位,你们追不到木质佑的,只有我可以掌握他的行踪。”
赵廉郭约闻言,同时想了起来,然后脱口而出。
“小鹰?”
“对……”裴翾说完,人已经摇摇欲坠了。
“快,来人,拿金疮药跟白布来!”赵廉对着身后赶来的亲兵大喊了起来。
郭约也急了,直接朝郭晔喊道:“孙子,快去我鞍囊里拿那支人参来!”
沈靖见状,也回头大喊:“来人,来人,把我爹给我的大补丹拿过来!”
顷刻之间,治伤的,补身体的药通通送到了裴翾面前……
他们三人当然想立功,想在这战争的最后关头为自己家族增添一份耀眼的功劳……但是,若要追踪高句丽人的去向,还真少不了裴翾……
津水原的战斗,终于是在天黑之前结束了……
百里畑与留下的一万高句丽兵,被郭约,沈靖,赵廉率部全歼!沈靖终于是报了沈斐的仇,长长出了口恶气。
在这一日傍晚,姜楚带着兵马终于是进了襄平城!
姜楚来到襄平后,第一时间被贾嗣接到了辽东都督府。
“姜县主,陛下有旨,你若到来,便坐镇襄平!”贾嗣说着,拿出了皇帝的敕旨。
姜楚则迫不及待的问道:“战况如何?”
贾嗣随后解释了一遍,说高句丽人被打的大败请降了,但随后风雪猛烈,他们却趁机北窜了,目前,裴翾郭约正在追逐,陛下也速速派人去帮忙了。
姜楚思索了一番后,让贾嗣带着她来到了沙盘前。
站在沙盘前,姜楚又拿起小木棍,在沙盘上指了起来。
“姜丫头,怎么了?”
姜楚摇头:“我在思索下一步高句丽人会往哪边走。”
贾嗣皱起了眉头,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高句丽人已经无力回天了,剩下的,不过是功劳的归属而已。
忽然,堂外传来了声音。
“报,贾相,大捷,我军大捷!”
贾嗣看着报信的兵,问道:“何处大捷?”
报信兵抬起头,脸上止不住喜悦:“成功了,贾统领昨夜奇袭昌祚城,已经夺下城池了!”
“什么?”贾嗣闻言顿时大喜。
贾嗣还未高兴完,又有报信兵回来了。
“报贾相,晁将军昨夜奇袭丸山城,夺取了丸山!”
“好!”
捷报频传,贾嗣很高兴,裴翾真是是厉害,没想到取这两座城果然轻而易举。
姜楚听得这两个消息,顿时眉头一挑,将小木棍指向了清河与寇河之间的一处洼地:“这里,困龙泽!”
“什么?”贾嗣还没反应过来。
“速速派兵出去,堵住这里,高句丽败兵一定会从这里过,堵住这里,就能将他们全歼!”姜楚说完将小木棍往那里一插!
“姜县主,这要请示陛下……”贾嗣连忙道。
“请示陛下,这哪还来得及?”姜楚叉起腰,“贾相,襄平就不要守了!现在,我立刻带兵出城,直扑此处,不然,高句丽兵就要跑了!”
“不行啊,你不是有身孕吗?”贾嗣拦住了姜楚。
“没事,我坐马车!”
姜楚直接绕开贾嗣,然后就往堂外走。
贾嗣顿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看着姜楚离去的背影,他顿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而另一边,襄平东北方的定远堡里,林莺已经可以起床了。
当她起床后,王章正好走了进来。
“清晚将军,仗打的怎么样了?”林莺迫不及待问道。
王章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淡淡道:“快打完了……”
“什么?”林莺大惊,快打完了?
她还寸功未立呢!
王章转过身道:“高句丽兵在昌都山下大败,随后借着风雪,逃窜到了津水原,今日,我的斥候刚传回来消息。”
“什么消息?”林莺急忙问道。
“裴潜云,郭文韬,赵尚志,沈昭义,四人合兵,在津水原大破高句丽兵,斩杀高句丽国师百里畑。”王章淡淡道。
“这……”林莺震惊不已,难怪王章说仗快打完了……
“你休息吧,我走了。”
王章说完就准备走。
“等等,清晚将军,你去何处?”林莺连忙走了上来。
“调兵,堵截!”
“我也要去!”
“你算了吧,你伤势未愈,外边又滴水成冰,万一你有个好歹,我都不好跟你爹交代。”
王章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林莺闻言愤然,她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
“我,一定要去……”
第325章 追亡逐北
远望寒山孤城近,隆冬踏雪归乡遥。
冬月二十一日夜,抵达高句丽大营的皇帝,收到了捷报。
此处的高句丽大营自然是高句丽人遗弃的那个。皇帝花了一天时间,终于是整理了兵马,抵达了此处。当然,沈靖跟赵廉早就带着整理好的亲兵前去追击了,这也才有了津水原上众人汇聚的那一幕。
捷报不是一封战报,而是一个人头,百里畑的人头。
皇帝看着这个人头,吃了一惊,可随即一笑:“高句丽的国师,都被阵斩了吗?”
耿质上前,打量着这个人头,确认是百里畑的后,对皇帝一拱手:“陛下,确是百里畑的人头无疑,此人乃是高句丽第一高手,如今被斩杀,足以说明高句丽人已经不堪一击了。”
“呵呵呵呵……”皇帝随后看向了前来报信的人,这个人依然很熟悉,是郭约的人。
“百里畑怎么死的?谁杀的?”皇帝问道。
郭约的人大声道:“陛下,百里畑乃是郭相与裴侍卫合力杀的,这人头乃是郭相亲自取下来的!”
“哦?郭文韬亲自取的?”皇帝挑了挑眉。
“陛下,这功劳,就让这二人平分好了。”耿质来了一句。
皇帝思索着,没有回答耿质的话,然后继续朝那人问道:“他们二人可有人受伤?”
“这……”
“说!”皇帝厉声道。
“是……陛下,百里畑武功高强,我家郭相与裴侍卫合力对敌,大战数百招后,最终是裴侍卫舍命挡下了百里畑一剑,然后重创了他,我家郭相这才斩杀了百里畑。”
这人也谨慎,不敢乱说,因为当时沈靖跟赵廉都看到了这一幕。
“潜云受伤了?为何不把他送回朕这里来?”皇帝朝那人大吼道。
那人一脸为难:“陛下,追击高句丽人,还需要靠裴侍卫那只鹰呢……而且裴侍卫也说了,不斩了木质佑,他绝不回来。”
“小东西,乱来!”皇帝气的重重一拳捶在了桌上。
“陛下息怒,裴侍卫不会有事的。”耿质劝道。
“传旨,大军连夜拔营,朕也要去追击高句丽人!”皇帝大声道。
“陛下,外边雪厚天冷,如何能连夜出行啊?”耿质又劝道。
“他们都能连夜追,朕难道不行?朕既敢来辽东,岂俱苦寒尔!”皇帝大声道。
“是!”
于是,耿质很快下去传旨了。
是夜子时,皇帝再度带着大军,打着如龙的火把,迤逦往北而去……雄心壮志的皇帝,听得前方捷报频传,如何坐得住?他来辽东,为的就是亲临战场!
他要成为青史上的一代明君!
文治武功无可挑剔的明君!
同样在这一夜,襄平城内的人马也出动了。贾嗣,姜楚,顾念岚,徐崇,景秋,伏阊等人,带着上万人马,同样直奔北边而去!
许多人都知道,前方捷报频传,高句丽人要完了,再不去截杀,捞几个人头,立功的机会就是别人的了。
徐崇自然是跟姜楚一起来的,而顾念岚,自随裴翾郭约来了襄平后,便没有跟随大军前去,而是一直待在城内,等着姜楚来。
骑兵打着火把,踏着积雪往前,而在这些骑兵之后,一辆宽大的马车跟在骑兵踏出来的雪面上,缓缓行驶着。
车内坐着的,自然是姜楚。
“雁宁啊,你这又是何苦?前方仗都快打完了,你还要熬夜出行,这对胎儿不好啊。”徐崇语重心长道。
“没事的,师傅,我没那么娇贵。我家夫君在前线厮杀,我也想为他尽一份力。”姜楚说道。
“哎……可惜了。”同样坐在徐崇旁边的顾念岚叹息了一声。
“如何可惜了?”姜楚不解。
“你要是个男儿身就好了。”顾念岚道。
“哈哈哈哈……”姜楚闻言笑了起来,“我要是个男儿身,那不就只能跟裴潜拜把子了?”
“哈哈哈哈……”车内的人一起笑了起来。
车内除了这三人外,还有李旭石莹。众人笑了一阵后,李旭开了口:“哎,还有一个人,也有些可惜。”
“谁啊?”姜楚问道。
“郗谷阳啊……”李旭道。
“他啊……他一个文人,就让他待松州呗。”姜楚道。
李旭摇了摇头:“我已有官身,可他还只是翰林院学子,他此番来辽东,也是想立功的,可现在,他怕是什么功劳都捞不到了。”
姜楚想了想,说道:“那没办法,松州同样要人守着。他还年轻,若他真是块璞玉,就一定需要时间来打磨,他这次没捞到功劳,以后总可以捞到的。”
李旭闻言点了点头,但脸上依然洋溢着愁容,郗岳这个人,虽然有才,可却好像每次都派不上用场……
皇帝,似乎也把他忘了一样。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在外的将领忙着调兵遣将,军士则不断在雪中跋涉,各路人马齐齐往北,追逐着高句丽逃兵……
高句丽兵,自然也不敢睡。
在木质佑的率领下,高句丽残兵艰难的迈着腿,催着马,在午夜时分,终于是来到了陷虎泽南边。
也就是当初王焕被陨石砸死的那个陷虎泽。
木质佑骑着马,望着前边被白雪覆盖的陷虎泽,皱起了眉头来。
“大将军,一口气往前去吧?陷虎泽对岸,就是丸山城了。”左丞相矢志平说道。
“不对劲!”木质佑一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如何不对劲?”矢志平问道。
木质佑想了想道:“咱们的运粮队,上一次运粮来是何时?”
矢志平道:“五日运一次,上一次还是冬月十六。”
“从何处运来的?”
“这个大将军你不清楚吗?自然是从丸山城运来的!”矢志平道。
“那为何今日不见运粮队前来?今日已经是二十一日深夜了。”
“大将军难道忘了,前夜风雪交加吗?咱们的运粮队定然是受了影响,故而迁延了时日。”矢志平解释道。
“那也该派快马前来知会,为何现在都没碰见咱们的人?”木质佑问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矢志平脸色凝住了。
“丸山城,可能出事了!”木质佑判断道。
“不可能吧!谁会动丸山城啊?”矢志平不解。
“速速派快马前去丸山城下查看,若无异样,大军再开拔进城。若有异样,大军迅速转向!”木质佑下达了命令。
正当他这道命令下完,南边忽然响起了声音。
“报……报……报大将军……”
木质佑猛然回头,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高句丽兵,踏着凌乱的步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木质佑不远处,忽然往地上一栽,挣扎了一下居然没爬起来。
“扶他起来!”
木质佑大喊着,然后下马朝那个兵冲了过去。
高句丽兵扶起这个士兵,木质佑迅速冲到他面前,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受伤的高句丽兵喘着大气,张开皲裂的嘴唇,哆嗦道:“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木质佑急的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
“国师完了……”
“什么?”木质佑顿时手一松,脸上肌肉抽了起来。
“国师……被郭约,斩了……咱们断后的一万兄弟……都……都……”
木质佑听得这话,顿时往后踉跄退了好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雪里。
“都……都全军覆没了……”那个士兵说完,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嚎啕了起来……
这不哭还好,一哭,旁边的士兵听得哭声,一个个都开始忍不住了……他们当初都是因为相信木质佑,相信高煦华,而选择了南下的,谁料辽东没取下,自己这边反而折损过半了……其中死去的很多人,都是这些士兵的同乡,朋友,甚至亲人……
哭声响起,很快就传染了开来,不多时,又一个士兵掩面哭泣了起来,然后,一个接一个,都哭了……
木质佑也流下了眼泪来,他们高句丽,何曾受到过这般重大的损失?
这狡猾奸诈的汉人!
“大将军,你在这愣着干什么?难道咱们要停留在这里吗?”
高有贞推开人群,冲到了木质佑面前,气势汹汹道。
木质佑从雪里站了起来,看着高有贞:“殿下想如何?”
高有贞道:“前方不到二十里就是丸山城了,咱们为什么不往前走?”
木质佑道:“丸山城可能有异,咱们的运粮队五天没来,很可能出事了,得先派人探明丸山城的状况才能进城。”
“二十里,来回就是四十里!这原野上风大雪厚,骑兵都要走近两个时辰,我父王身染寒疾,焉能拖延?”高有贞大声道。
“万一丸山城已经被汉人夺了呢?”木质佑问了一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高有贞根本不信,在他看来,木质佑这句话简直幼稚。
“殿下!如今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千万不要擅动啊,一切得确保安全才可以动身。”木质佑劝道。
“放屁!”高有贞怒骂了一句,然后指着木质佑的鼻子道,“你知道什么?国师死了,断后的大军都完了!这就意味着汉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可你却还在这里停留,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害死我们所有人?”
木质佑闻言,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高有贞居然这么说他。
可高有贞还没完。
只见他再度指着木质佑道:“当初你在寇河畔,擅自跟汉人签订合约后,我早就怀疑,你想通敌!等我们全死了后,你就是南朝的功臣,你会去到南朝皇帝麾下,图那一世富贵!”
“殿下,不可胡言!”矢志平都听不下去了,直接走过来道,“殿下,大将军一心为国,忠心耿耿,你怎能怀疑他?”
“我当然怀疑了!”高有贞好似疯了一般,指着木质佑道,“冬月初南下的时候,一路打的顺风顺水,可南朝皇帝一回来,你看看,他直接就一路惨败!他这是想做什么?别人看不出来,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
木质佑闻言愕然,这个高有贞,居然对他恶意如此之深?当众说出这等伤人之言,难道他想要自己死?
“锵!”
木质佑一把拔出了佩刀。
高有贞吓得往后直退,指着木质佑的手猛地一缩,惊恐道:“木质佑,你要如何?莫非你要造反?”
木质佑没回答,反而将刀柄调个头,一手拿着刀尖,将刀柄伸向了高有贞:“殿下既然怀疑臣有不轨之心,当众说出这等诛心之言,不如就拿起这把刀,一刀杀了臣!”
高有贞望着这柄递过来的刀,顿时吓到了。
“殿下,动手吧!”木质佑再度说道。
这时,缓过神来的矢志平一把抢过刀,大喊道:“大将军你这是何意?”
木质佑道:“我打了败仗,既然殿下这般说我,那我还不如就此死去。”
矢志平于是看向了高有贞:“殿下,切不可乱言!”
“殿下,饶了大将军吧!”
周围的士兵纷纷跪了下来。
高有贞懵了。
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尴尬,搞得高有贞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最终,木质佑叹了口气,然后唤来一个亲兵:“你速速去丸山城看看,速去速回。”
“是!”
亲兵领喏就准备走。
“慢着!”高有贞又开口了。
“殿下何意?”
高有贞看着木质佑:“既然大将军忠心耿耿,那我就再分一万人给你,我带剩下的人前往丸山城!父王不能在这冰雪中耽搁了,必须进城休养!”
木质佑闻言,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百里畑就是断后而死的,现在轮到他了吗?
“殿下,不可啊!”
“就这么定了!既然大将军忠心耿耿,那么也不会有二话的对吧?”高有贞对着木质佑道。
木质佑叹了口气:“可以。”
高有贞又来了一句:“大将军,那就靠你了,若你安全归来,父王一定重赏你,保你全家一世富贵无忧。”
木质佑挑了挑眉,这话就是威胁了。
“左丞相,留一万人给大将军,其余人,跟我去丸山城!”高有贞直接下令了。
矢志平还想劝,可木质佑却止住了他。
“帮我,照拂家小。”木质佑只跟矢志平说了这么一句。
矢志平愣住了……
木质佑再无二话,直接走向了自己的马,他从鞍囊里拿出地图,看了起来,看了一阵后,眉头紧锁。
两人的矛盾终是彻底爆发了,这也是百里畑没有料到的。
时间过得飞快,凌晨时分,高有贞带着疲惫的高句丽残兵,终于是抵达了丸山城下。
此时,天刚蒙蒙亮,疲惫的高句丽人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城头上的旗号,于是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到城门外,大喊了起来。
“开门!开门!王上在此,速速开门!”
高句丽兵冲着城头大喊了起来。
可城头上忽然站出来一个黑甲将领,只见他看着下边的高句丽兵,冷笑一声,大喊道:“高句丽蛮子们,擦亮你们的狗眼看好了!此城已是我汉家之地了!还不速速倒戈卸甲来降!”
“什么?”叫门的高句丽兵大惊。
消息很快传到了高有贞耳中,高有贞也大惊失色,他擦亮眼睛,直视城头,这才发现,城头插着的,乃是汉人的杏黄旗!
“怎么可能?”
高有贞不敢相信,没想到木质佑居然说中了,丸山城出事了!
“放箭!”
晁覆一挥手,顿时城头箭矢齐发,瞬间将城下的高句丽残兵射翻一片!
“啊!”
“呃啊!”
倒下的高句丽兵惨呼不断,这让本就士气低下的高句丽人更是如丧考妣……
“撤!”
高有贞不得不下达了撤退命令。
高句丽残兵如潮水般撤走,但是城内的晁覆可没想着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追!”
晁覆一声令下,城门忽然打开,一彪安北军骑兵顿时掩杀了出来。
若是平时,高句丽人是绝对不怕城内几百骑兵的,可现在不同,他们大多人又冷又饿又累,战斗力大打折扣,此刻如何敢战?
“撤,快撤!”
高有贞大喊大叫了起来,带着人马火速往南撤,晁覆的骑兵一路追杀,杀得高句丽兵哭爹喊娘,很快,就丢下了一大片尸体……
时至辰时,慌慌张张的高句丽兵终于是摆脱了城内杀出来的追兵。可随后,又一个问题摆在了高有贞眼前。
“殿下,丸山城落入了汉人之手,咱们该去哪?”矢志平问道。
停下来的高有贞想了想后,毫不犹豫道:“去昌祚城!”
“昌祚城?”矢志平大惊。
“眼下就昌祚城最近了,不去昌祚城又该去何处?”高有贞问道。
矢志平道:“既然丸山城被汉人占了,难道他们就不会占昌祚城?万一咱们到了昌祚城,又……”
“那怎么办?”高有贞大声问道。
矢志平想了想:“咱们该一路往北,急行军回仁章城,最为妥当……”
“可是咱们辎重粮草已丢,所带的粮食已经难以支撑两日了,再说,所有人都又累又困,如何还能长途行军啊。”高有贞道。
矢志平沉默了,直接回仁章,就会被丸山城的敌军追踪到踪迹,一旦他们引来大军,那么谁也跑不掉,当下,应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才是……
矢志平想了想,要来地图,看了许久之后,最终将手敲在了地图上某个地方。
“这里,这里是一片洼地,周围草木高密,可以隐藏,殿下,咱们不如先去这里安顿,吃饱烤暖,然后再寻路回仁章城。”矢志平说道。
高有贞看着矢志平指的那个地方,问道:“此处是何处?”
矢志平道:“困龙泽。”
“困龙泽?”
“对!咱们到了此地,可以先派人去昌祚城寻求援兵,若昌祚城被占,咱们亦可直接往北,渡过寇河……”
“可是,咱们到仁章城还有五天路程……”
“没有关系的……寇河以北,是一片平原,那儿有不少村庄,咱们可以从村庄内搜集粮食木材,那儿毕竟是我国境内,百姓们会帮助我们的。”矢志平道。
高有贞点点头,矢志平还是可靠之人呐……只是,困龙泽这个地名,怎么就那么不祥呢?
但是没办法,高有贞只得率着这些残兵,朝着困龙泽跋涉而去。
而这一日上午,木质佑得知了高有贞的动向,也得知了丸山城陷落的消息……
得到这些消息的木质佑,心中寒凉至极,显然,这一切都是汉人的阴谋!引诱他们出兵,然后断掉他们的归路,想彻底将他们高句丽大军,消灭在这片原野之上……
“大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问话的是安里溪,他没有跟随高有贞而去,而是留在了木质佑身边。
“追兵快来了,咱们得走。”木质佑沉声道。
“走?往何处走?”安里溪问道。
木质佑直接指向了东边。
东边,是层峦叠嶂的长白山,也是高句丽人心中的圣山。
“我们没得法子,只能往东,一来,将敌人的追兵引入山中,确保王上不被追兵追上,二来……”
木质佑说到此处,脸色黯然,摇了摇头,“没有二来了……但愿王上能平安回仁章城吧。”
安里溪的心顿时也沉到了谷底。
他们留下的人,都会死。跟百里畑一样,都会被汉人杀死……
木质佑忽然看向了安里溪,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带三千人就可以了,你把剩下的七千人,带回去!”
“大将军!”安里溪顿时目眦欲裂。
“走!追兵马上来了!”木质佑催促了一声。
安里溪双目垂泪,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走啊!”
木质佑狠狠推了安里溪一把,然后唤来一个亲兵:“你,带着安里溪,还有七千兄弟走!走西北,绕开丸山城!”
“大将军……”这个亲兵也满眼是泪。
“快走啊!”木质佑又推了那个亲兵一把。
亲兵也不为所动,谁都知道,这一刻是最艰难的抉择,而他们的大将军,准备赴死。
木质佑不待两人答应,直接上马,随后点齐三千人马,直接往东而去!
安里溪没得法子,只得带着人,缓缓往西北而行,至于能到何处,他也不知道。
很快,朝廷的追兵就来了。
郭约赵廉,沈靖裴翾,带着上万骑兵,来到了陷虎泽南边,抵达了木质佑之前停驻的地方。雪地上自然留下了高句丽兵的足迹,高句丽兵的足迹很混乱,一部往东,一部往北,还有一部去了西北。
“分开了吗?”赵廉皱起眉头说了一声。
郭约看向了裴翾:“潜云,怎么说?”
骑在马上的裴翾,捂着肩膀,想了想道:“那就看运气好了。”
“运气?”众人不解。
裴翾道:“咱们兵分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北就可以了,至于怎么选,就看各位了。”
三人听得裴翾的话,不约而同捋起了胡须来。
“潜云,你选!老夫跟你。”郭约直接道。
裴翾直接指向了东边:“我随郭相去东边。”
“为什么你们去东边?”沈靖不解。
裴翾道:“木质佑肯定在东边!百里畑死了,他必须留下来断后,所以他会往东边吸引咱们的注意,掩护高煦华撤退。”
“是吗?”赵廉皱起了眉,“你要去追木质佑?”
“对!”
“那还有两条路,潜云,你怎么只追西北那条?”郭约问道。
裴翾道:“往北是丸山城,他们一旦到城下,定然是被乱箭射跑,所以往北的就会转向西北,咱们也只需往西北追就可以了。”
“哦……”三人同时“哦”了起来,裴翾分析的很有道理。
“郭相,我们往东吧!”裴翾说了一句。
郭约眯了眯眼:“我们何不往西北方去追呢?高煦华应该走的西北吧?”
裴翾道:“既然郭相要去西北,那我与沈将军去东边,沈将军想必一定要跟木质佑见个高低吧!”
沈靖闻言,点了点头,他确实想宰了木质佑。
“那就走吧!我想,王清晚已经出兵了,再迟疑,就未必能赶在他之前,夺下这擒龙之功了。”裴翾对郭约赵廉道。
“好!”
很快,四人就定了下来,郭约赵廉带兵往西北追击而去,而裴翾,则跟沈靖带着兵,循东边木质佑留下的踪迹而去。
裴翾所料不错,王章早就出兵了,此刻,他的兵马已经距离清河不远了,正派出哨骑,四处搜索高句丽人呢。
冬月二十二日,下午未时,王章抵达了清河之畔。此刻,王章的位置在丸山城西南边,距离高句丽逃兵还有七八十里的距离。不久后,他等到了来自襄平的人马。
“王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姜楚从车上跳下来,朝着王章打起了招呼。
王章微微一笑:“姜县主,你怎会在此?”
姜楚道:“特来追杀高句丽人!”
“哦?姜县主知道高句丽兵逃往了何处?”王章问道。
姜楚拿来地图,直接朝着困龙泽的位置一指:“我猜,他们一定会到这里!”
“困龙泽?”王章皱起了眉。
“对!如今昌祚,丸山都落入了我们手里,高句丽兵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地方休整,唯独这个在清河与寇河之间的困龙泽,地势低洼,毫不起眼,可以藏人,他们一路逃亡,又饿又冷又累,必然会在此休整。”姜楚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王章微微一惊,他看着姜楚,点了点头:“姜县主不愧是将门之女啊,好敏锐的嗅觉。”
姜楚笑了笑。
王章随即下令:“所有人,兵发困龙泽!”
安北军得令后,很快跟姜楚的人马汇合于一处,直奔清河与寇河之间的困龙泽而去!
正是:一朝贪欲往南来,损兵折将败北归,归途路远冰雪厚,入城无门反遭追,隆冬逃亡寻无路,隐入沼泽避天威!
第326章 木质佑之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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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困龙
辽地有两泽,一曰陷虎,一曰困龙。
夏秋时节,这两处都是泥深水臭之地,当地之民不敢跨越。可如今隆冬之际,这沼泽却化作了雪原。
冬月二十二日入夜时分,高有贞终于是带着残兵,进入了困龙泽。
困龙泽,比陷虎泽还要大,沼泽周围,长满了芦苇蒿草,如今隆冬,这些芦苇蒿草都成了枯黄的草料。
高有贞很高兴,因为如此多的芦苇枯草,一来可以生火,二来可以喂马,只要他们烤暖身子,吃饱喝足,就可以重振旗鼓,然后择机撤回去了。
而且困龙泽的位置也相当不错,往西五十里,是通往昌祚城的路,往东四十里,则是通往丸山城,南边是清河,北面是寇河,困龙泽正好夹在中间,四周还有几座山丘遮掩,可谓是绝妙的藏身地。
“来人,快去采草生火!”高有贞兴奋的下了命令。
疲惫的高句丽军士终于是振奋了起来,他们终于有火烤了。可以生火就可以做饭,吃了饭就有力气,那就不再是疲兵了。
高句丽兵纷纷行动了起来,割草的割草,生火的生火,喂马的喂马。当篝火升起时,昏迷了两日的高煦华终于是醒了,在医官的照料下,身体也恢复了一些。
“父王!父王,您终于醒了。”高有贞看到躺在榻上的高煦华醒来,高兴不已。
高煦华是马车拉着走的,他的床榻就在马车上。
醒过来的高煦华看着高有贞那充满笑容的脸,顿时问道:“儿啊,仗打的如何了?”
高有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儿啊……怎么了?”高煦华再度问道。
高有贞顿时眼泪笔直流,不断哽咽道:“败了……父王,咱们败了……”
“什么?”高煦华大惊失色,煞白的脸上,小眼睛瞪到最大,一脸惊恐。
“父王……都怪木质佑,若不是他要夜袭,咱们也不至于……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高有贞说着,又将责任推给了木质佑。
殊不知这个时候,木质佑已经死了。
“国师呢?叫国师来……快去!”高煦华现在非常讨厌高有贞。
问起国师,高有贞泪水流的更多了:“父王……国师……国师他已经殉国了……”
“什……”高煦华闻言,差点一口没回上来,高有贞连忙给他摸胸口,可却被高煦华一把抓起手扔开了。
“大将军呢……”
“他断后,没跟过来……”
“左丞相呢!”
“在……在呢。”
“速速叫来,你给寡人滚!”高煦华嘶吼道。
高有贞连忙退下了。不多时,矢志平进入了马车内,来到了高煦华面前。
随着高煦华问起,矢志平将这两日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已是泪流满面……
“如此说来,我们已经彻底败了吗?”高煦华双目无神的抖索嘴唇道。
矢志平低头不语,事实已经摆在了他们眼前,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现在的问题不是取胜,而是如何才能止损……如果能撤回国境之内,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若是撤不回去,国王被擒,高句丽也就在这个冬天亡国了。
“此处是何地?”高煦华忽然问了一句。
“困龙泽……”矢志平道。
“困龙泽?”
“是……”
“不好!寡人不能待在此处,寡人得走!”高煦华急的就开始挣扎,想要坐起来。
“王上,为何啊?”矢志平不解。
高煦华对矢志平缓缓解释道:“你不懂,我大高句丽曾经的一代雄主昌雄王,征战数十年,征服了北地所有部落,当时势力到达了巅峰,人称北地神龙……可他后来南下伐汉,结果兵败……身亡,当时就是被困在此处!故而汉人……汉人将此地取名为困龙泽。”
“什么?”矢志平大惊,没想到此地居然如此不祥。
“走!速速走!”高煦华催促道。
“可是王上,咱们大军才安顿下来啊,将士们一个个饥寒交迫,如何走啊?”矢志平忧心忡忡道。
高煦华想了想:“骑兵呢?也饥寒交迫吗?”
矢志平道:“咱们剩下的骑兵,已经不足五千了……战马也紧张,只有四千余匹了。但是骑兵的口粮比步军要多一份,骑兵还尚可行动……”
高煦华思索着,想了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只见他道:“那便……便带上所有骑兵,迅速往北归国!”
“王上?您这是要?”矢志平惊了,莫非他要丢下这么多步军不管?步军还有两三万人啊!
“事已至此,已没有别的办法了……丸山城没了,昌祚城很可能也没了……汉人很快就会追来,一旦他们封锁了寇河,咱们就永远都回不去……寡人带回去的,是咱们大高句丽的火种!”高煦华对矢志平解释道。
矢志平心头一凛,颤声问道:“那,何人留下断后?”
高煦华紧紧盯着矢志平,矢志平紧张的颤抖了下身子,不会是他来断后吧?
“高有贞!”高煦华说出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矢志平大惊,高有贞断后吗?这不是要高有贞死吗?
虎毒还不食子呢!
高煦华叹息了一声,说道:“左丞相,这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剩下的几万人,是不可能全部回家的……若是寡人被擒,咱们大高句丽也就灭了……”
矢志平点了点头,事实就是如此残忍,高煦华若是安全回了国,还能在国内征兵,据城而守,可若是他被擒了,高句丽国真的就没救了。
眼下,也只能牺牲高有贞了!因为高煦华,又不止这么一个儿子。
“去吧,去叫有贞来。”高煦华道。
“是……”
矢志平离开了,很快就把高有贞带过来了。
高有贞来到高煦华面前,脸上也没了笑容,可能他已经猜到高煦华要说什么了。
“儿啊,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高煦华先试探性的说了一句。
高有贞道:“父王,咱们现在该休整,休整过后,明日一早,往北撤,只要过了寇河,就可以……”
“若是寇河被封锁了呢?”
“咱们就冲过去!”高有贞毫不犹豫道。
“若是冲不过去呢?”高煦华又问了一句。
高有贞不作声了。
高煦华紧紧盯着高有贞的脸,可高有贞良久都未说出一句话来,这让高煦华失望不已。
“儿啊,咱们父子,只能分开走。”高煦华道。
“分开走?”高有贞不解。
“对!为父带着骑兵先行,你明日一早带着步军随后北上……等为父过了寇河,站住了脚,再回来接应你,如何?”高煦华缓缓说了出来。
高有贞听得此话,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糊弄人的话。高煦华渡河之后,必然是头也不回的逃离,怎么可能再回过头来接应高有贞呢?
但是高有贞却好像相信了。
“好,父王先行,儿明日跟上。”高有贞道。
高煦华见高有贞答应的如此痛快,于是笑了笑:“儿啊,你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为父很欣慰。”
“父王,汉人有句话,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魄……儿肩上担着的,是大高句丽国的万千子民,自然要为父王分忧!请父王先行,儿来断后!”
高煦华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想到他这个儿子居然还有通情达理的一天!
真是大孝子啊!
高煦华非常高兴!可是他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高煦华本身就是贪婪自私之人,高有贞又岂会例外?
高有贞很快离去了。
可他离去后,却是快速走向了骑兵屯驻的地方。
现在的高句丽,仅剩下不足五千骑兵了,这是他们所有的机动兵力了,也是唯一能逃脱的希望。
高有贞来到骑兵驻扎的地方,找到控鹤军的主将,直接对他道:“王上有令,命我率领尔等今夜速速往北渡过寇河,寻找援军!尔等即刻随我出发!”
控鹤军主将没有怀疑,只是问了一句:“王上醒了吗?”
“醒了!王上不忍丢下我大高句丽国的子民,选择留下来与他们同进退,尔等速速与我趁夜过河,前去寻找援军,再回来救王上!”
“是!”
控鹤军主将立马答应了下来。
这个时候,所有的马几乎都吃了草,恢复了一些力气,也算是勉强可以出发了。
高有贞毫不迟疑,待所有骑兵都上马后,迅速一挥手,带着这些骑兵往北而去!
要他断后是不可能断后的,谁断后谁死这个道理他可太明白了……父王,既然你要这么糊弄儿子,那么就别怪儿子无情了。
这个困龙泽,正是为你准备的!你家儿子我,还没登基,还不是龙呢。
高有贞带着骑兵,直接就往北呼啸而去了!
等到高煦华得知此事时,高有贞早就带着剩余的骑兵跑远了……跑向了夜幕中,甚至头都没回。
“窝朵!”
高煦华气的直接从榻上弹了起来,他死死攥着拳头,没想到高有贞居然敢这么干!
“王上,这……这咱们……”矢志平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整个困龙泽内,只有高煦华的马车还有四匹马,其余的马都被高有贞带走了……
“就让他去好了……”高煦华捂着胸口,努力平复着呼吸说道。
“那咱们呢?”
“现在能走吗?”高煦华问道。
矢志平摇头,走到这里的士兵,一个个基本都累的没了力气,很多人点好篝火,随便吃了点东西后,就靠在火边沉沉睡去了……现在再把他们催起来赶路,谁也不知道这帮兵会不会哗变……
“看来大家都很累,那么,就让所有人安心休整一夜吧。”高煦华无奈道。
“可是,可是万一今夜追兵就来了呢?”矢志平问道。
“那也没办法……让所有人,尽量找东西吃饱,把身子烤暖,然后把兵器擦亮,铠甲披上,准备,最后的死战吧……”高煦华说道。
“是……”矢志平无奈点头。
高煦华也没想到,他以为高有贞只是笨,可谁料,高有贞不仅不笨,而且还天生反骨,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做父亲的想算计儿子,没想到反过来被儿子给坑了,这跟谁说理去?高煦华心中暗想,若是能安全回去,一定要将高有贞软禁起来,这个儿子,太可恨了!
当夜,困龙泽内,遍地篝火,高煦华望着这些篝火,重重的叹了口气,希望今夜不会被敌人发现吧……
但是,他的希望注定要破灭。
他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困龙泽虽然是个藏兵的好地方,但是他们却在里头升起了火!
有火,自然就有烟。
有烟,自然就有味道,有味道,自然就能被人闻到。
这一夜,姜楚躺在了马车之内,她正在补觉。此刻,她跟王章的兵马已经朝这边靠近了,距离困龙泽仅有二十里了。
而王章,也相当聪明,先调一万铁鹰军前往寇河一带巡逻,这个意图很明显,只要锁死了寇河,高句丽逃兵是不可能过去的……
如今,丸山,昌祚都已在手,北面若是还有高句丽援军,那也瞒不过这两处兵马的耳目。这一万铁鹰军,若是横亘在寇河一带,就如一条铁索一般,让高句丽人回不去,也过不来!
“雁宁从下午睡到现在都没醒,不会身体有恙吧?”坐在马车内的顾念岚说了一句。
“胡说八道!她现在怀着孩子,自然有些嗜睡,你让她睡。”徐崇朝顾念岚叨了一句。
顾念岚撇撇嘴,这个徐崇,如今真是宠徒弟宠的不行,居然都跟他甩脸色了。
马车外,北风嗖嗖,李旭跟石莹骑着马,跟在马车后边,也念叨了起来。
“石莹妹子,你说我能习武吗?”
石莹瞪了他一眼:“你个书生,当好你的官就行了,习武做什么?”
李旭哈哈一笑:“哎,我也想跟潜云兄一样,文武双全啊!”
“潜云兄?就是我姜师叔的丈夫?”石莹问了一句。
“你这不明知故问吗?”李旭翻了个白眼。
“我见过,当时他在我们昭武派,把顾长老都给举起来了,我家掌门的毒伤,还是他治好的呢。”石莹将这事说了出来。
“哟?我怎么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人家长得比你俊,武功比你高,而且还通情达理,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姜师叔!至于你嘛,你就一般吧。”石莹说着也回敬了李旭一个白眼。
李旭张大了嘴,怎么在这小丫头嘴里,自己就是一般了?要知道,春闱那么多考生,千里挑一,他可是上了榜的啊!
忽然,车内响起了姜楚的声音。
“唔,什么味道啊?”
正睡着的姜楚忽然掀开被褥弹了起来。
“丫头,怎么了?”徐崇问道。
“有味道,是烟火味!”姜楚对徐崇道。
“烟火味?”徐崇笑了笑,直接打开车窗,“外边都是打着火把的军士,当然有烟火味了!”
“不是这个烟火味,我闻到了香茅燃烧的味道!”姜楚说道。
“香茅?”
徐崇皱起了眉头,这里哪有什么香茅啊?
姜楚也不管了,直接掀开车帘,走到车头,对前边的士兵大喊道:“安北军的兄弟,请帮我找下你们王将军!”
随着姜楚这一声吼,王章很快过来了。
姜楚随即说出了那个味道来,王章吸了吸鼻子:“香茅的味道吗?”
“对!枯萎的香茅燃烧,就是这个味道,可以传的很远。”姜楚解释道。
“这说明什么呢?”王章笑了笑。
姜楚道:“这说明,高句丽人应该在生火!而且烧了不少香茅。”
“生火?”王章一下反应过来了,自己这边的人走夜路都是打着火把的,不会有什么香茅味,那么这香茅味自然就是高句丽人弄出来的了。
“我听说这一带,所有树木都被砍伐干净了,高句丽人要生火,只能用枯草,所以……”
“所以,只要循着这个味道,就能找到高句丽人。”王章直接道。
“对!”姜楚再度吸了吸鼻子,然后往东北方一指:“那边,应该是那边!”
“那边十余里就是困龙泽。”王章说道。
“看来不出所料,高句丽人果然躲在那里头!”
“放心,我会好好收拾他们的,你继续睡。”王章说着,朝姜楚笑了笑。
姜楚摇头:“我不睡了,我要指挥作战了。”
“好。”王章点点头,他知道姜楚有本事,这一次,他们两人,一定要合力将困龙泽内的高句丽人全部消灭。
很快,王章就下令军士将火把熄灭,只留一些零星的火把用来照路,大军缓缓朝着困龙泽的西面和南面而去。而姜楚则下令麾下兵马朝着困龙泽北面以及东面缓缓包抄而去。
王章的铁鹰军已经撒出去了,留在身旁的是近三万步军和少量骑兵。而姜楚带着的,则是郭约的七千明光军,以及贾嗣等人带着的三千多禁军骑兵。
两支大军合计四万余人,兵分四路,缓缓朝着困龙泽靠近,为了不打草惊蛇,在接近困龙泽时,王章下令所有火把都熄灭,然后让军士们就地潜伏起来,等候命令!
四万人马悄无声息,用了两个多时辰,完成了包围困龙泽的部署。
此时的困龙泽内,依然篝火通明,燃烧的芦苇跟香茅,冒出带着焦味与香味的浓烟,而高句丽人,则纷纷躺在篝火边,就这么睡了起来。
自从那一夜暴风雪刮起后,没有一个高句丽兵熟睡过,连日来的作战与逃亡,让他们疲惫到了极致。
是夜丑时,趴在困龙泽外围草地里的军士们有些按耐不住了。
而领兵的也不例外。
最按耐不住的,当属贾嗣那一伙人了。
贾嗣,伏阊,景秋,以及一些随行官员,带着襄平城内的三千余骑兵,绕了最远的路,来到了困龙泽东面。他们之中的话事人,自然是贾嗣。
“贾相,为何不趁夜出击啊?你看看,那些高句丽蛮子,一个个都睡在了火堆边,睡的跟死猪一样的,有的衣服烧起来都不知道,咱们为何不冲过去宰了他们呢?”
说话的是景秋,这个最想立功的礼部侍郎。
“景侍郎,王猯是急功近利死的,沈斐也是急功近利死的,你莫不是想步这两人后尘?”贾嗣淡淡说道。
景秋大为不悦:“贾相您这是何话?高句丽蛮子如今都败退至此了,咱们人数这么多,一拥而上,难道还怕他们反扑不成?”
贾嗣摇头:“要想打胜仗,别动歪脑筋,听姜丫头的!”
景秋被气得憋住了,听就听吧……
不久后,顾念岚悄无声息过来了。
“诸位,天明开战,都准备好,到时候北面鼓声一起,就全部杀过去,将这帮高句丽蛮子一举歼灭!”顾念岚对这群人道。
景秋不满道:“为何不现在开战?这里那么冷,还不让点火,我们手脚都冻僵了!”
顾念岚看了景秋一眼:“我们这里有安北军,河北军,还有禁军,衣号,旗帜都不一样,夜里开战,容易乱,也容易伤到自己人!高句丽人更容易趁乱逃脱!”
景秋闻言愕然,这样吗?
“景侍郎,你不懂兵就不要开口,这是此战最后立功的机会,你不要出乱子!冷的话就跺脚好了,没人笑话你。”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伏阊。
景秋闭上了嘴,忍就忍吧!
困龙泽内,高句丽人还在呼呼大睡,就连站岗的军士都抱着长枪打起了呼噜,看起来是真的困得不行了……
然而,有一个人却彻夜未眠,他不是别人,正是高煦华。
高煦华因为高有贞的事心里很不舒服,看到今夜如此平静更是惴惴不安。
今夜,不该如此平静的!
按照矢志平所言,他们被一路追击,在丸山城下还吃了瘪,按理说,那些骑兵应该会衔尾追踪才是……至于其他追兵,那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一路是吃素的,怎么可能比他们还慢呢?
难道他们真的躲进困龙泽,就此摆脱了追兵了?
高煦华不相信。他走出马车,望着困龙泽内,篝火旁,一堆堆抱着兵器睡觉的士兵,顿时火的不行!
这要是汉人趁机来攻,那还得了?
于是,高煦华很快招来矢志平,朝他问道:“现在何时了?”
矢志平打着呵欠道:“王上,应该是丑时后,快寅时了。”
“如今天亮是何时?”
矢志平想了想:“辰时一刻!”
“那就是还有两个时辰?”
“对!”
“咱们距离寇河多远?”
矢志平道:“三十里!”
“三十里?要走多久?”
矢志平道:“积雪深厚,天气寒冷,三十里路,大军最少走两个时辰。”
“速走!叫醒所有人,速速往北走!他们已经歇息过了,恢复了一些体力,让他们立即出发,天明之前,渡过寇河,快!”高煦华下了令。
“王上,不用这么急吧?”矢志平不解。
“今夜太安静了,不对劲!速走!”
高煦华很急,他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很快,矢志平就带人下去叫醒睡觉的士兵了……但是,这些士兵一个个疲惫不堪,好不容易睡一觉,还没睡饱呢,居然就有人用脚来踢他们的脑袋,这让他们恼火不已。
恼火不已的士兵们,嘴里骂着,极不情愿的爬了起来,很快,困龙泽内就闹哄哄一片……
高煦华一脸怒色,命令下达了一刻钟了,这些人居然还没整顿好,更有甚者,死活趴在地上,就不想起来赶路……
而此刻,困龙泽外埋伏的人也心都提了起来,这高句丽人不会是发现他们了吧?
现在,是开战,还是不开战呢?
第328章 决战之日
冬月下旬,高句丽兵败,朝廷各路大军如潮水般逼压而来,最先追上的姜楚王章,则趁夜将高句丽残兵给包围了。
但是战斗还未发起,高句丽王高煦华似乎嗅到了危险,一边下令让这些士兵爬起来整理盔甲兵器,一边派人出去查探。这一查探不要紧,细细一查之下,他们发现自己居然被汉人悄悄给包围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高煦华耳中时,他脸上终于是露出了恐惧之色。
“王上……这该如何是好啊?现在咱们四面八方都是汉人的伏兵,咱们回不去了啊……”矢志平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随着他一哭,旁边的人一下就被传染了,随后,被包围的消息如瘟疫一般传到了几万人耳中,让几万人顿时都躁动了起来。
有嚎啕痛哭的,有惊惧战栗的,有神色木然的,还有以头抢地的……霎时间,高句丽兵乱做了一团。
眼看局面开始控制不住了,高煦华一把拔出佩剑,站在马车上用奚语大喊了起来。
“大高句丽的儿郎们,随寡人,一起杀出重围,寡人,带你们回家!”
听得这个声音,高句丽兵奇迹般的安静了下来。
高煦华接着道:“我们失败了,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可是儿郎们,现在咱们已经深陷死地,粮草断了,也没有了援军,大家都又累又饿……”高煦华话锋一转,高声道,“但是,难道我们就要如此屈服?难道我们就要卸甲而降?不!我们大高句丽,永远都不会屈服于汉人!”
高句丽兵疲惫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光芒,趴在地上哭泣的也止住了哭声。
高煦华猛然一剑斩下,在马车的车头砍下一块木板,又大声道:“儿郎们,拿起武器,穿好盔甲,这一战,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战了!紧紧跟随寡人的大纛,奋力往前冲,寡人带你们,杀出一条生路来!跟我走!”
高句丽兵听到这句话,终于是被鼓舞到了。不少高句丽兵都拿起了武器,整理起了甲胄来,哭泣的人擦干了泪水,战栗的也握紧了刀矛……
此时,已是绝境!
天色未明,高句丽人忽然就全部爬了起来,这让埋伏的人相当吃惊,正当他们考虑要不要开战时,困龙泽北面,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
战鼓开始敲响,意味着可以杀出去了。
很显然,高句丽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此时再不出击,等到他们列好阵势再冲上去,可就不好打了!
擂鼓的人,正是石莹。
守在困龙泽以北的兵马,乃是姜楚,李旭,石莹,徐崇,顾念岚,以及郭约麾下的七千明光军。这是河北军里最精锐的一支重甲步军,曾经在小芦河死死堵住了阿史那陀罗的归路,现在,他们要死死堵住高句丽兵往北的归路!
“点火,列阵!”
姜楚同样站在马车上,拔出剑,对着七千明光军下达了命令。
火把迅速点燃,全装重甲的明光军迅速列开了阵势,强弩手,步弓手顶在前方,刀盾手,枪兵,戟兵依次排列,在困龙泽正北方形成了一道坚实的壁垒!
“继续擂鼓,通知王将军,自南面发起进攻!”姜楚再度道。
鼓声随即响的震耳欲聋,隆隆的战鼓响起,也就意味着,今日,便是决战之日!
北面鼓声响起后,西面,南面同时开始点起火把,最后,南边也响起了隆隆战鼓声。
刚刚被高煦华鼓舞起来的高句丽兵一下又慌了。
“西边好多火光!”
“东边也有!”
“北面,北面有一支重甲步军!”
“南面,南面是陌刀兵!”
随着四面八方的消息全部汇聚到高煦华耳中,高煦华脸色一下凝重了起来。但他到底是一国之主,也知道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露怯,于是再度拔剑扬起,大声道:“儿郎们,我们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打的仗还少吗?不管敌人如何强悍,都不要畏惧,寡人永远与你们同在!”
“王上,那咱们往哪边打啊?”矢志平问道。
高煦华大声道:“咱们的家在北面,自然往北打!”
“是!”矢志平答应下来,随后传下命令,所有人,往北突围!
高句丽残兵顿时大声吼了起来,随后,在矢志平的调动下,一列列军士开始往北推进,跨过苇丛,踏过积雪,直奔北边的明光军军阵而去!
眼看困龙泽内的高句丽兵开始往北移动,姜楚顿时挑了挑眉,她立马下令道:“弩兵,弓兵准备火矢!”
前方的弓弩兵立马弯弓搭箭,张弩扣机。
很快,南边的芦苇荡里,一群群的高句丽兵呐喊着,扬着武器朝这边冲了过来!
“点火,放!”
姜楚猛地一挥手。
瞬间,前排的弓弩手千箭齐发,无数点燃了的箭矢射向了前方的高句丽人,高句丽兵顿时被射的一排排倒下。有的箭矢射入了芦苇荡里,那沾了火油的火矢不一会便将困龙泽畔枯萎的芦苇点燃,霎时间便烧的火光冲天!不少高句丽人被火烧到了,一个个哇哇喊着,拼命的打着火,而有的则翻地打滚,垂死挣扎……
然而,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又呐喊着杀了过来!高句丽兵肆意的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如潮水般向前而来!虽然明光军的弩兵奋力射击,但是却怎么射也拦不住!
高句丽兵似乎疯了。
眼看着高句丽兵就要顶着弩箭靠近,姜楚立即下令:“后撤,继续放箭!”
明光军开始不断往后退,盾兵枪兵戟兵自觉闪往两侧,然后从侧面不断将石头,土块等障碍物丢在弩兵前方,其一给弓弩手后退空间,其二则是迟滞高句丽兵冲锋的脚步!
随着姜楚的调度,明光军的整个阵型开始缓缓往后动,而前排的弩兵却一边退一边放箭,既拉开了距离的同时,也不给高句丽兵冲上来近战的机会!
于是,困龙泽北面,高句丽兵一边跑一边倒,沼泽边上,很快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眼看高句丽兵冲到了丢弃的障碍物不远处,姜楚再度下令。
“弓兵抛射!”
弓兵迅速拉开弓弦,对着天空来了一波抛射,箭矢自空中落下,很快如雨水般洒入了高句丽兵兵堆里,顷刻间又是一片片哀嚎声响起,地上再度倒下一片!
随后弩兵迅速射箭,又将前边的高句丽兵一一射翻,一下子又让战场上多了许多尸体!
明光军此番带足了箭矢,就算连续射上半个时辰,也不一定射的完。再者,积雪深厚,高句丽兵越跑只会越累。于是,姜楚便想出了这个战法。
反正冲出来的高句丽兵都是乱哄哄的,没有任何阵型可言,既没有看见成型的盾兵,也没有成型的弓弩,所以,完全没必要跟他们近战搏斗!
“王上,冲不过去啊……咱们的人被射死上千了……”矢志平看着北面的惨状,回来跟高煦华汇报道。
高煦华大怒:“没有什么冲不出去的!难道汉人是铁打的,刀枪不入?”
矢志平道:“不是啊,他们弓弩手极强啊!咱们往前冲,他们就边退边射,咱们的人根本碰不到他们的衣服啊……要是这么冲下去,咱们的人就要全军覆没了!”
高煦华震惊了,还有这种事?
“报,王上,南边出现了骑兵步兵!”
“报,东边的骑兵也杀过来了!”
“报,西边出现重甲兵,朝这边推过来了!”
斥候们再度汇报了战况,高煦华有点绝望了。
矢志平此时却问道:“何处兵马最少?”
一个斥候道:“东边最少。”
“那就往东突围!”
高煦华立马下达了命令。
于是乎,很快接到命令的高句丽兵,开始如潮水般往东逃窜,而在东边发动进攻的,正是贾嗣,景秋等人。
此刻这些文官都换上了战甲,指挥着禁军骑兵朝着困龙泽内的高句丽兵猛攻呢。
本来攻的好好的,禁军骑兵都撒开了,三五成群冲进高句丽兵里边纵马驰骋,杀得正欢,可谁料高句丽兵一个不高兴之后,居然全部齐刷刷朝着东边涌了过来!
“挡住,杀!杀!”
景秋大喊着,挥起马鞭指挥着骑兵冲杀,可他根本就不懂兵,骑兵陷入步兵之中如何跑得动?
“噗!”
“唔啊!”
一个陷入兵堆里的禁军骑兵被刺下马来,被高句丽兵摁在地上锤,锤死之后,马也被夺了……其余禁军骑兵猛然遭到高句丽兵的反扑后,顿时也乱了。
一个禁军骑兵扫开两个高句丽兵后,被冲上来的高句丽兵一顿乱刺,顿时就被刺成了筛子……另一个骑兵要拨马走时,又被一个不要命的高句丽兵揪住了马尾巴,当马受惊之后,周围的高句丽兵猛地扑上来,将这个骑兵连人带马都扑倒在地……
“呃啊……”
“呜哇!”
不断有禁军骑兵被高句丽兵拽下来杀死,禁军骑兵们虽然奋力挡着,杀着,可这些高句丽兵似乎根本不怕死,杀再多也没用,那如潮水一般的尖塔头盔涌来,几下就能把骑兵给吞了。
“不对劲啊,怎么朝我们冲过来了?”景秋大喊道。
贾嗣看出了问题:“他们是要朝这边突围!”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逃了!”景秋道。
“那怎么办?咱们是骑兵,论追击还行,可若是面对这种进攻的步军,根本就不能与之纠缠啊!”伏阊说道。
“贾相你快拿个主意啊!”看着前边的骑兵一个个倒下,景秋也急了。
可贾嗣却似乎在思索,他喃喃道:“若是裴潜云,会怎么办呢……”
很快,他就想到了,这种情况不能硬拼,得撇开一条路放他们出来,然后从两侧逼压,一路追杀。
“撒开,让开路,让他们走,然后骑兵分作两翼,在朝中间逼压!”贾嗣下令道。
可是景秋却道:“这怎么能让开路呢?万一从我们这边跑了呢?”
“你闭嘴!这么打下去,咱们三千骑兵就要被吞了!”贾嗣朝景秋喝道。
景秋不作声了。
在贾嗣的指挥下,骑兵们朝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了一条路来。
随着这条路一开,高句丽兵跟泄洪一样,很快朝这边冲了过来……一个个呐喊着,哇哇叫着,手里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拼命朝这条让出来的路冲!
贾嗣的想法原本是没错的,可是,战场上,往往有很多变数,这不,其中一个变数就来了。
困龙泽内外,喊杀声响起,很快惊动了另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就是安里溪率领的七千残兵。
原本高有贞给木质佑留下了一万人,可木质佑只带走三千,剩余七千交给了安里溪。而安里溪则带着兵马一路隐秘行军,居然在这天夜里,奇迹般的来到了困龙泽东边。
听得困龙泽内喊杀声起,安里溪大惊,他连忙命人去查看,这一查看不要紧,在得知他们的主力被包围在困龙泽内时,安里溪不淡定了。
“冲过去,跟大军汇合!杀!”
安里溪振臂一呼,带着七千残兵们冲向了困龙泽。
于是乎,贾嗣才让开一条路,忽然就被后边响起的喊杀声吓了一跳。
“这里怎么也有人?”景秋大喊了起来。
贾嗣看着里边逃出来的高句丽兵跟疯子一样,后边杀来的高句丽兵跟癫子一样,顿时也傻了眼……分明是我们包围他们,怎么搞得现在我被包围了呢?
“杀!”
安里溪举起一把刀,率先朝这边冲了过来,他虽然武功被废了,可号召力还是有的,身上也还有一股子蛮劲。在他的带领下,这支高句丽兵乌泱泱的就朝贾嗣这边杀了过来。
“噗!”
一个高句丽兵被一个禁军一枪捅中,可他死死抓着那支刺中他的长枪,死不撒手。随后,另一个高句丽兵猛地往前一冲,用手里兵器一下将前方那个禁军打了个正着。随后,无数高句丽兵踩踏过去,很快就将那个禁军踩死了……
贾嗣身边的禁军们虽然奋力对敌,可刚让开条路,阵型已散,现在后方又突遭奇袭,顿时混乱了起来。
“他妈的!”
贾嗣大怒,亲自催马上前,一手拿起一杆长枪,就朝安里溪的兵杀了过去!
“儿郎们,不要怕,跟我杀!”
贾嗣纵马往前一冲,一枪刺中一个高句丽兵,然后高高挑起,再朝着高句丽兵堆里猛然一砸!
“啊哈……”
高句丽兵瞬间被砸倒一片!
然后,贾嗣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高句丽兵瞄准了贾嗣,不要命的冲了过来,贾嗣猛然发力,挥起长枪,朝马前一扫!
“噗噗噗噗……”
前边一排高句丽兵被扫的倒飞而出,狠狠砸进了自己人堆里……
后边的景秋跟伏阊惊得合不拢嘴,这个贾嗣不是文官吗?他怎生有这般武力?
“给我杀!”
贾嗣长枪一挺,指挥着禁军杀了过去,总算是拦住了安里溪的兵马,没让这两支兵马汇合!
此时的困龙泽内,已经乱做了一团,自西面杀来的陌刀兵,南面杀来的安北军步骑,以及北面杀来的明光军,交汇在了一起!三股人马将高句丽兵不断挤压,而高句丽兵则不断的往东边逃!
不到半个时辰,这里就打成了一锅粥!
贾嗣虽然带着兵奋力阻击,但是高句丽人的求生欲望实在是强,他们硬生生从他的三千禁军里撕扯开了一条路,让困龙泽内的高煦华部跟外边的安里溪部汇合了!
在一群高句丽兵的保护下,高煦华的马车终于是从困龙泽内歪歪扭扭的走了出来。
而看见马车上的旗帜,安里溪顿时泪目了。
“王上!王上!”
安里溪推开挡在前边的兵,直接冲了过去。
好不容易,他冲到了马车前,终于是见到了高煦华。
“王上!不曾想您居然在此也!”
安里溪放声大哭,高煦华亦泪目,没想到居然还有兵马能汇合。
“快上来,与寡人一起冲出去!”
“是!”
两股高句丽兵合在了一起,很快就将贾嗣的兵冲了个七零八落,纵然贾嗣能打,也无可奈何,东边就三千来人,如何拦得住这数万高句丽人?
但是高句丽兵虽然突破了东面,可屁股却被王章跟姜楚打烂了。
困龙泽内,到处都是尸体,高句丽人起码倒下了两千多人,都是被三面围攻绞杀的!
想要突围,哪有那么容易?
“呼~呼~”
贾嗣提着血淋淋的长枪,大口喘着气,此刻他带着兵撤到了北面,经过高句丽两面夹击,他那三千禁军也折损了八九百了……
其实贾嗣本身武力并没有多高,全靠一腔热血撑着而已,平时他基本都不会显露武功,即使在仁章城被铁勒人暗算,在清河边被追杀,他也没暴露,但今日,他居然露了一手。
跟在贾嗣身后的景秋一脸狼狈,他以为是来收果子的,谁想到是来受两面气的……为什么高句丽兵偏偏就打东边啊……
眼看着高句丽兵如潮水般从东边窜出了困龙泽,景秋又怒又恨,要是真让这支高句丽兵跑了,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正在此时,顾念岚又纵着轻功过来了。
“你们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挡住呢?”顾念岚问了一句。
景秋大为光火:“我哪知道啊?”
贾嗣仍然大口喘着气,解释道:“顾长老,我们后边冲来了一支高句丽残兵,我们是被两面夹击才被撕开口子的……”
“还有残兵?”
顾念岚捋起了胡须,往南一望,只见高句丽兵逃亡的队伍,迤逦往东,也不知道绵延了多长……
正在此时,石莹也纵着轻功过来了,她大声道:“姜县主有令,所有人,往东合围!她率兵往东北走,其余兵马,衔尾追击!”
“好!”贾嗣立马答应了下来。
既然上了战场,他可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离开,因为这群高句丽兵里头,有大鱼!
随着姜楚下达命令,明光军开始迅速往东,与高句丽人隔着两里地而行。而王章,也很快率着一支骑兵,在南边与高句丽人保持距离。贾嗣等人则率领残余骑兵,开始对高句丽兵施行衔尾追击!
口子被撕开,追击的大军很快变成了一张巨口,而高句丽兵,宛如巨口之外的一条游鱼,一旦他们停下,下场就只有被一口吃掉!
一方逃,一方追,逃的往死里跑,追的则往死里追!
时间很快到了辰时,辰时一刻,天亮了。
天亮之后,变数又来了。
高句丽人一路往东走,可才走十余里路,忽然东南方出现了大批骑兵!这些骑兵之中,有两面大纛相当显眼。一面写着一个“赵”字,一面写着一个“郭”字。
毋庸置疑,这是郭约跟赵廉的兵来了。
“上!”
“上!”
两人同时下令,顿时,这些骑兵就奋力朝着高句丽残兵杀了过去!
“杀!”
“杀!”
赵廉的左都行营骑兵与郭约的河北铁骑一起压上,朝着高句丽兵猛凿了过来。
虽说是猛凿,可积雪深厚,马儿也跑不了太快,但较之步兵而言,已经算是快得多了。
随着两支铁骑杀出,高句丽人再度惊慌了起来。
“儿郎们,不要惊慌,顶上去,击溃他们!”高煦华站在马车上大喊道。
高煦华当然是壮起胆子喊的,看着这两支骑兵杀来,其实他怕得要死……可恨他那狗儿子,居然把骑兵都带跑了,不然,他何至于此……
高煦华内心已经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就坐在仁章城内,陪着他的妃嫔们玩乐好了,亲征做什么啊?
不怕死的高句丽兵朝着郭约赵廉的骑兵冲了上去!可这两支骑兵远远就在马上张弓搭箭,朝着这些高句丽兵射了起来。
冲上去的高句丽兵很快被射的不断倒下,而策马至此的赵廉,远远望着高句丽兵堆里的一驾马车上,站着一个头戴锦帽,身披狐袄的人,顿时就双目一凛。
赵廉迅速拉弓,对准了马车上的高煦华!此刻的高煦华,还一手扬着剑,在车上摇头晃脑,大喊大叫呢!
“嗖!”
一支箭矢直接破空而来,一下擦过高煦华头顶的帽子,将他头顶的锦帽直接钉在了车顶上。
“豁……”
高煦华大惊,连忙将手中剑一扔,双手摸起了头来,他帽子被射飞,露出了一个秃顶跟耳边的一圈卷发,那凉飕飕的风吹来,吹得他脑壳冰冷……
“王上,您没事吧?”
安里溪连忙挡在了高煦华面前,关切的问道。
高煦华连连摆手,然后直接往车里钻,钻进去后,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才道:“安里溪,你指挥,务必带着儿郎们突围!”
“是!”
安里溪才接过指挥的重任,正准备对下边的兵马下令时,忽然远处再度飞来一支箭矢!
“噗!”
“呃啊!”
箭矢一下射中安里溪额头,当场将他额头贯穿,那支箭矢甚至余力不减,一下将他的身体带进了车厢内……
随后,车厢内响起了杀猪般的叫声。
“啊啊啊啊!”
安里溪的尸体撞进了马车内,血溅到了他脸上,高煦华终于是绷不住了……他从没想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刚才还活生生的安里溪,此刻就成了一具尸体……
“寡人该怎么办,该怎么办?”高煦华终于是慌了。
正在此时,矢志平爬进了车内,他看着安里溪的尸体,大惊失色,又看着缩在车厢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不断呢喃的高煦华,更是震惊不已。
之前那么豪言壮语的王上,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不是说好带他们回家的吗?
“王上!王上!”
矢志平扑了过去,双手抓起高煦华颤抖的双手,大喊道:“王上,你清醒点!”
高煦华晃着脑袋,宛如没听见一般,嘴里喃喃道:“不,不,寡人不会死……寡人不会死……”
“王上!赶紧拿个主意吧,咱们现在很危险,再不拿主意,咱们所有人都要死绝了!”矢志平厉声大吼了起来。
高煦华终于是被这吼声吼的回过了神,他怔怔的望着矢志平:“怎么办?要死了啊!”
“王上,咱们只能留人断后,往北冲了!”矢志平道。
“谁断后?你断后吗?”高煦华问道。
矢志平一惊,他才不想断后呢,谁断后谁死啊……现在敌人已经压上来了,他们危如累卵,别说断后了,就是跑在最前边的,也有覆灭的风险啊!
“王上,你先从马车上下来吧!马车目标太大了!”矢志平想到了这个事。
“下来?下来寡人怎么走?用腿吗?”高煦华又问道。
“用腿又如何?这样,王上,你换上士兵的衣服,速速混在人群里走,臣来指挥!”
“好……”高煦华答应了下来。
很快,一套士兵的衣甲被送入车厢内,高煦华连忙换了起来。
就在他换衣服的时候,越来越多的箭矢朝着他的马车射来,“笃笃笃”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有的箭矢直接射进了车厢内,吓得他一个激灵,帽子都戴歪了。
赵廉望着钻进车厢内的高煦华愤怒不已,刚才两箭没能要了高煦华的命,却只射死了一个安里溪……
“尚志,你这箭法不行啊,看老夫的!”
策马走过来的郭约拿起宝雕弓,当着赵廉的面,直接挽弓一箭!
那一箭直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入了高煦华的车厢之内,旋即激起了一道惨呼!
第329章 哀兵
辽东的战事,已经进入了尾声!
刚换好小兵衣甲的高煦华,正准备离开马车时,一支利箭自外而来,穿过马车的车帘,直接扎在了高煦华的肩窝里……
“哎哟!啊哈……”
高煦华脸都扭曲起来了,痛,太痛了,原来中箭这么痛的吗?
“王上,您没事吧!”
旁边的矢志平大惊。
“有……有事,这箭……”
还没等高煦华说完,矢志平直接伸手,猛地将箭杆一拔!
“喔啊啊!”
带血的箭簇被拔出来,上边甚至挂着一丝鲜红的肉,这把高煦华疼的“哇哇”大叫起来。
“王上,这马车不能待了,速速走!”
矢志平可不管他痛不痛,一手从车厢内拿起一块布,堵住高煦华的伤口,另一手直接将高煦华拉起来,然后就往车窗外推。
“左丞相,别推啊!”
“不推就死了!”
矢志平毫不客气,直接推着高煦华的屁股,让他的脑袋跟身子钻出车窗,可这个车窗眼太小,高煦华又偏胖,等到身子跟脑袋出了车窗,屁股却塞住了……
“左丞相,寡人出不来……”高煦华大声道。
“砰!”
“啊啊啊!”
高煦华屁股上挨了一脚,终于是从车窗内翻出来了,然后一下掉出去了。
随后,矢志平也从车窗内出来了,两人刚出来,顿时箭矢如猬射来,直接将这马车射成了漏风的筛子……至于驾车的士兵,更是被射成了刺猬。
高煦华吓到了,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残忍可怕的战场,他的肩窝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差点站不起来。
“王上,快起来,走!”
矢志平一把搀扶起他,直接说道。
“往哪走啊?”高煦华问道。
矢志平闻言短暂沉默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乱糟糟一片,逃亡的高句丽兵与前来追击的敌人早就短兵相接,打成一团了。而且,郭约赵廉的骑兵已经冲进兵堆里,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一箭之遥了。
“左丞相,你拿个主意啊!”高煦华喊道。
矢志平忽然朝一旁喊道:“来人!”
几个护卫马车的士兵很快到了他面前。
矢志平对这几个士兵道:“你们护住王上,速速往北走!”
“左丞相,你意何为?”高煦华不解。
矢志平道:“王上,北边定然还有敌军,如今咱们已是绝境,若想得脱,必须有人站出来!”
“所以呢?”
高煦华很疑惑,很快,他就明白了矢志平的意思。只见矢志平一把拿起他的狐袄,戴上他的锦帽,随后招来几个士兵,擎起了他的大纛。
“速速带王上往北走,我来指挥大军!”矢志平对那几个士兵道。
“是!”
几个士兵搀着高煦华,杂在兵堆里,直接往北而去……
高煦华的马车很快就成了废车,但是,车上插着的纛旗却被取了下来。不久之后,一个穿着狐袄的男人,骑着一匹抢来的马,带着一群兵,开始在战场上呼喊指挥了起来。
“那厮,莫非就是高句丽王高煦华?”
远处的赵廉指着穿狐袄的人朝郭约问道。
郭约眯了眯眼,他没见过高煦华的样子,但是,敢在战场上穿狐袄,戴锦帽的,绝非一般人!
“拿下再说!”郭约说着,直接催动胯下马,带着兵朝着那边猛攻而去!
赵廉见状,也不甘落后,也招呼手下军卒,朝着高句丽军阵中心杀去!
但是,他们却低估了矢志平。
穿上了狐袄,戴上了锦帽的矢志平,蒙着半张脸,瞬间就化身成为了高煦华。他同样有着一双小眼睛,身高也跟高煦华差不多,宽大的狐袄一披,身材差异也没人看得出来。
“将士们,勿要畏惧,随我冲!”
矢志平大声喝着,不断的调度着高句丽兵,一边拦截东南方向来的骑兵,一边带着兵绕行往北。让拦截骑兵的兵专攻马腿,绕行往北的兵则猫腰探路,而绕行往北的人里边,高煦华就在其中。
至于衔尾追击的王章所部,那他根本顾不过来……
“兄弟们,不要怕,团结起来,这些汉人没什么好怕的,谁敢挡住我们回家的路,我们就把他们碾碎!”
骑在马上的矢志平不断的高声宣扬着,让高煦华的纛旗紧紧跟随自己。而高句丽兵看着纛旗下,他们的王不断的鼓励他们,带着他们奋力向前,顿时士气大振!
在远处的高句丽兵,是认不出这个高煦华的真假的,但是这个假的高煦华,却比真的勇敢的多!至少,他不怕飞来的箭矢,敢骑在马上,高声大喊,那种斗志,那种精神,让高句丽兵为之一振!
这,才是他们效忠的王!
在矢志平的不断渲染下,鼓励下,这些高句丽兵居然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战力!
赵廉郭约的骑兵不断的朝矢志平那边冲着,可冲着冲着,忽然就冲不动了……
然后最前边的骑兵突然就发现,那些高句丽兵一个个跟发狂了一样,哪怕身上甲胄不全,兵器断裂,也不顾死活的冲来!那些尖塔头盔下,一张张脸都充满了杀气!
“噗哧!”
一匹战马被撂倒,马上骑士栽落,还未落地,就被高句丽兵冲上去乱刀砍死!旁边的骑士连忙杀过去,可忽然刺斜来戳来一枪,戳中了马肚子,马一吃痛一狂奔,直接将那骑士带进了高句丽兵堆里,然后就此被淹没……
高句丽兵又疯了!
他们呐喊着,不顾死活的杀了过来,跟赵廉郭约的骑兵狠狠撞在了一起!纵然受伤,纵然流血,也不顾一切的朝这些骑兵杀着,甚至有个骑兵发现,一个断了手的高句丽兵,却仍然用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卷刃的刀,朝他杀来!
赵廉郭约的骑兵开始畏惧了,然后很快被击退,前锋陷入兵堆里的骑士一个个倒下,就连战马也没有逃过一劫……
“不对劲,这些高句丽兵怎么战力如此之强?”赵廉反应过来了。
刚才一波都快冲到马车附近,甚至将那马车都射成了刺猬,可现在怎么被反推回来了?
郭约也拧紧了眉头,骑兵被步兵压着打,这怎么可能?
“传命,后退!不要硬拼!”赵廉立即下了令。
郭约也随后下令:“退,伤亡大了,先退!”
两支骑兵迅速掉头后撤,高句丽兵却似乎不想放过他们,依然呐喊着,乌泱泱的朝这边冲来!好些来不及撤回的骑兵又遭了殃,被从马上拽下,然后砍死……
待到骑兵们撤回来后,那边穿着狐袄的矢志平立马下令,不要追击了,迅速往北去!
高句丽兵变得前所未有的团结,在他们心中,那是他们的王在鼓励他们,与他们同行。
俗话说,哀兵必胜,如今,这支高句丽兵就是一支哀兵!
断了粮,没了援军,饥寒交迫,又陷入重围,这样的兵在这种绝境之中爆发出了可怕的战力!
而从西南面追来的王章所部,也同样遭到了反击,高句丽兵甚至将王章的兵马也逼退了!王章很惊讶,这怎么可能?于是他下令让西面而来的陌刀军暂缓追击。
辰时之后,高句丽兵脱离了南面的追兵,全部奔向了北侧,而北侧,拦着他们的,则是姜楚的七千明光军!
矢志平骑着马,望着北面早就列好了阵势的明光军,毫不犹豫一挥手。
“儿郎们,击溃前边这支兵,咱们就可以渡过寇河,回家了!冲过去,碾碎他们!”矢志平大声道。
“杀!”
“杀!”
高句丽兵如潮水般朝明光军冲了过去!
姜楚很诧异,这些高句丽兵怎么往北来的如此之快?难不成南边的兵没有给到任何压力吗?不应该啊!
“放箭!”
姜楚毫不犹豫,下令放箭。
箭矢顿时如飞蝗,射向了冲来的高句丽兵,高句丽兵一排排倒下,可是后边的却不要命的继续往前冲,甚至有的兵浑身扎满了箭矢,双腿也在继续向前,有的兵临死之前,甚至还把手中兵器朝前方扔了过去……
望着如此不要命的高句丽兵,姜楚相当震惊!
“后退,边退边射!”
姜楚立马下达了跟之前一样的命令。
明光军边退边射,但是仍然没什么用,即使射死了上千人,后边的兵还是源源不断冲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奋力向前,这让明光军都被吓到了。
世间岂有这种兵?都不怕死吗?
“兄弟们,这是对付高句丽的最后一仗,听我指挥,不要怕!”姜楚大喊道,随即她便让自己的马车也往后缓缓后退。
这时,忽然有一支十余人的骑兵队伍冲到了姜楚面前,姜楚一看,为首的乃是贾嗣,伏阊,景秋三人。
二三人的远方,还有近两千骑兵,不过这些骑兵一个个都面带恐惧之色。
“姜县主,这高句丽蛮子都疯了,这仗怎么打啊?”贾嗣率先问道。
姜楚道:“你们损失很大吗?”
景秋道:“损失了千把人了!本以为是来捡人头的,谁曾想是来送人头的……”
姜楚蹙了蹙眉,这时,她看到了前方,高句丽军阵中,有一个披着狐袄,戴着锦帽的男人,正骑在马上,指挥着高句丽兵往前冲,而他身后有一面纛旗。
“那就是敌人主将,只要杀了他,这些兵就不足为惧了!”姜楚指着矢志平道。
贾嗣望着那个人影,问道:“莫不是高句丽王高煦华?”
“你看像吗?”姜楚问道。
贾嗣紧紧盯着,看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随后却摇起了头:“不对,那个人不像是高煦华!高煦华绝不会有这等胆量!”
“管他是不是,宰了他!”姜楚大声道。
“怎么宰啊?姜县主,难不成要冲过这些疯了的高句丽兵去杀?这也太难了吧?”景秋犯起了嘀咕。
“师傅,顾长老!”
姜楚立马喊起了这两人。
“徒儿何事?”徐崇顾念岚立马来到了姜楚面前。
姜楚朝对面高句丽军阵中一指:“你们二位能不能杀掉那个穿狐袄的!”
徐崇道:“可以试试!”
顾念岚道:“纵着轻功过去,虽然有些危险,但未必没把握!”
“还是不要冒险直冲,这样,景侍郎,你去西边高句丽人尸体上扒两件衣服下来,让我师傅跟顾长老穿上,然后让他们混进兵堆里,伺机动手!”姜楚做出了这个抉择。
“我去?”景秋指了指自己,没想到姜楚居然敢使唤他。
“我去!”贾嗣立马带着人就去了。
姜楚带人边打边退,很快,她的马车也移动了,虽然杀死杀伤了不少高句丽人,可等到贾嗣带着两件破烂的高句丽人盔甲回来时,明光军的箭矢已经射光了。
“师傅,顾长老,你们速速换上这衣甲头盔,从侧面混进去!”
“好!”
徐崇跟顾念岚答应了下来。他们早就想一展身手了!
明光军箭矢射光后,姜楚立马道:“全军,奋力死战!不得让一个高句丽蛮子越过去,后退一步者,斩!”
明光军立马换阵,盾兵在前,枪兵戟兵在后,没了箭矢的弓兵弩兵则换上了短兵。
就在明光军换好阵后,高句丽兵便如潮水般冲了上来!
“刺!”
盾兵后边,枪兵同时伸出长枪往前一捅!
丈余长的长枪瞬间就将冲上来的高句丽兵扎的惨叫连连,瞬间就倒了一片!但是高句丽兵此时是不要命的,一排倒下,另一排又冲了上来!
“戟兵,上!”
戟兵迅速冲上,自盾牌下边伸出长戟,直接一扫!
“咔咔咔咔……”
乱扫的大戟瞬间将冲上来的高句丽兵扫倒一片,许多高句丽兵甚至被大戟截断了双腿,一个个倒地哀嚎不止!随后枪兵再度出枪,一枪枪扎下去,又将那些伤兵扎了个通透……
“就这么打,谁也不许后退一步!”姜楚大声道。
但是,挡得住一波两波,又岂能挡得住九波十波?
高句丽兵此刻已经近乎癫狂,没有一个要命的,更没有一个投降的,直突突冲了上来,在付出不知多少条人命的代价后,至于是撞上了盾兵,跟明光军搏杀了起来!
“石莹,擂鼓!李旭,吹号!”姜楚朝两人大喊道。
“好!”
石莹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开始奋力擂鼓!
而李旭却惊愕不已,让他吹号?他是书生诶……
可他还是拿起号角拼命鼓着腮帮子吹了起来。
“将士们,胜败在此一举,顶住,前进者有功,后退者斩!”姜楚拔出双剑大喊道。
明光军听得姜楚这么一喊,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都奋力的朝着迎来的高句丽兵杀了过去!一时间,恶战打起,两军在这片芦苇地打的昏天黑地!
“当!”
一个高句丽兵一刀砍来,砍在了一个明光军的铠甲之上,没能砍透,那明光军反手一刀,直接捅在了高句丽兵的腹部,然后一抽刀,将他的肠子都带了出来……
然而那带出了肠子的高句丽兵还未死,倒地之后,居然双手死死抱着那明光军的腿不撒手,甚至张口就在那明光军的腿上咬……
“砰!”
那明光军狠狠一盾牌砸在那高句丽兵的脑袋上,这才让他彻底断了气……
高句丽兵疯了一般,明光军的铠甲坚硬,他们刀枪一时戳不穿,就扑上来,用拳头打,用牙齿咬,另一个高句丽兵则趁机看准明光军的甲叶缝隙,直接一捅!
类似的恶战在这片土地上不断上演,不要命的高句丽人跟奋力死搏的明光军打成了一片,双方打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穿上高句丽兵衣甲的徐崇跟顾念岚,则趁机从侧面混了进去……
两人在高句丽兵堆里穿梭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不多时,两人直接就到了距离矢志平不足三丈的地方!而此刻,矢志平并未发觉,他仍然在指挥着士兵往前列阵冲锋!
“动手!”
徐崇直接从地上挑起一把刀,然后手一推!
顾念岚也同样从地上挑起一杆长枪,脚一踢!
一刀一枪同时朝着骑在马上的矢志平极速飞了过去!
等到矢志平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噗噗”两声,矢志平直接被一刀一枪贯穿了身体,当场双眼一瞪,往马下一栽……
“王上!”
“王上!”
附近的高句丽兵顿时沸腾了!
徐崇跟顾念岚见状,直接震开身上的高句丽兵衣甲,露出本来面目,直接朝那尸体冲了过去!
“滚开!”
“死!”
徐崇跟顾念岚两人施展着轻功,快速在人群里穿梭着,徐崇随手一掌,将迎面而来的一队高句丽兵打翻,又袖子一甩,将另外一队高句丽兵掀飞,然后迅速冲到了矢志平尸体前!
“窝朵!”
“窝朵!”
顿时无数高句丽兵跟疯了一般,朝徐崇杀来,徐崇大手一挥,掀翻几个兵,又伸腿一扫!
“砰砰砰砰!”
地面被他扫的碎裂开来,雪屑泥土草根不断飞起,周围的高句丽兵顿时被扫倒一片!
顾念岚趁机一跃而起,掠至那杆纛旗处,直接发力伸手一斩!
“咔嚓!”
那杆纛旗直接被顾念岚一掌斩断!随后他一把将那纛旗扛在肩膀上,对着徐崇大喊:“掌门,走!”
“好!”
徐崇击退了周围的高句丽兵后,一掌斩下矢志平的人头,然后一手撸起那狐袄,纵身一跃!
两人轻功极高,纵起身子,不断踏着下边高句丽兵的脑袋走,可下边的兵太多了,没走几下,下边的兵纷纷拿起兵器往上捅,这让两人不得不停下来,落地开始与之厮杀!
他们本以为,矢志平一死,高句丽兵必然溃乱,可谁想到,这些高句丽兵看着矢志平死掉,非但不溃,反而一个个露着血红的眼睛朝两人杀了过来!
“掌门,怎么办?”
发现被围困的顾念岚紧张了起来,他与徐崇背靠背,不断的将杀上来的高句丽兵击毙,但高句丽兵此刻全部都疯了,一个个不要命的朝两人杀来!
“突出去!朝雁宁那边冲!”
“好!”
顾念岚挥起那杆大纛,直接一扫,扫开一片高句丽兵,就朝姜楚那边杀去,徐崇则一把将矢志平的脑袋用布包起,挂在腰间,将狐袄缠在了肩头,随后跟顾念岚同时往前冲杀!
两人斩将夺旗,虽然没能瓦解高句丽兵的斗志,但是还是起到了效果的。
正在南边,踌躇不前的郭约赵廉,远远望着高句丽纛旗一倒,顿时都来了劲。
“杀!”
“杀!”
两人继续催动兵马朝前追击起来!
已经疯了的高句丽兵,没了人指挥,此刻彻底失了控……
进去杀人的徐崇顾念岚被死死缠住,北侧的姜楚,则在苦苦支撑!
杀掉主将似乎没有什么用,反而激起了这些高句丽兵的斗志!在他们看来,他们的王何其英勇无畏,在这种关头仍然没有放弃他们,可是却被可恶的汉人袭杀了……
杀了他们的王,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不许后退,杀!”
眼看形势紧急,姜楚拔出双剑,甚至一度想亲自上阵,却被贾嗣拦住了。
“姜县主,你不能亲自上,我们来!”贾嗣道。
“贾相,无论如何,咱们这条防线都不能崩溃,一旦崩溃,高句丽兵就真的逃了!”姜楚大声道。
“放心!我来!”
贾嗣带着人,居然直接冲进了战场,跟高句丽兵搏杀了起来。
只见他拿起一杆大刀,朝着前边冲来的高句丽兵一挥!
“噗噗噗噗……”
前边的高句丽兵被他一刀斩为两段,瞬间鲜血溅了他一身!
“儿郎们,剿灭高句丽蛮子,在此一举!”贾嗣大声喊着,随后,再度杀了上去!
景秋跟伏阊不淡定了,贾嗣这老东西,可是中书令啊!他居然敢亲自杀上去的吗?
“我也去!”
兵部侍郎伏阊被震憾到了,也抄起兵器,带着人,冲了上去。
景秋见状,咬了咬牙,反正今日是这场大战最后立功的机会了,若不搏一把,这趟辽东,他就白来了!
“杀呀!”
景秋也不管了,带着人,也冲了进去!
随着这一批人马杀入,高句丽兵的冲击被迟滞住了,战场上打了个昏天黑地,各种尸体垒的层层叠叠……血水甚至融化了厚厚的积雪……
姜楚望着这一幕,震惊了……
白雪凝冰尸骨冷,腥风带血沙场寒,古来征战多惨烈,英雄能有几人还?
困龙泽畔,打的极其惨烈,谁也没想到,高句丽残兵,居然在这最后时刻,爆发出极其可怕的战斗力来,让追击的各路人马遭受了不小的损失……
更令人心惊的是,居然没有一个高句丽兵投降……
但是,战场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了朝廷大军手里,而朝廷大军,还在源源不断的赶来!
上午巳时三刻,战争依然白热乎的进行着,而东南方向,再度杀来了一支兵马。
为首的将领乃是沈晨。
“兄弟们,冲过去,杀了那些高句丽蛮子,为我沈家儿郎报仇!”
沈晨大喊着,带着麾下麒麟军冲向了战场!
与此同时,另一支人数最多的兵马,也兵临了困龙泽之外。
这支兵马,正是皇帝的主力大军!
皇帝骑在马上,迎着寒风,双眼紧紧的盯着前方,前方喊杀声震天,他早已知晓了。
“报,陛下!高句丽残兵正在做困兽之斗,姜县主率兵死死挡在了北面,郭相跟赵老将军正在南面猛攻,王清晚则在西面施压!”
报信的仍然是那个戴着幞头的人。
“姜雁宁怎会挡在高句丽人前边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很吃惊。
“陛下,姜县主到了襄平后,几乎没歇息,得知高句丽人逃亡后,连夜就带兵去追了!与她一起的还有贾相,伏侍郎,景侍郎等人……”戴着幞头的人说道。
“简直乱来!”皇帝重重说了一声。
忽然,自东边来了一骑,这个骑兵纵马驰骋到皇帝附近,禀报道:“陛下,大捷!裴侍卫与沈统领在山中大破高句丽,新罗,靺鞨三路人马,高句丽大将军木质佑被斩杀!”
“什么?”皇帝卧蚕眉一挑,木质佑死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何人所杀?”
报信的骑兵道:“乃是沈统领与裴侍卫合力所杀!”
“他们两个呢?”
骑兵道:“两人都受了伤,目前在休养,暂时无法赶路。”
皇帝闻言沉下了眉头,这裴翾又受伤了?他不仅参与了击杀百里畑,还参与了击杀木质佑,以他的本事而言,杀这两人确实不容易。
这时,耿质说道:“陛下,此刻不宜迟疑,解决高句丽,在此一举!”
皇帝点点头,随后一扬手:“全军听令!给朕,压上去!”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大军顿时如滚滚雷霆而动,大地为之震颤。皇帝的大军,迅速往北而去,这一仗,他要彻底碾碎高句丽这些残兵!
战争进入了尾声,该立功的人都立功了,可有一个没立功的人却在火急火燎的往战场赶!
这个人就是林莺。
伤势好转了一些的林莺,大清早就火急火燎的自定远堡而出,这一次,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不甘心!我还没立功!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林莺拼命纵着马,往北而去……
第330章 擒龙
黑云沉沉风催雪,兵戈烈烈血染冰,金刀铁马踏辽地,十年功名一朝成!
林莺策马向前,也不管雪多厚,马多累,单枪匹马的她直奔北方而去。
风声烈烈,凛风刮过她的脸颊,如刀削过一般疼,可她毫不在意。前方,杀伐之声已隐隐可闻,血腥味已经随着凛风钻入了她的鼻孔,让她精神一振!
“我来了!我林莺,绝不是无用之人!驾!”
很快,前方的鼓声,号角声,兵戈声愈来愈浓了,战场,已就在前方!
“杀!”
林莺终于是看见了己方兵马,她毫不犹疑,挺枪纵马往前,从己方的兵马中间迅速穿过,奔向了战场!
此刻的战场中间,早就是尸山血海了……
安北军,禁军,河北军,高句丽军,各种尸体铺满了这片大地,血水早就与积雪融为一体了!马蹄不断奔踏,踏起的血水甚至能溅到人脸上!
“杀!”
林莺遥遥望见前边的战场,看着戴着尖塔头盔的高句丽兵正在与一支安北军搏斗,顿时精神大振,她直接纵马冲去,望着那个高句丽兵,直接抬手一枪!
“噗!”
枪尖扎入那高句丽兵的咽喉,直接将他刺穿了!
杀一个,当然不够!杀个小兵能立什么功?
林莺再度向前,双眼在战场上瞄着,她在寻找将官之类的人物,这是最后一战了,她一定要杀个大官立功!
可是眼下,根本就没剩什么大官了,该死的都死了,唯有穿着小兵衣服,杂在人堆里的高句丽王高煦华,还未被寻到。
而另一边,由于郭约赵廉的人马杀上来,让困在高句丽兵堆里的徐崇跟顾念岚得以脱身。两人趁着郭约赵廉的人马压上来,立马朝那边杀去,最终逃离了战场,但两人却各自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又花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是在战场中穿梭了出去,绕了一圈后,跟姜楚汇合了。
当徐崇将矢志平的人头丢在姜楚面前时,姜楚震惊了,她没见过高煦华的样子,也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于是她立马让石莹去战场中找贾嗣,因为贾嗣肯定认识。
贾嗣是出使过仁章城的。
石莹很快冲进了战场,进去之后,不多时,便将一身是血的贾嗣带了回来。
当贾嗣看到这个人头时,一下就认出来了。
“不对!这个人不是高煦华,是高句丽左丞相矢志平!”贾嗣道。
“那这个呢!”
徐崇将锦帽与狐袄也丢在了贾嗣面前,他带这两样东西回来,正是要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贾嗣捡起那个锦帽,他盯着这镶珠绣玉,做工极其精美的锦帽,顿时眼神一变,又看着那狐袄,随手一摸,发现那狐袄更是品质上乘,摸起来又软又舒适,顿时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是高煦华的帽子!”贾嗣大声道,“在仁章城的时候,我见他戴过这顶帽子!”
“这么说来,高煦华就在乱军之中?”顾念岚道。
姜楚一下明白了:“对,很可能是矢志平穿着他的衣服代替他指挥军队,然后让高煦华混杂在兵堆里逃脱!”
“那怎么抓住高煦华?”徐崇问道。
贾嗣道:“无须担心,高煦华那张脸我认得!他有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就像麻雀眼睛一样,还有,他有一对卷起来的八字胡!”
“好!那就在战场上搜,一个高句丽蛮子也不能放过!”顾念岚道。
姜楚道:“既然贾相认得,那就不差了。而且,他定然是被人护着的,这就可以排除那些冲上来的乱兵。”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一起找,把高煦华那只麻雀找出来!”贾嗣道。
“好!”
正在此时,北边马蹄雷动,姜楚往后一望,顿时发现一支黑色铁骑正朝这边奔踏而来。
“是铁鹰军!”姜楚一下就认出来了。
于是姜楚不断的朝北边招手,大喊了起来:“喂,这边!”
铁鹰军见到姜楚的身影后,其中迅速出来了一支队伍,朝着姜楚奔来。这支队伍里,为首一员战将,正是王章麾下的祝成。
祝成纵马冲到姜楚面前,对姜楚道:“姜县主,战况如何?”
姜楚道:“僵持不下,这些高句丽兵太凶了,悍不畏死。”
“没事,我们来收拾他们!”祝成道。
“北边有没有逃脱的高句丽人?”姜楚问道。
“有,昨夜有一支骑兵趁夜逃脱了。我们追上去与之恶战了一场,抓到了几个俘虏,据俘虏交待,带兵的乃是高句丽王子高有贞!”祝成道。
“高有贞逃脱了?那高煦华呢?”姜楚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应该不在那支逃兵里。”祝成道。
“好,我知道了。你现在立即带铁鹰军冲杀过去,将这些高句丽兵分割开来,然后剿灭!”姜楚对祝成道。
“放心!”
祝成答应着,随后对着后边的骑士们大喊:“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到了!跟我杀!”
命令下达,令旗招展,很快,铁鹰军撒开阵型,自姜楚兵马的两翼杀入战场,朝着高句丽兵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铁鹰军乃是安北军最精锐的骑兵,比之皇帝的禁军,河北铁骑都要强,随着他们杀入兵堆里,高句丽兵一下就被冲散开来了!
形势再度一变!
不畏生死的高句丽兵在前后左右各路人马的不断冲击下,终于是混乱了起来!
纵然他们悍不畏死,可没了人指挥,只得各自为战。加上敌人源源不断从各处杀来,让他们腹背受敌,根本看不到突围的希望……
“杀!”
与此同时,自西边的困龙泽内,杀出了一支浑身重甲的陌刀军!
陌刀军整齐划一的往前推进,如同镰刀收割麦子一般,将面前见到的高句丽兵一一砍翻!他们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可是那坚实的甲胄,锋利的陌刀,令人望之生畏!
“啊啊啊……”
一个不怕死的高句丽兵冲了上去,猛地一矛扎在了一个陌刀兵身上!
“乒!”
矛尖居然折断了。
高句丽兵大骇,随后,一柄陌刀朝着他重重劈下,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下一刻,他的身子直接被一刀砍成了两段……
“杀!”
“杀!”
而在南边,赵廉郭约亲自加入了战场,他们两个施展起精湛的武艺来,挥起兵器,对着高句丽残兵就是一顿杀,直杀得马前马后尸体堆叠,血流成河。
人,再怎么不怕死,也终归有死的一天。
冬月二十三这一天,对于高句丽人而言,是极其惨痛的一天……
很快,东边再度杀来了一支铁骑,是沈晨率领的麒麟军!
麒麟军杀进战场,在里边横冲直撞了起来,又将高句丽兵的阵型搅的稀烂……
各路人马放肆的杀戮了起来,谁也没有喊出让高句丽兵投降的话,反正就是冲过去一顿砍,一顿刺,杀了人,割了头,踏着血水与尸体,再度杀人,割头……
高句丽兵彻底绝望了。
在这些残兵之中,最绝望的,莫过于高句丽王高煦华了。
“不……不……”高煦华望着附近厮杀的惨状,望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痛苦不已,他不由双手抱起了头,蹲在了地上,瑟瑟发抖起来。
“王上,不要停留了,走!”
一个高句丽兵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高煦华一看,这个兵好像是护卫他马车的侍卫长,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身被数创,满脸都是血,差点认不出来了。
“走,往哪走啊?”高煦华问道。
这个兵看向了四周,他们躲的这个位置,是一片茂密的枯萎芦苇地,在战场的边缘。西边的陌刀军距离他们有两百步,北边的铁鹰军距离他们有三百步,而他们的西北方,有一支明光军正在堵住口子,与几百高句丽兵厮杀正酣。
“王上,没办法了,咱们只能换上敌军的衣服了。”
这个兵说着,就弯下腰,去扒地上一个死掉的明光军的衣甲。
很快,周围又有几个兵过来了,在这个侍卫长的授意下,这些兵一起扒起了衣甲来。高煦华怔怔的看着这些兵,不知道怎么开口,自己的性命就寄托在这些人身上了。
忽然,这个侍卫长抬起头,看向高煦华:“王上,请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矢离。”
“矢离?”高煦华念着这个名字,他好像从未听过。
“我是左丞相的儿子,亲生的。”矢离淡淡道。
高煦华震惊了,他怎么都没想到,护卫他的人,居然是矢志平的儿子……
矢志平已经死了,那一刀一枪将他扎穿,从马上掉落的时候,高煦华看的一清二楚……没想到,这父子俩,居然忠心至此……
“待寡人回去,你便是丞相!”高煦华许诺道。
“回去……再说吧。”矢离笑了笑。
谁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呢?
不多时,几套明光军的衣甲就被扒下来了,然后,高煦华被这些兵围住,给他换上了一套明光军的铠甲,接着,这些兵也换上了铠甲,然后同时点头,带着高煦华往西北方而去!
西北方那个口子,只有不足千人在打斗,那一片地方有些乱,但比起战场中其余地方,可是好上太多了。
“走……”
矢离带着高煦华,匆忙往那个口子冲去。
“咦呀!”
一个疯了的高句丽兵看见高煦华几个,顿时抄起手中血淋淋的钢刀,朝着高煦华狠狠劈来!
“啊弟吸多!”
高煦华惊得大喊了一句奚语来。矢离眼疾手快,直接一刀砍出,在那高句丽疯兵劈下之前,一刀砍中了他的脖子,让他饮恨归西了。
“自己人啊,矢离,你怎么能……”高煦华大为不解。
“王上,这里,已经没有自己人了。”矢离面无表情道。
高煦华眼神一下模糊了。
这几个高句丽兵快速带着高煦华,在战场中间,穿梭了起来。沿途碰到上来找茬的高句丽兵,矢离等人毫不客气就是一刀……
这就是战场的法则!
杀你的,不一定是敌人。
不多时,矢离几人护送着高煦华,很快便到达了战场边缘。由于到处都在乱战,恶战中的明光军根本不会看他们一眼,哪怕他们往后跑……
可这一切,总归瞒不住有心人。
姜楚让石莹带着她,来到了战场附近一处丈余高的高坡上,她立于坡顶上,高望着战场,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一伙往回走的兵。
在高处,是很容易看清很多东西的。
她没有立即开口,她偷偷打量了起来,很快,眼尖的她,发现围在中间那个兵,露出的手指上,居然有一枚镶着宝石的金戒指……
那宝石的光芒甚至很耀眼。
哪有打仗的士兵戴着金戒指的?姜楚再度看去,发现那伙兵穿着的明光甲,有些烂了好几个孔,可孔内的衣服,却没有什么血渍……
于是,她当即朝那里一指:“那里!那伙人不正常!”
“哪里?哪里?”贾嗣连忙过来问道。
姜楚手一指,指着高煦华那伙人:“那些兵穿着破烂的衣甲,外边穿了孔,里边却没有血迹,而且,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居然戴着金戒指!”
“把他们擒住!”
贾嗣立马带人杀了过去!
景秋,伏阊听得这声喊,立马也冲了过去。
战场局势随之再变,随着姜楚大喊,战场上不少人都看向了她。
看向她的人里边,有郭约,赵廉,王章,沈晨,还有一个最恨她的人。
林莺!
看着姜楚在远处高坡上指着某个方向大喊,这些人都坐不住了!
“尚志,姜丫头指着那边喊什么?”郭约不解,朝赵廉问道。
“驾!”
赵廉都懒得理会郭约了,管她指什么,冲过去看不就完了?
“驾!”
另一个人比他更快,王章直接抢在赵廉前边,朝姜楚指着的位置冲了过去!
“驾!”
而林莺,比王章还要快!
王章吃了一惊,这小娘们怎么也来了?想是想立功想疯了吧?
“闪开!”
林莺跟疯了一般,朝着姜楚所指的方向冲杀了过去,她舞起手中长枪,将挡在马前的兵一一扫开,不仅扫开了高句丽兵,甚至有几个安北军也被她误伤,可她根本不管这些!
她一边冲,一边抬头看着那座坡上姜楚的动静,只见姜楚指着某个方向,大喊起来,脚都忍不住跳了几下,神色异常激动。
“师傅,师傅,别管那些兵了,快去抓高煦华!”
姜楚朝战场中间的徐崇大喊,可她声音虽大,但战场上太乱了,徐崇好像没听见。而顾念岚也是如此,两人杀疯了都……
贾嗣带着人率先冲了过去,可矢离等人看见有人马朝这边过来,顿时一惊,连忙带着高煦华,朝着兵堆里冲!冲进兵堆里后,几个人混了一身血迹,将扒来的衣甲涂满,然后继续带着高煦华走。
贾嗣追了一阵后,发现眼前全是乱兵,他已经分不清要追的人在哪里了……
于是他再度看向了姜楚。
“那里那里!”
姜楚在坡上再度一指,站在高处的她,看的一清二楚。
“到底哪里啊?”贾嗣不满的大喊了起来。
“那里啊!”
姜楚手指再度一指,贾嗣叹着气,再度朝姜楚所指的位置杀了过去。
然而,乱兵实在是太多了……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贾嗣等人冲进兵堆,一开始还找得到姜楚所指的位置,可随着高煦华的位置不断变化,姜楚指的方向也随之改变,这让下边的人疲于奔命……
“呼~呼~”
贾嗣再度重重喘起了气来,他勒马稍歇,真累啊!
“驾!”
一匹快马从贾嗣身边冲了过去,贾嗣一看,是景秋!
“娘的,别抢老夫的战功!”
贾嗣提起精神,再度追了上去。
随着姜楚不断的指,想立功的人纷纷朝着战场的西北角涌了过来!
林莺来了,王章来了,赵廉来了,郭约沈晨最后都来了!
“嗯?”
抵达前线的皇帝,望着这乱糟糟的战场,顿时狐疑了起来,朝耿质问道:“怎么这么乱?”
耿质看着战场道:“陛下,老奴也不知啊,为何今日打起来没有任何章法啊?”
皇帝看了看战场的乱象,忽然看向了西北方:“西北方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骑兵朝那边去了?”
耿质摇头。
“速速派人去探!”
“是!”
耿质也不派人了,自己纵起轻功,直奔战场去了。
这让皇帝都愕然了。
与此同时,矢离还在带着高煦华在战场上跑,可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总会有不要命的骑兵朝他们追来,这让他们相当吃惊,他们已经伪装的够真实了,甚至还杀自己人,怎么就这么容易被识破呢?
而后,矢离猛然抬头,发现了站在坡上的姜楚。
此刻的姜楚,身边只有石莹一人。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山坡上,而山坡下,倒是有一圈护着他们的明光军,但这些明光军也只有数十人。
“就是他们!抓住他们!”
姜楚手指向了矢离,矢离大惊,这个女人,可恶!
矢离于是想了个办法,转头先跟高煦华商量了起来,说了几句话后,高煦华目露愕然之色。
真的要这么做吗?
但局势已经由不得他了……
“高煦华跑了!高煦华跑了,跑西边去了!”
矢离忽然大喊了起来,随后,身边的那几个兵也用汉话大喊了起来。
由于此刻他们穿着的都是明光军的衣甲,顿时他们的声音很快被吸引住了。
矢离甚至朝着西边的一伙高句丽残兵一指:“那边,他们就是护卫高煦华的兵!”
这一招贼喊捉贼终于是起了作用,赶到这片战场的安北军,河北军,禁军,纷纷朝着西边冲了过去!
姜楚气的跺脚,指着大喊大叫的矢离道:“就是那个人,把这伙人抓起来!”
但是姜楚离的太远了,她大喊也没起到效果。而且,此刻,矢离跟高煦华就在她西南方,姜楚手一指,在战场上其他人看来,也是指着西边的……
于是,大队骑兵呼啸着冲过战场,撞开打斗的步军,直奔西边去了。
姜楚气的不行,真是可恶!
矢离盯着远处的姜楚,面露凶光,这个女人,这个该死的女人,一定要杀到她那里去!最少也要将她劫持!劫持了她,说不定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在这个时候,高句丽人想法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活下来。
至于仗打没打赢,已经不重要了。
“王上,咱们只能冲上那个坡,抓住那个女人,才能换来一线生机!那个女的,是这支兵马的主将。”矢离对高煦华道。
“你看着办……”高煦华已经快吓得说不出话了。
“那就走!”
矢离不再犹豫,让一个士兵拉着高煦华,然后带着剩下的人一起朝着山坡冲去。
姜楚看见这群人居然朝自己来了,登时就拔出了自己的剑,随后对坡下的护卫兵大喊道:“来人,来人!”
坡下的卫兵很快团团围了上来!将姜楚护的严严实实!
“杀!”
矢离大喊一声,率先杀了上来!
他身边的其他几个兵也冲了上来,就连高煦华,也被这些兵拽着走,高煦华吓得双腿颤颤,疯了,都疯了!
“拦住他们,拿下!”
姜楚大喊道。
护卫兵们分作两队,一队杀向了矢离等人,一队则护住了姜楚。
但是矢离的身手却是不弱,他到底是侍卫长,只见他双手各拿一把刀,直接冲上来,朝着冲过来的一个明光军直接就是一刀!
“呃啊!”
一个明光军倒下了。
“噗!”
又是一道鲜血溅出,另一个明光军也倒下了。
随后,矢离宛如疯魔一般,冲进拦截他的明光军里肆意砍杀了起来,七八下就将冲上去的二十多个明光军打的死的死,伤的伤……
姜楚望着心惊,没想到高句丽人里边,还有高手?
可眼下已是最后关头,她也不会畏惧,她手持双剑,大喊道:“狗贼,有种就来!”
“呀啊!”
矢离直接朝着姜楚冲了过去!
石莹立马拿着剑冲了上来,挡在前边,跟矢离杀在了一起!
两人连过四五招后,矢离没能拿下石莹,连忙招呼其他几个兵道:“阿地,喔拉西麻所!”
听得矢离召唤,其他兵连忙冲上去,跟姜楚的卫兵搏斗了起来!
姜楚大怒,高句丽蛮子,居然敢如此放肆!于是她也使出了崇圣剑法,对上了杀来的高句丽兵!
“一念惊弦!”
姜楚毫不客气,双剑出手,一柄朝前一刺,一柄往左一撩!
“噗噗!”
两个高句丽兵被她一剑戳死一个,一剑扎穿一个!
剩下的几个兵很快也被她的卫兵解决了,冲上去的高句丽兵很快就成了几具尸体……
“呀啊!”
矢离疯了,大喝着,一刀磕开石莹的剑,直接奔向了姜楚!
被磕开兵器的石莹,打了个趔趄,她连忙转身冲上去时,忽然矢离抬腿往后一蹬!
石莹连忙挺剑一挡!
“砰!”
“啊哈……”
石莹直接被一脚连人带剑踢下山坡了。
“石莹!”
姜楚大惊,她没想到这个高句丽蛮子居然这么厉害!可眼下,她身边也就十几个人了,若要解难,还得靠她自己!
“狗贼,你来啊!”
姜楚手持双剑,对矢离大喊道。
“阿尼!”
矢离大喊着,直接冲向了姜楚,双手举刀,狠狠朝姜楚一劈!
姜楚丝毫不惧,挥起双剑,直接往上一斩!
“乒乒!”
矢离的刀砍在姜楚的剑上,顿时一下断掉了……
他惊愕不已,这女人的剑这么锋利的吗?
就在他愣神之际,姜楚冲过来,直接一脚朝他胸口一蹬!
“砰!”
矢离抬手一下挡住,可正在此时,落下山坡的石莹直接拿起剑,朝着他一掷!
那柄剑直奔矢离面门而来,矢离连忙一偏头!
可就在他偏头后,姜楚一条腿撩起,直接打向了他的脸!
“砰!”
矢离被姜楚一脚打中了脸颊,被打的连连后退,他大怒,他就不信拿不下这个女人!
“呀啊!”
正在此时,一个骑马的女将从坡下冲了过来,手中长枪猛地往前一突!矢离大惊,可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噗!”
那柄长枪直接贯穿了他的胸口……
姜楚吃了一惊,来人,正是林莺。
林莺看着姜楚道:“哼,这个人头,是我的!”
姜楚笑了笑,忽然纵起轻功,直接朝着坡下一掠,然后将右手剑交到左手,右手化爪朝着一个要逃跑的人一抓!
“哒!”
姜楚一下抓住那人肩膀,然后劈手一丢,将那人丢翻在地后,一剑往那人脖子上一搁!
“啊啊啊啊!”
被丢翻那人不是高煦华又是谁?姜楚看着高煦华手上仍然戴着那枚镶了宝石的金戒指,顿时心中一定!
而高煦华则看着抵在脖子上的剑锋,吓得魂不附体。
林莺惊讶不已,姜楚为什么抓那个人?
姜楚制住高煦华后,看向林莺,笑了笑:“那个人头是你的,可这个,却是我的。”
“那又如何?”林莺不屑道。
姜楚笑了笑,一把揭掉高煦华的头盔,让他露出正面给林莺看,随后又对林莺道:“林莺,这个人,你别说你不认识!”
林莺望着高煦华那张脸,仔细看了看后,顿时瞳孔急剧收缩!
高煦华!
林莺当然是见过高煦华的,这张小眼睛,卷曲八字胡的脸她如何不认得?
高煦华被姜楚生擒了?
这泼天的功劳怎么落在了她头上?
林莺瞬间感觉脑袋一片空白,接着,她手中血淋淋的长枪“哐”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第五卷 平辽 完。)
第331章 战后
硝烟熄,战火灭,辽东平。
这个结局,总体而言,是让皇帝,让朝廷都满意的。短短三个月,先后歼灭了铁勒与高句丽的主力,歼敌破二十万,这个战绩,放在史书上,那也是极其亮眼的。
可不满意的,大有人在。没有捞到功劳的,半途被遣返的,因为贪功受罚的,一个个心里怨气横生。
怨气最大的,莫过于王德了!
王德,作为王天行的儿子,王家嫡系,本来已经接管安北军,按理说只要稳扎稳打,什么功劳都可以捞到。可他却偏偏纵容手下,招致祸患,否则自己也不会被一箭射成重伤,而后因为心胸狭窄,被裴翾气到箭疮迸裂,不得不离开军中……
等到王德身体恢复,仗都已经打完了。
同样怨气深重的还有史家,先是被郭约压榨,而后又因不服姜楚命令被赶出松州,累死累活却什么功劳都没捞着。
至于最开心的,莫过于赵家跟郭家了,郭约赵廉带着他们的子弟,捞取了许多功劳,或许回到洛阳,这两人都要被封侯了……
但是,在立功的人里边,最让人瞠目结舌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姜楚。
当初姜楚跟裴翾一起随军而来,没有谁看好她。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她不过是个花瓶而已,这对夫妻在军中,没有少遭受白眼,可最终的事实却打了许多人的脸。
她居然,在困龙泽畔,亲手擒下了高句丽王高煦华!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郭约赵廉等人都不敢相信。王章,沈靖也目瞪口呆,这么多人围攻高句丽残兵,高煦华居然被姜楚给擒了?这泼天的功劳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年初在南疆,这丫头就生擒了叛军首领范柳合河,年尾在辽东,居然又生擒了高句丽王高煦华,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
千百年来的史书上,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冬月二十五,襄平。
皇帝坐在都督府内的大堂里,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高句丽王高煦华,笑了一声,昂了昂头,脸上不怒自威,只见他睥睨着高煦华,缓缓道:“朕听说,朕离开襄平后,你就带兵前来了,甚至还在襄平城下叫嚣,要见朕,是吗?”
皇帝一开口,声音里便带着浓浓的压迫感,大堂内群臣肃穆,耳朵都静静的听着皇帝的话,目光都投在了堂中的高煦华身上。
一身白色囚服的高煦华低头道:“大皇帝陛下威武……寡人……”
“哟,还寡人呢?”旁边的耿质当即打断了他的话。
“不,不,不,……罪人,罪人实是不知……不知大皇帝天威,都是下边的臣……乱臣撺掇的……”高煦华结结巴巴道。
“是吗?”皇帝一手托起了下巴,“这么说来,你是被那些乱臣裹挟着,前来犯我境界的?”
“是……是……”高煦华头也不敢抬。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
而后,堂内的群臣都大笑了起来,一时间笑声传遍了整个大堂。
皇帝指着高煦华道:“诸位,你们听听,这高句丽蛮子真是说起谎来眼皮都不眨,从上到下,从国君到臣子,没一个言而有信的!真真是龌龊不堪,令人闻之作呕!”
“就是,就是!”
“这帮蛮子哪里懂什么礼数!”
“什么礼数?礼义廉耻都不懂!”
“简直就是一群没教化的蛮人!”
群臣们纷纷指着高煦华说了起来,高煦华听着这些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生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此。一国之君,沦为阶下囚,还要遭受他们的冷嘲热讽,无情谩骂。
然而,怕死的高煦华却没有自尽的勇气。
“朕,本想以和为贵,与你们两度议和。可你们呢?趁着朕对付铁勒人之时,悍然出兵,深入我境,掠我城池,杀我军士,此等野蛮行径,简直人神共愤!”
皇帝说着,神色激昂起来,又指着高煦华:“你们高句丽,狼子野心,竟然还敢侵吞我国疆土,如此恶行,天理不容!你们合该有此一败,此皆你之过也!”
高煦华将头抵在地上,一言都说不出来。
“来人,带上来,给他看看!”
皇帝一声令下,门外的军士随即捧来了两个木匣子。随后军士们走到高煦华面前,将木匣子打开,放在了他头前。
高煦华缓缓抬头,可望着那两个木匣子内的东西时,顿时吓得身子往一边一倒,小眼睛里尽是惊恐之色。
“不!不!”
高煦华大喊了起来,浑身都在颤抖,脸上更是涕泗横流。
那两个木匣内,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两个人头,百里畑的跟木质佑的。两个人头的脸上,都是瞪着一双眼睛,眼睛里甚至还充斥着狠戾之色,看起来极其吓人。
“高煦华,你看到了吧,犯我天朝者,就是这般下场!”皇帝无比硬气的说道。
高煦华瘫在地上,痛哭不止,这一败,他是一败涂地,不仅败光了国中所有精锐,甚至连这些国之重臣都搭进去了,他们高句丽,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呜……啊啊啊……”高煦华痛哭哀嚎起来,现在的他,除了哭,根本就没有别的可以做了。
皇帝的话音落下不久,堂中的郭约赵廉,贾嗣段颙等人就对着高煦华不断的嘲讽了起来……
“一国之君,居然跟个娘们一样哭唧唧的……”
“就是,没想到木质佑跟百里畑这种狠人,效忠的居然是这种鼠辈……”
“就这样的,我们随便拎一个县令出来都比他强。”
那些话语落到高煦华耳中,如同针扎一般,可他只能受着。
他最恨的人,莫过于他的儿子高有贞了。若不是这坑爹的儿子把他卖了,他何至于沦为阶下囚?
都督府大堂热闹无比,而在都督府内另一处院子内,却显得有些安静。
这处安静的院子里,住着裴翾跟姜楚两人。
战争结束,夫妻俩终于是见面了。
“躺着,别乱动!”
在院子内的一间暖屋里,姜楚对躺在榻上的裴翾呵斥了一句。
裴翾笑了笑,他现在又受伤了,但好在运气好,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还立了大功,不仅立了功,还捡到一株人参。
“来,张嘴吃药!”
姜楚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凑了上来,而裴翾则乖巧的张开了嘴。
汤药入了裴翾嘴里,苦味顿时洋溢开来,但裴翾却面带笑意,感觉心都是甜的。
“早说了,你不要那么拼命,非要往前冲干什么?”姜楚好似未消气一样的,喋喋不休的说着,待裴翾喝完后,将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裴翾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嘴角都洋溢着笑容,宛如冬日里的旭阳一样。
“笑什么啊?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姜楚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裴翾忽然一把伸出手,一下拉住了姜楚的手臂,接着一用力,在姜楚的一道惊呼声中,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你流氓啊!”
姜楚啐了一句,但却没有挣脱。
“让我摸摸好不好?”裴翾直接道。
“不行!我怀孕了,那种事不行!”姜楚说着脸都红了。
“我想摸摸我们的孩子。”裴翾平静道。
“呃……”姜楚红着的脸一下变得温柔了起来,“那你摸……”
裴翾于是轻轻将手放在了姜楚的小腹上,静静感受着那里的动静,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快要当爹了……
感受着腹内那个新的生命,裴翾渐渐眼眶一红,眼角居然滑下了一滴泪水来。
“哭什么啊?”姜楚用手摸了摸他眼角,一脸柔情。
裴翾轻轻将姜楚的身子放下,然后道:“雁宁,几年前,我甚至都觉得我不会活下来,我们裴家或许将再无后继之人……但老天眷顾,没想到让我活下来了,到现在,还有了自己的骨血……”
姜楚摸着他的脸颊,也露出了笑容:“没事的,既然老天眷顾我们,我们这个家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嗯。”裴翾轻轻握住了姜楚的手。
正在此时,外边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笃笃笃!”
“裴大哥在吗?”
裴翾放下姜楚的手,姜楚也连忙从床榻上坐起来,理了理鬓边头发。两人稍稍整理了一下后,裴翾才开口。
“哪位?”
“是我,我是裴朗啊!”
“请进!”裴翾喊了一声。
姜楚立马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裴朗见姜楚开门,顿时挠挠头:“嫂子好!”
“进来吧。”姜楚和和气气道。
裴朗点头,进来后,直接走到了床榻边,看着躺在榻上的裴翾,开门见山道:“裴大哥,你怎么样了?”
裴翾笑笑:“我没事。”
裴朗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了笑意:“是这样的,裴大哥,我昨天回来的时候,跟我家里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离开辽东,去你那里。”
“去我那里?”裴翾很惊讶。
“是啊,辽东苦寒,我们家又是被主家赶出来的,本来就不好过,家里也仅仅靠着我这个通事官的俸禄过日子……所以,我想跟你们走,去你们那里。”裴朗这么说道。
“你可是朝廷命官啊,哪能说走就走呢?”裴翾不解道。
裴朗笑笑:“这不是,我刚刚立了功吗……我跟晁将军取了丸山城,我想,到时候跟上边提提这事,说不定就能成了呢……”
裴朗说的隐晦,他的意思其实很明白,是想裴翾照拂他一下,让他们家过上好日子。
“好,我有空跟陛下提提,只要陛下答应,你就可以去江南定居,毕竟,咱们是同族,也是兄弟。”裴翾道。
“那就多谢裴大哥了!”裴朗连连拱手道。
“没事。”
裴朗然后看向了姜楚,露出微笑:“刚才我一定是打扰到大哥跟嫂子了,我现在就走,不打扰了,大哥你好好养伤!嫂子你好好养胎!”
裴朗如倒豆子一般说着,说完直接就往门口跑。
裴翾也没留他,这小子也是个知趣的。
门被关上后,姜楚再度坐在了裴翾榻前,问道:“裴潜啊,你那个生根的事,有着落了吗?”
裴翾没想到姜楚会问起这个,于是道:“有着落了,八平那地方我去过了,那里边有一口阴泉,还有一个女鬼。”
“女鬼?”姜楚很惊讶裴翾会说出这个词。
“嗯,当时天很黑,我不知道那是人还是鬼,反正那地方很诡异。”裴翾这么解释道。
“到时候我陪你去。”
“不了,我一个人去就好了。那里很冷,你有身孕,别冻着了。”裴翾道。
“这样,我让师傅陪你去。”姜楚道。
“不必,怎么能麻烦他呢……”裴翾摇起了头。
“哎呀,你真是……”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姜楚的话。
“谁?”裴翾又问道。
“呵呵,是我。”
门外响起了一个爽朗的男声。
裴翾一愣,这个声音,是晁覆?他怎么来了?
晁覆很快也进来了,进来后,他也是一脸笑意,朝裴翾问道:“裴侍卫,伤怎么样了?”
裴翾对晁覆没有什么好感,姜楚则更是没好感。
姜楚直接开口:“你来作甚?”
晁覆笑了笑:“哎呀,贤侄女,之前都是晁叔叔的不是,晁叔叔在此给你赔罪了。”
“赔罪啊?就对我一个人赔罪?”姜楚挑了挑眉。
“哎……贤侄女……”
“谁是你贤侄女!你不要乱叫!”姜楚大声道。
晁覆顿时尴尬住了,没想到姜楚这么不待见他。姜淮跟晁覆本就有嫌隙,姜楚这个态度也是正常的。晁覆尴尬住了后,又叹了口气。
“贤侄女,对不起。”
晁覆说着,居然给姜楚跪了下来。
姜楚看着晁覆下跪,根本没动容,而是直接道:“喜欢跪啊,等以后到了楚州,在我们死去的楚州将士墓前跪个够吧!”
晁覆闻言怔住了。
“好了,起来吧,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裴翾拉了下姜楚的手,将姜楚拉到了自己榻边。
晁覆缓缓站起来道:“裴侍卫,姜县主,你们都是好人,我晁覆呢,前半生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可是裴侍卫你不计前嫌,还给我立功机会……我晁覆心中感激,今日来,其一是想看看你的伤势,跟你道谢,其二则是……”
“其二是什么?”裴翾挑了挑眉。
晁覆舔了舔嘴唇:“其二则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的,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情?”裴翾心里一下紧了起来。
晁覆低下头道:“去年的时候,连青云曾去过一次洛阳,去的是端王府。”
“他去端王府?”裴翾一下子来了精神。
“对,是跟某个人相亲。”
“相亲?”裴翾大惊,随后他一下就想到了谁,立马道,“林莺?”
“对!”晁覆点头道。
“连青云跟林莺相亲?哈,还有这档子事啊?”姜楚抱着膀子悠悠道。
“所以,林莺不是石女?”裴翾立马想到了这一点。
晁覆点头:“不是……这是谎言。”
裴翾眯了眯眼,他之前从韩让那里就得知了端王有不臣之心的事,现在听到晁覆这么说,他也不惊讶。
“还有就是,林莺,其实是端王的嫡女,并非什么养女……”
“什么?”裴翾这下被惊讶到了。
“原来你知道这么多?”姜楚顿时朝着晁覆吼了起来。
晁覆依然低着头:“裴侍卫,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裴家村的事,既然你帮了我,我也会告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但是,我知道的就这两件事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当初南征的时候,你断我们粮草的事呢?”姜楚大声问道。
“是史泽指使的……”晁覆道。
“那史泽又是谁指使的?”姜楚又问道。
姜楚有此一问,自然不是没理由的,因为史家在朝廷这些世家里,根本算不上大的,甚至还要仰着郭家的鼻息而活。很显然,单凭史家,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的史家,其实也是攀附其他大族的,能让史家攀附的,天下也就这么几家。”晁覆道。
姜楚一下沉默了,晁覆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史家是河北大族,会攀附的,最有可能就是河北最大的郭家。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先走了,你们以后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晁覆抬头道。
“好了,我知道了。”
裴翾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姜楚脸色冷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晁覆离开了。
今天,注定又是不能安心过日子的一天。
“雁宁,陪我出去走走吧,老是来人,我也很烦。”裴翾道。
“好。”
姜楚于是将裴翾扶了起来,给他穿上了厚实的衣服后,然后扶着他出了门。
外边,依然很冷,院子里,墙头上还有着积雪。裴翾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重重一吐。
“想作诗吗?裴大诗人?”姜楚问道。
裴翾摇头:“不想,太累了。”
“那你在想什么?”
裴翾望着天空,再度吐出一口气:“想回去了,跟我回宣州吧?看看咱们家如何?”
姜楚笑了笑:“好啊。”
裴翾望向了姜楚的小腹,顿时笑了笑,现在姜楚怀着呢,哪里还禁得起舟车劳顿啊……恐怕,他们要在辽东过上一段日子了。
不过也正好,他要趁这段时间,好好练下地经。
两人在院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虽然冷风迎面而来,可两人也没觉得多冷,有伴侣在,浑身都是热的。
但是,两人走着走着,又碰到人了。
来人是皇帝,皇帝自然是来找他们的。
“参见陛下!”
两人连忙准备行礼,可却被快步走来的皇帝拉住了。
“行什么礼啊?你们两个,一个受着伤,一个怀着身子,不必行礼。”皇帝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陛下,辽东战事已经结束了,我有个请求。”裴翾说道。
“讲来。”皇帝大手一挥。
裴翾道:“陛下,等到腊月,我要去一个地方练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不能陪伴陛下左右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随后沉着眉头问道:“什么地方练功,你是要闭关?”
“嗯。”裴翾重重点头。
“陛下,请让他去吧。”姜楚也道。
皇帝捋起了胡须,又问道:“去何处练功?”
裴翾道:“距离襄平不是很远的地方。”
“到底是何处呢?”
“临溟以西三百里外的周平。”裴翾还是说出了这个地方来,现在是唤作周平,以前却是叫八平。
皇帝于是看向了一旁的耿质,耿质立马道:“陛下,那儿老奴有所耳闻,里头有一口阴泉。”
皇帝还是一知半解,对于修炼武功什么的,他并不是很了解。但既然裴翾说出了这个请求,他也想不到什么不答应的理由,于是他大手一挥。
“准了。”
“多谢陛下!”
“多谢陛下!”
两人同时道。
皇帝笑了笑,看着两人的脸庞,很是欣慰,又道:“此番你们二人立下如此大功,说说,朕该如何赏你们?”
裴翾跟姜楚对视了一眼,然后道:“陛下,论功行赏之前,当先告慰亡者,先行抚恤之举。”
“没错,陛下,辽地打了三个月,死了那么多将士,当先命人写上祭文,然后祭奠上天,告慰亡灵,让逝者安息。”姜楚也道。
皇帝很诧异的看了两人一眼,真是了不得啊……之前的堂中,那些重臣们一个个都在讨论着会受到何样的封赏,唯有这两人先想到了要告慰死者……
“说的不错,当先告慰阵亡的将士。”皇帝赞许的说了一声,然后对耿质道,“耿质,速速传旨下去,让贾嗣,郭约,段颙,景秋四人负责核实伤亡之人,然后在襄平城外摆设祭坛,写上祭文,告祭亡者。”
“是!”
耿质立马下去传旨了。
皇帝再度看向两人,越看越喜欢,然后目光下移,看向了姜楚的肚子:“潜云啊,你家孩子的名字取好了没?”
裴翾闻言一笑:“陛下,这才几个月啊,还在肚子里,都不知道是男娃还是女娃,怎么起名字啊?”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打趣道,“现在也可以取啊,取两个名字,男娃女娃各取一个不好么?你们反正又不会只生一个。”
两人顿时脸色一红,裴翾道:“陛下,臣还没想好呢……”
“嗯,那朕替你取如何?”
“啊?”姜楚“啊”了出来。
裴翾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事,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了。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怎么取名,自然是潜云你来,不过,等这孩子落地,朕可要送他一份大礼!”皇帝打着哈哈说道。
裴翾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陛下,臣先谢过陛下。”
“这还差不多,哈哈哈哈……”皇帝捋须大笑了起来。
随后,裴翾说起了裴朗的事来,皇帝听罢,也是手一挥:“准了!此番他也有功,朕就封他在宣州做个官,让他带着全家定居宣州便是。”
“多谢陛下!”裴翾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答应了。
战后,还有太多的事要做,皇帝还要在辽东停留一阵子,说不定,还要在这里度过今年的除夕……而裴翾,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得去生根,去练更为高深的武功!
此刻,数千里之外的宣州,也下起了雪。
裴家村内,阮燕怔怔的站在屋门口,带着两个孩子,抬头望着飘落的雪花,不由长长吐了一口热气。
桂花酒酿了不知道多少坛,可这个人,怎么还没回来呢?
裴翾是二月离开的,到现在,已经九个多月了。
在这九个多月的时间里,裴家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宣州也同样变化不小。酒坊,故居,货栈,客栈,甚至医馆都开了起来。单渠甚至已经开始做茶叶生意了,他们这群人将摊子越铺越大,不仅在宣州,甚至整个江南都已经小有名气了。
可是,他们心中那位主心骨,此刻却仍在千里之外。
“娘,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裴叔叔怎么还不回来啊?”小妮问道。
阮燕摸了摸小妮的头,笑了笑:“他今年回不来了,要明年了。”
“为什么呀?”小妮不解。
大壮道:“裴叔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妹妹,你就别问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小妮歪着脑袋想着,忽然蹦出一句:“裴叔叔是不是死了啊?”
“梆!”
小妮刚说完,额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阮燕板起脸:“胡说八道什么?你裴叔叔怎么会死?”
小妮摸着额头,一脸委屈:“那他去哪里了吗?”
阮燕深吸一口气:“辽东,他现在在辽东呢。”
“辽东在哪?”
“很远的地方。”
小妮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又绕回来了?辽东到底在哪里啊?
第332章 姜家喜讯
这一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了尾声,距离除夕就剩一个来月了。
冬月二十七,洛阳。
皇宫之中,御书房内,一位满面痘印的年轻人,正对着一桌案的奏本发愁。而他的下边,坐着两位重臣。
年轻人是太子,两位重臣分别是陈钊与姜淮。
“哎,以前总怪父皇不带我出去骑马游玩,现在坐在父皇的位子上,才知道国事之艰难啊……”
撑着额头的太子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殿下能有如此见识,此乃国家之幸啊。”陈钊满意的说道。
太子仍然一脸愁容,随手拿起桌案上的奏本,叹息道:“原来每一桩国事处理起来都不容易,就算批好了,下边的官员也未必能全须全尾执行,还要派人监督,可监督者有时候也徇私……哎,真难啊……”
姜淮起身道:“殿下,世事就是如此,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啊。”
太子随即从桌案上拿起一本,朝姜淮晃了晃:“姜尚书,你看,这陇右又来军情了。”
姜淮缓缓上前,接过那奏本,打开一看,眼神缓缓变了颜色。随后他合上之后,又将奏本递给了陈钊。
陈钊接过来一看,眼神也变了。
奏本上写的是一件事,关于独孤凤的事。
天穹山的独孤凤,这下半年动作频频,不仅联合吐谷浑大败了吐蕃,甚至还从吐谷浑手里要来了整个青海湖。不止如此,他甚至在冬月中旬,夺取了祁连山以北的高台县,赶走了驻守的守军,其势力还在不断的扩张,大有隔断陇右与西域,称霸一方的势头。
“二位大人,似此,该如何应对呢?”太子问道。
陈钊叹息道:“这独孤凤,有大志啊……”
姜淮脸色也一沉:“若是他阻断我朝打通西域,那么陛下恐怕要发兵了。”
太子撑着额头道:“是啊,但是父皇现在还在辽东呢,辽东都打了三个月了,也不知道仗打的怎么样了……”
“殿下勿忧,陛下身边有那么多文臣武将,更有三十万大军,这仗是败不了的。”姜淮安慰道。
陈钊却道:“希望能在今年打完吧……不然,这开支也太大了,粗略估算,辽东打三个月,最少都要耗费两千万两银子,若是再打上半年,国库也快吃不消了。”
太子道:“是啊,还好今年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大的灾难。”
三人随后都叹息了起来。
自从皇帝离开之后,监国的重任就交给了太子,同时命陈钊,姜淮辅佐他。至于执行政策,则交由尚书令赵谦了。而赵谦也勤勉,每天都忙个不停。
虽然忙,但总的来说,朝政还算是安稳的,天下也没出什么大事。
太子轻轻放下了那本奏报,然后又朝姜淮问了一句:“姜尚书,辽东战报,一般送来要多久?”
姜淮道:“辽东距洛阳数千里,现在又是冬天,纵然是加急快马,也得二十天。”
“二十天?”太子皱起了眉头。
“对,如今渤海已经封冻,无法行船,快马走陆路要更远,二十天是最少的。”姜淮答道。
“为什么父皇的战报还未来呢?”太子不解,他很想了解那边的仗打的怎么样了。
“殿下,臣上次派信使过去催问过,信使还未回来。”姜淮道。
“上次是何时?”太子问道。
“上次,是冬月初一。”
“冬月初一……这来回就要四十多天,那不是要等到年前?”太子惊呼道。
“殿下,的确如此,路太远了,没办法。”陈钊也道。
正在这时,门外有侍卫传声进来,说是尚书令赵谦求见。
“快快有请!”太子连忙道。
赵谦很快进来了,跟太子见礼后,又朝陈钊姜淮一拱手,这才从袖袍里拿出一份奏本,递上前道:“殿下,辽东快赢了。”
“是吗?”
太子连忙接过奏本,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看了一遍后,顿时眉开眼笑,随后他将奏本递给了姜淮跟陈钊。
赵谦收到的奏本,自然不是最新的消息,而是冬月初的消息。
姜淮看罢,顿时惊讶道:“辽西铁勒人已经被消灭了,只剩辽东了吗?”
赵谦笑道:“不错,陛下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先将铁勒人打残,做出与铁勒人决战的姿态,勾引高句丽出兵。而后猛地掉头,杀向辽东,再打高句丽一个措手不及。而以为有喘息之机的铁勒人还想挣扎,结果却被陛下留下的兵马打了一个夜袭,直接覆没了。”
姜淮点点头,随后看向了奏本后边的日期,上边的日期写的是冬月初六。
“殿下,现在都冬月二十七了,臣以为,辽东的战事也该打完了。”赵谦说道。
太子点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一截,可随后又问道:“那么,父皇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赵谦笑了笑:“殿下,再快也得明年了,现在辽东天寒地冻,不宜出行,而且,就算打完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太子有些失落,看来今年只能自己过年了。
这是皇帝即位后,头一年没有在洛阳过年。
四人在御书房内,又讨论了一下国事后,就各自回去了。
皇帝没在洛阳,整个洛阳好似安静了许多,感觉人也少了,声音也少了,麻烦事也少了。
姜淮跟陈钊两人,并肩走在城内的大道上,边走边聊了起来。
“陈公啊,今夜去寒舍吃饭吧,咱们可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姜淮对陈钊发出了邀请。
陈钊也爽快:“好啊,你家准备了什么好菜啊?”
姜淮道:“酱萝卜,卤猪耳,咸菜腊肉,青葱豆腐……”
“酒呢?”
“那当然是上好的桂花酒啊!前阵子,我家儿媳妇带回来的。”姜淮笑道。
“你儿媳妇?你什么时候有儿媳妇了?”陈钊诧异不已。
“哈哈哈哈……”姜淮捋须大笑,随后一把挽起陈钊的手,“跟我来!”
于是,姜淮就这么拉着陈钊的手,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自从姜楚出嫁之后,姜淮心里一直空落落的,于是,王秀毓跟两个儿子便从楚州搬过来了。而楚州那边的老宅,就让宋灿一家在那边看着。
而前阵子,杨娟从宣州回来,从宣州带回来了几坛上好的桂花酒来,这让姜淮一家很高兴。
杨娟杨青姐弟在楚州生活了大半年,如今临近年末,早已不用去弘文馆了。于是,她便回了一趟宣州,跟父母聚了一段日子后,又选择来到了洛阳。
至于杨青,则留在了宣州陪父母。
而杨娟的亲事,早已在王秀毓的安排下,被捣鼓的八九不离十了。
“姜伯伯,陈伯伯,你们回来了!”
姜淮跟陈钊才到府门口,亭亭玉立的杨娟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现在的杨娟,身段窈窕,皮肤白皙,举止得体,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挪不开的那种,姜家人对她不知道有多满意……
看着杨娟迎来,姜淮跟陈钊同时一笑。
“原来是这丫头啊,我说呢,在雁宁的婚宴上见过的呀。”陈钊望着迎来的杨娟,热情一笑,不断点头。
“是啊,怎么样?”姜淮一脸自得问道。
“好!好!好!”陈钊连道了三个好字,这丫头可比自家那个陈纾看着顺眼多了。
“快,里边请。”杨娟微微屈身,然后做了个伸手的姿势。
“好好好。”陈钊笑着,大步跨入了姜府大门。
进了府门后,陈钊又见到了姜淮的两个儿子,姜寿,姜阳,以及姜淮的夫人,王秀毓。
一番寒暄之后,陈钊被迎入了正厅。在正厅坐下之后,杨娟便跟王秀毓去了厨房,姜寿跟姜阳则坐在了两人对面。四个男人坐在一起,很随便的聊了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姜寿身上。
“伯宁啊,你这喜事什么时候办啊?”陈钊冲姜寿问道。
姜寿腼腆一笑,低头道:“这个……等妹妹妹夫回来吧……”
“呵呵呵呵……”陈钊又笑了起来,随后跟姜淮道:“元龙啊,你那亲家的意思呢?”
姜淮道:“亲家那边,我还没去,待明年,跟陛下告假去一趟,带着他们几个一起去。”
陈钊一下明白了姜淮的意思,笑道:“你也是想等潜云回来,一起去吧?”
姜淮点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个老狐狸啊!”
“哈哈哈哈……”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之后,陈钊又看向了姜阳:“季宁呢,什么时候找个媳妇啊?”
姜阳也腼腆一笑:“这……这我还小……”
“不小啦,该找一个啦。”
姜阳只是尴尬的笑笑。
“嗨,等明年吧。”姜淮一摆手,缓解了姜阳的尴尬。
但陈钊就是个不怕尴尬的,问过了两人的婚事后,又问起了两人的前途来。
“伯宁怎么没谋个差事啊?季宁也在家读书?”
两个小伙子尴尬无比,姜寿道:“陈伯伯,小子文也一般,武也一般,这个差事不好谋……”
陈钊微微摇头,又看向了姜阳,姜阳也道:“小子也一样……”
“你们两个啊,真是加起来顶不了雁宁一个……”姜淮说着就叹起了气来,这两小子空有志向,却没本事,一直是他最头疼的事。就连杨娟这个准儿媳,还是姜楚想方设法给带回来的……
两人被说的低下了头。
陈钊却道:“人必有所长,你们文武虽然都一般,可总有长处吧?”
姜寿道:“小子无甚所长,唯擅长雕刻。”
“雕刻?”陈钊很惊讶。
姜寿开始用手比划了起来:“就是……用小刀在木头上雕刻图画,甚至可以雕刻出人的模样……”
姜淮听着鼻孔直冒粗气:“这算个甚长处啊?难不成你以后要当木匠?”
“诶,元龙此言差矣,不要如此训斥孩子。”陈钊打起了圆场,随后又问向姜阳,“季宁呢?”
姜阳低着头:“我……我擅长种花草……”
“哼!”姜淮忍不住再度出气,“你也是个没出息的,你大哥当木匠,你当花匠是吧?”
“元龙,元龙,别这样。”陈钊再度劝了起来,他顿时有些后悔了,好像自己不该问这个的,这一问倒像是揭了姜家的短了。
好在这时,王秀毓来了,她热络的笑道:“陈公,请入席吧,菜好了。”
“好好好。”
陈钊于是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姜寿跟姜阳的肩膀:“没事的,孩子,只要心正就行了,好孩子都会有出路的。”
两人同时道谢。
很快,陈钊在姜淮的带领下,入到了饭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佳肴了。
姜淮所说的酱萝卜,卤猪耳,咸菜腊肉,青葱豆腐都在桌上一一摆着,陈钊看的很满意,这些菜既不显得寒酸,也不显得张扬,正合他的心意。
“陈公啊,来,喝酒,这可是宣州正宗的桂花酒,如今可是御酒了。”
姜淮说着便给陈钊倒了满满一杯。
陈钊闻着酒香,不住点头,这酒如今已经天下闻名了,又被列为了御酒,别人想喝都喝不到呢。
“陈伯伯放心,这些酒啊,都是我从阮家姐姐那里拿来的,是她们以前窖藏的酒,不是供给皇宫的那种,请陈伯伯放心喝。”杨娟冲陈钊说道。
陈钊很满意:“杨丫头很懂事啊。”
陈钊说完就端起酒杯抿了起来,抿完后又不住点头,真是好酒!
王秀毓又道:“陈公啊,来尝尝菜吧,有些是娟儿做的,有些是我做的,看看你能不能尝出来。”
“好好好!”
陈钊拿起筷子,先伸向了那盘酱萝卜,夹起来一吃之后,不住点头。但是随后他又吃了一块豆腐后,眉毛拧了一下,快速的咽了下去。
“这豆腐怎么了?”姜阳看出了异样,夹起一块豆腐往嘴里一放,顿时整个脸都扭动了起来。
“怎么了?”王秀毓连忙问道。
“酸……”
“酸?”王秀毓有些不敢相信,连忙夹起一块往嘴里一放,然后也露出了不好的脸色。
毫无疑问,这盘豆腐做砸了。
杨娟尝了一块后,连忙道:“对不住啊,陈伯伯,我再去做一盘。”
杨娟说着就端起那盘酸豆腐就起身了。
杨娟离去后,姜淮脸沉了下来。陈钊却道:“没事没事,老夫还没吃过酸豆腐呢。”
“这丫头,平时也不这样啊……”姜淮没忍住说了一句。
但是,下一刻,他就愣住了,只见王秀毓道:“那豆腐,是我做的……我应该是放错了料,把陈醋当酱汁放了。”
“秀儿你……”
“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做错了一道菜而已。”陈钊连忙道。
众人于是又吃了起来,可吃到另一盘红烧肉时,又让人咂了舌,这红烧肉也酸的很……看起来又是王秀毓做的。
“哎哟,我今天是怎么了……”王秀毓埋怨起自己来。
很快,杨娟端着另一盘做好的豆腐来了,她往桌上一放,又道:“对不住啊,现在这盘味道好些,刚才是我弄混调料了。”
陈钊闻言一笑,对姜淮道:“元龙啊,这丫头,了不得啊!”
姜淮也笑了,这丫头,真是会说话呢,姜寿这还真是捡到宝了。
忽然,王秀毓捂着嘴巴,做出了要呕吐的动作来,接着,她就直接捂着嘴巴起身了,快速跑出了饭厅。
“秀儿,怎么了?”姜淮连忙问道。
可王秀毓根本没答。
“娘,娘!”
姜寿连忙追了过去。
饭没吃完,陈钊被惊呆了好几次,这姜夫人到底是怎么了?
姜淮很尴尬,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还是杨娟懂事,她再度给陈钊倒起了酒来:“陈伯伯,来,再喝点,我陪您喝如何?”
陈钊冲杨娟笑笑:“好好,真是个好姑娘。”
一顿晚宴很快就结束了,在将陈钊送出府后,姜淮连忙扶着王秀毓回卧室休养,然后让姜寿赶紧叫来了大夫,可大夫在给王秀毓一把脉之后,顿时目瞪口呆。
“姜尚书,您夫人有喜了。”大夫直接道。
“什么?”姜淮被惊得不知所措,有喜?怀孕了?
不仅姜淮被惊到了,全家人都被惊到了。
要知道,王秀毓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最小的姜阳都快二十了,她如今已是年过四十好几的人,还能怀上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姜元龙,都怪你!”
王秀毓听得这个话狠狠瞪了姜淮一眼,埋怨了一句。
可姜淮却并不恼,反而笑呵呵道:“秀儿,没事哈,秀儿,你好好休养,为夫好好给孩子想个名字。”
“去你的!”
王秀毓直接给了姜淮一脚,姜淮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的脚,轻轻摸着,脸上露出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秀儿,别动气,都是为夫不好,为夫一定好好照顾你,伺候你。”
看着姜淮这没脸没皮的样子,杨娟惊呆了。
“你们别看了,赶紧走啊!”
眼看姜淮抱着她的脚不放,王秀毓开始赶人了。
其他人连忙离开了,谁想到这对中年夫妇居然还能有喜,这可真是令人意外啊……
是夜,姜寿跟姜阳两人站在凉亭里,说起了话来。
“娘这个年纪还能怀孕的吗?怎么可能啊?”姜阳朝姜寿问道。
姜寿一翻白眼:“我哪知道?”
“她生下咱们三个,好多年都没有生产了啊,这怎么突然又有喜了呢?”姜阳还在追问。
姜寿没好气道:“估计是爹觉得我们两个不争气,干脆再生一个吧。”
“有道理。”姜阳居然还点了点头。
“老弟啊,你有空多去外边转转吧,赶紧找个媳妇来。”姜寿转移了话题。
“好像嫂子是你去外边转来的一样,哥啊,我有这空还不如去求我姐呢。”姜阳也翻了姜寿一个白眼。
“就知道求你姐,没你姐你不能活啊?”
“那怎么了?我姐对我们不好吗?”
“你小子真是没出息!”
“你有出息?”
两兄弟说着说着居然吵了起来……
而此刻,姜淮的卧室内,姜淮也狐疑了起来,王秀毓自从诞下姜阳后,就再未怀孕过了,怎么这个时候又怀孕了呢?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姜淮开始想了起来,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然后姜淮就朝床底下爬去。
“你钻床底干什么?姜淮,你是老鼠吗?”王秀毓听着床榻下的动静,又说了一句。
“一会就好。”
姜淮在床底下答着,很快,他就掀开了一块地砖,然后从地砖下找出来一个匣子。一身带着灰尘的姜淮,又从下边爬了出来,双手捧着那个匣子,眼中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
“你什么时候在床下放宝贝了?这匣子里是什么啊?”王秀毓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姜淮盯着那匣子,喃喃道:“是这两颗绝世宝石,原来是这个起了作用吗?”
“什么绝世宝石啊?你到底在废话什么啊?”王秀毓问道。
姜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打开了那个匣子,顿时一道橙色的光跟一道紫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照的透亮。
匣子里,是两颗巨大的宝石。
“是这个……秀儿,是这个起了作用。”姜淮瞪大眼睛道。
“雪山妖瞳跟龙嗣石?他们两个从高原上带回来的两个宝石?”王秀毓一下说了出来,她当然是见过的,没想到姜淮居然把两颗石头放在了床底下。
“对,这两颗宝石,一阴一阳,阴阳交汇,然后就……”
王秀毓也惊呆了,还有这种事吗?
“不能放这里了,得找个别的地方放才行。”姜淮道。
“那放哪里啊?”
“我想想啊,明天到后院找个角落藏起来,等雁宁跟潜云回来后,再送到他们那里去。”
“好吧。”王秀毓点了点头。
“这可是大宝贝,绝世宝贝,咱们要传承下去的,秀儿,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姜家可就福泽绵延,子嗣兴旺了!”姜淮说着,眼中冒出了光。
王秀毓重重点头,她不由摸了摸肚子,自己这一胎,会诞下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洛阳的姜府,冒出了喜讯,而在遥远的天穹山,也出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天穹山上,丹华宫里。
一袭红衣的独孤凤与一袭天蓝衣裳的独孤艳站在了一个古朴的鼎前。这个鼎正是裴翾从阿鼻侯墓中取出来的宝鼎。
此刻,这个宝鼎内,躺着三颗圆溜溜,泛着五彩光华的丹药。
“成了!极品灵华丹,我终于炼出来了。”独孤凤望着鼎内的三颗丹药,满意的点点头。
“爷爷,三颗极品灵华丹,已经耗尽了咱们存储的药材了,您要用这个来做什么?”独孤艳问道。
“做什么?当然是对付王天行了!”独孤凤冷冷道。
“吃了这个,能打过他了吗?”独孤艳有些不敢相信。
“总要打过才知道。”独孤凤说着,一手伸进鼎内,将三颗丹药一起取了出来。
三颗泛着华彩的灵华丹在他手中静静躺着,看上去极其漂亮,不仅漂亮,还透着浓浓的药香。
在没有这个宝鼎之前,独孤凤数十年仅能炼出两颗上品灵华丹,可得到这个宝鼎之后,仅仅半年,独孤凤就得到了三颗极品灵华丹……
“爷爷,能给我一颗吗?”独孤艳问道。
“给你作甚?你这三脚猫功夫,拿了有什么用?”
“给我一颗嘛……”独孤艳扯着独孤凤的袖子,撒起了娇来。
独孤凤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想,送给那个小子吧?”
那个小子,只能是裴翾了。
被看出心思的独孤艳,将手从独孤凤的袖子上松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还忘不了他!”独孤凤冷冷说了一句。
“爷爷,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放屁!”独孤凤毫不客气打断了独孤艳的话,然后回过头训斥道:“艳儿,你再怎么忘不了他,他终究已是别人的人了!你也不要再做这种白日梦!”
“那爷爷您呢?您为什么还要拼命去穷究那天地冥书?若没有王有才,您就算是花费上一百年,也未必学的会!”独孤艳大声反驳了起来。
“那又如何?纵然爷爷我学不会天地冥书,爷爷现在有了这极品灵华丹,照样打得过王天行那老贼!”独孤凤大声道。
“若是打不过呢?”独孤凤立马来了一句。
独孤凤一下哑了,他冷冷盯着独孤艳:“一定打得过的!一定能!”
“爷爷……”
“别烦我!你要么就帮爷爷去开疆拓土,要么就赶紧嫁人,趁早断了找那小子的念头!”独孤凤撇过头,冷冷说道。
独孤艳闻言,一下沉默了,眼眶里顿时溢满了泪水。
命运是如此的捉弄人,若是没有遇到裴翾,她恐怕在就死在了南疆的石林里,可偏偏她遇到了……但是遇到之后,两人终究再度别离,仿佛被剪断的风筝与线头,永远就这么朝着彼此远去了……
她的未来,又在何方?
第333章 裴敏
八平极阴,咸月生根,涤污秽,荡尘泥,洗心灵。
冬月二十七,皇帝在襄平城北,聚文武,设祭坛,开坛祭祀。
此次平辽,历经大小数十战,将士伤亡超过了十万余人,伤损不可谓不大。皇帝听从裴翾的建议,论功行赏之前,先行告祭天地,缅怀亡者,安抚生者。
皇帝带来的所有官员,将领,以及辽东道的大小官员,几乎都参与了此番祭祀。襄平城外,这一日聚集了数万人,百官皆穿官袍,将士皆着铠甲。场面之浩大,礼仪之隆重,数十年来,极为少见。
而大学士段颙再一次派上了用场,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上万字的祭文,在祭坛前念诵了许久。
祭文诵毕,百官祷告祈福,皇帝立于祭坛最高处,开始告祭天地。
国之大者,唯祀与戎。
“朕自渡海以来,累三月,内平军乱,外御强敌,历经曲折,终戡平辽东,使边境复安,生民见日……然此番征伐,将士疾苦,百姓受累,尤其护国将士,多有殒命致残者,朕甚伤之,愧对平辽之英雄,特此告祭天地,以安其在天之英魂!”
一袭龙袍的皇帝于祭台上,对着天地三度叩首,而后仰头,大声念出了这段话。
告祭之举盛大而庄重,百官一个个面容严肃,军士皆垂泪,皇帝面容更是庄重无比,一举一动无不带着对天地,对生灵的敬畏之意……
此番告祭,几乎震惊了整个辽地。
诗曰:背井离乡为国战,抛颅洒血埋异乡,战云散去不见还,一抷黄土意未央……
然而,此番盛大的祭天仪式,却有几人是没有参与祭祀的。
裴翾是一个,姜楚是一个,还有昭武派的徐崇,顾念岚等人,都没有参与。
这天,在襄平以西的大路上,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正护送着一驾宽大的马车,缓缓行驶着。马车内坐着的,正是裴翾姜楚夫妇,以及徐崇顾念岚石莹。
“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还是我陪着你去吧?”姜楚拉着裴翾的手道。
裴翾笑笑:“放心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倒是你,趁着还未显怀,该早点回去才行。要是肚子大了,就更受不了颠簸了。”
姜楚抿起了唇,不说话了。
满打满算,姜楚怀孕也有三个多月了,小腹也有了一点凸起。这个时候,还算是稳定的,坐着舒适的马车倒还可以赶路。若是再过个把两个月,赶路就有风险了。
因为回洛阳的路太远了。
而且,裴翾也不希望姜楚留在辽东生产,毕竟这里没多少熟悉可靠的人,还是回洛阳好些。于是两人商量了一番后,最终跟皇帝说明了缘由。皇帝很通情达理,直接允了,并且从贾茂的骑兵里调出了一百多人来,一路护送姜楚回洛阳。这一百多人里,就有他们后营的那一批人,都是熟人,路途上也方便些。
至于裴翾,则选择留下来,他还要去重要的地方修炼更重要的武功!
马车缓缓向前,车厢内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了大半天后,裴翾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之一。
“徐掌门,这朝廷排的那些天下第几高手,好像根本不准啊。”裴翾对徐崇道。
徐崇捻起了胡须:“是,根本就是乱的,天下高手极多,本就不止那么点人。若要按真实的来,我都未必进得了前十。”
于是姜楚顺势问道:“师傅,那为何朝廷还要这般排高手呢?这不是闹笑话吗?”
一旁的顾念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沉,只见他开口道:“这是排给老百姓看的,又不是排给世家门阀看的,世家门阀谁信这个?那上官卬,曾经被排在天下第七,可他进了洛阳城,屁都不敢乱放一个。那老尼姑慈心,在洛阳城闹事,被官兵捉拿,更是一丁点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原来如此……”裴翾似乎明白了,他说道:“这些江湖人士,在世家门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若不是此番平辽,我甚至不知道郭约武功这么高,还有那沈靖,赵廉也都不是泛泛之辈。至于高句丽那两个,百里畑跟木质佑,论单打独斗,我都不是他们对手。”
这时姜楚道:“还有贾相,也是个老狐狸,我都不敢相信,他一个中书令,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人,居然提刀策马冲进战阵,能杀得一干高句丽疯兵屁滚尿流……”
“他也会武功?”裴翾很吃惊,没想到贾嗣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潜云啊,这就是世家豪门呐……在朝中有势力的,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不仅控制着土地,人口,兵丁,官职,文教。就连这世间最高深的武学,也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没有哪个江湖人士敢在世家面前炸刺的,就算是高凰这样的,也不敢。”徐崇缓缓说道。
裴翾深深点头,他终于是明白了,什么叫这天下本就是世家豪门的天下……难怪皇帝想要压制世家门阀,难怪皇帝要三年时间来为裴家村的案子翻案……
现在的裴翾,回想起自己当初投靠飞鹰门之时,心里想的是:只要投靠江湖门派,就可能学得高深武功,然后报仇雪恨……
回想起来,裴翾直摇头,当初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所以潜云,你千万不要得罪这些世家,尤其是郭约那样的,你不知道他们的势力大到了什么地步,他们门下有多少高手……即使你现在圣眷正隆,你也不要得罪他们。”徐崇叮嘱了一句。
“跟他们没仇,我当然不会得罪他们了。”裴翾随口答道。
徐崇点点头,然后接着道:“你在此番平辽大战中,做的很不错。我听说郭约、赵廉、沈靖他们都对你有着不错的印象,你还帮他们立了功,以后,你要跟他们打好关系,稳住根基!”
裴翾听得此话却摇了摇头:“徐掌门,你可知郭约曾对我说过什么话么?”
徐崇摇头。
裴翾道:“郭约曾说,我这样没有任何背景的人,那些世家豪门都不会正眼看我。”
徐崇愕然。
“所以,徐掌门,我不会去巴结他们的,即使他们再强大,也不会成为我的助臂,只有我自己变的强大,那才是真的强大。”裴翾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徐崇听完点点头,这小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众人一路走着,经过三天的行程后,终于是在腊月初一,将裴翾送到了八平之外。
现在,便是分别之际了。
“裴潜,你要保重,我跟孩子,在洛阳等你!”姜楚依依不舍的拉着裴翾的手道。
“放心,有小鹰陪着我,我不孤单。”裴翾道。
“嗯……”
两人最终在一句句细语中,说完了分别的话。
随后,裴翾朝着徐崇,顾念岚,石莹郑重一拱手道:“有劳诸位照顾雁宁了,等回了洛阳,裴翾一定登门道谢。”
徐崇三人点点头,也朝裴翾拱了拱手。
接着,裴翾又看向了在马车两侧的李重,吴战等人,笑道:“诸位,咱们洛阳再见!”
“裴兄弟,洛阳见!”
两人也朝裴翾一拱手。
告别之后,队伍再度上了路。
裴翾一手牵着马,一手擎着鹰,望着远去的队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现在裴翾身边带着的,只有一只鹰,一匹马,一把剑,还有一个包袱。至于其他行李,还有那支人参,都在马车上带着,而那些从临溟城裴家古宅里借来的甲骨,也委托裴朗去代为归还了。
很快,姜楚的队伍越去越远,直到看不见后,裴翾才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马,朝着八平走去。
现在是白天,太阳当空,想必是没有什么鬼怪的。而且,裴翾也不信什么鬼怪,他一直觉得,那一夜,八平之内的那个女鬼,是一个活人。
身手极高的活人!
裴翾牵着马,很快再度来到那块石碑前,他看了看那块石碑,又看了看石碑旁边的那堆人骨,摇了摇头,然后径直走向了八平里头。
靴子踩着积雪,响起了“咔咔”的脆响声,进了八平里边那个谷地后,裴翾没有遇到一个活物,一切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清冷。
很快,裴翾再度看到了那口阴泉。
他将黑马拴在了一棵松树上,然后走到了阴泉之畔,俯身望着这一泓没有结冰,清澈见底的阴泉,感受着那阴冷的凉气后,渐渐的定下了心来。
咸月,八平,照着地经内的描述,在这个时间,来到了这个地方。接下来,就是所谓的生根了。
那么,生根怎么生呢?这是一个问题。
正当裴翾对着阴泉犯起了嘀咕时,忽然,他感觉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丝杀气,他立马一回头。
“谁?”
“啾啾!”
小鹰直接朝着一个方向叫了起来,裴翾立马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那个方向的尽头,仍然是那块熟悉的墓碑,墓碑上写着熟悉的四个篆体字:裴敏之墓。
裴翾紧紧盯着这块墓碑,顿时思忖了起来,莫非,刚才又是那个女鬼?莫非,那个女鬼的名字,就叫裴敏?
裴翾于是对着这块墓碑念了起来:“哎,裴家人,又一个被遗忘的裴家人,不知前辈你何年何月生,何年何月卒,何年何月经历过何等事,临了居然被葬在这极阴之地……”
裴翾念完之后,刻意顿了一下,但是,周围仍然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裴翾随后四处寻了起来,不久之后,他在墓碑后边的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洞,这个洞,洞口被枯草覆盖,但是看得出来,并非荒废的洞穴,而这个洞,正好通向了坟墓里边。
裴翾望着这个洞,皱起了眉头,自己是来练功的,又不是来收鬼的,没有必要贸然闯进去。说不定,里头藏着的只是一个不愿被外人打扰的隐者呢?
裴翾没有进洞,选择了原路折回,随后盘坐在阴泉边上,开始了呼吸吐纳。
要生根的话,他必须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才行。而且,他也需要疗伤,因为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好在玄黄神功疗伤的功效一等一,他的伤势这些天来已经好了许多了。
不知不觉,裴翾就呼吸吐纳一直到了晚上。
在他疗伤的这段时间内,小鹰也没有发出声响,马儿也伏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至于那人,也没有出现。
今天是腊月初一,没有月亮。一到天黑,整个天地间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寒风刮起,吹得这谷地四周山上的树木沙沙作响。随着风势不断加大,渐渐的,那风吹过山岗树林的声音,如同鬼哭一般恐怖。
很快,小鹰再度叫了起来,裴翾也停止了呼吸吐纳,他缓缓起身,一回头。
一个全身都是白色的人影出现在了他身后。
饶是裴翾也吓了一跳,若不是他夜视能力惊人,都未必能看清这人的全貌。只见这人,披着一头雪白的银发,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脸也是煞白的,看上去简直就是个鬼!
还是个女鬼。
“前辈,打扰了。”裴翾认出了她是个人,于是礼貌拱手道。
那女的听得这话,眨了眨眼,却没有开口。与此同时,小鹰迅速飞到裴翾的肩膀上,朝着那人叫了起来。
“前辈,你是隐居此处的人吗?”裴翾又问道。
那人还是没有回答,就这么怔怔的望着裴翾。
裴翾一时无语,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是人就说句话啊,是鬼的话赶紧离开啊……
“很像,很像。”白发女人忽然轻声说了四个字。
“像谁?”裴翾又问了起来。
白发女人又不说话了,只是怔怔的看着裴翾。
裴翾想了想,朝着墓碑的方向一指:“前辈,我也姓裴,名翾,字潜云。祖上发源于曲沃,乃是裴襄公之后。”
白发女人听得这话,煞白的脸上终于是动容了。
“襄公……后人?”
“正是,来此地,乃是为了闭关练功。”裴翾直接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白发女子听得这话,居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极其尖锐,好似鬼哭一般吓人,吓得小鹰都直接往裴翾怀里一钻。
裴翾双手抱紧小鹰,好奇道:“前辈为何发笑?”
白发女子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离裴翾七步外,收住笑容,然后才道:“襄公一生,走遍天下,阅遍古籍,家传就有一套绝世神功,何须来此闭关修练?”
裴翾闻言大惊:“绝世神功?不可能的!我家乃是襄公嫡系,我如何不知?”
女子道:“那就说明你并非襄公后人!”
“我就是襄公后人!襄公自曲沃离开后,最终带着族人定居江南宣州,在安源县境内留下了一个裴家村,我便是出生于裴家村!”裴翾争辩道。
“江南宣州裴家村?”
“对!我家世代钻研古籍,我通晓各种古文,却从未听说过家传有一套绝世神功。”裴翾道。
女子眯了眯眼:“是吗?你通晓古文?那我便要试试你的深浅!”
女子说完,直接一掠而过,身子落在了阴泉边上,然后直接对着阴泉一伸手,发力一吸!
只见阴泉顿时颤动起来,里边波纹荡漾,随后从水里飞出了一块瓦片状的石块,被女子稳稳拿在了手里。
裴翾大惊,这女子居然有如此功力?
随后,那女子便将那石块扔了过来:“看吧,告诉我,上边写的什么?”
裴翾一手抓住那瓦片状的石块,对着石块一看,只见上边乃是一行卑延文。
裴翾一下认了出来:“此乃卑延文,写的是‘天生二日,地涌双泉,北阴南阳,阴在八平,阳在九嶷’。”
女子见裴翾居然一下就认了出来,顿时脸色一变:“你居然认识卑延文?”
“那是自然!”裴翾轻轻放下那块冰凉的石块道,此刻他手上沾了阴泉的水,那寒意早已让他全身冰凉麻木,他完全是靠着硬挺过来的……
女子点点头:“不错,有两下子,再试试这块!”
女子说完,手再度往阴泉里一吸,不多时又吸出一块石块来,扔向了裴翾。
裴翾连忙一伸手,发功抵住这石块,让他落在自己面前,然后低头一看,这上边写的乃是古奚文。
“这是古奚文,写的乃是‘有阴入冥,阴盛阳衰,难延子嗣,或可苟安’。”裴翾说道。
“再试试这块!”
很快,又一块石头落在了裴翾面前。
裴翾很快又说了出来。
女子一连从阴泉内吸出七八块带着文字的石头,丢到裴翾面前,都让裴翾一下就认出,并且说了出来,这让女子相当惊讶。
“前辈,这些文字,我裴家人从小就要辨认的,您用这个考我,是难不住我的。”裴翾笑了笑。
“不错,看来你果然是裴家人。也只有裴家人,才会读得懂卑延文跟鄂林文,你过关了。”女子语气缓和了不少,看起来是认可了裴翾的身份。
“前辈,我是通过谆公留下的甲骨得知此地的……”裴翾又解释了一句。
“甲骨?你看了裴家的甲骨,你还知道什么?”女子问道。
“我还知道,此地就是八平,襄公的兄弟谆公,曾经带族人迁徙至此,三年未出一个男丁,随后徙往了临溟。”裴翾将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不错,谆公是带人迁徙至此,过了三年。”女子答道。
裴翾暗自催动真气,缓缓驱逐起了阴泉带来的寒气,随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笑了笑。
“你笑什么?”女子好奇道。
裴翾道:“我在笑,因为我开心,因为前辈,也是裴家人吧?”
女子听得此话却没笑,却是直勾勾的盯着裴翾,寒风拂动着她的白发,肆意飘动,露出了她那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来。但是,这张脸上却没有任何皱纹,看起来她好像还很年轻。
“不错,我就是裴敏,那就是我的墓碑。”女子直接道。
这句话说出来,直接把裴翾整不会了,什么叫“我的墓碑”,你是个活人呐!
自称裴敏的女子望着裴翾,继续道:“前阵子,兵荒马乱的时候,也是你路过此处吧?我记得,你带着你怀里那只鹰。”
“不错,正是晚辈。”裴翾道。
“你来此练功,练的什么功?”
裴翾道:“练天地冥书,地经。”
裴敏眼神顿时一变:“你练天地冥书?你找死吗?”
裴翾不解:“何谓找死?南越古国的阿鼻侯练过,高轮密宗的阿依大法师练过,晋阳王氏的王天行也练过,怎么我练就是找死?”
裴敏冷笑一声:“那我问你,襄公当初游历天下,阅遍古籍,他为何没练天地冥书上的武功?你当他没见过吗?”
“这……”裴翾没想到这个。
“天地冥书,本就是一本邪书!上边的功法极其离奇,会让钻研武学的高手一旦了解后,便会痴迷于其中,最终,一步步走上不归路!”
“不归路?什么样的不归路?”裴翾试着问道。
裴敏笑了笑,用冰凉的声音道:“寻找长生的不归路。”
这句话让裴翾惊的全身发冷,他既见过阿鼻侯的墓,也见过阿依大法师的遗体,从二人留下的东西也了解了许多……阿鼻侯葬在石林中央的聚风宝地,向往升天;而阿依大法师则选择在雪山腹地,用雪山妖瞳与“阳泉”相伴,想要长生不死……
他以为只有他跟姜楚几个人知道这个,没想到眼前这个自称裴敏的神秘女人也知道……
而且,在清河之畔,他还遇到过高轮密宗堪布恰布拉干,而恰布拉干也警告他,不要练天经……
那么,这天地冥书真的有长生的秘密不成?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前辈,我没有选择,我有家仇,血海深仇……我的仇人,就连皇帝也忌惮三分,所以,我一定要练!”裴翾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对着裴敏说出了这句话来。
“血海深仇?什么样的血海深仇?”裴敏问道。
裴翾咬了咬牙:“前辈有所不知,裴家村,在六年前,惨遭屠戮,活下来的,只有我与三叔公两人……”
“什么?”裴敏闻言再度动容了。
“我并不知道襄公留下过什么绝世神功,我只知道,我必须修炼天地冥书,若是我达不到王天行的高度,我便报不了仇……”裴翾无比认真对裴敏说道。
裴敏闻言更动容了。
“前辈,无须管我,你请便吧。”裴翾说着,将小鹰放飞,再度盘坐了下来。
裴敏见裴翾心意已决,于是说道:“后生,你可知我是何人?”
裴翾闭着眼睛道:“自家族人,又何必问。”
裴敏道:“不错,我们是同族,我乃谆公之后,生于辽东,乃是辽东裴氏最年长的人。辽东裴氏的家主,都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裴翾大惊:“前辈,你贵庚啊?”
裴敏转头看着裴翾:“后生,我虚岁已一百零五了。”
“什么?”裴翾被惊得差点一头栽进阴泉里去……
这哪里是人啊,这简直是妖吧?活到一百多的人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呢。何况,这个女人只有一头白发,那张瓜子脸上,确实一丝皱纹都没有……
“只不过,我练了咱们裴家传下的那一套武功,因为这武功的缘故,我只能生活在这阴泉附近。若是离开此处,我便会衰老而死。”裴敏又道。
“所以,外边那石碑,那人骨,都是前辈您弄出来的?”裴翾问道。
“不错,我不想让人打扰我的生活。”裴敏说着,忽然蹲了下来,然后抄起一把阴泉里的水,直接就这么喝了起来。
裴翾目瞪口呆,直接喝吗?他碰一下都会冷的要死啊,这姑奶奶还是人吗?
“后生,不必惊讶,我生来体质极阴,这阴泉,于我而言,不过是甜水罢了。”裴敏说道。
“呃……”裴翾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要在阴泉边练功吧?”裴敏又问了一句。
“对,前辈,我要生根……”
“生根?你生什么根?你又不是根草?”
裴翾索性从怀里掏出卑延文写的地经上篇,递了过去:“前辈你看,地经上记载,要练这种高深的呼吸之法,只能在腊月,到此处,生根……”
裴敏接过裴翾丢过去的地经,直接看了起来,她夜视能力也极好,看了几下之后,立马就丢了回来。
“原来如此……”裴敏淡淡说了一句。
“前辈何意?”裴翾不解。
裴敏直接走到裴翾身后,坐在地上的裴翾不由回头,她要干嘛?
“砰!”
“啊!”
“噗通!”
裴翾屁股上直接挨了一脚,随即身子往前一栽,一下就掉进了阴泉里。
“到里边去,洗个澡吧!”
裴敏拍了拍手,冷冷说道。
这下可要了裴翾老命了,这阴泉本就极冷极寒,之前他摸一下都不得了,现在整个人都栽进去了,顿时那寒意一下子就将他吞噬了……
“后生,练功可没有捷径,想要活下来,就用尽全力吧!”
裴敏丢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负手站在了阴泉边,宛如一尊白色的雕塑。
第334章 侄孙与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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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小丑
冬月去,腊月来,北风依旧寒。
时间一晃,便到了腊月初五。
襄平,辽东道都督府内,中书令贾嗣对着坐在堂上的皇帝,递上了一本厚厚的手札。
皇帝接过手札之后,打开来一看,上边写的乃是此次征伐的立功之人名单,这本手札,是他这几日整理好的功劳簿。
既然告祭过天地,抚慰过英魂,自然要论功行赏了。
皇帝瞥了一眼手札,又看了一眼贾嗣,眼中露出深长的意味来……这恐怕不仅仅是贾嗣的意思,也是所有文武官员的意思,毕竟,此次征伐,这些人都立了功。
豪门世家自然不会白打工,他们既追求功利,也追求声名,更希望扩大他们的势力。所以,他们非常想得到赏赐。
皇帝再度看向了手札,手札上第一个名字,赫然是郭约。
而郭约的名字旁边,有好几行周正的小字,写着郭约所立的功劳。
郭约的功劳包括:率兵取得小芦河之战的胜利,围困十字原,在松墨原歼灭铁勒人破万,而后击破铁勒主力,了结辽西战事,再有就是在津水原斩杀高句丽国师百里畑……
郭约之后,便是赵廉,赵廉之后,便是他贾嗣……
再往后,就是沈靖,王章了。
皇帝皱起了眉,手札瞄过去,发现姜楚排在第七,而裴翾则直接到了第十几位了……
“啪!”
皇帝看着这功劳簿,很不满意,还没看完,就直接往案上一扔,然后鼻孔里重重的出了口气。
“谁写的功劳簿?”皇帝看着贾嗣,冷冷道。
贾嗣却不慌不忙道:“陛下,这都是臣等这几日收集查证,花费了好几个日夜得出来的……陛下,这些功劳桩桩件件,都是有证可考……”
“是吗?”皇帝冷哼了一声,首先指着排在第六的贾茂,“你儿子立了什么大功,居然排在姜丫头之前?”
贾嗣道:“陛下,贾茂出使了仁章城,一路护送有功,而且,寇河大战的时候,是他救了安北军,救了王德一命……再有就是,陛下离开襄平,西去讨伐铁勒时,也是他坐镇襄平,力保襄平不失……在决战之时,是他率先夜袭了昌祚城,他比晁覆先取城。”
“哦?”皇帝差点气笑了,他都不知道贾茂居然立了这么多功劳……
“陛下,桩桩件件,上边都写着的,甚至日期时辰都有,这些都是有证可考的……”贾嗣又说道。
“好一个有证可考啊……”皇帝冷笑起来,然后道:“朕问你,辽西战场,连番挫败铁勒人,是谁指挥的?”
“这……”贾嗣低下了头。
“死死挡住高句丽残兵,生擒高煦华,是谁生擒的?”
贾嗣缓缓呼出了口气:“是姜丫头……”
皇帝用手指狠狠敲击着功劳簿,厉声质问道:“你儿子贾茂,不过一个听指挥的将领,论功劳,岂能排在排兵布阵,还生擒敌酋的人面前?贾嗣,你不觉得,你们这些人过于偏袒了吗?”
贾嗣被问的沉默了,随后,他缓缓抬头,看着皇帝:“陛下,您说的,臣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给朕呈上这种东西?你糊弄谁呢?”
皇帝大怒,直接一挥手,将案上的功劳簿甩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落在了贾嗣脚下。
可贾嗣仍然不慌不忙,只是缓缓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那功劳簿,拍了拍灰尘,又缓缓叠好,握在了手里。
“贾嗣,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皇帝直言道。
贾嗣昂了昂头:“陛下,此番平辽,论功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陛下知道,臣知道,郭文韬,赵尚志难道不知道吗?”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
贾嗣继续道:“此次平辽,第一功臣,自然是裴潜云,第二是姜雁宁,这是大家心中都知道的事……但是陛下,若要如此来论功行赏,岂不是要将这两个年轻人架在火上烤?”
皇帝保持着那个表情,没有说话。
贾嗣叹了口气,用沉重的口气道:“陛下,臣写这份功劳簿,考虑了很久,不仅要考虑立功的,也要考虑受损的。平辽之战虽然大获全胜了,可王家,沈家,却损失惨重。史家,卢家,费了力却没有功……陛下,裴翾与王德,已经矛盾重重了,王德来辽东,有过而无功,若再将裴翾的功劳排第一,以后,他就要面临王家的报复了。陛下,这并非您所希望的吧?”
皇帝听得此话沉默了,这当然不是他想看到的……此次平辽,王家损失巨大,王家子弟死了不知多少,尤其是嫡系……王德自然会有恨意,不仅仅是王德,恐怕整个王家都接受不了这种结果……
若真将裴翾的功劳放在第一,那真是把他架火上烤了。
“陛下,潜云他是个聪明人,他之前就跟臣透露过,他并不想当官,想必他也一定跟陛下您说过吧?”贾嗣朝着沉默的皇帝又说了一句。
皇帝当然知道,裴翾想要的,只不过是为死去的家人讨回公道而已。至于做官,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但是,人往往是矛盾的,越是这种不图功名的人,皇帝就越喜欢。他越是想要过闲云野鹤的生活,皇帝就越想把他留在身边……
“陛下,臣言尽于此了。”
贾嗣说完,将那本功劳簿缓缓放在了案上。
皇帝怔怔的望着这本功劳簿,内心五味杂陈……他虽贵为天子,可终究无法随心所欲,他的权利被这些豪门世家所掣肘,就连想提拔一个有才能的年轻人,都如此艰难……
国之弊病,帝之死结。
案上这本功劳簿,又何尝不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皇帝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功劳簿看了起来,他可是皇帝,是不会按照大臣们的想法走的,即使被掣肘,他也要做出一点事情才行!
很快,皇帝就拿起一支朱笔,慎重的在功劳簿上改了起来,这一改,就改了近两个时辰……
好不容易改完后,皇帝搁下笔,直起腰身,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朕,绝不会辜负他们的付出,他们,该得到应有的东西……
当天下午,皇帝召集群臣,再度商讨起了对高句丽的事宜。
因为高句丽此番惨败,国内精锐丧尽,可谓是没了任何抵抗之力,若要彻底拿下,看起来似乎也并不难。
到场的臣子里,有郭约,赵廉,贾嗣,贾茂,王章,段颙,景秋,伏阊,还有一个许久不曾见的人——王德。
王德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伤势好转,他立马就前来襄平了。但是,仗已经打完了,他什么功劳都没捞着……
“陛下,高句丽已经元气大伤,咱们何不趁此时机,一举将其灭国?”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伏阊。
然而,总有人持反对意见的,王章开口道:“伏侍郎,高句丽元气大伤,咱们损失也不小。将士多伤损,何况天气严寒,并不适合攻城。”
伏阊转头看向王章,大声反驳道:“王将军,高句丽精锐尽丧,而我朝在辽东,可用精兵尚有十余万,就算天气严寒又如何?不趁此时机将其灭国,难道还要坐等他恢复元气吗?”
“穷寇不宜逼之过急,伏侍郎,你虽为兵部侍郎,却并不懂兵。现在高句丽伤损极大是事实,可一旦逼急了,他们可以举国皆兵,拼死抵抗。届时,咱们的将士难以适应严寒天气作战,可能会深陷其中……”王章平静的说道。
然而,同为王家人的王德却跟王章有了分歧,王德直接打断了王章的话,大声道:“清晚此言差矣,纵然他们举国皆兵又如何?一些被征召起来的农夫,都未经过训练,如何是咱们精锐大军的对手?咱们正该此时再度出兵,将其一举灭国!”
王德声音虽大,可赞同他的人并不多,他话音一落,郭约便悠悠开口:“显安,你看你又急了不是?清晚在辽东多年,高句丽的情况他比你熟悉,且听他说完嘛?”
郭约开口,赵廉也道:“不错,还是听清晚说完吧。”
王德看了一眼这两个捞了最多功劳的人,愤愤的憋住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了。
“清晚,你继续说。”皇帝抬了抬手道。
王章也很聪明,首先看向了贾嗣,对贾嗣道:“贾相是出使过仁章城的,贾相应该知道,高句丽人的城池有多难打吧?”
贾嗣点头:“确实很难打,仁章城不仅有内城外城,还有门楼角楼翼城,城墙又高又厚,城墙上,布置了各种床弩以及投石车,其坚固程度,甚至不亚于洛阳城。”
王章顺势道:“攻城,本就是最难打的仗。高句丽人的城池,建造的相当坚固。若是咱们在冬日攻城,不说别的,他们只需往城墙上泼水,就足以结出厚厚的冰层。咱们攻城,那层坚冰矢石不入,就算被砸破,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只要一晚上,就能恢复如初。”王章说到此处,扫视了一眼所有人,轻飘飘道:“诸位,试问这样的城池,该怎么打?”
王章的话让这些人陷入了沉默。
王德脸色很不好看,可他又说不出个法子来,只能坐在那里,板着个脸,一言不发。
“数年前,显和将军就围困过昌祚城,结果从秋天围到冬天,围了足足三个月都没能打下来。而咱们这次同时平定铁勒与高句丽,也不过三个月而已。”王章又缓缓说道。
王章说完看向了伏阊,伏阊顿时也没了声音。
“清晚言之有理,依我看,咱们还是稳扎稳打的好,等到明年春夏之交再开战。”沈靖忽然说了一句。
“还要开战吗?”景秋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景秋的话,众多大臣纷纷看向了皇帝,开不开战,自然是皇帝的事。现在仗也打了,预定的目的也达到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做,还得皇帝拿主意才行。
皇帝点了点头,抬了抬手道:“今年就算了,已经是腊月了,立了功的将士们渴望过年,而死去的英雄还需要抚恤。眼下又是隆冬,天寒地冻,确实不宜再战了。”
群臣里边,许多人都点起了头,打到这个地步,也确实可以收场了。
可王德却仍然板着个脸,好像这些人都欠他钱一样……
这时,郭约也道:“陛下所言极是,今年就如此了吧。现在的高句丽,已经对我朝构不成威胁了,剩下的战事,就交给安北军吧。”
“嗯?郭爱卿何意?”皇帝挑眉问道。
郭约看了一眼王德,又看了一眼王章,随后将目光停留在王章身上,开口道:“陛下,咱们大军明年开春,便可以班师回朝了。之后与高句丽的战事,不如就交给新任的安北将军吧。高句丽已然元气大伤,只需要补补蚕食,不过数载,应该就可以拿下了。这样一来,其一便避免了陛下再度劳师动众,其二亦可让辽东的百姓安稳存生,其三则可以重新锻造出一支强大的安北军。”
郭约说完后,朝皇帝郑重一拱手。
皇帝忍不住点头,郭约还是老谋深算啊……他这话毫无破绽,但却是给了王家一份大礼……
既然你们王家没几个捞到功劳的,那么这覆灭高句丽的功劳,就让给你们了。至于安北将军是谁,那他就不管了,反正都是王家人呗。
于是,皇帝也看了一眼王德,又看了一眼王章,最终目光也停在了王章身上。
“清晚,从今日起,你便是安北将军,由你来重建安北军!”皇帝大声道。
“陛下,这……”王章惊得立马跪了下来。
王德则是一脸冰凉,眸子里透出一股阴寒的光,射向了王章。
“清晚,你是有功之臣,你不仅擅长练兵,也擅长谋略,更禀性忠厚!安北将军的重任交给你,朕放心!你担当此任之后,朕希望你能做到前任安北将军没做到的事!千万不要让朕失望!”皇帝再度说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王章立马推脱了起来。
“有何不可?诸位爱卿,谁有不同意见,尽管站出来说。”皇帝扫视群臣道。
群臣皆无二话。
“就这么定了!”皇帝直接拍板了。
王章没得法子,只得叩头谢恩,那边的王德一张脸已经阴沉如水了……
安北将军这个位置,本就是他王德的……这王章算什么东西,一个旁支出来的侄子辈,凭什么领此大任?
王德不服!
“王显安,你那是什么脸色?”
就在王德一脸不服的时候,皇帝直接对着他喊了起来。
王德身子一颤,脸色立马一变,起身道:“陛下何出此言?”
“清晚领安北将军一职,你是不是心有芥蒂?若是有,只管说出来!”皇帝沉声道。
王德连忙低头道:“陛下,清晚文武双全,禀性忠厚,正是难得的将才,他担当此职,臣没有二话。”
“真的没有?”
王德直接跪了下来:“真的没有。”
“那就好。”皇帝不冷不淡的回了三个字,然后目光便从他身上挪开了。
王德抬头,扫视一眼,发现堂上的许多臣子,对着他露出了轻微的笑意……王德心里很不舒服,他很明白,这些人在笑什么。
今天的他,出现在这群立了功的人面前,像极了一个小丑。
出生于天下第一世家的他,曾经还被委以安北将军重任的他,居然在这次大战之中,寸功未立……他不是小丑,谁是小丑?
王德内心此刻开始扭曲了起来,他已经想象到回到洛阳,见到自己那天下无敌的老爹时,会遭到何种惩罚了……王天行若是见到他,那就不是一脚将他踢飞的事了。
王德思来想去,最终将仇恨锁定到了裴翾身上!
就是这个臭小子,害得他箭疮迸裂,远离了战场,不然的话,岂会在今天沦为笑柄?
皇帝甚至当着他的面,委任王章安北将军大任……不仅如此,还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王德想到此处,同样恨上了皇帝……
之后的议事,王德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浑浑噩噩,心怀怨恨的他,在这次议事结束后,便草草离开了。
他离开都督府后,在街上轻一脚重一脚的走着,不知不觉,停下步子时,来到了一处别院。这处别院,乃是曾经王耆的住所,现在这里头,住着一个他熟悉的人。
林莺。
王德门都懒得敲,直接一脚将门蹬开,大步踏了进去。
听得声音响起,里边的林莺连忙出来了。
“王叔叔……”林莺弱弱的喊了一声。
王德一言不发,走到林莺近前时,忽然一窜而来,伸出一只好似虎爪大的手,一把就掐住了林莺那白皙的脖颈!
“呃……王叔……你……”被猝然掐住喉咙的林莺一下就感觉快喘不过气来了,双手拼命的抓着王德的手想要掰开,双脚不断的在地上乱蹭……
“老子真是看错你了!什么洛阳第一才女,什么文武双全,才貌过人,你这女人,除了一副好皮囊,屁用都没有!哼!”
王德恶狠狠的说着,猛地一甩手!
林莺的身子立马砸向了院墙,只听得“砰”的一声,林莺重重砸在了院墙上,墙都被砸出了裂纹来。
而林莺,也喉头一甜,当场吐了一口鲜血,瘫坐在了墙下。
王德还未消气,只见他一手朝后一甩,将大门关上,然后缓缓走向林莺,一边走一边道:“林莺,离开襄平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又做了什么?你对得起我吗?”
林莺瘫坐在院墙下,大口喘息着,她抬头看着缓缓走来的王德,眼中露出一丝凄苦之色,鲜红的嘴唇缓缓张开,用凄凉的音色说道:“王叔叔,我尽力了……我想立功,可是,我孤立无援……当我深陷重围的时候,没有一个援兵来救我……我这条命,都是自己捡回来的……”
“是吗?那最后的困龙泽之战,你不是也去了吗?怎么,景秋那种人都捞到功劳了,你却什么也没捞着是吧?”王德冷冷问道。
“我……我……王叔叔,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想到,王章,他居然胳膊肘往外拐……”林莺看着缓缓走来的王德,心中惧怕,于是将过错推到了王章身上。
“王章胳膊肘往外拐?”王德有些不太相信,王章毕竟是跟随王焕多年的人,也是王家人,如何会胳膊肘往外拐呢?
“王叔叔,王章当时去追击,是跟姜楚一起去的……他没带我……等我一个人去时,仗都快打完了……你能想象,我一个人骑着马,带着伤,奔赴数十里追击高句丽人的样子吗?我没有兵权,没有人相信我……”林莺这般解释道。
“是吗?”
“是。”
王德冷冷盯着林莺,而林莺也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王德,一脸笃定。
“王叔叔,你难道不知道,自从显和将军陨落后,安北军就已经分裂了吗?所有的世家都在看王家的笑话,巴不得王家衰落!而我,因为跟您走得近,他们只会排斥我,在这种境况下,您要我怎么做事?我又能做什么事?”林莺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王德冰冷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但他却没有继续走过来了,而是在林莺五步之外停下了。
“王叔叔,您打我,我无话可说,您不甘心,我林莺何尝甘心?我亲眼看着姜楚抢在我前边抓到了高煦华,您可知那时候我是何心情?”
林莺越说越激动,说到此处,她大声道:“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辽东,想着建功立业,学习排兵布阵,我受的伤不比您少,吃过的苦远比您多,当时高煦华就在我眼前,却被姜楚捷足先登了,我当时恨不得杀了姜楚!”
王德仍然沉着脸,一言不发,可眼光中却多了一丝讶异。
半晌之后,林莺擦了擦嘴角的血,似乎不想跟王德继续说下去了,转身就准备往屋里走。
但是,王德却在她背后喊住了她。
“林丫头,我问你,这次平辽,立功最多的,是不是又是那个裴翾?”王德问出了这句话。
林莺没有回头,而是深吸一口气:“功劳簿很快就要出来了,到时候您自己去看便是。”
“我要你说!我要你亲自说出口!”王德怒吼了起来。
林莺一回头:“是他又如何?不是他又如何?”
王德脸色狰狞起来:“这个王八蛋,杂种,老子饶不了他!总有一天,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是吗?王叔叔,您可还记得您身上中的那一箭是谁射的吗?”林莺回头问道。
“我当然记得,是木质佑那个狗东西!”王德道。
“不错,我也中过木质佑一箭,但你知道木质佑是被谁杀的吗?”
“谁?裴翾那个杂种?”王德脸色一变。
“是的,是他亲手斩下了木质佑的人头。不止如此,百里畑的死,也跟他有关。”林莺缓缓道。
“林丫头,你什么意思?”王德眯了眯眼,这丫头到底想说什么?
林莺冷冷道:“王叔叔,我不过是是想告诉您,他,并不好对付。或许,单论武力,他都比你强。”
王德听得此话,不由握紧了拳头来。
“还有,各大世家所立的功劳,或多或少都跟他有关,若是您执意要动他,那些世家们,恐怕会暗地里给您下绊子,我言尽于此,王叔叔,您再好好思虑一番吧。”
林莺说完,头也不回直接就进了屋。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王德,就是个极其阴险之人……
阴险卑鄙的小人!
林莺进了里屋后,直接关上了门,看样子,她也对王德很失望。
作为王天行的儿子,王焕的堂兄,皇帝的先锋骑兵统领,在此战中居然寸功未立……这种人,纵然有着一肚子坏水,但又能成什么大事呢?
只不过是诸多身份加持下的一个小丑罢了!
王德不甘心的离开了这里,随后,便到处打听裴翾的下落来……但是一直打听到晚上,他都不知道裴翾去哪了。
最后,他舔着脸找到了耿质,而耿质,只是悠悠道:“陛下派他去办事去了,至于去了何处,咱家也不知。”
王德内心愤怒无比,他心中已经生出了恶毒的想法来……
第336章 淬炼
阴泉淬,六根明,好似蛟龙生金鳞。
“啊嘁!”
裴翾又躺进了棺材里,张口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侄孙,你行不行啊?第一个晚上就能下五次阴泉,第二个晚上就只能下三次了,后边下一次都不得了了,你怎么越变越弱了?”
坐在棺材边的裴敏,用轻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嘀咕了起来。
鼻子通红的裴翾,用沙哑的声音道:“姑奶奶,我也不知道啊……我感觉那阴泉越来越厉害了……”
“越来越厉害?怎么说?”裴敏撑着腮帮子,在棺材上方探出头望着裴翾,轻轻问道。
裴翾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第一个晚上,我感觉那阴泉虽然厉害,但下了几次后,也觉得不过如此……可后来……后来……啊嘁!啊嘁!”
“后来什么?”裴敏问道。
裴翾吸了一下鼻子,擦了一把鼻涕,沙哑道:“后来,后来我发现,我功力上去后,阴泉也变强了。那寒意无穷无尽,若不能时刻用真气抵挡,就会被侵蚀……但真气总有耗尽的时候,可这阴泉,却不会……所以……”
“哦,这样啊?”裴敏若有所思。
“我的真气凝实了,阴泉的寒意似乎也凝实了……了啊啊啊啊……啊嘁!”
裴翾说到头后再度猛打了一个喷嚏。
显然,他是受凉了,以他这个功力,这个体魄,居然被阴泉搞成了寒疾,这阴泉的威力不言而喻。
“嗯……那,侄孙,姑奶奶该怎么帮你呢?”裴敏轻轻问了一句。
“若是我从长白山挖来的那根人参还在就好……好……好……啊嘁!啊嘁!啊嘁!”
裴翾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喷的棺材里到处都是。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极阳的东西,补药那种,给你增加阳气,驱寒,是吧?”裴敏丝毫没嫌弃裴翾弄脏她的棺材,反而郑重询问道。
裴翾不说话了,点了点头。
他想喝大补汤了。之前姜楚送他的大补丹,他没带,好像忘在洛阳了。
“人参,鹿茸,行不行?”裴敏问道。
裴翾点头,那还用说?
“可姑奶奶没有诶……”裴敏双手一摊。
裴翾瞬间眼神就呆住了,你没有那你说什么?
裴敏又思索了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把你那只鹰炖了行不行?”
裴翾当场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绝不能吃小鹰。
“不能吃啊?嗯……”裴敏再度思索了起来,随着她眼珠转动,她又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侄孙啊,我看你那匹黑马是公马诶,要不姑奶奶把马鞭给你弄下来炖了如何?马鞭应该是纯阳之物吧?”
裴翾霎时眼珠子瞪的老大,吃马鞭?这姑奶奶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啊?
“你点下头,我直接去宰了你那马,如何?”裴敏露出笑容道。
裴翾再度摇头,这可不行。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吃什么啊?”裴敏有些不耐烦了。
裴翾勉强挤出笑容,这姑奶奶完全就是个小姑娘的性格啊……随后他努力张开口,用沙哑的声音道:“不用了,姑奶奶,我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哎……”
裴敏叹着气,然后直接起身,走向了墓穴之外。
裴翾闭上了眼睛,伸手拉了一把半盖着的棺材盖,不管如何,先睡觉吧……
裴翾很快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着了之后,裴翾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丹田内的真气,渐渐汇聚成了一个球。那个球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了一颗拇指大的种子……然后,这颗种子慢慢的,开始冒出了芽孢……
芽孢长啊长,越长越大,最终,长成了一株小苗。
可忽然,一只大手不知从何处而来,一手掴来,直接将他这株小苗扯断了……
“呃……”
裴翾顿时被惊醒了,他顿时捂着小腹,感觉那里传来了钻心的疼痛……忽然,他直接在棺材内放了一个巨响的屁……
“咕呜呜呜……”
裴翾脸色难看至极,不好,这个兆头是,是要拉肚子了……
好在,裴敏不在,他没有出丑。
他连忙推开棺材盖,艰难的从棺材里爬出来,然后一溜烟的往墓穴外边跑去了……
此刻,又是深夜,他跌跌撞撞的跑出洞穴,小腹内的疼痛不断加剧,最终,他终于是忍不住了,就在一株松树旁,直接撩起长袍下摆,脱下裤子,蹲在树旁,然后就拉了起来。
只听得一阵叽叽呱呱的声音不断响起后,裴翾长舒了一口气,舒服了……
正当他舒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嫌弃的声音:“侄孙,你拉肚子吗?好臭啊!”
裴翾露出了苦笑,说道:“姑奶奶……没办法啊……我着凉了……你……你别看啊!”
“着凉了,你不在洞里拉,非跑这里来?什么别看,姑奶奶我活了一百多岁,什么没见过啊?”
“呃……”裴翾无语了。
“好了好了,你继续拉,我去找东西给你吃。”
裴敏说罢,捂着鼻子跑了,这侄孙,来的时候生龙活虎,可几天下来,居然就随地大小便了……
这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不久之后,裴翾回了墓穴,然后再度躺进了棺材里,小腹虽然没那么痛了,可却感觉浑身没劲,他就好似霜降之后,被打焉了的韭菜……
裴翾又睡过去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可是睡了一阵后,他被叫醒了。
“喂,侄孙,姑奶奶找到好东西啦!你看!”
被弄醒的裴翾睁开眼一看,顿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头,他当场惊的脑袋往后一撞,然后后脑勺直接撞在了棺材板上,疼的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梆!”
“哎哟……”
“哈哈哈哈……侄孙,胆子怎么这么小啊?这可是好东西啊!”裴敏继续提着那血淋淋的头对裴翾道。
裴翾捂着后脑勺,定睛一看,这个头不是牛头羊头马头,而是一个鹿头。这鹿头上还有着一对壮硕的鹿茸。
“鹿?”
“对呀,你说巧不巧,我找了大半夜,没想到在天亮之际,居然发现有一头鹿跑到这里来了,于是我就把它杀了。你看,这鹿茸好不好?”
裴敏说完,一手指着那鹿茸道。
鹿茸,也就是还未成型的鹿角。
“呃,我不知道好不好……”
“起来,我弄给你吃!”
“啊?”
裴敏不由分说,一把将裴翾从棺材里拉了起来。
起来之后,已是天明,裴敏带着裴翾来到了阴泉附近,而那里,已经燃了一堆篝火了。篝火边上,还有一只没了头的鹿,以及一个盛满了鹿血的陶罐。
“来,先把这鹿血喝了,再吃鹿茸,吃完这两样后,我再把这鹿肉给烤了。”裴敏拉着裴翾,边走边说道。
裴翾走到篝火边,看着这些东西,顿感心头一阵温暖。他这个没认识几天的姑奶奶,居然待他如此之好……
只是可惜了这头鹿了。
很快,裴翾喝下了尚温的鹿血,感觉浑身温暖了起来。接着,裴敏又割下两支鹿茸,放在那个陶罐里,然后舀来一大把冰雪,放进陶罐,又将陶罐挂在篝火上头煮。最后,又砍下几块最肥美的鹿肉,学着裴翾烤肉的样子,穿在树枝上,插在篝火边烤了起来……
“多谢姑奶奶……”裴翾望着手里不停的裴敏,躬身拱手,恭恭敬敬道了个谢。
“没事没事,侄孙啊,要不是你来了,让我有个伴,我都感觉这日子没盼头了。该是我谢你才对呢。”裴敏冲他笑了笑,然后伸手挽了一下耳边的白发。
裴翾怔怔看着这个年过百岁的姑奶奶,望着她那没有皱纹的脸,顿时感慨不已……
这位姑奶奶,年轻时,也是个名动一方的大美人吧。
“姑奶奶,您,有子嗣吗?”裴翾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谁知,这位姑奶奶却摇起了头。
“我没有子嗣。”
“为何?”
“因为我天生体质极阴,又从小练了寒月功,所以我很难怀孕……”裴敏说着,手里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裴翾闻言沉默了。
“我嫁过两次,嫁的人都很好。但是,因我不能生育,最终这两桩婚事都不了了之了……后来我回了裴家,裴家的人对我也很恭敬,也提出要赡养我后半辈子……”
“然后呢?”裴翾又问道。
裴敏又笑了笑,悠悠叹了口气:“然后啊,赡养我的人,一个个都死在了我前头……最后一个,是裴深的叔祖父,他活到了七十八岁,也善终了。而当时的我,也有八十八了。”
“所以您就……”
“对,所以我就选择了离开裴家,不给他们添麻烦了。我离开的时候,裴家现在的家主裴深,还只有三十八岁,他是当时唯一一个知道我离开的人。那墓穴中的那口大红棺材,就是他送我的。”裴敏娓娓道。
“也就是说,您在这里,独自生活了十七年?”裴翾有点不敢相信。
“对,十七年了,我还没死。”裴敏冲裴翾笑笑,一脸淡然。
裴翾非常惊讶,没想到这位姑奶奶的人生,是这样的。
“对了,你既然来了辽东,见到裴家人了吗?裴深他们现在如何?”裴敏忽然朝着裴翾问出了这个问题。
裴翾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道:“他们,现在被关在洛阳……”
“啊?”这回换做裴敏震惊了。
裴翾于是将裴家村一案的后续,牵扯到辽东裴氏的那些过程都说了出来……说了许久,直到那陶罐里煮鹿茸的水都沸腾了,才说完。
裴敏难以置信,没想到辽东裴氏的人居然遭受到了这般牵连,脸上顿时露出了怒色。
“什么样的狗东西,居然如此恶毒,想让我们两支裴家余脉互相残杀?等老娘出去了,一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死无全尸!”
裴敏大怒,恶狠狠说道。
“姑奶奶,您放心,他们是冤枉的……我会救他们出来的。”
“对,一定把他们救出来!”
“嗯,一定。”
裴敏得到裴翾的保证后,松了口气,然后将那陶罐递了过来:“喝了吧,这可是大补。”
“好。”
裴翾也没有拒绝,直接拎起陶罐,也不管多烫嘴,直接就喝了起来。
喝完之后,裴翾感觉腹内更暖了,小腹处在不断躁动,浑身充满了力气,就连喷嚏都没打了。这种感觉,像极了当初吃完虎肉一般。
果然是大补啊!
随后,裴翾借着这鹿血与鹿茸带来的力气,再度运起了功来。随着他将丹田内的真气朝着全身散发,他身上渐渐泛起了一层淡黄色的雾气来……
“哎哟,你这真气,还是带颜色的啊?”裴敏惊讶无比。
裴翾微微颔首,然后继续运功,运了不一会后,他感觉体内寒气都尽数被驱散了……
“嚯,脸色好了不少啊……你这武功,还真有两下子。”裴敏赞道。
裴翾冲她笑了笑,忽然,他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裴敏听的声音,连忙拔腿一跑,边跑还边捂着鼻子,生怕裴翾当场拉稀……
裴翾很尴尬,他苦笑了一声,冲跑到远处的裴敏道:“姑奶奶,我是肚子饿了,不是您想的那样。”
可跑到远处的裴敏根本不信,指着篝火边烤着的鹿肉道:“你饿了就吃那个,我回棺材去了。”
裴敏说完,直接一溜烟跑了。
“哎……”
裴翾无奈,拿起那些烤熟的鹿肉就啃了起来……连啃了好几块后,终于是感觉肚子充实了。他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折磨了他好几天的那口阴泉。
再试试!
裴翾直接脱掉上衣,朝着阴泉一纵而去!
“噗通!”
裴翾的身子一下就没入了阴泉之中。
入泉后,他炽热的身体一下就被寒意侵蚀的冰冷!
但是,这种感觉,他也不是第一次体验了……若要生根,就得反复浸泡!
随着寒意再度透过皮肤传来,裴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何不让这些寒气深入丹田呢?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也很危险。
但练武没有捷径可走,若有捷径,那也是悬崖峭壁!而裴翾,选择了走这处悬崖峭壁!
之前,他是靠自身的真气拼命抵御,虽然在抵御的过程中,真气也得到了淬炼,变得凝实了起来。但是,这远远不够!
所以,裴翾决定,运起一部分真气护住心神,将阴泉的寒气引入丹田之中!
他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出事,可好在,他不是一个人,若是情况有变,他那位姑奶奶是一定会出手的!
“来吧。”
裴翾默念了一声,然后在泉中打起手诀,将侵入体内的寒意,通过经脉,引向了丹田!
很快,他原本燥热的丹田,就为之一寒!
可怕的寒意迅速将他丹田内的真气包围,然后一步步压缩,在片刻之后,便将裴翾丹田内的真气压缩成了一个拇指大的球……
而这,正是他昨夜梦中梦到的那个样子!
裴翾死死憋住气,用真气护住心神,可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有点憋不住了,再度一跃而出,跳了出来。然后大口喘起了气来。
就在他喘气的时候,裴敏的声音又传来了。
“喂,侄孙,你就非要整个身子都泡进去吗?”
“啊?”
站在远处的裴敏,抱着膀子走过来,走到裴翾身边,看着他一身水淋淋的样子,笑了一声:“你就不会下去半个身子?露出一个头,这样不就可以自由喘气了?”
裴翾听完人傻了,对呀!
裴敏手朝天空一指:“你看,出太阳了。”
裴翾抬眼望去,果然发现,东边的山岗上,出现了一轮红日。耀眼的冬阳洒落了下来,落在了他身上。
“去吧,多尝试一下,你这么用功,一定可以生根的。”裴敏鼓励了一句。
裴翾点头,调整了一下后,再度跳进了阴泉。
这一次,他选择了浮在阴泉里头,只露出了一个头在上边,这样就可以呼吸了。很快,他再度将阴泉内的寒意引入了丹田之内……
时间一点点过,旭日也越升越高,冬日的阳光洒在了他的脸上,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可下边身子全浸泡在阴泉内,让他彻骨生寒……
冬阳,阴泉,头暖,身寒。
随着浸泡的时间越久,裴翾感觉丹田之内的真气被寒气越压越紧,从之前的大拇指大,一步步被压成了小拇指大,最后,压的只剩一颗黄豆大了……
然而,被挤压到极致,就会产生变化,他丹田内的真气被挤压到黄豆大时,彻底凝实了……那汹涌而来的寒流再也无法挤压分毫,而那黄豆大的真气团,也越来越炽热……
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裴翾没有紧张,他现在还可以再坚持!因为,他头顶,有冬阳。
他将冬阳传来的暖意,层层往下传,让身体不至于被冻到麻木,这样也能让他坚持更久!
裴翾终于是明白了,原来,之前的方式是错的,根本就不需要整个人进去里头……因为那样,就算再能憋气,也最多只能让他在里头待上半刻钟而已……这样的话,他往往会因为要透气而不得不中止阴泉的淬炼!
对,淬炼,就是淬炼!
时间仍然在继续过,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了。
待在阴泉里泡澡的裴翾,全身接近麻木。可他不想放弃,因为,他感觉,丹田内那黄豆大的真气,有了动静……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那颗黄豆开始动了,裴翾感觉丹田内某个点,变得炽热无比!
就是如此!
裴翾猛地一睁双眼,然后双手交叉一合,浑身一震!
“轰!”
阴泉内,水花四溅!
他体内那黄豆大的真气团直接炸散,将深入里头的寒意反推而出!
那颗黄豆大的真气团化作一股股细小的涓流,反向挤压起了浸入体内的寒气,随着不断反推,裴翾麻木的身子很快得到了缓解!
但,这还不够!
地经生根,指的是人可以如同植物根系一般,用全身的毛孔来呼吸。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真气与寒气反复从毛孔内进出,从而达到收放自如的效果!
“开!”
裴翾双掌一合,只听的“轰”的一声,阴泉水再度高高溅起!而此刻,他的真气已经漫出了体表,将他周身护住,跟阴泉内的寒气不断交互……
然后,阴泉内居然升起了白气……
在不远处观望的裴敏,已经目瞪口呆,这小子,成了吗?
渐渐的,天上的日头越来越高,时间一晃,居然到了午时了。
而裴翾,还待在阴泉里没有出来。
最终,裴翾在阴泉内泡到了未时……
未时过后,裴翾终于是从阴泉内出来了。出来之后,他也不呼吸,他尝试着缓缓提气,接着,便有了惊奇的发现……
只要他一提气,他的毛孔就会张开一部分,自外边吸收空气,缓缓渗入体内,最终流向了肺腑。
裴翾很吃惊,这算是,成了吗?生根成功了吗?
“哎哟,侄孙,厉害啊,今天居然能在阴泉里泡这么久啊?”裴敏笑着走了过来,然后将裴翾的外衣丢了过去。
裴翾接过外衣,直接穿了起来,说道:“姑奶奶,我感觉,我有些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裴敏好奇道。
裴翾笑了笑:“我可以,很久不用吸气了。”
“不用吸气?”裴敏歪起了脑袋,表示不解。
裴翾又笑了笑:“我的功力,好像也增强了。”
“有多强?”
裴翾忽然纵身一掠,掠向了远方的山岗,在山岗上找到了一棵单人堪堪合抱的老松树,然后指着这棵树道:“姑奶奶,我试试可不可以一掌将这棵树打断。”
裴敏笑了笑,摇了摇头:“侄孙,这不可能吧,这棵松树,可是几十年的老松树了,坚实的很!要一掌打断,起码得是凝雾境的高手才可以。你,我看有点悬。”
裴翾笑笑,他右手运足力气,瞬间将丹田内的真气尽数抽到右手掌心,凝聚成一个点,然后朝着这棵松树猛地一击!
“开!”
“砰!”
一声巨响,松树剧烈震颤了起来,枝丫纷纷落地,可摇了一阵后,除了落下一地枝丫外,却并没有异样,仍然挺立着。
但裴敏的脸色已经变了,因为她感到了不对。
忽然,一阵风刮过,那株挺立的老松树,忽然响起了一阵阵刺耳的“咔嚓咔嚓”声,然后,在裴翾击掌处出现了一圈裂纹……
“咔嚓!”
老松树直接从裂纹处断裂了,轰然倒向了裴翾对面,砸的那一片山岗为之震颤,枝丫到处飞……原本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个半人高的残破木桩……
“凝雾境?”
裴敏脱口而出。
裴翾握了握右手,双眼清澈了许多,是的,他的力量,增强了。
不仅如此,这一天在阴泉里的淬炼,让他的肉体也强了不少……
嗯,回去该挑个对手过过招了,找谁呢?
很快,裴翾就想到了,找徐崇,对,就找徐崇!
但是,就在他思索的时候,阴泉附近的裴敏却大喊道:“侄孙,有没有空,下来,跟姑奶奶过几招!”
裴翾转过头,然后一掠而来,缓缓落在了裴敏面前。
“哈,凝雾境了啊……看来,姑奶奶终于可以练手了。”裴敏说着,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裴翾也笑了:“姑奶奶,我也想试试您的寒月功呢。”
“好啊,那咱们就切磋一番?”
“好啊!”
第337章 裴敏的实力
两人话落,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裴翾站直身子,望着裴敏,而裴敏则一手负于后背,笑眯眯的望着他。
裴翾心道:原来我们裴家也有高手,既然如此,不切磋一番,岂能甘心?
“侄孙,来!”
“好!”
裴翾当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单手化爪,攻向了裴敏的面门!
初次比试,他选择了用鹰爪功。
“笃!”
爪至近前,裴敏单手一抬,用手臂一挡,轻轻挡住了裴翾的手爪。裴翾手爪顺势一绕,绕过裴敏的手臂再度向前,可裴敏横着的手臂也同样一绕,再度挡住了裴翾的手爪。
裴翾连忙用另一只手攻击,可裴敏袖袍一甩,直接将他两手同时打开,然后伸腿一撩,打向了裴翾面门。
裴翾侧脸一躲,可刚回头,裴敏另一只脚又打了过来,裴翾抬手一格,裴敏快速收脚,然后挥起袖袍对着裴翾一扇!
“呼!”
裴翾顿感一股极寒的冷风迎面而来,这风吹得他鬓边发丝飘飞,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退去。
“呵!”
裴敏趁势向前,再度一脚蹬向了裴翾心窝,倒退中的裴翾眼看这一脚来势汹汹,快若残影,连忙双臂一架!
“砰!”
裴敏一脚蹬在裴翾双臂之上,踢得裴翾连退七八步方止。
“侄孙,你也太看不起姑奶奶了吧?居然用鹰爪功这等二流功夫跟姑奶奶打?”
裴敏收腿后,缓缓说了一句,不仅如此,她负在身后的左手始终没有动分毫。
裴翾笑了笑,掸了掸手臂上的雪屑,说道:“姑奶奶,您是长辈,我岂能一上来就用杀招?万一伤了您怎么办?”
“伤我?”裴敏诧异的看了裴翾一眼,然后“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指着裴翾道:“侄孙啊,姑奶奶自六岁就开始练寒月功了,至今功力已经快百年了。要不是不能离开此地,姑奶奶早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了。你这娃子哪里能伤的了我啊?”
“是吗?”裴翾挑了挑眉。
“当然了。”
“那我要动真格的了。”
“尽管来!”
裴翾定了定神,刚才的试探让他有了底,鹰爪功这种功夫是对付不了她的,而且,她的速度,反应都很强,绝对是不能小觑的,还有,刚刚裴敏就用了一只手。
“看我的!”
裴翾开始发力了,他握紧双拳,运足真气,片刻间,身上便环绕了一圈淡黄色的气流,他要使出玄黄神功了。
裴敏伸手朝他招了招:“来!”
裴翾再度冲了上去!只见他还未冲至裴敏近前,便挥动双手,搅起一阵掌影,及至面前,他双手同时出击,蓄力过后,朝前猛地一击!
“啪!”
裴敏袖子一甩,裴翾双手一下就被打偏了……
裴翾大惊,双手再度出击,拳掌如潮,将玄黄神功的功力用到极致,朝着裴敏如狂风骤雨一般打去!
若是换做别人,早就拉开距离了,可裴敏没有。她依旧只伸出一只右手,不断的遮拦阻挡,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化解裴翾攻来的招式!当裴翾的拳掌越来越快时,她的袖袍也快如疾风,手更是快如闪电!
“砰砰砰……”
两人的手不断的打着,碰着,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十招!
但裴翾是两只手,裴敏却只是一只手。
“姑奶奶,看招!”
裴翾加快了速度,双掌蕴满了淡黄色的真气,朝着裴敏再度轰击了过去!可裴敏却只是笑笑,单手加快速度化解,随着一阵阵“梆梆梆”的声音响起,裴翾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击,都能被裴敏轻易化解,他连裴敏的身体都碰不到。
“呀啊!”裴翾双手一翻,左手化掌,右手化指,先是一掌打向裴敏的面门!
“梆!”
毫不意外,他这一掌才到半路就被裴敏打偏了。但,裴翾这一掌是虚招,他趁着裴敏打开左掌之际,右手双指猛然向前,如同一把利剑一般,穿过裴敏的袖影,朝她胸口一戳!
“一剑覆昆仑!”
裴翾用双指使出了剑招!然而,裴翾忘了裴敏还有一只手。
只见裴敏快速的动起了左手,伸出两指,往胸前一夹!
“笃!”
裴翾的双指被裴敏稳稳夹住了,裴翾手一动,却发现拔不出分毫来。
“侄孙,有两下子啊。”
“那可不止!”
裴翾忽然手一翻,将被夹住手指的手一扭,裴敏顿时一惊,她夹住裴翾的双指被裴翾一带动,一下转成了一个拗手的姿势。随着她轻微一脱力,裴翾顺势一拔,将双指拔了出来。
“喝!”
拔出手指的裴翾,猛地回身一脚,扫向了裴敏的面门,裴敏一仰头避开,可裴翾一脚之后,忽然双掌一并,回身朝前,猛地双掌一轰!
磅礴的真气自裴翾双手涌出,宛如两条狂暴的蛟龙一般朝着裴敏扑去!
在裴翾的想象中,自己这一招双龙出洞威力极大,裴敏纵然武功高强,也绝不会硬扛。
但他算错了。
裴敏见裴翾的掌风涌来,居然双手一交,将两只长长的袖袍一并,瞬间化作了一扇门!
“轰!”
裴翾的掌风重重轰击在裴敏的那扇衣袖化成的门上,但是,除了稍微掀动裴敏的袖袍跟发丝之外,什么也没发生……甚至地面都只是微微激起了一些雪屑泥尘。
“怎么可能?”
裴翾惊呆了,这是什么招式?这寒月功如此恐怖吗?
“呵,侄孙,你内力不行啊。”裴敏放下手,甩了甩衣袖,轻笑了起来。
“我……我内力不行?”
裴翾没想到裴敏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来……要知道,就算是百里畑那种老怪物,也被他一指戳出了血,至于木质佑那种,吃他全力一击,都得重伤。可眼前这个姑奶奶却是离谱,两袖一关,就把他的全力一击给轻轻化解了。
“对啊,你这内力,在年轻人里边还算可以,但对上姑奶奶,是没有胜算的哦。”裴敏笑道。
“呃……姑奶奶,您刚才那招叫什么?”
裴敏歪了歪头:“月映华庭。”
“好美的名字,好厉害的招式。”
“是吗?侄孙,我这招厉害吧?”
“厉害……”
“还来不?”
裴翾摇头:“不了不了,姑奶奶您武功高强,侄孙望尘莫及。”
裴敏却有些意犹未尽,她缓缓掸了掸衣袖道:“侄孙啊,刚才是你一直在攻,姑奶奶我在守。现在该姑奶奶我进攻了。”
“啊?”
不待裴翾回过神,裴敏的身影已经如鬼魅一般掠了过来!
“寒山青影!”
裴敏的轻功极快,只是瞬间,她就掠至了裴翾上方,然后抬起一手,朝着裴翾的脑袋狠狠拍下!
裴翾连忙抬手一掌,朝着上方对了上去!
“砰!”
双掌相击,裴翾身子微微一屈,裴敏直接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双脚往下一蹬!
“月落凝华!”
才站直身体的裴翾,见裴敏双脚如剑一般扎来,根本不敢硬扛,连忙一个翻滚躲开!
“轰!”
裴敏双脚落地,猛地一砸,直接砸的地面雪屑泥土乱飞,她落脚处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坑。
但,雪屑才刚飞出去,就被裴敏再度冲来的劲风震飞,裴敏再度掠上来,对着裴翾就开始了穷追猛打!
“霜寒千里!”
裴敏衣袖一甩,劲风再度扑面而来,裴翾又被扇的倒退了好几步,但很快稳住了身体。可裴敏见他居然还能抵挡,顿时心头一喜,再度扑上去,抡起两只袖袍对着裴翾就扇了起来。
裴敏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凛冽的寒风,她手如纤葱,袖如流云,身影翩翩,却招招直逼裴翾要害!不是戳眼睛,就是掐脖子,不是捅心窝,就是撩下阴……
裴翾被打的不断后退,他拼尽全力,抵挡着裴敏的各种阴招,很快就汗流浃背了。
“姑奶奶,你怎么尽出阴招啊……”裴翾边挡边问道。
“女人练的武功,当然是阴招多了,不然怎么打得过男人。”裴敏随口回答道。
裴翾简直无语了,姑奶奶你一百多岁了,你哪里是什么女人啊,都快成妖孽了好吧?
“砰!”
裴敏抬脚一撩,对着裴翾的根部而来,裴翾连忙双手往下一挡!
“姑奶奶,你还来?”
“那怎么了?”
“那我不客气了!”
“你来啊!”
裴翾有些恼了,什么破寒月功,打起来尽是这种阴招,这也太损了吧?
但裴翾也就恼了一下,他试过反击,结果刚一出掌,自己的掌风就被裴敏大袖一扇,直接扇的不知道飞哪去了……
两人不断打着,很快,旁边两片地面上,到处都是被真气溅射出来的洞,泥土,石块,雪屑纷纷翻涌而出,将好端端一片雪地打成了一片狼藉!
又是一百多招后,裴翾感觉有些撑不住了,裴敏的攻势比他之前的还要猛,不仅速度比他快,而且那衣袖一扇,如寒光月影,冰冷无比,好几次裴翾都被冻得直打哆嗦……
要不是现在的自己稍稍生了一些根,气息还可以勉强跟上,身体也淬炼的坚韧些,早就被打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这姑奶奶的真气,恐怕跟阴泉的寒意有的一拼了。
“砰!”
裴敏一袖袍扇来,裴翾连忙抬手一挡,可是只挡住了袖袍之内的手臂,而那袖袍的下摆却直接扇到了他脸上。
“啪!”
裴翾脸上响起了一道清脆的耳光声……
“过分了啊!打人不打脸啊……”
“你倒是反击啊!”
“我……”
裴翾当然想反击,可拳脚一出,就被这袖袍扇了回来,他根本毫无办法。但是裴翾看着那舞动的袖袍,忽然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这袖袍如此烦人,要不干脆就扯断试试?
试试就试试。
于是,裴翾瞄上了裴敏的袖袍。
很快,那白色的袖袍再度甩了过来!
裴翾身子微屈,左手朝那袖袍一挡!
“砰!”
又挡住了,然后裴翾右手自左手下方往前一探,裂空爪瞬间以最快的速度出手,狠狠一抓!
“笃!”
抓住了。
裴敏一惊,嗯,你抓我袖子作甚?
裴翾更不待裴敏反应过来,右手狠狠发力,直接一扯!
“呲啦!”
裴敏的袖袍被裴翾一下扯断了……
裴敏大怒,这小子,两只手一起出来,就为了扯断她的袖子?他难道忘了她还有一只手吗?
“啪!”
裴敏毫不客气,左手猛地一扇,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裴翾右脸上,将裴翾给打飞了出去……
“砰!”
裴翾重重砸在了雪地里,“呜呼”了一声后,干脆就不起来了……但是他手中仍然扯着那只断袖,然后人躺在地上,喘起了粗气来。
“喂,别装死啊!起来继续打。”
裴敏掠到他边上,没好气的朝他脚上踢了一脚。
裴翾却道:“不打了不打了,姑奶奶,我打不过您……”
“你就这么点出息啊?”
“姑奶奶,我累了……”
看着躺在地上,完全不想动的裴翾,裴敏蹲了下来:“好吧,明天再比试。”
“还来啊?”
“为什么不来?”
裴翾直接告饶了:“姑奶奶,您身法又快,而且都是阴招,我可受不了……我这大开大合的武功根本打不了你的寒月功。”
“玄黄神功有这么废吗?不是天下第一神功吗?”裴敏问道。
裴翾只觉得憋屈,摇头道:“您的寒月功才是天下第一神功……”
裴敏听到这声夸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后道:“很憋屈是不是?你知道为什么嘛?”
裴翾昂起头:“为什么?”
裴敏一手撑腮,歪着头道:“因为,你内力不够。内力不够,面对我的阴寒真气,就会被压制,哪怕是玄黄神功也一样。”
“什么意思?”裴翾从地上撑起双手,一仰身体,坐了起来。
裴敏双手一摊:“意思就是,若是内力及不上我的人,是不可能打败我的……”
“这……”裴翾没想到是这样,难怪刚才打这么久,他都感觉自己想使出全力却使不出来呢……原来是被寒月功的阴寒真气压制了吗?
裴翾思索了起来,又想起了另一个女人,慈心。
慈心老尼姑的心音功也是如此,在不知不觉间紊乱他的气息经脉,甚至让他身受重伤……
“乖侄孙,好好修炼吧,姑奶奶希望你能有打败我的那一天。”裴敏说着,甚至伸手摸了摸裴翾的头,摸完头后,起身就走了。
裴翾叹了口气,随后摇头笑了笑,裴家的家传武功,还真是——不一般呢。
用真气,压制对手吗?还有这种武功?
正当裴翾发笑时,裴敏忽然回头,指着她断掉了一截的袖子:“侄孙,记得赔我一件衣服,要白色的,丝绸做的!”
“呃……好。”裴翾无奈答应了下来,望着手中那一截扯下来的袖袍,笑了笑。
姑奶奶可真厉害啊……
裴翾缓缓放下那截袖子,抬头望天,估算了起来,这位姑奶奶的武功,到底算个什么水准呢?比自己强是一定的,而且,绝没有独孤凤那么厉害,可能在徐崇与孚安淳之间……
但是,裴翾又觉得不对,这位姑奶奶可是百年功力啊,百年功力不至于就这个水平吧?
很快,日头偏西了。
裴翾也不再想了,抓起地上那没吃完的鹿肉,又生起一堆篝火,准备起了晚饭来。
随后的日子,便差不多都是如此了。
白天,他泡一个上午的阴泉,下午,跟这位姑奶奶打一架,晚上,在吃完一顿晚饭后,便睡进了棺材里……
至于裴敏晚上睡哪,裴翾也问过了,她不怕冷,她直接就睡墓穴边的树梢上。
而裴翾带来的一鹰一马,在一段时间后,也跟裴敏熟悉了起来。裴敏甚至贴心的用松枝给马搭了个简易马棚,在马棚边上给小鹰做了一个温暖的小窝。
祖孙两人,在这里,过上了简单而单调的生活。
时间一晃,很快到了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夜,一轮圆月升上了高空,银色的月光映照进了阴泉之内,也洒落在了阴泉之畔的两人身上。
“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裴翾望着月光,喃喃道。
“嗯,侄孙,你会跟我一起过年吗?”裴敏问道。
裴翾看着裴敏那期盼的眼神,郑重点头:“姑奶奶,我会跟您一起度过这个年。”
裴敏闻言,露出了笑容。
十几年了,终于有人跟她一起过年了。
“你真好,我没看错你。”裴敏低头道。
“姑奶奶,您也是好人,能遇到您这样的长辈,也是我裴翾三生有幸。”裴翾也真诚的说道。
“真好……”裴敏笑着笑着,忽然鼻子一酸,流下了泪水来。
“姑奶奶……”
“没事……让我哭一会吧,我好长时间没哭过了。”
裴翾抿住了嘴唇,缓缓低下了头。
“呜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裴敏直接就原地大声哭了起来,越哭越凶,最后眼泪哗啦哗啦流,好似把多年的独孤寂寞思念委屈一起宣泄出来了一样,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她已经一百多岁了,没了亲人,没了朋友,就连家族里的晚辈,都死了一茬又一茬。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个无人的地方孤独死去,但没想到,却遇到了另一支族人里的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让她重新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呜啊……哇啊……”裴敏大声哭着,眼泪从眼眶流下,流的满面都是,最后顺着下巴,直接滴落在了地上,让裴翾都忍不住动容。
“姑奶奶,我以后,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亲自给您养老送终。”裴翾说道。
“呜哇哇哇哇……”裴敏听得裴翾这么说,再度大声哭了起来。
不行了,这侄孙太会说话了。
然而,正在此时,外人出现了。
忽然,裴翾感觉到了不对劲,立马一回头,便发现一个人影自月光中落下,落在了两人附近。裴翾视之,来人居然是个熟人。
耿质。
“裴侍卫,这都半个月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耿质笑了一声,缓缓走了过来。
听到耿质的声音,裴敏止住了哭声,连忙问道:“侄孙,他是谁?”
裴翾道:“姑奶奶,他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公公。”
“哦,是个太监啊?难怪声音不像个男人。”裴敏说完,直接看向了耿质。
耿质愣了一下,然后朝裴翾问道:“潜云啊,你刚才叫她什么?”
裴翾解释道:“耿公公,这位是我裴家的长辈,我的一位姑奶奶。”
“哦?”
耿质顺势看向了裴敏,目光与裴敏一对视,一下子就凝住了。
两人的目光好似皎月对幽潭一般,安静无比的同时,却发出阵阵寒凉。
“耿公公,有什么事吗?”裴翾问道。
耿质道:“倒也没什么事,只不过陛下想你了,让咱家来问问,你何时回去。”
裴翾道:“正月初一,我就回襄平。”
“那可不行。”耿质摇了摇头,“陛下说了,让你务必除夕之前回去。除夕夜,他希望你能在夜宴上作诗。”
“作诗?作什么诗?我侄孙说了,今年要陪我过年!你个小太监,少拿皇帝来压我们!”脾气不好的裴敏一下怼起了耿质来。
耿质眯了眯眼:“老娘们,咱家不想跟你计较,看在潜云的份上,管好嘴巴。”
“该管好嘴巴的是你!小阉贼,怎么跟老娘说话的?”裴敏毫不客气的说道。
裴翾大惊,连忙对裴敏道:“姑奶奶,算了,算了,耿公公不是坏人。”接着,裴翾又走到耿质身边,解释道:“耿公公别介意,我姑奶奶已经是一百多岁的人了,您别跟她计较……”
“哼……”耿质轻轻哼了一声,眼神缓和了一点,似乎是想给裴翾一个面子,不跟这个老女人计较了。
可谁知,裴敏根本不领情,大声道:“皇帝身边的人怎么了?老娘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叫我老娘们!如此无礼,那就该打!”
本来不想计较的耿质顿时火了,头一偏,瞪着裴敏:“你不是老娘们谁是老娘们?”
“小阉贼你再说一句?”
“别别别……二位,且住!”
裴翾连忙站到了两人中间,双手一推:“二位,消消气……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动手……”
耿质瞥着裴翾:“所以呢?潜云,你除夕到底回不回去?”
裴翾想了想道:“请公公转告陛下,我姑奶奶无法离开此处,她年事已高,我想陪她过完年再回陛下身边。”
裴敏听得此话,脸色缓和了很多。
“那可不行!陛下说了,你务必除夕之前回去!至于她吗……”耿质又看向了裴敏,“你就提前给她过个年好了……”
“那可不行!”裴敏大声道。
耿质顿时怒了:“老娘们,你到底想怎样?你莫不是以为咱家怕了你不成?”
裴敏道:“小阉贼,老娘不管你谁派来的,都休想把我侄孙带走!”
“那就是要打?”
“来啊!”
“别……”
“嗖嗖……”
裴翾话未完,两人身影一动,同时掠出,冲至山岗下打了起来!
裴翾惊呆了,只见这两人在月光下打的不可开交,身影在月色中闪烁,好似过岗冬风一般。两人所到之处,树倒枝落,雪飞泥起,各种响声交织成一片……
裴翾惊呆了,因为跟耿质打斗的裴敏,比跟自己打斗时的裴敏完全就是两个人!不仅身法更快,内力更强,而且浑身散发着极其阴寒的真气,让他老远都感到一阵寒凉!
“砰砰砰砰!”
两人连过两百多招后,只听得一道惊天动地的掌击之声,两人周围数棵松树齐齐折断,轰然倒塌!而两人也同时后退,脚尖快速点地,停了下来。
耿质眼中露出了震骇之色,而裴敏也有些吃惊。
“小阉贼,身手不错啊,居然能跟老娘打平。”
耿质面容绷紧,冷冷道:“呵,不想此地,居然还有这等高手,咱家还真是长见识了。”
“回去告诉皇帝,我侄孙要陪我过年!过完年他自然就会回去的,让他别为难我们。”裴敏冲耿质说道,声音倒是没那么尖锐了。
“咱家会跟陛下说的。”
耿质答了一句,然后看向了裴翾,“潜云,你练功还没完?”
裴翾摇头:“耿公公,我整个腊月,都会待在此地。”
“好吧,你好自为之,咱家走了。”
耿质说完,纵身一跃,快速跳上了山岗,身形几晃之后,迅速消失在了山岗之外……
裴翾连忙跑到裴敏身边,问道:“姑奶奶,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裴敏一摆手:“怎么可能受伤,姑奶奶我可有百年功力呢。”
“真的没有?”
“说没有就没有,怎么,要不姑奶奶再打你一顿?”
“不了不了……”裴翾连连摆手。
今夜,他算是见识到了裴敏的实力,真是吓人啊,居然能跟耿质打的不相上下……
第338章 年关
年关将至,勤劳的人们纷纷为新年准备了起来。
不知不觉,这一年又这么过去了,历经艰难的人们无不盼望着明年会更好。
北国千里冰封,而万里之外的南疆,却是暖意融融。邕州城内,那座熟悉的将军府,已经换了一块牌匾,改成了都督府。
都督府内,现任岭南道都督洪铁坐在堂上,望着书案上的一封书信,怔怔出神,这是一封家书,他在洛阳的妻子派人捎过来的家书。家书上除了嘘寒问暖外,还写了一件事。
洪夫人怀孕了。
“娘的,回去一趟,睡了几天,又怀孕了……不会再给老子来个女儿吧?”
已经生了五个女儿的洪铁皱起了眉头嘀咕了起来,虽然怀孕这是好事,可若再生一个女儿,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噗嗤……”
下边的百变神偷钟螭没忍住笑了出来。
钟螭已经是侍卫了,在洪铁的教化下,他终于是走上了正道。
“你笑个什么笑啊?”洪铁没好气的骂了他一句。
贼眉鼠眼的钟螭连忙拱手道:“恭喜都督,贺喜都督啊。”
“你小子,恭喜有嘛用……老子又回不去洛阳……哎!”洪铁叹息了起来。
钟螭想了想道:“都督,这都快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下呢。”
听到“过年”这个词,洪铁摸起了下巴上的胡须来……想到去年过年时候,邕州城热闹的很,那时候,陈钊,姜淮,姜楚,独孤艳,老军医桂恕,还有他最重要的结义兄弟裴翾都在……
周燕给大家做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所有人都吃的很开心。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现在的邕州,除了跟他回来的周家兄妹外,这些人都已经分散到了远方去了。
“哎……”洪铁叹了口气,然后对钟螭道:“你去准备一下吧。”
“呃……怎么准备?”
“什么怎么准备?过年啊!准备酒啊,肉啊,还有春联,窗花什么的,赶紧给老子去!”
“是是是……”
钟螭立马就走,但洪铁又喊住了他。
“回来!”
“都督?”
洪铁从怀里掏出了一锭盘的圆润发光的银锭,直接丢过去:“用我的钱,省着点用。”
“诶,好。”
钟螭接过银子,打量了一下后,露出一个诧异的眼神,然后就走了。
这锭银子他知道,洪铁盘了许久了,一直舍不得用,这是洪铁的私房钱,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洪铁是他见过最穷的都督了。
洪铁收起那封家书,然后叹息着,走下堂来,想了想后,抬脚便走向了府门外。
都督府的斜对面,有一间小院,是裴翾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是周家兄妹在住。洪铁想看看这两人在干什么。
于是,洪铁走到门前,直接敲起了门。
听到敲门声,里边也响起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露出了周安那张脸。
“正平啊,你们在做什么呢?”
洪铁问了一句,因为他发现周安满头是汗。
周安笑笑:“都督,我们在练功呢。”
“练功?”
“对!”
洪铁推门而入,很快在小院里看到周燕的身影,只见周燕单手一摆,然后转动手掌,接着芊芊指尖凌空朝着一根木柱一甩手!
“噗!”
那根木柱表面一下多了一条一指长的痕迹。
洪铁看呆了,这丫头,这么厉害了?这还是以前那个娇滴滴的周燕吗?
看到洪铁来,周燕收了功,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冲洪铁一笑:“都督怎么来了?”
洪铁板起个脸:“你们两个,在家做的好大事啊!”
周安道:“练功而已,都督您又不是不知道。”
“周丫头,你这练得什么功?”
“簪花神功。”
“何谓簪花神功?”洪铁不解。
周燕笑笑,忽然随手一捻,将一片刚好自天上飘来的落叶夹住,然后发力一夹,将落叶夹成了两瓣,接着朝着墙一挥!
“笃笃!”
两瓣落叶径直并排扎入了墙体上,好似一对蝴蝶翅膀,这让洪铁更惊讶了。
“簪花神功,练得是手指手腕的力道,出手如女子挽手簪花一般,练到极处,草叶花枝皆可为暗器,随手射出,百步之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周燕解释了一下。
“哦?”洪铁瞪大了眼,“这么厉害?”
“还好吧,这不过是女子练的功夫,上不得台面的,比起裴大哥那种高深的功夫,差得远呢。”周燕谦虚道。
洪铁一下就沉默了。
周安问道:“都督,您来找我们何事啊?”
洪铁抬头:“快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啊。”
“准备?准备什么?这不还半个月嘛?”周安不解。
“哎……”洪铁叹起了气,对两人道:“实不相瞒,我手头有点紧,家里妻儿又怀孕了……想给家里稍点钱……”
两兄妹一下明白了,原来是来借钱啊……
谁敢相信这位岭南道大都督,居然要找人借钱。
“哟,嫂子有喜了?要多少钱啊?”周安问道。
“呃……”洪铁思忖了一下,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万两啊?那我们没有,跟着裴大哥走吐蕃,后来裴大哥又给了我们一些盘缠,我们只能借一千两给您。”周燕道。
洪铁连忙摇头:“非也非也,其实是一百两。”
“妹妹,去拿一张银票来,一千两的。”
“好。”
周燕回屋,很快就拿着一张银票走了出来,将银票递给了洪铁。
洪铁望着这么大额的银票,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都督,拿着吧,我们两个平时也用不了多少钱。”周燕笑着说道。
“不行不行……”洪铁连连摇头,“你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甚至也不搞个宅子,那么多地方要钱用,我岂能借这么多?再说了,这一千两我借了也还不起啊……”
“拿着吧!我们还有。”周燕不由分说,直接将银票塞到了洪铁手里。
洪铁感动不已,正欲道谢时,门外传来了钟螭的声音。
“都督,有一支商队来了,说是有礼物送给您呢。”
“商队?”洪铁一怔,然后一下就想到了宣州的那支商队。
三人好奇的走了出去,来到都督府门前时,那支商队正好顺着大街往这边来了。
商队领头的人是一个洪铁不认识的年轻人,但商队的旗号却很熟悉,上边写着“群英”二字。
群英商队,正是单渠的。
很快,领头的人便走到了洪铁三人面前,对洪铁三人一一拱手道:“在下宣州江荣,见过洪都督,见过周兄,周姑娘。”
周安一皱眉:“你认得我?”
“当然,周兄弟,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们当初去追云货栈的时候,我就是看守在门口的那个伙计。”
“喔……”周安想起来了,走上前热络的拍起了江荣的肩膀:“你是罗志才的手下,曾经是个捕快对不对?”
江荣点头,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独自带着一支商队了。
“单渠跟志才为何没来?”洪铁问道。
江荣道:“回都督,我家大掌柜现在正在扩大商队,搞丝茶生意,忙不过来,至于志才兄也在忙镖局的事。眼下已是年关,故而他托我提前一月前来邕州,给都督送一些宣州的土货。”
“土货啊……”洪铁笑了起来,“你家单掌柜还真是有心啊……”
江荣道:“非也非也,洪都督您乃是我们裴老板的结义兄长,周兄跟周姑娘又曾与裴老板生死相随,咱们之间情谊深重,逢年过节,自然要记得。”
“好!”洪铁很高兴,他没想到宣州那边的人居然如此有心。
旁边的钟螭却道:“都督啊,这收人礼物,不会有人告您受贿吧?”
“受什么贿?这是我家兄弟送我的!”洪铁瞪了钟螭一眼。
钟螭不说话了,难得洪铁这么爽快……
很快,车队上的货物就卸下来了。东西的确都是一些土货,宣州的茶叶,笋干,腊肉,腌鱼什么的,还有七八坛好酒。当然,这酒自然是桂花酒。
除此之外,还有上好的江南锦缎三十匹,这是给洪铁,周安周燕三人的,每人十匹。
这支商队只来了几辆车,二三十来人,带来的东西并不多,但这也让洪铁相当感动了。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是不是?
洪铁看着这好几车的东西,心中暖的不行,但他随即便道:“单掌柜真是有心了,但,来而不往非礼也,诸位先在邕州稍歇,待我也送你们一点礼物。”
江荣拱手道谢,随后,钟螭将这些人一一迎进了都督府,款待了起来。
都督府的军士们很快也将马车上的货物拿了进去,一个个看着这些来自宣州的土货,高兴不已,过年终于是有好吃的了。
收下货物后,洪铁看向了周安:“正平啊,咱们岭南有什么好东西没?”
周安道:“这个,都督,这个季节,咱们只有甘蔗了。”
“送几车甘蔗?这也太寒酸了,再想想……”
这时,周燕道:“不止甘蔗,还有芋头,荔枝干,钦州那边,还有海鱼干。”
“嗯,那就都送一点去如何?”
“好,我来办!”周燕道。
“可是都督,邕州到宣州太远了,现在都腊月十六了,十几天也送不回宣州啊。还有,弄土货也要时间的。”周安提出了这个问题。
周燕道:“那不妨咱们将江荣他们留下来过年,等年后再让他们带货物回去,如何?”
“行,我去问问他们的意思。”
三人随后也进了都督府,为过年的事准备了起来。
与此同时,宣州,则更是热闹无比。
在宣州城内,最大的一条街道上,一座四层高的酒楼在此正式开业了。
“哗!”
高凰一跃而起,一手伸向了遮住牌匾的红绸,直接一抓!
红绸被他抓在了手里,而牌匾上也露出了三个金色的大字:翾云楼。
“好!”
“好!”
牌匾下的人们纷纷欢呼了起来,这间翾云楼,乃是仿照着洛阳的顾月楼而建造的,几乎跟顾月楼一样大,放在这宣州,毫无疑问是最大的酒楼了。
“开张了!”
“开张啦!”
瞬间,酒楼外响起了一片欢声。身穿锦衣,打扮得体的老板娘阮燕站在了门口,与一众伙计开始迎接起了宾客来。翾云楼开张,自是大事,这可是足以比肩洛阳顾月楼的存在,于是这一天,宣州本地的不少豪绅,都纷纷赶了过来……
“里边请!”
“里边请!”
阮燕忙的不行,就连高凰都陪着笑脸,帮她迎客。
很快,大人物就来了。
第一个大人物,乃是宣州刺史蒋琪。
“哟,你们还真是厉害啊,下半年不仅开了医馆,客栈,现在又开酒楼了啊?”
蒋琪热络的说道。
阮燕笑了笑:“刺史大人,快里边请。”
蒋琪点点头,带着几个小厮就走了进去。
刺史蒋琪进去之后,安源县县令张冲也来了。张冲笑的跟荷花一样,甚至还朝阮燕弯腰拱手,一脸谄媚的样子让阮燕有些不舒服……但总归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今天开张,阮燕也只得赔笑将他请了进去。
第二个大人物张冲进去后,当地的豪绅也纷纷过来了,再将这些豪绅全部请进酒楼后,阮燕已经有些累了。
高凰看着劳累的阮燕,不由问了一句:“阮家妹子,你家牛二柱呢?”
“在酒坊管事呢……没让他来。”阮燕道。
“怎么,接客这种事他不会啊?”高凰问道。
阮燕摇头:“他这个人,虽然老实憨厚,但不会说话,我怕他得罪人……”
高凰闻言没了下文。
单渠现在还在外地收茶,罗雍则去为镖局招人去了,两人要过年才能回来。至于那几个退役捕快们,要么守在货栈,客栈,要么跟江荣一样,带着一支商队出去了……
所以,在这里迎客主事的人,就剩阮燕跟高凰了。
正在此时,又一个熟人来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宣州司马李彦。
李彦走来,朝两人一拱手:“哎呀,可喜可贺啊,阮丫头,你们真是了不起啊,这酒楼可真气派。”
“大人过奖了,您好些了吗?”阮燕笑着问道。
李彦点点头:“当然好些了……”
“李大人,快请吧。”高凰上前,一把拉住李彦,然后亲自将他护送到了楼上。
李彦自来宣州之后,身体时好时坏,后来桂恕给他一诊断,发现他的痨病又加重了……
高凰扶着李彦上到二楼里的一处雅间内,而这里,早有人在等着他了。
“李老头,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
说话的是桂恕,他已经在宣州安顿下来好几个月了,不仅成了阮燕等人的助力,更是在宣州城内开了一家医馆,干起了大夫来。在几个月时间内,他就打响了自己的名声,人称桂神医。
李彦笑了笑,然后坐下来,朝着桂恕伸出了右手,说了一句:“有劳桂神医了。”
桂恕给他把起了脉,一把之后,眉头一紧,然后轻轻的放下了手。
“桂神医,如何?”高凰问道。
桂恕指着李彦道:“这老头,天生劳碌命,这痨病已经缠上他身体了,再这么忙下去,就没得救了。”
高凰闻言也皱起了眉,李彦可是难得的好官啊!自从他上任宣州司马以来,做了不知道多少事,修水利,劝农桑,清匪患,安流民……甚至一度被人称为李青天!
六年前,他就是安源县县令,本就名声不错,现在当上了宣州司马,更是让怀念他的百姓们沸腾了……很多老百姓在安源县解决不了的案子,通通告到了刺史府,然后跪在刺史府前求李青天破案查案……
所以,整个下半年,李彦几乎都在忙个不停,为了这方百姓,他什么都愿意做。刺史蒋琪看不下去,多次劝他休息,可劝也没用。于是蒋琪就将火撒到了安源县县令张冲身上,而张冲为了保住官帽,也一改慵懒怠政的作风,变得勤快了些……
整个下半年,在李彦的勤政之下,宣州蒸蒸日上。
当然,秦灵帮了不少忙,由于有这个江南道都督在上头顶着,刺史蒋琪基本不会添乱。一切都在按照裴翾的设想在发展。
宣州的这些人,此刻已经凝聚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桂神医啊,人活着,总要做点事的……咱们宣州,山多地少,百姓多疾苦……”
“好你个李老头,别人疾苦与你何干?你放下手里的活,扔给那个刺史去干,你给我好好歇一个月,从今天歇到正月十五行不行?”桂恕没好气劝道。
“怎么歇?我前两日才寻到郎溪县,找到当地的倪老先生,请他帮忙……咳咳……咳咳……”
李彦说着再度咳嗽了起来。
“请这个老先生做什么?”高凰不解。
李彦咳嗽完后,喘着粗气道:“潜云说,要在宣州建书院……让宣州的穷苦孩子能读上书……但书院好建,可教书先生难请……咳咳……咳咳……”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李老头!等会叫那个县令过来,让他去办……”桂恕不耐烦的说道。
“张冲此人能力平庸,如此重要的事岂能交给他……”
“高凰,给他一掌,让他睡一觉!”桂恕直接不看李彦了,对高凰道。
高凰挑眉:“我才不动手呢,这万一打伤了,我可担待不起。”
“那我来!”
“好了好了,桂神医,你别开玩笑了,给我开方子吧。”李彦笑道。
桂恕火了:“老子给你开方子有什么用?你不好好歇着,就算天天吃人参又如何?”
“桂神医,求你了……”李彦哀求了起来。
桂恕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拿来一张早就写好的药方,没有递给李彦,却递给了高凰。
“高凰,劳烦你,找个人去我药铺里走一趟。”
“好。”高凰直接接过了药方,收了起来。
“桂神医,多少钱……”
桂恕直接一瞪眼:“我哪敢收您李青天的钱啊?我要是收了,姓裴的那活阎王回来,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李彦重重叹了口气,这些人对他是真的好,吃不要钱,喝不要钱,甚至治病开药也不要他的钱,完全就将他当做了亲人,这让他感到很温暖的同时,也多了许多歉意。
当初他救了裴翾一命,而裴翾给他的回馈却源源不断……
回到宣州,他如同回到了久违的家一般。
高凰很快就去抓药去了。
时间也过得很快,不多时,这座雅间内,很快坐满了人。
阮燕跟两个孩子,高凰,李彦,桂恕,还有裴欢,杨青一家都来了。
“开张大吉,来,咱们喝一杯。”阮燕起身举杯道。
众人齐齐举杯,杯子在中间碰出一阵脆响后,众人将杯中桂花酒一饮而尽。当然,李彦是喝不得酒的,他喝的茶。
“今年,是收获满满的一年,咱们建了酒坊,客栈,医馆,重建了裴家村,到年底,就连酒楼的建起来了,等小翾回来,一定会很开心的。”阮燕坐下来道。
“不止呢,娘,咱们的商队分出了四支出去了呢,单叔叔都搞茶叶去了。”小妮道。
阮燕笑着摸了摸小妮的头,这丫头真精。
大壮道:“还有呢,裴家村的荒田重新被开垦出来了,牯牛山上也开出了一片果园,富水县还有一个酒坊呢。”
阮燕又摸了摸大壮的头,大壮也聪明。
“嗯,还有我家的新房子也开建了,我姐说不定明年就要成亲了。”杨青道。
“好好好……如此一来,就剩镖局跟书院了……”李彦说了一句。
“镖局的事交给志才就好了,这书院的话……”阮燕说着,发现桂恕正在看着她。
“书院你们就别操心了,等活阎王回来让他自己搞。”桂恕说道。
李彦道:“这怎么行?”随后他指着大壮,“阮丫头的公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早点建成不好吗?潜云现在还在辽东,还不知道何时回来呢……”
桂恕直接嚷嚷起来:“反正你别管,你给老子休息一个月!”
“对,李大人,您好好休息一阵吧,公门内的事情,让蒋刺史去办就好了。”阮燕也道。
“那怎么行?蒋刺史很多都不懂……”李彦直摇头。
这时,高凰起身道:“这样吧,咱们修书一封,告诉裴潜云宣州的事,让他回信做决断如何?”
“可潜云还在辽东呢,这送信的路也太远了。”李彦道。
杨青却道:“不如先送去洛阳如何?再让姜府派人去送给裴大哥?”
“好!”
众人同时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说起裴翾,饭桌上的人们又叹起了气,这个主心骨实在是太忙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今年是回不来了,只能看明年了。
而年关时节的洛阳,在一处府邸内,却响起了愤怒的声音。
腊月十六,端王府,一个消息传到了端王耳中。
“啪!”
一个青瓷茶杯被狠狠掼在了地上,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当场被摔的粉碎!
茶杯粉碎后,便响起了端王那怒冲冲的声音。
“废物!真是脸都给她丢尽了!”
端王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苦心栽培的女儿,林莺。
当然,林莺人不在他跟前,在他跟前的是李尚。
“父亲……”
“从小到大,我除了让她去裴家村待三年,有给她受过几次委屈?我苦心栽培她,将她培养的文武双全,指望她以后能叱咤天下,青史留名……可她居然中看不中用!简直就是个废物!”端王气的骂了一长串,脸都涨的通红。
“父亲……这也不能怪三妹……”
“这还不怪吗?此去辽东,她寸功未立不说,还打了败仗,最后追击高句丽,居然让那姜楚在眼皮子底下生擒了高句丽王……我养她何用?要她何用?”端王气的胡子都抖了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林莺,去了辽东居然是这个结果……
“父亲,您有些过了……”李尚为林莺辩解道。
“过了?”端王冷冷瞟了李尚一眼,“怎么过了?”
李尚舔了舔嘴唇道:“三妹两次身受重伤,可您却不关心她的死活……纵然她没有立功,那总比死了要好吧?”
听着儿子的诛心之话,端王脸上再度浮现出怒容来,他睥睨着李尚:“你,也配来教训我?”
“儿子不敢……”
“你已经敢了!”
端王忽然袖袍一扇,直接荡在了李尚脸上,一下就把李尚打飞了出去。
李尚倒在地上,顿时捂着脸,嘴里溢出了一丝血来。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端王冷冷问道。
李尚道:“父亲打儿子,怎么打都是对的。”
端王眯了眯眼:“看来你也聪明不到哪去。”
李尚听得这话,一下怔住了。
端王冷冷道:“我并不在乎这丫头能立什么功,只不过是想让她在那些世家之人面前露露脸而已,尤其是王家……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搞砸了!她不仅让王家人生出了厌恶之感,甚至在别的世家那里也没讨到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端王问道。
李尚一下明白了,脸也一下变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得知了辽东传来的消息。
“我们王家,居然成了这般模样吗……”
王天行喃喃说着,脸色也沉了下来。平辽一战,他们王家损失极其惨重,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王德,居然寸功未立,甚至安北将军这么重要的职位,还落到了旁支的王章头上……
但是,王天行却没有跟端王一样怒气冲冲,而是不紧不慢的拿起了手边的一卷犀皮。
他凝视着这卷犀皮,眼中透着骇人的光芒,缓缓念道:“没关系了……反正,我也不指望后辈,废物就废物好了。”
第339章 年货
除夕将至,而游子难回。
当耿质回到皇帝身边,告知了裴翾的状况后,皇帝立马沉下了眉头。
“他要陪他那个什么姑奶奶过年?他哪来的亲戚?”皇帝问道。
耿质道:“老奴也不知,但那个女人满头白发,据潜云说已经一百多岁了,或许是辽东裴氏出身的。”
“嗯……一百多岁的女人?”皇帝听得这个岁数也吃了一惊,还有这么高寿的?
“而且,那个女人武功很高,不在老奴之下。”耿质又道。
皇帝更吃惊了,好家伙,辽东这里居然还有这等高手?
“潜云就不能把那个女人带回来吗?”
“带不了,那个女人无法离开那个地方,据说是靠着那口泉水才能活。”耿质道。
皇帝不说话了。
随后,皇帝对耿质道:“去把那个通事官叫裴什么的叫来,朕要问一问。”
“是。”
裴朗很快被传唤到了皇帝跟前,随着皇帝发问,裴朗很快陷入了深思……
“怎么,你也是辽东裴氏出身的,你不知道你们裴家有这么一个人?”
裴朗摇头:“陛下,微臣一家曾经是被主家赶出来的,连族谱都没有,哪里知道这些啊……”
皇帝愕然。
耿质道:“陛下,不如就由他去好了,他也不喜欢出风头。”
皇帝点了点头,既然裴翾不愿回来,那就不强人所难了。他要练功就在那练吧。
就在裴朗准备告辞时,皇帝突然喊住了他。
“裴朗,你是不是想跟潜云走,全家迁到江南去?”
“是!”裴朗眼睛一亮,脸上一喜。
“好,你此番也立了功,朕就给你个差事吧。你年后便可前往江南宣州安源县赴任,朕封你做个安源县县令如何?”
“多谢陛下!”
裴朗当即跪地叩头,这可太好了,没想到都能当县官了。
“嗯,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他也算是履行了承诺了。
如今,除夕将至,皇帝也泛起了浓浓的思念之情,他也思念着洛阳的亲人,尤其是他的儿子,当朝太子。
他是第一次亲征,而太子也是第一次监国。
但愿洛阳不会出岔子吧。
皇帝这么想着。
很快,贾嗣进来了,跟皇帝说起了一件事。
“陛下,除夕将至,这除夕夜宴该设在何处?还有,立功的将士们渴望赏赐,陛下是否能赐予他们一些奖赏,以安其心?”
皇帝道:“之前查抄王焕的家产可都在?”
贾嗣道:“都在府库之中,一直由辽东道都督糜平保管。”
“那就开府库,取出王焕贪墨的银钱,赏赐将士们吧,这件事,交给你了。”皇帝道。
“是!”
贾嗣立马下去了。
腊月十八这一天,又出现了一件大事,高句丽方面,派使臣来了。
得知消息后,皇帝召集官员,在都督府大堂内接见了高句丽使臣。
来人乃是高句丽右丞相归弥远。
“下邦使臣归弥远,参见大皇帝陛下,大皇帝陛下万岁!”
归弥远没有丝毫犹豫,就跪了下来,双膝跪地,额头抵地,双手撒开趴在地上,嘴里高呼了起来。
“起来吧。”皇帝微微抬了抬手,都没用正眼去看他。
归弥远起身后,仍然弯着个腰,低着个头。
“说吧,什么事?”皇帝随口问道。
“奉我主之命,特来递降表,称臣。”
归弥远说着,从袖袍内拿出了一封写好的降表,双手举着站在了那里。
“你主何人?”皇帝问道。
归弥远道:“我主名讳,不可直言。”
“还不可直言?不就是高有贞吗?”坐在下边的郭约来了一句。
归弥远不说话了,显然是默认了。
耿质随即走上去,将降表拿了过来,递给了皇帝。
可皇帝看都不看,直接一扔:“又来这套啊?你们高句丽这是第二次递降表了,朕不相信你们。”
归弥远并不慌张,低头道:“大皇帝陛下不信也是情理之中。此番外臣前来,愿与大皇帝陛下商讨和谈事宜,还请大皇帝陛下念辽地万千生灵之苦,息兵止戈。”
“砰!”
皇帝闻言大怒,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怒道:“息兵止戈?是你们犯境在先!朕与你们两次议和,甚至不惜割地,结果你们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居然大举入侵!现在兵败势穷了,要亡国了,就让朕息兵止戈?你们还要不要脸?”
归弥远闻言,再度跪在了地上:“大皇帝息怒,我家王上愿奉上白银五百万两,黄金十万两,赔付大皇帝开拔之资……另外,两国以寇河为界,此后永不再战。”
“哼……”皇帝冷哼了一声,“五百万两白银,十万两黄金,出手真是好阔绰啊……”
“大皇帝陛下若不满意,还可以再谈……”
皇帝蔑笑一声,然后看向了郭约:“郭爱卿,你说,若要言和,该当如何?”
郭约起身道:“陛下,五百万两白银,十万两黄金,这简直跟打发叫花子没区别。我朝折损兵将十余万,抚恤钱都不止这个数。另外,曾经两国就是以寇河为界的,而如今,昌祚,丸山皆在我手,难不成我们还要拱手还回去?”
“就是!”赵廉也站了起来,“陛下,昌祚,丸山两城不可归还,另外,当让高句丽赔偿白银千万两,黄金百万两!”
“不错!”贾茂也站起来:“陛下,就该按赵将军说的来。”
跪在地上的归弥远顿时慌了:“大皇帝陛下,这如何使得?昌祚,丸山,本就是我国国土……”
“你国国土?想要回去,让高有贞来打啊!”贾茂大声道。
归弥远忍气吞声,打个屁啊打,他们高句丽精锐丧尽,哪里还有兵可以攻城啊……
“大皇帝陛下,高句丽国小民贫,千万两白银,百万两黄金,真是拿不出来啊……”归弥远又道。
“拿不出来?呵呵呵呵……据我所知,你们高句丽境内,可是盛产铜铁金银啊,那你能拿多少呢?还有,你们国主不要了吗?高煦华可活的好好的呢?”郭约冷笑说道。
“什么?”归弥远大惊,高煦华还活着?
这个消息并未传到高句丽那边去,而那边的高有贞,回去就宣扬高煦华已经死了,然后便名正言顺的即位了,成了新王。
“不然呢?怎么,你们高句丽,连自己的王都不准备赎回去吗?难道要我们养他不成?”赵廉道。
“这……”
归弥远紧张了起来,这可是个要命的事,若不赎的话,一旦传出去,他们的国王就成了笑柄。若赎的话,也是个笑柄,而且,赎人还要更多钱……
况且,高有贞恐怕不希望高煦华回去,哪怕是亲父子。
“大皇帝陛下,不如让外臣见一见我们王上如何?是曾经的王上……”归弥远还特地补充了一句。
“好啊。”
皇帝很痛快答应了,不多时,一身囚服的高煦华就被押上来了。
归弥远见到高煦华,脸上震惊,心中更是惊惧,还真的被俘了?
当时,归弥远心中就迸出了一个念头:高煦华怎么不去死呢?堂堂国君居然被俘,这简直丢尽了他们高句丽人的脸!还以为他是个什么雄才大略的君主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废物……
“右丞相……”一身囚衣的高煦华看见归弥远,顿时眼泪汪汪,呼唤了起来。
归弥远收起了心中的小九九,换了一张哭脸,迎了上去。然后这对君臣抱头痛哭了起来,高煦华眼泪汪汪,嚎啕不止,在这里他受了不少罪,他可太想归弥远带他回去了。
但,带回去是没有可能的。
好不容易,两人止住了哭声后,便响起了郭约那不耐烦的声音。
“你们哭完了吗?哭完了就该谈条件了。”
归弥远推开高煦华,擦了下眼角,说道:“那就谈吧。”
皇帝于是对郭约道:“郭爱卿,谈判一事就交给你了,朕累了。”
郭约当即领命,皇帝没心思谈这些,转身带着耿质便离开了。
怎么谈,可不用他亲自出面,反正亏是亏不了的。
随后,堂中其余人也纷纷离开了,就留下了郭约。至于高煦华,也被带走了,而他也是不可能还回去的,恐怕还要被皇帝带回洛阳游街……
襄平城内,官员们忙碌个不停,战后的大小事太多了,很多事都要人处理。而裴翾,则很幸运的离开了此处,对他而言,能有一段踏踏实实练功的时间,相当重要。
视线再度回到八平,阴泉畔,裴翾跟裴敏正坐在一起,每人手上拿着一篇地经,埋着头在翻着。
“喔,这玩意好难懂啊,这就是王天行的武学吗?”
裴敏看了几篇后,就挠起了头来,感觉太难了。
裴翾道:“是啊,据说他也就练了玄黄神功跟地经,如此就已经天下无敌了,可我地经才学会一丢丢呢。”
“侄孙,你也不错了,这个年纪就有这般造诣,很难得了。”裴敏拍了拍他的头道。
裴翾毫不介意,任由裴敏拍着头,叹息道:“姑奶奶,这不够啊,我想快点赶上去……万一我的仇人是王天行这样的高手,一旦我打不过,那不就完了吗?”
“你想当天下第一啊?”裴敏诧异道。
“对啊!谁不想当天下第一啊?”裴翾反问道。
裴敏竖起大拇指:“好侄孙,有志气!”
但裴翾也犯起了愁来,将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地经轻轻一放,说道:“可是姑奶奶,这地经也太难了……”
裴敏道:“确实很难,但是,我翻来翻去,这上边好像讲的都是如何运气,至于招式好像还没看到有。”
“招式吗?”
“对呀。”
裴翾再度拿起两本地经翻了起来,翻到后边,终于是看见了招式。
地经的招式有十二招,同样也是掌法,掌法名曰:六阳离火掌。
“凡火出尘,徜徉疲躯,化经入腑,遂贯六阳……”裴敏直接念了起来。
“什么意思?”裴翾问道。
裴敏歪了歪头:“我哪知道?但这‘化经入腑,遂贯六阳’,好像指的是,什么东西进入脏腑之内吧?可能就是前边的凡火……”
“凡火?”裴翾更疑惑了,天火,雷火,明火,鬼火他都知道,这凡火是个什么火?
“这东西跟猜谜语一样,太难了……侄孙,你不如去找咱们家传的‘旭阳功’,那个练起来好的多!”裴敏道。
“去哪找呢?”
“去曲沃看看啊!”
“啊?”
“说不定你能找到呢?”
“姑奶奶,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啊?”
“那你恐怕没那么快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了……”
“哎……”裴翾摇头,将地经再度放了下来,这东西太难了……
“侄孙,不要泄气,正因为这个难,这世间才没什么人练会是不是?若是简单的话,岂不满天下都是高手?”裴敏道。
裴翾点头,此话倒是在理。
“走,姑奶奶给你喂招,来!”
“好!”
两人起身,然后同时一掠而出,在远处的一片山岗下,切磋了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裴翾已经很熟悉了裴敏的招式,虽然抵挡起来可谓是游刃有余,但每次总能发现这寒月功的奇特之处。
那就是,这寒月功,同样打起来不用换气,裴敏的招式连绵不绝,仿佛根本就不要呼吸一般,每一招的力度几乎都是一样……
好在,裴翾也练了地经的呼吸篇,短时间内也不需要换气,所以前边一百招,裴翾抵挡的还算轻松。
两人这次打的平分秋色,五十招过后,裴敏见裴翾还有还手的想法,顿时神秘一笑。
“侄孙,想不想见识见识姑奶奶的真本事?”
裴翾心头一咯噔,真本事?打耿质的本事?
“姑奶奶,您要用全力?”
“对呀!看招!”
裴敏话音一落,忽然身影一扭,双袖一摆,朝着裴翾一扫!
“寒月摧山!”
裴敏挥起袖袍猛的一扇,那大袖袍宛如一堵城墙朝裴翾压来,那冰冷寒凉的真气差点让裴翾为之窒息,这就是,姑奶奶的真正实力吗?
“呀啊!”
裴翾双手化掌,双掌一伸,然后一拉开,自两掌之间拉出一道真气帘幕来!
“轰!”
帘幕粉碎,裴翾被这大袖袍一扇,直接扇的倒飞而出……
若是以前的裴翾,恐怕早就被这一袖子扇的落地吐血了,但现在的裴翾,体魄强了不少,只见他双脚腾挪,退了七八步后,一脚往后一顶,滑了三步后,稳稳站住了。
“哎哟,挡住了?再来!”
裴敏飞掠而至,落在裴翾面前后,单腿一压,裴翾毫不留情一拳打去!
“砰!”
裴敏的那只脚被打开了,可她另一只脚却再度抬起,伸腿如刀,快速朝裴翾下巴踢了过来!
“寒月刀!”
裴翾大惊,刚才那不过是寻常一脚,可这一脚不同,这撩起的腿风跟刀风有的一拼,而且来的极快!
“嚯……”
裴翾连忙施展玄黄步,腾挪身子,腰身极速一扭!
“铮!”
只见裴敏那一脚带起一道凌冽的罡风,擦着裴翾的鼻子而过,径直刮向了裴翾身后……
“咔咔咔咔……”
只见裴翾身后的地面宛如被一道犁耙拉过般,崩裂开来!一直绵延了十余丈远……
裴翾好不容易转好了身子,停下来一看,顿时心惊肉跳,一腿之威,竟然恐怖如斯吗?
“哎哟,步法不错哦。”裴敏又夸了一句。
裴翾连忙道:“不敢不敢……”
“看招!”
裴敏再度杀上来,只见她迅速冲至裴翾面前,微微跃起,抬手朝着裴翾的天灵就是一掌!
这种招式裴翾可不怕,他身材比裴敏高,见裴敏微微跃起,他直接伸手朝着裴敏那只手一抓!可裴敏忽然手腕一扭,伸出的掌也一停,一下化成了爪,接着他爪子一错,一下抓向了裴翾的手腕!
裴翾吃了一惊,变招居然如此之快吗?
他连忙手一缩,可裴敏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于是两人伸出四爪就开始拆招,连拆十余招之后,裴翾一手扼住了裴敏的手腕,而裴敏另一手也扼住了裴翾的手腕。
“姑奶奶,打平了。”
裴敏却笑了笑:“你知道,这个时候,我会出什么招吗?”
“嗯?”裴翾微微睁眼,有些不明白。
忽然,裴敏笑容一收,直接张口便是一声尖啸!
“哗啊啊啊啊!”
裴翾猝不及防,被这贴脸而来的音波功吼的脑袋都快炸了,他手一松,身子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了地上,这一次却没爬起来……
“果然又是阴招。”裴翾嘀咕了一句。
裴敏笑呵呵的走到裴翾面前,说道:“侄孙,没伤到吧?”
裴翾没好气道:“当然伤到了……咳咳……”
头晕目眩的裴翾缓缓爬起来,裴敏凑过来道:“不会真的伤到了吧?我留了力的。”
裴翾摇摇头,忽然张口对着裴敏就是一吼!
“啊啊啊啊!”
然而,裴敏在他张口的瞬间,直接就往后跳开了,这让裴翾郁闷极了。
“乖侄孙,还想阴我啊?”
裴敏又笑着跳了回来,显然裴翾那一嗓子根本就没伤到她。
裴翾无力的坐了下来,很快,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不会这种音波功?
于是他朝裴敏问了起来。
“你说用嗓子吼的这种功夫啊?这个要练的啊!”
“怎么练?”
裴翾很想练,因为他遇到不少高手都会这种功夫,近距离被吼一下真的受不了。
裴敏直接指着阴泉:“你去里边泡,一边泡一边运足力气吼,总有一天会练出来的。”
“总有一天?”裴翾皱眉,他可没那么多时间待在这里啊……
“放心吧,这阴泉效果不一般,以你的天分,不出七八日就可以练出来。”
裴翾听到这里,顿时激动了起来,于是他一把扯下外衣,直接就一跃而去,“噗通”一声掉入了阴泉里。
接下来的日子,裴翾就一边泡阴泉,一边练习吼功,有空还一边跟裴敏切磋,日子过得极其充实……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很快,除夕越来越近了。
当月亮越来越弯的时候,裴敏的心也越来越紧了,因为裴翾要离开了。
“二十六了……”
裴敏卧在树梢上,看着西边天空的弯月,喃喃念了一句。
此时已是下半夜了,裴敏根本睡不着,距离裴翾离开,就剩几天了。
“姑奶奶,还没睡啊?”裴翾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裴敏转头看去,只见裴翾正在阴泉旁对着她招手。
“侄孙,你怎么也未睡?”
裴翾笑道:“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咱们好像还没买年货吧?”
“年货?”裴敏都没想过这个。
“对啊,快过年了,咱们得备些年货啊。”裴翾笑道。
裴敏笑了,这小子,真孝顺啊。
“姑奶奶,我去买年货去了,明天回来陪您。”
“好。”
裴翾很快吹起了口哨,唤起了小鹰,然后又牵起了马,循着路,走向了山岗外边。
裴敏站在树梢上,望着裴翾远去,双目紧紧盯着,一眨不眨。她内心忽然紧张了起来,这侄孙,不会一去不复返吧?
于是裴敏就这么等啊等,等到天亮,等到日出,又等到日中,等到日头偏西……
她一直等,心就越来越紧张,她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冒昧闯进来的侄孙,对她而言,已经是无法忘记的存在了……
在太阳偏西的时候,马蹄声响起了。小鹰也飞了过来,落在了裴敏边上,冲她“啾啾”的叫了起来。
裴敏笑了,她伸手抱起小鹰,用额头蹭着小鹰的脑袋,开心的不行。而下边,裴翾牵着的那匹黑马上,载着一堆年货,都快把马屁股压垮了。
“姑奶奶,我跑的有点远,回来晚了,您不要见怪啊!”裴翾在远处扬着手对裴敏道。
裴敏不断点头,开心的笑了起来,眼角甚至流下了泪水。
“姑奶奶,过来看,看我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裴翾走到空旷的地方,将马屁股后边的货物一一放了下来。裴敏则迫不及待的抱着小鹰跳了下来。
“姑奶奶您看,这是肉干。”
裴翾直接拿出一包肉干来,放在了地上。
“这是铁锅,以后啊,您就用这个做饭。”
裴敏拿起那口铁锅,愣了愣,要做饭吗?
“这是白米白面,加起来一百斤。”裴翾又拿出两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裴敏面前。
“米,面?”裴敏摸着这两袋粮食手都在颤抖,好久没吃过这个了……
“来,姑奶奶,这件衣服,您试试!”
裴翾又从一个包里掏出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绸长袍,递给了裴敏:“这可是我寻了好久,才买到的呢。”
裴敏用颤抖的手接过那件大红色的绸缎衫,眼角一下就湿润了。
“试试?”
“好。”
裴敏于是试了起来,大红色的长衫往身上一披,居然相当合身,这让裴敏笑了起来。
“还好挺合身的,姑奶奶您身段真不错。”
听得裴翾夸奖,裴敏脸上笑意盎然,多少年了,没有人给她送过新衣服了。
“还有很多吃的,可惜我这马栽不了这么重……”裴翾将最后的一些东西卸下来,然后带着歉意说道。
“够了,够了……”裴敏很开心,没想到裴翾这么有心。
裴翾随后拿起那口不大不小的铁锅,说道:“今晚咱们煮饭吃好不好?”
“好……”
裴敏点点头,好久没吃过米饭了。
当夜,裴翾架起篝火,将铁锅吊在了火上,便开始煮起了米饭来,很快,香喷喷的饭味便冲了出来,这让裴敏心头一软。
真香啊……
饭熟之后,裴翾又将铁锅洗干净,然后煮起了肉干来,当一碗放着肉干的米饭摆在裴敏面前时,裴敏又哭了。
“侄孙啊,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呜啊啊啊……”
“姑奶奶,咱们裴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敬奉祖先啊……”
裴翾真诚的说道。
裴敏望着裴翾,眼中泪光闪烁,她感动的不能再感动了……
“等以后,我带您去一趟江南,您就在江南定居吧。”裴翾说出了这个提议来。
“江南吗?”
“嗯,江南风景很美的,您一定会喜欢那里。”
裴敏望着裴翾,思索了一下后,郑重点下了头。
她顿时也憧憬了起来,江南吗,我也要去江南看看……
第340章 生根
他乡知年味,新岁思故人。
除夕日,转眼便到来了。
在八平内,阴泉附近的一处空旷地里,裴翾在此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房。棚房外边,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下,木门两边贴着一道春联。而棚房里头,有着一张木质小桌,还有两个小凳,以及一个柜子。
小桌上,有一盏烛灯,柜子上,有两副杯盘。
在外人看来,这个棚房简直简陋的不能再简陋了。可对于裴敏而言,这个棚房却像一个温暖的家。
棚房外边,升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吊着那口铁锅,此刻,铁锅里冒出了香味。
穿着大红袍子的裴敏缓缓走到篝火前,望着这个新搭建的棚房,诧异不已,她又望着在里头忙碌的裴翾,更是一脸欢喜。
多少年了,今年终于有年味了。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屋?”裴敏对着贴在棚房两边的春联读了起来。
“姑奶奶,起床啦?”里边的裴翾探出头来问道。
“嗯……”裴敏点头,然后指着棚房,“你什么时候搞出这么个木屋来的?”
“搞了两天了。”
“两天?我怎么不知道?”
“你喝了酒,睡了两天,今天已是除夕了。”裴翾答道。
“啊?”
裴敏想起来了,二十七的那一晚,裴翾给她做了一顿好饭,她吃的很开心,然后裴翾又拿出一壶酒,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喝了起来,谁知道她根本不胜酒力,几口下去人就翻了……
裴敏揉了揉脑袋:“真是的,侄孙,我多少年没喝酒了,我也没想到酒量这么差……”
“姑奶奶,快进来坐,咱们的年饭很快就好了。”
“好。”
裴敏兴奋的跑了进去,然后进到棚屋里头,打量着这简陋的小屋子,啧啧称叹不已,随后撩开袍子后摆,一屁股坐在了木桌边的小凳子上。
“饭马上就好了,您坐会。”裴翾说着,将杯盘都摆了上来。
“好!”
裴敏兴奋的答应着,随后看着裴翾走向了外边的铁锅。
裴翾揭开铁锅,随后从里头盛出一盆饭来,放在了桌上,然后又去拿肉菜,在铁锅里捣鼓了一阵后,铁锅里又冒出了菜香来……
裴敏望着裴翾忙碌的背影,顿时开心不已,没有什么事能比有人陪她过年更开心了。
可裴敏笑着笑着,忽然脸上就泛起了愁容,他给自己过完年,马上就要走了……
一个月的时间也太短了吧?
不多时,裴翾将几盘菜端了上来,放在了桌上。菜很简单,一盘肉干炒大蒜,一盘咸鱼烩萝卜,还有一盘水煮白菜。裴敏望着这几盘菜,又开始流眼泪了。
“侄孙,我舍不得你啊,你要是走了,我怎么过啊?”裴敏掩面哭了起来。
“姑奶奶,没事的,我说了,到时候会让人来接您的。”裴翾安慰道。
“我不要,我要你亲自来接我……呜哇……”
“姑奶奶,您别这样啊……我离开辽东前,还会来一次,到时候再给您带一些东西过来,您以后就别吃松子了,就天天做饭吃,如何?”裴翾劝道。
“嗯,还会来一次吗?”裴敏问道。
“对,我拉一车东西来,让您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不好!我……我不会做饭……我只想要个伴……”
裴翾摇了摇头,这姑奶奶,怎么跟跟小姑娘一样的呢……
好劝歹劝之下,裴敏终于是端起了饭碗,开始吃了起来,可吃着吃着又哭了。
“好吃……我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放心,等以后去了江南,还有更好吃的。”
“真的吗?”
“真的。”
“呜呜呜……”裴敏又哭了起来,眼泪都掉进了碗里了。
好不容易吃完一顿年饭,裴翾收拾完后,便望着那口阴泉发起了呆来。
今天是腊月最后一天了,他虽然在阴泉内浸泡了不知多少次,所谓的生根也有了一点感觉,但总觉得没到位……
对,就是没到位。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忽然,裴敏走到他边上,说道:“当初那两个孪生兄弟,也在此待了一个月。”
裴翾转头看向裴敏:“那他们就没发现您?”
裴敏摇头:“我在墓穴里装死呢,而且,我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出来的,而他们则相反,我一直都很小心,所以他们并没发现我。”
“哦……”裴翾明白了。
“今天是腊月最后一天了,你还要进去吗?”裴敏问道。
裴翾微微点了点头,他感觉还没有到位,万一自己生根就只生了一半呢?那岂不是明年还要来一趟?
“你跳进去,我来帮你!”裴敏道。
“您帮我?怎么帮?”
裴敏指着那口阴泉:“你进去就好了。”
“好。”
裴翾一把脱掉上衣,再度跳了进去。
现在的他,早已适应了阴泉的寒凉,就是在里边待上一天也不会有事。
裴翾进入阴泉后,在里边露出了头来,裴敏道:“你开始运功吧,我来了!”
“好!”
裴翾双手运功,很快将真气运遍全身,他灼热的真气很快与阴泉的寒意再度碰撞,使得泉内升起了一圈圈的白气。
“我来了!”
裴敏忽然一跃而起,然后高高落下,一手直接撒开,朝着裴翾脑袋一按!
“噗通!”
裴翾被裴敏一手按住,整个身子直接没入了阴泉。
“不要怕,用你学的地经生根窍门,调动真气,藏于体内,我用真气助你打通周身玄关!”
裴敏的声音从裴翾头顶传来,没入水中的裴翾一下明白了。于是屏住气息,开始默念生根口诀,将真气尽数逼向体外!
裴敏的真气源源不断从他天灵注入,顿时让裴翾感觉全身一震!她的真气虽说寒冷,可寒冷中却带着丝丝温暖,这些温暖的涓流很快涌向了他的四肢,游走在他周身,冲向了那些裴翾未打开的穴道……
“侄孙,坚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裴翾听得头顶传来的声音,顿时错愕不已,他哪里能在水里憋半个时辰啊?
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裴敏的用意。你不是打架都不要呼吸吗?那么就在水里,靠着新练的呼吸功法,拼命活下去吧!
裴翾心头一凛,反正今天是腊月最后一天了,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于是他沉下心来,一边调动真气,配合裴敏的真气打通周身穴道,将体内的污秽自毛孔涌出;一边让阴泉的寒意透体而入,借着阴泉的寒意,再度淬炼身体!
“煌煌灵根,由暗而生,发于阴淼,汇于祖庭,水入火出,土开金流,根生木现!”
裴翾一边运功,一边默念着这生根之诀,渐渐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水入火出,便是阴泉寒意入体,激发体内丹田之火,让丹田之内的热流爆发而出,将寒意逼出体外……
而土开金流,则是随着阴泉的寒意与体内真气不断交换,体内的污秽之物皆借着打开的毛孔排出,让自己经脉内的真气更加纯净,凝实。因为自己的真气,这段时间从淡黄色渐渐变成了金黄色……
至于最后的根生木现,那就是他即将要突破的了……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
“哈!”
裴敏再度发力,将庞大的真气自裴翾头顶灌入,顿时裴翾全身筋脉为之一颤,真气加速流动,寒气不断翻涌,这些真气与寒气,很快在他丹田内交织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旋涡……
“侄孙,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裴敏说完,手一松,随后翻身跳开,稳稳落在了阴泉外。
而阴泉内的裴翾没有探出头,仍然整个身子没入里头,不断打着手诀……
这么一打,就打了一刻钟。
裴翾在阴泉内,足足一刻钟没有出来换气。
裴敏也吃了一惊,好小子,居然进步如此神速?他们裴氏果然是后继有人了!
渐渐地,阴泉也有了变化,冰冷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阵阵的泡泡来,泡泡“咕噜咕噜”的响着,裴敏走近一看,顿时眼睛瞪大了,这些泡泡,居然来自裴翾的身体……
他在用身体与外界交换气息……
裴敏紧紧盯着沉入阴泉内的裴翾,不断点头,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时间一点点过,很快,又是一刻钟过去了……
阴泉内的水泡越来越多,而泉内的裴翾,周身居然洋溢起了一圈金黄色的气流来。
这把裴敏看傻眼了。
玄黄神功,果然又玄又黄。
终于,半个时辰过去了,阴泉内的裴翾忽然一睁眼,纵身一跃!
“哗!”
水花溅出,裴翾一跃两丈高,随后稳稳落地,接着,便大口呼吸了起来。
“呼~呼~”
裴敏连忙问道:“怎么样,侄孙?”
裴翾喘完气后,冲裴敏一笑:“成了!我生根了!”
“真的吗?生的什么根,让我看看!”
裴敏好奇问道。
裴翾笑了笑,忽然张开口,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闭上了嘴巴,屏住了呼吸,双手盘于腹部,用腹腔发力一鼓!
“呼呼呼呼~”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吸引了一般,疯狂的朝着裴翾的身体涌去,随着风动,裴翾的肚子也越鼓越大……裴敏惊呆了,因为裴翾根本就没有用口鼻呼吸……
这就是,生根?
接着,更让裴敏吃惊的事又发生了。
裴翾吸完一肚子气后,张口就是一吼!
“啊啊啊啊!”
瞬间,强劲的真气自他嘴里吼出,那声巨响让裴敏差点捂住了耳朵,而裴翾面前的阴泉,居然被这一吼吼的波澜迭起,水花飞溅!阴泉外围的泥土石屑更是被吼的遍地乱飞!
裴敏惊得目瞪口呆,这也成了?这小子连吼功都练出来了?
妖孽啊!
吼完这一嗓子后,裴翾打起了手诀,气沉丹田,然后浑身一抖,让金黄色的气息蒸发掉身上的水渍,随着一阵白气飘起,只是片刻,裴翾从头发到皮肤,最后到裤子,都变得干干净净了。
裴翾做完这些后,朝裴敏一笑,然后单膝跪地,朝着裴敏一拱手:“多谢姑奶奶相助,我成了!”
裴敏走过去,一把拉起裴翾,她打量着裴翾全身,望着裴翾那健壮的肌肉,遍身的伤痕,心中激荡了起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这么默默的看着……
“明日,我就要离开了,您要保重。”裴翾对裴敏道。
裴敏闻言,一下又涌出了泪水。
“您放心,我一定会接您离开这里的,我们,还会再见。”
裴敏点了点头,她记下了裴翾这个承诺。
一百多岁的她,开始有了新的念想,她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南边,在遥远的数千里外,那儿有一片鸟语花香,山河秀丽的家园在等待着她。
她很期待。
同样的,裴翾也很期待。
第341章 旧恨起
雪花无声飘落,洒满了这片辽阔的大地。活下来的人们在这场雪中,迈过了这个年。
今年,是德徽十六年。
在陪着百岁老人裴敏过完年后,裴翾大清早便离开了八平,纵马踏雪奔向了襄平。
虽然很舍不得这位姑奶奶,但裴翾也没办法,他只有一个月的假,他得回到皇帝身边去。
“驾!”
裴翾纵马驰骋起来,马儿跑的飞快,踏的雪花飞溅。裴翾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的他,感觉跟之前又不一样了,在阴泉里淬炼了一个月,身体强了许多,不仅如此,他的功力也得到了很大提升,随手一握都能捏碎顽石……
裴翾不由想着,若是现在的自己,去挑战徐崇,应该把握很大。
地经,果然比玄黄真经要强。
裴翾纵马驰骋了一天,靠着这匹黑鹰宝马,一日驰骋了近三百里,终于是在夜幕时分,抵达了襄平城。
今日,已是正月初一了,按照习俗,是要拜年的,所以,他得立马去拜见皇帝才行。
“吁。”
马儿在辽东都督府前停了下来,裴翾翻身下马,就准备进去。但是忽然,有一人却喊住了他。
“裴侍卫,你这一个月都去哪了?可真让人好奇啊。”
裴翾感觉这声音很熟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朦胧夜色中朝他走了过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天行的儿子,王德。
王德看起来伤已经好了,只是他的脸色在夜色中是那么阴沉,看上去狰狞的很。
“我去何处,好像不关王统领什么事吧?”裴翾淡淡道。
“怎么,裴侍卫说话都带着刺,难道就这般讨厌我?”王德顿住脚步,咧嘴揶揄了一句。
“我可不敢讨厌王统领,我还有事要见陛下,就不跟王统领叙旧了。”
裴翾说罢,转头直接就走向了都督府。
王德也没说什么,因为都督府内已经出来人迎接裴翾了,真要找裴翾麻烦,也不是在这里找的。
皇帝就住在这都督府内呢。
王德瞥了一眼进入都督府的裴翾,然后就离去了。
裴翾入了都督府后,很快就见到了皇帝。
“臣裴翾,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裴翾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来叩首大喊道。
皇帝没有跟往常一样,过来搀扶他,而是坐在座位上,淡淡的一扬手:“起来吧。”
裴翾起身后,皇帝用眼光打量着他一身,随后才露出一丝笑容:“潜云啊,在外边待了一个月,感觉如何?”
裴翾道:“回陛下,臣在那里练了一个月功,如今已略有所成。”
“略有所成?”皇帝挑了挑眉,然后看向了旁边的耿质。
耿质双眼如炬,只是扫了一下裴翾,便道:“陛下,潜云的功力已经大涨了,襄平城内,能打得过他的,不超过三人。”
“哦?”皇帝很吃惊,这么厉害了?
“陛下,臣没能陪您过除夕,实在是抱歉,只能在这里给您拜年了。”
裴翾说完,再度跪了下来。
“好啦好啦,起来吧。”皇帝这次走过来扶起了他,然后再度端详起了裴翾那张脸来,看了一遍后,又笑了。
“陛下,年已过,咱们何时回洛阳?”裴翾又问起了这个事。
“过了十五再走吧。”皇帝道。
“好,要是没别的事,那臣就告退了。”裴翾说完就准备走。
可皇帝却一把拉住了他:“潜云啊,一个月不见,你回来就只跟朕拜个年?来,坐下,朕要跟你喝上几杯。”
皇帝不由分说,将裴翾拉到一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随后又命人摆上酒菜,看起来是想跟裴翾畅聊一番了。
裴翾无奈,只得坐下来,皇帝对他这么好,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说吧,你那个姑奶奶什么来头?”皇帝坐下来第一句就问起了这个。
裴翾简单解释道:“她是辽东裴氏出身,乃臣同族长辈。她天生极阴之体,练了一种特殊的武功,寿数已经一百零六了。由于身体与所练武功的缘故,她只能靠着那口阴泉生活,无法离开。”
对于裴翾的说法,皇帝不是很懂,于是又看向了耿质。
耿质道:“陛下,确实如此,世间确实有这等武功。”
皇帝点点头:“难得你还这么有孝心,但,真的不能将她带出来吗?”
裴翾道:“陛下,以后臣会想办法带她出来的,绝不会让她孤老于那处。”
“行,你还真是个好孩子,只是,这阵子苦了朕啊……”皇帝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裴翾问道:“陛下何意?仗打完了,还有何苦?”
皇帝顿时面露不悦之色,冷哼一声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
“对,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一个月,多少人跟朕旁敲侧击你的去向?你知不知道朕想找你商量事都找不到人有多烦?一堆人都把问题抛给朕,可没几个愿意为朕分忧的,朕这一个月,都快累死了。”
皇帝带着埋怨的语气,嘀咕了一通,让裴翾感觉都不好意思了。
难不成自己不在,皇帝都不会处理政事了?
“潜云啊,眼下就有一桩事,朕想问问你。”
“陛下请讲。”
皇帝于是将高句丽来使求和这件事说了出来,这阵子郭约跟归弥远谈判了许久,始终没有定下来。郭约要价太高,归弥远怎么也不肯答应,就算郭约威胁也一样,一向厉害的郭约居然拿这个归弥远没什么办法。
裴翾听罢,笑了笑道:“陛下,价钱开的太高的话,高句丽是不可能答应的,不妨见好就收,首先是丸山,昌祚两城,先吃下来。至于高句丽方面赔偿的金银,可以让步一些。毕竟,到手的才是最重要的。”
“到手的才是最重要的吗?”皇帝咀嚼起了这句话来。
“对,只有真金白银送到了襄平,才是真的。漫天要价,高句丽拿不出来,咱们也不可能得到是不是?”
皇帝点点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陛下,要灭高句丽,并不容易,只能慢慢来。咱们此次已经达到目的了,待高句丽方面的赔偿一到,和约一定,也就可以回去了。”裴翾这么说道。
“嗯,不错,朕在辽东也耽搁太久了。年后,也该回去了。”皇帝看起来是做出了决定。
随后,两人边吃边谈,谈了足足两个时辰后,皇帝才放裴翾回去休息。
裴翾的住所也在这都督府内,他回到他的偏院后,收拾了一番便睡下了。这一个月以来,他太累了,今天终于是可以好好休息了。
入睡之时,裴翾又想起了姜楚,他修炼了一个月,姜楚也在路上走了一个月,她是在哪过年的呢?
只能回去再问了,有那么多人守护着她,她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时间很快来到了正月初二。
这一天,裴翾早起后,便出了都督府,至于出去做什么,自然是找人了。他打算去找裴朗,询问一些事。
然而,裴翾出了都督府后,走到某处街上,却再度遇上了王德。
“裴侍卫,起的好早啊。”一身锦袍的王德拉起长长的嗓音喊了一声。
裴翾冷冷道:“王统领也不迟。”
眼看裴翾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想法,王德顿时就发难了。
“听说裴侍卫在平辽一战里,可是立了大功啊?”
裴翾懒得跟他废话,径直就往前走,他可不想跟这个王德多聊,显然这个王德不怀好意。
果然,当裴翾走过王德身侧时,王德忽然一伸手就拦住了他。
“裴侍卫,如此不想理会王某吗?”
裴翾顿住脚步,转头道:“我为什么要理会你?我与你本就不相干。”
“不相干?好一个不相干!你当初在陛下面前辱我,害的我箭疮迸裂,让我无缘大战,这叫不相干?”王德大声道。
裴翾笑了笑:“射你的是木质佑,你箭疮迸裂,关我何事?”
“你!”王德大怒,指着裴翾,“小子,别以为你立了功就可以这么嚣张!”
裴翾冷冷道:“我不立功,照样这般嚣张,你能奈我何?”
王德顿时气的脸上肌肉颤抖起来,眼前这个裴翾,赶走了王鹄,斩了王耆,气的他吐了血,还让他们王家在此战之中什么都没捞到,唯一捞到功劳的却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王章……
“裴翾,你他妈欺人太甚!”王德怒吼了起来。
随着这声怒吼,街道上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其中就有不少军中之人,很快,两人在街头口角的事就被传了出去。
“是吗?王德,你以为我不知道,在清河的时候,有人朝我射了一箭,而这个人,正是你吗?”裴翾直面王德,声音冰寒,目光冰冷,好似能透入骨头一般。
王德眼中透过一丝惊讶,那一箭的确是他射的,但是被人挡下了,他没想到裴翾居然知道此事……
“王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跟我的仇人一样,一直都想让我死。可惜你这种人虽然狠毒,却又蠢又笨,还心胸狭窄,你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对手!”
裴翾毫不客气奚落道。
王德被气的怒目睁眉,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敢如此羞辱他,他是忍不了了。
“小子,老子早就想跟你算账了!你敢与我单挑否?”王德直接提出了这个话。
“单挑?我为什么要跟你单挑?你这人又输不起。”
“你妈的!”
王德再也忍不了了,直接抬手一掌就朝裴翾打了过来!
他这一掌早就蓄好了力,按照他对裴翾曾经的印象,这一掌裴翾是无法轻易接下的。
可裴翾只是迅速一抬手,“梆”的一下,便轻易打开他这一掌……王德不依不饶,另一手再度打来,裴翾抬脚就是一撩,直接将他另一手也给挑开了!
“噔噔噔……”王德连退三步方止,可反观裴翾却纹丝不动,屁事都没有。
王德震惊不已,这小子,轻而易举就化解了他两掌,居然这么厉害?
“王德,你是陛下身边的统领,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若要跟我单挑,你先卸了你的官职再说,到时候我不介意打死你。”
裴翾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欲离开。
“打死我?”王德冷笑起来,他转过身,对着走了几步的裴翾道:“谁打死谁还不知道呢。”
裴翾懒得理会,现在跟王德打,殊为不智。
可王德却没打算放过他,他望着离去的裴翾,大喊道:“裴翾,老子跟你单挑,敢不敢签生死状?就签江湖上那种?谁要是死了,就只能怨自己技不如人,如何?”
裴翾没想到王德居然会提出这种江湖决斗的方式,顿时笑了,他一回头,蔑视了王德一眼:“那你先找个见证人来吧,最好找你爹!写好生死状,再盖上你爹的大印!”
“你!”
王德心中怒火翻涌,双目之中更是如同烈火焚烧一般,他死死盯着裴翾的背影,接着,他直接脚尖一离地,朝着前方的裴翾掠了过去!
“老子要杀了你!”
王德直接朝着裴翾杀了过去。
在他眼里,裴翾已经是个非死不可的人了……
第342章 交恶
气疯了的王德,不顾一切的朝着裴翾攻了过来!
“砰!”
裴翾回身一肘抵住王德的掌,随后一把将他的手掀开,可王德不依不饶,再度猛攻而来,只见他双手掌印连绵,掌风赫赫,好似一块块压过来的石碑般,沉重无比,煞是有些门道。
然而,王德的掌印却奈何不得裴翾,只见裴翾轻轻松松的抵挡着,好似每一个掌印都如棉花一般,打在他手臂上,根本就没产生什么力道。
“王德,你还要纠缠是吧?”
裴翾一边抵挡一边说道。
“臭小子,老子早就想跟你一决雌雄了,看招!”
王德吼着,手中掌印不断,如流水般滔滔不绝,更如同一块块势大力沉的砖头般朝裴翾砸来。
王德的功力,俨然跟木质佑不相上下!
若是换做以前,裴翾可能还有点吃力,因为他单打独斗是打不过木质佑的。但是现在,经过阴泉淬炼,练了地经入门篇的他,已经功力大涨了。在现在的他眼中,王德的掌印简直跟飞来的棉花般一样,根本威胁不到他。
“咔!”
王德打过去的右手直接被裴翾一手掐住了手腕,当他另一只手再度向前时,裴翾抓着那只右手直接一推,然后一顶!
“笃!”
王德左手直接被自己的右手顶着,然后一下锁住了。
“够了吧?你能不能别跟条疯狗一样?”裴翾冷冷道。
王德怒不可遏:“不够,老子要杀了你!”
王德奋力挣脱,然后挥起右手,对着裴翾的胸口猛地就是一掌!
“开碑掌!”
“砰!”
王德一掌正中裴翾胸口,可想象中裴翾倒飞吐血的场面根本没出现,裴翾仍然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脸上更是没有半点表情。
王德吃了一惊,这么禁打?
这时,周围已经围来了不少人,有街上巡逻的士兵,有往府衙办事的小吏,还有游荡的百姓。这些人纷纷驻足看了起来,就这么看着两人打斗。
裴翾目光朝两边一扫,然后大声道:“都看见了没?是他先动手的,你们都做个见证啊!”
王德怒道:“小子,他们作证又如何?你难不成还赢得了我?”
王德说罢,再度伸出手,猛地一掌打向了裴翾的胸膛。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响声,裴翾原地不动,再度吃了王德一掌,也同样没有任何变化,脚步都没有挪动一下。
“你?”王德终于是无法淡定了。
等他准备再度出手时,裴翾忽然手一伸,闪电般的擒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冷冷道:“王德,你是没吃饭吗?就这么点力气,我站在这里给你打你都打不动?你也配说是王天行的儿子?”
被扼住手腕的王德想要挣脱,可裴翾这一次却死死掐着他,宛如一只铁钳般,让他根本无法扭动分毫……
“呀啊!”
裴翾另一手闪电般出手,一下抓住了王德的腰带,随后双手猛地发力一举!
“喔啊……”
在王德一道惊呼声中,他的身子直接被裴翾举了起来!
“哗……”
围观的人都发出了惊呼之声,这人好厉害!
“给老子滚!”
裴翾举起王德,猛地往远处无人的街道一砸!王德的身体瞬间不受控制的如箭矢般飞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掉落在五丈之外的街道上,砸的地面地砖崩裂,泥尘纷飞,落地处居然砸出了一个坑来……
“呃啊……”
王德惨呼一声,在地上扭动了两下,居然没有立即爬起来……被重重砸落的他,已经见了血。额头上鲜血涌出,肩膀上衣衫破烂,伤口露出了血污,膝盖上也破了皮……
至于骨头断没断,裴翾就不知道了。
“你他妈的,给脸不要脸,再跟老子纠缠不清,老子打死你!”裴翾拍了拍手,放了一句狠话,然后就准备潇洒离去。
就在此时,一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挡在了裴翾面前。
“裴潜云,真是好本事!”
裴翾定睛一看,挡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林莺。刚才的一幕,林莺都看到了,她震惊的无以复加,刚出征时,裴翾还跟王鹄打的有来有回,可现在,王德都被他轻而易举的打趴下了。
“你?怎么,你也想跟我打?”裴翾冷冷盯着林莺,面色不善道。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让路!”
裴翾毫不客气,直接手一拨,便轻轻的将拦住他的林莺拨开了。
可林莺却朝他喊了起来:“裴潜云,你惹祸了你知不知道?”
裴翾听得此话一回头:“怎么,只准他打我,不准我打他?”
“他是王老先生的儿子!你伤了他会招来祸患的!”
裴翾闻言冷笑了起来:“照你的意思,只许王家人欺负别人,像我们这样的,只配去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啰嗦,你跟他一伙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再啰嗦半句,老子连你一起砸!”裴翾冲林莺大声道。
林莺被吓到了,同时也感觉委屈不已,她闭上了嘴,可眼眶内泪水已经转了起来。
这时,被重重砸在远处的王德,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此刻的他早没了来时那般怡然傲气,满是灰尘与血渍的脸上,肌肉颤动,表情狰狞,似乎恨不得活吞了裴翾一般。
“裴翾,还没完呢!有种你继续来啊?来啊!”王德站在那里朝裴翾怒吼道。
“你他妈脑子傻了吧?想死自己找块墙去撞去,老子可不想脏了手!”
裴翾说完,拔步就走。
但就在此时,前边出现了一群兵将,这群兵将迅速围起了裴翾来,为首一人道:“大胆狂徒,打了人还想走?”
裴翾直视那人,只见那人长着一张圆脸,脸上有个狮子鼻,鼻子下边有个歪嘴巴,表情跟王德一样狰狞。但是这个人裴翾不认识。
“你哪根葱啊?”裴翾面色不善道。
“我乃安北军英勇校尉王滔!”
“你的官有王章大吗?”
“什么?”王滔被裴翾一下问懵了。
“没有王章官大,就给老子滚!老子忙着呢!”裴翾说完,一把走过去,伸手朝着王滔的肩膀一拨……
可谁料,王滔忽然顺着裴翾的手,就这往地上一窜,做出了一个被推倒的姿势来,然后身子往地上一滚,暗中抡起拳头朝着自己的小腿一砸……
“咚……”
一声闷响,王滔顿时捂着小腿大叫了起来:“我的腿!我的腿!啊啊啊……”
随着王滔这声惨呼,裴翾顿住了步子,他刚才没用力啊……
“裴翾打人了,裴翾打人了!”王滔捂着小腿大喊了起来。
顿时这群兵将立马将裴翾围了起来,旁边的林莺震惊不已,而远处的王德已是一脸阴笑。
臭小子,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两人的纠纷早就被人传出去了,就在王滔大喊大叫之后,更多的人赶过来了……
郭约,赵廉,沈靖,贾嗣,这些人全来了……不仅如此,这些人一个个都带着亲兵随从,一来就是一伙,不过须臾,这条街上就被这帮人堵的水泄不通。
“裴侍卫,怎么回事啊?”郭约站在远处,随口问了一句。
裴翾没有解释,只是冷冷看了王滔一眼,王滔丝毫不惧,再度喊了起来:“这个裴翾不讲理,刚才我只是问他为何打王统领,他直接就是一推,把我砸倒在地,我的小腿被砸断了……”
“是吗?”赵廉走了过来,看了裴翾一眼后,又看向了地上的王滔,而王滔,也顺势撩起了裤脚,露出小腿上的淤肿给赵廉看……
赵廉一看,果然是淤肿一片,这明显就是被砸伤的……
贾嗣见状,也走了过来,朝裴翾问道:“潜云,到底怎么回事?”
裴翾一手指向王德,什么话都没说。
“王统领,这又是怎么回事?”贾嗣问道。
王德却将球踢了回来:“他打的人,问他啊。”
贾嗣扫视了两人一眼后,看向了站在两人中间的林莺,于是朝林莺问道:“林丫头,你说说吧。”
林莺抿起了嘴唇,先是看了一眼王德,却发现王德目光凶狠,她再看了一眼裴翾,裴翾脸上却古井不波。林莺顿时沉默了,她该怎么说呢?
若是向着王德,自己必然会被裴翾记恨,可若是向着裴翾,那王德肯定不会放过她……
左右为难的林莺,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选择了沉默。
贾嗣见林莺不说话,心中顿时就明白了三分,于是看向王德:“王统领,你这一身伤又是怎么回事?”
王德正欲开口,裴翾直接道:“我打的!”
“什么?”郭约,赵廉,贾嗣,沈靖纷纷侧目,裴翾打的?
在他们印象中,王德可是个跟他们平分秋色的角色,居然能被裴翾打的如此狼狈?
“有道是,好狗不挡道,偏偏有的人,就喜欢当拦路狗,这不踢两脚怎么说得过去呢?王德,你说是不是?”裴翾指着王德道。
王德脸上冷冷一笑,心中却愤怒至极,这个裴翾,居然骂自己是狗?
这时,地上的王滔大声道:“你终于承认是你推的我了?你以为你陛下宠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众人闻言,脸色微变,可裴翾却看了一眼王滔腿上的淤青,嗤笑一声道:“要是我动手,可没这么轻!”
裴翾说罢,单脚一跺!
“砰!”
“啊啊……”
王滔的身子直接飞了起来,他躺着的地方顿时砖块碎裂,碎砖飞溅,飞溅起来的砖块重重砸在了他后背,随后,又被他落下的身子压下,又一下砸在了地上……
“呃啊……”
王滔惨叫了起来,他后背被那震起的砖块碎石一溅,已是火辣辣的痛,他甚至感受到后背已经流血了……
裴翾这一脚震惊了所有人,就连一向淡定的郭约脸色也变了,这家伙,一个月不见,居然强到了如此地步吗?
裴翾回头,看着众人:“诸位看到了吧?我要是想伤他,根本不需要动手推……至于腿上这么小的淤青,说是我弄的,抱歉,我手没这么轻,我若动手,他这条腿早就已经断了。”
听得裴翾这番话,王德脸色再变,这小子,居然如此嚣张?
众人纷纷看向了王德,很显然,他们都不是傻子,这帮安北军本就是王家子弟,显然跟王德关系不错,这明显是个针对裴翾的局……
但他们也没想到,却被裴翾轻而易举给破了。
裴翾直接指着王德:“王德,你不是要挑战我吗?要签生死状吗?来啊!现在诸位大人都在,你还不弄个生死状来?”
王德闻言脸色铁青,经过刚才的打斗,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敌裴翾了,现在裴翾却提起了签生死状的事,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怎么?没有胆子?你刚才拦路的勇气呢?你说的话是狗屁股里放出来的屁吗?”
王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现在出手,纯粹是找死。不仅找死,就连王家也得再丢一次脸。
“没种的玩意,你也配当王天行的儿子……”
裴翾说着,就欲往前走,可一低头,却发现王滔还躺在自己脚边呻吟,于是裴翾冷冷道:“你自己滚还是我把你踢开?”
“你……”
“再问你一遍,刚才是我伤了你的腿吗?”
“我……”
“想好了再回答。”
王滔抬头望着俯视着的裴翾,感受着那瞳孔里的杀气,顿时惧怕了,他连忙往旁边一滚,给裴翾让开了一条道路……
“哼……”
裴翾懒得理会,直接大步离去了,那些原本挡住他的安北军也纷纷让开,谁也不敢惹这尊杀神。
裴翾离去后,郭约走到王德面前,笑了笑:“显安啊,你这是何故啊?你没事去惹他作甚?”
王德一言不发,颤动了一下双腿,就准备转身离去,可显然,这些人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灰溜溜的这么走了……
沈靖径直走到王德前边:“显安啊,到底发生什么了?怎生这般灰头土脸的?你没事吧?”
王德冷冷看着沈靖,显然也不想回答他的话,直接撇过了头,可一撇头,赵廉的脸就出现在他正面。
“显安,说说嘛,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跟他起冲突了?你这额头上怎么流血了?”
面对这些看似关切的问候,王德内心火起,直接冷冷道:“诸位,我不想说话,请让路……”
“显安,我们都是在关心你啊?”郭约皮笑肉不笑道。
“让开!”
王德大吼道。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了耿质的声音:“陛下到!”
顿时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惊到了,连忙一个个找好一块干净地面,跪了下来,迎接皇帝的到来。
皇帝一来,王德可走不掉了。
很快,皇帝就发问了。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在这条街上?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众人低头不语,皇帝看着灰头土脸的王德,顿时就问道:“王德,怎么回事?”
王德低头不语,郭约趁机道:“陛下,刚才显安好像跟裴侍卫起了冲突,据说是裴侍卫打了他。”
“哦?”皇帝挑起了一边眉头,饶有兴致道:“郭爱卿,详细说来。”
郭约却道:“陛下,臣也是半途才赶来的,也不知道整件事的经过。”
“那谁知道事情的经过?”皇帝问道。
这时,贾嗣伸手指向了跪在远处的林莺。
皇帝的一双瑞凤眼顿时就射向了林莺,冷冷道:“林莺,究竟是怎么回事?速速说来,不可有半句谎言!”
林莺闻言心头一颤,又让她做抉择吗?能不能不要这么折磨她啊……
“说!”
皇帝大喊了一声。
林莺身子一颤,她抬头看着皇帝,眼中露出惊恐之色,随后又看了看郭约等人扫向她的眼神,顿时咬了咬嘴唇,说道:“陛下,是王统领……是他先挑衅裴侍卫的……甚至扬言,要与裴侍卫决斗,签生死状……然后……”
“然后什么?”皇帝追问道。
“然后……”林莺望向了王德,可在她的位置,只能看见王德的后脑勺,王德也没回头看她。
于是林莺壮起胆子道:“然后他先出手,裴侍卫抵挡了一番后,喝止他不要继续,可王统领不听,还重重的两掌打在了裴侍卫胸膛上……”
“什么?”皇帝大惊,怒视王德:“王德,你想干什么?你想当街杀人不成?”
王德面沉如水,但却一言不发。他也开不了口,这个时候,承认也难堪,不承认更是难堪……
“但是,陛下,裴侍卫并未受伤,他只是把王统领举起来摔出去了,王统领这一身是被砸在地上砸的……那个坑,就在那边……”林莺说完指向了某处无人跪着的地方,那儿有一块砸出来的坑洞。
随着林莺这一指认,皇帝更怒了,指着王德道:“好你个王显安,潜云到底哪里惹了你,你要如此逼迫于他?当初你被木质佑所伤,无法出战,最后还是潜云帮你报的仇,你到底是何居心?”
王德被皇帝这么一吼,顿时直接把头往地上一磕:“臣,任凭陛下处置!”
王德将最后“处置”两个字咬的很紧,仿佛从牙缝里迸出的一般。
“公报私仇,当街寻衅滋事,朕看,你这前军统领就不要当了,先回家去,反省半年吧!”皇帝大袖一挥,直接说道。
王德猛然抬头,面露震惊之色,他这是……被一撸到底了?
“现在,收拾东西,回家去吧!”皇帝直接道。
王德很不甘心,可他也无力反抗半句,只得跪地磕头:“臣,领旨谢恩……”
王德磕完头后,抬起头来,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林莺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来……
林莺被这眼神一扫视,顿时心头一凉,完了,她算是彻底得罪王家了。
“潜云呢?潜云去了何处?”皇帝处置完王德后,朝众人问了一句。
贾嗣道:“他往西去了,不知道去了何处。”
“速速寻来!”
“是……”
皇帝处置完王德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让队伍返回了。而王德,也被皇帝的亲军给带走了。
留在原地的臣子们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似乎今天发生的这件事,相当有趣。当然,他们脸上同时也有震惊之色,而他们的震惊,则来源于裴翾的武功。
第一个发言的是沈靖,沈靖道:“他这一个月干什么去了?为何武功如此可怕了?”
郭约也沉下了眉头,他也意识到了问题,裴翾的武功比之前高了一大截,恐怕都在他之上了。
赵廉道:“莫非闭关去了,突破了?”
“诸位,这不是好事吗?”贾嗣却道。
“是吗?”郭约看向了贾嗣,“好从何来?”
贾嗣笑了笑:“诸位都曾与他并肩作战过,想必都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况且他的本性可比王德好多了,难道他不是咱们的助力吗?”
郭约闻言顿时笑了:“万一是威胁呢?”
“难道郭相怕了?”贾嗣顺势问道。
郭约摇头:“我怎会怕,我与他,曾经并肩击溃铁勒主力,又合力斩杀了百里畑,他是个好孩子,我为何怕他呢?”
“哈哈哈哈……”贾嗣笑了起来。
沈靖道:“与木质佑死斗之时,也是他救了我一命,我是会跟他交好的。”
赵廉捋着胡须:“他与我儿,可是挚友,我也不会与他为敌。”
几个老狐狸说完后,你看我我看你,很快,都露出了笑容。
只不过,沈靖跟郭约对视的时候没有笑,这两人,可还有着怨呢。
各怀鬼胎的人们很快就散开了,今天的事,让他们一个个都记在了心上。
然而,有一个人却没走,她正是林莺。
林莺站在某个角落里,抬头望天,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她很难受,无比难受,就好似老鼠钻风箱一般,两头受气。
当时,面对皇帝的逼问,她选择了说出真相……因为,若是撒谎的话,当时那么多人在,总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戳穿她……可说出了真相,却是将王德彻底得罪死了……再无半点和好的可能了。
王德,对她只有利用;皇帝,对她满是猜忌;裴翾,对她心怀恨意……而那些世家的大臣们,一个个也不理她,甚至把她当笑话……
现在的她,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这群人是这样的,她就不该来辽东……
就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林莺不由想到了以后,等回去了洛阳,她要面对的是一个何等暴怒的父亲……
她该怎么办?
没有人会帮她,裴翾也不会。
此刻的裴翾,已经找到了裴朗的家里,敲开门后,见到了裴朗。
“裴大哥,你怎么来了?”裴朗看到裴翾到来,很是惊讶。
裴翾笑了笑:“彦卿啊,昨夜我听陛下说,他让你去宣州做官?”
“是啊!”裴朗很高兴道。
这个消息裴翾是昨夜得知了,得知后他很兴奋,于是就找过来了。
“安源县的县令?”
“对呀!”
“好好好……我给你写封信,你到时候去了那边,先去宣州城,找一家追云货栈,然后帮我把信交给那儿的老板娘好不好?她叫阮燕,算是我的姐姐。”
“阮燕?姐姐?”
“对!我们是邻居,从小长到大的。”
“好!还有什么吗?”裴朗又问道。
“没有了,你到时候拿着信,给她看了后,她就会明白了。到时候,你当官就会有很多人帮你的,我在宣州,有很多认识的人,其中江南道都督秦灵,宣州司马李彦,都是我的朋友。”
“真的吗?”裴朗相当高兴,原来裴翾是给他铺路来了。
“对,你去了那里,可要好好当官啊!绝不可以欺压百姓啊!”裴翾又叮嘱道。
“请大哥放心!我裴朗,一定好好当官,等大哥以后回宣州就知道了。”裴朗拍着胸脯道。
“好!晚点我写好信拿给你,我先走了。”
裴翾说完这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离开裴朗家时,恰好碰上了皇帝来找他的人,于是裴翾便跟皇帝的人回了都督府。
在皇帝的询问下,裴翾将与王德的冲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皇帝听罢,沉默了半晌……
“陛下,臣没想到他如此记恨……实在是迫不得已,让了他两掌,就出手了。”
裴翾低声说道。
“你没有错,只是,这个王德,让朕很头疼。”
“陛下头疼的不是王德,而是王家,对吗?”裴翾一语点破道。
皇帝点了点头。
裴翾也沉默了,现在的他是干不过王天行的……万一回到洛阳,王天行找他发难怎么办呢?
“潜云,你放心,朕会护着你的。”皇帝最后说了一句。
裴翾听得此话,顿时心头一暖,眼前这位,可真是好皇帝啊……
随后,他升起了一个念头,当初韩让曾跟他说过,端王有不臣之心……他该不该把这事告诉皇帝……亦或者,用别的方式透露给皇帝呢?
很快,裴翾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平辽一战中,裴翾窥到了这些世家的力量……这些世家之间,关系复杂,盘根错节,而且根深蒂固,根本不是他轻易对付得了的。现在的他,实力还不够……
他得继续扎根,将自己的根越扎越深才行。
他的根,在宣州。
第343章 分钱风波
正月里的宣州,热闹非凡。
正月初一午时,宣州翾云楼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但是,今日在楼内饮宴的却都不是客人,而是群英商队的老板,与伙计们。
商队已经在年前的时候回来了,单渠单大老板带着从江浙收来的茶叶满载而归。今天,在阮燕的安排下,商队的所有回来的人,以及货栈,客栈的伙计都来到了翾云楼,这一顿饭,乃是犒劳自己人的饭。
当然,今天不仅仅是聚餐,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分钱。
酒楼内觥筹交错,欢声一片,到处都是劝酒声,今天乃是自己人聚餐,自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平时跟着商队风餐露宿,吃苦劳累,今日终于是可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了。
“来来来,喝!”
高凰拎起酒坛子,走到韩让面前,韩让也拎起一个酒坛子,两个酒坛子一碰,发出“咣”的一声。
随后两人拎起酒坛子就往嘴里倒,韩让灌了好几口就止住了,而酒鬼高凰,居然停都没停,直接将那一坛子酒给喝光了……
“哈哈哈哈……痛快!”
高凰放下酒坛子,看着拎着酒坛诧异着一张脸的韩让,顿时就不悦了。
“你养鱼呢?大老爷们就这么点酒量啊?”
韩让笑笑:“高大侠,这好酒当慢饮,今日是咱们商队大喜日子,哪里能如此牛饮呢?”
“你个不利索的……”高凰嘟囔了一句,然后看向了背着他坐在桌前吃菜的高翔,大喊道:“喂,弟啊,来跟哥喝一坛!”
高翔连忙放下筷子,然后举起了一个小酒杯。
“哥,我……我不胜酒力啊……”
“你个没出息的……少啰嗦!”高凰说完,从旁边地上拎起了一坛酒,直接“咚”的一下放在了高翔面前的桌上,吓了高翔一跳。
“你今天不把这坛喝完,老子跟你没完!”
高翔吓到了,连连摆手:“哥,这可是桂花酒啊……这一坛子在外边卖十几两啊……”
“屁话真多,韩让你来!”
韩让指着自己还剩大半坛的酒,摇了摇头:“高大侠,我还有呢……”
“哎……”高凰叹息了起来,指着这两人,“你们这群怂包啊,一个能喝的都没有!”
高凰话音一落,旁边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来来来,我来陪你这酒疯子喝!”
高凰一转头,便看见了笑眯眯的桂恕,顿时大喜,一把揽起桂恕的肩膀:“还是你这个放毒的老东西合老子胃口,来,咱们喝!”
“行行行,活阎王不回来,还没人治得了你了?”
桂恕也不啰嗦,直接拿起高翔面前那坛酒,揭开塞布,跟高凰的酒坛一碰,然后也仰头喝了起来。不多时,也将一坛子酒喝光了。
当然,这种坛子都是小坛子,一坛最多两斤酒。
“痛快!哈哈哈哈……”
高凰拍着桂恕的肩膀,高兴的唾沫乱飞……
楼下的高凰在撒酒疯,而楼上最高处的一间大房内,阮燕跟单渠却正在算账。
单渠拿着一个算盘,在桌上“噼里啪啦”的打着,一边打一边念道:“去年跑了南疆,赚了四千五百三十八两六钱,后来又去了楚州,赚了一千二百零六两五钱,然后又去了河西,将货物卖给褚家,得银八千五百六十四两三钱,下半年回来又去了两浙,进茶叶花费了两万一千四百四十八两……卖掉货物赚了三千三百零九两……”
阮燕看着单渠不断的打着算盘,眉头蹙起,因为上边的开支好像已经大过收入了,算盘上的数字显示的是赤字。
单渠一边打着算盘,嘴里一边念着,好不容易打完后,长叹了一口气。
“累计亏损八千六百四十四两三钱七分。”
“亏损吗?”阮燕轻轻问了一句。
单渠再度叹了口气:“是啊,建了那么多铺子,要花不少钱的,还有商队日常的开支路费都要钱。若不是裴兄留给咱们的本钱够多,恐怕今天都分不了钱啊。”
阮燕点点头,今年确实铺的摊子太大了,除了货栈,其余地方还没收回成本。至于酒坊,已经成了御酒,是不可能再卖到市面上去赚钱的……
“燕姐,咱们还有多少存银?”单渠问道。
阮燕早就算好了账目,她拿出一份账簿,递给了单渠:“你自己看。”
单渠拿过账簿一看,顿时笑了笑:“还有这么多吗?”
“嗯,银子还有三万多两,金子还有六千多两。”阮燕道。
这是鹰嘴山飞鹰门的宝藏,阮燕动了一些,四千多吊铜钱已经用了,但金子银子还在。裴翾给他们留的资金是很充足的。
“嗯,那分钱怎么分呢?”单渠问道。
阮燕思索了一下,反问道:“商队的伙计,有很多都是北溪村的吧?若是他们在家务农,一年能挣多少呢?”
单渠笑了:“燕姐,你家以前不也是务农的么?这个你问我?”
阮燕道:“每个村都不一样,当然要问了。”
单渠道:“我们北溪村,务农的人家,一年最多的,都赚不到十两银子。”
“好,那就以一年能赚十两为准,每个伙计发三十两!”
“三十两?”单渠大惊,“咱们商队跟店铺的伙计加起来总共三百六十九人,这可就是一万一千零七十两啊!还有,每个小队的带头人还要多点吧?高凰,罗雍这些人也要多拿吧?这么算下来,今天怕不是要发出去一万五千多两啊!”
阮燕道:“没关系的……咱们要大度,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干是有奔头的。”
“这……燕姐,咱们也别当散财童子啊?你要知道,商队里还有许多人是偷懒的,更有的还搞砸过马车跟货物……”
“没有关系,今年就按这个来发!咱们本就是一群老百姓,不能亏待了自己人。发的多,他们明年才会卖力,但咱们丑话得说在前头,明年要是有偷懒的,犯大错的,不能惯着,至于怎么做,你定规矩。”
单渠点了点头,这些他都懂,但是他还是舍不得发这么多银子出去,于是问道:“那明年呢?”
阮燕笑了笑,看着单渠:“明年就靠你了,单大老板,明年你得帮我把今年亏的赚回来!”
单渠笑了笑,然后拍拍胸脯:“放心好了,我一定赚回来!”
两人交流过后,接下来就开始算钱了。两人打开名册,就开始写了起来。
第一个是高凰,裴翾曾承诺半年给他五百两,他来了商队近一年,所以阮燕大方的在他名字下边写上了一千两。
然后是罗雍,罗雍是最早跟着裴翾的人之一,而且他还带了好几个退役捕快前来投靠,所以他的钱也少不了,阮燕也在罗雍名字下写了一千两。
接下来是刘张蔡萧江那些捕快了,阮燕依次在他们名下写上了三百两,而罗雍还有个小跟班,小跟班也写了两百两。
单渠看的直摇头,乖乖,真是大方啊,这些人就去了三千七百两了。
然后,是那些商队里的小头领,小头领每个算五十两,商队里总共有八个小头领,所以这些人又占去了四百两。
单渠看的肉疼,这些人分钱就分掉了四千一百两,要知道他出去拉一趟货全卖完都才赚这个数呢……
阮燕写完几个主要人物后,直接拿起名册道:“剩下的不写了,都三十两吧。先给伙计们分了。”
可单渠却道:“有两个人,还要改改。”
“哪两个?”
单渠道:“韩让与高翔。”
“他们两个?怎么说?”
单渠沉下眉头道:“韩让要多给些,给他二百两,高翔要少给,最多十两。”
“十两?他可是高凰的弟弟啊!”
“没错,就给十两。”单渠坚定道。
“是何缘由呢?”阮燕好奇问道。
单渠于是凑过去,将高翔的底细说了出来,阮燕听完大惊,这个高翔,居然是个打进来的奸细吗?
“行,就按你说的办!”阮燕直接将名册递给了单渠。
单渠接过名册,郑重点头。
“对了,你的钱要不要分?”阮燕问了一句。
单渠摇头:“我就不用了,裴兄回来后,是不会亏待我的,而且,他给了我几颗宝石,我还留着没卖呢。这些宝石,据说在洛阳一颗就要卖上万两呢。”
“什么?这么贵的宝石?你怎么不跟我说?”
“哈哈哈哈……我舍不得啊……对了,你放心,他回来,一定少不了你好处的,我猜他一定也会带几颗给你。”单渠说道。
阮燕笑了笑,没说什么了。
很快,午宴结束了。
下午未时,翾云楼四楼楼上,桌椅都被搬开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厅堂,商队的所有人都聚集于此,等待着他们期待的大事。
当然,江荣那批人不在,他们还在邕州呢。
戴着旧棉帽的单渠,站在厅堂尽头的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大声喊了起来。
“诸位,咱们去年,努力了一年,走遍了千山万水,吃过苦,受过累,淋过雨,吹过风!咱们风雨同在,肝胆相照,终于是做出了成就!”
单渠在上头叭叭说着,高凰却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说这么多,你是要参加科举吗?快点快点,大家都等着呢。”
单渠白了高凰一眼:“你急什么?”
阮燕忍不住笑了,开口道:“大家不要急,听单大老板说完。”
于是,单渠便继续说了。
“大家因为相信我单渠,才跟着我走南闯北,我单渠,以及老板娘,还有咱们的裴大老板,是不会亏待大家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什么大家知道吗?”
单渠越喊越兴奋,下边的伙计里,一个人举手道:“今天发钱!”
“你说对了!来,你来分!”
“我?”那个伙计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随后,单渠从桌子上跳下来,随后往后一挥手。
随着单渠挥手,阮燕等人纷纷让开,众人顿时放眼望去,只见单渠之前站的那张桌子后,居然是一个个干净的大木箱子,这些木箱子排列的整整齐齐,足足有十几个!
高凰走过去,一把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顿时映入他眼前的,是一排排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银锭。
这些银锭光泽鲜艳,一个个都长得一模一样,个头也一样大,顿时让伙计们都瞪大了眼睛。
好多钱!
累死累活一年,不就为了这个吗?
单渠很快又开口了:“兄弟们,这钱本该年前分的,可我除夕前一天才回,很多账都没算好,所以呢,才等到了今天,今天正月初一,咱们来个开门红,好不好?”
“好!”
“好!”
伙计们大声欢呼了起来。
“你,过来分钱!”
单渠指着刚才举手那伙计道。
“好嘞!”
那伙计高兴的不得了,快速跑到了木箱面前,就准备伸手摸银子……
“啪!”
高凰毫不客气拍了他一下,让他缩回了手。
“等单老板念名字你再动,少不了你的。”
伙计挠头答应了下来。
随后,单渠就开始念名字了。
“张虎,五十两!”
“哗!”
人群瞬间哗声一片,张虎是商队里的一个小头领,居然有五十两?
“凌波,五十两!”
念到名字人纷纷跑了上去,然后带回来五个精致的银锭。这些银锭都是十两一个的,分起来非常方便。
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人,看着抱着银子回来的,一个个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这么多钱啊,他们在家种地累死累活一年都赚不到啊……而且还要纳税呢……
念完了小头领的名字后,单渠就直接念起了伙计的名字了。
“林正,三十两!”
“苟丁,三十两!”
“赖奇,三十两!”
“哗!”
伙计们又哗声迭起,当伙计都有三十两?这在平时都不敢想啊……,对于老百姓而言,这三十两,完全可以盖好几间砖瓦房,配上一些家具,然后娶个媳妇……甚至还有余钱留给父母。
许多伙计捂着三个银锭,激动的热泪盈眶,辛苦一年,终于是得到了收获。
随着单渠不断念,领钱的人纷纷上前,装银子的箱子也一个个变空了。
等到未时三刻,来了的伙计们基本都领完了银子,然后各自回家了。
当几百个伙计们陆续离去后,楼内就剩下这些主事的人,还有两个没分到钱的人。
没分到钱的,自然是韩让跟高翔了。
“韩让,两百两。”单渠念了一句。
“我?”韩让不敢相信,他居然分两百两?
“没错,你两百两。”单渠说道,然后亲自打开一个木箱,用盘子取出了二十个银锭,递给了韩让。
只剩一只手的韩让,单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盘子,顿时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在昆仑山下被裴翾俘获的,但进了商队以来,单渠非但没有歧视他,还很照顾他,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裴老板的人品你是知道的,你若安心做事,他不会亏待你的。”高凰道。
韩让点点头,他已经跟裴翾透露了太多秘密,眼下只能跟着裴翾了。
等到韩让拿着银子离去后,单渠才看向了高翔。
“高翔,你十两银子。”单渠面无表情道。
“什么?我十两?”高翔不敢相信,别的伙计都三十两一个,自己怎么才十两?
高凰也皱起了眉:“单老板,这是何意?”
单渠叹息了一声,然后指着高翔道:“高大侠,你不知道,你弟弟经常偷懒吗?不仅偷懒,还曾经趁着商队驻扎的时候,出去调戏民女,偷鸡摸狗,好几次差点惹上官司,甚至,他还偷你的桂花酒。”
高凰自然有所耳闻,他皱起眉头看着高翔:“你,都干过什么,从实招来!”
高翔陪着一张笑脸:“哥,我能干什么啊……你知道的,我以前受过那么多苦,我不想再受苦了……这商队天天走,那么累,所以有时候我就……”
高凰脸色一冷:“单渠,不用给他分钱了!”
“别啊,哥!我是你弟啊!”
高凰看着不甘心的高翔,顿时大怒:“你是我弟,是我带进商队来的,我养你就是了!”
“算了,他也出过力,拿着吧。”
阮燕将一锭银子交到了高凰手上,谁料高凰直接将这锭银子丢回了箱子里,大声道:“不用,我带进来的人,我一定管好,没管好,我高凰没这个脸要你们的钱!”
高凰说罢,一手拉起高翔就往外走,看样子是想狠狠教育一番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了。
阮燕抿了抿唇,单渠皱了皱眉,这个高翔,确实有点麻烦。
单渠随后看向几个退役捕快,说道:“行了,你们来拿自己的钱,拿完就回去吧,咱们十五过后再开工。”
几个退役捕快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不多时,该分的钱都分完了后,阮燕跟单渠长舒了一口气。
“志才怎么还没回来?”阮燕问了一句。
单渠道:“他跟我说了,准备带妻儿过来,要在家里过个年,耽误几天。”
阮燕点头,她还没见过罗雍的妻儿呢。
“你呢?你要不要回北溪村?”阮燕问道。
单渠笑了笑:“当然了,我也要回去一趟。”
“那好,我也准备回富水县一趟,去老家看看。”
“那行,咱们明天同路。”
“好!”
随着伙计们散去,宣州的这群人也各自准备回家了。
当天晚上,阮燕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了高凰,可高凰却没有接。
“高大侠,这是小翾承诺过的,半年五百两,一年就是一千两……”阮燕柔声道。
高凰还是没接,他转过脸道:“我不接,我把我弟带进来,结果却没教好他,我没有这脸接钱。”
“他是个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他的事与你无关。你为了商队,付出了这么多,这是你应得的。”阮燕说着,又把银票递过去了。
高凰叹了口气,仍然倔强道:“我不接,等裴翾回来再说吧。”
“那今年……你……”阮燕担心高凰是不是生出了要离去的心思。
“放心吧,今年我还会在这里的,你们这群人心地善良,对老百姓好,我高凰挺喜欢你们的。”
阮燕听得此话,心里的石头终于是落了地。于是她展颜一笑:“高大侠,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姑娘如何?”
高凰这才回过头:“啊?”
“就是给你说个媳妇……我们富水县有个很漂亮很贤惠的姑娘,我觉得……”
“行,明天就带我去!”高凰爽朗道。
“那这个钱……”
“不要,等裴翾回来再说!”
“好吧……”
阮燕答应了下来。
正月初二,商队的人纷纷散去回家了,而阮燕,也在高凰的陪同下,带着两个孩子,路过裴家村后,又接上了牛二柱,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朝着富水县而去。
正月,是团圆之月,能回家的人都想回家,当然,除了高凰两兄弟。
高凰跟阮燕离去后,高翔留在了宣州,照看着翾云楼。
而韩让,也秘密留了下来,他得监视这个高翔。
果不其然,待在宣州的高翔,很快就有了动静。在正月初三的夜晚,他独自离开,来到了宣州的一处城墙脚下,在这里,他见到了一个黑衣人。
高翔跟那个黑衣人交头接耳了几句后,便掏出一封写好的密信递了过去。而那个黑衣人接过信后,立马就丢给了高翔一锭金子……
远处的韩让紧紧盯着,他看向了黑衣人的眼睛,看了几眼后,一下认了出来。
黑衣人正是南龙帮帮主,尹天锡!
尹天锡,自然是端王的人。
韩让不敢露面,尹天锡的武功很高,在这里,恐怕只有高凰可以对付他了……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不敢打草惊蛇……
但是,该想个什么办法好呢?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高翔出卖他们,让尹天锡这么离开?
韩让拼命思索着,到底该怎么做呢?
很快,韩让想出了办法。他一手抄起一块石头,直接朝着远处的高翔打了过去!
尹天锡听得风响,连忙走到高翔的侧面,抬手一掌!
“砰!”
石头被尹天锡一掌打的粉碎。
“谁?”高翔惊恐的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而远处的韩让,早就悄然躲起来了。
尹天锡顿时戒备了起来,他看向高翔,忽然一手抓着他的肩膀,然后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啊啊啊……你要干什么?”
高翔惊恐不已,可尹天锡根本不跟他解释,直接带着他,飞掠而起,一路掠到了城内某处无人的角落。
在确认四周无人后,尹天锡才道:“你,你刚才不是说你一个人来的吗?”
“是啊,我是一个人来的啊,宣州这帮人都回家了……所以我才……”
“你他妈!”尹天锡直接拎起了高翔,恶狠狠道:“你已经被人发现了,刚才有人出手偷袭,是冲着你来的!”
“谁?谁会冲着我来?我可是高凰的弟弟啊!”
“啪!”
高翔话音刚落就挨了尹天锡一记耳光,顿时整个人都懵了。
“小子,你已经被人盯上了,你这情报根本做不得数!”
“什么?”高翔大惊,他有些不明白尹天锡是什么意思。
“砰!”
高翔被尹天锡一把甩到了地上,随后将怀里那封信拿出来,直接丢在了高翔脸上:“这种玩意,我可不敢带给王爷,万一出了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高翔惊恐不已,他抓起那封信,从地上爬起来道:“请你相信我啊,这封信上写的都是他们这些人的来历,这个不是假的啊……这是我查了好久的啊!”
“谁敢相信你?你潜入进来也有好几个月了,却一封密信都送不出来,好不容易今晚送出来,却被人盯上了,你他妈就是这么回报王爷的?”尹天锡质问道。
高翔连连摇头:“不是啊,我平时根本抽不出空啊……我想偷懒却总有人来抓我,好不容易今晚才送出这密信,你要相信我啊!”
“梆!”
尹天锡根本就懒得解释,一掌打在高翔后脑,直接将他打晕了。
高翔倒地后,尹天锡死死盯着他,内心却纠结了起来,这个人,该不该做掉呢?
他是高翔的弟弟,要是做掉的话,恐怕会引来麻烦……而且还会打草惊蛇。若是不做掉的话,这个人还能起什么作用呢?
尹天锡皱紧了眉头,想着刚才飞过来的那块石头,又是谁在盯着高翔,想破坏他的事呢?
百思不解的尹天锡,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做出了一个决定来。
既不杀高翔,也不拿那封密信,就让他在这躺着好了……他倒要看看,刚才袭击高翔的人,会不会再次出来……
不得不说,尹天锡很聪明,于是他悄悄的藏了起来,隐匿了气息,远远的盯着躺在那角落里的高翔。
于此同时,韩让也在悄悄的朝这边靠近,他也尽量不发出声音,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着。他很小心,他知道一只手的他不是尹天锡的对手,绝不能被尹天锡发现……
然而,巧合的事出现了。
一个打更人走到了附近,一边打更,一边喊,这恰好吸引起了尹天锡跟韩让的注意。
但是,那个打更人却眼睛很尖,他一下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高翔,于是就朝那边走了过去。
“谁家倒霉孩子,怎么大半夜躺这啊……”
打更人摇头说着,似乎对这种事早就习惯了一样,直接就朝高翔走去。
于是,尹天锡也犹豫了起来,这个打更人一看就是个普通人,因为他不仅老,还驼背,双脚走路都打颤,根本不可能把石头当暗器射出来……
而韩让也吃了一惊,因为他顺着打更人的动向,发现了躺在那里的高翔……
更巧合的是,此刻的打更人与高翔在中间位置,而尹天锡跟韩让则分别躲在两头,谁也没发现谁,但谁也不敢乱动。
“哎,地上冷,快起来。”
打更人吃力的扶起了晕倒的高翔,正好也把高翔弄醒了。
尹天锡一惊,这高翔醒了可就不好搞了,因为他不确定之前偷袭的那个人会不会就躲在附近,所以他不敢出手……
韩让也一惊,现在他也不好出面,谁知道尹天锡会不会躲在附近呢?
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而打更人在询问了一番后,便扶起高翔,直接往翾云楼而去了。
躲在暗处的韩让,看着高翔手里拿着那封密信,顿时松了口气,好在没送出去……
他立功的机会,到了。
第344章 落网
话说韩让这人,心思倒是不错。他自认靠自己难以对付尹天锡,便出手扰乱了两人的接头。
于是,事情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尹天锡仍然跟着那中途出现的更夫与被更夫扶着的高翔,观察动静。而韩让再度灵机一动,选择了求援。
现在,宣州城内,商队里的人大部分都回家了,而还在城内未走的,只有济世医馆的桂恕了。
于是,韩让迅速拔步,悄然溜向了桂恕的医馆。
韩让离去的方向正好跟去翾云楼的方向相反,所以他不必担心尹天锡会发现他。
他穿过街角,越过小巷,跑了半刻钟,终于是来到了这个新建不久的医馆前。
韩让直接敲门,喊道:“桂先生,桂神医,快开门啊!”
敲了一会后,打着哈欠的桂恕终于是开门了,他见是韩让,便问道:“你大半夜敲什么?另一只手也断了?”
韩让张口,利落的把高翔与尹天锡交头递送密信的事说了出来,桂恕听罢,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这么说来,咱们宣州早就被人盯上了?高翔还是贼人的奸细?”
“正是啊!那尹天锡武功高强,若是我另一只手还在,我倒是可以拖住他,可现在我没法对付他,只能来求您了。”
桂恕捋着胡须道:“老夫的武功也不行啊……咱们两个加起来恐怕也打不过他呀。”
“您用毒啊,毒死他啊!”韩让说道。
桂恕皱了皱眉,问道:“他练的是什么武功?怕不怕毒?”
韩让答道:“他练的是游龙掌,不是玄黄神功,可以用毒对付。”
“好好好,等着,老夫这就带毒药去!”
桂恕迅速回到医馆内,翻箱倒柜寻了起来,半刻钟后才跑出来,然后对韩让道:“走!”
“好嘞!”
两人迅速朝着翾云楼而去。
好在更夫带着高翔走得很慢,就在两人赶到翾云楼前时,恰好撞见了更夫将高翔送到了这里。
“高翔,你怎么了?这么晚了从哪里来啊?”
韩让大声呼喊了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此刻的高翔脑袋还晕乎乎的,见是韩让跟桂恕,顿时就撒谎道:“我……我守着翾云楼,忽然有小偷进来,被我发现了,我就去追,不曾想追到远处,由于天太黑,直接摔倒了,晕在了那里……”
更夫道:“是我发现了他,才把他带回来的。”
“哦……”韩让跟桂恕同时“哦”了起来,好似恍然大悟一般。
“既然你们认识,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更夫说完,直接挥手就走了,他还要打更呢。
“好好好,你慢走啊!”桂恕扬手与更夫道别,随后搀扶起了高翔来。
韩让与桂恕搀扶着高翔,缓缓走入了翾云楼。而眼尖的韩让则发现,高翔的胸口鼓鼓的,似乎那封密信就藏在里头。
韩让与桂恕对视一眼后,同时点头,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的好。至少那封密信还在,没有送出去。
两人扶着高翔,进了楼后,在二楼大厅的一侧寻了一个小卧室,点燃烛灯后,将高翔放在了榻上。
什么也不知道的高翔笑呵呵的跟两人道谢,开口道:“多谢二位了,还好有你们在,对了,桂神医如何也来了?”
桂恕笑了笑,随口道:“睡不着,来溜达溜达。”
“韩大哥呢?”
韩让也笑笑:“我也睡不着,正好撞见了桂先生。”
“哦……”高翔没有怀疑什么,可他想起自己身上的密信还未毁掉,于是对两人道:“多谢二位照拂,我要睡了,两位也早些睡吧。”
桂恕看了韩让一眼,却没有走,笑呵呵道:“你今晚想必受惊了,我这儿有粒安神丸,你服下,可以睡个好觉。”
高翔更不怀疑,直接接过桂恕递来的药丸就吞了下去。
桂恕跟韩让笑了笑,又随口询问了一下小偷的事,宽慰了高翔几句后,便转身出去了,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两人离开后,高翔迅速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就欲撕毁,可正当他准备动手时,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接着,脑袋就晕沉沉一片,上眼皮跟下眼皮就打起了架来……
“唔……好困,明天再说吧……”
高翔困的不行,直接倒在了那里,那封信也被再度塞进了怀里。
在门外观察动静的两人,见高翔睡去后,迅速进来,轻而易举的就拿到了那封密信。
两人拿到密信后,出到二楼厅堂,对着烛灯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变得铁青起来。
只见密信上写着:宣州裴翾党从名录。一,阮燕,裴家村人氏,夫家在富水县,育有一子一女,乃裴翾之下掌事人,其人生性谨慎,性格坚韧,任劳任怨,颇有心思,周边常有武人相随,不好下手。二,牛二柱,富水县金霞村人氏,阮燕之夫,其人平庸,好财色,无甚头脑,易于下手……三,单渠,富水县北溪村人氏,其人擅长术数,懂生意,头脑聪明,为人精明……
两人看着看着,铁青色的脸变得煞白了起来……这上边写着的,全是裴翾拉起来的这些人的详细资料,包括籍贯性格,家庭,能了解到的都写在了上边……写的密密麻麻。
“啪……”
桂恕重重的将这封信拍到了桌上,咬牙道:“妈的,这小子出卖我们!”
韩让摇头:“不是出卖,是他本身就是个奸细,端王派来的奸细。”
“那他到底是不是高凰的弟弟?”
“是,是亲的。”
桂恕沉默了,这就犯难了。
韩让也叹息了起来,问题就在这里,高凰又爱这个弟弟爱的要命,若是捅破这层窗户纸,到时候就难办了。
然而,尹天锡已经悄然摸到了翾云楼附近,他望着窗户纸里传出来的微亮烛光,顿时皱起了眉头。刚才,他是亲眼看着两个人从更夫手中将高翔接进去的,而那封他没拿的密信,还在高翔怀里。
一个问题顿时在尹天锡脑中浮现了出来,万一那封密信被这两个人发现了,两个人看见密信上的内容会是何反应?
若密信是对端王有利的,那他岂不是被坑了?那两人会不会将高翔就此灭口?让端王辛辛苦苦打进来的人就这么完蛋呢?
若密信本身就是个陷阱,是高翔拿来骗他的,那么这高翔就是个叛徒,那么就留不得……
尹天锡权衡利害过后,最终做出了决定。
那就是无论密信是真是假,他都要杀进去看看,最好拿到密信,一看真假!他很后悔,之前没有立马看那封密信!都怪那该死的人破坏了他们接头!
想到此处,他很快摸了过去。
而在高翔房间外,二楼大厅内的两人,却仍在思索对策。
忽然,韩让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桂先生,我觉得尹天锡快来了。”
桂恕点头:“那就让他来好了。”
桂恕话音刚落,只听得高翔房间内的窗户忽然发出了响声,两人顿时一惊,然后同时朝高翔睡着的那个小房间窜了过去!
翻窗而入的尹天锡,刚落地,便看见了迎面而来的桂恕跟韩让两人!
“尹天锡,好久不见啊……”
“韩让?”尹天锡也惊呼了起来,之前在翾云楼外盯着时,他一时没认出来。
这两人都曾效力于端王,自然是认识的……只不过,韩让已经叛变了,而尹天锡,还在效忠。
尹天锡见状,瞬间反应了过来,因为之前他得知的消息是韩让已经死在了昆仑山下,死在了裴翾手里……可现在的韩让,除了少了一条手臂外,居然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尹天锡一下就明白了,韩让,叛变了!
“韩让,原来你叛变了?”
“废话少说,受死!”
“上!”
两人直接朝着尹天锡扑了上去!
尹天锡大惊,迅速翻身往窗户外一钻,而两人见状,更不迟疑,直接跟着冲了上去,也钻入了那破烂的窗户外!
尹天锡落地后,两人从天而降,朝他一左一右打来!可他并不慌,因为韩让只有一只手,而桂恕,功力看起来并不强。
“砰砰!”
三人四掌一撞,尹天锡双腿往后一退,感受到手掌上的力道,他冷哼一声,便开始了还击!
尹天锡当初可是能跟顾念岚打很久的人,其武功之高,宣州境内除了高凰,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而韩让,之前在洛阳没打过裴翾,在昆仑山下更是被裴翾轻松击败,他的武功,跟尹天锡比,差多了。
“两条杂鱼!”
尹天锡震开两人后,双手画圆,双掌朝前一推!
“游龙渡江!”
随着他双掌一推,凛冽的罡风朝着两人扑面而来,桂恕连忙施展游蛇功闪开,而韩让,也连忙腾挪身子闪避!
“轰!”
两人中间的地面迅速破裂,罡风冲到两人后背翾云楼的墙壁上,瞬间让那片墙壁裂开了无数蛛网般的缝!
“妈的,今天弄死你!”
韩让大喊着,挥起一只手朝尹天锡攻了上去,尹天锡冷哼一声,单手对上了韩让,两人两只手交击几次后,尹天锡猛地一肘顶去!
“喷!”
韩让手臂被顶中,瞬间一麻,手耷拉了下来。尹天锡正欲取韩让性命时,忽然桂恕杀来,手一撒,好几根银针射向了尹天锡的侧脸!尹天锡连忙挥手一扇,将银针尽数扇落,可韩让则趁机抬脚攻向了尹天锡另一侧!
尹天锡丝毫不慌,扭身躲开了韩让一腿,又一手拨开桂恕的游蛇掌,在两人中间站定,双手左右齐出,将两人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联手攻击,一左一右,尹天锡被夹击,却淡然自若。在他看来,这两人之中,这个老头身法诡异,擅长暗器,但内功并不高,对他构不成威胁。而韩让,虽然有两下子,可只剩一只手,也翻不起风浪!
两人联手进攻,与尹天锡恶斗四十余招,将翾云楼下这一片空地打的乱七八糟!
两人联手,虽然功力比不上尹天锡,可配合的极其默契,多次为对方化解危难。而尹天锡虽然占据上风,却也一时半会拿不下这两人!这让他焦躁了起来。
又斗了二十多招后,尹天锡忽然露出了一个破绽来,韩让见状,猛地一拳捣去!
可他拳头眼看就要击中尹天锡的胸膛时,尹天锡忽然左手一把抓来,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撩起右腿,一脚打向了韩让的肚子!
韩让大惊,桂恕见状,连忙施展游蛇掌进攻尹天锡的左侧,可不料尹天锡右手早有防备,直接往左边的桂恕发力一震!
“呼!”
凛冽的掌风迅速扑向了桂恕的脸颊,桂恕连忙一个倒仰翻避开这道罡风,与尹天锡拉开身位。
“砰!”
“呃啊!”
可韩让却被尹天锡一脚踢中了肚子,顿时发出了一道惨呼!
尹天锡逼退桂恕后,右手猛地一掉头,照着韩让的脑门直接打去!
“韩让去死!”
这一掌,他就要打死韩让这个叛徒!
韩让的那只手已经被他拿住,根本没有了反抗之力,在尹天锡看来,自己这一掌过去,韩让必死无疑!
然而,韩让在这生死时刻,却爆发出了可怕的潜力,眼看尹天锡一掌朝他脑门打来,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一偏头!
“嗖!”
尹天锡一掌打了个空,直接擦着韩让的脸侧而过!而韩让则大喊一声,趁势头一歪,一压!
“咔!”
尹天锡打出去的右手直接被韩让用脑袋与肩膀夹住了!
尹天锡一吃痛,用力一拔,可却拔不出来。
“桂先生!”
“来了!”
桂恕瞬间再度袭来,尹天锡大惊,他右手被韩让夹住了,左手擒着韩让的手也不能放,眼看桂恕打来,他也急了!只见他左手拖着韩让的手一挪,身子一转,将韩让的身子转到了自己面前!
可桂恕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的轻功也很高,见尹天锡这么一转,他也一转,转到了尹天锡的背后!
“看掌!”
尹天锡大惊,这老东西,低估他了!
但是,尹天锡也是有绝招的,当背后掌风袭来时,他猛然一回头,张口就对着后边一吼!
“啊啊啊啊!”
他的吼功虽然算是一般,但足够震退敌人了……
然后,他这么回头一吼,却发现,桂恕人又不见了!
当他张着嘴巴,看着无人的身后时,一下愣了神……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桂恕出手了!
“哈!”
桂恕伸手一撒,将一把银针撒向了尹天锡的脑袋!尹天锡急了,他一只手被韩让死死夹着,还没拔脱,所以,他不得不松开抓住韩让的那只左手,腾出手来去抵挡这飞来的银针!
“哈你娘!”
尹天锡迅速抽手,抬手一拂!
银针瞬间“簌簌”坠落,可他这么一松手,韩让一下缓了过来,那只手朝着尹天锡胸口一捶!
“梆!”
一声闷响,尹天锡微微皱眉,左手再度抽回,想要一掌打死韩让时,可忽然脑后又响起了声音。
“看针!”
尹天锡大怒,这老东西,简直就像个游魂一般烦人,真是可恶!
他再度回头,可这一次,没有掌,也没有针,迎面而来的,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尹天锡见那石头袭来,猛地一掌打出!
“轰!”
石头一下震的粉碎,可这块石头一震之下,居然炸开来,化作了一团呛人的浓烟!
“唔……”
尹天锡连忙闭眼屏息,心中暗骂不止,可恶,这个该死的老头……
韩让则趁机再度一拳,又捶在了尹天锡胸口……尹天锡这次闷哼了一声,可一张嘴,那烟雾一下就进了他嘴里……
“韩让,放手!”
韩让连忙脑袋一抬,将尹天锡的手放了出来,自己也准备拔步离开,因为刚才那浓烟已经蔓延了过来……可吃了亏的尹天锡哪能让韩让离开,他大怒,对着后撤的韩让就是一掌打去!
掌风呼啸而来,韩让此刻已筋疲力尽,无法抵挡,只得连连后退。可尹天锡的掌出到一半,忽然半空中伸下来一只枯槁的手掌,那手掌猛地往下一打!
“噗……”
“呃啊……”
尹天锡大叫了起来,他臂弯尸泽穴上,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这根银针一插下去,尹天锡的右手瞬间就耷拉了下去……
然而还没完,尹天锡这一大喊,嘴巴再度一张,顿时又吸进去一团烟雾……当然,这烟雾有毒。
桂老毒物可是傩蛇门出来的巫师,最喜欢玩毒了。
“啊哈……”
烟雾一呛进身体,尹天锡顿时感觉头晕目眩,浑身难受起来……此刻他右手又无力气抬起,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人在远处晃……
他想纵起轻功跑,可一运功,却发现身体更难受了……显然,这毒烟,是专门对付武功高手的……
桂恕走到韩让面前,问道:“你没事吧?”
韩让捂着肚子,摇了摇头:“还好……我挺得住。”
“不要运功啊,刚才你也被毒烟呛了,来,吃药。”桂恕说着,将一颗药丸递了过去。
韩让伸手接过,直接吞了下去,然后指着烟雾中半跪的尹天锡道:“他怎么办?”
桂恕拍了拍手:“中了我的五毒失心散,跑不了的,越运功,就越无力。但是不运功,他就跑不掉。”
韩让不由点头,这老东西真厉害啊!难怪大家都叫他桂老毒物。
单膝跪地的尹天锡,感觉越来越难受,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想运功逼毒,可一运功,便感觉肺腑之内为之一滞,呼吸都困难……
桂恕看着尹天锡这样子,笑了笑,缓缓走到尹天锡近前,开口道:“你别费力了,老夫曾经乃是傩蛇门的巫师,擅长用毒,如果你的功力没有徐崇高,那是逼不出这五毒失心散的。”
“你……你……”尹天锡恶狠狠的盯着桂恕,身子不由颤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裴翾手下居然还有这种厉害的毒师……自己居然中招了。
“没事的,不会让你死的。”桂恕说着,又靠近了一些,然后指着韩让道:“他之前也是你们那边的,现在是我们的人,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们?你可以跟他一样,一年拿两百两银子哦?”
“你……你休想!”
尹天锡露出狰狞的表情,接着,他忽然猛地朝前一窜,左手一掌朝桂恕面门打来!
“小心!”韩让大喊了起来。
可桂恕不躲不避,就这么站在那里,而尹天锡的手伸到桂恕面前时,忽然戛然而止了……
“呃……”
尹天锡绝望了,他的左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根本无法向前半寸……
“都说你别费力气了……老夫玩毒的,你中了多少毒老夫还看不出来吗?”
桂恕说着,轻飘飘的随手一拍,将尹天锡的左手拍了下去。
绝望的尹天锡,无力的闭上了双眼,然后往地上一倒,趴下去就不省人事了……
“呼~”
韩让总算是松了口气,还好今天没让这个尹天锡跑掉,不然就麻烦了。
“弄辆马车来,咱们把这两个王八蛋,先送到刺史府去,关押起来。”桂恕道。
“这个时候吗?”韩让问了一句。
“当然了。等到刺史府,再让李大人派人去告知阮丫头跟高凰前来,问问他们如何处置。”
“好!”
韩让答应了下来。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等到得知消息的阮燕跟高凰赶回时,已经是正月初六了。
而这一天,罗雍也回来了。
几人是在刺史府汇合的,随后,一起来到了刺史府深处的一间牢房里,见到了被抓的尹天锡跟高翔。
看着牢房内的两人,众人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而高凰,则是一脸不敢相信。
这时,李彦走过来,将那封密信交到了高凰手里,说道:“高大侠,你看吧,这是你弟弟写的。”
高凰打开一看,瞬间变得震惊不已,看着看着,他手都抖了起来……这当然是高翔的字迹,他认得,可高翔写的这些东西,却让他心惊肉跳。
高翔将他们的底细调查的一清二楚,写成信,想要干什么?想要送给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因为没分钱给他?
“韩让?你说这信,是高翔交给那王八蛋的?”高凰朝韩让问道。
“是。我亲眼所见,你也可以问问,是不是他亲手所写。”韩让答道。
可高凰还是有些不信,他又看向了桂恕:“桂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桂恕道:“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该说的我们都说了。”
该说的,自然都已经说了。高凰不相信,那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
这时,阮燕站出来道:“那怎么处置这两人?既然这个尹天锡是端王的人,我看绝不能放回去。”
李彦道:“自然不能放。”
“那高翔呢?”罗雍问了一句。
众人顿时都看向了高凰。
高凰道:“把他提出来,老子要亲自审问!”
“好。”李彦答了一个字。
随后,众人缓缓离开了牢房,将高凰留在了这里。至于高凰怎么审,那就是他的事了。
离开牢房后,众人来到刺史府内,李彦的住所里,坐了下来。
坐下来,自然是为了商量大事。
“韩让,你立了大功,等小翾回来,我会跟他说的,他不会亏待你的。”阮燕率先开口,朝韩让说道。
韩让摇了摇头:“要不是桂先生相助,我还真拿尹天锡没办法,他武功太高了。”
桂恕却摆摆手:“是咱们齐心协力,没让这贼子得逞,并非我的功劳。”
“你们都有功,我会记得的,小翾也会报答你们的。”阮燕道。
“怎么报答以后再说吧,得先派人将这个事去告诉他才行。”罗雍道。
“不错,谁去呢?”李彦问道。
“杨青去吧,他年后要去楚州的,正好让他带信去。”
“好。”李彦点头,“这个尹天锡,就在这里关着好了,等潜云回来,交给他处置。”
“可以。”
“可以。”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志才,有空你去审他一审,看能不能让他吐出些东西来。”李彦又跟罗雍说道。
“好。”罗雍答应了。
“行了,高翔就交给高凰去处置吧,大家该做什么就去做,只是以后,万事小心。”李彦扫视了一眼众人道。
众人纷纷答应了下来,裴翾不在,李彦便是他们的主心骨。
这一次的隐患终于是排除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呢?
第345章 白山行
鹰入山林,如鱼归大海。
正月初五,襄平。
“裴兄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问话的是郭晔,与他同行之人则是赵章,被问话的是裴朗。
“我不知道啊……大哥他不在襄平吗?”裴朗站在家门口,一脸诧异。
“他不在襄平,我们到处找到处问都没问到下落。”赵章说道。
“那你们去找陛下啊,陛下肯定知道的。”裴朗道。
郭晔跟赵章闻此对视一眼,然后摇摇头,找皇帝,那还是算了吧。
两人摇头之后,选择了离去。
裴翾自八平回来后,跟王德闹了一场,闹的人尽皆知,王德受到皇帝惩罚,随后也被遣送回家了。但是没过两天,裴翾又不见了人影。
襄平城内的世家公卿们,有很多想找裴翾,见裴翾的,可谁也没找到,谁也没见到。耿质的口风很紧,谁找他问他都是笑而不语。
于是,就出现了刚才这一幕。
那裴翾到底去哪了呢?
正月初六,裴翾的身影出现在一座雪白的山巅上,他头戴一顶笠子,披着他那件蠡蚕披风,身上穿着褐色布衣,背后挎着一个小包袱,手上拿着蟠龙剑。他站在山巅,眺望着这眼前无尽的山峦,感受着这白山的巍峨,然后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
长白山,乃是辽东的龙脉所在,既有龙脉,那就定然有宝物。
裴翾此行,乃是来寻宝的。
他单独跟皇帝告了假,独自一人出来了,马也没骑,身边仅有小鹰相随。
“呼~”裴翾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望着这层峦叠嶂的长白山,喃喃道:“要是孚安淳在就好了……”
之前在昆仑山,孚安淳一眼就看出龙穴所在,可裴翾却没有这等本事,所以,他只能凭运气。
不多时,小鹰飞了回来,落在了他肩膀上,然后“啾啾”的叫了起来,翅膀指着某个方向。
“走!”
裴翾迅速带着小鹰,朝那个方向一掠而去!现在的他,轻功又上了一个台阶,在这种积雪皑皑的山上攀走,根本就不费劲,而练了地经入门篇的他,丹田内更是真气十足,浑身几乎都充满了力气!
很快,一人一鹰在山岭间飞速翻越着,越过顽石,踏过积雪,走过松林,最终,来到了一块石崖面前。
小鹰又“啾啾”的叫了起来,显然,它的意思是到地方了。
“哪?”
裴翾扫视了一遍,这就一块普通的石崖,哪有什么特殊啊?
小鹰很快飞到那石崖下,然后在下边的某个小洞边上喳喳叫了起来,意思是就在这里。
裴翾看了一眼那个还没脸盆大的洞,顿时就笑了。
“我让你找山洞,你找个这么小的洞有什么用啊?这么小的洞,人都进不去,哪里有什么宝贝啊?”
裴翾对着小鹰说着,手里不断的比划,对着这个小洞指指点点,又学着小鹰的叫声说了一长串……
一人一鹰用鸟语交流一番后,小鹰似乎明白了,裴翾要找的是大山洞,不是这么小的。
找大山洞还不容易?小鹰很快又飞了出去。
裴翾摇了摇头,然后在石崖附近的林子里走了起来,他还想看看有没有人参……
但是人参哪里是这么好找的?何况这是冬天,山中有积雪,而且人参在冬日叶子都是枯萎的,根本就不好找……裴翾从小包袱里拿出一片枯萎的人参叶片,在林子里四处寻找了起来,可找了一上午,硬是什么都没找到。
“哎……”裴翾叹息了起来,看来之前确实是运气过好,跟木质佑打斗都能看到人参,可现在运气没了,他找也找不到。
“啾啾~”
小鹰又回来了,它冲裴翾兴奋的叫着,意思很明白,它又找到山洞了。
“走。”
裴翾连忙跟着小鹰,再度往前而去。
不多时,裴翾终于见到了小鹰找的山洞,这个山洞在一个土坡下边,土坡上,有一棵高大的红松。
裴翾看着这个土坡下的山洞,顿时皱起了眉,这个山洞比之前石崖下边那个倒是要大很多,但总感觉,这个也不是他要找的那种山洞……
裴翾缓缓靠近这个山洞,感觉有点不对劲,他凑到洞口,吸了吸鼻子,顿时感觉里边传来一股难闻的臭味来。
“啾啾……”
小鹰直接就飞进去了。
“别啊……”
裴翾喊慢了,这只比他更好奇的鹰已经“唰”的一下飞进了洞里。
“吼~”
很快,洞里边响起了一声野兽的吼声。
“咕咕~”
才钻进去没多久的小鹰很快顺着洞口飞了出来,它一头扑来,扑进裴翾怀里,羽毛都掉了两根,看上去好像吓坏了。
裴翾抱起小鹰,后撤离开,可才退几步,又是一声巨大的兽吼响起,然后洞里边钻出一头黑不溜秋的巨大野兽,出现在了裴翾面前。
裴翾顿时心中一阵无语,眼前是头高大的狗熊,这个洞,是个狗熊洞。
“你看你做的好事!我让你找山洞,你找个熊瞎子洞干什么?”
裴翾训斥了起来,小鹰钻入他怀里,叫都不叫了。
“嗷~”
出了洞的狗熊直接双腿站了起来,登时吓了裴翾一跳,这熊,这么大吗?
这熊不仅体型大,声音大,脾气也大,它怒视着裴翾,张开大口低吼着,看起来很不痛快!
裴翾打量着这头熊,发现它耳朵上多了个口子,上边还流着血,他一下就明白了,估计是这只好奇的鹰飞进去啄了它一下,将它从冬眠中吵醒了。
被吵醒了,当然不爽了!
“嗷~”
“不好意思啊,打搅了,我们这就走。”
裴翾冲这熊说了一句,然后带着小鹰就往回走。可这头熊正不痛快呢,哪能这么轻易放裴翾走?看着裴翾转身,它立马就扑了过来!
裴翾听得后边声响,直接回头,大吼了一声!
“啊啊啊!”
吼声惊风起,白雪化飞絮!
随着裴翾这一吼,狗熊的毛发瞬间往后飘,它身边的积雪石块被裴翾的吼声震了起来,接着它眼神一变,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呜嗷~”
狗熊被裴翾这一吼吓坏了,发出一阵恐惧的声音后,连爬带滚的钻回了洞里。
裴翾看着离去的狗熊,笑了笑,然后抱着小鹰离开了。
“你这惹事的鹰,让你找个洞,结果你找个熊洞,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裴翾摸着小鹰的耳羽簇,数落了起来。
小鹰不语,直接在他怀里打起了瞌睡。
现在是白天,它困了。
裴翾望着睡在他怀里的小鹰,笑了笑,然后抱着它就这么一步步走,在山林间迈步,这么一走,也不知走了多远,直到他肚子“咕唔”的叫了起来,他才停下。
肚子饿了。
肚子饿了的裴翾,在山林间找了个空地,扫开积雪后,又找来枯枝,从包袱里取出火石,升起了一堆篝火来。篝火燃起后,他从包袱里再度取出两个馒头跟几条肉干,放在火边烤了起来。
而小鹰,还睡在他怀里。
待到馒头烤热,肉干变软,裴翾把小鹰弄醒了,拿起肉条给它吃,自己则啃起了馒头来。
吃完这顿简单的午饭,一人一鹰再度上了路。
“小鹰,继续去找山洞,找到了我给你好吃的。”
裴翾对着小鹰再度比划了起来。小鹰冲他叫了两声后,再度振翅而去。
不多时,小鹰又回来了,它兴奋的告诉裴翾,它又找到了一个山洞。
裴翾半信半疑,跟着小鹰往前,走了一刻钟,终于是来到了一个山洞前。
这个山洞在某处山脚下,比那个狗熊洞好像大一点,而且从外边看去,里边好像还挺深的……
“啾啾~”
“我看到了,你别叫,也别往前啊!”
裴翾叮嘱了这只爱惹事的鹰几句后,缓缓的走到了洞边。
然后,裴翾在洞边闻到了一股腥味。
裴翾止住了步子,这个洞也不是他要找的那种洞……于是他折身就走。
“吼!”
谁知裴翾刚转身,洞内就传来一声虎咆!
“妈的……”裴翾登时就骂了一句,又遇上虎了。
很快,一头斑斓猛虎从洞内冲了出来,然后对着裴翾大吼了起来。
裴翾眯了眯眼,真倒霉啊,不是熊洞就是虎洞,这小鹰就不能靠谱点吗?
“吼~”
裴翾懒得啰嗦,抬手一掌,朝着老虎面前的雪地打去!
“轰!”
掌风瞬间激起积雪一片,甚至将雪下的尘泥都掀了起来,那老虎大惊,连忙后退,退回洞口后,看着裴翾的眼神也变了。
“我不要你的命,你回去吧。”
裴翾对那老虎挥了挥手。
老虎没看懂裴翾的意思,仍然立在洞口,嘴里发出了低吼声。
裴翾见状,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用力朝着那石头一打!
“砰!”
石头粉碎,石屑纷飞。
老虎吓到了,身子居然抖了两下,看裴翾的眼神又变了。
“别追过来啊,我走了。”
裴翾说完,一把将地上发愣的小鹰搂了起来,就往远处而去,那老虎也不敢过来,就这么远远看着裴翾离去了。
那老虎吓得四条腿都打哆嗦,乖乖,这个人也可怕了,吓死虎了。
远去的裴翾,又哎了起来,今天一天,找了三个洞,啥也没找到……
要是孚安淳那老家伙在就好了。
无奈的裴翾,再度登上了山顶,眺望了起来。
正月的长白山,一片洁白,今天风和日丽,是个极好的天气。站在山巅,放眼望去,群山一览无遗。裴翾望着这群山,不由思索了起来,他慢慢的回想起了在昆仑山上时,孚安淳说的话。
有龙脉,就有龙穴,有龙穴,就有宝贝。
裴翾品味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群山,不断的凝视着,要找宝贝,先找龙脉吗?
那龙脉在哪呢?
没有人告诉他龙脉在哪,他只能自己去感受……龙脉既可能是一条连绵不绝的高大山峦,也可能是一条巨大的河流,更可能是藏在山河之下的别的东西……
至于如何寻找,那就不是裴翾擅长的了。
但是,裴翾很擅长记地图。
裴翾扫视了一眼这些山峦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勾勒了起来。
每座山头是一个点,每条山脊是一条线,慢慢的,这些点和线在他脑子里勾勒了起来,渐渐连成了一张脉络……
裴翾闭上眼,在山顶缓缓坐了下来,他感受着阳光,感受着风,将眼前的这些山峦在脑海里不断刻画,时间慢慢过,他脑海里那张图也慢慢成型了。
半个时辰后,裴翾睁开了眼睛,他好像找到了……
这条龙脉,不在山峦之上,也不在水流之中,而在地下,这是一条暗龙。
“北边,走!”
裴翾一把抓起在他旁边打瞌睡的小鹰,直接往北边掠去。
北边的山峦比南边的高,北边的谷地也比南边的深,所以,这座长白山的龙脉,在那高山深谷里!那儿趴着一条沉睡的暗龙脉。
当然,这是裴翾估算的。
裴翾带着小鹰一路狂奔,在山峦间跳跃,在深谷里飞驰,在林子里奔跑!跑了整整一下午,他终于是来到了一座两山之间的深谷之中。
而在这个深谷里,裴翾找到了一个冰封的水潭。
就是这里了!
裴翾站在水潭边,运转起地经的呼吸篇,让周围的空气顺着毛孔进来,很快,他感知到了什么……
这水潭周围的空气,比别的地方的热一些,这个水潭,似乎不一般。
裴翾望着冰封的水潭,缓缓抬起了右手,接着,他蓄力朝着水潭直接一掌打去!
“轰隆!”
掌风轰出,冰层瞬间炸开,裴翾在水潭中间打出了一个大洞来。
“小鹰,你在这里待着!我下去看看!”
裴翾说罢,将斗笠跟披风以及包袱还有剑取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便跃入了水潭之中!
“噗通!”
水花溅起,裴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潭水之中。
潭水,很冷,但远不及阴泉冷。裴翾经过阴泉的淬炼,对于这种寒冷根本就不怕,他迅速往下潜去,想看看这龙穴下边,有什么好东西!
可奇怪的是,裴翾下潜了一段后,却发现这水变热了……然而,他还未到底。
这潭水,也不知有多深。
裴翾越潜越深,身上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但是,这水潭似乎深不见底,裴翾下潜了半刻钟后,感觉潜了很深了,他顿时往下一看,可下边却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而且,越往下,水越温暖!
不对劲!这不对劲!
裴翾迅速做出决定,不能再往下了,必须往上!
于是他果断上浮,可抬头往上一看,一游,这才发现,这个水潭如同一个塔一般,上边的潭口是塔尖,而下边则是塔身,上窄而下宽……
裴翾不禁疑惑了起来,难道这不是龙穴?
带着疑惑,裴翾缓缓上浮,但恰好此时,外边的天色也黑了,裴翾抬头,见上边视线渐渐暗淡,顿时有些焦急了起来。他加速往上游,可游着游着,往侧面一看时,却被一团光亮所吸引了。
于是,他朝那团光亮游了过去。
靠近之后,裴翾发现,那团光亮乃是一颗发着绿光的宝石,宝石似乎镶嵌在了水潭内壁里,露在外边的仅仅只是一角。
裴翾高兴不已,终于是找着宝贝了。他双手握住那宝石,发力一掰!
潭壁里的泥尘瞬间没入水中,让水流变得浑浊了起来,裴翾感受着手里的重量,顿感这宝石非同小可,他没有细看,抱起那掰出来的宝石,奋力往上游去!
“哗!”
好不容易,裴翾终于是从水面钻了出来。
“啾啾~”
小鹰见裴翾出来了,兴奋的叫了起来。
裴翾自水潭内一跃而出,落在了潭边,然后将手中宝石往地上一放,打量了起来。
这宝石,绿莹莹的,形状与圆润的龙嗣石,雪山妖瞳不同,它的形状像极了一颗犬齿,只是这犬齿,差不多有一尺长……
裴翾望着这颗绿莹莹的犬牙宝石,内心惊讶不已,这是一颗普通宝石还是一颗绝世灵石呢?从触感来看,这石头入手温润,不凉也不热,手放上去很舒服,至于功效,他也不清楚。
裴翾摇了摇头,然后将这宝石放下,然后便寻来干柴枯草,准备生火过夜。
当篝火升起时,天上也出现了星星。
漫天星星泛着璀璨的光芒,照耀着这深谷,坐在篝火边的裴翾,抬头打量着星空,看着天上的星象,怔怔出神……
他对星象有些了解,但并不多,此刻,他望着头顶那些星星怔怔出神,可看着看着,又有感觉了。他感觉,此刻天上那几颗明亮的星星,正对着下边这个水潭……
难道这个水潭真是龙穴?难道自己手里拿着的就是龙穴里的宝贝?
可这宝贝怎么看,也及不上龙嗣石跟雪山妖瞳啊……
裴翾不由再度拿起了这犬牙形状的石头,端详了起来,这宝石除了会发绿光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论品质,可能跟昆仑山挖出来的宝石差不多。
“就这样吧,到时候卖个几万两不成问题。”
裴翾安心的将宝石放在了旁边,然后随手拿起一捧枯草准备扔进火堆里时,忽然发现枯草里夹杂着一根枯苗,那苗上有几片枯叶,而那枯叶,赫然是人参的叶子……
“嗯?”
裴翾惊讶不已,人参的枯叶吗?刚才他就是在这水潭边拾掇的枯草,这里边居然有人参?
于是,裴翾再度兴奋了起来。
挖人参!
裴翾迅速动了起来,他打着一个简陋的火把,就在水潭附近找了起来,这一找不要紧,足足找到了七株!
“哈哈哈哈……发财了!”
裴翾兴奋的挖了起来,不多时,他就挖出了七根人参,其中三根居然都是人形的,比之前挖的那一根大一圈,最大的一根居然有他的剑柄粗。
裴翾开心的不得了,这地方果然是个宝地,终于是找到宝贝了。
心满意足的裴翾,夜里在此安歇了下来,他头枕着那根犬牙宝石,在篝火边躺着,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他睡得特别香,什么梦都没做,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
天亮之后,裴翾起身时,朝水潭一看,水潭再度被冰封了。
于是他冒出一个念头来,要不要再下去一趟呢?或许里边还有宝石呢?
裴翾想了想后,再度跳了进去。
可惜的是,他下水反复折腾了一上午,在水潭内的边壁上到处探索,却再也没找到一颗宝石……
“算了,就这样吧……”
裴翾出了水潭后,用内力蒸干水分,然后将那颗宝石跟七根人参塞入了包袱,然后带着小鹰便往南而去了。
收获了这些,也足够了。
长白山没有昆仑山那么雄伟,所以这里头的宝贝估计也不多吧,裴翾这么想着。
但是,在往南返回的途中,裴翾再度站上山巅,望着层峦叠嶂的山峦,再度观察了起来,又是半个时辰后,他忽然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
东南方,十数里外,有两座高高的山峰,两座山峰之间,也有一条深深的山谷,那儿,似乎有些不同。
裴翾定了定神,迅速朝着那个山谷而去。
及至山谷深处,裴翾惊呆了,这儿也有一个水潭。
莫非这也是龙穴?
裴翾震惊起来,接着,他稍稍思索后,便在水潭边找了起来,很快,他又找到了几株枯萎的人参苗……
裴翾于是又挖了起来,可挖着挖着,忽然内心闪过一个问题。
既然这水潭边人参如此之多,又那么大,为什么平时都没人来采呢?
很快,他就明白了。
就在他挖着人参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只斑斓猛虎。
“滚!”
裴翾张口一叱,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顿时就把那只猛虎吓跑了。
吓跑老虎后,裴翾继续挖,挖着挖着,一只巨大的黑雕又出现在了他附近。
“你也滚!”
黑雕也被他赶跑了。
之后,某只熊也来了。
“有完没完,通通给老子滚!”
随着裴翾发威,这些动物通通被吓跑了……
好不容易,裴翾终于挖完了,这里的人参一共四根,皆块大根长,一看就是多年的人参。
裴翾很开心,收起人参后,再度看向了水潭,要不要再去看看呢?
说去就去,裴翾褪下披风斗笠,放下包袱,又跃入了这个水潭。
在水潭内捣鼓了一个下午后,裴翾又弄出来一个犬牙状的宝石来,只不过,这个宝石是黄色的,不是绿色的。
“一对吗?”
裴翾将两颗宝石对比了起来,这两颗宝石几乎一样大,形状也没差多少,这就让裴翾看不懂了。随后,他一手拿起一颗,对上了天上的太阳,这么对着一看,又让裴翾产生了一个想法。
这两颗犬牙状,一尺长的宝石,单个看起来像犬牙,可放在一起,却像一对角……
难道这是一对龙角?
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等以后见到了孚安淳,再好好问问吧。
收获满满的裴翾,将包袱塞得鼓鼓的,然后带上了小鹰,往东南而去。
寻到了宝贝,也不枉来长白山一趟了,十一根人参,两颗宝石,价值已经不可估量了。
满心欢喜的裴翾,迅速往襄平方向折返了。
辽东之行,到此结束。
第346章 归程
回到襄平,已是初九。
回到都督府内后,裴翾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皇帝,而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将包袱藏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心里还是有点小九九的,自己好不容易弄来这些宝贝,还是不要见光的好。
正当他藏好包袱,准备换衣服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潜云呐,你都找到什么好宝贝了?”
裴翾一惊,这个声音,是皇帝。
裴翾尴尬的笑了笑,大大方方打开门,看见皇帝与耿质站在门外,带着一丝好奇打量着他。
“参见陛下。”
裴翾正欲下跪,可皇帝却拉了他一把,笑着问道:“好了好了,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是不是想把宝贝藏起来啊?”
“额……”
“裴侍卫啊,别人都看到了,说你回来的时候,包袱里鼓鼓的,都弄到了什么东西,让陛下跟咱家看看嘛。”耿质也露出笑容道。
“好吧。”
裴翾无奈,于是将包袱翻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打开之后,将里边的宝贝露了出来。
“这是……”
皇帝一眼就盯上了那对犬牙状的玉石,然后凑了过去,打量了起来。
“陛下,这是我在长白山找到的,我不知道这是普通宝石还是别的,看着挺新鲜,所以就带回来了。”
裴翾解释了一句。
皇帝拿起那黄色的宝石,放在手上,打量了起来,这宝石一尺来长,通体金黄,入手温润,更无半点瑕疵,这让皇帝呆住了。
“耿质,这,是什么玉?”
见多识广的耿质摇头:“陛下,这是什么玉,老奴也不知,老奴也是第一次见,不过看上去绝非凡品。”
皇帝点点头,放下这个后,又拿起了另一个翠绿色的宝石,打量了起来,这个宝石的形状跟黄色的那个有些出入,略微长一点,但也是通体碧绿,毫无瑕疵。
“好啊,这东西,真不错啊。”皇帝感慨了一句。
裴翾见皇帝很喜欢,于是顺势道:“陛下若是喜欢,臣愿献给陛下。”
皇帝听得裴翾说这话,顿时笑了起来,将手中玉石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对裴翾道:“若是朕不来,你岂不是就自己藏起来了?”
裴翾也笑了笑:“确实如此,臣还想着拿去卖钱呢。”
“卖钱?你还缺钱?”皇帝挑了挑眉头,一脸不信。
“当然缺钱了。”
“哼!”皇帝直接哼了一声,然后指着裴翾道:“你这小子,一点都不老实!”
“陛下,臣如何不老实了?”
皇帝从鼻孔里呼出一团热气,斜着眼瞪了裴翾一眼:“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从吐蕃回来后,带回来许多宝石,还把那些宝石都拿去卖钱了!那些宝石,一颗要卖上万两银子,在洛阳成了抢手货。你说你没钱,谁信啊?”
裴翾没想到皇帝居然知道了此事,于是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那么多颗宝石,也不知道给朕一颗。”皇帝又责怪了一句。
“陛下,您富有四海,难道还缺这个石头?”裴翾弱弱问了一句。
“缺,很缺!朕不仅缺玉石,朕也缺钱!”皇帝没好气道。
旁边的耿质捂着嘴巴笑了起来,这对君臣,可真有趣。
“那陛下,这对龙角玉,您拿去吧。”裴翾弱弱道,语气里好似还有些不舍。
“什么,龙角玉?”
皇帝听着这个名字,顿时吃了一惊,只见裴翾将两块玉拿起,一手托着一块,平放在皇帝面前道:“陛下,这是臣胡乱起的名字,因为确实有点像……”
其实裴翾说的很牵强,书画里的龙角其实就是鹿角,而这对玉却是两个犬牙状,充其量也只像一对羊角。
旁边的耿质纠正道:“不对,不是龙角玉,而是龙牙玉。”
“龙牙玉?”
“陛下,只是看着像而已。”
皇帝重新审视了起来,这好像真的是一对龙牙,栩栩如生的龙牙。
“陛下,您拿去吧。”裴翾心有不舍的将两块玉往前送了送。
可皇帝却笑了笑:“算了,朕不要一对,这黄色的朕很喜欢,朕拿了,这绿色的,你留着吧。”
裴翾闻言一喜:“多谢陛下!”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自己辛苦得来的。”
裴翾笑了笑,还好还好,保住了一块。可正当裴翾发笑时,耿质却对皇帝道:“陛下,他那儿还有人参呢……我的天,这么大一根吗?”
皇帝的注意力立马被耿质带偏了。
裴翾一慌,不会又要抢我的人参吧?
可那边的耿质跟皇帝,却嘻嘻哈哈的挑了起来,看样子恨不得把这些人参都抱回去……
最后,皇帝挑了两根,耿质挑了一根,给裴翾留了八根。皇帝还是很会做人的。
正月初十,与高句丽的谈判最终定下了结果。
最终,朝廷从高句丽人手里,割下了昌祚,丸山两城,并占据两城周边方圆八十里的土地。而高句丽方面,还得赔偿五百万两白银,十万两黄金。
至于被俘的高句丽王高煦华,归弥远表示,这个高煦华身份可疑,高句丽不会赎人。
在反复拉扯好几天后,协议就这么定了下来。
高句丽割地赔款,朝廷大获全胜,只要高句丽方面的赔款一到,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在襄平后续的日子,对于裴翾而言,非常清闲。皇帝什么事都没有安排给他,甚至允许他想去哪去哪。
于是,裴翾在正月十一这天,选择了叫上裴朗,两人弄来一驾马车,在襄平城内买上了许多东西,什么米面油茶,什么衣服首饰,甚至还有梳子胭脂,买了整整一车。
买这些东西,自然是送给裴敏的。
买齐东西之后,两人驾着马车,出了襄平城,直奔八平而去。
“大哥,这位姑奶奶,到底什么来头啊?”坐在车头的裴朗朝裴翾问道。
裴翾笑了笑:“什么来头?自然是咱们的亲人啊。她人可好了,你可一定要见见。”
“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百岁老人呢,人真的能活一百岁吗?”裴朗问道。
“当然了,说不定你以后也能活一百岁呢。”裴翾打趣道。
“嘿嘿,那就借大哥吉言了。”
裴翾看着裴朗:“怎么,不把你家人一起带来啊?”
裴朗摇摇头:“我家里人说,那地方阴气重,不好。所以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裴翾微微颔首,那地方的确阴气重。
两人驾着马车,在大路上奔驰着,一路风餐露宿,用了整整两天,终于是抵达了八平。
初到八平的裴朗,顿时就打了个哆嗦,入得那山口,看见那石碑跟人骨,更是吓得尖叫了起来。
“怕什么,大惊小怪。”见惯了这些东西的裴翾说了一句。
裴朗捂着胸口:“大哥你当然不怕了,我又不会武功,再说了,谁第一次见到死人骨头都会怕好吗?”
裴翾摇摇头,没说什么,驾着马车,顺着颠簸的路,直接驶入了八平里边。
进了里边后,裴朗顿时捂紧了衣服,带着惊惧的眼神四处打量着,那眼神似乎在说,这什么鬼地方啊……
“冷吗?”
“对呀,大哥你不冷吗?”裴朗反问道。
“这有什么冷的,最冷的地方在那里。”裴翾说完朝那口阴泉一指。
“啊?那里吗?”裴朗望向了远处那口阴泉,顿时脸色更凝重了。
忽然,一个穿着红衣的身影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落在了马车前,正好挡住了裴朗的视线。
“鬼啊!鬼啊!”
裴朗当场吓得就钻进了裴翾怀里,浑身战栗不止……
裴翾叹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慌啊,那是咱们姑奶奶呢,不是鬼。”
可裴朗还是不敢从裴翾怀里钻出来,刚才那红衣白发的女人让他吓到了,现在还没回过神呢。
“侄孙,这小娃娃谁啊,胆子这般小?”
裴敏看到裴翾来,很高兴,可看着胆小的裴朗,却生出了疑惑。
裴翾一把推开裴朗,跳下车道:“姑奶奶,他是辽东裴氏的后生。”
“哦?他也是裴家人啊?”裴敏歪了歪头。
“还不快叫姑奶奶。”
裴翾朝裴朗说道。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的裴朗,看着一头白发的裴敏,见果然是个人后,这才道:“姑奶奶好,我叫裴朗,字彦卿。”
“你爹叫什么名?”裴敏问道。
“嗯,裴固。”
“你祖父呢。”
“裴沮。”
“裴沮?他还活着吗?”
裴朗摇头:“祖父早已亡故了。”
“你可知我是谁?”裴敏挑了挑眉。
裴朗道:“您是姑奶奶。”
“姑奶奶也是你叫的?你这个不懂辈分的臭小子!”裴敏骂了一句。
“啊?大哥他都叫您姑奶奶啊……”裴朗很不理解。
裴敏道:“他是他,你是你!他是襄公之后,而你跟我一样,是谆公之后。你那祖父裴沮,若是没死的话,今年才六十二!比我小了整整四十四岁!当初他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他,给他换过尿布呢!”
“啊?”裴朗震惊了,这姑奶奶辈分到底多大啊?
“裴沮的父亲叫裴宽,裴宽的父亲叫裴耀,而裴耀,乃是我亲哥哥。”裴敏一口气说完这些关系,然后盯着裴朗,“后生,你现在该叫我什么?”
裴朗的脑子已经快晕掉了,天呐,这姑奶奶,不,这祖宗,居然跟他差了那么多代吗?
“照这么说,她是你祖父的姑奶奶,那就该叫祖姑奶奶。”裴翾在一旁说道。
“你看看人家多聪明,你这臭小子,胆子那么小不说,居然连辈分都弄不清吗?”裴敏叉起腰教训了起来。
裴朗连忙恭恭敬敬的走到裴敏面前,跪下磕头道:“后生裴朗,见过祖姑奶奶。”
“这还差不多,起来吧。”
裴敏很大方的说了一声。
裴朗这才站起来,但仍然不敢直起腰,因为他感觉这个祖姑奶奶太吓人了。
这时,裴翾岔开话题,走上前来道:“姑奶奶,我给您带了好东西哦,您要不要看看?”
“嗯?好东西?在哪?”
裴翾直接一把拉起裴敏的手臂,然后带着她走到马车车厢内,让她看了起来。
随后,车厢内便爆发出了裴敏激动的声音。
“大米,白面,衣服,还有梳子,镜子,皂荚……呜呜呜……侄孙你对我太好了……”
车外的裴朗傻眼了,这个姑奶奶,怎么像个小丫头啊……
很快,裴翾将车厢内的东西都卸下来,放在了之前过年的那棚屋里,这些东西,足够裴敏一个人用上半年了。裴敏望着这些生活物资,眼泪汪汪流,还是侄孙对她好啊……
“姑奶奶,襄平城内,也就只能买些这种东西了,您将就着用,半年后,会有人来接您的。”裴翾道。
“呜唔……”眼泪汪汪的裴敏,居然一冲过来,紧紧的抱住了裴翾……
裴翾一愣,裴朗更是傻眼了。
“侄孙,你太好了,你不在的这阵子,你知道我多难受吗?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裴翾尴尬的笑笑,连忙好言安慰了起来,劝了好一会后,终于是让裴敏止住了眼泪。
“祖姑奶奶,您刚刚是撒娇吗?”
裴朗忽然蹦出了一句这个话来。
“关你什么事啊?一边玩去!”裴敏一回头,一下变出一张严厉的脸,对裴朗呵斥道。
“做饭?在哪做啊?”裴朗一脸懵。
“彦卿,你先去玩耍一下。”
“哦哦……”
裴朗连忙走开了。
裴翾跟裴敏聊了几句后,从包袱里拿出了那翠绿色的犬牙状宝石,递给了裴敏,问道:“姑奶奶,您看看这个是什么石头?”
裴敏接过那宝石,拿在手里观摩了起来,看了一阵后,摇了摇头:“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你从哪弄来的?”
裴翾道:“在长白山的龙穴里,我弄到了两个,形状差不多,但一个是绿色,一个是黄色,黄色的那个被陛下要去了。”
“龙穴?你会看龙穴?”裴敏对此很惊讶。
“呃,我就是凭感觉……之前在昆仑山的时候,有人帮我找到了一个龙穴,然后我从里边取出了一块龙嗣石。”
“龙嗣石?就你说的那个极阳之石?”
“对!这个绿色的也是从龙穴里弄来的,我不知道这个石头有什么功效,所以来问问您。”裴翾娓娓说道。
裴敏拿着这石头,若有所思道:“凡是龙脉,必有宝物,而宝物大多在龙穴之内。既然是龙穴内的东西,那就不是凡品。只不过,长白山与昆仑山不同。”
“不同?”
“对,昆仑山是万山之祖,所以龙穴内才会有龙嗣石跟雪山妖瞳这种灵石,而长白山的石头……”裴敏说着,再度看了一眼手中的犬牙状宝石,然后才道:“恐怕是及不上昆仑山的,这石头,或许就只有养人强身的功效,而不会带上气运。”
“这样吗?我那天晚上,枕着这根石头睡了一夜,那是我睡的最好的一晚了。”裴翾说起了这个。
“是吗?照你这么说,这石头可以安眠?”
“估计是吧。”
裴敏笑了笑,将石头递给了裴翾:“那你拿着吧,这个对我用处不大。”
“用处不大?”
“对啊,我人老了,睡的很少,我不需要安眠的。”
“万一有其他功效呢?”
裴敏摇头:“我只要你说的雪山妖瞳,这个还是你带回去。”
“好吧……”
正在此时,一道尖叫声从阴泉处传来,两人同时转头一看,只见裴朗人倒在了阴泉边,双腿在不断颤抖……
“坏了!”
裴翾迅速冲过去,一把抓住裴朗的脚,猛地一拽!
“哗!”
裴朗的身子直接被裴翾拖出两丈远,裴翾放手后,立马上前查看,结果他发现裴朗一只手上已经沾上了阴泉水,而那只手在肉眼可见的变得没有血色……
“这倒霉孩子,没事碰那个做什么……”裴敏骂了一句,很明显,刚才裴朗碰到阴泉水了。
“我来帮他!”
裴翾迅速给裴朗注入真气,将他体内的寒气逼压,不过片刻,他就将裴朗体内的寒气给驱除了,而裴朗,也好了很多,只是那只右手,还是僵硬的,手指都握不拢。
“多谢大哥……”
“你没事跑那里去干什么?那水不能碰!”
“我好奇嘛……”
“好奇?好奇你就留下来跟姑奶奶过元宵!”裴翾撇撇嘴道。
“不不不不不……”裴朗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他可不想待在这鬼地方。
裴敏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裴朗数落道:“你这小子,也忒没出息了!老娘都怀疑你不是我们裴家的人!”
“我是,我当然是裴家的人了,只是我不会武功而已,我别的方面很厉害的。”裴朗争辩道。
“哦?哪方面?”裴敏抱起膀子问道。
裴翾道:“他是通事官,擅长奚文。”
“哦……那倒是咱们裴家人的长处……”
“姑奶奶,他以后也去江南,就在我们宣州安源县当县令,以后您过去了,他会负责照顾您的。”裴翾说道。
裴敏笑了笑:“原来这就是你带他来的目的啊?让他混个脸熟是吧?”
裴翾笑而不语,这自然是他带裴朗过来的目的。既然是同族,自然要互相照应了。
“祖姑奶奶,您放心,等以后咱们到了江南,我一定把您照顾的妥妥帖帖。”裴朗伸起一只手道。
“呵呵,好,算你有孝心,你这话老娘记住了。”
裴翾站起身,又给裴朗揉了揉手,然后对裴敏道:“姑奶奶,我们要走了,您要保重。”
“走?现在?”裴敏瞬间变了脸,有些不敢相信。
裴翾点头:“对,再过两日,我们要离开辽东了,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派人来接您。”
“侄孙……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裴敏一下子哽咽了起来,显然她非常不舍。
裴翾道:“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再见的。您要保重身体,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活着,我们裴家,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家人。”
“呜呜……”裴敏感动的不得了,这侄孙太会说话了,“家人”两个字让她感动的差点落泪。
“彦卿,我们走吧。”
裴翾拉着裴朗的手臂,然后就朝马车走去。
裴敏看着离去的两人,顿时大喊了起来:“侄孙,你也要平平安安啊!”
裴翾回头,冲裴敏一笑:“放心吧。”
虽然很不舍,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在与裴敏说了许久后,裴翾带着裴朗,踏上了回襄平的路……
回去的路上,裴翾对裴朗道:“彦卿,等到了江南,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有什么事,什么困难,直接开口便是。”
“多谢大哥,我现在就有苦难,想开口。”
“说。”
“我缺钱……”
裴翾一愣,然后没说话了。
“大哥……”
“老子也缺钱!”
“你刚还说有什么困难直接开口……”
“我又没说一定给……”
“啊?”
“行了行了,到了江南再说,不会让你饿死的。”
裴翾没好气的瞪了裴朗一眼,然后甩起马鞭,驾着马车往襄平而去。
正月十六,大事完毕。皇帝的大军自襄平开拔,正式离开了辽东。而裴翾,也跟随着皇帝,踏上了归程,结束了这一场辽东的旅程。
而在这一天,姜楚的队伍已经抵达了范阳。
范阳,乃是卢氏的聚居地。
而八月怀孕的姜楚,在正月时节,已经开始显怀了。一路上,她孕吐不止,于是队伍行进的相当缓慢,历时四十多天,才从襄平抵达范阳。
“呕~”
当马车在范阳城外停下时,姜楚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肚子,对着面前一个痰盂就开始呕吐了起来,直吐的脸色煞白,浑身乏力。
旁边的徐崇等人焦急不已,这该怎么办?这孩子肚子已经大了,这根本无法赶路啊……
“雁宁,你还好吧?要不咱们就在范阳歇下来,等你生育之后再赶回洛阳?”
顾念岚给出了建议。
但是姜楚却摇起了头:“不,我要赶回洛阳去,我可以。”
“孩子,这怎么行啊,你现在天天吐,身体也越来越差了,这样对你跟胎儿都不好啊!”徐崇忧心忡忡道。
可姜楚还是摇头:“不行,那样会耽搁很久的,我绝不能耽搁。”
“为什么?”石莹不解。
姜楚抬头道:“陌生之地,我不放心。”
“不放心?”徐崇皱起了眉。
顾念岚也皱起了眉,姜楚说不放心,自然是有道理的。这丫头一向机灵谨慎,说出来的话都不必怀疑。
“我夫君有很多仇人,若是我在此停留,就会被盯上,只要稍一松懈,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绝不会在这陌生地方久留。”姜楚解释道。
众人心中的疑惑顿时解开了。
“范阳到洛阳多远?”姜楚问道。
“一千五百里上下。”顾念岚答道。
“那就继续走,半个月内回到洛阳。”姜楚坚定道。
“可是雁宁你……”
“师傅,没有可是,我可以坚持的。”姜楚说道。
徐崇没有点头,半个月走一千五百里,还是太冒险了。
正在此时,队伍前边过来了一彪人马,为首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对着队伍大喊道:“敢问姜县主在吗?范阳卢氏卢缁求见!”
当消息传到姜楚耳中时,她顿时吃了一惊,范阳卢氏卢缁?
徐崇道:“卢缁乃是户部尚书卢绲的弟弟,现任范阳刺史。”
“那就见吧。”姜楚说道。
很快,卢缁就带着人来到了姜楚的马车前。
双方见礼过后,卢缁道:“久闻姜县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既然路过范阳,何不进城歇息一番,也好让卢某一尽地主之谊?”
姜楚笑了笑:“卢大人,我有孕在身,不便打搅,还请原谅。”
卢缁听得此话,顿时看向了姜楚的肚子:“有孕在身?那如何能赶路?快请进城去,我们卢家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暖屋,姜县主尽可在此休养,我们卢家一定保姜县主平安。”
姜楚摇头:“无功不受禄,我与卢刺史初次见面,怎敢受此等恩惠?我家人还盼着我回洛阳呢,请恕姜楚不能答应。”
卢缁闻言也不恼:“姜县主,你有所不知,令尊乃兵部尚书,家兄乃户部尚书,同朝为官,自当互相照应。而在下之所以前来,乃是因为姜尚书得知姜县主身怀六甲,又长途跋涉,于心不忍,便托付家兄派在下前来接应。”
姜楚闻言顿时一蹙眉,这是她爹托付卢家的?
虽然她怀孕的消息早就有快马传回洛阳了,但是按照姜淮的作风,应该不太可能托付他人来照顾她……
“姜县主莫非不信?”卢缁满面笑容问道。
“这……”姜楚疑惑了起来。
“请放心,姜县主您乃巾帼英雄,我卢家也是河北名门,您今日不妨先在我们卢家落脚一晚,又有何妨呢?对了,家兄的亲笔信在此,您要是不信,可以看看。”
卢缁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姜楚。
姜楚接过信一看,果然是卢绲写给的卢缁的,说的也是受姜淮所托,希望卢家照顾路过范阳的姜楚。
这就让姜楚为难了,若这事是真的,她就不能拂了卢家的面子了……
“好吧,那就打搅了。”姜楚选择了答应下来。
卢缁笑了笑,旋即招呼手下人带路,带着姜楚的队伍往范阳城而去。
当马车再度行驶起来,姜楚又感到了不舒服,但好在她意志力强,忍受了下来。
“姜尚书如何会托付卢家关照呢?这不太像他的作风吧?”顾念岚提出了疑惑来。
徐崇点头:“按照姜尚书的性格,一定会派楚州亲兵前来接应的。”
“有诈……”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同时说道。
“有诈为什么还要去呢?”石莹问道。
“因为不怕。”姜楚说出了四个字。
不怕吗?
石莹歪起了头,不得其解。
第347章 人心难测
范阳卢家,仅次于河北郭家与洛家,史家,乃是河北第四大世家。
平辽之战,卢家两个嫡系子弟带着卢家的人马,被郭约派去积石川筑寨,虽然没能让铁勒人从那里过,可最后,郭约也没有给他们记什么大功。
对于那些立了大功的世家来说,卢家是劳心劳力,却无功而返。
所以,姜楚对于卢缁的热情感到怀疑也就不难理解了。
话不絮烦,姜楚的队伍缓缓随着卢缁,进入了范阳城。
“姜县主勿忧,过了前边这条大街,在那尽头处,便是我们卢家的宅院了。”卢缁骑着马,在姜楚车窗前说道。
可现在的姜楚都没空搭理他,她正捂着肚子难受着呢。
两刻钟后,马车终于是停了下来,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大宅前。
强忍着腹内难受的姜楚,在石莹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她抬头,望着这座古朴的府邸,看着上边牌匾上金色的“卢府”二字,顿时眼神微凛。
在阳光下,那金色的字很刺眼。
“姜县主,请吧,您受累了。”
卢缁弯下腰,做了个请的姿态,脸上堆满了笑容。
“多谢卢大人,打搅了。”
姜楚忍着不适说了一句客套话,随后在石莹的搀扶下缓缓走向了卢府大门。但是,走到门前时,姜楚忽然朝后喊了一声。
“吴战。”
“诶!”
大胡子兵吴战连忙跑到姜楚面前,姜楚对他招了招手,然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吴战脸色一变。
“知道了吗?”
“知道了。”
吴战很快就下去了。
卢缁没听懂两人说的什么,疑惑的问了一句:“姜县主,怎么了?”
“我交待他一些事呢,卢大人不必在意。”
“呵呵,好。”
卢缁报之一笑,然后在前边开路,将姜楚一行人领入了卢府。
卢府相当宽广,是范阳城内最大的宅子,姜楚一走进去,入眼便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内栽种着许多植株,错落有致。植株与植株之间,还有相当宽阔的路,这些路都是打磨的平平整整的砖石砌就。
庭院的最左侧,是一片宽阔的池塘,池塘边,修建着整齐的梨木扶栏,扶栏连接的,是绕着池塘而建立的五座精美凉亭,每一座凉亭都各有不同,但都宛如精雕细琢的珍玩一般华美。庭院右侧,则是一片假山,假山皆是各色奇异石头所构建,煞是好看,而假山中间,有几块最大的太湖石,这几块太湖石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卢”字……
庭院的正中间,是一条可供四辆马车齐驱的青砖大路,而大路的尽头,则是一座宏伟宽阔的厅堂,厅堂门框顶上,有一块镶金牌匾,牌匾上有三个鎏金大字。
聚华堂。
在这些植株下,道路旁,扶栏边,假山间,厅堂外,丫鬟小厮们忙碌其中,修剪枝叶的,洒扫庭院的,运送物件的,来来往往,足足上百人。每个人都穿着干净,步伐灵敏,而且,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
姜楚暗自诧异,这第一重庭院就这般大,这么华丽,这么多人,还真是让她开了眼了。
她家在楚州的府邸,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茅舍。
“卢大人,贵府可真是华丽啊……”姜楚由衷的说了一句。
卢缁笑了笑,傲然的捋起胡须:“哪里哪里,这算得了什么?比起河北第一大族郭家,我们还差得远呢。郭相在幽州的老宅,比我们这个还大一倍。”
姜楚闻言瞪大了眼睛,她一路归来,并没有进幽州城,所以她也不知道郭约的老宅有多大……
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姓卢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
“来人,上轿撵。”
卢缁说着,朝里头喊了一声。
“不必了,卢大人,岂有坐轿撵进贵府的道理,姜楚受不起这些。”姜楚连忙止住了。
“好吧,姜县主真是女中豪杰啊。”卢缁又拍起了马屁来。
姜楚脸上带着笑,可心中却感觉一阵厌恶,你堂堂河北卢家,居然拍我马屁,若不说心里有鬼,谁信啊?
话不絮烦,很快,姜楚徐崇等人随着卢缁,来到了卢府的主厅之内,被卢缁招待了起来。
姜楚坐着的是貂皮软垫椅,靠着的是百年松木桌,宽大的松木桌上,摆满了各种糕点蜜饯,盘盘精美,样样鲜艳,足足四五十种。一看就让人眼花缭乱,忍不住想吃几口尝尝鲜。
而她身侧放着的,乃是一个镂空的黑漆雕花暖炉。暖炉里,燃着的是带着淡淡香味的枣木炭。
姜楚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倒也没被惊得合不拢嘴。不过,这卢家的财大气粗却是让她心惊,她凝视着自己身旁那个暖炉,微微蹙眉,这一个暖炉,估计就得上百两银子吧。
正在姜楚发呆时,一个梳着淡妆,穿着流苏长衫的漂亮丫鬟走了过来,张开朱唇,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用清婉的声音说道:“姜县主,请用茶。”
姜楚抬头,见这个丫鬟长得肤白貌美,五官精致,身材窈窕,手中端着一个红漆茶盘,茶盘中放着一杯香浓的茶水。
“多谢。”
姜楚想起身,那个丫鬟却轻笑道:“您不用起身的,我来。”
丫鬟说罢,伸出洁白修长的手,轻轻将那杯茶放在了姜楚面前。放下茶后,她甚至还朝姜楚施了一福,然后才款款离去。
姜楚望着心惊,这卢府的丫鬟都这么漂亮吗?
旁边的徐崇,顾念岚,石莹,皆面带惊讶之色。尤其是石莹,从进卢府起,嘴巴就没有闭上过,因为这卢府实在是太豪华了,不,对她而言,用“奢华”才对。
陪客的卢缁笑了笑:“姜县主,可知这是什么茶?”
姜楚低头闻了闻味,这茶茶香浓郁,闻起来很舒服,沁人心脾。而茶水的颜色是淡黄色,茶叶是卷起的,放水里许久也不曾化开……
姜楚笑了笑:“莫不是武夷山的凝雾黄金芽?”
“对咯!”
卢缁哈哈笑了起来:“姜县主真是见多识广啊,居然识得这武夷山凝雾黄金芽。”
“嗯,有幸吃过一次,我家穷啊,这一百两银子一两的茶我爹可舍不得买,还是你们卢家富裕。”姜楚淡淡说着,却没有喝那茶。
“多少?”石莹惊得差点把面前的茶打翻……一百两一两的茶叶,比金子还贵吧?
“哈哈,姜县主见笑了,这茶我卢家也只按两买,那郭家可是论斤买的,我们卢家虽然略有薄财,可在世家里边,却还是排不上号的。”
姜楚淡淡一笑,这卢缁话里话外总说郭家比他卢家强,看起来似乎是对郭家有了敌意……
“卢大人,多谢您的款待,可是我姜楚,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姜楚稍稍表达了一下歉意。
“诶,姜县主这是什么话?您可是巾帼英雄,你都不知道,我们卢家的后生多想见你一面呢!哈哈哈哈……”卢缁打起了哈哈,然后起身道:“您在辽西连战连捷,最后又生擒了高句丽王高煦华,就连卢某也是钦佩之至啊!能款待您这样的英雄,那是我们卢家的荣幸……”
“好了好了,卢大人,我没您说的那么厉害,我只是运气好而已。您要是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尽管说吧。”
姜楚非常讨厌这种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道。
卢缁尴尬一笑,然后捋起胡须沉吟了起来:“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我们卢家的两个小辈,他们参与了此番平辽,但是……”
姜楚顿时便打断了他的话:“您指的是卢缜跟卢夔吧?他们两个奉命去潢水河上游积石川筑寨,辛辛苦苦守在那里,却没捞到什么功劳,对吧?”
卢缁哈哈一笑:“正是啊!他们两个您也知道,算是运气不好吧。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姜县主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两句……”
卢缁此话一出,徐崇顾念岚顿时皱起了眉,姜楚更是板起了脸。这堂堂卢家,居然为了两个小辈的功名,还要来讨好她?而且还说的这般明目张胆……
但是,话说回来,卢缜与卢夔两人,倒也兢兢业业,按理说,能扼守住铁勒人回草原的关卡,确实是有功的……
“这个……卢大人,说实话,我姜楚在陛下面前,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他们二人功劳应该是有的,您可以让卢尚书去……”
“不不不,姜县主,只有您可以,因为您当时是指挥调度辽西兵马的人,他们的功劳也只有您能争取。”卢缁也打断了姜楚的话。
姜楚愣了愣,难道,这就是卢家将她请进来的目的?
卢缁随后叹了口气:“姜县主,在下问个问题,您可知此番平辽,功劳簿上第一人是谁?”
姜楚不假思索道:“是郭相。”
“那为何他立功最多呢?”卢缁又问道。
“这……”姜楚摇了摇头,看卢缁这架势,想必是有内情要陈。
“哎……”卢缁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坐下来,说道:“您应该知道,去年八月,陛下下令河北出五万大军,北上辽西,但选择让郭相统筹河北人马吧?”
“当然知道。”
“那你可知他是如何调派人马的吗?”
姜楚摇头,这个她却不知。
卢缁道:“河北世家,原本以郭家为首,洛家次之,史家第三,我卢家排第四……可是后来,洛北一死,洛川洛蓟又牵涉大案,洛家便失了势,郭家迅速吞并了洛家的势力,在河北扩张,甚至将洛家养的那支明光军也弄到了手……”
“明光军,是洛家的吗?”姜楚很吃惊,这支步军战斗力非常强悍,她以为是郭约的,可没想到是洛家的。
“不错,还有史家。史家的史泽因令尊南征时,弄出贻误军粮的案子,也被揪出来。陛下便将史家也拎出来,将史泽一家尽数发配去了南疆。此后,史家也失了势。而在这场平辽之战中,史家被郭约压榨,史家子弟跟家丁,都被郭约叫去押送军粮辎重,又限期他们一个月便要将粮草辎重送往辽西松州,史家因此死了不少人……”
姜楚越听眉头越蹙越紧,这些事她有耳闻,当初她升帐的时候,史家就曾因不满而当场跳脚……
“所以,你们卢家?”
“是啊,我们卢家也没好到哪里去。洛家出兵,史家出粮,我们卢家,只能出钱了……此番平辽,我们卢家出了一百万两银子……”
“什么?”姜楚听到此话坐不住了,卢家出了这么多钱?
“是的,您没听错,就是足足一百万两……要押送粮草辎重到辽西,就要雇佣大量民夫,然而郭约只给了一个月期限,所以,民夫的工钱要翻三倍……总共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我们卢家便出了一百万两。”卢缁缓缓道。
姜楚震惊了,原来如此吗?
“想必您也知道,在此次平辽中,各大世家都非常想立功,甚至出现了争功抢功的人。那么为什么要抢功?”
“因为付出了太多,若没捞到功劳,便是亏损。”石莹抢答道。
“没错。捞到了功劳,便是大赚,至少也不亏,若没有,则会被捞到功劳的世家压下去……现在,河北已经是郭家一家独大了。按照功劳簿上的功劳,郭约都可以封侯了……”
卢缁的声音非常沉重,看上去似乎已经忧心忡忡很久了。
这时,徐崇开口了:“卢大人,这些钱难道不该是朝廷出吗?”
卢缁摇头一笑:“是啊,当然是朝廷出,可押送粮草辎重死掉的民夫,难道也要让朝廷知道吗?”
徐崇闻言脸色一凛,姜楚更是面露怒色。
“三倍工钱,足够让那些民夫卖命了。每个人都知道或许会死在路上,可那些真金白银却会让他们的家属闭上嘴。有了钱,自家的儿子就能娶媳妇,自家的老人就会余生无忧,不是吗?”卢缁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石莹闻言一下站了起来:“这就是,世家的做法吗?拿钱买穷人的命?”
“这不是世家的做法,这是这个世道的法则。这个世道,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姜楚说道。
卢缁冲姜楚笑笑:“不错,所以,姜县主,拜托了。”
卢缁说完,朝姜楚深深鞠了一躬,郑重施了一礼。
“卢大人言重了,我只能说试试。”姜楚说道。
卢缁笑了笑,既然姜楚这么说了,想必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诸位,请慢用,卢某还有些事,稍后再来陪诸位共进晚餐。”卢缁赔了个礼,然后就欲离开。
“多谢卢大人。”
“多谢卢大人。”
姜楚等人也纷纷道谢,通过刚才卢缁的一番肺腑之言,众人似乎明白为什么卢缁执意要让他们来范阳卢府了。
卢缁走后,姜楚几人稍稍安了下心,但是,姜楚还是觉得有诈,始终眉头紧蹙。
“雁宁,令尊真的会让卢家照顾你?”徐崇轻声问道。
姜楚摇头:“这不是父亲的作风……我猜,可能是卢氏兄弟的手笔。”
“就为了让卢家两个子弟拿到功劳,获得功名?”石莹大声说道。
“嘘,不要这么大声,这是卢家。”姜楚比了个手势。
“哦……”
石莹坐了下来,然后端起那杯还热着的黄金芽就喝了起来。
徐崇闻了闻茶,小抿了一口后,对姜楚道:“雁宁,可以喝,此茶对身体好。”
“我知道。”姜楚也端起茶喝了起来,一百两银子一两的茶,不喝白不喝,至于下毒,那卢家还没有这么明目张胆……
而卢缁离开主厅后,便迅速穿越在卢府之内,转了许久后,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偏院内,而在偏院内的某个亭子里,已经有个人在等着他了。
“卢大人,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那人见卢缁到来,便从亭子里走出来,冲卢缁说道。
卢缁没有立即回答,他快步走到那人面前,拱手道:“王公子,何必如此焦急。”
站在卢缁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登州军营与裴翾发生冲突的王鹄。
王鹄是王天行的孙子,也是王德的侄子。
“呵呵,卢大人做得好啊,既然把姜楚那伙人诓进来了,咱们就该准备动手了。”王鹄说着,嘴角露出了一丝阴笑。
“动手?”卢缁吃了一惊,“王公子,姜楚身边可是有徐崇跟顾念岚啊!你动手这不是——”
“诶,我又没说要跟他们搏杀……徐崇顾念岚在,除非我爷爷来,否则是没人能杀得了姜楚的,但是嘛……”
“但是什么?”卢缁往后退了一下,他感觉这个王鹄,戾气太重了。
王鹄笑了笑,走回亭子里,然后在亭内的木桌前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卢缁脸色一变:“毒药?”
“对,毒药。”
卢缁摇头:“王公子,你可太小看昭武派那两个老东西了吧?就算是毒药,也未必让他们中招啊……万一他们反应过来,我卢家岂不是要遭灾?一旦真的打起来,传出去的话,陛下震怒,我卢家可就……”
“别说了!”王鹄粗暴的打断了卢缁的话,一脸嫌弃的看着卢缁道:“你当我王家拿出来的是普通毒药?你当我王家要殃及池鱼,祸害你卢家?你当我王鹄是毛头小子不成?”
听得王鹄这顿骂,卢缁低下头:“不……不敢……但凭王公子吩咐。”
王鹄见卢缁态度恭敬,顿时又笑了,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卢缁肩膀:“这就对了嘛。咱们是一家人,我娘亲,还是卢大人你的堂姐呢,是不是,舅父?”
“不,不敢……”
“诶,舅父……”王鹄故意把那个“父”字的声音拉的老长,然后一把揽过卢缁的肩膀,“舅父何必如此见外?您看那个郭家不顺眼,我也看他不顺眼啊?郭家夺了卢家的东西,我们以后帮卢家拿回来,而且,还会加倍拿!”
“这……真的?”卢缁有些怀疑的看了王鹄一眼。
“当然是真的了!”王鹄信誓旦旦道。
“可是……”卢缁望着桌上那瓶毒药,还是犯起了嘀咕,这毒药下去,真死了人的话……
王鹄似乎看出了卢缁的担忧,于是指着那瓶毒药解释道:“舅父啊,这可不是普通毒药,这种药,是放进香炉里的,燃起来会带着清香味,这种毒,可是能在无形之中便让人中招的……”
“啊?”
卢缁相当吃惊。
但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边,只见王鹄继续道:“舅父放心,这是一种慢药,当它化成烟雾进入人体内后,会慢慢腐蚀人的身体,长则两三年,短也要半年,便会让那人死去……你只要在今晚姜楚睡觉的时候,给她熏香里放入这个就可以了,等以后这女的死了,也该是半年之后的事,那时候也没人怀疑到舅父您头上。”
卢缁听得此话面容煞白:“这,万一这熏香熏到我卢府的人怎么办?”
“哈哈哈哈……”王鹄大笑了起来,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瓷瓶,放在卢缁手里,解释道:“这是解药,一个月后,若是府上有人出现剧烈咳嗽,咳出黄色的浓痰,只需用这个放入薰炉里,熏上一夜,就可以解毒了。”
“哦……”
卢缁握着那黑色小瓷瓶,心稍稍安了一些,但说不紧张是不存在的,王鹄这可是要他杀人啊……
而且,要杀的还是一个孕妇……
卢缁不由看了一眼王鹄,却见王鹄笑的相当灿烂,他顿时心头一寒,这个外甥,简直是个恶魔啊。
“舅父,安心去做吧,大功告成之后,卢家征辽出的一百万两银子,我王家会补给您的。”王鹄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卢缁一看,那银票面额巨大,居然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十万两?随手拿出来?这王家真可怕啊!
“拿着吧,这个女人的命,我们王家花十万两买了。”王鹄一脸笑容道。
卢缁很紧张,可最终,他选择了答应王鹄。
最终,卢缁接下了毒药,也接下了银票……
当夜,卢缁设宴,盛情款待起了姜楚等人来,宴席上,卢缁亲自陪客,甚至还叫来了卢家的几个女娃子,陪着姜楚说话吃饭,一顿饭吃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而姜楚,自然也不担心卢缁会在宴席上做什么手脚,因为徐崇跟顾念岚都在,要下毒害人,也很难瞒得过这两人。
宴席过后,姜楚被带到了卢缁给她安排的卧室,卧室自然也是最豪华的暖屋,甚至可以说是姜楚平生睡过最好的卧室了。
但是,姜楚却睡不着,她想裴翾了。
当夜戌时,姜楚仍未睡,因为她有些不安,至于为什么不安,自然是因为今天卢缁的话,还有那封信了。
“我爹绝不会托付卢家来照顾我的……按照他的性格,会派人来接。我怀孕的消息,是打完仗后派快马回去禀报的,当时,是冬月二十五,快马去洛阳,要二十来天,所以我爹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来接我,抵达范阳,也要十来天……”
姜楚对着身旁的石莹念着,算着日子,感觉接她的人应该快到了……
“哎呀,小师叔你早点休息吧,好不容易睡这么大这么舒服的床,今晚就该美美的睡上一觉,做个好梦才行。”石莹坐在那香软的大床上,对姜楚嘟囔道。
可姜楚却摇头:“石莹,出门在外,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绝不能掉以轻心。”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哪有危险啊?卢家堂堂河北大族,还能害我们不成?”石莹不以为然道。
石莹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姜县主在吗?”
听得声音,石莹从床上弹起,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今天那个漂亮的奉茶丫鬟,只见她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香炉,冲着石莹甜甜一笑。
“你有何事啊?”石莹问道。
那丫鬟笑了笑,双手抱着香炉道:“这里边乃是安神香,姜县主自辽东长途跋涉,一路上想必没怎么睡好。这香可以安神,是我家老爷吩咐的,特地让我送来。”
“哦,是安神香啊?”石莹接过那香炉,然后走入了卧室内,将香炉放在了卧室中间的桌子上。
漂亮丫鬟在门外看着坐在桌边的姜楚,又甜甜一笑:“姜县主早点安歇吧,奴婢打搅了。”
姜楚没有作声,那丫鬟也不见怪,轻轻关上了房门,大大方方的离去了。
“哇,这香炉好漂亮啊,小师叔,这个该值多少钱?”石莹好奇的端起那个香炉问道。
姜楚随便瞥了一眼,便道:“少说要五十两。”
“哇!”石莹惊呼了起来,“一个香炉五十两?”
“嗯,穷苦人家几年都买不起这么一个。”姜楚道。
“哎……”石莹叹息了起来,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根亮着的蜡烛,就欲点燃炉内的熏香。
正在此时,外边又响起了敲门声。
“谁?”
姜楚听得这敲门声很急促,顿时脸色一变。
“是我,吴战。”
姜楚立马起身,将房门打开,便看到了吴战那张长着大胡子的脸。
“怎么了?”姜楚问道。
吴战道:“姜大妹子,入府之前,你叮嘱我们这些兄弟要擦亮眼睛,时刻监视这卢府外边,还真是巧,我们看见了一个熟人。”
“什么熟人?”
吴战脸色严肃,低声道:“就在今夜,我们在暗处,亲眼看见王鹄从卢府的后门出去了。”
“谁?”
“王鹄!就是在登州军营,挑衅裴兄弟的那个王鹄,王天行的孙子!”吴战说道。
“他从卢府后门出去的?”
“对!”吴战重重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继续戒备,辛苦了。”姜楚说完,冲吴战点了点头。
“不辛苦,我走了。”
吴战很快离去了。
当姜楚回头时,却发现卧室内,石莹正好点燃了香炉内的熏香,顿时一阵清香味从香炉里弥漫了出来。
“哇,这个熏香好好闻啊……”石莹闻着熏香说了一句。
谁料姜楚却走过去,一把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水,直接对着香炉里边一泼。
“滋滋……”
香炉内的熏香丸瞬间被浇灭了,那缭绕的烟雾也很快就散去了。
“不要点这个,有人盯上了我们,今晚睡觉也要保持警惕。”姜楚严肃的对石莹道。
“哦,好。”
石莹望着被浇灭的熏香,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浇灭呢?
她不知道,正是姜楚的警惕,让她们两人逃过了这一劫。
第348章 挑战之人
归程漫漫,路长且远。
翌日,姜楚一大早便跟卢缁辞行了,卢缁再三挽留也没用,所以只得亲自带人将姜楚一行送出了范阳城。
然而,卢缁回到府邸后,那个漂亮丫鬟却将那个香炉抱了过来。
“老爷,你看。”
卢缁将头探过去一看,只见那香炉内潮湿的很,那颗熏香丸还剩下九成多没有燃烧,而香炉里边,还有不少打湿了的茶叶。
“老爷,那个姜楚,用茶水把这个熏香丸泼灭了,看样子是刚燃起就被灭的。”漂亮丫鬟道。
卢缁神色凝重,莫非这姜楚知道了这个药丸有毒?
想到此处,卢缁不敢大意,连忙拿着这个香炉,拔步便跑。
他跑的很快,甚至可以说健步如飞,很快,他就找到了王鹄。
王鹄当夜没有在卢府下榻,但姜楚一走之后,他便马上过来了,他迫切想知道自己的计划成没成。
“王公子,你看!”
卢缁将那香炉递给了王鹄,王鹄一看,顿时大怒,只见他劈手把香炉往地上一摔,“哐”的一下将那个五十两银子的香炉砸的变了形!
“你怎么办事的?我再三叮嘱,不要让她起疑心,为什么会这样?”王鹄厉声骂道。
“这……我哪知道啊……昨夜小红亲自去的,按理说根本没有引起她怀疑啊……”
“可恶!”
王鹄大怒,一脚将那个被摔的变形的香炉踢得飞起,香炉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重重砸在远处的围墙上,“砰”的一下将围墙都砸了一个坑。
卢缁被吓到了,顿时脑袋一缩。
王鹄一张脸狰狞了起来,没想到他精心打造的计策居然就这么泡汤了……他很不甘心,但是,不甘心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姜楚身边,有徐崇跟顾念岚,凭武力,他把握不大,而且事情一旦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那么,该想个什么计策呢?
“银票呢,拿来!”
王鹄恶狠狠的朝着卢缁一伸手。
卢缁无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银票,奉了上去。
王鹄接过银票后,狠狠的瞪了卢缁一眼,然后就大步离去了。
卢缁松了口气,还好这个二世祖没有对他动手……
至于王鹄之后要做什么,卢缁就不知道了。
而另一边,姜楚带着人马,缓缓出了范阳城后,继续往南而行。在车厢内,姜楚将昨夜吴战说的话告知了徐崇跟顾念岚。
“王鹄……他出现在卢府做什么?”徐崇沉吟了起来。
“他可不是个好东西,我猜,他出现在卢府,绝不是偶然。”姜楚郑重道。
“冲你来的吗?”顾念岚问了一句。
姜楚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是不是冲我来的,但这个卢府是不能久留的。”
“确实不能久留,但,那个王鹄……”徐崇提及此人,再度沉吟了起来,然后看向了姜楚。
“师傅,可能要麻烦一下您。”姜楚忽然有了主意。
“你说。”
“您乔装打扮一下,然后暗中跟在我们后边,我猜,若王鹄的目标是我,他一定会尾随而来的。到时候,您看看他会出什么花招。”
面对姜楚提出的建议,徐崇点了点头,现在这个徒弟的确是需要他这个师傅帮助。
“好,我去后边观察动静,你们先行。”徐崇说完,看向了顾念岚跟石莹:“你们二位,保护好她。”
“好。”
顾念岚跟石莹答应了下来。
很快,徐崇便从车厢内出去了……
姜楚所料不错,王鹄在卢府的计策没有得逞后,很快便衔尾而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的汉子,这个汉子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利剑,杀气渗人,而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极其显眼的伤疤。
他,正是师行方。
当初与韩让在昆仑山下截杀裴翾,却被孚安淳打跑的师行方。
“师行方,你能不能杀了那个姜楚?”王鹄朝师行方冷冷问了一句。
“不好杀。而且,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师行方冷冷道。
“她肚子里怀着裴翾的种。”王鹄又来了一句。
“谁的种?”师行方微微偏头。
“裴翾的种!当初你在昆仑山下,截杀裴翾失败,难道你不想报复裴翾吗?”王鹄问道。
谁料师行方却摇了摇头:“我是不会对孕妇下手的,这种事有伤天理。至于我跟裴翾,本来也没有恩怨。”
王鹄瞪大了眼睛,随后大怒:“师行方,你莫不是忘了你是什么人?你是谁救下来的?你还想不想见到你的妻女?”
师行方看着王鹄,一字一顿冷冷道:“你再威胁我,我让你以后就见不到你的妻女!”
王鹄大惊,这个师行方,居然敢威胁他?
“哼,堂堂王家,没想到却出了你这种货色,真是可笑。”师行方说完居然还嘲讽了一句。
王鹄敢怒不敢言,师行方可是个魔头,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况且现在他身边也没自己人在……他的人,还在赶来的路上呢。
王鹄强忍着怒气,随后又想出了花招来。
“那你干掉徐崇跟顾念岚如何?”
“徐崇跟顾念岚?”师行方挑了挑眉,刀疤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对,这两个可是昭武派的高手,你就以江湖中人的名义去挑战,然后将他们击杀,如何?”王鹄问道。
“好,那我且答应你。”师行方终于是点头了,他确实是想会一会徐崇。
王鹄笑了笑,自己可真聪明,只要徐崇跟顾念岚被杀,那这个姜楚身边就只剩一堆杂兵了。自范阳到洛阳,尚有千里之遥,他难道还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深恨裴翾的王鹄,选择了这个最下作的方式,先报复裴翾的妻子。因为他背后靠着天下第一世家王家,所以,他行事起来也极其猖狂。
至于师行方为何会跟他走在一起,那就只有端王知道了。
正月十七日,午时,当姜楚的马车再度停下来,随行的军士们准备扎营歇息时,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面裹黑巾的劲装男子。
“你是何人?为何挡在我们面前?”吴战看到这个人,立马戒备了起来。
刚歇息下来的军士们顿时紧张起来,这个人一看就是个高手,浑身杀气冲天,站在那里都让人紧张不已。
“我找徐崇,决斗。”
那人一抬头,双眼射出精光,露出的半张脸上,现出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军士们吓了一跳,顿时一个个惊讶起来,莫非此人是徐掌门的仇敌?
得知前方有人拦路,姜楚等人紧张起来,顾念岚对姜楚道:“勿忧,我去看看。”
“不行,我要亲自去。”
姜楚不顾顾念岚的劝阻,托着肚子,在石莹的搀扶下,走到了人群里,很快,姜楚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师行方。
当那张刀疤脸映入姜楚的瞳孔里时,姜楚大惊。
“师行方?他怎么会在此?”
“师行方?”顾念岚也吃了一惊。
“顾长老,此人极其厉害,当初在昆仑山下,我们就是遭到了他的截杀。那时候要不是孚安淳将他击败,我们恐怕都回不来。”姜楚道。
顾念岚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不用姜楚说,他都看出来了,这个人,武功相当高,单是在远处散发出来的杀气都让人心惊,其功力,甚至可以比肩徐崇。
曾经,端王与林莺说过,天下没有第五个人可以压住师行方。
看见姜楚等人出来,师行方一眼就锁定了姜楚,随后又看向了顾念岚,然后用略微讶异的语气问道:“徐崇呢?”
姜楚上前质问道:“师行方,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的?为何要对我们出手?”
师行方冷冷道:“我还没出手呢。我今日来,只不过是想跟徐崇比个高低,我对你,没有兴趣。”
姜楚闻言一惊,找徐崇的?徐崇才听了她的去了后边追踪王鹄呢……
徐崇听了姜楚的话,去后边寻找王鹄的踪迹,而师行方则听了王鹄的话,来前边拦路挑战,徐崇是从西边绕路去的,而师行方则是从东边绕路来的,两人恰好就此错过了……
“我师傅不在,你可以走了。”姜楚大声道。
师行方闻言冷冷一笑,笑完之后,神色再度一冷,然后指向了顾念岚:“徐崇不在,顾念岚不是在吗?顾长老,敢与我决斗否?”
顾念岚正欲开口,姜楚却道:“不行,顾长老早就淡出江湖了,他才不会跟人决斗呢。”
师行方听得此话眉头一挑:“怎么?昭武派的人,个个都贪生怕死不成?现在连江湖挑战都不敢接了?”
顾念岚有些激动,身为武林中人,最忌讳的就是堕了门派的面子,对于顾念岚而言,纵然战死在别人手里,也绝不接受当缩头乌龟苟命!
顾念岚又欲开口时,谁料姜楚出手横着一拦,拦住了顾念岚:“顾长老现在不能跟你决斗!刚刚他给我安胎,施展了针法,耗费了太多力气,你现在跟他打不是欺负人吗?”
师行方一下子眼眶放大了,嘴边蹦出一句:“什么意思?”
姜楚道:“顾长老要休养调息,等到力气恢复了才能跟你决斗,这样才公平!”
师行方怔住了,妈的,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自己居然被她拿捏住了……
江湖挑战,当然讲究的是公平,一对一,谁也不许插手。但同样忌讳落井下石,在别人力气不足的时候发起挑战,这等趁人之危之举,是极其让人唾弃的。
于是,师行方一下尬住了。
“怎么,难道你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姜楚大声问道。
师行方也是个要面子的,他想了想,居然咬牙答应了下来。
“好!我就给你时间!但是,像顾念岚这种高手,要调息过来,也容易,他们昭武派有的是调息的丹药,我给他一炷香时间,够了吧?”
“三炷香!”姜楚讨价还价起来。
师行方怒了:“最多两炷香!”
“好!”
姜楚替顾念岚答应了下来。
顾念岚不由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好丫头,真机灵啊……
随后,姜楚立马对着石莹附耳说了两句,石莹听完后,点点头,迅速从人群里离开了。
石莹去做什么,自然是去找徐崇了。
眼前这个师行方,也只有徐崇能与之一战了……但徐崇能不能打过师行方,也不好说。毕竟,当初徐崇差点被孚安淳打死,而师行方,却是在孚安淳手下全身而退了。
姜楚叹了口气,要是孚安淳在就好了……现在居然有点想念这个龅牙和尚了。
很快,吴战就点燃了一炷香,直接插在了师行方面前,师行方顿时又是一怔,可随后,吴战却冷冷朝他丢了一句:“等着啊,这一炷香完了还有一炷香。”
师行方冷冷看着吴战,嘴里道了一个“好”字。
他不急。
他知道这个姜楚是在拖时间,可他有的是时间。
而另一边,徐崇换上了一身衣服,打扮成一个老百姓,也顺利的在后方找到了王鹄。
王鹄距离姜楚的队伍,仅有三里地。
此刻,王鹄身边又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体健壮,一张方脸上挂满了虬髯胡须,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而另一个女的,长着一张削长的瓜子脸,面容清冷,脑后扎着一根长长的辫子,观其举止,似乎也是个练武之人。
此刻,三人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柳树下盘膝而坐,王鹄手里拿着一壶酒,而另外两个人手里,则是一人一柄刀。
“他妈的!裴翾这个王八蛋,居然让我们王家损失惨重,老子一定要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把他脑袋剁下来当球踢!”王鹄喝完一口酒,大声说道。
藏在远处石头后边的徐崇,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顿时就皱起了眉。
此时,那个女的道:“少主,那个师行方可靠吗?他打得过徐崇吗?”
“当然可靠了!他本就是江湖上的魔头,练就杀神掌,天底下能赢他的人不超过五个。”王鹄自信道。
“可是,徐崇是天下第四啊……”
“屁的天下第四!吐蕃国师孚安淳能打得他抬不起头!”王鹄不屑道。
那个男的道:“少主,真的要对姜楚下手?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冒险了?”
“杀得就是她!她是裴翾的婆娘,肚子里怀着裴翾的种!而裴翾这个杂种,在辽东坑害了我们王家多少人?王耆都被他斩了,我叔叔更是被他气的箭疮崩裂,错失了立功的机会,我们王家此次损失那么大,皆因他而起!不把他杀个断子绝孙,我就不是王家的种!”王鹄恶狠狠道。
“少主,我的意思是,万一咱们杀姜楚这事传出去了的话……”那男的小心翼翼道。
“那就不要让此事传出去!姜楚身边那些兵,一个不留!只要师行方解决了徐崇顾念岚,咱们再调集人手,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这些人做掉!然后挖个坑埋了!”王鹄大声道。
他面前的一男一女听得此话,顿时神色凝重无比,这般胆大包天的事也要做吗?而且,这可是瞒着家主的啊……
可王鹄还未说完,只见他又道:“裴翾这帮人,让我们王家在辽东颜面尽丧,损失惨重,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先弄死姜楚这帮人,至于裴翾,他练了我们王家的玄黄神功,我爷爷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躲在石头后边的徐崇,终于是听不下去了。
这个王鹄,居然用心如此险恶,放任他继续作恶,那还得了?
既然你如此猖狂,那我昭武派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于是,徐崇直接跳了出来。
“好狂妄的小子,没想到你心思居然如此歹毒,看来老夫今日是不能让你善了了!”
“谁?”
王鹄三人连忙站起身,然后便看见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徐崇。
徐崇卸掉身上的伪装衣服,露出原来面目,指着王鹄道:“王天行乃天下第一高手,王家家风严谨,谁料却出了你这种歹毒心肠的后辈,今日,老夫就替王天行,管教管教你!”
“你妈的,徐崇老儿,别以为我怕你!上!”
不知天高地厚的王鹄,朝着身后两人一挥手,那两人拿着刀,却面面相觑,那可是徐崇啊……
可就在这两人犹豫的瞬间,徐崇便杀了上来!
两人连忙冲到王鹄面前,左右双刀齐出,分别斩向徐崇的脖子跟腰身!
两人刀法不弱,出刀极快,但在徐崇面前,根本不够看!只见徐崇冲来,双手化作残影飞速一甩!
夺命无形针!
“簌簌!”
两根银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来,一下射在了两人手腕上!
“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惨呼,手中刀也同时掉下,接着,徐崇冲来,掠过两人,双手朝后一斩!
“砰砰!”
徐崇两掌重重斩在了两人脑后,两人同时闷哼一声,便往前一倒……
徐崇迅速放倒两人后,速度不减,直逼王鹄而来!王鹄终于是惊到了,他家里虽然有个天下第一,可这个天下第一不是他啊……他连裴翾都打不过,又如何打得过徐崇?
“呀啊!”
王鹄强行壮起胆子,朝着徐崇攻了过去!
他练得乃是横练功夫,他仗着自己浑身坚硬,想跟徐崇一较高下!
“砰!”
王鹄一记拳头重重的击打出去,被徐崇伸出的左手一下握住了。
“哼,就这点本事?”
“老东西,别太得意!”
王鹄奋力一拔,想要将拳头拔回来,可这一拔,拳头是拔回来了,但是徐崇的身子也连带着一起过来了!
王鹄见状,抡起左拳,对着徐崇的胸口直接一捣!这一拳,他用了十成功力,就算你徐崇厉害,也未必扛得住!
“呼~”
拳风呼啸,吹得徐崇的衣袍飘飞,可徐崇却不避不躲,任由他这一拳打在了自己胸膛上……
“滋溜~”
然而,王鹄这一拳,虽然打中了,可还未停留片刻,就擦向了徐崇的腋下,然后从徐崇的腋下钻过去了……
王鹄傻眼了。
“咔!”
徐崇顺势用臂弯一夹,一下就把王鹄打过去的左手夹在了腋弯里……
“你他妈……”
王鹄奋力想拔出来,可左手却死死卡在了徐崇的腋弯,好似被铁钳夹住了一般,根本就拔不动。
“砰!”
“呃啊!”
徐崇轻轻一脚蹬在了王鹄膝盖上,顿时就让他发出了一声惨呼,随后,徐崇左手猛然发力,将握住的王鹄右手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
“啊啊啊……”
王鹄尖叫起来,膝盖上中了一脚,左手被夹住,右手被拉过去,他的身体一下就失了衡。
“哼!给我起!”
徐崇一拉之后,左腿快速朝着王鹄的右脚一撩!
“砰!”
“唔啊!”
王鹄再度吃痛,身子早就站不住了,直接被带的双脚离地,徐崇直接拉着他的右手,然后重重往地上一甩!
“天元囚方!”
“砰!”
王鹄直接被徐崇一手甩的往地上一砸,这一砸可非同小可,徐崇用上了天元真功里强悍的力道,王鹄落地时的速度非常快,所以砸的也很痛!
“噗……”
四脚朝天的王鹄后背着地,只砸的地面破碎,落地处漫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来!王鹄当场就惨叫喷血……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曾经在登州军营,他以一身横练功夫让裴翾一时都感觉难缠,可今日,他对上徐崇,居然被徐崇三招两式就给打趴了……
“喔……啊……呃……唔……”王鹄在地上呻吟不止,四肢也蜷曲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徐崇如此可怕,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别以为你是王家人老夫就不敢打你!”
徐崇说完,拍了拍手,拂了拂衣服,一脸淡然道。
王鹄已经痛的没力气说话了,痛,太痛了……当初在登州军营,他就被裴翾狠狠砸过,没想到今天又被徐崇砸,这帮王八犊子,怎么都喜欢砸人呢……
正在此时,石莹飞速的赶来了,由于石莹走的是直线,所以她来的很快。
“掌门,发生了什么?”
看着眼前趴着的三个人,石莹发出了疑问。
徐崇指着还在地上打滚的王鹄道:“这个就是王鹄,他居然密谋害我们,被我听见了。”
“那怎么办?”
“拖回去,这个小王八蛋,我要将他扔给王天行,我倒想看看王天行要怎么处置!”
“好!”
石莹立马就准备动手,可徐崇却道:“这个王鹄我来,你去拖那两个。”
“啊?”
石莹惊呆了,她一个人,拖那两个?
徐崇也不废话,迅速上前,指尖弹出银针,在王鹄的胸口一顿扎,扎的王鹄叫的跟杀猪一样,叫完后,王鹄再也动弹不得了……随后,徐崇又在那一男一女身上也扎了几针,封住他们的穴道,然后一手拖起王鹄的一条腿,跟拖死猪一样的,就往姜楚人马的方向拖去。
石莹有样学样,两手各拖着一条腿,将这两个被打晕的人一路往回拖……
石莹个头不大,虽然武功还行,但拖着两个人,倒还是有些费劲。
而另一边,师行方面前的一炷香早已燃尽,而另一炷香,也已经过半了。
师行方冷冷看着有些焦急的姜楚,抱着膀子道:“徐崇不是跟你们一路的吗?怎么,他丢下你们走了?”
“对呀,他回昭武派了,你还不去追?”姜楚顺势道。
师行方有些恼了,他眯了眯眼,盯着姜楚:“你这丫头,嘴里就没有半句话能信的!”
姜楚听得这话,却笑了笑:“师行方,当初在昆仑山下,你们对我们喊打喊杀,怎么今日,倒讲起了江湖规矩来了?”
“哼,我不跟女流之辈理论。”师行方抱着膀子,撇开了头。
“你不如投靠我们算了,我看你是个人才,我们跟你也没仇,你要多少钱可以开个价。”姜楚说道。
师行方闻言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收买我!”
“那你又为谁卖命?”
“你管不着!”
“我偏要管!我可告诉你,孚安淳已经是我家的人了,你想动我们,最好掂量掂量。”
师行方脸色微变。
“考虑一下吧,如何?”姜楚问道。
师行方可不会被轻易忽悠,他冷笑道:“小丫头,你这张嘴真是厉害呢,但,别想让我动心!”
“哦,看来你是个有牵挂的人呐……”姜楚轻轻叹息了一声。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你滚呐!你杵着干什么?非要跟我师傅单挑?你有病啊?”姜楚声音大了起来。
师行方脸色开始变了,这小娘们,这张嘴巴可真是……
就在两人对话完,第二炷香,燃尽了。
师行方低头看着脚边的香,冷笑一声,大喊道:“顾念岚,出来!”
姜楚脸色一变,徐崇还没回来吗?
顾念岚正准备出战,不料后方却传来一个声音:“师行方,你是在找老夫吗?”
师行方前来挑战的事,石莹已经告诉徐崇了。
徐崇的身影飞掠而来,他掠过人群上方后,稳稳落地,随后,手里还丢下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王鹄。
师行方脸色一变,王鹄居然被徐崇给生擒了?原来徐崇不在,居然是偷袭王鹄去了?
这可就不好办了……
“想要挑战老夫,来吧!”
徐崇大声道。
师行方眯了眯眼,随后浑身气息开始上升,接着,他嘴里缓缓说了一个字。
“好。”
第349章 第四之争
正邪难两立,亲情动人心。
姜楚终于是用两炷香时间等到了徐崇。
但师行方根本不在意姜楚的这些伎俩,他要的就是徐崇来。
今天,他就是为挑战徐崇来的!
“师行方,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当年在江湖上杀了那么多人,早晚有一天,也会被人所杀的。”徐崇开口道。
师行方对于徐崇的话丝毫不屑,冷冷道:“少跟老子来这一套,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你们昭武派自称武林正派,不一样巴结权贵,拼命敛财壮大自己吗?怎么没见你们救苦救难呢?”
徐崇脸色一冷:“你怎知我们没有救苦救难?我昭武派弟子,大多出身贫寒!”
“褚骁出身贫寒?还是你眼前这个丫头出身贫寒?哼,笑死人了。”师行方毫不客气反驳道。
“师行方,那你呢?你还不是成了别人手下的狗?昆仑山下,你带人截杀我们,你为什么人效力,需要我在这挑明吗?”姜楚大声道。
“小丫头,你给老子闭嘴!”
“就不闭嘴,怎么了?”姜楚说着,走上前一脚踩在瘫痪在地的王鹄脸上,指着脚板下的王鹄道,“你不是他家的狗?别说这个人跟你没关系!”
王鹄被姜楚踩得“哇哇”叫了起来,可他身上的穴道被封,根本动弹不得。
师行方冷笑一声:“不错,我是与此人同来的,但,我有我的目的。”
“那他的目的呢?”姜楚指着王鹄道。
师行方笑了笑:“他是什么目的,你问他不就好了。”
“我要你说!”姜楚大声道。
“呵呵,要我说?”师行方朝徐崇勾了勾手,“那就看徐崇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徐崇凛了凛神:“好,那老夫就看看你有何本事!”
徐崇说罢,纵身一跃,朝着师行方杀了过去!
“师傅小心啊!”姜楚大喊了起来。
可她话音未落,这两人已经交上了手了!
徐崇掠至师行方近前,舞袖如云,天元真功的磅礴内劲瞬间从袖袍里荡出,不仅如此,徐崇的袖袍里还射出了无数小针!
“千针夺命吗?”
师行方冷笑一声,双手也快速动了起来,只见他一双手化作无数道残影,直看得人眼花缭乱!他双手不断的劈打,如同两柄锋利的刀一般,双腿不断错步向前,好似一把剪刀!他毫不在意徐崇射来的银针,就这么朝着徐崇迎了上去!
“叮叮叮叮!”
徐崇射出去的飞针被师行方双手尽数打落,而随着他打落最后几根针后,他与徐崇的距离也仅剩四尺之遥!
“天元化劫手!”
“弑神掌!”
两人同时出掌,可怕的真气随之朝四周一荡!
“砰!”
“轰隆!”
两人周边数丈范围的地面同时崩碎,激起的烟尘沙土漫天飘散!最中间的位置瞬间变成了一个漏斗沙坑!
“后退!”
姜楚急忙大喊起来,让观战的军士们后撤,这种级别的高手打斗,还是不要殃及池鱼的好。
两人对掌之后,同时后退,各自后退了三丈有余后,才停了下来。
师行方掸了掸衣裳的灰尘,笑道:“原来昭武派的天元真功,也不过如此。”
徐崇也拂了拂衣袖,冷冷道:“什么杀神掌,连个人都杀不了吧。”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挡住几下!”
师行方说着,再度掠了上来,徐崇也不甘示弱,奋力往前杀了过去!
两人再度交手,四臂相交,双腿互踢,打的“砰砰”作响,而随着两人不断搏斗,周围地面也不断破碎,激起的尘沙漫天飞舞,很快就让观战的人看不清了。
顾念岚忧心忡忡的望着在沙尘幕里恶斗的两人,眉头拧成了“川”字。好一个师行方,居然可以跟掌门打的不相上下!
姜楚望着顾念岚脸上的愁容,顿时问道:“顾长老,你说师傅能打得过这个师行方吗?”
顾念岚脸色凝重:“杀神掌,练至圆满,可以催生出有毒的罡气,若是师行方练到了大圆满,掌门与他打的越久,恐怕胜算就越低了。”
顾念岚说的有些委婉,但意思姜楚已经听懂了。也就是师行方杀神掌练到了大圆满的话,徐崇打不过他……
这时,气喘吁吁的石莹,拖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过来了,她把这两人丢到姜楚身后,喊道:“小师叔,这两个人怎么处置?”
姜楚回头,看着那一男一女,问道:“这两个是什么人?”
石莹指着姜楚脚下的王鹄:“就是他的人啊。”
“他的人?”
姜楚低头看了一眼瘫痪的王鹄,这才挪开脚,可王鹄脸上已经留下了一个女人的鞋印子了。
脸上长着鞋印子的王鹄,恶狠狠的盯着姜楚,从牙缝里迸出一句狠话来。
“姜楚,老子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砰!”
姜楚毫不客气一脚踢在了王鹄眼睛处,王鹄惨叫一声,他眼角皮一下就被踢破了,见了血。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你这么嚣张,王天行知道吗?”姜楚大声道。
“老子是他的孙子,你们若是敢对我……对我……对我不客气——啊哈!”
王鹄还未说完,脑袋上又挨了姜楚一脚:“老娘就对你不客气了,如何?爬起来咬我啊!”
“你妈……”
“砰!”
姜楚一脚打在了王鹄嘴巴上,疼的王鹄话未说完就闭上了嘴,继眼角被踢破后,他嘴角又被踢破了……
“你妈!你奶!你全家!小王八犊子,王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孽障东西,跑出来撒泼打滚,丢人现眼的?若不是看在王老前辈的份上,老娘现在就弄死你!”
姜楚根本就不惯着他,而王鹄脸上被姜楚连踢了几脚后,终于是不敢发狠话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娘们,还真不好惹……
不,是他从未见过这等泼妇!
教训完王鹄一顿后,姜楚回头,看着擦汗的石莹,说道:“你搜身了没有?搜一下这两个人身上有什么。”
“哦,好。”
石莹叫来一个军士,让他搜那个男的,而她则对着那个女的搜了起来,搜了一阵后,搜出了两个钱袋子,以及一黑一白两个小瓷瓶。
石莹打开黑色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核桃大的药丸后,发现那个药丸很熟悉,然后闻了闻后,顿时脸色一变:“小师叔,这个小瓶子里的药丸,好像就是卢府薰炉里那个,味道都一模一样!”
“什么?”姜楚连忙把那个药瓶跟药丸拿过去,一看之下,顿时心惊,于是她先谨慎的收了起来。
至于另一个药瓶里的东西,石莹不知道,但这两个瓷瓶一黑一白,看样子很像是毒药跟解药。
姜楚脸色凝重,然后狠狠踢了王鹄一脚,对吴战道:“吴战,搜他身!”
“是!”
吴战直接搜了起来,很快,就从王鹄手里搜出了一样东西,那张十万两的银票。
“大妹子,这个是什么?”吴战不识字,直接将银票递给了姜楚。
姜楚一看到这银票上的面额,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十万两啊!裴翾的银票面额最大才一万两,这个王鹄,居然有十万两的银票……
“哈哈哈哈……发了发了,我发财了!”姜楚爽朗的笑了起来。
“什么发财了?”吴战一脸懵。
正在此时,顾念岚喊出了声:“不好!”
姜楚立马止住笑容,看向了徐崇跟师行方恶战的方向,只见在烟尘中,徐崇的身影步步后退,而师行方却在步步逼压。
“怎么了?徐掌门,就这点能耐?”
师行方边打边嘲讽了起来。
徐崇奋力抵挡,可随着师行方的杀神掌泛出那带毒的罡气,徐崇终于是有些顶不住了。
“冥狱修罗斩!”
师行方趁着徐崇步步后退之际,放出杀招,双手化掌,猛地一错,朝前一绞!顿时,他双手泛出恐怖的罡气,朝着徐崇全身扫了过去!
徐崇连忙撤开,后退数步,他见这可怕的罡风卷来,顿时脸色极其凝重,他不敢大意,袖袍一挥,荡出真气,朝着师行方的罡风卷去,随后左手蓄势于指尖,藏在了右手袖袍之下!
“轰!”
真气与罡风相撞,瞬间让周围气爆轰鸣!
远处的顾念岚张大了嘴巴,顿时大喊:“危险!”
杀神掌的罡风吞没了徐崇的真气,继续席卷而来,徐崇见状,猛地伸出蓄势好的左手,伸出两指,重重的戳入了那罡风之中!
“崇圣剑法,万圣朝宗!”
徐崇以双指祭出崇圣剑法最强一招,对上了师行方的杀神掌!只见他双指泛出光华,宛如黑暗中的一缕光,奋力冲向了黑暗的尽头!
师行方吃了一惊,此刻他已经全身逼压了过来,不能后退,可徐崇那双指带出来的内力极其可怕,他在奋力思索该如何破招!忽然,他看到了一根插在自己衣服上的银针。
“轰隆!”
随着两人再度撞上,磅礴的真气卷起无数尘泥,空气爆裂似雷鸣,地面更是重重的震颤了一下,让远处的人脚都为之一颤!
“师傅!”
姜楚大喊了起来。
很快,两人的身影自沙尘中倒飞而出,徐崇连退数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只见他身上袍子已经多处被撕裂,眉角上更是多了一道血痕,而更令人心惊的则是他的胸口,胸口一块衣襟已经破烂,甚至露出了里边的皮肤,而露出的皮肤上,扎着一根刺眼的银针!
“师傅!”
“掌门!”
姜楚跟顾念岚连忙冲了过去!
而那边的师行方,也好不到哪去,他也倒退了数丈,身上染满了泥尘,而他的右肩上,多了一个血洞,那个洞还在汨汨流血,血染红了他一片衣裳。
姜楚连忙跑到徐崇面前,徐崇却一摆手:“我不要紧!”
顾念岚连忙给徐崇把脉,一把之下,顿时道:“掌门,他的罡风有毒!”
徐崇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这个师行方居然能将杀神掌修炼到大圆满,这家伙可是个劲敌!
远处的师行方伸手往右肩上的穴道连点两下,止住血后,冷冷道:“徐崇,你倒是有些本事,虽然伤到了老子,可你再打下去,也不是老子的对手。”
徐崇想开口,可一开口,便是重重一咳,然后一口暗红的血便吐了出来……
“师傅!”
姜楚连忙用袖子给徐崇擦血,她手忙脚乱,甚至眼泪都流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师行方居然这么厉害……
“哈哈哈哈……徐老头,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赶紧跪下认输吧!”师行方摘下面罩,肆意大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地上的王鹄也笑了起来,他张开被踢肿了的腊肠嘴道:“快把老子放了,不然老子让他把你们全杀了!”
“砰!”
姜楚气的回头冲过去,狠狠一脚打在了王鹄的嘴上!
“啊!”
王鹄大叫了起来,嘴里直接喷出了两颗牙。
“拿我的人参来!”
“好!”
石莹很快跳到马车上,从姜楚的包袱里头,翻出了裴翾挖来的那株人参。
人形人参。
石莹拿着人参跑到姜楚面前,姜楚连忙摘下那人参的头,塞进徐崇嘴里“师傅,吃这个。”
远处的师行方大怒,指着姜楚道:“我们还没打完呢!你这是干什么?”
“你自己停下的,我以为你打完了呢。”姜楚回应道。
“你!”
师行方再度提气,冲了过来。
吃下一块人参的徐崇推开姜楚,强行逼出胸口的银针,再度朝师行方杀了上去!
他不能输!
两人很快冲上去,再度恶战了起来!
姜楚见状,立马问顾念岚:“顾长老,师傅为何不用剑?”
顾念岚道:“就算用剑,对上杀神掌,也讨不到好,寻常利剑,轻易就能被他一掌切断。”
“我有两把宝剑,堪称神兵,我给师傅试试!”
很快,姜楚就拿到了自己的一对剑,然后朝徐崇喊道:“师傅,接剑!”
一对剑很快被抛了出去,徐崇见状,飞身而来,迅速接下双剑,然后一拔!
“锵锵!”
两柄宝剑瞬间绽放光芒,徐崇可是识剑之人,一看这两把剑,顿时心中震撼无比,这两把剑,真乃绝世神兵!
自从姜楚怀孕后,这两柄剑就很少用过了,徐崇不知道这两柄剑乃是神兵,就算是生擒高煦华的时候,徐崇也没在姜楚身边。直到今日,姜楚拿出来给他用,才让他眼前一亮。
“杀!”
徐崇双剑出鞘,顿时气势大振,返回去再度与师行方杀了起来。
“灭神九式,绝冥!”
师行方再度逼来,双手漫出带毒的罡气,重重杀向徐崇,徐崇毫不示弱,挥剑对着那冲来的罡气就是一斩!
“圣人创界!”
徐崇的崇圣剑法,靠着两柄利剑,以最强的姿态施展了出来,随着两道剑光斩出,罡气居然瞬间被破开,两柄剑直接斩向了师行方的手臂!
师行方心中一骇,妈的,世上怎会有此等神兵!居然轻而易举就破了他的罡气!
他连忙手一缩!
“簌!”
徐崇一剑斩落,剑光扫过师行方脚底,地面上瞬间多出了一条深沟!
“休走!”
徐崇望着后退的师行方,顿时又追了上去!
徐崇得到的不仅仅是这两把神兵的相助,刚才姜楚将一片人参喂给了他,那片人参随着他运功,在他体内迅速消化,化作一股股暖流渗入到了他筋脉之中!这让徐崇的气力得到了恢复。
这可不是普通人参,这是化了形的人参!
“卑鄙无耻!居然吃人参,用神兵!”
师行方边打边退边骂,形势已经此消彼长了,徐崇吃了人参,拿了神兵,气势如虹!那两柄剑斩出来,手无寸铁的师行方根本不敢掠其锋芒!
“锵!”
“千圣同音!”
剑音颤鸣,两柄剑斩出一个乂字来,携带着凛冽的锋芒朝着师行方而去!师行方见状,大喝一声,双掌一并,运足内力,重重朝着这剑光轰了出去!
“轰!”
大地震颤,尘沙飞扬!
“噗!”
“呃……”
师行方一路败退,连退四五丈方止,此刻的他,脸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而左臂的护腕上,也不停的在渗血……
“唔啊……”
可随后,师行方捂着胸口,喉头一甜,嘴角一下溢出了血来。他被徐崇的剑气伤到了心脉……
“喝!”
徐崇抡着两柄剑,身影冲过沙幕,再度杀来,师行方强行运气抵挡,可已经有心无力了……
只见那:剑光如芒,剑势如虹,芒动而尘消,虹起而沙散,尘沙之间,徐崇的身影好似天上圣人临世,每一式剑招都仿佛浑然天成,没有破绽,连贯如潮。而徐崇,仿佛也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是彻底与这两柄剑融为了一体!
“噗!”
一道剑光扫来,师行方惨叫一声,他的左肩上瞬间飙出了一道血线!
师行方不甘心,再度祭出杀神掌,双掌漫起罡气,朝着徐崇斩来的剑狠狠一击!
“乒!”
师行方的双手穿过剑光,重重的击打在了徐崇的剑身之上!
然而,这两柄剑却没有折断,甚至一丁点伤损都没有……
“怎么可能……”
“哗!”
徐崇抡起双剑,顶开师行方的双掌,随后重重一脚踢出!
“砰!”
“呜啊!”
师行方被徐崇一脚重重踢在胸口,顿时倒飞了出去,身子重重砸在了两丈之外,嘴里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来。
当他才抬头,徐崇已经持剑而至,将剑抵在了他咽喉上。
“师行方,如何?”
徐崇厉声道。
师行方伸出一只手,指着徐崇:“徐崇,你卑鄙无耻!你吃人参,用神兵,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唔……噗!”
师行方话未完,又喷了一口血。
“哼!”
徐崇伸出长剑,挽起一个剑招,用剑身朝着师行方太阳穴一扇!
“笃……”
师行方顿时如遭重击,然后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这帮人太卑鄙了,决斗到中途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作弊吗……这还是武林正派吗?
将师行方打成重伤,又击晕后,徐崇整个人忽然身子也一垮,然后双手撑剑,半跪在了地上……
“呼~呼~”
徐崇大口喘起了气来……刚才要不是那块人参帮他恢复气力,要不是这两柄神兵帮他破开罡气,他今天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师傅,你没事吧!”
“掌门!”
“掌门!”
姜楚顾念岚石莹等人迅速跑到了徐崇面前。
“我没事……顾长老,用针封住这人的穴道……”
“是!”
顾念岚立马上前,用银针在师行方胸口一顿扎,很快就封住了他的穴道。
“我要休息了,剩下的,雁宁你去处理。”徐崇吃力的说道,刚才他耗费太大了。
“好,交给我。”
徐崇很快被顾念岚扶走了,而姜楚,则收回了自己的两把剑。
“来人,把这个贼子给老娘绑起来!”姜楚指着师行方道。
“是!”
吴战手一挥,带着几个兵一拥而来,将地上的师行方五花大绑绑成了个粽子,然后扛着离开了。
姜楚松了口气,还好今日这事解决了,可这些人怎么处置呢?
她一回头,便看见王鹄还在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王鹄,你想死吗?”姜楚走到王鹄面前,冷冷道。
王鹄张着腊肠嘴,仍然语气不善道:“你敢吗?”
“锵!”
一柄剑直接落在了他脸颊旁,插在了地上,同时,还带走了他一缕头发。
姜楚俯下身子道:“你猜我敢不敢呢?你们就这么四个人,我找个地方把你们杀了,再挖个坑埋了,你猜有谁会知道呢?”
王鹄闻言,终于是面露惊恐之色,他晃着脑袋,狰狞道:“你敢?你敢?”
“噗!”
又一柄剑从他另一边脸颊落下,这一次直接擦破了他的皮,让他见了血……
“再猜猜,我下一次剑会插在哪里?”姜楚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道。
王鹄眼中越来越恐惧,姜楚的笑容让他不寒而栗,这时候,他才想起,这个女人,可是年初生擒了范柳合河,年末生擒了高煦华的女人……
她定然是杀过人的,而且,也是敢杀人的……
“我……我错了……”王鹄终于是服软了。
姜楚站起身,然后掏出那个黑色瓷瓶,在王鹄面前晃了晃:“这个是什么?”
王鹄闭上了嘴,可眼中却更加惊恐了。
“那一夜,在卢府,有人在香炉里放了一颗这个药丸做熏香……你说说,这个药丸是做什么的?”
王鹄还是闭嘴不语。
“来人,把这个点燃,给我放他鼻子下熏!”姜楚大喊道。
“是!”
李重马上过来了。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啊!”王鹄忍不住大喊了起来。
“那这到底是什么,说!”姜楚厉声问道。
王鹄终于是服软了,低声道:“这个……这个是毒药……熏出毒烟的毒药……”
“哗!”
姜楚身边的人脸色一变,姜楚更是震骇不已,好在那一夜吴战来的及时,提醒了他,要不然,这熏香点燃熏上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把他给我打晕!然后绑起来!带回去!”姜楚指着王鹄狠狠道。
“是!”
李重一招手,又来了几个士兵,几个士兵好不啰嗦,几拳下去,将王鹄打了个晕头转向,然后一把将他绑起,然后拖走了。
至于另外那一男一女,也早就被绑起来了。
不久之后,当姜楚的队伍再度前行时,他们又多了一驾马车,只不过这驾马车后边,只有一张木板。
木板上,齐刷刷的躺着四个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大粽子。
至于怎么处理这四个大粽子,姜楚非常头疼。
“小师叔,要不,将这四个人挖个坑埋了吧?”石莹给出了意见。
姜楚摇头:“不行,杀了王家人,隐患太大了。”
“可是这个王鹄,用心险恶,居心不良,心狠手辣,死性不改啊……”石莹提醒道。
“放心,我会妥善处置的。”姜楚对石莹道。
具体怎么妥善处置,她也不知道,但石莹刚才那个提议,她稍稍有些动心……可想起王家还有王天放这么一位好人,姜楚始终狠不下心来……
离了范阳,前边就是定州了。
正月十七下午,姜楚的队伍一路往南,在不久后,便遇上了另一支队伍。
而率领这支队伍的人,赫然是宋灿。
不多时,两路人马就见面了。
“宋大哥!”
“大小姐!”
看见对方面孔的那一刻,两人激动的喊了起来。
“大小姐,没想到你真提前回来了啊!”宋灿激动的跑到姜楚面前道。
姜楚笑了笑:“是啊,可算是见到自家人了。宋大哥,你还好吧?嫂子跟阿宝怎么样?”
“都好着呢,你是不知道,得知你怀孕,老爷都激动的不行,连忙派人叫我来接!”宋灿激动道。
“多谢宋大哥。”
“自家人,说什么谢啊……”宋灿摸着光头笑道。
“那,我爹我娘都还好吗?”姜楚又问道。
“好,好着呢,不过……”
“不过什么?”姜楚听得此话心头一紧。
宋灿笑着指了指姜楚的小腹:“不过夫人也怀孕了……”
“啊?”姜楚当场惊得嘴巴都能塞下鸡蛋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姜楚以为自己没听清。
“大小姐,夫人,也就是王姨,她怀孕了。”宋灿一字一顿道。
“啊~”姜楚差点掩面一倒,还好被石莹扶住了。
“大小姐,这是好事啊,双喜临门啊!”宋灿道。
姜楚缓过气来后,双目失神,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母女同时怀孕,还有这种事的吗?她老娘都四十好几了啊……
“呃……还有一个人也怀孕了。”
沉浸在震惊中的姜楚,再度愕然:“谁?”
“洪夫人……也就是洪将军的妻子,也怀孕了……”
“啊~”
姜楚直接双眼一翻,仰面一倒……
天呐,这是天上星宿集体下凡投胎来了吗?
第350章 俘虏之争
王鹄的报复计划就此破灭了。
不能说他没脑子,只能说他算计不周到,还有就是,运气很差。
而作为他的对手,姜楚,则运气好的不得了。
回到车厢内,徐崇直勾勾的盯着姜楚,双眼中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这让姜楚诧异不已。
“师傅,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姜楚很奇怪徐崇为什么这么看自己。
徐崇盯着姜楚,用意味深长的语气道:“孩子,你的气运,不寻常啊……”
“气运?”姜楚没想到徐崇会提到这个。
“你好好想想,你这些日子以来,是不是运气特别好?”徐崇问道。
姜楚回想了起来,自己好像运气真的很好,在登州,能抓到高句丽谍子安里溪,去了辽东,又能被皇帝委以重任,之后连战连胜……后来在松州遇上了铁勒谍子,自己还能化险为夷……直至最后,还能在那么多人的追捕下,生擒高句丽王高煦华……
而且,她还只是个女子……
“好像,是挺好……”姜楚低声道。
徐崇又问道:“那你想想,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运气这般好的呢?”
姜楚不假思索道:“那当然是遇到裴潜开始。”
“遇到他开始?”
“对……吧……”姜楚又觉得哪里不对。
“不,应该是你们得到那两颗宝石开始。”徐崇矫正道。
“那两颗宝石?”姜楚诧异不已。
“不错,一阴一阳两颗绝世宝石,放在你家,你家的气运因此变得不一样了。”徐崇解释道。
“原来如此吗?”姜楚有些兴奋,那两颗宝石还有这种功效?
“但是……”徐崇脸色凝重,“有大运必有大灾,你回去之后,务必将两颗宝石藏起来,不要再放家里了。否则,灾祸一至,后果不堪设想。”
姜楚闻言神色严肃了起来:“师傅,有这么严重吗?”
“有!”徐崇笃定道,“这两颗带着气运的宝石,不是寻常人家能背得起的,有福必有祸。”
姜楚听完这番话已经无法淡定了,低头沉思了起来……
“咳咳……”徐崇说完后,咳嗽了起来,姜楚连忙拿出人参给徐崇,可徐崇看了一眼那没了头的人形人参,顿时诧异道:“你刚才给我吃的这个?”
“对啊,这是裴潜在长白山挖来的,长成了人形呢。”
“难怪……”徐崇露出诧异之色,“连人形人参都能挖到,你们夫妻二人的气运已经了不得了……要知道这种东西,辽东的赶山人数十年都未必能找到一株……”
“呃……”姜楚愣住了。
“不用给我了,我自己疗伤就好。”徐崇说完,摆了摆手,自己运功疗伤去了。
姜楚无奈的收起了人参,接着,她开始怀疑起了人生来……
难道真的这么玄乎?世间真有能影响气运的东西?那不过是两块石头而已,真的能改变命运?姜楚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那两颗宝石倒也是真的宝贝,放在一起能疗伤,那颗雪山妖瞳甚至能在炎热的夏季给屋子降温……
要将这两颗宝石埋起来,姜楚还真有些不舍。
将视线转到下边,姜楚摸起了自己的小腹,那里头,有着一个婴儿,这是她跟裴翾的第一个孩子……
先回家吧,姜楚想家了。
队伍继续向前,循着大路,往南而去。
时间一天天过,离家也越来越近了,可裴翾,还在辽东呢。
去年的冬天,过于寒冷,到现在,渤海还结着冰,根本无法行船,所以,皇帝的队伍,只能循陆路过辽西,再往南……
而这条遥远的陆路,按照正常行军的速度,差不多要两个月。
皇帝骑在马上,凝视着远方,远方的原野,依旧是一片雪白,冰冷的冬风刮在脸颊上,如刀子一般。
“陛下,进轿辇内吧?”旁边的耿质提了一句。
可皇帝却道:“将士们都迎着寒风向前,朕如何能进轿辇?”
耿质默然。
随行的贾嗣道:“陛下真乃圣君也。”
皇帝叹了口气:“什么圣君,少拍马屁。”
“哈哈哈哈……”贾嗣捋须大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脸色却凝重了起来。
皇帝一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贾嗣,顿时说道:“有何话想说便说吧。”
贾嗣沉下眉头,缓缓开口:“陛下,那功劳簿这么改,恐怕许多人不服啊……”
“不服?谁不服?不服憋着!”皇帝难得说了句堵嘴的话。
贾嗣却摇了摇头:“陛下,裴潜云功劳排在第三,姜雁宁排在第四,两人仅仅在郭约赵廉之后,臣窃以为,有所不妥……”
“朕还想把他们排在第一第二呢!”皇帝冷冷道。
贾嗣愣住了,随后再也没说话了。
不多时,一匹快马赶来,赶到皇帝附近,马上之人正是郭约。
郭约问道:“陛下,裴侍卫何在?”
皇帝一回头:“你找他何事?”
郭约笑了笑,拱手道:“陛下,臣还以为他随侍陛下左右呢,当初臣斩杀百里畑时,多亏了裴侍卫帮忙,故而想与他说说话。您也知道,他打完仗在襄平都没待几天,老见不到人。”
皇帝笑了笑:“他在后队,负责押送那两个俘虏呢。”
“后队?押送两个俘虏?”
“对,押送的乃是铁勒公主阿史那朵朵,以及高句丽王高煦华。”旁边的耿质答道。
郭约恍然,旋即跟皇帝做礼告辞了。
押送俘虏,是裴翾自己要求的,至于为什么,皇帝也没问,反正仗都打完了,就随他去好了。
皇帝大军回师,十余万人马绵延数十里长,而押送俘虏的队伍,在最后边。
“咕噜咕噜……”
裴翾一仰脖子,喝下一大口酒,然后擦了擦嘴,将酒囊插进了鞍囊里,然后,他对着旁边的一驾槛车喊道:“再好好看一眼这片土地吧,高煦华,以后,你估计再也看不到了。”
旁边的槛车内关押的正是高煦华。此刻的他披着一件破烂的袄子,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来,再无当初的雍容华贵模样,唯有那双麻雀小眼里,显露着不甘的凶光。
高煦华闻言,转头瞪了裴翾一眼,怒道:“你该称寡人王上!”
“王上,我还王八呢?”裴翾嗤笑起来,“你这个贪心不足的东西,好好跟你们签合约你不干,非要出兵打我们,是你自己作死的,怪我吗?”
“闭嘴!”高煦华满口唾沫横飞,“中原就是多了你这种卑鄙小人,狡诈恶徒,若非如此……”
“你闭嘴吧!你们高句丽,当初我想跟你们联手,你们却拒我们于千里之外,现在好了,咱们被各个击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目光短浅的鼠辈!稀拉马的!”
说话的乃是另一驾槛车内的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铁勒公主阿史那朵朵。
阿史那朵朵再也没有了当初的草原美人模样,现在的她,同样跟个乞丐一样破落……
“你闭嘴!你这草原上的母马,给寡人闭嘴!”高煦华对着阿史那朵朵破口大骂。
“稀拉马的,高煦华你这麻雀少在那里聒噪了!若不是你目光短浅,我们两国何至于这般境地?”
“你当初谋杀汉使,想嫁祸给我们大高句丽,想将战火燃到我国境内,你这臭婊子,跟汉人一样,阴险至极!寡人如何能与虎谋皮?”
“谁让你们没点眼力见的,稀拉马的,你们高句丽人简直就是一群老鼠,鼠目寸光,竖子不足与谋!”
“你们是草原上的野狗!”
“你们是长白山里的老鼠!”
“你狗屎!”
“你驴粪!”
裴翾怔住了,好家伙,这两个俘居然吵起来了,还有这种事?
“行了,别吵了,闭嘴!”
裴翾大喝一声,将两人震住了。
阿史那朵朵看着裴翾,怒道:“你这个贼子,就是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裴翾冷笑一声,随手从地上吸起一块马踏碎的雪屑,然后拈住朝阿史那朵朵一弹!
“簌!”
雪屑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直接擦过了阿史那朵朵的脸庞,顿时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血痕……阿史那朵朵大惊,然后,她又看见自己鬓边的一缕乱发掉落了下来。
“想杀我?你做得到吗?”裴翾冷冷道。
阿史那朵朵憋住了嘴,可眼里却流下了不甘的泪来……当初,要不是这个男人,杀进她骑兵堆里,将她生擒,她又怎会当俘虏受尽屈辱至此……
“裴翾!你们会如何待寡人?”高煦华冲裴翾大喊了起来。
裴翾道:“我哪知道?”
“你们是不是要给寡人封个侯,然后在洛阳找个府邸关起来?”
“封侯?还赐你一座府邸?”裴翾挑了挑眉,“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们会这么做?你配吗?”
高煦华脸色狰狞:“寡人可是一国之君!纵然被俘,那也该有王侯待遇!”
“现在你不是了,你的国主之位成了你儿子的了,而且,你还知道他怎么说吗?”裴翾淡淡道。
“他怎么说?”高煦华眼中冒出光来。
裴翾笑了笑:“你那儿子高有贞说,你啊,早就死在困龙泽里了。出现在归弥远面前的,不过是我们弄出来的冒牌货而已,他是不会拿你们高句丽的真金白银,来赎你这个冒牌货的,呵呵。”
“什么?高有贞这个畜生!畜生!等寡人回去,一定把他扔进长白山深潭里淹死,淹死!”高煦华神情激动至极,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唾沫星子更是喷的一车都是……
裴翾摇了摇头,这对父子可真是父慈子孝啊……事到临头一个个都想着自保,岂有不败之理?
没人关心高煦华在槛车内如何疯狂,他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忽然,阿史那朵朵弱弱的开了口:“那我呢?你们会如何处置我?”
裴翾看向了阿史那朵朵:“别问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就连看守牢房的狱卒,都说你是你们皇帝最亲近的人!”阿史那朵朵笃定道。
“狱卒乱说的你也信?”
裴翾摇了摇头,不想理会这个女人了。
“你叫裴翾,是姜楚的丈夫,对吧?”阿史那朵朵又问道。
“是。”
“你很厉害,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我能活下来,你,能不能收留我?”阿史那朵朵用最卑微的语气说道。
裴翾连连摆手:“算了吧,我可不敢收留你,万一你哪天偷我家东西,给我们下毒,那我们不是完了么?”
“求你了……”阿史那朵朵说着,忽然在槛车内跪了下来。
“别跪了,跪也没用,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没你想的那么仁慈。还有,我讨厌女人。”裴翾冷冷道。
“姜楚难道不是女人?”阿史那朵朵大声问道。
“她是女人里边的男人。”裴翾随口答道。
阿史那朵朵眼睛里露出了惊愕与绝望之色。
“哈哈哈哈……你们草原上的女人居然会跟汉人下跪,真是笑死寡人了!哈哈哈哈……”
刚刚还在发癫的高煦华又笑了起来。
“有你什么事?你这个丧家之犬!”
“你不也是丧家之犬?而且还是条母的!”
“稀拉马的,你去死!”
“寡人不会死,寡人会被封侯的,哈哈哈哈……可是你,你这匹草原上的母马,只配被送到青楼里去,哈哈哈哈……”
“高煦华,老娘咒你不得好死!”阿史那朵朵咬牙切齿道。
这两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这让裴翾有些烦,这看俘虏也不是个好差事啊……一想到差不多还要看守两个月,这让裴翾更头疼了……
他多想独自出行,快马奔回去,跟家人汇合啊……
第351章 独孤凤的野心
年已过,春未至,冰厚雪深更甚冬;战虽熄,火不灭,东边安下西又起。
正月二十日,早朝。
洛阳金銮殿内,文武臣僚们分排两列,齐齐朝着坐在龙椅上的太子行礼。
“臣等叩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诸位大人平身。”太子一脸谦恭,客客气气道。
文武大臣们起身后,兵部尚书姜淮出列,他神情严肃道:“殿下,陇西出现了紧急军情!去年年末,那天穹山的独孤凤,已经派羌兵攻占了高台县,不仅如此,现在他在高台县大肆修建堡寨城垣,并且驻扎数千人马,而在前阵子,他又挥师西向,直指瓜州,沙州,大有垄断西域之势!若不阻止,恐成边患啊!”
姜淮此言一出,群臣皆惊。
太子皱起眉头:“那独孤凤,胆子也太大了吧?不知列位大人,有何良策?”
这时,户部尚书卢绲开了口:“殿下,陇西之事,当问陇右都护府的杜宠!”
“杜宠?他能是独孤凤的对手?”太子问道。
太子这一问,让卢绲不知道怎么说了,杜宠此人相当平庸,自然不是独孤凤的对手。只不过,他所在防区面对的对手,正好就是独孤凤……
姜淮道:“杜宠绝非独孤凤敌手,只不过,去年与吐蕃之战,安西军损失惨重,现在安西军还在休整训练,尚未形成战力,而陇西能用的兵马,只有杜宠的三万陇西军了。”
“那关内军呢?”太子问道。
姜淮摇头:“殿下,关内军不仅要守着关中,甚至还要守着河套一线,不宜调动啊。”
“那该如何是好?既然杜宠守土而不能战,还要他何用呢?要那三万陇西军何用?”太子发问道。
群臣闻言,多有摇头者,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时,陈钊站出来道:“殿下,独孤凤乃天下第二高手,此人文韬武略皆是当世一流,莫说杜宠,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能对付得了他的……而且,他占领高台县,也只将高台县内的官吏与兵丁赶了回来,并未杀人,可见他并不想与我朝开战。”
陈钊此话一出,卢绲顿时就反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占我高台县,已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是纵容他修建城池,扩大地盘,以后岂不是大患?”
陈钊丝毫不怵,反驳道:“敢问卢尚书,你言下之意是要派兵去打不成?”
“当然!”
“何人领兵挂帅?”陈钊问道。
卢绲手一指,指向了姜淮:“自然是兵部尚书姜大人带着楚州精兵去!”
姜淮一惊,而陈钊则冷笑一声:“卢大人,你放着三万陇西军不用,从几千里外调楚州兵去,你这不是笑话吗?那要杜宠何用?要陇西军何用?用来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吗?”
卢绲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只见他反驳道:“方才姜尚书说,杜宠非独孤凤敌手,那想必姜尚书一定可以对付得了独孤凤了。”
“哈哈哈哈……”陈钊笑了起来,“卢尚书,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若是姜尚书说他不是独孤凤对手,那不是得你去跟独孤凤打?”
“你……”卢绲一下噎住了,刚才他的反驳确实带着一股敌意,根本说服不了人。
“好了好了。”太子摆了摆手,“要打,那也得请示父皇才行,独孤凤非寻常敌手,咱们该从长计议。”
“殿下说的是,臣以为,当先派人去跟独孤凤谈判。”姜淮说道。
“谈判?”太子皱了皱眉。
“不错!”陈钊也道,“自然得先去跟独孤凤谈判,试试他的口风,先礼后兵也不迟。”
太子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那么,派何人去谈判呢?”太子问道。
陈钊道:“老臣愿往!”
陈钊此话一出,群臣皆看向了他,这个老家伙,又想立功吗?
“不可!陈大人乃国之栋梁,岂能轻动?倘若独孤凤将陈大人扣押,那该如何是好?”一直没说话的尚书令赵谦开了口。
太子顿时看向了赵谦,问道:“若以赵大人之见,该派何人去呢?”
赵谦道:“陇西乃西陲重地,自然得陇西之人去谈,依臣之见,可派褚然去!”
“褚然?”
“对!”赵谦郑重道,“褚然现任关内道副都督兼长安刺史,品级都足够。褚家更是关西大族,陇西的安危关系着他们家族的利益,所以褚然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于是道:“行,就按赵大人说的办吧。”
“是!”
赵谦领诺。
朝会很快散去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上,在一座城堡之上,一袭红衣的独孤凤正站在城头,眺望着东方。
“爷爷……”
一袭月白衣裳的独孤艳走到了他身后。
“何事?”独孤凤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
“咱们,真的要跟汉人开战吗?”独孤艳问了一句。
独孤凤伸手一指,用轻快的语气道:“艳儿,你看,这高台县,已经尽在咱们手中了,等到开春,这儿冰消雪融,将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这里可以牧马放羊,河谷畔,甚至还能耕地种田,如此宝地,岂不是我们羌人的宝地?”
可独孤艳却脸色凝重道:“可是爷爷,汉人会来夺的,到时候,这里就是一片染血的沙场,咱们的勇士,会在这里与汉人殊死搏斗,血洒疆场……”
独孤凤冷笑一声,用不屑的语气道:“陇右都护府的杜宠,酒囊饭袋,非吾敌手;安西军的褚骁,有勇无谋,无须畏惧!这祁连山下的草原,他们是夺不走的!”
“是,陇西军,安西军都不行,可关内军,禁军呢?爷爷,汉人国力强盛,咱们人少难敌,纵然勇士们个个能以一当十,又如何能守得住呢?”独孤艳问道。
“你少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独孤凤吼了起来,“你以为咱们不出击,汉人就会让咱们安稳的待在天穹山吗?你以为咱们不筹谋,吐谷浑人会把青海湖让给我们吗?地盘自古以来,都是靠鲜血打,靠白骨堆夺来的!”独孤凤厉声道。
“所以呢?咱们就要一直打下去?”独孤艳问道。
“对!打下去!先往西夺取瓜沙二州,稳住后方,再挥师西域,夺取千里大漠!然后伺机东进,攻占陇西!”独孤凤大声道。
“若是汉人朝廷大军前来呢?”
“那就打!”
“那要打到什么时候?咱们没有那么多兵,咱们耗不起的!”独孤艳大声问了起来。
“打到你那心上人,过来为止!”独孤凤看着独孤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独孤艳愣住了。
良久,这爷孙两人都站在城头,一言不发,寒风拂过两人的脸颊,掀起了两人的衣袂,却没有让他们那复杂的心灵掀起波澜。
“报!教主,杜宠的兵马过来了!”正在此时,手下奎峰前来禀报道。
“杜宠亲自带兵的?”独孤凤问道。
“不是,是他手下副将,古宁。”奎峰道。
“古宁?陇西古家人?”
“对!”
“哼!”独孤凤冷笑一声,然后纵身一跃,从城堡上飘下,朝着东边飘去了。
在东边十里外,一支兵马已经在此汇聚了,足足有上万人。这支兵马打着旌旗,穿着铠甲,骑着骏马,正朝高台县城而来,至于来的目的,自然是奉杜宠之命,前来夺回高台县了。
毕竟,丢失地盘可是重罪。
然而,当这支兵马行进到距离高台县城仅有五里时,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身穿红衣的人。
独孤凤。
陇西军望着独自一人站在原野上的独孤凤,顿时大惊,这可是天下第二高手啊……
“高台县,已经是本教主的了,你们从哪来的,滚回哪里去!”
独孤凤负手,轻飘飘的说了一声,他的声音虽然轻,可借着他那雄厚的内力,却让声音进入到了每一个军士耳中。
陇西军的步伐为之一顿,纷纷停了下来。
“听不懂人话吗?滚!”独孤凤又说了一句。
可这些人还是没动,军令在前,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了,谁也落不到好……但是,独孤凤就这么站在他们不远处,那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他们心中打起了鼓。
怎么办呢?
这些陇西军犹疑了起来,而统率这支兵马的主将古宁,则深深皱起了眉。
独孤凤遥望前方,看着人堆里那面“古”字大旗下,立着一个全身黑甲的将军,顿时邪魅一笑,然后——
“簌……”
独孤凤的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朝着大旗冲了过来!
“放箭!”
前头的将领毫不犹豫下达了命令,瞬间,陇西军箭如飞蝗,射向了那道残影,可是根本没用,那些箭矢射去,好似产生了惧意一般,飞到那红影前,纷纷一偏……
而那道红影,速度丝毫不减,居然径直冲向了陇西军的军阵!
一人撼万军!
“杀!”
陇西军大喊着,朝着那冲过来的独孤凤杀了过去!
可独孤凤太快了!
“列阵,盾墙!”
古宁大喊了起来,可他虽然喊的快,但是独孤凤更快!只见那道红影在前排军士还未列好阵势之际,便冲进了人堆里!
军士们见独孤凤冲进来,纷纷拿起武器阻挡,可武器刺过去,纷纷偏转了方向,没有一杆枪刺中了的……而冲进来的独孤凤,见前方人一堵,顿时双手齐动,然后大手一推!
“滚!”
“啊啊啊……”
前边堵路的军士被独孤凤双掌一扫,惨叫连连,要么被震飞数丈远,要么被扫上了天……只是瞬间,堵上来的军士就被尽数打开,军阵中出现了一片空白地来。
古宁震惊了,这个独孤凤,居然恐怖如斯吗?
独孤凤更不纠缠,身影一闪,直接掠向了古宁!
“来人,护住,护住!”
古宁一边喊着,一边拨马往后跑,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是独孤凤的对手?
可他刚拨转马头,马还没跑几步,他的肩膀就被一只手抓住了……他一回头,便看见了一截鲜红的衣袖……
“给我起!”
“啊啊啊啊……”
古宁大叫着,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上飞了起来,他被独孤凤单手从马上拔了起来!
“救我,救我!”
古宁大喊着,可下边的军士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我的天,万军之中生擒主将?这独孤凤是人啊?
“啊啊啊啊……”
古宁根本无力反抗,随着独孤凤另一手在他后腰点了两下后,他便感觉失去了力气,只得任由独孤凤抓着他往前飞……
只是片刻,独孤凤就将古宁从万军之中拎出来,然后掠过人群,跳出军阵,掠向了西边的高台县城……
陇西军军士们傻眼了,这怎么打?
还有,主将被擒,他们要不要追?
“速速回去禀报都督!走!”
不知哪个将领喊了一声,随后,陇西军们纷纷往东折返而去……
今天独孤凤给他们露了一手,却几乎吓破了他们的胆!
原来天底下,竟然有这般高手!
第352章 两家之怨
山高路远水又长,归途多艰人心惶,遥望故乡千里外,英雄儿女泪满裳。
正月二十一日上午,定州。
“店家,今天这狮子楼我包了!”
一袭青衣的姜楚站在定州城内一座豪华酒楼前,大声对酒楼的掌柜说道。
“哈?包了?”掌柜的有些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
“对呀!我包了,我们这有两百来号人,我给你五百两银子,如何?”姜楚叉腰问道。
“这个……”掌柜的狐疑了起来,随后赔笑道:“这个,容我问下老板,可好?”
“问个屁啊问!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宋灿!天下第八的宋灿!”宋灿走上前,恶狠狠道。
掌柜吓得顿时往后一跌,还好靠着门没跌倒,他吓得魂不附体,这个光头好凶啊……
“还有,这位是我家大小姐,姜雁宁,我家老爷乃是兵部尚书姜元龙。”宋灿朝前走了一步,又说道。
“啊……这个,这个……我问老板去!”
掌柜的吓得一溜烟往楼里边跑去了……
“别管他,进楼先!反正里边没客人。”宋灿搀扶着姜楚,直接就往里头走去。
随后的石莹,顾念岚等人也一一进来,在宋灿的招呼下,吴战那一百余禁军,以及宋灿带来的百余楚州兵,都一一进来了。这帮人浩浩荡荡,进了狮子楼后,便选桌子坐了下来。
因为姜楚说,今天要带他们吃大餐。
姜楚缴获了王鹄十万两银子,自然要请客了,不止要请客,她甚至还准备分钱……
等到掌柜的带着老板出来时,这两百多人已经快把这个狮子楼给坐满了……因为这狮子楼虽然豪华,可也就两层,最多也就能容两百余人同时就餐。
“诸位诸位,实在抱歉啊,今日我这狮子楼不能接客。”
说话的乃是一个头戴毛皮冬帽,身穿黑皮袄子的长须老者,也就是这狮子楼的老板。
“为何不能?”宋灿问道。
“呃……这个,因为我们狮子楼,前几天就被人订了,今日乃是那贵客摆宴之日,我们定金都收了……”老板低声道。
“贵客摆宴?谁?”姜楚问道。
旁边的顾念岚道:“定州,乃是史家的地盘,恐怕是史家人摆宴。”
“是史家吗?”姜楚朝老板问道。
老板点了点头:“正是,今日是史家二房的老爷子七十大寿……”
姜楚想了想,史家可是姜家的死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我们走。”
“小师叔,怕史家作甚?”石莹不解道。
“就是,大小姐,史家有什么好怕的?”宋灿也道。
姜楚道:“算了,换个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哪吃都一样。”
众人沉默了,理是这个理,可总觉得有些不甘。
可就在姜楚带人走出狮子楼大门时,街道上迎面便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乃是两个锦帽狐袄的俊秀公子,姜楚一看见这两人,顿时蹙起了眉,停住了脚。
正好此时,那两个俊秀公子也看见了站在狮子楼大门口的这群人。
“哟,这不是姜县主吗?怎么也到定州来了?”
“就是啊,还怀着呢?你这走路走的利索么?哈哈哈哈……”
两个公子话语中带着嘲讽,显然跟姜楚不对付。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松州因不听姜楚命令,而被姜楚下令逐出松州的河北将领,史韫,史固两人。
“我走不走的利索,跟你们有关系吗?多管闲事!”姜楚没好气的反驳了起来。
“呵,姜县主,当初你把我们两个逐出松州,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没想到你今日却到定州来了,定州可不是松州,这里,是我们史家的地盘!”
史固嘴角带着冷笑,轻飘飘道。
“哦?你们史家的地盘?你们是要割据造反还是要裂土称王啊?”姜楚笑着问道。
“你不要胡搅蛮缠!姜楚,你行事不公,害得我们损失惨重不说,今日还敢来此耀武扬威,你当我们史家是软柿子不成?”史韫大声道。
“我可没有胡搅蛮缠,也没有行事不公,更没有耀武扬威,你们要找麻烦,找郭相去!我只不过恰好路过此处,想吃个饭而已,谁想这狮子楼已经被你们包下来了,所以我……”
“所以,你就想走是吗?”史固冷笑道。
姜楚抿住了嘴唇,这史家两兄弟,看来是不怀好意了。
“听到我们史家的名头,就想走,说明你心虚,心里有愧!你根本就对不起我们史家!”史韫道。
“放你妈的狗屁!”宋灿直接站了出来:“你们史家才是包藏祸心的蟊贼!你们史家的史泽,史超,史太公,三个龟孙,没一个好鸟!还好当初我们大小姐没有嫁到你们史家,不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
“就是!”
“就是!”
姜家的亲兵也附和了起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宋灿在这里给你撑腰啊?呵,既然来了定州,就这么灰溜溜走了,有点说不过去吧?”史固一脸阴笑道。
姜楚后边人群里的顾念岚正欲出来,可姜楚却朝身后一摆手,示意顾念岚先不要动。
姜楚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是啊,的确说不过去,所以嘛,这狮子楼被你们包下来,那就正好,给我和我这些兄弟们用!”
“什么?”史固跟史韫两人露出惊怒之色。
姜楚一招手:“兄弟们,进去,让老板摆宴!咱们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菜!”
“好!”
“走!”
姜楚身旁的人相当激动,早就该这样了,这个史家有什么好怕的?
“姜楚,今日乃是我家太公大寿,你若敢占了狮子楼,我们史家跟你没完!”史固对着姜楚的背影大喊道。
姜楚回头,冷冷一笑:“好啊,没完就没完。”
“你!”
史韫史固大怒,但看着姜楚这边两百多人,甚至都是带兵器的,而且一个个面色不善,顿时强忍下了这口气,然后转头走了。
至于为什么走,那当然是回去叫人了!
史家的老宅并不在定州城内,而是在城外,乃是一处占地六百余亩的庄园。
论起府邸的豪华,史家与卢家可谓不相上下,论起在河北的影响力,史家甚至比卢家还要强上一头!
当初姜家,甚至还想把姜楚嫁到史家去,想要与这河北世家联姻,姜楚差一点就成了史家媳妇……两家的恩怨,皆因退婚而起……
如今,来到史家的地盘,自然难免会闹出一番矛盾了。
姜楚等人再度进了狮子楼后,姜楚也不啰嗦,直接将那张十万两的银票拍在酒楼的柜台上,对老板道:“我不管今天史家包没包,反正今天我包了!”
“啊?”老板吓了一跳,然后一低头,看着那张十万两的银票,又吓得往后一跌……
“乒乒乓乓……”
老板柜台后的东西被他后背撞落了一地……
“赶紧让你们的伙计准备,给我们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宋灿捶着柜台道。
“啊……这,这……史家的话……”老板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他当然怕史家了。
“他史家敢来人,来多少老子给他丢多少出去!”宋灿大声道。
“可是大侠,纵然你们今天能压过史家,可你们终究是过路的,之后要离开定州的啊……你们离开了,史家一定会朝我们头上撒气的啊!我们怎么办啊?”老板将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姜楚闻言沉吟了起来,理倒是这个理,自己今日耍了威风那日后还真是把这个老板给害了。
“大小姐,这要如何办呢?”宋灿问道。
姜楚想了想道:“莫管他,等史家人来了我自有办法。”
“那我呢?”老板问道。
姜楚道:“你只管上菜!别的不用你管,我包史家动不了你。”
“呃这……”
“赶紧去上菜,不然我拆了你这狮子楼!”宋灿威胁道。
“呃……好好……”
老板连忙答应了下来,可他却伸出手,想去拿那张十万两的银票,但是被姜楚迅速一抽手,让他拿了个空。
“当然是吃完饭再付钱。”姜楚淡淡道。
“是……是……”老板连忙去叫掌柜跟伙计去备酒菜了,对他来说,姜家也好,史家也好,他一个都惹不起。
老板离去后,姜楚将那张银票递给宋灿:“宋大哥,劳烦你,去定州城内的钱庄,把这张银票换些钱出来。”
“换多少?”宋灿问道。
姜楚道:“换一万五千两银子,然后剩下的换成小一点的银票,一千两的,五百两,一百两的随意。”
“好!”
宋灿拿起那张大额银票,然后招呼了二十来个人,便出去取银子去了。
随后,姜楚又安排了起来,在门口布置好护卫,在街口布置眼线,最后又让人在外边的马车上,将那四个被俘的人抬了进来,送进了狮子楼二楼里边的一间雅间里。
这四个人正是师行方,王鹄,以及王鹄的两个护卫。四人身上扎满了针,穴道被封住,根本动弹不得。
之后,姜楚又让人扶着徐崇走入了二楼,给他选了个靠窗的雅间,让他好好休息。
布置好后,姜楚带着石莹,来到了师行方四人面前。
师行方已经睁开了眼,他很能忍,虽然全身穴道被银针封住,可就是一声不吭。
“师行方,要不,你跟我做事吧!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的,还有,我们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我们也不会威胁你什么,以后也不会限制你的行动,你考虑考虑如何?”姜楚笑着对师行方道。
“哼……”
师行方直接冷哼了一声,然后偏过了头。
“像你这种高手,为什么要给那种人卖命呢?”姜楚又问道。
“不要枉费口舌了!滚!”师行方怒斥了一句。
“我就不滚,我就喜欢看着你恨我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姜楚叉起腰道。
师行方闭上了眼,重重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这时,旁边的王鹄开口了:“姜楚,你不要枉费心机了,他这种人,一旦失控,只有死。”
“为什么呢?”姜楚看向了王鹄。
王鹄冷冷道:“背叛王家的人,都得死!”
“啪!”
姜楚直接给了王鹄一个耳刮子。
“你敢打我?”王鹄怒道。
“我打你还少了?”
姜楚说完,又抡了一个耳刮子。
王鹄大怒,咬牙切齿道:“姜楚,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我可是王家的人!”
“王家人怎么了?你想要我命,我还不能打你了?”
“你!”
姜楚直接一扬手,王鹄连忙一甩头,他是怕了这婆娘了,真不讲理啊。
“把你的嘴给我闭上!否则,我就拿你试药!”
王鹄悻悻闭上了嘴。
姜楚看向了另外两个王鹄的手下,看着那一男一女道:“你们也是王家人是吧?”
两人点头又摇头,男的道:“我们,是王家的仆人。”
“哦,是仆人啊……那杀了你们,应该没事吧?”姜楚轻飘飘道。
两人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尤其那女的,面露骇然之色:“不要啊!不要杀我们啊……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是吗?那我问你,来杀我,是奉王鹄的命,还是奉王家的命?”姜楚问道。
女的一下抿住了嘴,眼光瞟向了男的,而男的也闭口不言。
“姜——”
“啪!”
刚一开口的王鹄,又被姜楚扇了一个耳光,差点嘴都扇歪了……
“都叫你闭嘴了!”
王鹄恨得牙痒,这个姜楚,太可恶了!
“你们也不说是吧?行,一会给你们用药,熏不死你们!”姜楚冷冷道。
那一男一女大骇,女的连忙道:“姜女侠饶命啊,这是王公子的主意,不是王家的主意……王家的其他人不知道啊……”
“那王天行知道么?”姜楚又问道。
女的摇头:“家主他更不知道……家主如今在天行居,深居简出,基本不过问这些事的。”
“哦?”姜楚吃惊不已,王天行不问这些事的?
“若是王天行知道王鹄这么做,会怎么处置他呢?”姜楚继续盯着那女的问道。
那女的道:“这……我哪知道啊……大概,大概会很生气吧。”
“这样啊……也就是说,是王鹄拉着你们单干的?你们只是仆人,想要对我出手,并不是你们的本意?”姜楚挑眉问道。
“是……”那女的点头道。
王鹄听到此处脸色已经变了。
“姑娘,你叫什么?”姜楚问道。
“我叫杜娟!”
“杜娟是吧?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人,现在,我就放了你!”
姜楚说完,给石莹瞟去一个眼神,石莹会意,直接解开了这个杜娟的绳子,然后将她身上的针尽数拔出,但是却留下了一部分穴道没有解开,让她暂时没有办法动武。
“多谢姜女侠!”
“走吧!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不过你也最好别回王家,否则王鹄不会让你活的。”姜楚冷冷道。
“是!我这就走!”
这个杜娟看了那男的一眼,又看了王鹄一眼,然后迅速跑了。
而杜娟跑了之后,姜楚给了石莹一个眼神,石莹会意,立马从门外叫来一个昭武派的弟子,然后让那弟子去跟踪那杜娟了。
王鹄气的咬牙,姜楚这女人,真是狡猾啊……这个杜娟出卖了他,已经成了叛徒,而且刚刚王鹄说过,王家是不会放过叛徒的……
所以,这个名叫杜娟的女人,最终只会去投靠姜楚……
看着姜楚当面就策反了王鹄的一个手下,师行方有些侧目,这丫头可真精啊……
姜楚适时看向了师行方:“师行方,你再考虑一下如何?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跟过我们的人都知道,我们心肠好得很,我看你也不像个坏人,你……”
但是,师行方却冷冷的打断了姜楚的话:“除非你男人能打平王天行,否则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姜楚顿时露出诧异之色,随后对师行方道:“你不想跟我们也行,我若是现在放了你,你会不会继续与我们为敌?”
姜楚问话很有分寸,这话既是商量,也是威胁。
师行方犹豫了,没有回答。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吴战的声音:“大妹子,史家来人了。”
“走!”
姜楚立马带上石莹,直接走出了门,但是出门后,她又回头,看了师行方一眼:“师行方,若是我男人能打赢你,你会不会考虑加入我们呢?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样的人的。”
师行方没有回答,直接闭上了眼。
开什么玩笑,裴翾能打过他?
姜楚下楼后,很快在门口看见了史家的人。
史韫,史固,以及一帮锦衣男女,簇拥着一个披着裘袍的老人,出现在了狮子楼前。而这帮人后边,还有几个劲装汉子,看起来是史家的高手。除此之外,后边还有好几百穿着黑色布袍的家丁,这些家丁,皆腰挎尖刀,一看就是精锐。
“呵,原来是你这个小丫头占了狮子楼啊,你们姜家,还真是越来越猖狂了呢?”
开口的正是那个披着裘袍的老人,此人乃是史家二房的太爷,名叫史钧。
“本来我不想占的,可偏偏你身边这两个姓史的,一来就说我坏话,这让我不得不占,所以,您老就见谅吧。”姜楚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哼!猖狂!”史钧面露怒色,“你们姜家,先是悔婚,之后又害我大哥一家被发配岭南,去年更是在辽西跟郭家沆瀣一气,坑害我史家,今日,你必须给我们史家一个说法!”
“好啊,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姜楚一扬手,吴战立马递来一张靠背椅,让姜楚坐了下来。姜楚坐下之后,靠着背,翘起腿,冷冷道:“首先,史超此人,暴戾无常,心胸狭窄,之前为何退婚,那是因为我在滁州之时,他居然朝我放箭,甚至将我射伤!此其一也。”
史钧听得此话,眉头微微一挑。
“之后,就是史太公,跑来我家,威胁我爹,说我若不嫁,我们家就得去岭南平叛……说是平叛,实则是想让我们送死!你家那个史泽,在背后挑唆,让晁覆断我南征大军粮草,想将我们姜家败亡在南疆!此其二也。”
姜楚说完,史钧脸色难看了起来。
“在松州的时候,你旁边这两个,不听我的命令,公然在军帐中驳斥我,拂我面子。出于无奈,我便下令将他们驱逐出了松州,但,我并未跟陛下提及此事,也不曾追究他们的罪责,此其三也!”
姜楚说完,换了一条腿翘上,又道:“前面两条,乃是你们史家大房的过错,我没有跟你们二房计较。但是最后一条,却是你们这两个人冲撞我在先,由不得我软弱,所以,今日这狮子楼,我还就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史家人闻言,人人面露愤怒之色,好家伙,姜家区区一个丫头,居然欺压到史家头上来了!
正在此时,宋灿也带着一群人回来了,这群人抬着好几个大木箱子,然后走到姜楚面前,将木箱子放了下来。
“打开!”姜楚挥了挥手。
木箱子被打开后,里边露出了一排排整齐的银锭,顿时让周围的军士们眼睛都花了。
姜楚大声道:“诸位兄弟一路护送我,辛苦了,姜楚无以为报,只能略备银两,感谢诸位兄弟!”
“发给我们的吗?”吴战惊呼道。
姜楚道:“没错,凡护送我的禁军兄弟,以及接我的楚州兄弟,一人五十两,吴战,发钱!”
“好嘞!”
吴战欣喜不已,众军士纷纷动起手来,当着史家人的面就开始分银子,二百来人顷刻间就分掉了一万多两银子!
史家人面露诧异之色,这姜楚,想干什么?
分完之后,姜楚面前还有两个箱子,姜楚起身,拍了拍这两个箱子,对史钧道:“之前我听这狮子楼的老板说,你们为了这个寿宴下了定金是吧?下了多少,自己来拿!”
史钧闻言大怒:“姜楚,你居然敢羞辱我们史家?”
姜楚手一指:“你待如何?身后带那么多人,想动手吗?”
姜楚身边的军士听得姜楚发话,顿时齐刷刷拔出腰刀来,一时间“锵锵”声不绝于耳!
史家人愣住了,好家伙,姜楚刚刚给这些人发钱,这些人一个个现在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为姜楚赴死,这怎么玩?
而且,姜楚可是皇帝封的青沐县主,史家也不可能动手的!
但是,史家也没打算就此罢休。
史钧冷笑一声,看向了宋灿:“久闻宋金刚武功高强,我们史家也有一位金刚,不知宋金刚敢与我们史家的史金刚比试比试?”
史钧话音一落,顿时从他身后站出来一个铁塔汉子,此人也一样是个光头,只不过比宋灿还要壮实,一看就很厉害!
宋灿刚想答应,可姜楚却一摆手:“我们为什么要跟你们比试?”
史钧道:“那就是你们怕了。”
“怕?”姜楚笑了,“对付你们,何须我宋大哥出手!来人,把楼上那个刀疤脸带过来!”
“这不行吧……师行方他……”石莹担忧了起来。
“没事,把他带来!”姜楚说道。
石莹忧心忡忡,看了一眼站在屋内的顾念岚,顾念岚想了想后,选择了点头。姜楚做事,一向很有把握,既然她说让师行方来,那就是心里有底。
很快,师行方就被抬了下来,被立在了狮子楼的门口。虽然他身上的针已经被拔出,但是穴道还未解开。
师行方诧异的看了姜楚一眼,不知道姜楚要干什么……而姜楚却冲他一笑,对他道:“师兄,有人要打我。”
师行方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姜楚,他可不想被姜楚当刀使。
然而,姜楚却转身对史家人道:“你们看吧,我师兄他根本不屑跟你们打,你们还是尽快散了吧。要办寿宴回老宅办去,就当给我姜楚一个面子,如何?”
姜楚的话让史家人气笑了,什么叫不屑跟你们打?明明就是不敢!
这时,史钧身后那个铁塔汉子走出来,用洪钟般的嗓门喊道:“我的对手是谁?”
姜楚直接指向了师行方。
师行方一愣,刚要开口时,姜楚就大声道:“我师兄厉害无比,对付你这样的,他用一只手就够了!”
“大言不惭!就这个瘦猴也能对付我?”铁塔汉子大喊道。
师行方怒视着姜楚,现在的他,穴道未解,真要打,那不是要他送死吗?你这死丫头,怎么不让徐崇顾念岚上呢?
姜楚却直接走到师行方背后,运起真气,在他后背右边的几处穴道用力一点!
“笃笃笃笃!”
这是昭武派的解穴手法,姜楚自然是学会了的。
姜楚一下解开了师行方半边穴道,这让师行方感觉右边身子为之一畅,但是,之后姜楚就没动了。
师行方回头看着姜楚,这丫头,居然就给他解开了一边,真要他跟那个大汉打?
“师兄,你一定会帮我的,你是好人。”姜楚甚至朝师行方笑了笑。
可其他人却心都提了起来,这可是师行方啊,姜楚不怕他对她动手吗?
“哼!”
师行方朝着姜楚冷哼了一声,然后伸出右手,指着史家那个大汉,然后勾了勾手。
“呀啊!”
史家那个大汉顿时冲了过来,只见他双脚奔踏而起,每一步踏出,地面便凹陷一片,他连走七八步后,有的人已经被地面传来的震颤给晃歪了身子……
宋灿目瞪口呆,史家居然还有这种高手!
“让开!”
师行方冷冷说了一句。
周围人齐齐散开,而下一刻,那大汉已经冲至了师行方面前!
“瘦猴去死!”
那壮汉抡起钵盂大的拳头,朝着师行方的刀疤脸直接砸来!拳风呼啸,势如雷霆,让宋灿都变了颜色。
然而,就在他拳头即将抵达师行方的刀疤脸上时,师行方出手了!
“砰!”
“唔啊!”
冲至师行方面前的史家大汉,猛然一个趔趄,往前一摔,重重的砸在了师行方面前的台阶上,将台阶都砸垮了……然后,他就趴在那片砸垮的台阶碎砖里,爬不起来了……
谁也没看清师行方怎么出的手,但能够确定的是,他的右手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低头看向了那个趴着的史家大汉,只见他脖子上,有着一道显眼的淤痕……
一招!
师行方一招就干趴了那个大汉……
史家人惊呆了,史钧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不敢置信。
那可是史家精心培育的高手啊……
第353章 体面
“这么不禁打吗?我还以为这大块头有多厉害呢?”
姜楚适时嘲讽了一句。
史家人顿时脸都青了,姜楚口中的大块头,那可是史家看家护院的高手啊,就这么被人一击就趴了?
“史家还有能打的没?站出来啊!”
姜楚又高喊了一句。
史家没有一个应答的,刚才师行方显露出来的武功过于恐怖,地上那大汉,现在还趴着两腿打颤呢。
史家人脸色很不好看,今日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难道这个姜楚,要在这定州城让他们史家颜面尽失吗?
正当这些史家人心里思忖如何收场时,姜楚走上前,忽然朝史钧一拱手:“史老爷子,今日既然是您七十大寿,我姜楚也不是来砸场子的。而且本来我也不想占着这狮子楼,是您面前这两位公子挑衅在先,由不得我软弱,今日冒犯,实属无奈。”
眼看姜楚居然说出这话,史钧脸色变得阴晴不定,缓缓开口道:“你这是在……羞辱我们吗?”
姜楚微微摇头:“我为什么要羞辱你们?你们虽然是史泽一家的亲戚,可你们又不是我姜楚的仇人。再说了,辽西松州之事,原委我已知晓,史家确实付出了许多,却不曾得到回报,实属不该。我姜楚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也知道你们有委屈想发泄,但是,你们别找我发泄啊。”
“呵呵……”师行方听得这话,干笑了两声。
史钧皱起了眉,这时,地上那个大汉才爬起来,师行方见状,一手将其拎起,然后朝着史家人那边一掷……
“啊哟……”
那个大汉在空中叫了起来,然后却轻飘飘的落在了史钧面前,居然没有摔倒,史家人连忙查看了一下伤势,发现这个大汉并没有什么大碍,师行方那一掌只不过震麻了他的筋脉。
史钧再度一惊,他不由看向了刀疤脸师行方,姜楚麾下居然有这等高手?
“史老爷子,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姜楚知道这个道理。今日既然是您大寿,不如由我来做东,请入这狮子楼来,我愿与您畅谈一番,化解两家的恩怨纠葛,如何?”
姜楚说完,再度拱手。
当然,谁都知道这不是服软,这是姜楚在给史家一个和解的机会。你史家若是放狠话拂袖而去,那么不好意思,是你们给脸不要脸了。
史钧想了想后,居然朝前迈了一步,说道:“好,姜家有你这等懂礼的丫头,确实让老夫刮目相看,老夫今日,愿意给你这个面子,入里头一叙。”
“请。”
姜楚做了个请的手势。
史钧带着史固,史韫走了过来,史钧走到姜楚面前,看着姜楚,点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师行方,最后回头对后边的史家人道:“你们回去吧!”
顿时,史家那几个高手站出来,其中一个道:“老爷,这如何使得?万一他们要加害您怎么办?”
史钧笑了笑:“不会加害的,你们要是不回去,可以在原地等。”
“是!”
史家的几个高手答应了下来,其余史家人也没有听话离开,反而都选择了在外边等。
于是,姜楚让宋灿,将史钧三人迎了进去,随后,姜楚看了站在门口角落里的师行方一眼,她走上前,走到了师行方面前。
“你可以走了,你身上那半边穴道,你自己就可以冲开。”姜楚低声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银票正是宋灿在钱庄兑回来的。
师行方有些懵,他看向那张银票,面额居然是一万两……
“怎么,这么大方,就这么放我走?不怕我找你麻烦?”师行方也轻声问了一句。
“不怕。”
“为何不怕?”师行方又问道。
“你是堂堂正正来挑战我师傅的,我们赢得也有些不光彩,我姜楚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我不会囚禁你的。你说过,你不想跟女人理论,更何况,我看得出,你是个有牵挂之人,所以,你不会对我动手的。”姜楚淡淡道。
“那昆仑山那一次呢?”
姜楚笑了笑:“那一次,你是受人指使,自然算不得你本意。”
“我这一次,同样也是受人指使,你还敢放我走?而且,你不知道我是个魔头吗?”师行方冷笑道。
“我也不想放你走啊,奈何你不愿跟我做朋友,所以,我留着干什么呢?你虽是个魔头,可谁天生就是魔头呢?谁还没有苦衷呢?”姜楚双手一摊。
师行方这下就有点怔住了,而且那一句“谁还没有苦衷呢”正好击中了他的心窝……他不禁心中一动,好丫头,居然真的要放他走吗?
可转念一想,师行方就明白了,王鹄跟那个手下还在姜楚手里呢……他这么一走的话,王鹄就会认为他背叛了他,所以,王鹄以后恐怕不会放过他……
这又是姜楚的离间计!
姜楚笑了笑:“你要不走,那我就得重新封你穴道,给你扎针,然后跟王鹄关一起了,你自己选吧。”
师行方握了下拳头,“封我穴道?你不怕我现在就对你出手?”
“我赌你不会!”
师行方又一愣,这丫头,胆子可真大啊!
姜楚随即将银票递过去:“拿着,走吧,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牵挂,但你现在,自由了。即使你不愿与我做朋友,我也希望你一家人能平安,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受人指使去杀人。”
师行方犹豫了一下,最终接过了那张银票。
他当然需要钱,同样的,他也渴望自由。
姜楚说完后,径直就走入了狮子楼里边,再也没有回头了。
但是,当姜楚跨过门槛后,师行方却跟进来了。
“嗯?你不走啊?”姜楚回头问道。
“哼,老子还没吃饭呢?你在这大摆宴席,老子自然要吃饱再走。”师行方说完,抬脚就走到了姜楚前边去了。
姜楚笑了笑,看来她运气真的很不错,这个师行方,并不是个真正的魔头……
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化干戈为玉帛。
时至午时,狮子楼内飘满了香味。楼上楼下,每一张餐桌上,都坐的满满当当,而狮子楼的掌柜与老板,也很高兴,没想到这两家居然选择了和解,自己终于是没了后顾之忧了。
“史老爷,我姜楚喝不得酒,今日只能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
二楼最大的一处雅间内,姜楚端着茶,对着史钧道。
“好!”史钧也举起了酒杯。
双方一碰杯后,一饮而尽。
在这雅间内,还坐着史韫,史固,宋灿,石莹,以及师行方。至于徐崇跟顾念岚,则坐在隔壁,因为这是姜家与史家的事情,姜楚不想让他们卷进来。
姜楚放下茶杯后,对史钧道:“史老爷,既然您愿意进来与我一叙,想必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
史钧放下酒杯,一伸手:“你说吧。”
姜楚笑了笑:“史老爷,我知道,自从史泽一家被陛下赶去岭南,你们史家便在官场上失了意。而去年平辽,郭相来河北,开始招各大世家出人出力时,你们史家,自然也想在战场上立功翻身……”姜楚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但是,郭相却把你们当驴使,让你们出人出力出钱,最后却不断打压你们,甚至让你们捞不到任何功劳,是也不是?”
史钧点头:“你说的不错,我们史家,是被郭约给害了。”
“我可以帮你们一把。”姜楚直接道。
“你帮我们?”史韫有些不敢相信。
“对,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们进言,你们辛辛苦苦运送粮草辎重,那也是功劳。无论如何,这功劳都不该抹杀。”姜楚说道。
“真的?”史固不信。
“当然是真的!”姜楚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一句话?”史固冷冷道。
“你若不信,你便离去。”姜楚直接一伸手。
史固呆住了,却没有起身。
“好了,你坐下。”史钧一抬手,将史固按了下来,然后对姜楚道:“姜丫头,老夫信你,你若真能助我们史家一把,我们史家必然会报答你。”
姜楚没有笑,反而蹙起了眉:“报不报答,以后再说吧。史老爷,我们姜家,起于微末,我爹出身贫寒,按理说,我不该说出跟你们这样的大世家结交的话……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两家,以后不要因为史泽一家的矛盾,再起这种冲突了。”
“呵呵呵呵……”史钧闻言笑了,“丫头,你是老夫见过最懂礼的女人。起于微末,出身贫寒,不是过错;知进退,懂分寸,识大体,才是教养!”
“说得好!”一直没说话的师行方忽然说了一句。
史钧笑了,露出一张褶皱而慈祥的脸,又道:“史泽,乃是老夫侄子,但老夫也知道,他们那一家的品行,却有瑕疵……因私怨而误国事,受到惩处,也怪不得别人。而我们史家,也不都是那样的人,姜丫头你既然愿意与我们和好,那老夫也不能因为你起于微末而看不起你……”
“史老爷,我……”
“好了,你不必说了,老夫愿意代表史家,与你们姜家结交!”史钧很爽快的做出了决定。
姜楚闻言一喜:“那就多谢史老爷了!”
“太爷,这……”史固再度出声,似有不满。
“行了,你不要说了,就这么定了。”史钧一摆手,止住了史固。
姜楚有些动容,这个史钧,好像真不是在做样子。
“既然如此,史老爷且等信,我姜楚,一定会在陛下面前,陈述你们史家的功劳的。我相信陛下,也会给你们史家一个前途。”姜楚说道。
“好,我们静候佳音。”史钧再度举起了杯。
“喂喂喂,你们还吃不吃啊?菜都凉了!”师行方不满的嚷嚷了起来。
“吃吃吃!来,大家一起!今日是史老爷大寿,我们一起为他祝寿!”姜楚大声道。
“哈哈哈哈……”史钧大笑了起来,随后拿起了碗筷。
一席话之后,众人欢快的吃了起来,随后,狮子楼老板亲自端来一碗长寿面,放在了史钧面前。史钧看起来很开心,因为他感觉过了一次不一样的生日。
当然,谁都知道,这些都是表面现象,若是姜楚没有履行承诺,史家也不会承认跟姜家结交的。
今天这一局,只不过都是为了两个字。
体面。
丰盛的午宴结束后,姜楚随即跟史钧道别了。之后,就带着她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定州城,继续往南而去。
史钧站在城门外,望着南去的那支队伍,深深皱紧了眉头。
“太爷,您真的要相信那个姜楚吗?”史固问道。
“对啊,太爷,姜家现在虽然表面风光,可里头还是穷底子啊,咱们干嘛要跟他们结交啊?”史韫也道。
“你们懂什么?”史钧回头,怒斥了两人一句。
两人满头疑惑,表示不解。
史钧道:“咱们史家,不能因为史泽一那一脉跟姜家有仇,就同样敌视姜家。你们要知道,鸡蛋,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懂吗?”
“这样吗?”史固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个丫头可不简单,能文能武,能屈能伸,既能耍横显威风,也能弯腰讲道理。这样的人,以后可决不能小觑,更不能与之为敌。”史钧感叹道。
“是吗?”史韫有些不服。
“不是吗?咱们史家,有哪个年轻女娃比得上她?”史钧反问道。
这句话一下就把这两人给问住了。
“可惜啊……”史钧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又感叹了起来。
“可惜什么?”史韫史固同时问道。
“可惜啊……她本该是我们史家的媳妇……”
史钧说完,长长叹息了一声。
第354章 真相浮现
师行方走了,拿着姜楚给他的银票,就此离去了。
“雁宁,你怎么能放走他呢?”得知消息的徐崇表示不解。
姜楚却认真问道:“师傅,他真的是个魔头吗?”
“这……”徐崇被问住了。
是不是魔头,那都是江湖上传出来的,至于有没有人亲眼见过他乱杀无辜,那就不知道了。
“师傅,他当时来挑战,是我拦住了。我用两炷香时间,等到您回来。而他,就在那里等,也没有对我们动手。倘若他真的是个魔头,早就杀过来了,不是吗?”姜楚反问道。
徐崇沉默了,事实的确如此,师行方真的就等到徐崇回来才跟徐崇决斗的。
“师傅,这种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或许以后会成为我们的助力,所以,只能善待,而不能屈致。”姜楚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随你吧,你运气好,他既然没有选择对你动手,可能你的判断是对的。”徐崇低声道。
“嗯,我也觉得我是对的。”姜楚冲徐崇一笑。
徐崇笑了笑,这个徒弟,论武功天赋,其实不算很高,可论心思,论大局,她倒是极为少见的那种!
用通俗的话来说,姜楚,是一个天生的帅才!
在队伍行进到黄昏时,之前派去追踪杜娟的人回来了,然后带回了一个消息。
杜娟,也就是王鹄的仆从,出了狮子楼后,直接往南跑了……而且跑的很快,追踪的昭武派弟子居然用轻功都没追上。
“算了,不要管她。”
姜楚得知消息后,也只是一摆手,一个女仆,掀不起风浪的。
队伍行进的非常顺利,之后的日子,都是顺风顺水,再也没有出现风波。
但是,姜楚这边的风波刚停,宣州那边,却再度起了波澜。
所谓的波澜,自然不是什么矛盾冲突,而是来源于一次审问。
对尹天锡的审问。
尹天锡是正月初三落网的,到正月二十三,他已经在宣州刺史府内被关押了二十天了。
但这二十天,他什么都不说。无论罗雍如何用刑罚逼迫,他都一字不吐,骨头硬的简直跟铁一样,这让罗雍相当恼火!
而高凰,也因为高翔的事,这二十天来对他不断审问,导致商队迟迟没有出发。
因为这两个人,宣州的事业暂时停顿了下来。
二十三日夜,众人齐聚追云货栈三楼,一个个脸色凝重。
既然端王的手又伸过来了,谁知道商队今年出去会不会遇到危险呢?若不能从尹天锡嘴里撬出东西,那么谁都不敢保证,在宣州的还是在外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高凰呢?”阮燕问了一句。
单渠道:“他去咱们客栈里了,高翔在里头被他关了二十天,现在谁也不知道高翔还活着没有。”
“哎……”阮燕悠悠的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了罗雍。
罗雍道:“我就没见过尹天锡这么硬骨头的人!我什么刑具都给他上了一遍,奈何这人哪怕是身上血流如注,他都不说半个字!再弄下去,尹天锡可就要被我弄死了。”
阮燕低头不语,难道这尹天锡要等到裴翾回来审?
韩让道:“尹天锡不是一般人,我只不过是端王府的打手,可他却是心腹,像他这种人,是绝不会轻易招供的。”
“那怎么办呢?”阮燕一脸愁容。
正在此时,桂恕来了。
“诸位久等了,老夫花了十几天,终于是搞出两种药来,这两种药用来审人,绝对可靠!”
桂恕说着,将两个小瓷瓶摆在了桌上。
“这都是什么药?直接给他吃吗?”罗雍问道。
“一种是给他吃的,一种是给他熏的。吃的这种,吃完后会浑身发痒,让人极其难受。就算是再硬的汉子,也受不了的!”桂恕信誓旦旦道。
“那另一种熏的呢?”韩让问道。
“这是一种幻药,足以让人致幻,一旦点燃,让他吸入烟雾,半个时辰后,他就会变成呆子。到时候问他什么,他就会说什么。”桂恕道。
“走,去试试!”
“走!”
众人毫不啰嗦,一起下了楼,出了货栈,直奔刺史府而去。
话不絮烦,众人连夜来到刺史府,很快见到了李彦,说明缘由后,李彦便带着他们走向了刺史府深处的牢房。
阴暗的牢房内,尹天锡一身血污,身上充斥着鞭痕,烙印,淤青,浑身几乎没有半块好的皮肤。身上的衣衫更是如同碎布条一般,堪堪遮住身体。而他的身体,被四条胳膊粗的铁链绑缚,整个人被铁链拉成了一个“大”字,大字下边,是一滩早就干了的暗红色血迹。可见这阵子他受了多少刑罚,流了多少血。
但是,他仍然顽强,没有死,也没有吐露半个字。
今夜,这群人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先把这个药给他吃了!”桂恕拿着那瓶痒药道。
罗雍更不啰嗦,拿起药瓶,倒出药丸,走过去直接掰开尹天锡的嘴,往他嘴里一塞,然后将他下巴一顶,让他咽了下去!
尹天锡怒视罗雍,却没有说半个字。
但是,不一会后,尹天锡痛苦的喊了出来,喊着喊着,人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喊……
“起效了!”阮燕道。
“尹天锡,说,端王派你来做什么?”韩让问道。
尹天锡被问起,顿时怒视韩让:“你这个……叛徒……哈哈哈哈哈……”
“快说,到底派你来做什么?你跟高翔有什么阴谋?”罗雍大声问道。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呃呃呃……”尹天锡身子扭动了起来,看起来极其不舒服,可他仍然咬着嘴唇,坚决不吐露有用的东西。
众人轮番审问,可这个尹天锡哪怕是痒的生不如死,他也什么都不说,最后被问急了,他甚至想咬舌自尽……但是,他几颗门牙早就被打掉了,咬不了一点。
眼看痒药也不能使他屈服,桂恕摇头道:“算了,等这个药效一过,便用那种药吧。”
“好。”
于是,众人的希望便寄托在了最后那瓶幻药上。
不久之后,众人离开了,但却在牢房内,留下了一个香炉,炉子里,冒着袅袅青烟。
半个时辰后,众人回来了,一个个脸上戴着面罩,面罩里边有一层棉纱,自然是为了过滤烟雾的。
很快,众人发现尹天锡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的眼光变得极其呆滞,看起来简直跟中了邪一样。
“问吧!”桂恕对罗雍等人道。
罗雍点头,然后开始问了起来。
“尹天锡,你来此做什么?”
“找高翔。”尹天锡目光呆滞的答道。
众人吃了一惊,这幻药真的有用!
“然后呢?”罗雍继续问道。
“查清你们的底细,然后一网打尽。”
“除了你,端王在宣州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阮燕上前问道:“我问你,裴家村的惨案,是谁一手造成的!”
尹天锡听着这个问题,呆滞的目光变得深沉了一些,然后缓缓开口道:“端王一手造成的,上官卬负责动的手……”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阮燕大声质问道。
“因为有人让他这么做。”尹天锡面无表情答道。
“谁?”
尹天锡顿了一会后,吐出三个字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端王的心腹,你怎么不知道?”阮燕神情越来越激动。
“有些东西,只有端王一个人知道。我们做下属的,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阮燕大怒,上前从旁边的刑具里抽来一把皮鞭,对着尹天锡狠狠一抽!
“啪!”
尹天锡身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好!我再问你,你潜伏在宣州多久了?”
尹天锡似乎感觉不到痛一样,直说道:“很久了,自从去年在湘水截杀裴翾失败,我就被派来宣州了。我在南漪湖边有栋茅屋,我就住在那里。”
“你去年在那里做了什么?”阮燕接着问道。
尹天锡歪了歪脑袋:“帮一个人,在鹰嘴山运走了一批古书。”
“帮谁?”罗雍大声问道。
“王天行。”
“王天行?!!!”
罗雍阮燕大惊,那批犀皮古书,果然是王天行偷的!这下真相大白了!
谁都没想到,天下第一高手王天行,居然是个窃书之贼!
“他为什么要偷我们古书?”阮燕问道。
“他喜欢古书,他家里有很多很多古书。”尹天锡说道。
阮燕震惊了,顿时,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她脑海里……
“告诉我,让端王屠戮裴家村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个王天行?”阮燕大声问道。
尹天锡目光呆滞,良久后还是三个字:“不知道。”
“你他妈的,端王的走狗!畜生!我打死你!”
阮燕极其激动,抡起鞭子对着尹天锡劈头一甩!
“啪!”
尹天锡脸上瞬间多了一条血痕!
“燕姐,别这样!”罗雍连忙上前,一把夺走阮燕手里的鞭子,拉住激动的想杀人的阮燕。
众人纷纷上前,劝住阮燕后,罗雍再度问了起来。
“告诉我!裴家村的真相除了端王,还有谁知道?”
尹天锡眨了两下眼睛,摇头道:“不知道。”
“又不知道?说点你知道的!说,端王的势力有多大?”
尹天锡又思索了起来,思索了一会后,说道:“非常大,他在边军之中,有许多旧部。而且,还有好几个世家是他的盟友。”
“哪几个世家?”李彦问了一句。
尹天锡直接道:“晋阳王家,荆襄吕家,南阳郑家,潞州杨家。”
“就这四家?”罗雍问道。
“这只是我知道的……”尹天锡答道。
众人惊愕不已,不说别的,就一个晋阳王家,就不是他们能撼动的,就连皇帝对王家都要忌惮三分。
于是,罗雍又问了另一个问题:“端王手下,最厉害的高手是谁?”
尹天锡道:“最厉害的,有两个。一个叫师行方,另一个叫司万囚。”
“师行方,司万囚?”
“对,这两人是可以比肩徐崇的高手。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杀手,都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众人再度震惊了,徐崇这种高手,已经是寻常人触摸不到的存在了,没想到端王身边居然有两个!想来要动这个端王,纵然是当刺客,他们都不够格……
问到此处时,桂恕忽然拉下面罩,吸了吸鼻子,然后道:“这幻药马上过去了,不要审了,我们走。”
“桂先生,那还有没有这个幻药啊?”韩让问道。
“哎呀,这个药很麻烦,我这十几天才弄出一颗,要弄第二颗还要十几天或许更久。”桂恕道。
李彦一把拉起阮燕,轻声道:“孩子,走,今夜先到此为止。”
“走!”
罗雍也对阮燕说了一句。
很快,烟雾散去,尹天锡呆滞的眼睛也闭上了。等他再度睁开时,又露出那狰狞的凶光……
可是,他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拿鞭子抽了他。
众人离去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尤其是阮燕。
她这才知道,她与裴翾的仇人,到底有多可怕了……她不由怀疑,自己跟裴翾,真的能为裴家村死去的人报仇吗?
真的有可能吗?
第355章 年轻人的心思
秋去春归又一年,抬首望天雪纷飞,游子心念他乡远,梦中常见故园椽。
正月二十四,在经历了八日的行程后,皇帝的队伍终于是抵达了辽西的松州。
松州城外,雪花纷飞,一袭素袍的郗岳,带着松州城的官员,在城门外恭候着。郗岳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因为他此次随军出征,完全就是个边缘人物,三个月来,除了吃苦受累,他几乎没捞到什么功劳。
当皇帝的队伍行至城门外时,郗岳带着松州的官员齐齐下跪,口中高呼万岁。
骑着马的皇帝,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路边的郗岳,郗岳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花花的雪,手也冻得通红,看起来在此等了很久了。皇帝神色有些复杂,因为好久没见过这位春闱榜首了,感觉有些陌生。
对,就是陌生。
甚至对皇帝而言,这个春闱榜首显得有些平庸,似乎有没有他都不重要。
“谷阳,抬起头来。”
皇帝说了一句。
郗岳抬头,面对皇帝,那张偏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陛下……”
“辛苦了,松州最近如何?”皇帝问了一句。
“回陛下,松州城一切井然有序。”
“嗯。”皇帝微微颔首,然后就没有再看他了,缓缓催动马匹,往城门内而去。
郗岳非常失落,皇帝就跟他说了两句话就没了下文,显然,对他的感觉并不怎么样……而反观裴翾,这个从行伍里冒出来的武人,却是多次跟皇帝彻夜长谈,深得皇帝之心。
郗岳当然知道裴翾有本事,可他毕竟是春闱榜首,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吧?
问题出在哪呢?
皇帝进城后,郗岳站了起来,随后也缓缓进入了城内。
天气寒冷,皇帝来松州,定然是要歇息的,郗岳为此也做了不少准备。首先,刺史府打扫的干干净净;其次,供大军驻扎的大营也早就搭好了;最后,松州城内的百姓也安抚了一下,让他们不至于因为皇帝到来而紧张生乱。
当天中午,皇帝在松州刺史府安顿了下来,随后,便召来了郗岳问话。
郗岳有些紧张的站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而皇帝则高坐堂上,凝视了郗岳一番后,这才开始问了起来。
“雁宁走后,松州是你主事,下边有没有出状况?”
“回陛下,一切都好。军民安然无恙,城中也没有出乱子。”郗岳答道,其实这个问题皇帝之前在城门口已经问过了。
皇帝问完这句话后,耿质端上来一叠公文,呈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这些都是松州刺史府的公文,就是最近三个月的,请陛下过目。”
皇帝点头,拿起公文就翻阅了起来,翻着翻着,不断点头。这些公文上,记载了松州这三个月进出的钱粮兵马,以及日常公务,其中更有姜楚抓捕铁勒谍子的经过,皇帝对于这些事都很关心。
而这些公文,都是郗岳在姜楚离开后整理的。
好不容易,等到皇帝看完,已经是两刻钟之后了。
站着的郗岳感觉腿都有些麻了。
皇帝合上最后一本公文,这才再度看向郗岳,他缓缓开口:“谷阳,你做的不错,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没有?”
“想法?”郗岳抬头,眼露惊讶之色,似乎不太懂皇帝的意思。
旁边的耿质提点道:“郗谷阳,陛下是问你,想不想在地方为官。”
郗岳恍然,这是皇帝看到了他的才能,有心想要提拔他了……他顿时大喜,不假思索说道:“多谢陛下抬爱,臣愿意为官一方,以效陛下!”
皇帝皱了皱眉,随后拿起一本公文,说道:“松州之前的主簿杨时,是铁勒人的奸细。这个奸细被雁宁跟子规除掉了,如今主簿一职空缺,要不,你就留在松州当刺史府的主簿吧。”
郗岳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留在松州当主簿?
松州可是边远之地啊!距离洛阳几千里远,距离他的故乡江南更是远的不得了,让他在松州为官,那不是等于流放吗?
而且主簿在刺史府品级还在刺史跟司马之下,根本没多少权利,所以俸禄也不多,想要从主簿再往上,最多就做到刺史。而正常升迁,起码要三年!
也就是,一旦他答应,若是没有做出政绩,最少要在松州待三年之久!就算之后能做到刺史,那也不过是松州的刺史,这个偏远的州城根本没什么前途,甚至一旦突发战事,人丁减少,还要论罪……
郗岳踌躇起来,他到底是没经历过多少风浪的人,虽然没说话,可不愿的心思,已经写在脸上了。
“是,松州偏远,离洛阳远,离家更远,朕知道,你不情愿。”皇帝直接说了出来。
郗岳抬头,支支吾吾道:“陛下,臣……臣……”
“你是春闱榜首,自然有心气,朕知道,你也有才……但,你少了一些东西。”皇帝提点了一句。
“少了东西?”郗岳不是太理解。
“对,你不够沉稳,还有些浮躁!更让朕担忧的是,你表面不说,可心里藏着的不情愿却都能轻易浮现在脸上!你要是这么踏进洛阳官场,在那些老狐狸面前,一点用都发挥不出来!”皇帝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冷冷说道。
郗岳低头,神色凝重,皇帝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窝……确实,他很不甘,此次平辽,他本想大显身手,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但运气实在是一般,没有人愿意重用他。就连姜楚,都把他扔到了积石川去修建堡寨去了……
当然,那也不能怪姜楚,因为计划被铁勒谍子给破坏了,导致铁勒残兵并未去积石川……所以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要么留下来当主簿,要么回洛阳,继续去翰林院进修,你选吧。”皇帝冷冷道。
面对这个选择,郗岳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陛下,裴潜云将去何处?”
皇帝有些诧异,但仍然答道:“他当然是回洛阳了。”
“那臣继续回洛阳,去翰林院进修。”郗岳说道。
“哼……那你提潜云做什么?”皇帝哼了一声。
郗岳道:“陛下,裴潜云见多识广,文韬武略,才华横溢。臣希望常与他接触,向他问询,以他为师。如此必然有所增益,日后再为陛下效力时,也可让陛下宽心。”
“呵……”皇帝笑了,这个郗岳,脑子倒是转的挺快,想着多与裴翾接触……这算什么,攀附吗?
确实,裴翾是个人才,难得的人才,皇帝最看好的人才……所以,裴翾也就被这些不被重用的人当做了上升的阶梯……
但是,看破不说破,皇帝笑了笑:“好吧,朕也希望你多向他学习,你就跟朕回洛阳吧。”
“谢陛下!”郗岳终于是松了口气。
但是,他的表现被皇帝看在了眼里,也让皇帝生出了一丝异样的眼光来。
这个郗岳,不是陈钊那样一心为民的贤良之臣……他,渴望权势!
渴望权势也不全是错,这位宽容的皇帝,选择了给他一次机会。
郗岳下去之后,皇帝叫来了李旭。
对于李旭,皇帝就不一样了,他看着李旭,露出笑容来,问道:“子规啊,你跟雁宁抓住了潜伏松州七八年的谍子,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赏赐啊?”
李旭笑了笑:“陛下,您之前已经赏赐了臣宅子了,臣就不要赏赐了。”
“呵呵呵呵……”皇帝笑了起来,又说道:“眼下,松州主簿这个职位有缺,你要不要试试?”
李旭愣了一下,随后道:“但凭陛下差遣!”
“哈哈哈哈……”皇帝笑了起来,指着李旭道:“你还真敢答应啊?”
“呃,陛下何意?难道松州主簿这个官有什么特别吗?”李旭反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既然你答应了,那你就先当松州主簿吧,至于你的兵部员外郎一职,朕会给你留着的,好好干!”皇帝说道。
“是,陛下!”李旭说完,跪下就谢恩了。
李旭很聪明,皇帝说要给他留着之前的职位,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这个主簿,是干不了多久的,只要他好好干,很快就能调回洛阳。
李旭下去后,皇帝悠悠叹了口气。
旁边的耿质道:“陛下,依老奴观之,李子规比郗谷阳更适合培养。”
皇帝点点头:“连你都看出来了,朕就懒得说了。只不过这两人还年轻,等日后再看吧……”
“陛下圣明。”耿质拍了句马屁。
“潜云呢?”皇帝问起了裴翾。
“陛下,他在后军呢,咱们是巳时进的城,后军现在应该刚到城门外。”
“你去,把他给朕带过来!老是待在后军做什么?躲着朕吗?”皇帝有些不悦道。
“是,老奴这就去。”
耿质很快离去了。
下午未时一刻,耿质终于是把裴翾带回到了皇帝面前。
看着一身朴素的裴翾,皇帝笑了笑:“潜云呐,你这次立了大功,朕想问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裴翾闻言一怔:“赏赐?陛下赏赐的已经够多了,如果可以,请陛下放我三年假,我想回宣州去。”
这下轮到皇帝怔住了!
“三年假?回宣州?你要干什么?”
裴翾道:“陛下,臣自然是想回家,重建家园了。还有就是,臣想回乡做一番大事。”
裴翾成功的带偏了皇帝,皇帝顺势问道:“你要回乡做什么大事?”
“嗯,臣想回乡,在宣州建书院!宣州贫苦,许多孩子长到二三十岁,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帮家里放牛,臣想让他们都进书院读书识字。”裴翾直接说道。
皇帝皱起了眉,这个志向倒是真不错……只不过,他怎么可能给裴翾放三年假?
三年,都能跟姜楚生两胎了!
“建个书院要三年?”皇帝冷冷问道。
“陛下,那些孩子们家境贫寒,要上学还得要开支,所以臣还得帮他们解决一部分开支。还有,书院建好了,还要请教书先生,还要给教书先生发工钱……而且,书院又不能只有一间,还有每个年龄段的孩子也不可能教一样的东西……”
“够了够了!”皇帝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裴翾,大声道:“建书院以后再说!朕给你三年假,你还不反了天了?哪有这种好事给你,朕不许!”
“呃……陛下,那一年?”
“也不行!”
“半年?”
“也……不可!”
裴翾最后竖起三根手指:“陛下,三个月,三个月总行了吧?”
皇帝看着裴翾露出恳求的样子,顿时笑了:“好,三月就三月,也就是你,换做别人,朕三天都不答应。”
“多谢陛下!”
裴翾说完,高兴的直接磕起了头来。
“好了好了,别磕了,朕还有事要问你呢。”皇帝抬了抬手。
裴翾起身问道:“还有何事?”
皇帝招了招手,示意裴翾过去,裴翾走过去后,皇帝指了指堂下的座椅,又示意裴翾坐下来。
待裴翾坐下来后,皇帝这才说起了刚才郗岳跟李旭的表现,尤其是郗岳,皇帝甚至唏嘘了几声,这个春闱榜首,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陛下,您是要臣帮您安排郗谷阳?”
“对!你说,朕该安排他去何处?”
裴翾想了想道:“他这人,确实有才,只不过,非常怕被冷落。而且,他是贫苦出身,辛辛苦苦考上功名,也不想继续吃苦……”
“所以呢?”
“所以陛下,您该给他安排一个县令,让他有实权,然后,把他放在一个相对富庶的县里,观察他为人做官处事的才干。”裴翾给出了这个建议。
皇帝听完眼前一亮,不错,这个建议倒是真不错。
“那子规呢?朕已经让他接任松州主簿了。”皇帝问道。
“子规心胸宽阔,去哪里都可以。”裴翾答道。
皇帝顿时释然,还是裴翾看得透这两人。
“来来来,耿质啊,摆上棋盘,朕要跟潜云好好下棋,然后再一起用餐!”
“是,陛下。”耿质欣然去了。
不久之后,皇帝与裴翾便坐于大堂之上,对着棋盘,摆好棋子,准备大干一场。
但是,下之前,裴翾却道:“陛下,要臣尽全力否?”
皇帝呵呵一笑:“当然了!朕难道还要你让朕不成?”
裴翾笑了笑。
然后第一盘,裴翾很快就把皇帝的老将给将死了。
皇帝用鼻孔重重呼出一口气:“再来!”
裴翾毫不客气,第二盘也把皇帝给赢了。
皇帝哈哈大笑,抡起袖袍道:“好,朕要出全力了!”
两人再度摆好棋子,可第三盘很快也不例外,皇帝又输了……
这下皇帝有些恼了,这个裴潜云,这么难对付?棋艺这么高的吗?感觉怎么下也下不赢啊!
“陛下,臣是不会放水的。”裴翾看着有些恼的皇帝,淡淡说了一句。
“谁要你放水了?再来!”
皇帝说着,像个臭棋篓子一样,再度摆起了棋子来,看起来非要赢裴翾一盘不可!
可正在此时,外边侍卫来报,说林莺求见。
“不见!”
皇帝直接一挥衣袖。
可那侍卫道:“陛下,她说您若不见她,她就一直跪着。”
“那就让她一直跪着好了!”皇帝毫不犹豫道。
裴翾闻此,想了想道:“陛下,还是见见她吧,臣先回避。”
皇帝没好气道:“见她做什么?”
“或许,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呢?”裴翾道。
“行,那就依你,朕见她便是!”
皇帝说完,跟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很快出去了。而裴翾见状,也起了身,从大堂侧门而出,他也不想见这个女人。
等到裴翾离开后,林莺正好进来了。
林莺正要做礼,皇帝却一招手:“免礼了,过来,陪朕下一盘棋。”
“是。”
林莺答应了一声,然后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局促的坐在了皇帝对面。
“开始吧。”皇帝直入正题。
林莺点头,拿起棋子就开始下了第一步,她下的第一步居然是飞象。
开局飞象是很保守的棋,显然,皇帝察觉到了眼前这丫头,内心很紧张。
皇帝毫不客气,直接当头炮一摆。
林莺随即上马保卒,可皇帝接着拱卒,锁住河道位。林莺见状,再度跳马……皇帝摇了摇头,直接跳马而出,准备进攻。
林莺很保守,居然上了一个士。
皇帝不客气,直接挪车而出。
林莺便开始思忖了起来,思忖良久后,抓起自己的车,然后就不知道是往上挪还是往外挪了……
“快点吧,磨磨唧唧。”皇帝不耐烦的说了一句。
林莺被皇帝的话吓得身躯一颤,然后将手里车往上提了一格……
皇帝摇头,直接提车过河,发起了进攻!
接下来的局势,就没有什么悬念了,一直选择防守的林莺,在皇帝猛烈攻势下,最终大棋一一被换,被皇帝破掉双象之后,三个卒子往下一拱,很快就兵临城下了。
林莺见状,直接选择认输。
“耿质,撤掉棋盘。”
“是。”
耿质很快就把棋盘端走了。
皇帝看着林莺:“下棋下的这么保守,卒子都不敢过河,怎么,是有求于朕吗?”
林莺选择起身,然后在皇帝七步外跪了下来。
“臣女却有一求。”
“说。”
林莺抿了抿嘴唇:“臣女想留在辽东!在清晚将军麾下,继续当镇北校尉!”
“哦?你想留在辽东啊?”皇帝有些诧异。
“是!请陛下成全!”
“这个嘛,朕还得问问皇兄的意思,你先下去吧。”皇帝随口说道。
林莺顿时急了:“陛下,若问王爷的话,千里迢迢,他何时才能回复?还请陛下做主,让臣女成为安北军的一份子!”
“你不想回洛阳,是吗?”
“是!臣女寸功未立,且得罪了王家,已不敢回洛阳。”林莺直接说道。
“还是跟朕回去吧,林莺,你不适合在军中,你放心,你回去了,朕会封你一个县主,皇兄也不会为难你的。”皇帝悠悠道。
“陛下,臣女不想回去!”林莺大声道。
“不想回去就可以不回去了?林莺,人再任性也要有个度,朕不会答应你的,你也别让朕为难。”皇帝语气不悦道。
林莺一脸失落,她知道皇帝讨厌自己,可没想到讨厌到了如此地步……
她不是任性,而是孤立无援,即使她有胆色,有头脑,可在这复杂的世家之间,她斗不过任何人……就连王家,也被她得罪死了。
最让她心碎的莫过于裴翾了。
这个男人,对敌人是真的无情,凡是跟端王沾边的,他一概没有好脸色……哪怕自己就叫林莺。
林莺哭了,她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她的命运仿佛湍流里的一片落叶,根本由不得她自己……
“好了,回去吧,谁还没经历过磨难啊?你这算什么?你知道潜云受过多少苦难吗?你跟他比,那根本就不叫事!”皇帝说完这句诛心的话后,直接挥了挥手。
林莺跪地磕头,磕了几个头之后,黯然离去了。
她当然知道裴翾受过多少磨难,当然知道裴翾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可她也知道,她跟裴翾,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林莺离去后,皇帝再度召来了裴翾,跟裴翾谈了起来。
“林莺想留在王章身边,不想回洛阳。”皇帝直接对裴翾道。
裴翾笑了笑:“她是害怕了,害怕端王,也害怕王家。”
皇帝点点头:“是啊,说起来,她也不过是个无辜之人呢,被夹在这些势力中间,也不好过啊……”
“她好不好过我不知道,但是……”裴翾说着,顿住了。
“但是什么?”
裴翾摇了摇头,随口道:“我与她不是一路人,我也没必要关心她。”
刚才裴翾差点就说出来了……林莺其实是端王的亲生女儿……这话是晁覆告诉他的。
“好了好了,潜云,各有各的命,不必想那么多,咱们继续下棋。”皇帝再度露出了笑容。
“好。”
两人再度下起了棋来……
而林莺,出了堂门后,在外边院子里遇到了迎面走来的郗岳。
“林姑娘,脸色为何如此难看?”郗岳问了一句。
“与你何干?你的脸也好看不到哪去!”林莺怒气腾腾的回了一句。
郗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林姑娘何必如此大的火气?当初在洛阳客栈内,您可不是这样的。”
“此一时彼一时,郗岳,我再怎么脸色不好看那也比你强!”林莺冷冷道。
郗岳不笑了,此时他感受到了林莺的气场,这个女人露出了盛气凌人的贵族气质,眼中带着瞧不起人的光芒,这种光芒让他很不舒服!
辽东战局的经过辽西这边早就知晓了,林莺的事迹也被传开了,郗岳自然也知道了一些,于是,他便用言语反击了起来。
“哼,当初在客栈里,我还以为林姑娘是才貌双绝的绝世佳人呢,可没想到,平辽一役,林姑娘真是让人失望啊……不仅寸功未立,还得罪了那么多人,郗某当初真是高看你了。”郗岳毫不客气嘲讽了起来。
“呵,是吗?”林莺冷笑着,指着郗岳道:“你这穷酸书生,不也寸功未立么?你也有脸来嘲讽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是,我寸功未立,可我没有跟你一样,犯下那么大的错,招致千余人因你而死!什么才貌双绝,你不过也是个女纨绔而已!”郗岳口舌如簧,直言反驳道。
“你这破落户,安敢如此!”林莺大怒。
“是你先骂人的!”
“骂你怎么了?什么春闱榜首,你根本不如裴潜云一根毛!”
“你也一样,你也不如姜雁宁一根头发!”
林莺最恨的就是别人用姜楚压她,她顿时气的柳眉倒竖,星眸圆睁,只见她发丝一飘,忽然一抬手!
“砰!”
“呃啊!”
忍无可忍的林莺抬手一掌打在了郗岳胸口,当场打的他倒飞而出,重重的砸在院里的墙上!
“唔……噗……”
毫无武功的郗岳如何禁得起林莺一掌?当场被打的口喷鲜血,瘫在墙下起都起不来……
郗岳撞墙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卫兵,卫兵惊愕不已,于是告知了皇帝……
当皇帝与裴翾赶来时,墙下的郗岳已经气若游丝了。
“林莺,你怎么打人呢?谁让你干的?”皇帝厉声质问道。
打了人的林莺,一言不发,跪在院子里,也不答皇帝的话,看样子,是准备任由皇帝发落了。
而裴翾,则冲到郗岳身边,连忙运起玄黄神功,为郗岳疗伤,过了一刻钟后,终于是把郗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咳咳……”
脱离生命危险的咳嗽了起来,他看着救他的裴翾,露出了感激之色。
“多……多谢……”
“好了,别说话!我带你去养伤!”
裴翾一把背起郗岳,跟皇帝请示了一下后,便带郗岳离去了。
而皇帝则冷冷盯着惹祸的林莺,重重叹了口气。
“先下去吧!等朕弄清了原委,再来处置你!滚!”
皇帝冷冷说着,直接拂袖而去。
这些年轻人的心思,真是复杂啊……皇帝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第356章 世家之诺
谁也没想到,郗岳居然跟林莺会发生口角,而林莺,居然动手了。
还好郗岳在裴翾的帮助下,捡回来一条命。
“咳咳……咳咳……”
躺在榻上的郗岳,脸色还有些苍白,咳嗽声也没怎么停过,林莺那一掌重伤了他的肺腑,他一个普通人,就算裴翾帮他疗了伤,那也不是一下就能好得了的。
“谷阳兄,你怎会与她起了争执?”床榻边的李旭问道。
郗岳缓缓捋顺气息,这才道:“我只是问她为何脸色不好,她就……咳咳……”
“别急,慢慢说。”李旭拍了拍郗岳的后背。
一旁站着的裴翾皱了皱眉,这两个人起了冲突,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郗岳努力的说着,好一会后才说完冲突的始末,但是之后,他将两人初次在洛阳小客栈会面时的状况也说了出来。
“那一日,是春闱放榜日……那一夜,我在小客栈内,她突然出现,问我天下谁是英雄……”郗岳回想着,将当初的对话也都说了出来。
随后,他看向了裴翾:“潜云兄,她说,你是英雄。”
“我?”裴翾拧紧了眉头,春闱的时候,他还在吐蕃高原上呢……他都不知道两人之间居然有过这么一段邂逅……
“她对你的评价很高,从她眼中,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色彩……”郗岳这么说道。
“是吗?可我对她没有兴趣。”裴翾冷冷道。
“原来潜云早就看穿了吗?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居然出手伤人,比起裴夫人,实在是相差甚远。”李旭说道。
“她心中有怨气,你们没事别去招惹她。这个女人不是个能处的,你们以后最好离她远点。”裴翾提点道。
“好。”
“好。”
两人同时答应下来。
“子规要留在松州吧?谷阳是不是要回洛阳?”裴翾看着两人,又问了一句。
“是。”
“是。”
“陛下后天就要启程了,谷阳,你这身体……还是暂时留在松州休养吧。”裴翾看着郗岳的状况,给出了建议。
谁料郗岳却道:“我要回洛阳,哪怕带伤也要回去!”
“你这是何苦?”
“我已经决定了。”郗岳一脸严肃道。
裴翾诧异的看着郗岳,这个人,看起来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他不甘做这么一个边缘人物,他想一步步往上走,走上高位!
“那你好好养伤吧,我先走了。”
裴翾说着,便离开了。
是夜,松州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花落在屋顶上,院子里,让整个刺史府都披上了一层银装。
裴翾踏着步子,缓缓走过庭院,穿过廊道,漫无目的的走着,靴子踩在刚落下来的白雪上,踩出一片“咔咔”声,裴翾没有停下步伐,一路走,缓缓的走出了刺史府。
“呼~”
站在刺史府外的大路上,裴翾长吁了一口气,望着鹅毛大雪,神色恍然。
日子是一天天过,事情是一件件来,虽说现在的他已经脱胎换骨,可总觉得,自己依旧很难。
若非此番随皇帝亲征,他都不知道原来世家的势力可以大到如此地步,原来世家里边,高手有如此之多。而最大的世家,王家,已经被他得罪了,王家跟端王,又很明显穿的是一条裤子……
他若要报仇,恐怕对手不止端王,还有王家……所以,他哪怕脱胎换骨,武功更高了,也还远远不够!
或许真的打败王天行,他才能彻底报了这家仇!
“呼~”
裴翾再度叹了一口气,长路漫漫,前途渺渺,他该如何应对呢?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自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
“裴侍卫,还未休息啊?”
裴翾转头一看,来人居然是沈靖。
“沈统领。”裴翾打了个招呼。
一身皮裘的沈靖笑了笑,然后走了过来,走到裴翾面前时,又转过头,看着这漫天大雪,这才开口。
“你好像不一样了。”
“有吗?”
“我感觉,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现在站在这里,就好似一柄插入了剑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时刻保持着杀机,仿佛随时都要出鞘一般。”沈靖打了个比方。
“那以前呢?”裴翾对沈靖的比喻有些感兴趣。
“以前,呵呵……以前你就像一杆枪,锋芒毕露,别人看得出你的锐利。”沈靖说道。
“哈哈哈哈……沈统领说笑了,我没你说的那么玄乎。”裴翾打了个哈哈。
“这不是什么玄乎,这是直觉,做为武人的直觉。”沈靖认真道。
“直觉吗?”裴翾收起了笑容,认真的看向了沈靖。
沈靖道:“你看我,现在像什么?”
裴翾于是打量了起来,他微微散发出气息去感受,眼前的沈靖,同样是个高手。但是,他的身上没有太多锋芒,不,应该是他的锋芒被什么给锁住了……
“沈统领,你像一把刀,但却是一把被铁链捆住了的刀。”裴翾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沈靖抬眼看了裴翾一眼,眼中透出一丝深意,随后叹气道:“真不愧是裴潜云,双目如炬啊……”
裴翾没兴趣了解沈靖的过往,而是道:“沈统领是来找陛下的吗?”
沈靖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裴翾有些诧异,找他做什么?
沈靖面带笑意:“那日在山里,与木质佑决斗,多亏了你及时赶到,否则,只怕我要跟木质佑同归于尽了。”
“沈统领难道要道谢?那就不必了,既然都为陛下效力,战场上互帮互助也是应当的,当时换做是谁我都会这么做。”裴翾客客气气说道。
可沈靖却不以为然,直接道:“若当时不是我,而是王德在与木质佑恶斗,你也会帮王德吗?”
“这……”
裴翾沉默了,要换做是王德,他还真有可能看着他死……毕竟这老小子还给他放过冷箭,使过绊子,若是他死在木质佑手上,对他而言,可谓是好事……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对,裴侍卫。”沈靖拍了拍裴翾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离我们这些世家豪族远一些,从不攀附……这,很可贵,因为我见过太多贫寒出身的人,跪在世家大门口,只为求一个前途……”
裴翾凝视着沈靖:“沈统领,你所谓的不要那么绝对,又是什么?”
沈靖道:“人与人不一样,世家与世家之间,自然也不一样。”
“比如呢?”
“比如我们沈家,就跟其他世家不一样。”沈靖认真看着裴翾道。
“我不懂这些。”
“好,那我就说些你懂的。”沈靖放下拍在裴翾肩膀上的手,看向了天空飘着的鹅毛大雪,缓缓道:“你们裴家,是古文世家,代代人喜欢钻研古文字。而我们沈家,则是兵器世家。”
“兵器世家?”裴翾头一回听到这个。
“对!我们沈家,历朝历代,都是为天子打造军械的,我们拥有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炼铁手艺,世代相传。后来,因祖上得到天子的赏识,封赏了许多土地,我们沈家人因此发扬光大……后来不少人因为擅使兵器,而成了将军,因此,自从百年前起,我们沈家便由兵器世家转变成了将门世家。”
“所以呢?你们沈家与其他世家有何不同呢?”裴翾问道。
“我们沈家,只看本事,不看出身。对于前来投靠我们的人,我们不会因其家庭富庶而高看,亦不会因其穷困而轻视……就比如我们的那支麒麟军,大部分人可都是贫寒出身。”
裴翾听完这话,笑了笑:“原来沈统领是想招揽裴翾吗?”
“不敢不敢!裴侍卫,你现在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沈靖如何敢招揽你?”
“那沈统领的意思是?”
“我想,与你结交!”沈靖认真道。
“结交?”
“对!怎么,不愿意?”
“非是不愿,只不过,裴翾身负血海深仇,如今又得罪了王家,再与沈统领结交的话,以后只怕会给沈家添麻烦。”裴翾直白道。
沈靖闻言,脸色有些凝重,但他随即问道:“你说你得罪了王家,那你的玄黄神功,又是谁教的呢?”
“自学的。”裴翾答道。
“看来你还是不愿与我说心里话啊……”
“沈统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我裴翾,不会为了报仇而四处结交。我不会让别人因为我而受到牵连……若是裴翾大仇得报,以后必定与沈统领把酒言欢,到时候怎么结交都可以。”裴翾委婉道。
“呵呵呵呵……你这人啊,想做英雄,而且还是孤独的英雄……我很欣赏你,可是,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是要报答的。”沈靖道。
“嗯,如果沈统领家里有古时的龟甲,不妨借裴翾看上一月,如何?”裴翾又想到了这个。
“龟甲?古时的?带文字的那种吗?”沈靖皱了皱眉。
“不错,若沈家有的话,还请借我一阅,裴翾感激不尽。”裴翾说完,甚至朝沈靖一拱手。
“好,我回去找找。”沈靖答应了下来。
“那就多谢沈统领了。”
“不要这么客气,我沈靖,也是走过江湖的人,你别把我当世家公子看。”
沈靖说完,叹了一口气,然后就转身离去。
这时,裴翾却喊住了他:“沈统领,你的伤好了没?”
沈靖一回头:“早好了。”
裴翾笑了笑,然后在怀里搜了起来,很快,他翻出一根人参,然后递了上去。
“沈统领,这是我在长白山采来的人参,你收下吧,多谢你刚才的推心置腹,裴翾很感激。”
沈靖看了一眼那支人参,顿时脸上布满了讶异之色,这支人参很大,很长,看起来,最少也有四五十年……这种人参,一般都是极其稀少的……
“送我人参,还说不想跟我结交?”沈靖回问了一句。
“裴翾有裴翾的苦衷,正因此刻不敢结交沈统领,故而才送参,聊表歉意。”裴翾笑着说道。
“你这人倒是有趣,好,我接了,等到了洛阳,我派人把家里的龟甲拿给你。”沈靖接过人参痛快说道。
“多谢沈统领!”
裴翾朝沈靖一拱手,目送沈靖离去了。
沈靖离去后,裴翾正欲回府中歇息,可不料才走几步,又被人喊住了。
喊住他的人是郭约。
裴翾一回头,看着笑意盈盈的郭约,问道:“郭相有何事?”
郭约没有沈靖那么客气,直接走过来,一把抓住裴翾的手道:“潜云啊,你可让老夫好找啊,之前一直躲在后军,现在终于让老夫找着你了!”
“郭相,你找我作甚?”裴翾不解。
“当然是有事请你帮忙了。”郭约一反常态的笑道。
“郭相,您文武双全,家财万贯,位高权重,什么事办不到,非要我帮忙啊?”裴翾也笑道。
“哈哈哈哈……”郭约松开裴翾的手,爽朗的笑了起来,笑完之后才道:“这个忙只有你才能帮!”
“帮什么?”
郭约凑近一些道:“潜云啊,你也知道,我孙子郭晔是个不成器的。以后啊,我让他拜你为师,跟你学文习武,你意下如何?”
裴翾连连摆手:“不不不,郭相你放过我吧!我没那能耐!”
“没那能耐?”郭约再度抓住裴翾的手,“除了你,老夫想不到谁能教好郭晔,你就当他是你徒弟就好了,这如何不行?”
“郭相,这……”
“你是嫌弃郭晔,觉得他太麻烦了?放心,你要是哪天烦他,直接把他赶回来就是了……”郭约毫不在意道。
“不是,郭相,这不好,我出身贫寒,我也不能教你们世家——”
“哦,你是在为老夫在雪原上的话耿耿于怀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们从骨子里看不起你们贫寒出身的人?”郭约打断了裴翾的话,脸上笑容一收。
裴翾无言以对,郭约是个老狐狸,人尽皆知。惹上他,麻烦绝不会少。
“呵呵呵呵……”郭约松开裴翾的手,捋着胡须笑了起来,“潜云,你的事老夫略知一二,你现在得罪了王家,以后王德是一定会报复你的,而你只要答应教郭晔,那么,老夫就会帮你一把。”
裴翾听着这话,心中暗自发笑,这个郭约,又在画饼了。于是他问道:“郭相,王德我不怕,可万一王天行找我麻烦,郭家还能拦得住他吗?”
郭约顿时面容一肃,看着裴翾:“你要不玩火,王天行又怎么会找你麻烦?”
“我这人,喜欢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我在梦中经常梦见王天行追杀我……”裴翾回答道。
“这你放心,就算王德跪在地上,求王天行三天三夜,王天行也不会替他出头的。现在的王天行,正钻在书堆里,他可没空理会你跟王德的恩怨。”郭约云淡风轻道。
裴翾听到此处,笑了笑:“原来如此,既然王天行不出手,那王德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再扔他一回。”
“哼!你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以为王家就王天行比你强?你以为这天下第一的世家对付你,需要王天行出手?”郭约冷哼一声,反问道。
裴翾脸色变了变,眯了眯眼:“郭相的意思,王家除了王天行之外,还有许多比我强的高手?”
“也不多,就两个!一个是天行居的管家,武功深不可测,老夫的女儿在嫁给王焕时,见过他一面,那时他便已是凝雾境了……”
裴翾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又问道:“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在晋阳,名叫第五旻,此人是王德的师傅,一般只会守护晋阳老宅,鲜有出手,但一出手,便狠辣至极。王德曾与他较量多次,但从未在他手上走过三招!”
“从未走过三招?”这就让裴翾很吃惊了。
“不错,那还只是切磋较量,若是生死搏杀,王德两招都撑不过!”
裴翾相当震惊,这些庞大的世家,居然隐藏了这么多,这么厉害的高手?
“郭相所说的这两个高手,应该打不过天下前三吧?”裴翾试着问道。
“那不好说,沈靖的师傅慧岸和尚,本是我郭家人,他出家之后,曾去过一趟晋阳,回来的时候,是带着重伤回来的……”
“什么?”
“当时王天行不在晋阳,能够重伤慧岸的,只有可能是这个第五旻!”
郭约的话把裴翾脑袋震的都快发麻了,这王家的底蕴也太可怕了吧?不仅有两个天下第一,还有那么多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过,好在裴翾的师傅也是王家人,他稍稍可以心安一些。
“怎么样,愿意收郭晔为徒吗?”郭约又端上了这个话题。
裴翾尴尬一笑:“收徒就不收了,只不过,以后他若是来我家,我不会介意,他若要问什么学什么,我都尽量教就是了。”
“哈哈哈哈……”郭约又大笑了起来,“老夫就知道你会答应的!你放心,等回了洛阳,老夫将家里的龟甲也送给你!”
裴翾很无奈,郭约这个老狐狸,太精了!但是听到郭约记得龟甲一事,裴翾还是有点开心的。
好不容易,送走郭约后,裴翾终于是回了刺史府,皇帝给他安排的住处,也就是当初姜楚住的房间。裴翾推开门,点燃烛火后,在床榻上坐了下来。
他细细的抚摸着这软软的床,然后嗅了嗅,顿时心也安了下来。
姜楚住过的房间,空气里似乎都带着她的味道,这让裴翾很心安,他不由感慨起跟姜楚在一起的日子……想想现在,姜楚的肚子也应该大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麻烦……
他很想快马脱离皇帝的队伍,加急赶回洛阳,与姜楚汇合……
当裴翾冒出这个念头时,忽然门被敲响了。
“裴侍卫在吗?我是赵廉!”
裴翾听的这声音,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沈靖郭约一走,赵廉又来了,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巴结他吗?
无奈的裴翾打开了房门,将赵廉迎了进来。
“潜云啊,我有个请求。”赵廉一句客气话都没说,就说起了目的。
“尚志将军,不会是想让赵兄当我徒弟吧?”裴翾试着问道。
“嗯!真聪明!哈哈哈哈……”
裴翾满头黑线,这什么意思,郭晔当自己徒弟,赵章也要来凑热闹?
“潜云呐,你是年轻人里边的佼佼者,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就该跟你多来往!以后啊,我会让他经常去你那,你有空呢,就教他一些东西,别让他再当纨绔,你意下如何?当然了,我赵家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赵廉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长串。
裴翾笑了笑:“可以。”
赵廉拍了拍裴翾臂膀:“这就对了!年轻人嘛,志同道合,自然是要多走动的。”
“尚志将军,你家有没有龟甲?带文字的那种?”裴翾直接问道。
“有啊,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喜欢古文,您家里若有的话,可以借我看一个月吗?”
“这个……”赵廉却不似郭约沈靖那么爽快,居然皱起了眉。
“尚志将军,怎么了?”
“龟甲都在我姑父那里,我还得去找他要……”
“姑父?”
“嗯,就是王天行……他是我姑父……”赵廉说道。
裴翾再度被震惊的浑身发麻,王天行是赵廉的姑父?裴翾思索了起来,忽然,他想起来了,在登州军营时,姜楚提过一嘴,王天行的已故妻子,正是尚书令赵谦的姐姐……而赵廉是赵谦的儿子,自然是该叫王天行一声姑父……
“呃,能要到吗?”裴翾弱弱问了一句。
“不好说,万一他还要看的话就有点难,你也知道,他要是开了口,我也不敢拿。”
“嗯,没关系,能拿到就拿到,拿不到就算了。对了,到时候他要问你的话,你千万别说是我要借啊!”裴翾有些紧张道。
“为何不能说是你要借呢?”赵廉不明白。
“呃,还请尚志将军答应,至于缘由,我不能告知,龟甲若借来,我只看一个月,一个月后,必定完好归还。”裴翾郑重道。
“嗯……”
赵廉点了下头,既然裴翾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追问了。
毕竟那些龟甲,他们赵家一直都是当收藏的,除了王天行,也没人对那个感兴趣……
赵廉很快也被裴翾送走了。
裴翾松了口气,此次辽东之行,可谓是收获满满,没想到今天又来了惊喜。
郭家,赵家,沈家,加上之前贾茂承诺的,这四家都愿意借龟甲给他……
而这些古老的,带着文字的龟甲,极有可能就是他破解地经的关键!
若能彻底破解地经,并将其学全,那么他,以后便足以立足于这天下,而没几个人敢动他了。
裴翾想想都很兴奋!
若能将玄黄真经与地经都学全,练至大圆满的话,他应该可以跟王天行一战了吧?
这一夜,裴翾带着笑意睡着了。
而另一处,却有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
那就是白天犯了事的林莺。
皇帝到现在都没处置她……但她知道,自己打伤了郗岳只是一件最小的祸事……
她得罪了王家,还没有捞到功劳,回去洛阳,她要面对的是端王那雷霆般的怒火。那不是一顿训斥就可以了事的。她那严厉的父亲,将她当做棋子的父亲,绝不会轻易饶恕她。
林莺思来想去良久后,终于是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离开!离开这里!
她受够了!受够了在洛阳被禁足,受够了在这里被这些世家冷落,也受够了王家带来的那种压迫!
对,走,现在就走!
林莺终于是下了决定,随后爬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什么衣衫,银子,随身物件,还有防身兵器,都一并收拾妥当了!
收拾完后,她换上了一身侍卫服,戴上了一顶皮毡帽,然后,一直等到寅时,才悄悄溜出门。
她住的地方不是刺史府,而是街边上的一处小院,看守她的,也只有四个军士。而今夜大雪,四个军士早就躲起来,不知睡到何处去了。
林莺顺利的从马厩取到马,然后,她骑着马就朝着城门狂奔!
等到她冲到城门口时,却被守门军士拦住了。
“来者何人?天还未亮,何故出城?”守城军士问道。
林莺想了想道:“我乃城中留守的昭武派弟子,此行乃是受裴侍卫所托,前往洛阳送家书的!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陛下身边找裴侍卫问!”
守城军士见她口齿清晰,又穿着侍卫服,又说出昭武派的名号,还提起了裴翾,顿时就不怀疑了。
无他,因为姜楚在松州待过一阵子,而姜楚在的时候,对这里的军士都相当好,军士们也知道她的丈夫就是裴翾,所以便没有怀疑。
“哦……这样啊,原来是姜县主的同门啊……去吧去吧。”守城军士居然直接给她放行了。
林莺松了口气,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她刚才紧张的要命,若是被拦住,不让出去的话,一旦被皇帝知晓,那她就完了……
很快,城门打开,林莺迅速纵马而出,奔向了大雪之中!
她自由了!
第357章 迷茫
人心不定难平复,雪花萧萧不见春,心似游鱼望远海,腾跃而去身不还!
正月二十五日,得知林莺私自逃离后,皇帝勃然大怒,那几个放走林莺的卫兵也被抓捕了起来,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高坐堂上,他望着下边几个被捆缚的兵士,脸冷的跟冰块一样,显然,林莺出逃的事让他非常恼火!
当开门的卫兵说出事情的经过后,皇帝更怒了。
“啪!”
皇帝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怒吼道:“谁让你们私自开门放人的,拖出去,斩了!”皇帝直接一挥手。
“陛下,请不要杀人!”裴翾连忙站出来求情。
“为何?守城疏忽,此乃大过,自当军法处置!”皇帝斜着眼看向了裴翾,语气不悦道。
“如何是疏忽?陛下身边这么多大臣,谁没有派人送家书回去过?难道军士们敢不开门?”裴翾反问道。
皇帝更怒了:“你不要胡扯!他们放走了林莺,已经铸成大错了!”
裴翾抬头,毫不客气道:“人都会犯错,林莺当场将人重伤,事后又逃离都不曾被惩罚,为何门吏一时疏忽就要被斩?同样都是人,都是爹生娘养的,若要斩杀门吏,还请陛下将林莺也抓捕回来一起斩了!”
裴翾的话让皇帝吃了一惊,好小子,居然敢将他的军……
裴翾此话一出,不仅皇帝吃了一惊,堂内的众臣也相当吃惊,这个裴翾,居然如此敢言!
皇帝当然是不想杀林莺的,裴翾的话如同打中了他的七寸一般,让皇帝直接沉默不语了。于是,堂内的气氛一时微妙了起来,中书令贾嗣连忙道:“陛下,门吏犯错,鞭笞几下就行了,如今最紧要的,是将林莺给抓回来才是!”
“对,陛下,林莺必须抓回来。”段颙也道。
“那,谁去抓捕呢?”皇帝扫视了众人一眼。
众人看向了裴翾,论追人,没有人比得过他,他有一只鹰,可以追踪,只要林莺敢停下来休息,那么就一定逃不过裴翾的追捕!
可是,裴翾刚才怼了皇帝,甚至说出要把林莺抓回来斩了的话……
皇帝很清楚,林莺是端王的人,而端王是裴翾的仇人,若是让裴翾去追捕,说不定他还真就在野外把林莺无声无息给做掉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所以,皇帝绝不会让裴翾去抓捕。
“贾攸平何在?”
皇帝喊了一声。
贾茂连忙站出来:“陛下,臣在。”
“你带人去追捕!”
“是……”
“去吧!”皇帝直接一挥手。
可贾茂却道:“陛下,能否让裴潜云与我同行?”
“不行!你自己去办!”皇帝直接否决了这个请求。
贾茂无奈,只得称喏告退了。
几个门吏对裴翾露出感激的眼神,不愧是姜县主的男人啊,居然出言救他们的命……
裴翾这么说当然有自己的目的,他没有请求去抓捕,他不能开这个口,他也知道,皇帝不会让他去抓捕。
但是,这个林莺,裴翾早晚要找她问个清楚!现在,还不急,急的是她。
“中书令,派快马传令榆关,让守军务必拦住林莺,绝不能让她跑了!”皇帝又下了一道令。
“是!”贾嗣领命,随后便也离去了。
谁也没想到,在松州居然发生了这种事,但是仔细想想,林莺选择逃离,也有她的理由。她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回去洛阳定然讨不到好果子吃,潜逃,或许对她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一旦被抓回,那要受的惩罚,就更重了。
皇帝很恼,但再恼也没办法,于是,今天一天就在郁闷中过去了。
正月二十六拂晓,皇帝下令拔营而起,离开松州,回师洛阳。
当浩大的队伍开出松州时,骑在马上的皇帝忽然问道:“裴翾何在?”
耿质道:“陛下,他还在后军呢。”
“待在后军做什么?让他到朕近前来!”
“是。”
上午巳时,裴翾骑着马,来到了皇帝近前。
“陛下,唤臣来有何吩咐?”裴翾低声问道。
“没有吩咐,你就跟着朕,不许乱走。”皇帝冷冷道。
“是。”裴翾答应了下来,缓缓骑着马跟在皇帝后边,一言不发。
皇帝不开口,裴翾也没有开口,只是偶尔把手伸进鞍囊里,摸摸小鹰的头。白天,小鹰躲在鞍囊里睡觉,只是偶尔叫上一两声,除此之外,也没有了别的动静。
午饭过后,队伍继续向前,但前路茫茫,放眼望去,左右的山川原野皆是一片白茫茫。
骑在马上的裴翾,一言不发,时不时观望着左右的景色,累了就摸摸鹰,也没有找皇帝开口。裴翾知道,皇帝心情很差,他可不想挨骂。
“潜云,作一首诗。”
皇帝忽然回头来了一句。
“请陛下出题。”
“就以平辽为题。”
“是。”
裴翾思忖了起来,半晌后才开口:“冬风起时北地寒,兵戈相向鲜血洒,汉胡相争千年过,雌雄难抉又一春。胡骑百战绝地起,汉家勇士向死生,为报君王甘舍命,换的太平定乾坤。”
皇帝听罢,板着的脸上肌肉终于动了一下。
“作的一般,朕不满意,再来一首。”皇帝面无表情道。
“是。”
裴翾于是又开口:“随波渡海踏千浪,策马冲阵破万军,将帅百战血染袍,壮士赴死退胡兵,莽莽辽原终归寂,寒霜白雪覆伶仃,何时得见田园乐,春花遍地日月新。”
裴翾念完,周围的人齐齐一愣,这人作诗好快啊!好像还很不错呢……
可皇帝依然板着脸:“朕不满意,继续作!”
裴翾一拱手:“陛下,臣作不出了,臣还是回后军去吧。”
皇帝不说话了。
良久后,裴翾讪讪松开拱着的手,也再度沉默了下来。
皇帝是个好皇帝不假,可自己要是顶撞他一番,他就像个小媳妇一样,老来为难他……裴翾对于皇帝这个脾气,也有些无奈。
于是,皇帝没说话,裴翾也就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直耗着,耗到了天黑扎营。
扎营后,军营里很快燃起了炊烟,晚饭时分,裴翾拿着一个碗,装了几块锅盔,直接就到一旁吃去了。
吃着吃着,小鹰忽然回来了,给他带回来一只肥硕的田鼠。
“小鹰真乖。”
裴翾拎起那只田鼠,就开始鼓捣起来,这只田鼠很大,约莫一斤多,小鹰是吃不完的,所以这种情况一般是一人一鹰共享。
裴翾自己弄了一堆篝火,坐在远处,将处理好的田鼠插在木棍上,放在篝火边烤了起来。不多时,裴翾就嗅到了肉香味。
当这只田鼠被烤的黄澄澄滴油时,裴翾将田鼠撕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小鹰。
“来,你一半我一半。”
小鹰很开心,叼起那一半老鼠肉就开始吃了起来。
一人一鹰吃着老鼠肉,看起来非常满足。
可正在此时,裴翾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于是一回头,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皇帝。
“陛下……”
裴翾连忙放下老鼠肉朝皇帝做礼。
皇帝悠悠走了过来,看着裴翾吃的肉,笑了一声:“一个人躲在这里吃独食吗?真有你的。”
“陛下,这是老鼠肉,臣不敢与人分享。”
“哼!”皇帝又哼了一声,“宁愿自己躲在一边吃老鼠肉,也不愿进去陪朕用餐?”
裴翾闭上了嘴,显然,皇帝还没消气,自己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你作的诗其实还可以,只不过……”
裴翾仍然闭着嘴。
皇帝恼了:“你就不会问吗?你不会问只不过什么吗?”
裴翾跪了下来:“臣冲撞了陛下,说什么都是错的,诗作的不好,陛下不要往心里去。毕竟,臣肚子里也只有那么多墨水,并不适合做官。”
“臭小子!你还敢顶嘴!”皇帝声音大了起来。
“陛下,臣没有顶嘴……”
“你还敢说!”
裴翾再度闭上了嘴。
“别吃老鼠肉了,带上你的鹰,来朕的大帐。”
“是。”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然后拂袖而去了。裴翾没得法子,只得跟了上去。
皇帝的大帐内,肉香酒香四溢,不仅如此,里边还坐满了一干重臣。郭约,赵廉,贾嗣,段颙,沈靖,景秋,伏阊都在。这让裴翾吃了一惊。
“你坐那里。”皇帝指了指角落,裴翾一看,那里有一个凳子,一张小几,小几上摆了几盘肉跟一壶酒。
“是。”
裴翾于是在那角落里坐了下来。
“先吃,吃完再说事。”
“是!”
众臣们于是纷纷吃了起来,裴翾也不例外,有酒有肉为什么不吃?裴翾大口吃肉,大块喝酒,还时不时搞一块肉喂鹰,不多时,他就将小几上的酒肉都吃光了。
现在的他,饭量很大。
不久之后,其他人也慢条斯理的吃完了,于是皇帝开始说事了。
“这是洛阳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你们都看看!”
皇帝甩出一封战报,率先丢给了郭约。
郭约接过一看,顿时瞳孔一缩,然后默不作声的递给了赵廉。赵廉看罢,也露出凝重的神色,递给了贾嗣……
等到那封战报递到裴翾手上时,裴翾看完大惊。
“独孤凤,这个羌人头领,居然敢窥测陇西,还占了高台县,你们说,朕该如何?”皇帝朝着群臣发问道。
群臣一个个不作声,独孤凤可是天下第二高手,武功深不可测,心计智谋更是不俗,谁也没有把握去跟他作战……
“潜云,你说!”皇帝指向了裴翾。
裴翾拿着战报,手微微颤抖,随后他抬头看着皇帝:“陛下,以臣对独孤凤的了解,他还不至于跟我朝翻脸……”
“都占据河西一县之地了,还不是翻脸?”皇帝怒道。
裴翾摇头:“陛下,独孤凤此举,更像是被逼无奈。他天穹山西有吐谷浑,南有吐蕃,倘若他再与我朝开战,其余两国难道不会趁机袭其后?以他天穹山的兵力,如何能在三方之中周旋呢?”
皇帝闻言陷入了沉思,确实,独孤凤虽然武功高强,可兵力不行啊,他怎么可能大规模开战呢?
这时,段颙给出了不同意见:“陛下,无论独孤凤怎么想的,但他占据了高台县是事实!我朝一定要将高台县拿回来,不仅如此,还要一路打通瓜沙二州,直达西域!”
段颙的话可谓是说到了皇帝心里,雄才大略的皇帝当然想打通西域,但现在辽东的战事才结束,难道又要往万里之外的河西开拔?
那不得累死啊……
段颙自以为说的不错,可群臣却没有一个附和他的。谁都知道,独孤凤虽然势单力薄,可谁也没把握打败他……
“段爱卿,依你之意,该派何人领兵呢?”皇帝问道。
段颙直接道:“陛下,在座的都是朝廷栋梁,都可以领兵出征。”
此话一出,顿时群臣朝着段颙投来冷眼,好家伙,这不是把我们架火上烤吗?
“陛下,先不要开战,先派人跟独孤凤谈谈吧,独孤凤此人吃软不吃硬,若能好好说的话,高台县未必拿不回来。”裴翾说道。
皇帝于是看向了裴翾:“那谁去谈?”
裴翾想了想:“臣愿去。”
皇帝直接摇头:“你去不了。”
裴翾默然,确实,他去的话,独孤凤说不定会直接把他给扣了。
皇帝于是看向了其他人,其他人却一个个低头,现在仗才打完,都还没受封赏呢,谁想去打仗啊?再说了,不就一个高台县吗?陇西难道没有军队,要调他们过去?
“陛下,可命杜宠全权负责此事,纵然拿不回高台县,那也得保住陇西其他土地,等到我朝大军休整完毕后,再调兵遣将出击也不迟。”贾嗣给出了建议。
“不错,贾相所言甚是。”郭约附和道。
“对,臣附议。”
“臣也附议。”
大臣们纷纷附议了起来。
皇帝叹了口气,太明白这些臣子的心思了。
“好吧,此事先作罢,回朝再说。”皇帝一挥手。
“是,陛下。”
大臣们很懂事,纷纷告退了。
裴翾也想混在人群里走时,皇帝却喊住了他。
“潜云,你留下。”
裴翾于是抱着鹰站在了原地。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招了招手,示意裴翾走到近前。
“你知道朕想说什么吗?”皇帝有些不悦道。
“知道。”
“说来看看。”
裴翾脸色微沉,开口道:“陛下要打通河西,收下西域。所以,与独孤凤之战,在所难免。而陛下想问的是,如果臣站在了独孤凤对面,会如何……”
皇帝眼眶微微一张,裴翾果然聪明!
裴翾继续道:“陛下,独孤凤与臣有恩,在吐蕃时,多次搭救臣,甚至在臣最危难的时候,是他用全身功力助我活命……所以,臣不愿与他为敌。臣最多去劝降他,若不能劝降的话……”
“若不能劝降又该如何?”皇帝盯着裴翾问道。
裴翾想了想:“若不能劝降,臣便将其生擒,然后一辈子看住他。”
“你能生擒他?”皇帝差点笑了出来。
裴翾沉默了,他其实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独孤凤此人,心高气傲,是绝不会投降的……但是双方交战,必有死伤,他不想与他们为敌……若真有一天将他逼到战场上,他也相当为难。
“好了,朕不为难你,你下去吧。”
“是,陛下。”
裴翾松了口气,抱着鹰走了。
出了皇帝营帐后,裴翾陷入了迷茫之中,要是与独孤凤,独孤艳为敌的那一天真的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难道自己真要恩将仇报吗?
不行,回去了得修书一封,派人送天穹山去!他绝不能看着独孤凤一意孤行,至少,得劝劝他!
陇西的军报,让皇帝更愁了。这个国家这么大,不是东边出事就是西边出事,实在是太难治理了……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此刻也陷入了迷茫。
随后的日子,便是枯燥而无聊了。长途行军,只有短暂的欢乐,更多的则是忧愁,人生亦如此。
而潜逃的林莺,一路纵马往南,行走在辽西走廊的大路上,她自从二十六日起,便一路狂奔,两天便奔出四百多里,速度不可谓不快!
但是,很快,她的马乏力了。
“吁!”
林莺勒住马,暂时停歇了下来。她张目四望,周围尽是一片雪白,没有人烟,没有鸟鸣,有的只是无尽的白雪在陪伴着她。
内心苦楚的林莺,不由望着这灰茫茫的天空,大喊了起来。
“苍天,请给我指条明路吧!我到底,该往何处去?我活在这世间,到底是为什么而活?”
林莺喊的撕心裂肺,可苍天并没有回答她。
“我该怎么办?我所爱的人为什么要成为我的仇人?我最亲的父亲,为什么要拿我当棋子?”
没有人回答她,仿佛命运早已下了定论,即使她出身富贵,可注定不会让她好过半点……
迷茫的林莺,翻身下了马,她望着疲惫不堪的马儿,不由伸手摸了一把它的脸颊,如今,能陪伴着她的,只有这匹马了。
忽然,一阵北风刮起,将她头上的皮毡帽吹了出去。
“这该死的风!”
林莺骂了一句,然后走向前去捡自己的皮毡帽,可一弯腰,她眼睛忽然一亮。
对,她该回那里看看!
在遥远的南方,还有一个裴家村……那儿,是她第二个家,那里有着她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对,就去裴家村!
林莺打定了主意后,便牵着马,往南而去。
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了。自己仓促潜逃,皇帝定然会派人来追,所以,南边的榆关肯定会被封锁,她绝不能走榆关!
走不了榆关,那就只能从西边绕,只有这样,才能避开追兵!
林莺终于是想通了,于是她牵着马,朝着西边的山谷而去。
一个人的旅途,是艰辛的,尤其是在这冰冷的寒冬之中。林莺走入山中后,找到了一个猎户留下来的小木屋,然后从雪堆下寻来干草,又从山上寻来枯柴,但在她弄完这些东西,准备在木屋内生火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不会生火……
她随身的包裹里只带了衣服,金银,笔墨纸张,梳子镜子……根本没带火石。
而昨夜,她是运气好,找到了一个村庄,是花了银子,在一户人家里借宿的……但今日,她没得地方借宿。
于是林莺望着这堆干柴与干草,沉默了。
她根本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在裴家村那三年,过得也都是衣食无忧的日子……现在她独自一人逃出,才真正感受到一个人的艰难。
但,她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她回想起曾经在裴家村的日子,回想起与裴翾的那些点点滴滴……然后,她想到了。
“小莺,你看,咱们只要把一根削尖的木头,在这树干里使劲转,然后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等一下啊。”
青年时的裴翾,穿着一身布衣,努力的搓动着手中木棍,拼命的在地上那枯木中间凿出的洞里钻,不多时,枯木便燃起了烟。
“就可以生火了!”
“哇……”
林莺非常吃惊,随后,她看见裴翾将一小把干草放在了冒烟的地方,随后,一簇火苗燃了起来。
“钻木取火,你学会了吗?”
“嗯!”
那时的林莺不断的点头,她没想到这样都可以取火……
但是,她当时只是看过,并没有自己试过,因为那时,她有裴翾可以依靠……而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林莺自己行动了起来,她按照记忆中裴翾的做法,找来一根手臂粗的枯木,在中间用兵器剜出一个洞,将木屑放进里头,然后找来一根拇指粗的棍子,削尖后,就开始插入枯木里,钻了起来……
“啪!”
林莺没搓几下,手中的木棍就断了。
她拿起来一看,才发现自己手中削尖的,也是一段枯木,而自己没有控制好力道……
她摇了摇头,再度寻来一根硬实些的木材,开始钻了起来,但是钻着钻着,又听见“笃”的一声闷响。她停下来一看,发现下边那根枯木,居然被她钻穿了……
“可恶!”
林莺抓起那根枯木直接一丢,狠狠宣泄着,但宣泄过后,残酷的事实又摆在了她眼前。
天快黑了。
再不生火,她今晚就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没得法子,林莺再度找来一根枯木,又重新钻了起来,这一次,她算好了力道,终于,钻到了木头冒烟了……
“终于是可以了。”
林莺一喜,然后将一把草扔上去,但是良久,那把草都没燃起。她再度一看,发现那把草上有雪屑。带着雪屑的草,被烟一熏,雪化成了水,让草变湿了。
林莺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她没想到,取个火都这么难!
“再来!”
不甘心的林莺这次认认真真挑选材料,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一簇火苗终于是在木屋里燃起来了。
然而,林莺也累的筋疲力尽了……
燃起火之后,第二个问题又来了。
吃什么?
她并没有带干粮,昨夜也是吃的百姓家的糙饼,吃的她极其难受……而今天,她包袱里什么都没有。
林莺想起了裴翾跟姜楚围着篝火吃肉的样子,顿时抿起了嘴唇,蹙起了秀眉,可现在,她去哪吃烤肉呢?拿什么烤呢?
正在这时,她身后的木墙下,响起了“吱吱”声。
老鼠!
林莺反应过来,迅速拔起剑,朝着老鼠叫的地方一掷!
“噗!”
“吱吱……”
老鼠被她一剑插中,她一把拔出剑,望着剑尖上挣扎着的硕大老鼠,却没有半点高兴之色。
自己难道要吃这个?这东西这么脏,能吃?
林莺回想起在登州军营时,姜楚揶揄她的话,说下次给她吃老鼠肉的样子,顿时心中一阵恶心!
“可恶的姜楚!我林莺,早晚要你好看!”
林莺说着,恶狠狠的将剑尖上的老鼠一甩,甩到墙角去了。
她宁愿挨饿,也绝不会吃这种东西!
气呼呼的林莺,靠着这堆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篝火坐了下来。
今夜就这样吧……
挨饿的林莺,靠着篝火,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肚子时不时“咕咕”作响,让她相当难受……
而让她更难受的,还在后头。
当夜,雪花再度飘下,而且越下越大,深夜子时,在篝火边昏昏欲睡的林莺,忽然听到了屋顶传来的声音。
“谁?”
林莺当即弹起身,拔出剑,戒备了起来。
“咵咵咵咵……”
木屋的屋顶直接垮了下来,劈头盖脸朝林莺砸了下,林莺慌忙躲开,可是那堆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篝火,却被那掉下来的屋顶压的严严实实,瞬间没了……
她眼前瞬间化作了一片黑暗!
没有人,也没有活物,刚刚仅仅是因为,大雪把这年久失修的木屋,给压垮了!
林莺哭了……
第358章 回家的待遇
二月至,寒雪消,麦苗出土望东皋。
腊月初一出发的姜楚,终于是在历经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后,于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回到了洛阳。
洛阳城外,队伍停了下来,因为徐崇等人要离开了。
“师傅,去我家吧,你们一路护送我,到我家歇息歇息吧?”姜楚对徐崇道。
徐崇笑了笑:“为师先回昭武派,过几日就会来看你的。”
姜楚再次出言挽留,可徐崇还是拒绝了。
“石莹,要不你去我家玩玩?”姜楚看向了石莹。
石莹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徐崇,徐崇笑笑:“孩子,想去就去。”
“好,我去。”石莹笑着答应了。
随后,徐崇神色凝重道:“王鹄跟他的随从,为师先带回昭武派去,之后,为师会写一封信给王天行,让他来一趟昭武派,此事不宜传出去。”
“一切都依师傅。”
“嗯,保重!”
“保重!”
很快,在城门外,姜楚的队伍与昭武派的人分开了。
二月初二下午,姜楚的队伍进了洛阳城,不久之后,便出现在了玳瑁街的姜府门口。
“大小姐!”
“大小姐!”
“大小姐回来了!”
“快去告诉老爷跟夫人!”
守门的姜家亲兵瞬间炸了锅,要么拔步往里边跑,要么窜着冲过来相迎,要么冲出去找姜淮了。而姜楚跟宋灿也很开心,热络的跟自家的亲兵打起招呼来。
“大小姐,你好厉害啊!”
“就是啊,居然生擒了高句丽王!消息传到洛阳,都把人下巴惊掉了。”
“不愧是我们大小姐!”
亲兵们拍起了马屁来,可姜楚却很受用,直接手一挥:“好好好,等我进去了,我给你们好东西!”
“多谢大小姐!”
亲兵们高兴不已。
姜楚跟亲兵们交谈过后,看向了身后的吴战李重等人,开口道:“众位兄弟,请进,我姜楚今日请大家吃晚饭!”
吴战等人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大妹子,你已经对我们很好了,我们就不叨扰了。”
李重也道:“我们是禁军,是不能随便进官员府邸的,所以,我们该回禁军大营交差了。”
姜楚点点头,也没挽留,于是便亲自送吴战等人离去了。
送别吴战等人后,姜楚一回头,便看见了一个小腹隆起的中年妇女从府里走了出来。
“楚儿!”
“娘!”
母女俩疾步相向走去,随后抱在了一起。
王秀毓满眼都是喜悦的泪水,姜楚也一样,八月去,二月回,半年时光,可算是把自家女儿给盼回来了。
拥抱过后,母女俩同时看着对方的肚子,怔了怔,这怎么说好呢?
“娘,你怎么也怀孕了?”姜楚率先问道。
王秀毓脸一红,嗔道:“都怪你爹!”
旁边的宋灿笑道:“夫人啊,这是喜事啊!”
“哎……”王秀毓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划过来一丝喜悦,说不开心是假的。
“走,我们进府!石莹,快来!”
“哦!”
姜楚兴奋的拉起石莹的手,跟王秀毓走入了府中,而宋灿,则负责安置随行的楚州兵跟马车行李去了。
进了府门后,姜楚像一只归家的燕子,开心的不得了。
“爹呢?”
“你爹在兵部衙门呢。”
“我哥我弟呢?”
“回楚州去了。”
“我哥的事怎么样了?”
姜楚问的自然是姜寿与杨娟的事,王秀毓摇了摇头:“本来打算过了年就去宣州一趟,看下娟儿的父母的,可谁知道……”
王秀毓有些恼的拍了拍肚子:“谁知道来了这么一个娃……”
“噗嗤……”姜楚身后的石莹忽然笑了一声。
王秀毓这才注意到这个姑娘,于是问道:“这位是?”
“啊,是昭武派的姑娘,叫石莹。”姜楚道。
“呃,夫人好!”
“哇,好水灵的丫头,多少岁了?”
石莹弱弱道:“今年十八……”
“年方十八,貌美如花……哎哟,正好跟我们家姜阳……”
“娘,你说什么呢?人家第一天来,你想干嘛?”姜楚连忙打断了王秀毓的自言自语。
“是是是,石姑娘呀,快里边请!”
三人说着笑着,一步步走进了厅堂之内。
走入厅堂内后,王秀毓脸色忽然严肃了下来,她对姜楚道:“楚儿,你可知娘这肚子怎么来的吗?”
姜楚摇头。
王秀毓道:“你爹,把那两颗石头,埋在了我们卧室床底下,结果就……”
姜楚“啊”了一声,瞠目结舌,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那两颗石头?是什么石头?”石莹好奇问道。
“嗯,有空带你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哦。”姜楚道。
“嗯嗯,好的。”
几人正说话间,外边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声音。
“楚儿回来了!哎呀,想死爹了!”
三人抬眼一望,只见姜淮踏着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好似开放的迎春花一般。
“爹!”
姜楚兴奋的冲上去,一把扑进了姜淮怀里。
姜淮非常开心,半年了,总算是盼到女儿回来了……只不过,为什么姜楚也怀孕了呢?
父女俩松开后,说起了话来,说完几句话后,石莹也上来跟姜淮见礼。
“昭武派石莹,见过姜尚书。”
石莹朝姜淮拱手做了个礼。
“昭武派的丫头?不错不错,很精神,成亲没有啊?”
石莹顿时脸都红了,姜楚连忙打断道:“爹,你怎么跟娘一样,上来就问这个啊?”
“哈哈哈哈……是爹思虑不周,石丫头,别介意啊!”
“没关系。”石莹弱弱笑了笑。
四人随后都坐了下来,畅快的谈论了起来,说了几句之后,王秀毓提起了裴翾。
“我家姑爷呢?”
“他要练功,然后跟陛下一起回来,大概三月四月才能到洛阳。”姜楚答道。
“练功?”
“他那个武功很麻烦的,要在指定的月份,指定的地方修炼,才能成功,咱们先不要管他,他不会有事的。”姜楚面带笑意道。
“我的乖女儿,你就这么放心他啊?”姜淮问了一句。
“他又不是那种沾花惹草的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也是。”王秀毓微微点头。
随后,姜淮问起了辽东战事的经过,姜楚便细细的讲了起来,这么一讲,便讲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当然,姜楚讲的只是大致的经过,她跟裴翾所处的战场都不一样。
“打的这么难啊……”姜淮感慨了一句。
姜楚道:“对,最大的问题就是世家们不听指挥,不仅不听指挥,而且还争功。若是这几十万精兵能跟我们楚州兵一样令行禁止,这仗早就打完了。”
“是啊,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在你们打赢了,你跟潜云还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为父脸上有光啊!”姜淮哈哈笑道。
“爹,你在洛阳怎么样?”
姜淮摇头:“这兵部尚书真不是人干的,头发掉了一把,爹都想请辞了。”
“这么累?”
“是啊,比打仗还累。”
“有那么多战事吗?”姜楚不解。
“有!别的不说,西边的独孤凤就已经把整个朝堂搞得不知所措了。”
“独孤凤?”
“对!他占了高台县,杜宠派兵去打,结果那独孤凤在万马军中直接生擒了带兵主将古宁,陇西军被吓破了胆……找朝廷求援,可陛下也没回来,谁都不知道怎么办……”
姜楚蹙眉,这就有点难办了,独孤凤的实力她是知道的,武功深不可测,这个人,太难对付了。
“嗨,不说这些了!乖女儿回来了,得庆贺!爹今晚要大摆酒席,叫上你陈伯伯,褚伯伯,还有洪铁的婆娘以及那五朵金花一起!”
“好,早就等你这句话了!”王秀毓笑道。
“爹跟宋灿去请客,你们娘俩,好好在家歇着,啊?”姜淮起身说道。
“嗯,好。”
“好。”
母女俩答应了下来,目送姜淮离去了。
望着姜淮那疲惫的背影,姜楚有些心酸,她爹是真不容易,半年没见,感觉他似乎瘦了许多了……
当夜,姜府摆起了酒席来,来庆祝姜楚的平安归来。
陈钊,褚桓两人欣然前来赴宴,而洪铁的妻子,也带着五个女儿,走入了府中。
半年一过,姜楚发现这五个小姑娘又不一样,几乎都长了一截,而且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五个小姑娘一进来,便欢快的叫起了人来。由于洪铁是裴翾的结义兄弟,几个小姑娘称呼姜楚为婶子,称呼姜淮夫妇为叔公,叔婆,叫的那叫一个甜。
“哎,真乖!”王秀毓挨个摸了摸,高兴的合不拢嘴,这五朵金花她早就熟悉了。
洪铁的妻子,名叫胡萍,自从裴翾出征离去后,胡萍便带着五个女儿住进了裴翾的宅子,由于裴翾的宅子跟姜府离得近,所以一来二去,王秀毓便跟胡萍熟悉了起来。
“我的天,弟妹,你怎么也有了?”
胡萍看见姜楚的第一眼,便惊呼了起来。
“嫂子,你怎么也有了啊?”
“还不是洪铁干的好事……他回来就几个晚上,谁知道就……”胡萍嘟囔道。
“哈哈哈哈……”姜淮大笑不止,然后指着胡萍的肚子道:“我猜里边肯定是个男娃!”
“就你会说话!”王秀毓白了姜淮一眼。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了起来。
是夜,姜府摆开了宴席,宴席上,姜淮开了一坛桂花酒,给陈钊褚桓各倒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他举杯道:“今日是小女归来,我姜淮很高兴,二位,且满饮此杯!”
陈钊褚桓同时举杯起身,三人一碰杯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钊放下酒杯后,看向了姜楚:“雁宁不简单啊,元龙你有个好女儿,一个能当将军的好女儿啊!”
“是啊,你看你们这事办的,打了仗,立了功,还怀上了孩子回来了,这简直是一举三得啊!”褚桓也说道。
“哈哈哈哈……”姜淮爽朗的大笑了起来,“我也没想到……他们俩这怎么打仗还能怀上的……”
“这是好事,姜尚书,你家可谓是双喜临门啊!”胡萍也道。
“你们不也有喜吗?说实话,我都羡慕你家这五朵金花呢,你看这些小丫头,个个水灵乖巧,洪铁可真是有福气!”姜淮冲胡萍说道。
“哎……哪来的福气啊……八年也就回来一次,还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呢?”胡萍哀叹了一句。
“嫂子别担心,洪大哥会回来的。”姜楚握住胡萍的手道。
“嗯。”
“来来来,吃菜吃菜!”姜淮轻轻抬手,将筷子指向了满桌的佳肴。
“来,一起吃!”
众人也高兴的伸出了筷子。
这一夜,姜府喜迎姜楚归来,热闹无比,男人们一个个喝的酩酊大醉,女人们则一个个吃的喜笑颜开,互相说着悄悄话,开心的不行……
宴席吃了一个时辰后,宾客散去了,而姜淮也将姜楚叫到了姜府的后院里。
姜淮拿起一杆铲子,小心翼翼的从后院的地砖下,挖出了一个箱子,然后将箱子取了出来,放在了姜楚面前。
“爹,龙嗣石跟雪山妖瞳你藏在这?”
“是啊,这是你们的东西,你明天把这个带回裴府去。”姜淮说道。
姜楚点点头,然后打开了箱子,见到了久违的两颗稀世宝石。龙嗣石泛着橙黄色的光,是一颗阳玉,而雪山妖瞳则泛着紫色的光,是一颗阴玉。
姜楚伸出双手,将这两颗宝石拿了起来,她望着这一左一右两颗宝石,想起徐崇的话,顿时陷入了沉思……
能带来气运,也能带来灾祸吗?
姜楚凝视着这两颗宝石,随后眼光瞄向了雪山妖瞳。
雪山妖瞳并不是完整的宝石,它中间有一条缝,整个石头可以张开成两半,而里头,曾经放着阿依大法师的天地冥书。姜楚再度看向了龙嗣石,这龙嗣石确实完整无瑕的,并没有什么裂缝。
于是,姜楚内心升起了一个念头。
一颗完整,一颗不完整,会不会出现什么不一样的变化呢?
“楚儿,收好。”
“嗯。”
姜楚将石头带到了厅堂内,而石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石莹,你看,看了千万不要说出去哦。”
石莹连忙点头,好奇的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石莹又摸了摸,感受着这两颗石头的不同寻常后,眼眶渐渐瞪大,嘴巴也张开了。
她算是开了眼了……
回来的日子,总是要比赶路好得多的。姜楚顺利回到了洛阳,也安心的养起了胎来,现在她的任务,就是安全的生下腹中的这个胎儿,这是她跟裴翾的第一个孩子,她很期待。
姜楚归来,姜家人,洪家人都很高兴,可另一边,王家人就不一样了。
时间来到了二月初六。
洛阳之外,天行居内,王德跪在了一个黑发白髯的老人面前,而这个老人,根本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坐在椅子上,双眼凝视着手里的犀皮卷。
毫无疑问,老人正是王天行。
半晌之后,王天行的眼皮抬了抬,缓缓道:“回来的倒是挺快,可丢人也丢的够远。”
王德跪在地上,见王天行终于开了口,于是道:“爹,咱们难道还要忍吗?咱们在辽东经营那么多年,结果一仗打下来,人死了那么多,甚至王焕的家产都被抄没了,咱们损失这么大,儿子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你想造反啊?”王天行缓缓转头,看了王德一眼。
王德壮起胆子道:“爹,咱们再忍下去,各大世家就会将咱们一步步啃食,而皇帝,更是……”
“砰!”
“呃啊!”
王天行一甩袖袍,王德直接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墙上,然后重重的落地,随后,嘴里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有野心,没脑子,连自己怎么丢的人都不知道,还敢妄谈其他?”
王天行缓缓放下犀皮卷,然后一步步走到了王德面前。
王德忍着身体上传来的剧痛,抬起头望着王天行,一脸惊恐,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哥,知道隐忍,王焕,也比你强,你呢?你有什么?”王天行俯视着地上的王德,发出了令王德骨头都颤抖的疑问来。
“我……我……”
“你个废物!”
王天行一抬脚,猛地一脚打在王德肩膀上,王德惨叫一声,再度撞在墙上!
“轰隆!”
那扇墙直接被撞的稀烂,王德的身体砸到了墙后边,再度吐了一口血,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爹……饶我命罢……儿子知错了!”王德终于是求饶了。
从小到大,王德都怕他这个老爹怕的要死,因为王天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慈祥的一面……
王天行再度缓缓走来,他脚步很轻,可每踏出一步,王德的心就颤抖一下,那步伐,俨然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样可怕!
“爹……爹……儿错了,儿子错了……”王德告饶不止,嘴里的血也流个不停。
王天行站在倒塌的墙前,终于是顿住了脚步,他冷冷看着地上爬不起来的王德,面无表情道:“我在辽东是怎么说的,都忘了吗?”
“没忘……儿子没忘……”
“没忘?那我走之后,王家为什么还死了那么多人?”
王德大口喘着气,缓缓道:“皇帝,要杀鸡儆猴……而那个裴翾,当了刽子手……他在高句丽人面前,斩了王耆……后来,林莺那娘们,又带着我们王家子弟去挑战木质佑……结果被围……王惇兄弟几个,全死了……”
王天行听完,脸上微微有了些变化。
“你说,王耆,是那个裴翾斩的?”
“对!他为了迷惑高句丽人,假意议和,可却拿的是我们王家人的人头当议和的诚意……后来,仗是打赢了,可我们王家人,也死的差不多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早?”王天行眯了眯眼。
王德不敢隐瞒:“儿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想跟裴翾一较高低,结果……”
“结果什么?”
“儿子……儿子不是他对手……儿子的开碑手,连打他两掌,他居然纹丝不动……不知道为何变得这么强了……”
王天行听罢,顿时皱起了眉。
王德的武功在高手之中不算低,甚至就算对付慈心那老尼姑都不会输……可居然两掌打不动裴翾,这就让王天行有些吃惊了。
“他什么时候变强的?之前不还是只堪堪打得过王鹄吗?”王天行又问道。
“不知道,他在腊月消失了一个月,过完除夕才回来的!”
“什么?”王天行脸色终于变了,他如何还不明白,腊月在辽东消失了一个月后,功力大增,显然只有一个可能!
“爹……”
“该死的!”
王天行狠狠一跺脚,地面随之一颤,王德的身子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随后又落在了地上。
“爹,您不要生气了……”
王德以为王天行还要打他,顿时连忙喊道。
“他已经开始练地经了,你难道没察觉吗?”王天行怒道。
“什么?地经?”王德大惊失色。
“哼!”王天行指着王德,“你这蠢货,只知道好勇斗狠,全无心计,连别人的底细都摸不清楚,如何做他的对手?被打成这样,灰溜溜跑回来告状,怎么,想让我给你擦屁股?”
“不,爹……儿子可以!”
“你可以个屁!你就不是那块料!”
“爹,那儿子怎么办?儿子也不想丢人,儿子也想翻身呐,爹!求您给儿子指一条明路吧?”王德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道。
谁料王天行只是冷冷道:“你活着就行了!折腾那么多做什么?”
“爹?”王德大惊,没想到得来的居然这么一句回复。
“小时候,我教你玄黄神功,你怎么学都学不会,最后不得已,去跟你师傅学的开碑手,可学了这么多年,你居然学成个半桶水……就你这样的,能活着就不错了。”王天行毫不留情的奚落道。
王德不敢相信,连忙道:“爹,我是您儿子啊,现在那小子已经学了地经,难道您不想除掉他吗?”
“除掉?为什么?就因为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挑衅他,使阴招,最后还打不过他,就让我出手除掉他吗?”王天行反问道。
王德被问的一怔。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黑衣的矮胖汉子,出现在不远处。
“老爷,徐崇派人送来了一封信。”矮胖汉子说罢,将信直接掷了过来。
王天行随手一吸,便将信拿在了手里。随后他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再变。
“爹,怎么了?徐崇为什么送信给您?”好奇的王德问道。
王天行看完信后,冷冷道:“呵,一个丢人不够,两个丢人是吧?”
王德问道:“爹,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自己看!”
王天行冷冷将信扔到了王德面前。
王德慌忙拾起信一看,顿时大惊。
“王鹄,王鹄暗杀姜楚,被徐崇擒住了?怎么会这样?”王德心头打颤道。
王天行冷着个脸,不想回答。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乱惹事的孙子,平白无故打扰了他的清静,他非常恼火!
“爹,徐崇要您去昭武派一趟,这……”
“我明天去一趟便是。”王天行道。
“爹……”
王天行不想理会这个儿子,直接从他身旁走过,可走了几步之后,却一回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回晋阳去待着!再给我惹事丢人,你自己自尽,别逼我动手!”
“啊……是。”王德望着王天行那要杀人般的眼神,只得低头答应。
王天行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至于去哪儿,只有他知道。
当天夜里,在熊耳山下的王家庄后边,一处河滩上,两个一样衣服一样面孔的老人在此汇聚了。
毫无疑问,这两人一个是王天行,一个是王天放。
王天行背负着手,站在河边,冷冷道:“二弟,你是打算将地经都教给他吗?”
“大哥,你为何这么说?”王天放并不承认。
王天行缓缓回头,眼神阴冷:“只有你去了辽东,而你那徒弟,腊月在某个地方待了一个月,从那出来后,连王德都打不过他了,你做了什么,还用我说吗?”
王天放笑了起来:“大哥,你是说是我教他的地经?”
“不是你还能有谁?”王天行声音更冷了。
王天放笑了:“大哥,当初我俩一起去的那口阴泉,刚下去便九死一生,你还记得吗?”
“你说这个做什么?”王天行显然不想提这个事。
“你下去的时候,差点被冻死在里边,是我,冒着被阴泉侵蚀的风险,将你拉上来的。”
王天行闻言脸色有了些许波动。
“我们两人互相照应,在那里艰难度过一个月,这才寻找到窍门……”王天放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错,我是告诉他,让他腊月去八平,但其余的,我什么都没有说。”
“所以,你到底是教了,是吗?”王天行质问道。
“不是教,是提点。就连玄黄神功,我也只是提点了一下。剩下的,那都是他自己摸索的。”王天放缓缓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只不过在教一个天赋极高,禀性又良善的孩子。”
“放屁!”
王天行不以为然的骂了一句,王天放并没有恼,而是淡淡问了一句:“大哥,你想抹杀他吗?”
“你想保住他?”
“我想我跟你说的很明白了。”
“我不明白!”
“那就再打一场,如何?”
“那就来!”
两人瞬间功力全开,在这无人的河滩再度打在了一起……
第359章 谈判
天下第一高手王天行,在天下武人的心中,既是武学的巅峰,也是武德的顶点。
当然,独孤凤不这么认为。
二月初七,一袭淡黄长衫的王天行,应约来到了昭武派。
这一日,昭武派弟子们在山门口排列的整整齐齐,一个个穿着青色长衫,束着整齐的髻发,分列山门两边,看上去对王天行的到来非常期待。
而这,也是昭武派对来人的最高礼节。
“恭迎王老前辈!”
“恭迎王老前辈!”
当王天行缓缓踏过山门前的那座桥时,昭武派的弟子们同时躬身拱手,嘴里喊着这一句话。
王天行缓缓走来,微微颔首,随后看向了站在山门外正中间的徐崇。
今天的徐崇穿着一袭青灰色的道袍,梳着整齐的头发,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而徐崇看见王天行到来,连忙露出笑容,上前相迎。
“王先生……”
“徐掌门。”
徐崇迎上去见礼,而王天行也躬身拱手还礼,两人礼毕之后,徐崇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请!”
王天行也客套的很,虽然知道今天来昭武派是干什么的,但名门世家的风度那还是要有的。
既然徐崇以礼相待,他也不能不还礼不是。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的走入了昭武派里头。
“二月春风至,满山霜雪消,清溪复成流,石桥润水光。”
王天行走着走着,忽然念了一首诗。
“王先生,好文采。”徐崇赞了一句。
王天行难得笑了笑:“让徐掌门见笑了,王某今日空手来,还望徐掌门不要见怪。”
徐崇也微微颔首,王天行这是话里有话啊……
徐崇很明白王天行的意思,王家的面子是不能堕的,王鹄的事也是不能公开的。若想霜雪消,溪水复成流,就看徐崇怎么做了。
他王天行可以很讲理,也可以很不讲理。
两人并肩,有说有笑,踏着青石台阶一步步走入山门里头。后边的众弟子一路相随,他们很多人都没见过王天行的真颜,今日一见,很多人都感慨不已,原来天下第一高手长这样啊……
话不絮烦,随着两人顺着台阶越走越高,后边的弟子也没有跟随了,该干嘛干嘛去了。
徐崇领着王天行,一路走,一路谈,一路看,在旁人看来,这两人好似多年的挚交好友一般。无数在远处的昭武派弟子顿时又感慨起来,原来我们掌门跟王天行这么要好,我们昭武派可真有面子!
两人走到高处后,徐崇又带着王天行从另一条小径下坡,转过几座楼阁后,最终来到了一间藏于山谷中的阁楼前。
阁楼没有什么特别,白墙黑瓦红柱子,阁楼外也没有人守着,但是在门旁,居然停着一驾马车。
“请!”
徐崇走到门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天行脸色冷了下来,随后便大踏步走入了阁楼里头。
两人进了阁楼后,徐崇又带着王天行,走上了楼梯,一步一步,一直走上了阁楼二楼。
阁楼二楼内,却站着三个人。一个是顾念岚,另外两个自然是王鹄跟他的随从。
王鹄两人身上绑着绳子,嘴巴也被堵住,穴道也被封住,发不出声响。可看见王天行到来时,王鹄双眼都瞪大了……
瞪大眼睛,自然不是感觉到了惊喜,更多的则是恐惧!王家家主王天行的恐怖,是刻在每个王家子弟心头的噩梦。
“王先生,请坐。”
徐崇一抬手,指着王鹄对面的两把座椅,朝王天行说了一声。
王天行面无表情,缓缓走过去,很自然的就坐了下来。而徐崇也坐在了王天行边上,接着他一抬手,顾念岚便动手,将王鹄跟那个仆人放了。
“呼~呼~”
王鹄喘着气,可一抬头,对上王天行的眼神,顿时气都不敢喘了。
“跪下。”
王天行缓缓说了两个字。
王鹄跟那仆人毫不犹豫就跪了下来。
“如实道来,若有半个字不实,你知道后果。”王天行云淡风轻的说着,可下边的王鹄听在耳中却如同字字戳心。
“是,爷爷……”王鹄应下声,又咽了口口水,随后神色便开始慌张起来。
“在登州军营的时候,我因为看见林莺受了姜楚的欺负,于是气不过,便找裴翾单挑……”王鹄认认真真回忆着,说出了他与裴翾姜楚的恩怨来……
“我被赶出军中后,回到晋阳,一直想着怎么报复……后来,我听说姜楚率先回来了,于是便从晋阳老家,翻出毗芦丹,前去范阳,找我舅舅帮忙……”
“毗芦丹?”王天行眯了眯眼,没想到王鹄还用上了这种毒药。
这时,徐崇将两个瓶子从袖子里掏出,放在了他与王天行中间的小几上。
王天行眼角一斜,顿时就明白了。原来这毗芦丹跟解药,都被徐崇给搜出来了……
真是人证物证俱在啊……
“说下去!”
王天行声音愈冷。
“后来,卢缁在那天早上来找我,说毗芦丹姜楚没有用,于是我便准备亲自出手,恰好我找到了师行方……”
“师行方?他人呢?”
王鹄低头:“他被徐崇打败了,被生擒,后来姜楚把他放了。”
“继续说。”
王天行声音越来越冷了。
王鹄于是又继续说了,接下来说的,自然是这一路上姜楚怎么对他的了,说姜楚不断的折磨他,自己则不断的反抗之类的……然后他的苦日子就一路从范阳过到了洛阳……
好不容易,王鹄说完了,可他一抬头,却发现王天行正死死盯着他。
“就这样?”
“对,就这样,孙儿所言,没有一句假话……”王鹄道。
王天行于是看向了徐崇:“徐掌门,实在对不住,是王某教育无方。你说吧,要怎么处置他。”
徐崇道:“王先生,此事徐某没有声张,门派内的弟子也都不知晓。而且你放心,我们也不会追究后续。只希望,王先生能将王鹄带回去,不要再让他惹是生非了,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
“说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可我王家,也不是没有家法的,既然家中子弟做出这种事,那便由王某给徐掌门一个交代。”
王天行说完直接站起身,缓缓走到了王鹄面前。
王鹄此刻已经浑身冒出了汗来,他知道篓子捅大了……既然徐崇都把王天行叫出来了,那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要么,自废武功,要么自断一臂,你自己选。”
王天行的声音冷冷传入了王鹄耳中。
王鹄瞬间眼眶就瞪大了,自断一臂,或者,自废武功?
他两样都不想选啊!
“爷爷……能不能换一种惩罚?”王鹄试着抬起头,抱着侥幸心态说了一句。
“好,自废一条腿。”
“爷爷!”王鹄终于是忍不住了,大喊了起来:“您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我是您亲孙子啊!”
“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我王家人,什么时候都学会耍阴招,下毒这种手段了?而且还是去迫害一个怀孕的女子,你简直丧尽天良!”
王天行厉声骂道。
“爷爷……”王鹄被骂哭了。
“自己选!”
“爷爷啊!”
王鹄不顾一切,爬上前,死死抱着王天行的大腿哀求,这三样惩罚他哪样都不想选啊……
“你不选,我帮你选如何?”
王鹄闻言,心一下就凉了。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你还不选,我帮你选!”
“爷爷!不要啊!”
“三!”
“我是您亲孙子啊!”
“二!”
“不!”
“一!”
“我选,我选!”
王鹄终于是绝望了,他松开王天行的腿,然后伸出一只手,咬着牙,对着自己的小腹,猛地一拍!
“砰!”
“唔啊!”
王鹄拍完这一掌后,直接往侧面一倒!
徐崇顾念岚微微睁大眼眶,王鹄刚才那一掌打中自己丹田,看起来好像武功已经废了。
但是,王天行却没有罢休,他一伸手,发力一吸!
“自废武功?你还想留一手?”
“呃啊!”
王鹄直接被他吸了起来!
随后王天行一手拎着他的头发,一手伸出两指,朝着后背几处大穴重重一点,然后又将王鹄的身子调转过来,对着丹田之上的关元穴重重一戳!
“笃!”
“呃啊啊啊啊!”
王鹄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此刻他的一身武功,已然尽数被废了……不仅如此,王天行还彻底断了他以后练武的可能,王鹄以后,注定只能做一个普通人了。
王鹄之前耍了个心机,只是重掌击打自己丹田,装作武功被废的样子,可却被王天行识破了。
于是,王天行就彻底废掉了他的武功!
“啪嗒!”
王鹄的身体被随意扔在了地板上,他惨叫不止,浑身痉挛,武功被废的痛苦,显然是他难以承受的……
至于旁边那个仆人,早就吓傻了。
徐崇跟顾念岚面露震惊之色,这王天行,对待家族子弟,还真是严厉啊……
原来他们的期望,是王天行将王鹄带走,以后好生管教便是,谁料王天行却当面就做出了惩罚,而且,这惩罚还如此之重……
“啊啊……啊啊啊……”
王鹄还在地上不断呻吟,可王天行已经转身了。
“徐掌门,如此可满意了?”
面对王天行的做派,徐崇脸色凝重至极,他缓缓道:“王先生,不必这般的……”
“王家家法,不容亵渎!王家子弟,也不可纵容!”王天行斩钉截铁道。
徐崇点点头,他算是见识到了,于是他道:“既如此,请王先生将他二人带走吧,马车就在下边,只管循侧面的大路出去即可。”
“好,多谢徐掌门了。”
王天行随后看了王鹄的仆人一眼:“你,把他带上,下楼!”
“是是是……”吓傻了的仆人连忙答应起来。
须臾后,王天行带着这两个人,上了阁楼下的马车,自侧面的石板路而出,径直离开了昭武派。
一场谈判看起来就此划上句号了。
徐崇松了口气,王天行果然是要面子的,他能这么处置,也算是有名家风范了。
当天,王天行驾着马车,带着这两人一路狂奔,在奔出昭武派后,又奔出了十余里,直到一处无人的山谷里才停下来。
“吁!”
王天行勒住缰绳,随后对车厢内的王鹄道:“到了。”
王鹄从车厢内爬出,可他望着这处无人的山谷,顿时就疑惑了起来,他忍着剧痛,朝王天行问道:“爷爷,这是哪里?”
王天行没有回答王鹄的话,而是把王鹄那个仆人叫了出来。
“家主,您让小的做什么?”仆人问道。
王天行朝山谷里一指:“去,挖个坑!”
“挖坑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
“是……”
仆人没得办法,只得去刨坑,虽然他没有工具,可也是会武功的人,于是就奋力的在山谷中找了块地刨了起来。
王鹄不知道王天行要做什么,于是问道:“爷爷,您这是何意?”
王天行重重吸了一口气,这才回头看王鹄:“你知道我为什么废你武功吗?”
王鹄耷拉下脑袋:“因为孙儿做错了事。”
“做错了什么事?”
“孙儿不该去杀姜楚……”
“错了!”
王天行冷冷道。
“爷爷……孙儿的确错了……”
“不,是你想错了!”王天行冷冷道。
王鹄一脸懵。
可随后,王天行却说出了一番颠覆他平生的话来。
“你跟裴翾斗,连他几斤几两都没弄清楚,就贸然出手,此错一也!你打不过裴翾,又让你叔叔使坏去害他,这便是一错再错!至于你用阴谋,用毒药去谋害姜楚,那更是错到离谱!”
“爷爷……您的意思是?”
王天行朝着王鹄一瞪眼:“要打,那就得打赢!你若是当初打赢了裴翾,那就没有后边的事!想要打赢,那就得知己知彼!而不是冲动冒失,招致大祸!对付敌人,那就要用绝对的实力去碾压,而不是在背后耍这种阴招!阴险阴险,阴招往往都带着危险,对敌人危险,对自己也一样危险!你懂了没有?”
王鹄愣住了。
“你爷爷我,天下第一!哪个不长眼的敢对我用阴招?咱们王家人,就得练出绝对的实力,碾压任何敌人的实力,这样才没有人敢动我们!而不是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背后伤人,不仅会让人瞧不起,更折损了王家的脸面!”
“爷爷……我明白了……”王鹄含泪答道。
“现在明白,迟了!你这身武功已经废了,这恶果,你哭也要咽下去!”
“是,爷爷……”王鹄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个教训,太深刻了……他练了二十年的武功啊,就这么没了……而且,以后也练不了了。
而那边那个不断挖坑的仆人,挖了许久后,终于是挖出了一个大坑来,可他人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家主,还要挖吗?”仆人朝王天行问道。
“不用了。”
“挖这个坑做什么的?”
“埋你的!”
王天行说完,屈指一弹!
一股霸道的真气自他指尖弹出,一下就击中了那仆人的胸口!
“唔啊……”
那仆人如遭重击,身子往后一跌,直接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面。
随后,王天行拉着王鹄走过来,王鹄探头一看,这个仆人早就断气了。
王鹄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到了吧?以绝对实力,一击必杀才是王道!”王天行说道。
王鹄点头:“爷爷说的是。”
王天行面无表情,随后大袖一扇!
土坑外被刨出来的土被他扇的纷纷填了进去,只是片刻,这片土地就恢复了原样,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走,先回天行居!”
“是,爷爷。”
两人很快就驾着马车离开了,仿佛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王天行与徐崇的谈判就此了结了。
但是在另一边,另一场谈判正在上演。
二月初七这一天,关内道副都督,长安刺史褚然,受朝廷之命,一路快马抵达了高台县城。
他是来跟独孤凤谈判的。
由于带着旌节,高台城的羌兵也没有阻拦,带着他一路进了城,在城中一所府邸内,见到了独孤凤。
“关内道副都督,长安刺史褚然,奉朝廷之命,前来与独孤教主谈判。”
褚然开门见山道。
一袭红袍的独孤凤,坐在那张狼王皮铺着的高大座椅上,望着下边的褚然,笑了笑,没有说话。
“独孤教主,还请放了古宁将军。”褚然又说道。
“呵呵……从长安到高台,两千多里远,走的六百里加急吧?不累吗?”独孤凤轻声问了一句。
褚然正色道:“独孤教主,我是来与你谈判的,不是来跟你闲聊的!”
“我若一定要让你陪我闲聊,又如何?”独孤凤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
“那我便陪独孤教主闲聊!”
褚然说着,直接从旁边拿起一把木椅,坐了下来。
“好好好!有胆色,来人,上酒!”
独孤凤一喊,奎峰很快就搬来一张桌子,放在褚然面前,随后又搬来两坛酒,放在了桌子上面。
独孤凤自狼皮座椅上缓缓走下来,走到褚然桌前,一手拎起一坛酒,问道:“能饮否?”
褚然也拿起手边那坛酒,说道:“能!”
“很好,饮完这一坛,我便跟你好好谈。”
“好!”
褚然揭开坛盖子,直接一仰脖子,将坛口对着嘴倒了起来。独孤凤笑了笑,也拎起坛子,揭开盖子,将一坛酒往嘴里倒去……
两人就这么牛饮了起来。
不多时,独孤凤率先放下了酒坛,而且,他是倒扣着放下来的,证明他已经将那坛酒喝光了。
而褚然,喝到半坛,实在是喝不下去了,他重重的将半坛酒往桌上一放,随后张开嘴,大口呼吸了起来……
辣,这酒太辣了,又辣又呛,就跟眼前的红衣独孤凤一样……
“你这也不行啊,酒都喝不过本教主,如何跟本教主谈呢?”独孤凤笑道。
褚然还在大口喘气,他现在肚子里如同热水翻涌一般难受,短时间内,根本喝不下那半坛了。
“年轻人,不要勉强,跟本教主拼酒量,你还没那个本事。”独孤凤嘲笑了一句。
“独孤凤,你不要太嚣张了!你无故占领我朝城池,又抓我朝领兵将军,你到底想做什么?”褚然强忍下腹内的翻涌,红着脸大声质问道。
“做什么?本教主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你们却半年不给回应,那本教主总得拿点东西吧?这天底下,哪有白帮忙的道理,是不是?”
独孤凤说完,还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来。
褚然听罢,勃然大怒:“你帮我们忙?你帮了什么忙?”
独孤凤站起身,走到褚然身后,缓缓道:“去年吐蕃占领湟水谷地,你们是怎么赢的,鄯州怎么夺回来的?别人不知道,你褚然还不知道吗?”
“那是……那是裴潜云跟徐掌门他们,在吐蕃后方……”
“没有我孙女独孤艳的带领,他们能到吐蕃后方吗?没有我联合吐谷浑,抄了吐蕃的后路,你们能收回鄯州吗?平心而论,我们难道没有付出?可你们中原朝廷呢,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本教主当然不能白帮忙了!这高台县,就当是本教主帮忙的工钱了,你且这般回去告诉你家皇帝吧!”
独孤凤说完,衣袖一拂,对奎峰道:“奎峰,送客!”
“是!”
奎峰当即上前,可褚然却站起来道:“独孤凤,你这是强词夺理!纵然独孤艳帮了忙,那也不至于要占领我们一个县吧?你若要赏赐,我秉明陛下,让他给你赏赐便是,可你夺取城池,那就是对我朝开战!”
“开战?我可没有开战!高台县内的百姓,我都安抚了一番。至于那些官吏跟守军,我也是请出去的,都没有见过血,这是哪门子开战?我杀了你们中原什么人?”独孤凤反问道。
“你!”褚然被独孤凤的话噎住了。
“酒还没喝完呢,喝完了酒,再来跟我谈!”
独孤凤说完,潇洒拂袖而去!
褚然震惊了,随后他望着桌上还剩着的半坛酒,一发狠,直接拎起来,“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好不容易,褚然终于是把这半坛酒喝完了,可喝完之后,他人也晃晃悠悠,脑袋也昏昏沉沉,接着,直接往桌上一趴,就不省人事了……
“给他找个铺,让他睡。”
独孤凤回来后吩咐了一句。
褚然然后就被抬走了……
昏昏沉沉的褚然,睡了一觉,可一觉醒来时,却发现人躺在一个小卧室内,而卧室内的桌上,燃着一盏黄豆大的油灯。
褚然揉了揉脑袋,感觉还是有点沉,他努力思索着,缓缓恢复着神智,慢慢的,他终于是清醒了一些。
“可恶,独孤凤这老东西……”
褚然咬牙骂了一句。
正在此时,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
“褚大哥,你醒了?”
褚然转头一看,来人很熟悉,不是独孤艳又是谁?
“独孤……姑娘,你……”褚然有些惊讶,独孤艳曾经跟裴翾在他刺史府上待过,他不但认识,还很熟悉。
“你中了我爷爷的激将法了,你酒量不行就别硬喝啊!”独孤艳放下食盘后,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但是,我是使臣,不能堕了朝廷的脸面。”褚然掩面说了一句。
“你别担心,我爷爷不会扣留你的,这里有些饭食跟解酒茶,你吃点喝点吧。”独孤艳淡淡说道,声音听起来相当温柔。
可褚然却道:“独孤姑娘,你来找我,应该有事吧?有话直说吧。”
被看出心思的独孤艳,低下头,思索了一会才开口:“褚大哥,最近,有王有才的消息吗?”
“王有才?”褚然一惊。
王有才自然是独孤家对裴翾的称呼。
“对,好久好久,我都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独孤艳语气里充满了恳求。
褚然低下头:“他去年八月,跟姜楚成亲了,后来,就随陛下去了辽东征战,现在还没回呢。”
“还没回?”
“嗯,不过,仗已经打完了,他也快回来了。”褚然说道。
“这样啊……那,你能帮我带封信给他吗?”独孤艳又道。
“这……”
“求你了,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不知道,我想他都快想疯了!”
褚然看着一脸恳求的独孤艳,想起这个勇敢的姑娘曾经做过的事,一时犹豫了。
“求你了。”
独孤艳再度发出了恳求。
第360章 星象现
归家的前几日,是相当开心的,可随着日子一长,枯燥与烦闷也随之而来。
裴翾与姜楚在洛阳的家,也就是曾经井归田的宅子,两人都没住过几日。好在是有胡萍带着几个丫头帮他们守着这个宅院,才让这个宅院多添了几分人气。
时间来到了二月初八,这一日,春阳当头,万里无云,煞是一个好天气。
“哎,好无聊啊……”
姜楚坐在院子里,翘着腿晒着太阳,托着腮望着枝头的梅花,说了这么一句。
“弟妹,怀着孩子是这样的,老是提不起兴致,你要习惯。”胡萍的声音从耳旁传来,随后她将一碗热腾腾清茶放在了姜楚面前的石桌上。随后她自己也端着一碗茶坐了下来。
“嫂子,你当初怀五个都是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熬过来的呀,你大哥洪铁,都没钱请人照顾我,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胡萍悠悠道。
“没事,现在我们有钱了,也有人照顾了。我娘说了,要请四个丫鬟来照顾我们俩呢。”
“最好别请人,这洛阳的丫鬟又贵又不会伺候人,而且我,我听说有些丫鬟还会暗中下毒什么的呢。”胡萍嘀咕道。
“我娘说从楚州那边请过来,还有以前我的丫鬟也会过来,嫂子大可放心。”姜楚解释道。
“那也太麻烦了吧?”
“哪里麻烦啊?”
“人一多,吃的饭就多,事情也就麻烦起来了。”
“再请个厨娘不就好了?”
“请这么一堆女人,不要男人保护的?”
“从我家亲兵里调几个护卫来就行了。”
“那不吃饭的更多了?不是更麻烦了吗?”
“我有钱啊!不怕麻烦!”
姜楚说完这句话后,胡萍眼眶微睁,嘴巴微张,露出了惊愕之色。
姜楚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票来,往桌上一放:“嫂子你看,我回来路上,有人送的,十万两银子路上花掉了一些,这里还有八万多两。”
“多少?八万多两?”胡萍伸手过去,抓起一张千两银票,手都抖了起来,她家可是穷惯了的,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
“嫂子,我给你五千两,到时候咱们一起上街挑挑布,做几件衣裳,然后我再给嫂子你买几件首饰,如何?”姜楚说完,又从那叠银票里抓起四张千两的,塞进了胡萍手里。
“使不得!使不得!”
胡萍连连摇头推开:“我住了你家宅子,受了你们的恩惠,我家五个丫头都去弘文馆读书了,我哪里还能要你们的银子?”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要是没有你们帮我们守着这宅子,我回来都不知道要打扫多久呢?而且,我家裴潜跟洪大哥是生死兄弟,拿个几千两怎么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用你们的钱!”胡萍坚决推开不受。
“哎呀嫂子别见外啊!”姜楚又拿起银票塞了起来。
正在两人推搡时,外边响起了敲门声。
不多时,石莹带着宋灿进来了,而宋灿手里,则拿着两封信。
宋灿看见两个孕妇,咧嘴一笑:“妹子,嫂子,真是巧了,今日有两处地方送来了书信,一封是宣州来的,一封是邕州来的。”
“宣州?”
“邕州?”
姜楚跟胡萍同时吃了一惊。
“给!”
宋灿走过来,一人递了一封。
胡萍接过邕州的信,打开信封时,顿时一张千两银票跃然于眼前。
“银票?”
胡萍狐疑了起来,洪铁在岭南干了什么,这么有钱了?带着疑惑,她取出银票下边的信,看了起来。
信自然是洪铁写的,洪铁在信中表示对胡萍有了身孕非常关心,自己也很开心,只不过他无法回来,只能找人借了一千两银子,让胡萍随便花,千万不能亏待了自己与孩子……
“爱妻如唔,为夫得知卿身怀六甲,欣喜不已……”
不知何时,姜楚将脑袋凑了过来,边看边念了起来。
“你别念啊!”胡萍一把推开了姜楚,拿起信跑到角落里看去了,但是脸上却是红扑扑的,显然内心是相当开心的。
姜楚笑了笑,打开来自宣州的那封信看了起来,刚看第一行字时,脸上笑容一下就消失了……
信是阮燕写给裴翾的,信中提到了宣州最近发生的那件事,高翔被识破,尹天锡被他们擒了,还有就是尹天锡已经招供,裴家村的主凶是端王!以及窃走裴家古书的人正是王天行!
姜楚看完,双目凝重,脸上带着惊恐与愤怒,她没想到,端王居然将尹天锡这种高手派到了宣州……但好在韩让起了作用,桂恕立了大功,才没能让尹天锡得逞!
“大小姐,怎么了?”宋灿看着姜楚那愤怒的神色,顿时问了一句。
“宣州出事了,不过好在燕姐他们已经搞定了,只是……”
“只是什么?”宋灿又问道。
“只是这个信,应该尽早送给裴潜看!”姜楚麻利的收起信,将信纸插入信封内说道。
“他现在还在回来的路上,难道就不能等他回来吗?”
“不行,一定要尽早给他,宋大哥,你从我们楚州亲兵里,挑选最好的骑士,用最快的马,给裴潜送去!”姜楚神色凝重道。
“好,我去办!”宋灿说着就要去接信。
“等一下,我想想……此事不能这么简单就了了,这个人的为人,我一定要告诉师傅,让他不要被他蒙骗了!”
“哪个人?”石莹好奇问道。
姜楚抿唇,没有说出王天行的名字,这个事不能就这么传出去,她得拿着这封信,先亲自去见徐崇!
“备车,我要去一趟昭武派!”姜楚立马道。
“啊?现在吗?”石莹问道。
“对,现在!”
“好!”
石莹立马就准备了起来。
可石莹刚动身,院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雁宁,雁宁!”
姜楚闻声,顿时大喜,她还想赶到昭武派去呢,没想到徐崇却来了。
徐崇进门后,也在石桌边坐了下来。徐崇坐下来后,便将王天行去昭武派的事说了出来,说到王天行不为亲者隐,用家法废了王鹄的武功时,徐崇脸上满是赞叹之色。
可姜楚听完却没有丝毫欣喜,而是先对石莹宋灿胡萍等人道:“你们先离开一下,我跟师傅单独说说话。”
三人点头,然后同时离开了。
当院子里就剩姜楚跟徐崇两人时,姜楚脸色凝重道:“师傅,您真的认为,王天行是个好人吗?”
徐崇道:“他是武道巅峰,亦是武人楷模,如何不是好人?”
“若他不是呢?”姜楚问道。
“不是?怎么可能呢?”徐崇有些不信。
“这封信,是宣州来的,您看看吧。”姜楚说完,将那封信递给了徐崇。
徐崇有些吃惊的接过信,打开一看之后,脸色也跟姜楚一样凝重了起来。
“尹天锡,就是当初我们从南疆回来之时,在湘水上袭击我们的人,顾长老曾与之交过手。师傅,此人您应该也听说过吧?”姜楚对着看信的徐崇问道。
徐崇当然知道了,他轻轻放下信,换了一副脸色,缓缓道:“这王天行,真是窃书之人?”
“对!我相信桂先生跟燕姐,他们不会说假话的。”姜楚道。
“嗯……”徐崇沉吟起来,脸色更凝重了。
“师傅,徒儿有个想法。”
“你说?”
姜楚没有说,而是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放”字。
徐崇自然也是聪明人,看到这个字,他如何不明白?
随后姜楚用手指指着这个“放”字,说道:“依我之见,这位,才是武道巅峰,武人楷模。而那位,不过是徒有其表,内心脏乱的恶徒。”
徐崇听着这话震惊了。
“师傅,您千万要留心,我猜,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惩罚王鹄,不过是为了面子而已。”姜楚提醒道。
徐崇听罢,思忖了一会,然后慎重的点了点头。王天行此人既然能窃书,说不定,也会干其他肮脏的勾当……而他的儿子王德,孙子王鹄,都不是好东西。
徐崇于是想到了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宋大哥!”
姜楚忽然对着院子外喊了起来。
宋灿应声而入,姜楚随即将那封信递给宋灿:“宋大哥,劳烦你派人将此信送给裴潜,另外,让他再回一封信带回来,要快!”
“好!”
宋灿领喏而去。
姜楚目送宋灿离去后,又看向了徐崇:“师傅,难得您今日来,不如就在我家吃饭吧?”
徐崇笑了笑:“好啊。”
姜楚一喜,连忙开始安排了起来。
她派人去请陈钊,又派人去请褚桓,另外又通知了姜府的父母,今日她要在这裴家摆宴,款待这些亲朋好友。当然,她是以裴夫人的名义邀请的。
现在的她,是裴夫人了。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太阳落山之际,宾客们如约而来,姜楚挺着肚子,在门外迎着宾客,脸上带着花一般的笑意。
姜楚当然是爱笑的人,况且这半年以来,她的运气也着实很不错。
回家了就是这样,今天你请客吃饭,明天就换我了。
而姜楚今天是以裴夫人的身份设宴的,不得不说,她非常懂事。
宾客还是之前姜府那群人,大家都很熟悉,当陈钊看见姜楚一个人挺着肚子在门口迎客时,便上前道:“雁宁啊,你这是何必啊,大着肚子岂能久站?”
“陈伯伯,我没那么娇气。”
“哎……”陈钊苦笑了一声,知道姜楚这孩子劝不住。
姜楚脸上堆满了笑容,可当她看到陈钊身后还藏着一个人时,脸色顿时变了变。
“陈纾?”
“呃,是我……”陈纾弱弱答了一句。
走在前边的陈钊当即回头:“纾儿,你这答的什么话?什么叫是你?你不知道喊人吗?”
陈纾立马低头:“姜姐姐好,那个……那个,我是跟二爷爷一起来赴宴的……我……我……”
“没事没事,进去。”
姜楚大度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陈纾红着脸点点头,然后跟在陈钊后边,进屋去了。
姜楚没想到陈纾居然会来,看样子,半年了她还是没能嫁出去……
随后,褚桓也带着一个人来了,同样带的也是个姑娘。虽然长得还算俊俏,可那偏黑的皮肤还是让她看起来不那么漂亮。
“褚伯伯!”
姜楚喊了一声。
“诶!来,雁宁啊,褚伯伯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褚家的姑娘,今年十八岁,名叫褚娇。”
“喔,褚家妹妹,好精神啊……”
姜楚热络的上前,轻轻拉住了褚娇的手。
褚娇并不算漂亮,身材也不是很好的那种,皮肤又偏黑,所以姜楚用了“精神”两个字来形容。
“姜姐姐好……”褚娇低声说了一句,看起来她有些腼腆。
“好好好,快进去坐。”
姜楚这个当家人很热情,也很懂礼数,每个进来的人她都照顾到了。
好不容易,在姜淮王秀毓夫妇等人也进来后,姜楚终于是松了口气,这迎接宾客终于是迎接完了。虽然她只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可已经感觉腰都快累得不行了……
裴潜啊,裴潜,咱们这家还得靠我撑着,你赶紧回来啊……姜楚这么想着。
但是,姜楚正欲进屋时,不料又来人了。
“姜县主,你家设宴,如何不叫我啊?”
姜楚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痘印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面容俊俏的黑衣侍卫,朝她家大门走了过来。
这个人姜楚当然知道是谁了。
“太子殿下?姜楚参见太子殿下!”
姜楚说着,直接就要下跪,可那黑衣侍卫眼疾手快,迅速冲过来一把用手肘抬住了姜楚的手臂,让姜楚没有跪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姜县主你身怀六甲,如何能下跪呢?快快请起!”
太子说着,也走过来扶住了姜楚。
“殿下,您如何来了?”姜楚很惊讶。
“哎呀,我早就想找你们玩了,听说你今日设宴,所以我就来凑个热闹。”太子咧着嘴说着,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快请进!”
姜楚温柔一笑,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将太子跟那黑衣侍卫迎了进去。
当太子的身影出现在裴府大厅内时,满座皆惊,众人纷纷下跪,太子连忙喊免礼,众人这才止住。
太子也不喧宾夺主,朗朗笑道:“诸位莫慌,我今日就是来凑个热闹的,你们平时该如何就如何,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拘谨起来,要是那样的话,我就走了。”
“殿下言重了,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陈钊打起了圆场来。
“是啊,殿下,您能来,那是我们的荣幸。”姜淮也热络道。
太子笑了笑:“诸位请坐,别拘束,今天咱们不谈国事,只论朋友,如何?”
“好!”
“好!”
众人纷纷坐了下来,将裴府这个不算大的厅堂坐了个满满当当。
好在姜楚准备的充分,她特意多留了一桌饭菜,自然也是考虑到了会有别的人来这一点。
太子落座后,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笑了笑,于是问道:“这都是什么菜啊?我在宫中都不曾见过呢?”
姜楚道:“殿下,此乃淮扬土菜,做菜的乃是我们楚州的厨娘,我们这菜啊,虽然比不上宫廷御膳,但偶尔吃吃,也是可以的。”
“嗯,姜县主真是会说话,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了。”太子很随和的说道。
“石莹,帮忙上酒!”姜楚冲石莹喊了一句。
“好嘞!”
石莹立马搬来几坛桂花酒,在每个桌上都摆了一坛,开盖之后,顿时酒香四溢。
“哇,桂花酒!姜县主家如何有御酒?”太子惊问道。
“殿下忘了吗?桂花酒正是源于我夫君的故乡啊。这些都是宣州送来的陈年佳酿,殿下请尝尝。”
“好!”
太子的侍卫立马拎起坛子,倒上了一杯,他尝了一口之后,这才倒出第二杯给太子。太子接过那杯酒,抿了一口后,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将眉头一展。
“好酒!好酒!”
“殿下,此酒浓郁,可不能多饮。”陈钊提醒道。
“呵呵呵,好。”
这时,姜楚站起身,端着一个茶杯道:“今日诸位莅临我裴家,我姜楚感激不尽,今日我以茶代酒,多谢各位了!请!”
“请!”
“请!”
众人同时举起杯子,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一时间,厅堂内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吃菜吃菜!诸位不要客气!”
姜楚又大声招呼道。
太子也拿起筷子,喊道:“来来来,诸位请!我可要开吃了!”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有人便说起了悄悄话来。
陈钊对坐在旁边的陈纾道:“你看看姜丫头,大大方方的,又热情又懂事,你要像她那样,才找得到属于你的男人,知道吗?”
“可是……可是世间哪还有第二个裴翾啊……”陈纾嘟囔道。
“世间也没第二个姜雁宁啊……他们这一对,是命中注定了的,你也会有命中注定的人等着你,知道吗?”陈钊耐心说道。
“嗯……”陈纾低下头答应了一声,但脸上还是有些不高兴。
半年都没嫁出去,在洛阳挑来挑去都没合适的,可人家姜楚都已经怀孕了,她如何高兴的起来?
同样的,褚桓也对着褚娇悄悄道:“看吧,这就是将门之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上马杀敌,娇儿,你可要好好学,多跟她来往。”
“嗯?这菜也是她做的吗?”褚娇却问了一句。
褚桓笑笑:“不是,她大着个肚子,怎么做菜?”
褚骁心思比较跳脱,她不在意褚桓的话,反而眼光瞟向了坐在另一桌的太子,悄悄问道:“那位殿下,成亲了没?”
褚桓摇头,却低声道:“就算没成亲,那也轮不上你啊……”
“他长得不好看……我还是另找一个吧。”褚娇低声道。
谁料这话却让太子的侍卫听见了,那侍卫一转头,眼睛一横,看向褚娇:“尔乃何人,安敢编排殿下?”
褚娇顿时吓得手中筷子都掉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了这个侍卫,太子忙问是怎么回事。
侍卫直白道:“殿下,这女子编排您,说您长得不好看,卑职觉得,应该抓起来!”
这话顿时让褚桓姜楚姜淮都站起来了。
姜楚道:“这位大人,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说一句不好看就要抓起来吗?”
“当然了,编排殿下的不是,那是重罪!”那侍卫大声道。
“在座的都是我的客人,我请来的!你要抓人,先抓我好了!”姜楚叉起腰道。
“你!”
“够了!迟雨,你给我到外边去站着!这里没你的事!”太子终于发火了。
“殿下!”
太子怒气腾腾的指着这个侍卫:“人家说两句怎么了?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我是长得不好看,难道非要让人说我长得好看?那不是虚伪吗?”
“殿下……这……”
“出去,别扫了大家的兴!”
“是……”名叫迟雨的侍卫一低头,一拱手,就准备离去。
“殿下,算了,让他坐下来吃吧,刚才的事就当过去了。”姜楚开口道。
“好,既然姜县主开口了,那迟雨你就坐下来吃吧。”太子顺势给了姜楚一个面子。
“是……”
迟雨看了姜楚一眼后,缓缓坐了下来。
“娇儿,还不给殿下道歉?谁让你刚才这么说的?”太子声音一落,褚桓便教训起了褚娇来。
褚娇连忙起身,对太子道:“殿下,是小女子错了,殿下勿怪。”
“没事没事,我不介意,你且坐下,不要放在心上。”太子打着哈哈道。
众人松了口气,还好太子随和,这才让这个小插曲过去了。
一场简单的宴席,持续了半个时辰后,便结束了。
宴席完毕后,太子迅速带着他的侍卫离去了,离去时还跟姜楚道了个歉。
姜楚当然没有在意,她知道太子并非小气之人,但是那个侍卫,今天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眼神,就好似一只狡猾的狐狸看猎物一样。
“褚伯伯,那个叫迟雨的侍卫,什么来头?”姜楚立于门外,朝褚桓问道。
褚桓捋着胡须道:“迟家,汉中迟家。”
“没听说过。”
“汉中迟家,历来就是皇家护卫的来源,他们非常神秘,据说能观测气运。”褚桓解释了一句。
“观测气运?”
姜楚大惊,她顿时便生出一个想法,难道今夜太子不请自来,是循着气运来的?
因为前几日,姜楚便将那两颗石头带回了裴府,埋在了裴府后院。
而且,她没有用箱子,就是这么埋进土里的……
而太子带着那侍卫离去后,侍卫便立马道:“殿下,这气运之物就在这宅子里!而且我看那姜楚的脸色也不一样,她脸上被一层气运笼罩,这很不寻常!”
“你又在胡说什么?气运这东西虚无缥缈,今夜我听了你的往这里来的,谁料你居然惹是生非,再要胡说,我回去惩罚你!”太子一脸不悦道。
“殿下,非是卑职胡说,不信你看!”
迟雨忽然回身一指,指着裴府上方的天空。
太子张目一看,却发现天空除了满天星斗,什么都没有。
“殿下,你看那两颗最亮的星星,是不是刚好就在裴府顶上?”迟雨指着天空中两颗星道。
“你怎么不说就在洛阳上头呢?”太子反问道。
“殿下,卑职真没有胡说!他们府里肯定藏了带气运的东西!这东西他们不上交给陛下,却私自藏着,显然别有用心啊!”迟雨又说道。
“好了,不要乱讲!裴潜云与姜雁宁可都是好人,也是国家的功臣,你还说别人编排我,你倒在这里编排起他们来了!”太子声音冷了起来,显然他根本就不相信迟雨的话。
迟雨不作声了,既然太子不信,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可是,在洛阳南边的天行居内,正在阁楼里看书的王天行,忽然抬头看向了天空。
他望着北边的天空,望着那星象,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来。
“双星耀月?阴阳合交?如此气运,如何会在洛阳?”王天行对着星象发出了疑问来。
“老爷,这星象很古怪吗?”
远处,一个黑衣服的矮胖汉子开口道。
“当然古怪!洛阳城从未有过这般星象,这可是逆天的气运之象,天生异象,必然是地有奇宝!”王天行说道。
“那老爷要如何做呢?”矮胖汉子问道。
王天行不作声了,随后他看向了桌上未看完的犀皮卷,眼神中露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芒来……
第361章 防贼
二月春风至,访客入门来,徘徊庭院中,不知求何缘。
当夜,宾客离去后,等到夜深人静,裴府内所有人都睡下时,姜楚带着石莹火急火燎来到家中后院,在石莹的帮助下,重新挖开地面,取出了两颗宝石。
“小师叔,怎么了,干嘛要挖出来?”
石莹不解,望着这两颗晶莹的宝石问道。
姜楚道:“这个坑太浅了,必须再挖深一点!还有,这次要拿箱子装,箱子里也要塞满其他东西……”
“啊?防贼啊?”石莹问道。
“对,防贼!”姜楚肯定道。
鉴于裴家的古书都被王天行偷走了,姜楚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这两颗宝石绝不能再被偷了。这可是带着气运的,万一气运去了别处,那就不好了!
石莹立马动起手来,她虽然年纪不大,可练武也有几年了,力气还是有的,挖了一个时辰后,石莹挖出了一个五尺来深的坑来,可她也累的气喘吁吁了。
“小师叔,够不够啊?”石莹撑着铲子擦着汗水问道。
“够了!等下,我去搬箱子。”
姜楚说着,挺着肚子就去了。
须臾后,姜楚搬着两个箱子走了出来,一个大一个小。她走到挖好的深坑前,将两个箱子缓缓放了下来。
石莹好奇道:“分开装啊?”
“不,两个宝石放下边大箱子。”
“那小箱子呢?”
“小箱子放大箱子上头。”
“哦。”
石莹一把打开大箱子,将两颗宝石轻轻放了进去,在姜楚的指示下,又在大箱子里填满土,埋好两颗宝石后,将箱子锁好,放进了深坑之内。
“填土!填两尺土再埋小箱子!”姜楚道。
“啊?不一起埋?”
姜楚摇头,她道:“小箱子是用来迷惑贼的!就算有贼来,往下挖,挖到小箱子也就会罢手,从而真正保住大箱子。”
石莹闻言一愣,还有这么一手吗?
“小师叔,你们家以前经常遭贼吗?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石莹忍不住问了一句。
“防人之心不可无,石莹,这两颗宝石可是天大的宝贝,不能见光的,无论如何,稳着来,总是好的。”姜楚解释道。
“好!”
石莹于是开始填土,填了两尺土后,压实土块,然后一把提起了小箱子。
“咦,这里边有东西?”石莹提起小箱子时,发现里边有硬物撞击箱子内壁的声音。
“嗯,你放下来,我给你看。”
姜楚打开小箱子,里边顿时露出了两块宝石,一块黄澄澄,一块绿油油,只不过这两块都只有拳头大。
“这个也是宝石吗?”石莹问道。
“对啊!这是我们从昆仑山采回来的,每一颗都值上万两银子呢。”姜楚摸着这两块宝石道。
“你拿这个防贼?为何不在里头塞砖头呢?”
“塞砖头那贼挖到了岂会善罢甘休啊?”
“那也不至于用这个吧,放金子银子也好啊……”
姜楚摇头:“不行,就放这个。”
“哎……”
石莹无奈,顺着姜楚的意思,将这两块宝石放了进去,然后将小箱子也扔进坑里,随后便开始填土。
好不容易,土填完了,石莹又用铲子拍了拍,然后用脚踩了踩,确认彻底填平后,这才撑着铲子,擦起汗来。
可姜楚却不知从哪弄来一盆石灰,对着刚填好的土面上就撒了起来,撒完之后,又搬来几个花盆,压在了上边,甚至姜楚还在花盆身上依次做好了隐蔽的记号。做完这一切后,姜楚才拍了拍手,对石莹道:“走,睡觉去。”
“好,困死了,终于可以睡觉了。”
石莹拖着铲子,跟在姜楚后边,今夜可把她累坏了。
回到卧室后,姜楚递给石莹一块红色的透明宝石,说道:“石莹,这个送你。”
“送……送我?”石莹看着这块宝石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是啊,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总不能亏待你啊,这可是昆仑山采来的宝石,你拿着,以后无论是打首饰还是留着传家都行!”姜楚说着,直接把宝石塞到了石莹手里。
石莹望着那晶莹剔透的宝石,呼吸差点都静止了,娘耶,昆仑山里的宝石啊……一颗价值万两银子,到我手里了?
石莹看着石头,又看向姜楚,忽然两滴眼泪“滴答”流了下来。
“小师叔!你对我真好!”
“好了好了,收起来,睡觉。”姜楚笑道。
“嗯嗯。”
石莹躺到床上,感动的不行,但还是因为太困了,很快就睡着了。
姜楚是个很警觉的人,听到褚桓说太子身边的人擅长观测气运后,便立马决定重新填埋龙嗣石与雪山妖瞳。不论有没有气运这种东西,但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依然阳光明媚,姜楚照例坐在院子里赏着梅花,晒着太阳,似乎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时,洪英突然跑出来,跑到姜楚面前,好奇问道:“婶子,你昨夜在后院干嘛啊?”
洪英是洪铁的长女。
姜楚一惊,看着这个十来岁的梳着垂髫的丫头,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嗯,我起来出恭,看到你跟石莹婶子在后院埋东西……”洪英说着,神秘一笑。
“那你知道我们埋什么了吗?”姜楚反问道。
洪英摇头,这个她就不知道了。
姜楚笑了笑,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洪英:“拿去买东西吃,婶子昨晚在后院埋了一堆金银,留着以后用的,你千万别说出去哦。”
“哦!”听到姜楚这么说,洪英嘴巴张的老大了。
“拿去,你该去弘文馆找褚爷爷了。”姜楚将银子塞到洪英手里,轻轻推了她一下。
“好的,我不会说出去的。”
洪英攥着那锭银子,立马就往外跑,可是她跑到院门前,双手将院门打开,往前一冲时……
“哎呀……”
洪英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她顿时连连倒退,等她抬头一看那个人时,顿时大喊了起来:“老妖怪!老妖怪来了!”
“什么老妖怪啊?”姜楚吃了一惊,连忙抱着肚子朝院门走去。
可当姜楚走了一段路,看清院门外站着的那人时,脸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黑发白髯的王天行。
姜楚愣了一愣,她看着站在院门之外,脸上带着冷漠之色的老人,一下子就认定了。
此人是王天行,不是王天放!
王天放见到她定然不是这副死样子!
他来干什么?
“王老前辈!”
虽然心中厌恶,可姜楚却当即露出笑容,打起了招呼来。
而王天行见到姜楚打招呼,也从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来,他抖了抖袖袍后,缓缓走进了院门。
“王老前辈,您怎么来了?”姜楚脸上带笑,可心中却带着忐忑,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他是谁啊?长得怎么这么古怪?”洪英问了一句。
“他是王老前辈,乖,你先去弘文馆。”姜楚摸了摸洪英的脑袋后,让洪英离去了。
王天行走入院子里后,先是打量了姜楚一眼,然后缓缓道:“丫头,气色不错。”
“王老前辈,请坐,我去给您泡茶。”
姜楚说着,就带着王天行往里走。而王天行也只是点点头,随后,便张目四望了起来。
姜楚带着王天行到石桌前坐了下来,随后连忙去屋里泡茶。今天胡萍出去街上还没回来,几个丫头已经去弘文馆了,石莹还赖在床上没起,所以姜楚只得自己去泡茶。
至于其他丫鬟厨娘护卫什么的,姜府还没送过来呢。昨日夜宴的厨子那都是姜府的。
当姜楚泡好茶,端到王天行面前时,王天行又笑了笑。
“丫头,老夫是来替王鹄给你道歉的。”王天行说道。
“额……那个,过去了,我也听师傅说了,王鹄也受到了惩罚。”姜楚低声说道,她瞟了一眼王天行,发现他笑起来一点都不自然,那笑容似乎是硬挤出来的一样。
“老夫也没想到,这小子心胸如此狭窄,手段如此阴险,不得已,我只得废掉他武功,免的他再出来害人。”
“王老前辈,其实您不必如此的……”姜楚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坐也不敢坐。
“管教不周,自然要严惩了。”王天行很不自然的说着,然后端起了姜楚给他泡的茶。
可是王天行只是一闻之后,便放下了茶杯,随后又看向了姜楚。
“王老前辈,我怎么了?您为什么老看着我?”姜楚紧张的用手摸起了脸来。
“丫头,不必紧张,老夫来此,除了道歉之外,也没别的,就看看你而已。还有就是,想听听辽东那边究竟是怎么打的,我们王家人,都做过什么。”王天行再度露出了笑意,发出了不太自然的询问。
“哦,这样啊……”姜楚松了口气,随后娓娓的说了起来。
辽东战事的经过,其实在京城的大部分官员都得到消息了,王天行是不可能没有耳闻的。所以,姜楚立马就认定,王天行是在试探她。
姜楚说着说着,很快说到了王耆与王德。
“王老前辈,其实,我是真不知道裴翾跟王家有什么恩怨……辽东之战,虽然打赢了,但王家确实损失很大,可这些,并不都是裴翾的错啊……王耆为什么被斩,那是因为他就是想吃人耳朵,而去夜袭高句丽堡寨,杀人割耳,结果遭到了高句丽人的报复,导致寇河大营差点被攻破,王显安也是在那一战中被木质佑一箭射成重伤的……”
姜楚不断解释了起来,王天行听得一会皱眉一会眯眼,这与王德说的完全不同。
在姜楚嘴里,王家那群子弟,在王焕的带领下,在边塞吃人耳朵,作威作福,不仅剥削百姓,还威胁官员,大肆敛财。引得高句丽三年不进贡,两国关系因此日益恶化……后来王焕被陨石砸死,王德又开始纵容王耆等人,这才招来这祸患……
说到底,也就是王家子弟自己作孽,甚至差点崩坏了全局。
“王老前辈,您的儿子您最了解了,我们多说也无益,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姜楚好不容易说完了,但是口也说干了。
王天行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他当然了解王家的子弟,也知道王焕王德王耆是什么人,但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王老前辈,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姜楚小心翼翼问道。
王天行叹了口气,站起来双目望向四周,最后眼光停留在枝头的梅花上,而后缓缓道:“墙角有梅,凌寒而开,过春而谢,落红归尘……”
姜楚不知道王天行在表达什么意思,于是说道:“王老前辈,文采不凡啊。”
“带我到你院子里走走可好?”王天行忽然道。
“好!”
姜楚点点头,既然王天行想走走,那她只得答应了。
正在此时,刚睡醒的石莹从里屋走出来了,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眯着眼走路,可忽然,姜楚喊了一声。
“石莹,衣服都没扣好!”
“那有什么,又没别人……”石莹丝毫不在意道。
可当石莹一睁眼,看见王天行时,顿时吓得连忙捂紧了衣服,随后一溜烟就往里头跑……一边跑还一边尖叫,看起来羞的不行。
“这个石莹是昭武派的弟子,大大咧咧的,王老前辈勿要见怪。”姜楚说了一句。
“没事。”王天行当然对小姑娘也不感兴趣。
两人继续往里走,姜楚心里头是绷着的,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王天行,或许是来找东西的……
他不可能就这么跑来道歉,要道歉也该是王鹄来才对……而且看他的态度,本就不像道歉的。
两人穿过长廊,走过屋角,几经辗转后,王天行一路来到了后院。
随后,王天行开始闭上眼,停止了呼吸。
但是,姜楚也是练武之人,她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都在朝着王天行的身上汇聚……这让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老东西要干嘛?
王天行闭上眼,运起地经里的呼吸法,感受着天地间的气息,用这种呼吸分辨那些不同寻常的气流,不久之后,他双目睁开,随后双眼锁定了一处地方。
那处地方正是姜楚昨夜深埋龙嗣石与雪山妖瞳的地方。
于是,王天行没有丝毫顾忌的,就朝那个地方走去!
他,感受到了!这地底下,埋着不同寻常的宝贝!
王天行走到那个地方,看着上边铺着的几个花盆,顿时皱起了眉,于是回身问道:“丫头,这花盆里,种花了吗?”
姜楚稳下心神,开口道:“嗯,刚弄来不久的花盆,还未种花呢。”
“呵呵,春天来了,该种上一些花才好啊。”王天行随口道。
“王老前辈说的是。”
王天行站在那里,左右看着,上下观望了一番,停留了差不多半刻钟后,才挪动脚步。
王天行随后便转过了身,看起来似乎对这里也没兴趣了。
姜楚带着王天行,又在这宅子里转了一圈后,王天行兴趣越来越淡,不到中午,便草草跟姜楚说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王天行离开后,姜楚松了口气,可随后她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为什么能找到那处地方呢?埋在下边的两颗宝石要不要换地方呢?这个老东西,做贼的老东西,不会要来偷吧?
姜楚顿时魂不守舍,甚至走路都没看路,一头撞在了梅树枝头。
“小师叔,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这时,换好衣服的石莹跑出来问道,其实她早就换好了,只不过她害羞,不敢看那个老人。
“刚才那人,你知道是谁吗?”姜楚朝石莹问道。
“呃,谁啊?”
“王天行。”
“王天行?!”
石莹吓得连连倒退。
“他刚才跑到咱们昨晚埋东西的地方,在那里停留了好久……我怀疑……”
“他就是贼?就是咱们要防的那个贼?”石莹脱口而出。
姜楚脸色凝重,而后点了点头。
“那咱们要不要换地方?”石莹连忙问道。
姜楚沉思了起来,没有回答。王天行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怎么锁定他们埋东西的地方的?这到底是一种什么能力?
“喂,小师叔,你说话啊,不是被吓傻了吧?”
石莹摇晃起了姜楚的手臂。
姜楚忽然问道:“石莹,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寻宝很厉害的人?”
“寻宝?”
“对。”
“不知道。”石莹摇头。
姜楚叹了口气,她想到了褚桓,或许,褚家有这样的人呢?
“石莹,劳烦你去请一趟褚伯伯来。”
“可是他在弘文馆当教书先生呢!”
“不管这个,你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好!”
石莹很快拔腿离去了。
中午时分,石莹回来了,她请到了褚桓,还带来了另一个人,褚娇。
“褚伯伯,您来,我跟您说件事。”
见到褚桓的第一刻,姜楚就把褚桓带到了一边,说起了悄悄话来。褚桓听完姜楚所言后,大为震惊。
“褚伯伯,我家里确实有宝贝,我师傅说,那可能是带着气运的东西,所以我把它埋起来了,可今天,王天行居然就走到我埋宝贝的地方,在那里停留了好久……”
姜楚低声跟褚桓说道。
褚桓拧紧了眉头,随后道:“你的意思是,王天行也能观测气运?”
姜楚脸色凝重的点头。
褚桓似乎知道姜楚要做什么了,于是转头走向了褚娇。
“娇儿,雁宁说,她家有宝贝,你用你的功法试试,能不能找出来。”
“好。”
褚娇立马双手提到胸前,随后闭上了眼,感知了起来。
姜楚有些吃惊,她不由看向了这个褚娇,居然也有这种本事?
大概过了一刻钟后,褚娇缓缓睁开了眼,随后便带头往里走,她走的很利索,一直走到了后院,姜楚埋藏宝贝的地方才停下来。
“家主,如果我的通明神功没出错的话,宝贝就埋在这下边。”
褚娇说着,朝那花盆下一指。
姜楚彻底震惊了,世间果然有此功法!看来王天行也会,而且,以这个老东西在宣州的窃书的做派,他一定会来第二次!
“雁宁,恐怕,你这宝贝已经被人盯上了。”褚桓说道。
姜楚蹙眉,心中后怕不止,于是朝褚娇问道:“阿娇妹妹,你为何能感知到?”
“这个,我不能说。”
“那,怎么样才感知不到呢?”姜楚问道。
褚娇想了想:“那应该是你埋得不够深。”
“要多深你才感知不到呢?”姜楚又问道。
褚娇想了想:“大概,八尺到一丈……”
“石莹!”
“干嘛?”
“去姜府叫人,叫宋灿带二十个兵来!”姜楚大喊道。
“好!”
石莹又干起了跑腿的活,不过她很乐意。
午时之后,宋灿带来了二十个兵,又带着铲子,就开始挖了起来。将昨夜石莹好不容易埋下去的宝贝又挖出来,然后又将下边的坑挖到一丈深才罢休。
挖好之后,又是重新填埋,这一次,大箱子仍然埋在最底下,而小箱子,则埋在了六七尺深的位置。埋好之后,又费了好一番功夫,又将上边拾掇的整整齐齐,又放上花盆,整的跟之前一般无二这才罢休。
看着恢复原状的院子,姜楚松了口气,埋这么深,那王天行应该挖不到了吧?
但是,她还是低估了王天行。
接下来的几日里,白天阳光灿烂,晚上星辰漫天,都是好天气。可姜楚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时刻绷紧着,生怕王天行真的来偷……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一直来到了二月十三。
这一天,天气转暖,但是,晴朗的天空也布上了乌云,等到入夜时分,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打在围墙上,打在梅树上,只打的落红满地……
雨水的声音非常大,时而又夹杂着滚滚春雷,让晚上睡觉的人更加心神不安,难以入眠。
是夜寅时,暴雨终于是停了下来。难以入眠的姜楚,缓缓从榻上起来,她披着一件袍子,端着一盏烛灯,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便朝后院而去。
等她踩着湿润的地板,走到那满是泥泞的花盆前时,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放在上边的六个花盆,她都是做了记号的。分别在花盆的盆身刻了一到六六个小字,前边的是一到三,后边的四到六,每天她都要反复确认的。可她蹲下来用烛灯一照时,却发现面前的三个花盆,依次写的字居然是一,六,四。
花盆被动过了……
姜楚一下瞪大了眼睛。
翌日,姜楚一大早就让石莹从姜府叫来一群人,又开始挖了起来。
挖了一上午后,挖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埋在一丈深的大箱子还在,可那埋在六七尺深的小箱子却不见了!
石莹也是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还真有人来偷,而且,还真被姜楚放的那个小箱子防住了!
姜楚松了口气,还好龙嗣石跟雪山妖瞳还在,而且她已经认定那个贼是谁了!
第362章 流浪的日子
凛凛寒冬过,归来始逢春,朝行阡陌里,暮宿田地间,小苗初探头,沐浴晨光中,一骑自北来,却非故人还。
“吁~”
一骑快马停驻在了一条河畔,风自南方来,吹拂着马上之人的脸庞,让那张精致的脸上多了一丝愁容。
马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路往南逃离的林莺。而她面前这条河,正是漳河。
不得不说,她跑的非常快,自正月二十五日离开松州后,一路南下,仅仅二十余日便抵达了漳河畔。反观皇帝的大队人马,此刻才刚进幽州呢……林莺甩开了皇帝的大部队足足上千里。
但是她没有丝毫的欣喜,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疲惫不堪,一张绝美的脸也因为经历了太多风霜而出现了瑕疵。更要命的是,她身上的盘缠不多了。
出门在外,人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其次,便是钱了。
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可不是说着玩的。而林莺,又是大户人家出身,虽然这阵子学会了一些野外生存的技巧,可碰到城镇,她还是会选择去当地最好的饭馆吃饭,点的菜自然也是比较贵的。所以,一来二去,她身上的钱就没剩多少了。更何况,她还要喂马,因为她要天天骑马狂奔,喂马自然也是要钱的。
林莺立马于漳河边,长吁一口气,随后将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后,才摸出几颗碎银来。
她掂了掂,这些碎银大概只有三两多的样子,如果还继续这么下去,她恐怕过了黄河就没有一文钱剩了……
然而,眼前还只是漳河,并非黄河。
“驾!”
林莺大喊一声,催着马继续向前而去。她很快找到了一座简易的浮桥,通过这浮桥,顺利的过了这条河。
过了漳河,便是魏州城了。
看见城池,现在林莺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因为城里什么都要花钱……当初她在辽西的山间,因为独自在野外过夜而发愁,后来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一夜后,她便再也不想待在野外了……后来她逢城便入,靠着自己还有一些盘缠,算是过上了一阵好日子。
可现在,没钱了。
半个时辰后,魏州城已经近在眼前了。林莺踌躇了一会,还是催动马,朝着城门走去。
进了城后,她左顾右盼,不多时,她便寻到了一处客栈,于是她便翻身下马,走向了客栈的大门。
“哟,女侠,您打尖还是住店啊?”
林莺刚到门口,热情的小二便迎了上来。
林莺想了想:“打尖,要喂马。”
小二笑道:“没问题,喂马要一百文钱,其余另算。”
“喂马要一百文?”林莺诧异了起来,换做以前,她根本就不屑,可现在不同了。
“女侠,这才刚开春呢,地里草都没长,再说了,您这马可是要吃粮食的呢,一匹马顶五个人,一个人二十文总要吧?我们这儿定价已经很实惠了。”小二那张嘴如同滔滔江水般,说的头头是道。
“好,再给我来些吃食。”
“好嘞,您里边请。”小二热络的将林莺迎了进去,然后利索的牵着林莺的马去喂了。
林莺进了店后,在里头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习惯性的朝另一个小二问道:“给我来盘鹿肉,两个肉包子。”
“鹿肉?”
“对,鹿肉有吧?切一盘来,多少钱一盘?”林莺问道。
这个小二道:“女侠,鹿肉有是有,可都是过了冬的老鹿肉,一斤要三两银子。”
“三两?这么贵?”
“那可是鹿肉啊!要不您吃猪肉得了,猪肉便宜些,一斤才五十文。”
“行,猪肉就猪肉,要前腿肘子。”
“前腿肘子贵些,要一百文。”
“行行行!”
“还有两个肉包子,要十二文。”
林莺顿时火了,掏出一锭指头大的碎银往桌上一拍:“拿去找!快点上来,我要赶路!”
“是是是!”
小二连忙拿着碎银去了。
很快,一盘熟猪肉跟两个肉包子摆了上来,林莺正要动筷子时,小二又将几十个铜板轻轻放在了桌上。
“客官,您那锭碎银是五钱三分重,喂马一百文,猪肉一百文,包子十二文,拢共收您二百一十二文,找您五十三个铜板,您收好。”小二利索的说道。
林莺听罢秀眉一横:“五钱三分重,该是四百二十四文,你收我二百一十二文,不该找回我二百一十二文吗?”
小二笑了:“姑娘啊,您说的那是以前的,前几年是一两银子八百文钱,可今年,一两银子才五百文,您这五钱三分银子,折算下来才二百六十五文,我们收您二百一十二文,找您五十三文没有错啊。”
林莺一愣,这年头,银价变得这么贱了吗?一两银子才五百文?
小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于是解释道:“姑娘,您有所不知,去年皇帝陛下征伐高句丽,河北世家们便开始囤积钱粮,导致物价飞涨,原本河北去年还是一两银子六百文的,可过完年,就只值五百文了。”
“我知道了。”林莺挥了挥手,她不想听这些。
小二终于是离去了。
不食人间烟火的林莺,望着那五十多个铜板陷入了沉思。她当然是见过铜板的,不过还是在裴家村的时候。回到端王府后,她用的可都是金子银子,哪里用过这个圆溜溜的小板板?
望着这堆铜板,林莺的心顿时一沉,也就是说,自己身上的盘缠,无形之中又少了许多。
草草吃完这顿饭后,林莺再度出发了。
这一天夜里,林莺并没有选择留宿在城镇里的客栈之中,而是选择了在野外露宿。
她选择露宿的地方在一条小河边,小河是漳河的一条支流,河边,有一座高岗,而她,准备在高岗上生一堆火,草草过了这一夜。
小河两岸,全是农田,田里多是刚长出来的麦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就连枯草,也早就被收拾的一光了。
柴米油盐,柴在第一,对于百姓们而言,柴是最重要的,尤其是中原大地上的百姓。自然,田埂上长出来的草,他们也会收割掉,当做引火的燃料,于是乎,出现在林莺面前的,就是光秃秃一片的原野。
林莺望着这片光秃秃的原野,顿时又怔住了,现在的她,备好了火石,也有了生火的经验,可这里居然没有木材跟草料……
这不是故意刁难她吗?
气不过的林莺,翻身上马,渡过这条小河,继续往南而去。
在黄昏时分,林莺终于是望见了前方出现了一片林子,她顿时欣喜不已,可当她骑马靠近时,忽然那林子里响起了一阵阵犬吠声。
“汪汪汪汪汪!”
犬吠声自林子里传出,林莺吃了一惊,这片落光了叶子的林子,她看不出是什么林子,可她却看到了林子后边,有一栋宽大的宅院。
林莺一下子明白了,这林子,定是这宅院里的人的。
就在林莺勒马间,林子里一下冲出了好几条恶犬,朝着林莺边吠边冲来,林莺顿时大怒,几条狗也敢找她麻烦?
她当即从马上一跃而起,拔出剑冲至狗面前,挥剑一斩!
“噗!”
一条狗当场被她斩中,落在地上哀嚎不止,其余狗见状,纷纷夹着尾巴往回逃,一边逃还一边吠……
林莺走到那条被她一剑斩中的狗面前,冷冷道:“一条臭狗,也敢跟我作对?”
那条狗浑身是血,哀嚎了几声后,就咽气了。
林莺正欲离去时,忽然又看向了那条狗,她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来:今晚的晚饭还没着落呢,不如,就把这条狗烤了好了?吃狗肉总比吃老鼠肉好吧?
可是看着这血淋淋一身的狗,她犹豫了,这么脏,要怎么处理啊?
难道靠她这双纤纤玉手?
就连在裴家村,她也没做过饭啊,更何况处理这个东西了……现在她学会的本事,仅仅只有一个,那就是生火。
算了!我林莺,还不至于饿死!
心高气傲的林莺,选择了离去,可才走到马前,这才想起,晚上都没柴给她生火呢?于是她又看向了那片林子,想了想后,便朝那林子走了过去。
不管了,砍上一捆柴再走!
林莺火速动起手来,挥起剑几下一斩,就砍了好些树枝,随后她将砍下的树枝折断,又用路上捡来的麻绳捆了起来,捆做了一捆,然后才准备离去。
杀狗,偷柴,这就是林莺现在干的事。
就在她捆好柴,准备带走时,离去的那些狗又叫了起来,不仅如此,那群狗后边还有一群人!
“哪里来的蟊贼,居然敢闯我家园子?”
林莺听得这个声音一惊,坏了,狗把人叫来了!
怎么办呢?
林莺虽然武功不低,可她并不想惹麻烦,因为她是从皇帝军中逃出来的,万一事情捅大了,被人上报到了官府,那就麻烦了!
于是林莺当即做了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她连忙收起剑,背起那捆柴,朝着自己的马掠了过去!
她飞快的骑上马,背着柴,纵马狂奔,一路奔向了黄昏之中……
她也不知跑了多远,终于是在入夜时分,在一处山丘下停了下来。眼看后边没有人追来,她松了口气,于是翻身下马,寻了一块平地,将那捆柴放了下来。
幸运的是,这山丘附近居然还有些枯草,她连忙收集起来,便开始生火。
火很快被点燃了,她很开心,这点小事还能难住她?
但是刚点燃火,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林莺顿时又不开心了,难道今夜也要饿着肚子?早知道,在客栈里,就多买几个包子了。
她坐在篝火前,忍受着饥饿,再度回想起裴翾跟姜楚对着篝火烤东西吃的样子来……她一边想,一边不断的咬牙,为什么他们可以,她就不可以?
心中愤愤不平的林莺,拿起剑,又从篝火里拿起一根燃起的树枝,便四处寻找了起来。
她希望能找到一只兔子,或者是一只野鸡……
然而,当她拿着火把走向山丘时,映入她眼前的,却是一片墓碑。
她怔了怔,难怪这里有枯草,难怪这里有个山丘,原来这是一处坟地吗?之前由于跑的急,加上天也快黑了,她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跑到坟地里来了。
虽然林莺没那么胆小,可心里也紧张不已,自己今晚,要在坟地过夜吗?
这坟地里,不会有鬼吧?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猫叫声。
她转头一看,发现一只野猫正蹲在一块墓碑顶上,用一双绿汪汪的眼睛看着她。
“喵~”
野猫朝她叫了一声。
“该死的畜生,你吓唬谁呢?”
林莺从地上抓起一颗石子,直接一挥手,朝那野猫打去!可那野猫身法却很快,居然立马一跳,就躲开了林莺的石子。
林莺傻眼了,自己追风境高手啊,随手撒出去的石子,居然被野猫给躲开了?
“喵~”野猫又朝她叫了一声。
“该死的,我非杀了你这畜生不可!”
林莺大怒,飞身而去,拔出剑就去追那野猫,野猫慌忙逃离,逃着逃着,野猫直接钻进了一个洞穴里,藏了起来。而林莺冲到那洞穴前,顿时愣住了。
这哪里是洞穴,分明是一个墓穴,这个洞就在墓碑侧面……
于是,林莺罢手了,算了,自己堂堂千金之躯,岂能跟一只野猫较劲?
于是,林莺返回了篝火旁。
然而,当她返回篝火旁时,那只野猫居然又出来了,然后又朝她叫了起来。
“喵~”
林莺顿时火了,这该死的野猫,有完没完了?
但是林莺没有起身,刚才她追过了,追不到,既然如此,那就让它慢慢来好了。
于是,林莺便装作假寐了起来,而那只野猫胆子也渐渐大了,见林莺不理它,于是一步步靠了过来,轻轻的走到了离林莺只有一丈远的地方。
“喵~”
当野猫再度叫起时,林莺猛然睁眼,然后将手中早就备好的石子朝着那野猫奋力一射!
“桀!”
野猫被石子打中,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跌落在远处,与那只狗一样,倒在了血泊里。
林莺缓缓起身,走到野猫面前,顿时一股腥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这野猫,脏的要死,还住进墓穴里,这肉肯定是吃不得的!
吃不得就吃不得好了,今夜就挨饿吧,又不是没挨饿过。
林莺摇了摇头,也不管那死掉的野猫了,回到篝火前,忍着饥饿,闭目养神。
然而,她运气实在不好……半夜时分,天空忽然电闪雷鸣,一道惊雷将正在闭目养神的她惊醒,随后,雨珠噼里啪啦的朝她打了下来!
“雷雨?”
林莺惊慌至极,上一次夜宿在小木屋,被积雪压塌了屋顶,这一次她夜宿野外,居然下这种雷雨?
老天是成心要跟她作对吗?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林莺连忙牵起自己的马,跑动了起来,可这个山丘上,尽是坟墓,除了墓穴,她根本无处躲雨!放眼望去,山丘之外,尽是原野,也没有避雨的地方,她该怎么办?
“可恶!”
林莺大喊了起来,宣泄着不满,可再怎么宣泄也没用。狂雷,闪电,暴雨,在这夜间对她宣泄了起来。她没得法子,只得骑着马,带上包袱,在夜雨中向前狂奔!
好在,老天用闪电给她照路,让她不至于一直处在黑暗里。可是,无情的暴雨却让她无处容身,她瞬间就被暴雨打成了落汤鸡……
等到天明时分,林莺站在了一条河边,她已经浑身湿透,而且疲惫至极了。
她的马也一样,昨天吃的那一百文钱粮食,早就在跑路与熬夜中消化掉了,肚子比林莺还饿。
林莺勉强运起功力,开始蒸干衣服,她花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蒸干了……这才疲惫的牵着马,朝着前方继续走。
而她的前方,很快又出现了一个小镇。
林莺顾不得什么了,她肚子饿的呱呱叫,既然有小镇,那就一定有吃的!
于是,她牵着马走向了那个小镇。
小镇上,自然是有饭馆的。
“哟,女侠呀,真是少见,您要吃点啥?”饭馆的伙计热情的上来问道。
站在饭馆前的林莺,看向了那个伙计,缓缓开口道:“喂马,还有,给我上几个好菜,七八个馒头。”
“好嘞!”
勤快的伙计立马就行动起来了。
当热腾腾的菜肴跟香喷喷的馒头出现在林莺桌上时,她顿时眼睛都直了。她连忙一手抓起一个馒头,一手拿起筷子夹菜,一边塞菜一边啃馒头,啃的那叫一个香!
她上一顿饭还是昨天中午吃的,现在,她恨不得将这些馒头跟菜全部吃光。
林莺风卷残云般,很快将三盘菜吃了个精光,八个馒头也吃掉了六个!剩下两个她想了想,没有动,还是留着晚上吃吧……
谁知道晚上会不会没有吃的呢?
林莺吃完后,将两个馒头包起来,塞进了湿润的包袱里,然后冲忙碌的伙计大喊:“小二,结账!”
伙计一脸笑意走了过来,滔滔不绝道:“喂马一百二十文,三个菜拢共一百三十五文,八个馒头十六文,总共二百七十一文钱!您给二百七十文就好。”
林莺听罢顿时秀眉一蹙:“你们这喂马要一百二十文?我在魏州才一百文呢!”
“客官,我们这是小地方,不比魏州,他们给您喂马用的都是大户人家不要的糟糠草料,可我们这里全是小家小户去年屯的干净麦麸啊!”伙计解释道。
“那这三个菜怎么要一百三十五文啊?这三个菜加起来也没八个馒头重啊!”林莺又指着三个空盘子道。
伙计摇头:“客官啊,这一盘是干笋腊肉,全是南方的商贩贩过来的。这一盘是卤猪耳朵,那是我们百姓家的年猪做的,最后一盘是狮子头,这三样菜,收您一百三十五文已经很便宜了!”
“再少点!二百五十文!”林莺砍起了价来。
伙计摇头:“客官,我们这可不是街头的摊贩,我们挣不了几个钱,八个馒头才十六文,这一下给您抹去二十文,那我们岂不是要倒贴?”
林莺于是道:“那就二百六十文!再多我一文不给!”
伙计顿时愣住了,哪来这么个不讲理的女人啊!
无奈之下,伙计转头就去问掌柜,掌柜的看了一眼林莺后,点了点头。
于是,伙计走到林莺面前,一伸手:“客官,二百六十文。”
“哼!”
林莺哼了一声,然后开始在怀里掏了起来,这一掏不要紧,她掏了个空……她的银子铜板都不知道哪去了!
于是,林莺想了起来,昨天她离开魏州后,先是杀狗,然后偷柴,夜里追猫,半夜又挨暴雨,这几来几去,她的银子跟铜板估计早就抖出来了……至于掉哪里,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客官,钱呢?”伙计收起了笑脸。
林莺什么都没摸到,顿时心一横,开口道:“我的钱应该在马鞍里头,我去拿!”
“客官,你的马就在门外!”伙计喊了一声。
林莺走到饭馆门外时,却发现好几个伙计已经牵着她的马在那里等她了。
伙计们的意思很简单,想吃霸王餐,门都没有!
于是,林莺握紧了手中宝剑,抓紧了身上的包袱,她瞟向那几个围着她马的伙计,顿时起了心思。
“哈!”
林莺猝然出手,一脚将一个伙计踢飞,然后横起剑鞘一扫,又将另一个伙计打开,接着,她冲到自己马前,对着另外两个伙计一拳一脚,将四人全部打倒后,翻身上马,便要纵马离去!
可是,她一夹马腹,马却嘶鸣了起来,无他,林莺走得急,居然没发现她的马是被拴在门外柱子上的……根本走不脱。
“拿下!”
饭馆的掌柜一挥手,顿时里头冲出来十几个拿着棍棒的汉子,那些汉子冲出门,就朝林莺打了上来!
林莺大怒,从马上一跃而下,一把拔出剑来:“休要逼我,否则我要杀人了!”
“杀人?”
掌柜的走出来,冷笑一声:“在我们青帮的地盘,你也敢杀人?”
“青帮?”林莺一愣,她从未听过这个帮派。
“我们青帮,乃是魏州第一帮!也是河北第三大帮!帮众上千人,你要敢杀人,我保你出不了魏州境界!”掌柜的指着林莺大声说道。
“你们休要咄咄逼人!莫说什么青帮,就算昭武派,我也不惧!”林莺气急了,居然把昭武派都搬出来了。
“嗯,昭武派你都不惧?你是何人?”掌柜吃了一惊。
“我……”林莺想了想道,“我乃天下第七高手玄鹰裴潜云的朋友!”
“什么,玄鹰?”掌柜更吃惊了。
“对!我就是他朋友!欠你的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林莺有些紧张道。
可掌柜的听完却哈哈一笑:“少来唬我了!天底下谁不知道玄鹰裴翾是英雄!他从来都不欠老百姓的钱,他怎么会有你这种朋友?”
“信不信由你!”
“说得好,信不信由我,你今日走不走得脱也由我!”掌柜说着脸色一冷,然后拍起了手来。
林莺一手持剑,警惕着这些人,可忽然,她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一回头,发现无数手持尖刀的壮汉出现在她身后,足足有上百人!
毫无疑问,这个小镇,就是青帮的地盘!这里头,藏着许多青帮的杀手!
“没有钱,那就把你人留下!”掌柜大喊道。
林莺慌了,她不想惹事,虽然对她而言,杀出一条血路并不算很难,但一旦事情闹大了,官府知道了,那就会下海捕文书,到时候,她恐怕连野外都过不了夜了。
现在还只是皇帝暗中派人追而已,没有撕开那层面子,一旦她闹出了人命,那皇帝也不得不下令全国海捕了。
正在这时,忽然远处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光天化日,何故动武?”
林莺听着这声音吃了一惊,饭馆掌柜也同时转头,看向了说话之人。
说话的自然是一个和尚,只见这个和尚有着一副魁梧的身躯,却长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他身上没有袈裟,仅有一件打着补丁的黄色僧衣,脚上也只有一双破旧的僧鞋。最让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长到了脸颊上的白眉。
“长眉和尚补丁衣,济世度人不忘心,你是?”掌柜惊呼了起来。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慧岸。”
和尚双手合十,缓缓走了过来,林莺大吃一惊,不曾想在这个地方居然能碰到这位高人……
这个和尚正是天下第三高手,慧岸法师。
第363章 向往
看见来人,林莺吃了一惊,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慧岸法师的名号她自然是听过的,既然他插手了,那自己应该没事了。
“慧岸大师,非是我等欺凌她,实在是她不讲道理在先,吃饭不给钱,还想逃跑,甚至为了抢马还打伤了我们几个兄弟。谁曾想此女虽然长相标致,却是这般德行。”
掌柜的朝慧岸法师解释道,说完又横着眉眼盯向了林莺。
慧岸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过来,走到林莺身前,问道:“女施主,是何缘由不付钱?”
林莺弱弱道:“大师,我我……我昨夜在外淋雨,身上的银子好像掉了,我不曾察觉……直到付钱的时候才……”
“你看吧,每个吃霸王餐的到最后都是这番说辞。”掌柜的不屑道。
慧岸笑了笑:“女施主,你穿着绸衣,带着宝剑,还骑着这么好的一匹马,足见你出身不凡,为何流落于此呢?”
林莺被问起这个,自然不愿说出真正的原因来,只得含糊道:“大师,小女子有不得已的苦衷,今日实在无钱付,还请大师帮衬,日后小女子必定前往少林寺拜谢大师的大恩大德!”
谁料慧岸双手一摊:“可是,贫僧也没钱啊……”
“啊?”林莺张大了嘴巴,这要如何是好?
“施主,不如你将这匹马押了吧,这匹马还是值很多钱的。”慧岸指着林莺的马说道。
林莺摇头:“不行,大师,我还要赶很远的路,岂能无马?”
“那女施主要去何处?”
“江南!”林莺毫不犹豫道。
“那,你把宝剑押了吧。”
“这剑我要防身的……”
慧岸不说话了,这个女施主真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典型的一个什么都舍不得的富家小姐,这如何是好呢?
这时,掌柜的指着林莺的包袱:“那包袱里总有些东西吧?翻出来看看。”
林莺更是摇头:“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别走了!”掌柜的怒道。
“大师助我!”林莺连忙看向了慧岸。
慧岸摇了摇头,这丫头,如何这般倔?
林莺见慧岸摇头,顿时跪了下来,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天:“大师,求您了,日后小女子一定去少林寺捐福,报答大师,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之!”
看着跪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林莺,慧岸叹了口气,似乎做出了决定。
于是,慧岸转头看向了掌柜:“这位掌柜,劳烦您拿笔墨纸张来。”
“好!”
掌柜一挥手,里头的伙计立马拿来了笔墨纸张。
慧岸提笔沾墨,在纸张上写下了一句:慧明见此条,付来人纹银五两即可,慧岸留笔。
掌柜的看着这龙飞凤舞的字,顿时吃了一惊,因为他知道,这位慧岸大师不仅是个高手,而且更写的一手好书法。他的字没有几个人能模仿,这张字条,单是拿出去卖,就足够换几两银子了。
掌柜的拿着这字条,顿时露出笑容:“既然慧岸大师为她开脱,那我等也不是不讲情理之人,兄弟们,各自回去吧。”
“好!”
随着掌柜的一声高呼,青帮的打手们,饭馆的伙计们都撤走了。
看见麻烦被解决,林莺终于是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了。
“好了女施主,你自由了,以后莫要再惹事了,贫僧能帮你一回,未必能帮你第二回。你还是回家去吧。”
慧岸跟林莺说完一句后,就欲转身离去。
可林莺哪里肯放,连忙上前一步,拽住了慧岸的袖袍。
“大师,小女子绝不忘记大师的大恩大德!小女子还有个请求……”
“施主请讲。”
林莺抿了抿唇,然后用美目看向了慧岸:“大师,您能不能收小女子为徒?”
慧岸转头,面露诧异之色,随后伸手捋了捋垂下来的眉毛:“你要拜师?拜贫僧为师?”
“是!”
“呵呵呵呵……”慧岸笑了,笑完之后,对林莺道:“你要拜师,你该去亳州,找慈心师太去,她收女弟子,贫僧是和尚,如何能收女弟子?”
“大师,那昭武派都能收女弟子……”
“那你去昭武派找徐掌门便是。”
林莺愕然。
“好了女施主,贫僧与你不同路,你自便吧。”
慧岸轻轻甩下袖袍,然后又要转身离去。
可林莺哪里肯放,直接跪下来一扑,一把抱住了慧岸的小腿:“大师,小女子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根本没有江湖经验,如今身上又无盘缠,哪里能回得了江南?请大师不要抛弃我!”
慧岸一回头:“女施主,你一个追风境高手,难道还挣不到盘缠?”
林莺一愣,然后抬头问道:“怎么挣?”
慧岸伸出一双手:“自然是用双手挣了,就算挣不到盘缠,难道还挣不到一碗饭吃?”
林莺恍然。
很快,在魏州南边的黄河畔,就出现了这么两个人,一个穿着补丁僧袍的和尚,带着一个穿着丝绸的年轻女子,在一起同行。
和尚满面春风,而女子却是一脸愁容。
两人在过了河后,继续往南,适逢暮时,来到了一个村庄。
“女施主,贫僧教你化缘。”
“化缘?”
“对,出家人当然要化缘,不化缘就没有饭吃。”慧岸答道。
“嗯。”
林莺点点头,这位大师还真是不同凡响呢,那么高的武功,却还要化缘,想必他化缘定然很厉害……
片刻之后,慧岸来到了村中一户人家门前。
“笃笃笃!”
慧岸敲起了门来。
简陋的木门“哐当”一下被打开,然后门内出现了了一个瘦弱的老农。
“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前来化缘。”慧岸带着微笑,朝那个老农道。
“滚!”
“哐当!”
门一下就被关上了。
吃了闭门羹的慧岸也不恼,他很快又去了另一户人家门前。
“施主,贫僧前来化缘。”
“化你老母!”
慧岸还是不恼,又去了另一户人家那里。
“施主,贫僧前来化缘。”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这妇女看见来人是个和尚,顿时问道:“化缘,什么是化缘?”
“施主,化缘,也就是要饭……”
“要饭呐?眼下春荒,哪有多余的饭给你这个秃驴啊,滚!”
没有任何意外,门又被关上了。
后边的林莺看的直咂舌,这和尚的运气,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啊……
慧岸仍然不恼,很快他又走到了远处一户人家家里。
门再次被敲开,开门的是一个老妪。
老妪双鬓雪白,下盘颤颤巍巍,看上去就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和尚,你敲我家门作甚?”老妪紧张的问道。
慧岸看着这老人瘦弱的身子骨,顿时没了化缘的心思,于是笑了笑:“老施主,为何如此瘦弱?”
老妪叹了口气:“眼下正是春荒,我家余粮将尽,只得少吃点,没得法子。”
“额,那就不打扰了。”慧岸双手合十,然后选择了离去。
后边的林莺目瞪口呆,这家不化缘了?
从老妪家里离开后,慧岸也没了化缘的心思,他大步离开了这个村子,走向了昏暗的夜幕中。
出了村后,林莺忍不住问道:“大师,咱们没化到缘,今晚岂不是要饿肚子?”
“嗯。”慧岸应了一声。
“那是不是还没地方落脚夜宿。”
“嗯。”
“那怎么办?”林莺急了。
“天为被,地为床,行走江湖,多是如此。”慧岸沉声说道。
“可是……”
“施主,你要是忍不了,就把马卖了,换些盘缠。”慧岸淡淡道。
“不,我不能卖马……我……”
“好了,想跟着贫僧,你就跟着好了。”慧岸打断了林莺的话,径直朝前走去了。
离开这个村庄后,两人走入了夜幕之中,随后,在一处碎石地里停了下来。
慧岸直接盘坐于地,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闭上了双眼,看起来好似在休息,又好似在练功。而周围的夜幕,似乎也与他融为了一体。
看起来他不需要点火,也不需要吃东西,就这么盘坐着,就能度过这一夜。
可林莺急了,她望着这片碎石地,要草没草,要水没水,马都不知道吃什么,她该怎么度过这一夜呢?
“大师,今夜就在这儿过夜吗?”林莺不由问道。
“嗯。”慧岸眼睛都不睁开,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林莺哀声叹息了起来,她可不习惯这种黑夜,她需要火,更需要吃的,如果可以,最好要个睡觉的地方。
“大师,我们要不回之前那个村子里借宿吧?”林莺提出了这个建议。
慧岸睁开眼道:“那个村子,很穷,咱们不宜去打搅那里的百姓。”
“可是,难道咱们就在这过夜?天马上黑了啊,咱们不生火吗?”
“施主原来需要火?”
“当然了!有火当然安全些。”
慧岸看向林莺:“昨夜才下了大雨,今日地里都是湿的,哪来干柴生火?”
“这……”
“施主,你是追风境高手,莫非害怕黑夜?”
“我……我没有江湖经验……”
“现在不正在积累吗?”
林莺被这话噎住了。说到底,她还是不习惯这样的苦日子……她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打郗岳那一掌的……
她自认为自己文武双全,博学多才,可等到一个人过日子,才发现,自己有那么多不足。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她的,今夜,忽然云开雾散,天空中出现了一轮浑圆的皓月来。那一轮皓月洒下银色的光辉,将这片大地映照的朦胧一片。
“呼~”
林莺望着月光松了口气,总算还有些光亮,不至于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十五啦……”
慧岸望着天上的圆月,叹了一声。
“二月十五了吗?”林莺恍然,原来二月已经过半了。
“女施主,趁着月光,你也与贫僧一样,打坐练功休息吧。”慧岸说了一句。
“好。”
于是林莺也打起坐,闭上眼,开始了呼吸吐纳。
谁知她吐纳了没一会,慧岸便道:“女施主,你练的可是寰心结节功?”
林莺睁开眼道:“大师如何得知?”
“寰心结节功,乃是一门女子练的功夫,刚柔并济,既可以上阵杀敌,大开大合,也可以潜行刺杀,形如鬼魅。此乃晋阳王家的传家功法,施主你莫非是王家的人?”
林莺闻言心惊,慧岸就是慧岸,居然一眼便道出她练的功法,甚至连出处都知道……
面对慧岸的询问,林莺没有点头,她不想将自己的身份道出……
“女施主,你若不肯回答,那就继续练功吧,只不过,你这功法,有点问题。”
“什么……什么问题?”林莺吃了一惊。
“所谓寰心结节的由来,那便是你这功法的真气运行,时而如同涓涓细流,时而如同滔滔江水。倘若你胸怀坦荡,为人大度,那这门功法便有益无害。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若你性格偏激,心胸狭窄,经常生气动怒。你肺腑内的筋脉便会生出结节,致使真气不畅,血脉瘀阻,越往后练,那些筋脉就会像一张张带着结节的网一般,网住你的心脏,最后让你心脉瘀阻而亡。所以,这门功法才叫做寰心结节功。”
慧岸缓缓说着,一个个字入得林莺耳中,顿时让她心惊胆战。
难怪,她最近时常感觉胸口气闷,难道是这个功法的影响吗?
“施主,今日贫僧所见,你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甚至跟青帮那些人起了争执……你是时候该改变了,不然,早晚会作茧自缚的。”慧岸语重心长道。
林莺惊呆了,大师就是大师,可是,她要如何改变呢?生在这样的家庭,有着那样的情感纠葛,她如何才能心胸宽阔的起来?
“若要贫相助,施主还得说明缘由才行,否则,贫僧也帮不了施主你。”慧岸又道。
林莺咬起了嘴唇来,良久之后,她终于选择将真相说出来。
“大师,我不瞒你,我姓林名莺,乃是洛阳端王府的人……而我所练的寰心结节功,正是王天行王老前辈所授……”林莺缓缓的说了出来……
当然,她隐瞒了很多,至少裴家村的事她一个字也没说,说的都是从裴家村回来后的事,而她用的身份,也是林槐的女儿……
林莺很快说到了自己随军征辽,而后发生的一系列事,这些她都没有隐瞒,甚至将自己最后是因为重伤了春闱榜首,而惊惧逃离的事都说了出来……
林莺说的很慢,慧岸听的也很认真。林莺在月下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说完。
慧岸听罢后,眼中透着怀疑的目光问道:“那你,为何要去江南?”
“我……”
“林槐不是江南人士,他也没有亲戚在世,你去江南做什么?”慧岸盯着林莺的眼睛问道。
林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问到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位置,她也无法回答。
“女施主,你在隐瞒,当然,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话,贫僧也不会强求。只不过,贫僧无法帮你,明日起,你自便吧。”慧岸冷冷道。
林莺一下慌了:“大师,请原谅我,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去江南,无非是躲避……躲避而已。”
“施主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辈子吗?一昧的躲下去,你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慧岸反问道。
“大师,那我该怎么办?”林莺问道。
慧岸指向了北边:“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你都已经触犯了律法,让陛下震怒了,你若能回去诚心改过,还有未来,若一意孤行,只怕以后性命难保。”
林莺听的这话,顿时满脸凄苦,她眼泪不断的流,她想反抗这命运,可偏偏,命运就是这般无法反抗……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高人,可这位高人,却让她从哪来回哪去……
她若是就这么回去了,那岂不是个笑话?以后岂不是只能在她爹那张威严的脸下瑟瑟发抖?
“大师,我真的不想回去……我知道,我错了,我做错了,可我回去,便再也不会有自由了……”林莺哭泣道。
“你想要自由?”
“当然,谁不想要自由?”
“呵呵……你以为的自由是什么?”慧岸问道。
“当然是不受拘束,天南地北,何处都可去了。”
“错了,这不是自由。”
“那什么才是自由?”林莺认真问道。
“贫僧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但只要施主你遇事胸怀坦荡,做事问心无愧,行事光明磊落,做到这三点,你才会自由!”慧岸说道。
林莺眼眶睁大,一下止住了眼泪。
“你若想去江南过一阵自由的日子,那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人犯过的错,早晚都要面对的,躲也躲不开……而施主你,早已下定了决心,不是贫僧能劝得动的……”
林莺没话说了,她的心的确不是人能劝得动的。无论如何,她都会去江南,再看一眼曾经待过的地方。
“好了,夜深了,施主请便,贫僧要休息了。”
慧岸说完,再度闭上了眼,盘坐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塑一般。
林莺沉默了下来,她知道慧岸说的句句都是箴言,句句都是事实,可她就是不愿意放弃心中的想法……
自己能怎么办呢?她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想了许久,她也没想出真正的好办法,眼下,她已经没有钱了,要去江南,可谓千难万难。
最终,她想到了裴翾。
裴翾大难不死,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五年,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怎么从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熬成现在文武双全的将军的?
既然他裴翾能熬,难道她林莺就不行?
不,她当然也行!因为他与她,才是最合适的那一对!
这个念头宛如一颗种子,在林莺心头深深的埋了下来……种子埋下之后,她也做出了决定!
翌日,等到闭目瞌睡的林莺醒过来时,慧岸早已不见了踪影,林莺相当诧异,他怎么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她环顾一周,忽然视线停留在了一块石头上。
那是一块麻石,足有一人高,而麻石上刻着四个大字。
“好自为之。”
林莺念了起来。
她甚至走过去,摸索了一番,随后,她发现在这四个大字的刻痕里头,居然还有指纹的纹路……很明显,这四个字是慧岸用手指直接刻的,而且,每个字的刻痕入石都足有半寸……
“好深厚的功力!”林莺感叹了起来。
可当她继续抚摸着这块麻石时,忽然,摸着摸着!
“咔哒……”
整块麻石忽然碎裂,化作无数碎石落了一地。
林莺惊呆了,这慧岸大师,内力居然恐怖如斯吗?
她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便去看自己的马,可此刻,她的马正在咀嚼着一堆草根,而且嚼的津津有味。
林莺再度震惊了,这马,也是他临走时喂的吗?
他人也太好了……
林莺相当感动,她很庆幸,自己遇上了这位大师,可同时也很惋惜,这位大师居然就这么匆匆离去了……
“马儿,我们走,我带你去江南!”
林莺牵起马,找准方向,继续向南而去。
虽然现在她已一穷二白,可在这位大师的点化下,还是重新拾取起了信心。
今天是一个晴天,艳阳高照,林莺骑在马上,啃着昨天在那饭馆里顺来的两个馒头,心情莫名的有些好。很快,馒头吃完,她便纵起马朝前驰骋而去!
她向往的前方,该是自由的天空,奔流的江河,而不是重重府门,深闺内苑!
当林莺正一路向南时,裴翾也随着皇帝的队伍,朝着南边进发。
二月十六,皇帝的大队人马离开了幽州,顺着大路,继续回师洛阳。
皇帝的心情很不好,因为贾茂好多天都没追捕到林莺……
当队伍停下来时,皇帝再度收到了贾茂的汇报。
“启禀陛下,贾统领来报,说他打听到了林莺的去向。”一个侍卫站在皇帝帐前说道。
“别跟朕说什么去向!朕要他把那个不听话的女人带回来!”皇帝看都不看那个侍卫一眼。
侍卫连忙告退了。
皇帝很愤怒,后果很严重。
这时,在帐中的大学士段颙道:“陛下,要不要下海捕文书?”
“海捕文书?”皇帝眉头一拧。
“对,只有下海捕文书,才能最快的抓捕到林莺!”段颙道。
皇帝摆了摆手:“不行,皇兄那里,朕还是要给面子的……就算下海捕文书,那也要问问皇兄才行。”
段颙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若不下海捕文书,那真的不好抓,毕竟,这天下太大了……要抓一个潜逃的人,真的跟大海捞针一样。
“陛下……”另一旁的贾嗣说了两个字后,又止住了。
“说!”
贾嗣低头道:“还是让潜云去追捕吧……”
“不可!”皇帝直接拒绝了,他横着眼看向贾嗣,“难道朕没有他,就什么都办不成了?区区一个林莺,难道你儿子就抓不到?贾茂就这么没用?”
贾嗣被皇帝一顿诘问问的哑口无言……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
“哪个小子?”段颙试问了一句。
皇帝大声道:“还能有谁?裴潜云,这臭小子在做什么?”
段颙道:“陛下,离开幽州时,郭相送了他几马车的甲骨,现在他,正躲在车内看甲骨呢。”
“他还有兴致看那些?把他给朕叫过来!”皇帝怒道。
“是!”段颙立马就准备去。
“回来,不要叫他了,朕亲自去找他!”
怒气冲冲的皇帝,直接离开了座位,大步走出去,狠狠掀开帐幔,往外而去。
与皇帝的愤怒不同,裴翾倒是开心的很,因为郭约兑现了承诺,真的送给了他足足六车的甲骨。而且这些甲骨,每一块都是有字的。
“古……燕……边城……”
此刻的裴翾,正躺在一辆装满甲骨的车上,对着手中一块甲骨读着呢。
“古时燕地寒,边城多萧凉,九月飞雪至,满地凝白霜……”裴翾将一块甲骨上的文字读了出来,读完之后叹息了一句:“诶,谁写的诗啊,还真不错。”
裴翾将那块不错的甲骨扔在了一边,不错是不错,可是没有什么用。
他又拿起一块甲骨,凝视了起来。
“至平有言,人不分贵贱,才德为上,地不分南北,活人为本……至平?”
裴翾看着这个词,又翻起了地经来,很快,他又看到一行:至平之异,根发右心,源生左肺,天阳者也。
裴翾思索起来,至平,难道是个人名?这地经写人名做什么?
于是他继续往下看,只见又写道:天阳缺阴,宛乎谬择,不起脾源,殁时有望。
裴翾又不懂了,这地经,写的什么意思啊?一字一句都要去考证吗?
“什么破经啊,烦死了!”裴翾嚷嚷了一句。
“你烦什么?你有朕烦?”
正当裴翾嚷嚷完,皇帝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
裴翾顿时一脸愁容,心道:谁有陛下你烦人啊……我只想好好看看甲骨,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无奈的裴翾,立马从车厢内爬起来,然后走下了马车。
第364章 算命
这些日子以来,裴翾已经习惯了皇帝的脾气,他这般没来由的来找自己,也不是第一回了。
裴翾出到马车外,连忙跟皇帝行礼,皇帝板着个脸,微微一抬手,让裴翾站了起来。
裴翾抬头,看着板着个老脸的皇帝,顿时就笑了笑。
“你笑什么?”
“陛下如春风般慈祥,春风至,岂能不悦?”裴翾答道。
“哼,你个马屁精!”皇帝骂了一句,可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点。
“陛下,何事烦恼?”裴翾顺势问起了正事来。
“哎……烦心事太多了,朕说不过来。”皇帝抬头看天,愁容满面,看起来真是烦到极点了。
裴翾想了想道:“陛下,冬去春来,天色渐好,不如臣陪陛下去散散心如何?”
“嗯?散心?”
“不错,散散心,可以消忧解愁,也可以静气凝神,吹吹这春天的风,也能让人心旷神怡。”裴翾答道。
“好!那你就陪朕去散散心!”
皇帝爽朗的说着,然后一把拉起裴翾的手就往外走。
不多时,皇帝换上了一身便服,带着耿质,拉着裴翾,缓缓的走到了军营附近的一片旷野上。眼前这片旷野,长满了刚出土的麦苗,麦苗吹着春风,荡起一片绿,人望过去,顿时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民以食为天,这麦苗长势不错,看来今年又是个丰年呐。”
皇帝望着这麦苗,捋起胡须道。
裴翾看着这片广阔的麦地,却没有露出舒心的笑意,而他也不想让皇帝的笑容消失,于是选择了沉默。
“潜云,你说是不是?”皇帝笑呵呵问道。
裴翾淡淡开口:“陛下,如臣所料不错,这些麦田,应该都是郭相家里的。”
皇帝一怔,随后看向了耿质,耿质道:“陛下,确实都是郭相家里的。”
皇帝手一指:“这么大一片,全都是郭家的?”
“是……此地接近一千亩地都是郭家的。”耿质答道。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也沉默了。
眼看皇帝笑容消失,裴翾又道:“陛下,郭相家大业大,有这么多地并不稀奇。在我们宣州,最大的童家都有一千二百亩地。”
没了笑容的皇帝脸一下绷紧了。原本是出来散心的,可这两人几句话,又让皇帝糟心了。
这些事他当然不是没有耳闻,可是身临其境才知道,一千亩地有多大……倘若世家占据着这最大,最肥沃的土地,那么天底下那万千贫苦百姓,又能分到多少呢?
“潜云,你们裴家村,原本有多少地?”
裴翾直接道:“两百多口人,水田一百二十一亩,旱地三百亩,菜地四十八亩,山地一百零五亩。”
“两百多口人,加起来不到六百亩地?”皇帝惊问道。
裴翾点头:“陛下,不但如此,我们还要缴纳赋税,服徭役。”
耿质补了一句:“陛下,似郭相家,是不需要纳税的。”
皇帝眉头深锁,官员不用纳税他当然清楚,可大部分土地都在世家豪强手中,而斗升小民却没什么田地,那这世道今年不乱,明年不乱,可往后,总有一年会乱的!
土地,是民生根本,没了土地,贫民只能造反了……而贫民造反,往往又是这些世家出兵平叛,杀光了造反的人后,他们的土地又被世家所夺,自此之后,天下贫民无立锥之地,而朝廷也因收不上赋税而陷入死局……最终,各大世家会成为一方割据势力,天下从此之后再度分崩离析……
前朝,就是这么亡的。
皇帝当然看得很远,他也知道这些弊端,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要打破世家的垄断,那就要付出不知多少年的努力……而这些努力却都不一定能收到结果。
原来因为心情不好出来散心的皇帝,现在心情更差了。
“陛下,走走,散散心吧。”裴翾说了一句。
“那就走。”
皇帝抬脚就走,三人走向了东边,东边不远处,有一条融化了的小河,还有一座石桥,而石桥的那一边,似乎是一座小镇。
走了约莫半刻多钟,三人走到了小镇的外围,发现路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筑华镇。
“好名字。”皇帝赞了一句。
“走吧,陛下,咱们进这小镇看看。”
“走。”
三人迈起步子,朝着小镇里头走去。
此时已是午后,天上的日头很暖和,小镇里也有很多人,并不宽敞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处处都是沿街叫卖的摊贩。
现在是春荒时节,老百姓们最喜欢赶集的时候,一来可以用家里存货换点钱,二来则可以用钱买点吃食,用来度过这个春荒。
于是,裴翾就看见,街道两旁,有许多百姓摆开小摊,在那里卖各种野菜。这些野菜里,有白蒿,荠菜,还有榆叶和一些裴翾不认识的野菜……
裴翾对这些野菜不是很熟悉,因为这是北方,而他是南方人。
“刚开春,这里就有这么多菜卖吗?”皇帝问了一句。
裴翾道:“陛下,这些都是野菜。”
“野菜?野菜也能卖?”皇帝好奇不已。
“陛下,现在春荒,百姓们几乎都会去挖野菜,可野菜并不怎么好吃,所以他们会拿来卖。”
“不好吃,还拿来卖?这卖的出去?”皇帝又问了一句。
“陛下,当然不好卖,但若能卖到点钱就是赚到了,卖不出去的话,他们就带回家自己去吃,那样的话,也没什么损失,只不过耗费了半天时间而已。”裴翾解释道。
“原来如此……”皇帝深思了起来,他看着街边这些野菜摊,拧紧了眉头,因为正如裴翾所言,这些菜摊并没有什么生意……而那些摊贩,对着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吆喝着,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他们很渴望别人能买他们的野菜……
“耿质。”
“在。”
“等会回去,叫人来,把这些野菜都买下来,今晚咱们吃吃看。”皇帝吩咐了一句。
“是,陛下。”
裴翾笑了笑,皇帝还真是不错呢。
三人走着走着,忽然,前边出现了一个算命的摊子。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坐在一张椅子上,他面前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叠纸,一副笔墨,而他身旁,还用杆子挑着一块算命幡,幡上写着三个篆体字。
算得准。
“有趣,去看看。”皇帝朝那个算命摊一指,然后走了过去。
算命的老道士眼看三个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的人走了过来,顿时正襟危坐,缓缓开口道:“客官,想要算什么?”
“你算什么?”皇帝好奇的问了一句。
“我算命,算前程,算姻缘,什么都算。”老道士捋着白须道。
“怎么算?”
老道士从桌上那叠纸里边取出一张,然后在旁边搁上笔墨:“客官写一个字,然后告诉我,想算什么就可以了。”
皇帝很感兴趣,正当他准备提笔时,老道士却道:“算一次,十两银子。”
“老道士,你这是算命还是抢钱呢?”耿质立马来了一句。
老道士指着自己那算命幡,开口道:“我算得准才要的多,若是算不准,我又岂敢开这个价钱?”
“是吗?”皇帝笑了笑,感觉这算命的有些狂妄。
“当然了。”
皇帝给耿质使了个眼色,耿质立马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老道士眯着眼笑了笑,终于等到大客户了。
皇帝提笔,直接在纸上写下了一个“隆”字。
老道士望着这个“隆”字,皱起了眉头,然后带着异样的眼神看向了皇帝,开口问道:“客官,问什么?”
皇帝想了想:“自然是问前程了。”
“哈哈哈哈……”老道士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老道士指着皇帝道:“客官早已是富贵之人,贵不可言,还用问这个?”
皇帝笑了笑:“富贵之人,也有烦心事,你且说来,若说的好,这银子你拿去,若说不好,别说这银子,这摊子我都给你掀了。”
老道士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拿起一张纸,在纸上分别写下了“隆”字的三个部分,分别是“阝”,“夂”,“生”三个字。
写完后,老道士说了起来:“隆字三分,阝为门帘,夂为屋穹,生为床铺。阁下是生在高门大户之中,而且生日正在冬月。家中年纪与阁下相近的,有一位兄弟,正是夂下两点。”
老道士说着,在“夂”下边,点下了两点,凑成了一个“冬”字。
皇帝皱了皱眉,这老道士说对了!
“阁下既问前程,却写下这个‘隆’字,想必是希望家中兴隆,人丁兴旺。可是……”老道士凝视着这个“隆”字,又看了几眼皇帝后,脸色顿时出现了异样,他神色慎重起来,丢下笔后,直接摇起了头。
“可是什么?”
老道士还是摇头:“可是,这前程,实在……”
“实在什么?”皇帝追问道。
老道士直接将那锭银子推回:“客官,你这前程我算不了,这钱,你拿回去吧。”
可皇帝却不高兴了,他指着老道士道:“哪有算命算一半的?你老实讲来,我前程到底如何?你若不说,我照样砸了你摊子!”
“那你砸吧!”
老道士双手一摊,看起来死活都不想说。
皇帝愣住了,这老道士,几个意思啊?宁愿砸摊子都不算?
这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的裴翾站了出来,对老道士道:“这样吧,你给我先算算,如何?”
老道士看了一眼裴翾:“可以。”
裴翾也掏出一锭银子,拍在了桌上,然后取来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九”字。
“老先生,算一下,我的前程。”裴翾写完后,直接搁下笔,说道。
老道士看了裴翾一眼,又看了一下裴翾写的这个“九”字,顿时就道:“客官,人立‘九’旁,是为‘仇’,客官想问的,应该是仇敌吧?”
裴翾闻言吃了一惊,好家伙,这老道士是蒙的还是有真本事?
“九,有九死一生,九曲十折之说,客官想必为了寻仇,历经了九死一生,九曲十折,然而,至今都未能如愿,是也不是?”
“是。”裴翾如实答道。
“九为极数,客官,你的前程,异常艰难。可这个‘九’字,分为两笔,一撇一横折钩,这意味着客官你不是在一个人复仇,你有一位贤内助在帮你。因此,你的前程虽然艰难,但最终会得偿所愿。”老道士说道。
“有两下子。”
裴翾笑着,将那锭银子推了过去。
老道士却没有立刻收,却脸色凝重道:“客官,你虽能得偿所愿,可却会失去很多东西。”
“你是在劝我放弃?”裴翾抱起膀子问道。
老道士摇头:“非是如此,客官你是没有退路的,正如这个‘九’字一样。九已是极数,你的路很远,很长,也很难,可你,没有任何退路。”
裴翾愕然,好家伙,有点本事啊……居然句句话说到了他心里。
“老先生,敢问尊姓大名?”裴翾朝老道士一拱手。
老道士捋起胡须道:“方外之人,没有名号。”
“那我就叫你‘算先生’,如何?”
“还是叫卜先生吧,哈哈哈哈……”老道士抓起那锭银子,大笑了起来。
可就在老道士哈哈大笑时,皇帝却走上前,猛地一拍桌子:“给我算!刚才你算了一半的,为何不接着算?”
老道士瞬间笑容凝固了,他连忙摇头:“客官,您的前程可不兴算啊……老道士没这个本事啊,承担不了这个因果啊!”
“我不管,今天你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皇帝双手撑着桌子大喊道。
这一喊,顿时让街道上的人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老道士眼看人多,更不敢算了,于是将手里那锭银子,连带着桌上的那锭都往前一推:“客官,我这银子不要了,你拿走,我真算不了!”
“你若算不了,那就承认你是个江湖骗子,是专门骗吃骗喝的,我就放过你!”皇帝双眉一拧,双眼一瞪,大声道。
老道士连连摆手:“客官,你不能如此啊!”
“那就给我算!”
“不算……”
眼看双方僵住了,裴翾连忙拉住皇帝的手:“老爷,算了。”
皇帝直接甩开裴翾的手:“什么算了?我今天非要他算不可!”
眼看皇帝较真,裴翾于是给耿质使了个眼色,耿质立马明白了裴翾的意思,于是也一把抓起皇帝的胳膊:“老爷,你先别动怒,算不算的,咱们等会再计较嘛……”
“嗯,你什么意思?”皇帝转头看向了耿质。
耿质连忙朝皇帝眨眼,然后侧过头努了努嘴,他的意思很明白,周围人太多了,这么搞下去,那个老道士更不敢说了。
皇帝明白了,随后指着老道士道:“你给我等着!”
三人迅速离开了这个算命摊,那老道士也松了口气。
随着三人离去,算命摊外围围着的百姓也散去了。老道士见状,随即收拾起算命幡,整理好桌上的东西,然后准备溜。
这三个人看上去就很恐怖,他很后悔给这其中两个算,早知道,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老道士迅速收拾了随身东西后,桌椅也不要了,就这么朝着镇外跑,当然,他跑的方向是和皇帝三人相反的,他可不想再遇上那个男人!
可是,当他才走出筑华镇,来到无人的道路上时,一个人影自空中落下,站在了他面前。
“卜先生,你要去哪啊?”
挡在他面前之人,正是裴翾。
“你,你要干什么?”老道士紧张了起来。
“我家老爷,想请你去算算没算完的前程,请吧。”裴翾一伸手。
“我不去!那个算了会死的!”
“为何会死?”裴翾不解。
“我不能告诉你!”
老道士说着,直接一拔腿就往侧面走,可裴翾身影一动,一下又到了他面前!
“你要干什么?”
“啰里吧嗦的,跟我走!”
裴翾一把抓住了老道士的算命幡,老道士见状,另一手直接朝裴翾打来,掌风呼啸,看起来有点本事!
“砰!”
老道士一掌打在裴翾胸口,可裴翾却纹丝不动,他顿时大惊。
“给我过来!”
裴翾一把抓起他那只手,然后拉过来一转,将他身子转过来,然后另一手手起掌落,一掌打在了他后脑。
“呃……”
老道士被裴翾一把打晕了,然后,他就被裴翾扛了起来,很快消失在这条路上。
执着的皇帝,一定要这个老道士算前程,所以裴翾才跟耿质想了这一出。
等到老道士醒过来时,天已经暗了,而此刻的他,正坐在旷野上的一堆篝火边,而他的对面,有一只硕大的猫头鹰。
“啾啾~”
看见他醒了,猫头鹰冲他叫了两声。
老道士没有理会猫头鹰,转头看向了自己旁边,只见自己的纸笔墨盘什么都在,算命幡也在,他这才松了口气。
“出来吧,三位,我都闻到你们的气味了。”老道士无奈的说道。
随着他开口,猫头鹰立马飞身而去,很快,脚步声响起,三个人从暗处朝他走了过来。
毫无疑问,就是白天那三个。
三人走到他面前,皇帝开口:“卜先生,现在周围没有人,你可以说了吧?”
老道士苦笑一声:“您这是要我命啊……”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要你说。”皇帝淡淡道。
“可我说出来,就没命了。”
“只管说,我保你一世平安。”皇帝霸气说道。
老道士再度苦笑,然后一动身子,居然一下跪在了皇帝面前。
“你这是何意?”皇帝有些吃惊。
“隆者,龙也……阁下的身份,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老道士抬头看着皇帝道。
皇帝吃了一惊,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民参见陛下!陛下之前程,小民如何敢说?还请陛下饶我命,放我去罢……”老道士恳求道。
“先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朕的身份的。”皇帝问道。
老道士舔了舔嘴唇:“陛下,姿颜雄伟,龙相凸显,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王道之气,更何况写的还是个‘隆’字……此不难猜也。”
“瞎说什么?朕看你明明是在我大军过境时偷窥过!”皇帝不信这一套。
老道士摇头:“非也,小民从未见过陛下容颜,今日是第一次。再说了,大军前行,方圆数里都有军士戒备,小民如何偷窥?”
“行了,别扯了!说,朕跟你问前程,你无论如何也要说!”
“陛下,说不得啊!说了小民会折寿的!”
“你不说,朕现在就杀了你!”皇帝怒了。
裴翾有些吃惊,皇帝为何如此执着?一定要听这个算命的说出来吗?这个算命的既然不敢说,那肯定是……
裴翾感到了一丝不祥。
面对皇帝的威胁,老道士终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道:“陛下,您是一代明君,可惜……”
“可惜什么?”皇帝逼问道。
“可惜,没有几年了。您身上的王道之气虽足,可天运之气却已偏移……气数一偏,那么……”
裴翾闻言心惊,他不由看向了耿质,只见耿质也同样吃惊。
气数偏了,那岂不是说,皇权要旁落了?
老道士说到此处,看着沉默的皇帝,于是伸手,拿着笔,在纸上写上了一个“隆”字。
“这个‘隆’字,虽然寓意兴隆,旺盛,可旁有门锁住,上有顶盖住,将那个‘生’字牢牢锁死,这就意味着……您会在宫殿内生,可生机亦会被锁死于宫殿之内……”
“胡说八道!”
耿质听到此处,顿时大怒:“好你个招摇撞骗的道士,安敢诅咒吾皇?”
“接着说!”皇帝声音一沉,冷冷道。
老道士无奈,继续道:“然而,生机虽被锁死,可右侧却无阻拦,这就意味着,深宫之内,尚有一条活路……只不过,那条活路,恐怕是子嗣的活路。”
皇帝闻言瞪大了眼,这老道士的意思,以后有人要夺位?而他,会死于深宫,只有他的子嗣可以逃离吗?
老道士说完后,匍匐于地,静静等待着皇帝的处置。
皇帝一言不发,视线却转向了那堆篝火,篝火在旷野中烧的噼啪作响,可是周围却没有多余的薪火了……
裴翾也没有作声,他陷入了深思,当初在昆仑山下,韩让就跟他说过,端王有不臣之心……而征辽一役,他了解到了更多,王家与端王是有密切往来的……而与端王密切往来的,恐怕也不止王家一家。
皇帝是个好皇帝,可是,天下大势却不是他一个人,一座朝堂就可以掌控的……世家大族,势力庞大,皇帝想要削弱他们的力量,可也必然招致他们的反扑……
这个天下,看起来安稳如山,这个朝廷,看起来强盛至极,可是其中的隐患,却不知道有多大……
于是,裴翾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难道说,王家会与端王的人,在某个时候发难,将皇帝……
正在裴翾深思时,皇帝的声音又响了:“好了,朕不怪你,不过,你也不要乡野间转悠了,从明日起,你便随着朕的大军,返回洛阳去!”
“陛下!这不可啊!”
“没有什么不可!”
“是……”老道士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皇帝带着耿质,脸色复杂的离去了。而裴翾却留在了原地,他蹲下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老道士,开口道:“卜先生,你那么能算,怎么没算到今日你会遇到陛下呢?”
老道士看着裴翾:“天有不测,地有异动,非人力可度之。”
“所以,你到底怎么算出来的?就凭一个字?”
“我道门自有玄功,你岂能揣摩?”老道士横了裴翾一眼,看起来似乎对裴翾打晕他的事还耿耿于怀。
“好,那我再让你测一个字。”
“你写!”
裴翾想了想,然后提笔写下了一个“王”字。
“算算吧,你既然懂道门玄功,想必知道我要算什么。”裴翾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个老道士。
老道士只是看了一眼这个“王”字,便道:“主无头便是王,你要算的,乃是你的仇家命运。”
裴翾惊讶不已,这个老道士居然这么厉害?他写“王”字,有两重指代,一是端王,一是王家。
“那他会如何?”
“贫道说过了,主无头便是王。”
“细细说来。”
“还用细细说?都说了无头了!无头那不是要死吗?”
裴翾一下被震住了。
于是裴翾立马掏出一张银票:“给,卜先生,你拿着,我想跟你交个朋友,如何?”
卜道士拿起银票一看,发现居然是一张百两银票,顿时不屑的皱了皱眉。裴翾见状,再度递上一张,那道士接过后,看见是千两银票时,嘴角一下扬了起来。
“交个朋友,如何?”
“哼,行吧。”
老道士转过头,撇了撇嘴。
第365章 归来之日
去时夏消秋凉,归来冬融春暖。
时间一晃,已是三月。
三月十六,皇帝率着出征禁军回到了洛阳。洛阳城内文武官员纷纷出到城门外相迎,而城中百姓,也夹道欢庆着皇帝的归来!
辽东大捷,一仗歼灭了北面两个强国的主力,让他们元气大伤,边塞足以安宁十年以上。这对整个天下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皇帝骑在高头大马上,被禁军亲卫簇拥着,一路在文武大臣的随同下,缓缓进了洛阳城。
“陛下威武!”
“陛下万岁!”
城内夹道欢迎皇帝归来的百姓纷纷喊了起来,这些声音如同浩瀚的潮水,让整个洛阳城都差点沸腾了。
皇帝面带笑意,不断朝着街道两边的百姓招手,他看见了百姓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他很开心。这是他的子民对他的认可,这也是他努力所收到的回报。
凭此功绩,他也足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皇帝内心仍然有些不开心,他的烦心事很多,回来洛阳,他又要面对如山一般的奏报文书,又要上朝面对文武百官提出的各种谏言……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陛下,臣可以先回家吗?”
忽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皇帝身后传来,皇帝一看,正是裴翾。
“都到洛阳了,你急什么?”皇帝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陛下,我都三个月没见雁宁了……”
“朕还半年多没见皇后呢!”
裴翾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得默默催动马,跟在皇帝身后。
洛阳城,天下之都,其恢弘与壮阔是天下其他城池无法比拟的,皇帝的队伍进了城门后,又缓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走到端门。
端门,也就是皇宫的外门。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走到端门门口,皇帝这才对裴翾说了一声。
“多谢陛下!”
裴翾连忙调转马头,然后在后方找到运自己东西的马车,一路护送着,朝着自己的家而去。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迫切的想回到自己的家,见自己的妻子。
话不絮烦,当天中午,裴翾带着好几驾马车,总算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他一到门口,便发现挺着大肚子的姜楚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望着他。
“雁宁……”
“裴潜……”
几个月没见面的两人,迅速拥在了一起。
“哎哟,这小两口真的是……”
同样挺着大肚子的胡萍刚走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当场羞的她又钻进门里去了。
可另外一个姑娘石莹却看得津津有味,她不禁恍惚起来,原来这就是夫妻吗?
两人相拥过后,姜楚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你的那个,生根,生了吗?”
“生了。”
“那个,我让宋大哥派人给你送的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想,我该回一趟宣州。”裴翾脸色凝重道。
“可是……”姜楚看向了自己的大肚子,她舍不得裴翾走,至少,不想让裴翾离去这么快。
“没事,我先写信寄回去,告诉他们怎么做,等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咱们一起回宣州。”裴翾握着姜楚的手认真道。
“嗯。”姜楚点头。
正在这时,一只猫头鹰自外飞来,一下落到了姜楚的肩膀上。
“小鹰!”
姜楚欢快的抱起了小鹰,开心的像个孩子,这阵子,她除了裴翾,最想的就是这只鹰了。
“喂,你们两个,悄悄话说完了没?说完了快进来吧!”
门内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声音,显然,这个声音来自胡萍。
裴翾笑了笑,冲胡萍打了个招呼后,搂起姜楚的肩膀,将小鹰放飞,与她并肩走入了府中。
刚进门,裴翾便发现胡萍身后站着五个丫鬟,十个侍卫,顿时吃了一惊。
“姑爷好!”
“裴大人好!”
丫鬟们齐齐屈身施礼,侍卫们同时拱手大喊。
“呃,这是……”裴翾看着这些丫鬟跟侍卫,有些吃惊,他还没习惯家里有这些下人。
姜楚道:“他们啊,都是我娘精挑细选来的人,你放心,每个人的身世都清清白白,可以相信的。”
“哦,原来如此,岳母大人真是细心啊。”
“嗯,对了,我娘,她也怀孕了。”
“啊?”
裴翾大吃了一惊,她也怀孕了?岳母也怀孕了?
“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姜楚不由分说,拉起裴翾往里走,裴翾连忙对院子里的侍卫喊道:“兄弟们,帮我把外边那几车东西卸下来,分开放啊!”
“是,裴大人!”
十个侍卫齐刷刷走向了那几驾马车,然后动手卸起了里边的东西来。
姜楚拉着裴翾火急火燎的来到后院,走到那个埋藏着龙嗣石与雪山妖瞳的位置,开始说了起来。
“这两个石头,我埋在这下边,埋了一丈多深。”
“埋这么深干什么?”裴翾很吃惊,因为他要取……
姜楚于是将回来之后发生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首先是她娘王秀毓为什么会怀孕,然后是王天行莫名其妙就来了家里,以及后边这里遭遇了窃贼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王天行?偷咱们的东西?”
“对!我们家的古书是他偷的,他还想偷我们家的宝玉!”姜楚一脸愤愤道。
“这个老贼!我早晚要跟他算账!”裴翾也咬了咬牙,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了王天行窃书一事,没想到回来之后又听到王天行偷宝石……
这个天下第一的王天行,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贼……
“后来呢?埋了一丈深之后呢?”裴翾又问道。
姜楚道:“埋深了就没事了,我让褚娇再度来过了,她说她感知不到。”
裴翾摇了摇头。
“怎么了?你摇头干什么?”姜楚不解。
裴翾道:“我要取出雪山妖瞳,去把我姑奶奶从八平带回来。”
“姑奶奶?你什么时候有姑奶奶?”姜楚惊讶不已。
裴翾于是也解释了一遍,解释完后,姜楚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裴翾还有这等奇遇……他们裴氏里边还有这么一个百岁老人……
“今天先不急,明天再取。”裴翾对姜楚道。
就在夫妻俩商量大事的时候,石莹跑了进来:“呃,裴……裴大叔,那个,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了,你看放哪里?”
“你叫我什么?”裴翾疑惑的看着石莹。
石莹弱弱道:“大叔啊……您夫人是我小师叔,所以我不能乱了辈分。”
“不用管这些,你叫我哥就行。”
“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走,我带你们看东西去。”
裴翾说着,拉起姜楚的手,带着石莹走向了前院。
前院里,很快堆满了东西,裴翾此番总共带回来七驾马车,一驾装的是他的行李物件,另外六驾马车,则是郭约借给他的甲骨。
“这……这么多?”
姜楚惊讶的走了过去,看着那六堆堆起来的甲骨愣住了,想起辽东时,他们两个在裴家老宅才弄到二十块甲骨,可今天,裴翾却带回来六车……
裴翾解释了一番后,姜楚更震惊了,原来这些都是郭约家里的吗?郭约可真是大方呢……
“雁宁,还有宝贝,你来看。”
裴翾拉着姜楚,走到自己卸下的那车行李里,找到那个包袱,然后递给了姜楚。
“这里边,是什么?”姜楚拿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吃惊不已。
“打开看看。”裴翾神秘一笑。
姜楚打开包袱,发现里头躺着八根又大又完整的人参,人参中间还有一块羊角一样的翠绿玉石。
“这……哪里找来的?”姜楚非常吃惊。
同时,石莹跟胡萍也凑了过来,两人看完包袱里的东西,都吃惊的张大了嘴。
“长白山找来的,这块玉石,是我从长白山龙穴里边找到的,本来有一对,但另一块黄色的被陛下拿走了。人参也本来有十一根,陛下跟耿公公拿走了三根。”
“你怎么不藏起来呢?怎么会让陛下知道呢?”姜楚有些不满道。
“哎,瞒不过啊,这两个人,总是盯着我,我有什么办法。”裴翾双手一摊。
“好了好了,贤弟,吃饭没有?”胡萍问了一句。
“没有呢,嫂子。”
“走,先进屋吃饭,吃完饭再说。”
“好!”
众人于是一起进了堂屋,吃起了午饭来。
饭桌上,众人边吃边聊,裴翾讲起了自己在八平修炼时候的经历,说起那位姑奶奶,他感慨不已,说到自己一定要将她从那个地方接回来时,姜楚打断了他的话。
“用什么接回来?雪山妖瞳?”
裴翾点头:“只能让人带着这个去接她回来。”
“那,谁去呢?”姜楚问道。
裴翾也犯起了愁,派谁去是个问题,这个人要绝对信得过,而且还要办事利索,本领高强。可洛阳这边,能信得过的走不开,办事利索的又武功不高……
“要是志才在就好了。”裴翾叹息了一句,罗雍的话他是放心的。
“嗯,要不,从昭武派找个人去?”姜楚提出了建议。
“昭武派?谁去?”裴翾问道。
“顾长老可以……”
“他?刚从辽东回来,又去辽东啊?这不好。”裴翾否决了。
“哎,慢慢想,先吃饭吧,咱们下午过去我爹那里,我们在那里吃晚饭。”姜楚对裴翾道。
“好!”裴翾爽快答应了,既然回来了,肯定要去一趟姜府的。
回来之后,他的事也有很多,要破解地经,要照顾妻子,还要提防王天行跟端王……他的事并不比皇帝少多少,而且,他没有退路。
以前的他是孑然一身,可如今有了家室,那要顾忌的事也就更多了。
下午,裴翾将自己带回来的物件安顿好之后,便带着姜楚胡萍石莹上了马车,前往姜府去了。
在姜府,又热闹了一下午后,在那里吃了一顿晚饭。
裴翾看到王秀毓的大肚子很吃惊,没想到这两颗石头居然有这种功效……
现在的情况是,姜楚怀孕七个月了,王秀毓也差不多,胡萍也大差不差,好像这几人都是同一时间怀孕的一样……
这就很离奇了。
裴翾都想不出有这么巧合的事,看来只能归咎于气运这类东西了。
当夜,裴翾一行回到了裴府,与此同时,五个丫头也从弘文馆回来了,见到裴翾后,五朵金花纷纷冲裴翾打起来招呼,那甜甜的声音让裴翾都快乐开了花……
他看着洪铁这五个女儿,顿时憧憬不已,要是自己也有个女儿就好了。
裴翾归来后,裴府一扫往日的清净,变得极其热闹,当夜,众人又说话说到了戌时,这才去安歇。
但是,总有意外到来,在戌时转亥时的那个点,躺在床榻上的裴翾,忽然听到了小鹰的叫声。
小鹰的叫声里带着警觉,这让裴翾一下弹起了身子。
当裴翾起床后,姜楚也一下睁开了眼睛。
小鹰的声音在后院响起,于是裴翾立马对姜楚道:“你歇着,我去后院看看!”
“一起去!”
“你歇着!”
“我要去!”
姜楚执意要去,裴翾却不让,很快,小鹰的叫声越来越急促,裴翾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弹起身子,披上外衣,束上腰带后,便打开门,冲向了后院。
裴翾来到后院时,却发现后院早有一个黑衣人在那里等着他了。
黑衣人见裴翾到来,顿时笑了笑,顺势揭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了一张刀疤脸来。
“师行方?!”
裴翾一下认了出来,师行方怎会在此?
“你回来了?很好,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看起来你强了不少。”师行方淡淡说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裴翾问了一句,可心里已经戒备了起来。
“放心,我不是来跟你为敌的,我是来找你夫人的。”师行方道。
“你找我夫人?找她做什么?”裴翾一下紧张了起来。
今天裴翾回来,姜楚跟他说了很多事,却唯独漏掉了师行方的事,所以裴翾才会如此惊讶。
正在这时,姜楚穿好衣服,托着肚子走了出来,她看见师行方时,也吃了一惊。
“师行方,你来做什么?”姜楚问道。
师行方直接道:“姜雁宁,当初你不是说想做我朋友吗?我有个想法,希望你们能帮我实现。”
“想法,帮你实现?”姜楚跟裴翾同时道。
师行方踱起了步子来,他背负着双手,缓缓道:“没错,我之所以为端王效力,两次与你们为敌,实在有不得已之处……所以,如果你们能帮我这个忙的话,以前的恩怨我会一笔勾销,而且,以后我会在暗中帮助你们。”
“那就说说你的不得已吧。”裴翾也背负起了双手,却时刻没有放松警惕。
师行方脸色随即凝重了起来,缓缓道:“我的不得已,源于我的家人……我的妻子跟女儿,被端王的人关在了一个囚牢里,如果你们能救出我的妻女,我师行方,便愿意与你们做朋友。”
“囚牢?”姜楚跟裴翾同时一愣,随后姜楚问道:“师行方,你武功那么高,什么囚牢能拦得住你?你为何要请我们帮忙?”
师行方道:“你们有所不知,那囚牢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囚牢,那个囚牢不在地上,而在地下,进入里头,需要淌过一片毒雾区域,那毒雾,就算屏住呼吸,也能从毛孔里渗入皮肤。会让武功高手渐渐失去力气……”
“你的妻女,就关在那里头?”姜楚问道。
“对!囚牢外边,有四个人守着,这四个人倒是不难对付,可若是无法渡过那片毒雾,就救不出里边的人。”
“难道没有解药?”
“当然有,但是解药都在端王手里,一般人是拿不到的,能拿到的人只有端王府中那个司万囚……而给我妻女送饭的人,每天要靠着那个解药渡过那片毒雾……我回来之后,试过一次,可即使我屏住呼吸,遮住全身,却仍然没法过去……因为那片毒雾笼罩的,是一片迷宫。”师行方低着头说道。
“迷宫?你的意思是,即使遮住了全身,也遮不住眼睛,可一旦遮住眼睛……”
“对,那就找不到路了……”
“所以,你找我来帮你?”
“对!玄黄神功,百毒不侵,能帮我的,只有你。”师行方望着裴翾道。
裴翾摇头:“即使我去了里边,能渡过那片毒雾弥漫的迷宫,又如何将你妻女带出来呢?她们难道就不会中毒?”
师行方转头盯着裴翾:“你,现在功力大涨,难道无法撑起真气护罩?”
“真气护罩?”
师行方忽然浑身一震,顿时全身冒出一层淡淡的真气来,这真气宛如一个球将他包裹,甚至风吹过都拂不动他的头发。
“就像这样,只要你用玄黄神功撑起真气护罩,就足以保证他们不受毒雾侵害,从而安全将他们带出来。而我的护体真气,是做不到的。”师行方道。
裴翾照着师行方的样子,也浑身一震,将溢出体外的真气凝实,渐渐的,他周身出现了一层淡黄色的气罩。
“不错,就是如此。”师行方满意的点点头,显然,他已经认可了裴翾的实力。
“那个囚牢在何处?”姜楚顿时问道。
“熊耳山下,洛河之畔,有一个山洞。那个山洞外,有几栋屋子。住在屋子里的人,看起来是农夫,其实是看守山洞的人……这个山洞,距离洛阳,大概八十里的样子。”师行方说道。
裴翾皱起了眉,熊耳山下,那不是天行居所在的地方吗?
师行方似乎看出了裴翾的顾虑:“没错,那个囚牢就在天行居的下边,那种毒雾,正是王家密炼出来的毒药产生的,王天行跟端王,其实是一伙的。”
裴翾夫妇闻言心惊,果真如此的话,他的仇恐怕就更难报了。
但是,再难也要往前!
“好,我答应你!”裴翾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这时,姜楚上前道:“师行方,如果我们救出了你的妻女,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姜楚道:“带上一样东西,帮我们去辽东接一个人!”
“辽东接人?”
“对!是一个百岁老人!但武功比你还高。”裴翾道。
“哦?”师行方来了兴趣。
“怎么样?”姜楚问道。
“可以!如果你们能救出我的妻女,别说接一个人了,就是接一百个,我师行方也在所不辞!”
“好,希望你信守诺言!”裴翾道。
“放心好了,裴夫人给了我一万两银子,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师行方是什么人,不用我说。”
“好,那就一言为定!”裴翾说道。
“好,一言为定!”师行方说完,就准备离去,可走了两步,却一回头,“三月二十五,乃是王天行生日,届时,晋阳王氏的人会去天行居给他祝寿,那夜,是最好动手救人的日子!”
“三月二十五?”
“对!到时候,我会在那附近等你!”师行方道。
“好!”
“走了!”
师行方说完,纵身一跃,跳出围墙,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师行方离去后,裴翾看向姜楚:“雁宁,你觉得这个师行方可信吗?”
姜楚道:“我觉得可信,但是……那个囚牢会不会非常危险呢?”
“危险,什么时候不危险?南疆不危险,吐蕃不危险,辽东不危险吗?算命的说我没有退路,我只能前行……如果能救下师行方的妻女,得到他这个助力,那我岂不是赚大了?”
裴翾冲姜楚认真说道。
姜楚没有反驳,她其实也想帮师行方,也想得到这么一个高手……而她也知道,裴翾已经打定了主意,是无法改变的。另外,若是不答应师行方的话,可能师行方就要成为敌人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翌日,上午辰时,耿质就带着圣旨,来到了裴府。
“门下:兹有裴潜云姜雁宁夫妇,于平辽之战中,屡立奇功,朕心甚慰!国家有尔等忠良,乃国家之福,社稷之福!朕思虑良久,体尔等之忠勇,封,裴潜云,为归德将军,授太子侍读一职,另赐黄金五千两,白银万两,以褒其功!”
耿质念到此处,特意顿了一下,裴翾立马道:“臣,裴翾,多谢陛下隆恩。”
耿质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念道:“姜雁宁,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朕特封为山阳郡主,赐丝绸千匹,东珠五十颗,金银器皿五十件,玉器五十件!”
姜楚连忙道:“臣女姜楚,多谢陛下隆恩!”
耿质念完敕旨后,笑了笑,然后将敕旨递给了两人。
两人起身后,裴翾问道:“耿公公,归德将军是什么?太子侍读又是什么官职?”
耿质道:“归德将军,那是正三品武将品衔,是虚职,而太子侍读,则是太子的老师,需常伴太子左右,教导太子殿下的言行,乃是实职。”
“这……”裴翾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封赏……
“潜云啊,陛下已经很不容易了,原本以你的功劳,是足以封侯的……只是……”耿质说着,叹息了起来。
“没关系,耿公公,我不当官都可以的,我所疑惑的是,让我教导太子殿下,实在是有些……”
“潜云你多虑了,以你的才能,足够胜任此职。而且,你为太子侍读,太子殿下都得对你行师礼,文武百官见到你,也一样要跟你见礼的,你这个官职,是陛下深思熟虑后,给你安排的。”耿质说道。
裴翾明白了,皇帝这真是煞费苦心啊……既把他放在一个重要位置,又不与文武百官牵连过多……
“多谢耿公公提点。”裴翾朝耿质一拱手。
“无妨无妨,咱家也喜欢你这种年轻人,你们二位,好生歇息一阵子吧,等到陛下下次传旨来,潜云你再进宫即可。”耿质说道。
裴翾跟姜楚欣喜不已,再度朝耿质告谢。
两人受了重赏,却没有宣扬什么,下午,皇帝御赐的金银玉器丝绸都送了进来,两人好生收下,满心欢喜。
他们在辽东的生死搏杀,终于是得到了回报。
皇帝的赏赐进门后,不多时,陈钊居然登门了。
见到陈钊,又是一阵寒暄,可寒暄过后,陈钊眉头却拧紧了。
“你们,都接到陛下的封赏了吧?”
裴翾两人同时点头。
陈钊道:“你们可知,其他人被封了什么吗?”
两人同时摇头。
“郭约,被封为定北侯!赵廉,被封为镇东侯!沈靖,被封为靖边侯!贾嗣,被封为宣平侯!”陈钊说道。
“哦,都成侯了啊……”裴翾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潜云,你怎么看?”陈钊问道。
“封侯就封侯好了,我不在乎这些,我也无意官场。”裴翾仍然淡淡道。
“不,你不能这么想,官场不能被世家大族把控,你应该站出来!”陈钊给出了不同的态度。
裴翾摇头:“陈伯伯,贫寒子弟争不过他们的,您虽然当到了尚书左仆射,但,您没有根基。”
陈钊沉下了脸:“不错,但是若不争,早晚朝堂要被他们把控……”
姜楚打断道:“陈伯伯,官场上争执又能如何呢?您知道吗?郭约,贾嗣虽然表面上是文官,可背地里,一个个都是武功高手……靠官场争赢他们,是不现实的,他们不仅懂得官场那一套,背后的势力更是大到惊人!”
“对,陛下的禁军里头,也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把控的。”裴翾说道。
“那怎么办?”陈钊大惊,这些事他可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知道的不多……他虽然官位高,可有些地方却不是他能了解到的。
裴翾握起了拳头:“陈伯伯,这个世道,规矩再多,圈子再复杂,归根到底,还是要看谁的拳头硬的。咱们没必要在官场上跟他们一争高下,咱们,得先扎下自己的根才行。”
“那你的根在何处?”陈钊问道。
“宣州!”
“宣州?”
“对!”
裴翾认真说道。
虽然他的势力还很小,但是,他这股势力却在不断增强。
若是他能顺利救出师行方的妻女,接回裴敏,那么他就多了两个高手……
从此以后,他在宣州崛起的这股草根势力,便会不容小觑。
第366章 偏私
三月的天,春光明媚,叶散花开,安宁的让人有些沉醉。
但,安宁总是短暂,风雨才是常态。
三月十八这天,褚娇登门了。
“喔,你就是裴潜云啊?长得还真是俊呢?难怪你夫人会选择你。”
褚娇一开口,语气中便带着一股浓浓的兴趣,对她而言,裴翾长得比太子好看多了。
“你就是褚姑娘?果然不凡,你整个人好似一团雾气,让人有些看不太懂。”裴翾笑了笑,褚娇这个丫头,姜楚早就跟他说过了。
“你也一样,整个人像一团迷雾,我也看不懂。”褚娇回了一句。
“褚姑娘请进!”
裴翾大大方方一伸手。
褚娇点头,也不客气,径直走入了门内。
裴翾将她带到堂中坐了下来,吩咐丫鬟们上茶伺候。
“你夫人呢?”褚娇问了一句。
“睡觉呢。”
“很好!”
“好?好什么?”裴翾不太懂褚娇的意思。
褚娇笑了笑,随后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封信,递给裴翾:“这是你的一位故人送来的,哦,她复姓独孤。”
裴翾接过信,心中一阵恍然,独孤?独孤艳?
他立马打开信,看了起来。
“有才,恭喜你成亲了,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起过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梦里都是你的面孔,你的身影……”
信写的很直白,也有些肉麻,可字里行间全是浓浓的情义,这把裴翾看的心里一阵晃荡……
裴翾艰难的看到最后,脸色已经开始不对了,可当他收起信时,一张熟悉的面孔却出现在他面前。
“谁送来的信?”
“你……你怎来了?你不是在睡觉吗?”裴翾连忙把信藏在身后。
“拿来!”姜楚立马一伸手。
裴翾道:“雁宁,你不能看!”
“我为什么不能看?谁给你写的?”姜楚厉声道。
“你看了会生气的,对胎儿不好……”
“我现在就很生气!”姜楚顿时脾气上来了。
孕妇的脾气是这样的,要开心也快,要发怒也快,总之就是孕妇的脸,跟这三月的天一样,说翻就翻。
无奈之下,裴翾只得将信交出来。
姜楚拿起信一看,顿时脸上就露出了戏谑的笑意,看完之后,她一边扬着手里的信,一边看着裴翾,这让裴翾露出了苦笑来。
“呃,我信送到了,我先走了。”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褚娇,立马起身就跑了。两人看着褚娇离去,也没有阻拦。
褚娇刚走出堂门,里边就传来了姜楚的怒吼。
“看你干的好事!到处沾花惹草,哪来那么多的莺莺燕燕啊!裴潜,你给我讲清楚,这个独孤艳,你要怎么办?”
刚出堂门的褚娇闻言顿时顿住了步子,她不由回头,哎哟,看来这母老虎要发威了。
裴翾连忙捂住姜楚的嘴,低声道:“人家还没走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姜楚一把揭开裴翾的手,继续吼道:“我不管!你今天非得跟我讲清楚,否则我跟你没完!”
“你小点声!”
“就不!”
“喂,褚姑娘,你要看就进来看!”裴翾机智的朝外边喊了一声。
褚娇连忙道:“不了不了,我这就走!”
褚娇带着笑意,快步离去了。
很快,堂屋内传来了姜楚更大的声音……然后也传来了裴翾的哀嚎声……
独孤艳的这封信是托褚然带回来的,而褚然自然派人将信交给了在洛阳的褚桓,褚桓又让褚娇来送信,于是,就发生了今天这一幕。
然而,裴家的热闹还没完。
褚娇刚走不久,又有人来了。
来人是赵章跟郭晔,两人被请进门后,便看见了低头耷耳的裴翾以及脸上怒火未消的姜楚,而裴翾的一只耳朵,还是通红的……
“呃,你这耳朵这是怎么了?裴兄?”赵章好奇问道。
裴翾挤出笑容:“没什么,天气热了,蚊子咬到耳朵了。”
“就有蚊子了?”郭晔满头疑问。
“你们聊,我睡觉去了。”姜楚没心思跟这两人说话,直接托着肚子回卧室了。
“两位今日来,所为何事啊?”裴翾问道。
赵章道:“这不,家中长辈说,让我们多与你走动走动吗?”
郭晔也道:“没错,我爷爷说你已经答应当我老师了……”
裴翾笑了起来,这倒是没错,郭约赵廉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也答应了……
于是,裴翾便命人摆上茶,客客气气的招待起了两人来。既然这两人想要好好请教他,那自己也就好好对待吧……毕竟,答应了的事裴翾一般都会做到的。
于是,两人就在裴府待了一一上午,而裴翾也教了他们一上午,至于教的什么,无非也就是些经义典史……而两人却听得津津有味。
而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皇帝却相当愤怒。
因为,陇西传来了消息。
独孤凤给了褚然一个面子,客客气气的招待了他一番之后,将褚然送走了,同时,还放掉了生擒过来的陇西军将领古宁。但是,高台县却仍然被他牢牢占据。并且独孤凤的意思也很简单,平定湟水谷地,收复鄯州,他们天穹山可是出了力的……天下没有白帮忙的道理,还请皇帝慷慨赏赐,将高台县让给他。
“啪!”
皇帝一巴掌拍在案上,怒道:“岂有此理!这个独孤凤,就凭他那点势力,难道还想翻天不成?”
“陛下,独孤凤的人,确实是在与吐蕃之战中出了力的……”下边站着的陈钊低声道。
“那叫出力?那叫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皇帝怒道。
陈钊抬头道:“但是陛下,若没有天穹山的人相助,湟水谷地的战事绝不可能这么简单结束。”
“那他也不该占据我边疆土地!”皇帝吼了起来。
“确实不该……可是陛下,咱们现在,刚平定辽地,不宜再大动干戈。”陈钊谨慎道。
皇帝闻言,鼻孔重重呼出了一口气,现在,的确不是动兵的时候……
于是,皇帝将目光扫向了下边站着的其他臣子,随后眼光盯上了姜淮。
“姜爱卿,你以为呢?”
姜淮走出来道:“陛下,现在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依臣之见,咱们一方面继续派人跟独孤凤谈,另一方面当调兵在陇右屯田,养精蓄锐。一边做好谈判,一边做好备战,如此一来,最为稳妥。”
“嗯……”皇帝微微颔首,这个建议倒是真不错。一手谈判,一手备战,确实符合他心中所想。
“陛下,姜尚书所言,臣以为可行。”郭约当即道。
“臣以为可行!”赵谦也道。
“臣附议。”贾嗣也道。
下边的臣子都同意姜淮的建议,皇帝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显然,这些刚从辽东立功回来的人,并不想卷入战事……他们得先消化战果,之后再寻求立功的机会……
“那么,谁去陇西屯田呢?”皇帝又发问了。
郭约道:“陛下,不如再从安西军调两万兵过去,让褚骁负责屯田。”
可皇帝却道:“安西军,陇西军,战力都只有一般,现如今,安西军新兵居多,陇西军又被吓破了胆,若没有一员文武双全的大将指挥统率,他们成不了事。”
显然,皇帝想派一位大员前去陇西主事。
众臣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郭约赵谦贾嗣都看向了姜淮。
“陛下,臣以为,当派姜尚书前往!由兵部尚书统筹陇西屯田备战一事,乃是最好的选择!”贾嗣道。
“臣附议!”
“臣附议!”
郭约赵谦同时说道。
姜淮吃了一惊,又要他去?
皇帝也觉得姜淮是最好的人选,可是他回来后,却得知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姜淮的夫人也怀孕了,如今已有七个月……上一次征辽,他已经破例让姜淮刚成亲的女儿女婿随行了……难道这一次,又要将他们一家隔开?
皇帝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于是他没有理会三位丞相的建议,直接指向赵谦:“赵爱卿,你去!”
“臣去?”赵谦大惊。
“对!姜爱卿一家好不容易团聚,况且他妻子又怀孕数月,朕岂能如此不近人情,将他们一家隔开?而赵爱卿你,没有南征,也没有平辽,不如就去陇西一趟如何?”皇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赵谦看向了郭约,又看向了贾嗣,只见这两人都没有作声,显然是在看戏。
陈钊道:“陛下,还是臣去吧……”
皇帝顿时一挑眉:“你去作甚?你身子骨又不好!”
陈钊也没话了,显然,他看懂了皇帝的心思。皇帝就是想让这些世家高官多出力……
赵谦无奈道:“陛下既然主意已定,那臣就领旨了!”
“好,你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便去陇西吧!你去了陇西后,务必整合安西军与陇西军,给朕练出一支精兵出来!”
“是!”
赵谦只得答应了下来。
陇西之事暂时就此定下了基调,皇帝很快提起了另一件事。
“来人,传大理寺少卿黎辛!”
“是!”内侍太监很快就去传唤人了。
皇帝随后看向了其他人:“你们先退下吧。”
群臣于是告退了。
皇帝找黎辛,为的自然是裴家村的案子……如今,他心里已经有了底,这个案子牵扯的洛家与辽东裴家,都不是主谋,这两家的人,该处置的要处置,该放的也要放了。
出了御书房后,姜淮与陈钊走在一起,而另外三人也自然的走在了一起。
郭约,贾嗣,赵谦,三个丞相难得一路同行,顿时说起了话来。
“呵,陛下这是嫌我太闲了吗?”赵谦似乎是不满,又似是自嘲的说了一句。
“赵相,出去领兵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必心生不满呢?”郭约笑道。
“哼,安西军是褚家在管,陇西军是古家的底子,我一个外人,能统率的了这两支兵马?”赵谦冷冷回应道。
“赵相,话不能这么说,你毕竟是尚书令啊……你若发话,他们褚家跟古家敢不听?”贾嗣说道。
赵谦看向贾嗣,这老东西是在拱火吗?
“赵相,何必置气呢?去了陇西,说不定还会有另一番天地呢。”郭约道。
“好了,你们两个,别揶揄我了!老子去就是了!”赵谦一甩衣袖,大步朝前,甩开两人,就这么走了。
赵谦自然是有气的,他看出了皇帝的偏心,但是,另外两个老狐狸又何尝没看出来?
“陛下,对那家人很宠爱啊……”郭约拉着长长的语气说道。
贾嗣点头道:“是呀,可人家也争气啊……”
“所以,赵相也该争气点才行呢。”郭约笑着说了一声。
两人之后也分别了,三个老狐狸各怀心思,而皇帝也知道。对付这些世家的法子,便是让他们互相生怨,互相掣肘,这样才是制衡之策!
臣子们离去后,大理寺少卿黎辛来到了皇帝的御书房内。
皇帝看着这个春闱第五名的黎辛,顿时眯了眯眼,然后淡淡问道:“洛家的人,你审的怎么样了?”
黎辛道:“回陛下,洛川洛蓟都没有承认,只不过,洛家并不干净,在洛北当中书令的时候,洛家侵吞了百姓上万亩良田,收受地方豪绅与官员的银钱不下五十万两……”
“那该怎么判呢?”皇帝问道。
“依照朝廷律法,洛家该吐出这些东西,主事之人该降职降职,该流放流放。”
“好!你回去写着奏报上来给朕。”皇帝随口道。
“是……”
黎辛说完就欲离开,可被皇帝叫住了。
“还没完呢?那辽东裴家呢?”
“回陛下!辽东裴家这些年,给洛家,以及辽东王焕送去了不少贿赂,按照律法,也该流放!”黎辛道。
“算了,他们就不必流放了,送去的贿赂也不多,再说,人家也没有当官的,就一个小家族,你还流放干什么?”皇帝淡淡说道。
“可是陛下,律法……”
“律法,也要讲人情的,辽东裴氏里,有人在平辽之战立下了功劳,朕若流放他们,岂不寒了功臣的心?”
“陛下,这……这不合法度啊……”黎辛惊讶不已。
“好了,他们已经关了快一年了,牢狱之灾受了一年,也算是受到惩罚了。你回去再给朕写一份奏报上来,几日后,朕就放了他们。”皇帝用淡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可置疑的话来。
“是……”黎辛只得答应。
但是,他也不是蠢人,很明显,他看到了皇帝的那一面。
偏私。
皇帝的心,偏了。
黎辛无奈,只得回去写奏报了,什么律法,还能大的过王法不成?皇帝的话那就是王法。
放过辽东裴氏,正是皇帝的目的。
皇帝要削弱大世家,自然要培养小世家,要此起彼伏,达到一个平衡,他才能掌控全局……
处理完这些事后,皇帝感觉有点累,正当他想小憩一会时,又来事了。
太子来了。
“父皇,儿臣听说,裴潜云被您封为侍读了?”
“是啊……”皇帝带着慈祥的笑容答道。
“那……他什么时候来我那里?”
“看你什么时候想要他来了?而且,你也可以去他家的,你要出宫,随时都行。”皇帝笑着说道。
“那我下午就出宫,去找他好不好?”太子兴奋道。
“好啊……”皇帝笑了笑,“朕陪你一起去如何?”
“那太好了!”太子也兴奋的笑了。
忽然,太子看见了皇帝案上有一块像羊角一样的玉,顿时惊讶问道:“父皇,这是什么啊?以前怎么没见过啊?”
皇帝拿起那块黄澄澄的羊角玉,说道:“这个啊,是潜云在长白山的龙穴里寻来的宝玉,形状是不是像极了一颗龙牙?”
“龙牙?”太子从皇帝手中接过那块玉,端详了起来,这块玉通体晶莹剔透,没有半点瑕疵,抚摸上去,更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哇,真是好宝贝啊!”纵然太子见过那么多美玉,却还是被这一块惊讶到了。
“是吧,喜欢吗?喜欢就给你了。”皇帝大方道。
“多谢父皇!”太子抓着那块玉,欣喜不已,这他可太喜欢了。
话不絮烦,下午很快到来了。
午饭过后,赵章郭晔终于是离开了,两人找裴翾聊了一上午,还蹭了一顿饭才走,这让裴翾有点糟心……他本来想安安静静的去钻研那些甲骨的,却没想到被这两人耽搁了……
但是话说回来,若不答应郭约赵廉,他也没法得到这些甲骨。
可午饭过后,皇帝却又带着太子来了。
裴翾连忙带着府中的人一起给皇帝和太子行礼,一番行礼过后,皇帝这才说了起来。
“潜云啊,皇儿问你,什么时候去他那里,看起来他已经等不及了!”
裴翾笑道:“太子殿下想要臣去,臣一定去。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问道。
“只是,内子怀孕,每天还要留时间陪她,她最近脾气很大……”裴翾弱弱道。
“好说好说。”皇帝拍了拍裴翾的肩膀。
裴翾笑了笑,将两人迎了进去。
随后,裴翾看了一眼两人带来的侍卫,发现侍卫们都守在门口,仅有一人相随。
而相随之人,正是那天随太子来吃饭的迟雨。
这件事姜楚早就告诉他了。
迟雨脸色凝重的看了裴翾一眼,没有作声,可浑身却开始悄悄散发出真气来,这让裴翾有些吃惊。
“这位,何故无端运气发功,难道陛下在我这里,你也要提防我吗?”裴翾问了一句。
随着裴翾发问,走在前边的皇帝跟太子顿时回头。
“迟雨,你这是做什么?”皇帝问道。
迟雨拱手道:“陛下,臣这是习惯,并没有想做什么。”
“习惯?习惯的话你就去外边待着!现在就去!”皇帝冷冷道。
“是……”
迟雨没想到莫名其妙就挨了皇帝一顿训斥,他偷偷看了裴翾一眼后,就立马自觉的站到裴府门外去了。
三人进了厅堂后,皇帝问道:“嗯,雁宁怎么不在?”
裴翾道:“她今天跟臣置气,一气之下,带着洪夫人跟石莹,回娘家去了。”
“哈哈哈哈……”皇帝大笑了起来,指着裴翾道:“你也有这个时候?为何置气啊?雁宁可不是小气之人呐。”
裴翾低头,然后神色一变,“噗通”就跪了下来。
“潜云,好端端的下跪做什么?”皇帝惊问道。
“陛下,臣不敢隐瞒,有事要讲!”
“说。”
裴翾迟疑了一下,然后将独孤艳托褚家送信之事说了出来。说完之后,皇帝脸色也变了变。
太子更是惊讶的不得了,没想到裴翾居然跟独孤凤的人有一腿——呃不是,是有一段过往。
裴翾选择说出来,也有自己的思量,这个事是不能隐瞒的,一旦自己隐瞒,日后被爆出,那就是个雷了。
“陛下,臣与独孤凤的孙女独孤艳,乃是在南疆认识的,那时候,我救了她一命,而她,也助我击败了南疆的强敌,自此产生了友谊……”
裴翾用了“友谊”这个词,而不是“情谊”。
“然后,她却对你心生爱慕?是吗?”皇帝一眼就看穿了。
“是……臣不敢隐瞒陛下……只是,她也是个好姑娘。而独孤凤,也在我去吐蕃解蛊时,对我有莫大的恩情,所以……”
“所以,你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情谊,是吗?”皇帝问道。
裴翾点头,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还这两人的恩情。也不想有朝一日与他们为敌。
“陇西的事,朕已经让赵谦去办了。朕知道,你们与他们都有过往……”
皇帝说着,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凝视着裴翾:“但是,若是他们执意要与我朝为敌,你又该如何呢?”
裴翾抬头,面对这个问题,他现在无法给出答案,只能道:“陛下,若真到两军阵前,臣愿意当做说客,劝其来降!”
“独孤凤心如铁石,你如何劝得动?”
裴翾重新低下头:“那臣,只得一死,一来报陛下之遇,二来谢独孤凤之恩。”
“荒谬!”皇帝厉声斥责了起来。
太子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裴翾竟然说出了这等话来。
“独孤凤与独孤艳,对你再好,那也是有目的的!潜云,你不要被迷惑住了!”皇帝大声道。
“再有目的,可也生死相随了,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劫难,他们何尝没有付出真心?”裴翾回答道。
“潜云!”皇帝重重叹息了一声,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先起来。”
太子懂事的将裴翾扶了起来,然后说道:“你也太重情义了,虽然这么说,可他们,毕竟是羌人啊……”
裴翾认真的看着太子:“殿下,羌人也是人,他们也懂礼数,明事理,身体里一样流着鲜红的血,他们也可以不是我们的敌人,也可以是我们的朋友。”
“哼!”皇帝冷哼了一声,“你把他们当朋友,难道他们会把你当朋友?那独孤凤,现在还占据着高台县呢!”
“可他没有杀人……”
“你以为他不想?现在只不过想试探我们罢了!等他的势力席卷西域,你看他打不打进陇西!”皇帝大声道。
“好了好了,父皇,这仗不是还没打起来吗?你们何必这般置气呢?说不定以后会有不同的进展呢……”太子打起了圆场来。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没了二话。
裴翾也坐了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是没有独孤艳与独孤凤,他这条命,早就交待在高原上了……他是真不想与他们为敌。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又开口了。
“今天,我要在你这里吃饭,你赶紧去准备!朕要吃卤猪耳,咸菜豆腐,还有什么来着……”皇帝说着说着,似乎忘了。
“好。”裴翾答应了下来。
“叫那个周丫头多做点,朕爱吃她做的菜。”皇帝说道。
“周丫头?”裴翾皱起了眉。
“怎么?她不在?”皇帝吃了一惊,他并不知道周燕在他们出征后就走了。
“陛下,她去年就已经回南疆了。”裴翾答道。
皇帝听罢拧紧了眉头。
“陛下,我来做,虽然没有周姑娘那手艺,但也有八成了,您别嫌弃就好。”裴翾笑了笑。
“好好好,朕等着你的手艺。”皇帝重新笑了起来。
“我也等着。”太子也咧嘴笑了。
裴翾脸上也挂着笑容,可内心却升起了一股苦味来。
独孤艳啊,独孤艳,你怎么就念念不忘呢……
冤孽啊!
第367章 挑衅
归来之后的日子,虽然没了战时那般紧张,但裴翾也根本闲不下来。
家中几乎每天都有访客到来,他每次都要客客气气去接待,而姜楚最近的脾气也是翻脸跟翻书一样,让他尝尽了苦乐……所以,他经常只能深夜起床,对着烛火去钻研那些甲骨。
郭约送来的甲骨,上边最多的是古燕国,古赵国的文字,但是也有不少别的文字,比如更早时期大周朝的古字。裴翾对着地经不断钻研,越钻越深,时不时就这么一看看到了天亮……
“砰!”
这天清晨,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踹门的人脾气很大,而裴府之内,脾气这么大的自然只有姜楚了。
“哎哟,你轻点,门踹坏了没事,你别摔倒了。”仍然在对着甲骨研究地经的裴翾轻声说道。
姜楚看着还在钻研地经的裴翾,忽然眼睛一红:“你别看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半夜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我好害怕……”
裴翾昂起头:“这有什么好怕的?”
“裴潜……”姜楚托着肚子走了过来,往裴翾身上一挨,“我怕你不要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裴翾摸着姜楚的头发轻声道。
“那独孤艳怎么办?”
“呃……”
“周燕怎么办?”
“唔……”
“还有阮燕……”
“阮燕那是我姐!你连她都能扯上吗?”裴翾有些生气道。
“你是不是嫌我烦?”
“我没有!”
“你就有!”
裴翾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气呼呼的双手捂住姜楚的脸蛋:“你不要天天胡思乱想好不好?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姜楚看着生气的裴翾,居然没有反驳了。
“昨晚没睡好那就再去睡一觉好不好?”
“不要……我要你陪着我……”
“我不是在陪着你吗?”
裴翾抱着姜楚的脸蛋左看右看,她平时这脑袋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感觉回来之后就变傻了呢?怀孕怀傻了?
不对劲!
于是裴翾一把抓起了姜楚的手腕,给她号起了脉来,这一号不要紧,他发现姜楚的内力居然增长了不少,但是筋脉居然有些紊乱,这是什么缘故?
“雁宁,你身子有些不对劲,我去找大夫!”
裴翾说着,立马扶起姜楚往外走,可姜楚却白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病?你找大夫干什么?”
“你好生歇着,我这就找大夫去!”
裴翾不由分说,直接就往外走,可才到门口,外边就传来了敲门声。
守门的侍卫打开门后,裴翾又见到了褚娇。
“褚姑娘,你来做什么?”裴翾直接问道。
“我又感觉到了你们家有不同的气息,所以就来了。”褚娇说道。
“什么不同气息?”
褚娇走入院门内后,开始闭气凝神,不一会,她直接指向了裴翾的卧室方向:“在那边,有不一样的气息。”
“那边?”裴翾疑惑的看着卧室方向,那边会有什么呢?
“我可以去看看吗?放心,我不动你的东西。”褚娇道。
这时,姜楚也出来了,褚娇于是又询问了一下姜楚,姜楚点点头,然后带着她去了卧室。
褚娇来到卧室之内,一眼便锁定了放在柜台上的那块龙牙玉,在征得姜楚同意后,她便将那块龙牙玉拿了起来。
“这块玉,不会也带着什么气运吧?”姜楚好奇问道。
褚娇蹙眉,不断摩挲着这块玉,摇了摇头:“不好说,但这块玉总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这块玉哪里来的?”
刚走进来的裴翾道:“这块玉是我从长白山的龙穴里找出来的。我找了两个龙穴,找出了两块,都是一个形状,一黄一绿。”
“两块?形状一样?”褚娇吃了一惊。
“没错,黄色的给陛下了,有什么问题吗?”裴翾很好奇。
褚娇道:“两个龙穴找到两块,那就是一对啊,你怎么能分开呢?”
“分开怎么了?”
“反正分开就是不好!而且我今天刚走到你们门口,就感受到了这块玉,那么这块玉定然是不凡之物!”褚娇说道。
“呃……你怎么懂这么多?”裴翾很惊讶。
“我练通明神功的,对这些很敏感!还有,你为什么要把这块玉放卧室里?”
裴翾答道:“因为我在挖出这块玉后,枕着睡了一觉,那一夜睡得很安心,所以我就把它放进了卧室。”
姜楚解释道:“也就是那天你走后他放进去的,本来已经埋进地里了。”
褚娇若有所思,思忖过后,褚娇又道:“那我要回去翻翻书了,这个我不太懂,但你们最好别放卧室,否则我能感应到,别人也可以的。”
“好。”
裴翾点了点头,随后拿起那块玉便朝后院走去。
既然褚娇这么说,那还是埋起来吧……
当夜,当卧室内没有那块玉之后,姜楚睡得很香,而且脾气也没有那么浮躁了,裴翾给她号脉之后,发现她那有些紊乱的筋脉居然恢复了。
难道真是那块玉的问题?
裴翾很不解,看来只能等孚安淳回来,再找他询问了。
时光飞逝,日子来到了三月二十四日。
再过一日,便是裴翾跟师行方约好救人的日子,同样的,那一天也是王天行的生日。
当天,端王府内,气氛异常沉闷。
端王坐在一张靠背椅上,脸色相当难看。明日就是王天行的生日了,他总该表示点什么才行。但是林莺却把王德给得罪死了……不仅如此,林莺人还跑了,至今都下落不明。
“父亲,明日可就是王老先生的寿诞了……”李尚弱弱的说了一句。
“要你说!”端王怒斥了一句。
李尚不作声了。
于此同时,李尚身边,一个个头不高,却双臂极长,脸颊瘦窄,一脸阴沉的男子开口了。
“王爷,写一封信,送几样东西,由属下带去送给王老先生如何?”
端王抬头看着这个人,此人正是他府中高手,足以匹敌徐崇的司万囚。
“你的意思是,探探王天行的态度?”端王立马反应了过来。
“正是。无论如何,咱们也该表示表示才行。”
端王点点头,但是问题来了,他并不想让司万囚去。
“你留在本王身边,另派一人去吧。”
“派谁呢?”司万囚又问道。
端王一下子沉默了,他府中高手,师行方逃了,韩让据说也死了,刘黑坼还关在牢里,尹天锡在宣州,而连青云,也至今下落不明……
“王爷,可是有所顾虑?”司万囚又问道。
“没错,姓裴的那小子回来了,据说功力大涨,王德在他手里都没过几招就被打成重伤……你若离去,本王不放心。”端王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司万囚道:“王爷,难道这小子还敢深夜潜入王府行刺不成?王爷大可不必忧虑!”
“很难说,你还是留下,本王另派一人去吧。”
“是。”
端王沉下眉头,思忖了起来,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自从裴翾崛起,他的运气便一日不如一日……手下可用的高手也越来越少,林莺这丫头还……
“哎……”端王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李尚:“让袁燮去吧。”
“是。”李尚答应了一声。
可是司万囚忽然道:“王爷,师行方的妻女那边看守的人说,该送解药去了,那边所剩不多了。”
“让袁燮一起带去好了。”
“可是那师行方会不会……”
端王顿时警觉了起来!师行方的弱点,正是他的妻女!现在他失踪了,很可能有了想法。万一他半路劫走了那囚牢内毒雾的解药,救出自己的妻女,岂不是就逃之夭夭了?但是,若派司万囚去,自己怎么办呢?万一师行方跟裴翾半夜进来行刺,自己如何能抵挡?
虽然这种事可能性不大,可端王却不放心……
“这样,我去找一趟陛下,明日,我带着你跟尚儿,一起去!”端王说道。
“父亲,陛下会答应吗?”李尚问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端王也没得法子,现在只能靠他去拉拢跟王家的关系了。
都是那该死的丫头惹的祸!
于是,顾虑重重的端王,选择了在这一日下午进宫见皇帝。
但是事情来的就是这么巧,当天下午,皇帝也召裴翾进宫。于是两人,在端门外,再次相遇了。
裴翾在门外,一看到不远处的端王,心头顿时就一凛,但是他却没有动声色,也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想法,而是径直朝着端门而去。而端王,也看了他一眼,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跟在裴翾后边,进了端门。
进了门后,裴翾一步一步走在宽敞的宫廷大路上,走的很缓慢。而端王,则步伐有些急促,因为,他不想耽搁时间。
就在端王追上裴翾,准备越过他的身位时,裴翾却开口了。
“端王爷,你有这么急吗?”
端王闻言一惊,他没想到裴翾会开口,但是沉稳老练的端王却不会露怯。他顿住步子,一回头,笑了笑。
“你是……”
“我是谁,您可能不是很清楚,但是,连青云,尹天锡,韩让,他们很清楚。对了,还有林莺。”裴翾笑着说道。
端王内心澎湃不已,这小子,是来示威的!
“呵呵,你就是裴侍卫吧?你说的这些人,我不认识,但是,林莺怎么了?”端王一脸关切的问道。
“她怎么了,我哪知道,或许,躲在某个旮旯里了吧。”裴翾保持笑意道。
“哎,年轻人是这样的,老了,管不了了。”端王昂起头看着天,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家里没有教养,当然管不了啊。”裴翾直接道。
端王强忍住心中的怒火,转头眯着眼看向裴翾:“你,似乎话中有话?”
“我能有什么话?我不像林莺,有这么好的家境,这么好的教养,我家人都死光了,没人教没人管,说话就只能这样了。”裴翾笑着看向端王。
端王气的差点爆发了,这小子,已经如此嚣张了吗?
两人目光一对视,步伐同时顿住,瞬间如同两团乌云一般,似乎再靠近一点,就要撞出闪电来!
裴翾双眼如炬,死死盯着端王,而端王双眼如冰,也死死盯着裴翾。
“哼。”
裴翾轻哼了一声,随后朝着端王竖起一根小拇指,然后手一转,将小拇指对向了地下。
“你……”
端王被这个挑衅的手势气的眉毛都快立起来了。
可随后,裴翾还用唇语说了一句话。
端王认得很清楚,裴翾那唇语说的是:早晚,我要你狗命……
端王顿时双眼一瞪,发出了威压来,可裴翾随即气势也一涨,顿时让端王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端王彻底震惊了,这个小子的功力,已经……已经……
他怎么可能长进的这么快的?
裴翾挑衅完后,径直走向了宫廷深处。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仇人,如果脚下不是这座皇宫,他会把这个人撕成碎片……
裴翾离去后,端王仍然怔在原地,不知不觉,他已经冒出了一身冷汗来。上一次见裴翾,还是在出征之前,那时候的裴翾,还远没有这么可怕,可出征归来后,他似乎已经脱胎换骨了……
端王心中一阵后怕,或许,就连司万囚都未必能拿下他了,这要如何是好?
谁能想到,那个小山村里,居然能孕育出这么一个可怕的对手来?
不行,他要找王天行才行,必须让王天行灭了他!
端王此刻打定了主意,明日,他非要亲自去见王天行不可。
裴翾进了皇宫之后,很快就来到了皇帝的御书房。皇帝见到裴翾,却板起脸来,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此刻,御书房内,就皇帝一人,于是皇帝直接开口道:“潜云,你进宫,遇到了端王是不是?”
“是。”裴翾如实答道。
“你挑衅了他,是不是?”
“是。”
眼看裴翾根本不隐瞒,皇帝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才道:“三年,你给朕一点时间,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裴翾抬头:“陛下,三年,已经过去半年了,就剩两年半了。”
“朕知道!”皇帝声音大了起来。
裴翾沉默了下来,但脸上依然带着一丝冷漠之色。
随后,皇帝缓缓开口:“辽东裴氏的人,朕明天就会放了。他们是被做局了,朕会还他们清白。”
裴翾抬头看着皇帝,脸色终于是缓和了一些。
“叫你来,就是为的这个事,现在,你可以去大理寺监牢里,看一看你们的族人了。”皇帝说着,从案上拿起一面金牌,朝裴翾丢了过来。
裴翾伸手接住,心头顿时一顿颤动,皇帝,到底是明君,对他如此关爱……
“去吧,以后,不要再挑衅了,不要让朕为难。”皇帝叮嘱了一句。
“是,陛下。”
裴翾拿好金牌,便告退了。
裴翾离开后,端王很快进来了。
皇帝换上一副笑容,问道:“皇兄如何来了?”
端王面带笑意:“陛下,臣想出一趟洛阳。”
“哦?想去踏春?”
“哎……”端王叹息了起来。
“那是为何?”皇帝问道。
端王道:“陛下,明日乃是王老先生的寿诞,您也知道,林莺这丫头,在辽东意气用事,害死了不少王家子弟……所以臣……”
“哦?皇兄原来是想去见王老先生啊?”皇帝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可笑容里却多了一丝不安。
端王点头:“是啊,臣也是想去道个歉……林莺这丫头,实在是有负于人,现在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所以,臣只能去一趟了。王老先生帮了尚儿那么多,臣也不能不说几句好话吧?”
“这样啊……”
皇帝点了点头,这端王,还算实诚,直接说出了想去王天行那里的想法来。可是,皇帝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两家人走得很近他早就看在眼里了。而且,端王是裴翾的仇人他也知道……
“那皇兄就去吧。”皇帝一挥手,痛快答应了。
端王吃了一惊,皇帝如此痛快吗?
皇帝跟裴翾关系这么好,端王很清楚,他心里也打鼓,裴翾既然知道他是凶手,那皇帝没理由不知道啊……所以,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呢?
“皇兄,只不过是去道个歉而已,你没必要那么紧张的。王老先生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想去就去吧。”皇帝很大度道。
“是,陛下。”端王得到了皇帝同意,于是准备告退了。
其实,他以为皇帝不会答应的……他来见皇帝,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呢……
有林莺的事迹在前,他当然是有理由去见王天行的,而王天行既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晋阳王氏的家主,其身份地位,也值得他这个王爷主动去见一回……
就当为自家小辈犯的错赔礼吧……
端王也聪明,明着跟皇帝说,光明正大去才是最好的。若是偷偷出去,背着皇帝去找王天行,那才是大忌!
这里是洛阳,天子脚下,他可不敢犯险!
“皇兄许久不曾出洛阳城,朕会派几个贴身侍卫保护皇兄的,明日一早,他们就会到皇兄家里来。”皇帝突然来了一句。
端王这下惊到了,原来后手在这里呢……
“耿质!”皇帝忽然又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陛下,老奴在。”耿质很快在门外答应了一声。
“去找几个身手好的侍卫,明日一早,让他们去皇兄府上,贴身保护皇兄。”皇帝大声道。
耿质立马看向了端王,随后露出笑容:“是,陛下。”
端王想了想,也没有推脱,反而露出了笑容:“多谢陛下!”
“去吧,皇兄,你我何须言谢。”皇帝微微一笑。
端王很快也告辞离去了。端王离开之后,皇帝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耿质上前问道:“陛下,派哪几个人前去?”
皇帝眼睛都不眨,直接道:“叫迟重,凌檐,祁节,李璧四个人去!”
耿质吃了一惊,这四个,可是大内侍卫里边,一等一的高手啊……不仅如此,每个人不仅武功了得,更有一门别人难以知晓的本事……这四个人一旦跟随,端王只怕是什么小动作都做不出来。
皇帝当然防范着端王,也防范着王天行,更防范两人关系变得紧密!所以,林莺才会在辽东被孤立……
皇帝跟端王的交谈很快结束了,可这对兄弟,也开始慢慢生出了裂痕。
另一边,裴翾拿着皇帝的金牌,很快来到了大理寺,在出示金牌后,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关押辽东裴家几个主事人的监牢内。
“开门。”
裴翾对狱卒喊了一句。
狱卒立马打开了牢房门,裴翾径直走了进去,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这个老人,正是辽东裴家的家主,裴深。
“你是?”
裴深看着眼前的来人,发出了疑问。
“伯父,我也是裴家人,我来看您了。”裴翾说完,对着坐在牢房内的裴深深深行了一礼。
裴深更惊讶了,面对“伯父”这个称呼,裴深一下站起了身,打量起了裴翾来。
裴翾行完礼之后,抬头道:“伯父,我叫裴翾,字潜云,来自江南裴氏,祖上乃是裴襄公。”
正打量裴翾的裴深,听得这句话,笑了一下:“是吗?襄公之后?”
“伯父,您今年五十五岁,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八平见过裴敏!她老人家现在还活着。”
“什么?”裴深一下就震惊了,裴敏的事,辽东裴氏只有他最清楚,谁料这个年轻人居然一口说了出来。
“不仅如此,我还去过临溟,去过辽东裴家的老宅,在那里,我祭拜了咱们的先祖。”
“是吗?”裴深越来越惊讶了。
眼看裴深仍然带着疑惑,裴翾直接道:“曲沃地,六月雪,天降灾,人相食。”
裴深听完一下变了脸色。
“伯父,这下,您该相信我是裴家人了吧?”裴翾带着微笑道。
裴深听完这句话后,终于是点了点头。
只有裴家人,才会知道这句话。也正是因为这一场大灾,他们裴氏才分开的。
裴翾也不管牢房内脏不脏,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对裴深道:“伯父,陛下说了,明日,咱们裴家人就会被释放,你们是被冤枉的,被做局了。”
裴深听罢,脸色再度一变:“案子,查出来了?”
裴翾摇头:“案子牵扯过大,陛下让我给他三年期限,但是,我已经知道仇人是谁了。”
“是谁?”裴深立马问道。
“伯父,这个,您还是不用知道的好,牵扯太大了。”
“你这是什么话?虽然咱们裴家分家已经数百年,可总归是血脉相连,你既然来见我,又为何不说?”
裴翾苦笑一声:“伯父,以后我会说的,现在,不是时候。”
裴深没有选择追问了,毕竟,这案子也确实非同小可。
“伯父,有件事,我想问你。”裴翾转移了话题。
“你说。”
裴翾看着裴深,缓缓问道:“上官卬,是何时将我江南裴家的古书交给您的?”
裴深想了想道:“大概是五年前,五年前的春天,他带着一批古书,来到临溟,说是受洛家所托,将裴家的古书送给我。”
“洛家所托?”
“对!”
裴翾笑了起来,这帮人还真是精啊……
“后来,这批古书,就成了我们的罪证……我们也因此被抓到了洛阳。”裴深道。
“伯父,你为何那么相信洛家?”
“哎……”裴深叹息了起来,“因为那时洛家鼎盛,我们裴家想要发展,便选择了贿赂洛家……”
“你不该这么做的!”
“确实不该……”裴深没有反驳。
“以后,咱们要靠自己。”
裴深笑了笑:“对,靠自己。”
“伯父,您知道裴朗吗?”
“裴朗?裴彦卿?”裴深皱了皱眉。
“对,他将去江南宣州安源县当县令。而我们江南裴家的根,就在安源县裴家村。”
“是吗?”
“对,而且,我还会将姑奶奶从八平带出来,送裴家村去养老。”
“你……你有本事将她带出来?”裴深很吃惊。
“对,我在西域雪山内,找到了一颗极阴的宝石,名叫雪山妖瞳,带上这颗宝石,足以将她平安带到江南。”
裴深惊愕不已,于是他问道:“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裴翾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们裴家人,从不屈服!”
裴深一下愣住了。
第368章 寿诞日
春来万物生,朝霞满山峦,跌宕山岩下,碧溪水潺潺。
三月二十四日夜,正在挑灯夜读的裴翾,再度听见了小鹰的叫声。
裴翾当即放下手中的甲骨,起身迅速来到后院,后院那里,师行方已经在等着他了。
“不要忘了,明天救人。”师行方提醒了一句。
裴翾道:“我知道。”
“明天,王天行寿诞,据说,端王也会去。”师行方将这个消息透露了出来。
“是吗?他也有卑躬屈膝的时候啊。”裴翾冷笑着说道。
“你暂时不要对他动什么念头,你若助我,日后我必助你。”
“好!明日何时汇合?”裴翾问起了这事。
“明夜酉时,在天行居以东的鹿林见面,我会告诉你山洞的入口,你解救回我的妻女后,我们在那里汇合。”
“鹿林?”
“没错,那是一片树林,旁边有个村子,叫新王庄。”
“好。”
“断不可大意,那迷宫,很难走。”师行方再度提醒了一句。
“放心。”
“走了。”师行方说完后,一跃而起,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裴翾望着师行方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明天就去看看吧!
翌日清晨,端王府的门被敲响了。
门开之后,四个身穿锦衣侍卫服的人大步踏入了府内。
“我等是陛下派来保护王爷的人。”为首一个面如刀削,粗短胡须的高大汉子道。
站在四个人面前的李尚不敢怠慢,于是客客气气将四个锦衣侍卫迎进了府内。在行走之时,李尚特意瞟了这几人一眼,便感觉这四个人不简单!只见这四个,两人带刀,一人带剑,而最后一个什么都没带,就空着手。而那个空着手的人,只是随意瞟了李尚一眼,就差点让他心跳停止……
这四个,是极其可怕的高手!
毫无疑问,论高手的数量,天底下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了皇宫!皇帝能调动的高手,远在端王之上!
并且,很多人都是江湖上人见不到的,就比如这四个。
四人一路往王府里头走,不多时,终于是见到了端王。
率先开口的还是刚才那个汉子,只见他对端王一拱手:“王爷,天行居距此尚有八十里,若要前去,现在该动身了。”
端王连忙赔笑,对着四人拱手:“有劳四位了,还请稍候片刻,待本王收拾一下便出发。”
另一个满面虬髯的汉子道:“那就请王爷快点吧。”
“好好好,四位,先请喝杯茶。”端王客客气气做了个请的姿势。
四人登入堂中,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李尚连忙命人奉上茶来招待几人。但是四碗茶放在四人面前,四人却动都懒得动,甚至闻都不闻。而且四人往那一坐,也没有半句话,宛如四尊杀神一般,让整个堂内都陷入了阴冷的氛围之中。
很快,端王收拾好了东西,于是便带着李尚跟司万囚来到四人面前。
“诸位辛苦,本王收拾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谁料为首的汉子斜着眼看了一眼司万囚:“他也要去?”
司万囚说道:“我乃王爷的侍卫,自然要去。”
“哼,有我们四个保护王爷跟世子,还用你做什么?老实在这里待着!”另一个锦衣侍卫对司万囚道。
司万囚心中有火,皇帝派来的人就这么嚣张吗?
“怎么,你不服吗?”为首那汉子问道。
司万囚当然不服,但他脸上却带着笑意:“诸位,在下绝无不服之意……”
“哼……”
那汉子撇过头,一脸不屑。可就在这时,司万囚忽然用手指朝着那汉子面前放茶杯的小桌上一点。
他用的是指尖真气,那真气碰上茶杯,茶水一下荡了起来,朝着那汉子脸上身上泼了过去!而他顺势一撑桌角,装作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桌子……
“抱歉!”司万囚连忙喊了一声。
可是,这拙劣的手段却根本瞒不得人,只见那汉子一抬手,便将泼向他脸上的茶水尽数吸入掌中,瞬间就凝成了一个水球!那汉子又随手一滑,将水球扔进茶杯里,好似茶水根本没溅出来一般,而他那只手上,也没有沾上半滴水……
司万囚吃了一惊。
只见那汉子若无其事站起身,看向司万囚:“想试探我的武功,你配吗?”
司万囚惊骇不已,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刚才实在是没有注意,敢问阁下何人?”
那汉子负手于后腰,冷冷道:“迟重。”
“迟重?”司万囚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端王立马怒斥道:“没眼力的奴才,让你守家就守家,还敢试探大人的武功,一点规矩都不懂!”
“王爷说的是,属下告退!”
司万囚连忙离去,太可怕了,皇帝身边居然有这等人!
端王也很心惊,迟重他并没有听说过,好像是汉中迟家的,而且看这强悍的功力,好像比司万囚还要强上好几分……
“走吧,王爷。”
迟重淡淡说道。
“好……”
端王脸上陪着笑,可心里已经翻涌了起来。皇帝的用意,他已了然于心了。
四个人骑着马,簇拥着一驾马车,很快就离开了端王府,缓缓朝天行居而去。
当然,今天去天行居的人可不止端王父子。晋阳王氏的家主过寿,其他世家自然也是要意思一番的,何况,这是王天行七十大寿。
虽然要祝寿,可很多世家的家主是不会去的,像郭约,贾嗣这种高官,他们可不会亲自去,最多就是派家中比较有份量的人去一趟。
于是,这一天,洛阳的世家们,纷纷派出了祝寿的队伍。
赵家是赵廉赵章父子,贾家是贾茂,沈家是沈晨,郭家则是郭晔。至于其他世家,有家主去的,也有子弟去的……上午辰时,洛阳郊外的官道上,多的是马车,都快把官道给堵了。
而皇帝,在思忖一番过后,也派出了人去祝寿,他派出的,赫然是太子!
因为王家,从本朝成立以来,一直都是皇家最大的助力,王家立过的功劳可谓比所有世家加起来的功劳还要多。况且,在辽东之时,若不是王家家主亲自出现,震住了那帮子弟,皇帝那时候便会陷入两难。所以,皇帝也不得不给王家这个面子!
在寻常百姓看来,这有点离谱,可是,事实就是如此,王家影响力之大,世所罕见!
上午巳时,天行居内,王天行独自坐在一座大堂内,望着桌边上的一个箱子怔怔出神,而那个箱子里,躺着两块拳头大的宝石……两块石头一块黄澄澄,一块绿荧荧,看起来相当漂亮。
这时,一个矮胖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老爷,今日是您七十大寿,洛阳的那些贵人们都会来祝寿,小的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宴席。”
王天行眼皮都不眨:“吩咐下去,不收任何礼物。”
矮胖男子抬头:“老爷,真不收?”
“身外之物,收来作甚?我王家,还差他们家里那点东西?”王天行平静如水般说道。
“是……”矮胖汉子低头答应了一声,可是却并未离去。
“还有何事?”王天行眼皮动了一下。
矮胖汉子道:“还有,陛下会派太子前来给老爷祝寿,不止如此,端王也会来。”
“太子的礼物可以收,端王的就不要收了。”王天行毫不犹豫道。
“是,小的下去准备了。”矮胖汉子说完就准备走。
“等等!”王天行忽然喊住了他。
“老爷还有何吩咐?”
王天行转头,看向矮胖汉子:“郦昆,洛阳城来的,就只有皇家跟世家吗?”
矮胖汉子点头:“老爷,除了这些外,还有些江湖人士也会来。比如徐崇,慈心。”
“知道了,下去安排吧!”王天行直接一挥手。
“是。”名叫郦昆的管家立马下去了。
其实王天行想问的是裴翾会不会来,可念头才起便被否决了。这个年轻人,怎么可能会来?
时间过得很快,中午时分就有不少江湖大派的人出现在了天行居外,这些人里边,有徐崇,慈心,还有慧岸以及一些其他门派的掌门。
王天行在江湖上的名声相当大,又是天下第一高手,影响力极大,因此,这些江湖人士前来并不奇怪。
“慧岸大师,徐掌门,慈心师太,里边请。”
管家郦昆站在天行居大门外,热络的跟这些人打起了招呼来。
三人也对着这位管家拱手做礼,随后被迎了进去。
至于其他门派掌门,那就不是郦昆迎接了,而是王鹄前来迎接。
当然,王鹄是王天行的亲孙子,他来接客也算是很给面子了。只不过,相对于王天行,王鹄的名声并不怎么好。
江湖人士们被迎入了天行居内的一座别院里,王家的奴仆们络绎而出,端上茶酒糕点招待起了这些江湖人士来。但是这些江湖人士等了许久,王天行都没有露面。
“王老先生在忙什么呢?”
问话的是老尼姑慈心,而被问的则是王鹄。
王鹄笑了笑:“师太,我爷爷他很忙,您知道的,洛阳城内的大人物也会来,所以还请稍后,爷爷他定然会前来相见的。”
“嗯,真是好孩子。”慈心望着王鹄,满意的说了一句。
王鹄陪着笑,可一转头,却满面寒霜。
这个老尼姑,说他是好孩子?她也配?
晌午时分,王天行终于是在江湖人士面前露面了。
“诸位,久等了,王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王天行穿着一袭淡黄色长衫,拱手走来,热情的跟江湖人士们打起了招呼来。
江湖人士们纷纷起身,齐齐拱手做礼。
“见过王老前辈!”
“见过王老先生!”
王天行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他先走到慧岸和尚面前,笑道:“慧岸啊,你这眉毛该修剪了啊,都快掉到嘴边了,要是哪天吃面吃进去了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众人齐声大笑了起来。
慧岸双手合十:“王老先生真会开玩笑,贫僧这眉毛可比面条细,吃不进去的。”
“你这老和尚,最近武功有没有进步啊?”
慧岸笑了笑:“十年了,寸步未进。”
“那你还得练十年。”王天行说着又看向了徐崇。
徐崇笑了笑:“王先生,今日是个好天气,也是个好日子,徐崇特代表昭武派前来为您祝寿!”
“哈哈哈哈……”王天行笑了起来,指着徐崇,“听说你收了个好徒弟啊,今天怎么不把你徒弟带过来呢?”
徐崇闻言一惊,再度看向了王天行,这事他难道不知道?姜楚肚子那么大,怎么能来呢?
但徐崇毕竟是老江湖,他笑道:“我那徒弟身体不适,来不了。”
“哦……那好吧。”
王天行撇了徐崇后,又跟慈心说了几句,最后又跟其他门派的人说道了许久后,这才离去。
徐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一样,眼前这个,并不是王天行,而是王天放……
那么,王天行在何处呢?
正午午时,这座偏院里头的大堂里,摆起了宴席来,正在开席时分,王天行又来了。
“感谢各位莅临寒舍,王某略备薄酒,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王天行说完,举起酒杯,朝江湖人士们敬起了酒来。他敬完一圈酒之后,便告辞离去了,中途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这让徐崇再度提起了心,这个,才是王天行……
王天行敬酒敬了一圈后,来到了天行居内的另外一座偏厅里。
这座偏厅内坐着的,那就是世家的人了。一座大厅内,可谓是满厅贵客,与那些江湖人物不可同日而语。
“恭祝王老前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世家子弟们纷纷站起来喊道。
王天行点点头,一一走过,一路走,便一路拍人肩膀,第一个拍的自然是赵廉。
“姑父……”
“嗯……”
王天行冲赵廉点点头,然后又排向了郭晔。
“王老前辈……”
“嗯……”
王天行话不多,随便拍了几人后,走到了厅堂最里头。
“诸位能来,王某很是欣慰,请坐。”
王天行客客气气的一摆手。
众人纷纷坐下,眼光却看向了王天行,期待着他再次开口。
而王天行也没让他们失望,一改之前古板的面孔,开始侃侃而谈起来。当然,说的也都是些客套话……
“没想到大家还记得我王某人,今日诸位能来,我很高兴,当然,没来的我也不会责怪……谁都有寿诞,而你们当中,或者家中长辈过寿,我也不一定有空去……”
王天行侃侃说着,尽显大气量,可就在他说着的时候,王鹄急速走来,来到了王天行面前,附耳跟王天行说了两句。
王天行一下脸色微变,然后,“腾”的站起了身来。
世家子弟们吃了一惊,这是谁来了?
“赵兄,谁来了?”郭晔朝赵章问道。
赵章道:“不会是太子,太子据说要下午才到。”
“是端王?”
赵章也摇头:“不会,端王没走那么快,他辰时才出门,走得很慢,八十里路也要走几个时辰。”
郭晔点头,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是在武林人士之后到的,但是皇室的人绝不会这么快,最快也得下午到,而且绝不会跟他们坐一桌吃席。
那么来的人会是谁?看王天行那脸色,显然,来的人不简单。王天行说了一声“抱歉”后,直接走出了厅堂,一路走出天行居,来到了天行居大门外。
站在门外的有三个人,确切的说,是三个和尚。
一个老,一个半老,还有一个小和尚。
“王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最老的那个和尚说道。
王天行凝视着来人,很快便有了底。来人是高轮密宗的三人,分别是堪布恰布拉干,曾经的吐蕃国师孚安淳,以及小和尚青日。
这三个人居然会合了。
“就是他,就是他,我当初被他活埋了。”孚安淳咧着龅牙,指着王天行对恰布拉干道。
“王先生,听闻今日是你寿诞,正好,贫僧想再与你切磋一番,不知阁下以为可否?”恰布拉干温和无比的说道。
王天行微微皱眉,显然,这三个和尚是来挑战的,尤其是那个恰布拉干!
“说话啊!你是哑巴吗?”孚安淳又叫了起来。
“悔悟,不可无礼。”青日轻轻拍了下孚安淳的光头。
孚安淳不说话了,但却仍然直勾勾的盯着王天行。
王天行嘴一张:“好啊,你我多年未见,正好切磋一番,可现在正逢午时,不如先请进寒舍来吃上一顿素斋,再切磋也不迟。”
“贫僧三人已经吃过了,如果王先生还未用饭,请先回去用,我们会在此等候,就不进贵府打扰了。”恰布拉干委婉的拒绝了。
王天行又皱了下眉头,既然恰布拉干这么说,那他也不好回去用餐了。
于是他手一摆:“既然如此,阁下请吧!”
恰布拉干微微挑眉:“就在此处打?”
王天行指向远方的洛河:“去那边!”
“好!”
两人于是同时一跃而起,纵起轻功,朝着那边的洛河上而去!
王天行与人切磋的消息很快传入了天行居之内,首先,江湖人士炸锅了,随后,世家子弟也炸锅了。
正在吃席的人也吃不下了,居然有人找王天行切磋,那他们可不能错过!
不多时,也不知谁带的头,这些人纷纷从天行居涌出来,席也不吃了,直奔洛河而去!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掠至洛河之上,同时一顿足,都站在了水面之上。
王天行望着恰布拉干,恰布拉干也望着王天行,两人眼中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因为,王天行是止水境,而能够挑战王天行的,也是止水境!
王天行立于水面,负手于后腰,双眼凝视着恰布拉干。而恰布拉干手拄着一根木杖,也凝视着王天行。
等到江湖人士与世家子弟来到洛河畔时,一个个面露震惊之色。
世间,居然有两个止水境?
好好好,独孤凤已经排到天下第三去了。
“请吧!”
恰布拉干一挥木杖。
王天行也不啰嗦,单手一抬,一掀,瞬间,洛河河水便开始翻涌起来,瞬间就卷起了一道水柱,朝着恰布拉干压去!
恰布拉干丝毫不慌,木杖轻轻一挥,便将那道卷来的水柱给打散了,随着他那无形的内力一压,顿时翻涌的河水居然又平息了……
“厉害!”
慧岸和尚发出了惊呼声,这个吐蕃僧人所展示出来的功力,已经不亚于王天行了。
“大轮净天功吗?”徐崇也面露震惊之色。
这时,一个龅牙和尚挤到徐崇边上,大声道:“没错,那就是我们密宗的大轮净天功,厉害吧?”
龅牙和尚说完还冲徐崇一笑。
徐崇一下被惊到了,不由自主的往边上挪了两步,这个龅牙和尚,不就是在青海湖畔跟他打的昏天黑地,还差点要了他老命的孚安淳吗?
他怎么也来了?
“孚安淳,你想做什么?”徐崇顿时戒备了起来,大声说道。
“你个老胡子,那么大声干什么?咦,你好面熟啊!”
“悔悟,不得无礼!”青日出现在孚安淳身边,斥责了一句后,对着徐崇单手合十:“前辈勿要见怪,悔悟不会对您出手的。”
徐崇松了口气,吓死他了,他生怕孚安淳再来一记古莲化佛印……这番僧,功力都未必比慧岸低。
而孚安淳忽然看向了慧岸和尚:“咦,这么巧,你也是光头啊?”
慧岸连忙“阿弥陀佛”起来,对着孚安淳一笑:“国师好。”
“国师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和尚有点本事,我想跟你打一架!”孚安淳直白道。
“阿弥陀佛,贫僧不打架。”慧岸连忙道。
“为什么?”
“梆!”青日直接给了孚安淳一记爆栗。
“打什么架?咱们来是打架的吗?”
“师傅,你看老光头不就是来打架的吗?”孚安淳不满的朝青日说着,然后朝河中间一指。
众人的目光再度投向河面,两大高手又开始了!
“轰!”
一道巨大的水龙卷起,两人身影瞬间没入其中,然后响起了一道巨响!
水花一下炸上了天空,河水也朝围观的人漫了过来,江湖人士们纷纷后退,惊叹不已。再看那两人时,两人再度分开,又各自落在了水面上。
“嗯,天下第一,果然是天下第一。”恰布拉干拄着木杖淡淡来了一句。
王天行眉头一拧,刚才他与恰布拉干一碰撞,顿感此人功力极其可怕,宛如天上明月一般,虽然看得见,可却摸不着!而且,自己的招式也很容易就被看穿,所有攻击都被他轻易化解了。
刚才,王天行用的都是玄黄神功与地经上的武功,并未使出天经上的功法。但是经过一番试探之后,王天行觉得,不使出天经上的武功,恐怕没法打败这个老和尚了。
“不错,吐蕃居然还有阁下这种高手,真是令人佩服。”王天行也夸了一句。
“继续吗?”恰布拉干问道。
“当然!阁下既然要尽兴,那王某岂能让阁下失望?”
王天行瞬间身影一闪,朝着恰布拉干掠了过来!
而恰布拉干则立于水面不动,待王天行冲至面前时,急速伸出木杖朝前一挡!
“砰!”
王天行一掌打在恰布拉干木杖之上,直震的周围溅起了六根水柱来!
但是,他这一掌纵然有千钧之力,居然没能打动恰布拉干那根木杖分毫!
“哈!”
恰布拉干发力一推,将王天行的手掌逼退,可忽然他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一双小腿居然结冰了!
“应龙化水!”
被击退的王天行,双掌一揉,再度激起一条水龙,朝着恰布拉干推来!而那条水龙,一边推,一边化冰,待冲至恰布拉干面前时,已经化作了一条冰龙!
“啊?”
观战的人群纷纷发出了惊呼声,这还是武功吗?化水为冰,如此迅速吗?王天行是妖孽吗?
但是,恰布拉干并没有躲,反而浑身一震,木杖朝着那条席卷而来的冰龙一指!
“净!”
“咚!”
随着他木杖戳中那条冰龙,冰龙一下碎裂,化为无数冰晶落入水面。但是,王天行的身影却随后而来,只见他伸出两指,在冰龙碎裂的下一刻,已经来到了恰布拉干近前!
“贯天指力,凝冰化芒!”
王天行猛地一两指戳来,那一指之威,激的河面水都开始倒流!慧岸跟徐崇同时瞪大了眼,这王天行的功力如此可怕吗?
“笃!”
王天行的手指再度被木杖挡住,可是下一刻!
“砰!”
木杖粉碎!
恰布拉干吃了一惊,可也只有一惊,随后他快速伸出左手两指,朝上一夹!
“咔!”
王天行那泛着冰晶的双指被他左手两指稳稳夹住,停在了胸前!
王天行相当惊讶,这人居然能挡住自己的贯天一指?
但是,恰布拉干这么一夹,自己的手指却开始迅速结冰,而后,他的胳膊,衣袖也开始漫起了寒霜……
“这……不是玄黄神功。”恰布拉干脸色凝重说道。
“此乃天经的功法!”
王天行回答着,猛地继续朝前戳!
恰布拉干被王天行大力推来,顿时双脚沿着河面一路往后踏,直踏的水波荡漾,连退数十步后,他一步往后一跨,一下稳住了身形!
“化!”
“乒乒!”
恰布拉干手上的冰花一下粉碎,接着,他猛地弹开王天行的双指,右手化掌,跟王天行在水面打了起来!
王天行自然是不甘示弱,也挥起拳脚,带起磅礴的真气,与恰布拉干开始了搏杀!
两人连过了数十招,拳掌爪指腿齐出,打的不可开交,身影更是变成了残影,让围观的大部分人都看不清!唯有水面时不时激起的浪潮,水柱,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两人这一打,就足足打了一刻钟,也不知过了多少招!
“他妈的,王天行招招阴险,我看不下去了!”
观战的孚安淳忽然来了一句。
徐崇侧过脸:“你家那老和尚也不遑多让!”
孚安淳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我家老和尚那是大轮净天功!不仅能化解招式,也能模仿招式!他都是模仿的王天行的招式!”
徐崇闻言大吃一惊。
慧岸也面露复杂之色,那两个人的打斗,也只有他们几个才看得出来。至于慈心,已经是一脸懵了,她根本看不清招式。
“轰隆!”
水面再度炸开,这一次,却是王天行步步后退了!而恰布拉干则掠身逼上,有样学样,伸出两指,对着王天行就是一戳!
“化形!”
踏着水面倒退的王天行大惊,这不是学的自己的贯天指力吗?这一击的威力不比他的弱,王天行可没有把握伸出两指接住,他只得避开!
“咻!”
恰布拉干两指一戳,及至近前,他指尖萦绕的真气如同箭矢一般朝王天行射去!王天行连忙在水面上一个鹞子翻身,堪堪躲过,可他刚稳住身形,一条水龙朝他压了过来!
“惊压!”
恰布拉干枯槁的手臂一翻,那条水龙朝着王天行铺天盖地压去!王天行急忙运转功力,只见他屏住呼吸,周身毛孔一张,猛地朝周围一吸!
周围的空气瞬间涌向了他的身体,随后他大喝一声,浑身漫起一层厚厚的真气墙,然后双掌对上了那条压来的水龙!
“六阳离火掌!”
“轰!”
两人可怕的功力相撞,瞬间让河水暴涨起来,化作两股浪潮,卷向了两岸!河中间更是水珠如帘,雾茫茫一片,让人什么也看不见了!
观战的人们连忙后退,避开涌来的河水,可当河水退去时,众人只见河中两人,一人浑身湿透,一人却完好无损……
毫无疑问,完好无瑕的是恰布拉干,而浑身湿透的是王天行。
王天行难以置信,自己的孪生弟弟他打不过,这个吐蕃番僧也能压他一头吗?
岸上的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天下第一,居然败了吗?
第369章 地牢之下
输,对于王天行而言,是最难接受的事。
平日里两兄弟切磋,输给王天放,他可以接受。因为知道王天放存在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甚至王家的嫡系血脉,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输给了高轮密宗的堪布,这就让他很难接受了。
可王天行毕竟活了七十岁,输武不输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哈哈哈哈……”
立在水面的王天行捋了一把湿透了的胡须,大笑了起来,然后对恰布拉干道:“足下好功夫,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王某佩服!”
恰布拉干单手竖于胸前,低头做礼道:“王先生谦让了。”
王天行飞身落在岸边,随后大手一摆:“今日王某寿诞,还请上师入寒舍一叙,也让王某一尽地主之谊!”
恰布拉干笑着点了点头,这个王天行,到底是有心胸,有气度,输得起。
至少,看起来输得起。
“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
恰布拉干点头,答应了王天行的邀请。
王天行随后带着恰布拉干三人往天行居而去,一路走,一路笑,似乎一点都不把这次的战败放在心上。
在旁人看来,王天行真是气度恢弘,胸如阔海,这才是高手风范!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王天行完全就是因为好面子。
这种场面,万一他恼羞成怒,那丢的可不仅是自己的脸了……
观战的人在这场切磋结束后,表情各异,有的佩服王天行气度的,有的震惊于恰布拉干的功力的,也有对中原武林的未来担忧的……
于此同时,在洛河对岸的官道上,四个骑马的锦衣侍卫也驻马叹息了起来。
“这天底下,居然有可以跟王天行匹敌的高手?”迟重脸色相当凝重。
“不是匹敌,而是压制。”说话的是一个带刀汉子,名叫祁节。
“太让人震憾了,王天行的功力恐怖至此,没想到,还是败在了这个和尚之手。”另一个带刀的汉子李璧道。
带剑的汉子笑了一声:“那不好吗?王天行都可以被打败,说明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凌兄,就算是天赋绝顶之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达得到王天行的水准,你这话说的也太轻松了。”迟重对带剑的汉子道。
“那个裴翾,才二十六,不就那么厉害了吗?”凌檐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哼,那倒是。”迟重居然认可了他的说法。
而后边的马车车厢内,端王的眉头拧的差点冒水了,他也看到了这一场较量,看得他心惊胆战!王天行居然输了,他的天差点都塌了。
“父亲……”李尚喊了一声。
“没什么,王老先生都不在意,你我又何必在意。”端王轻飘飘道。
李尚沉默了。
不久之后,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朝着天行居而去。
王天行做足了姿态,将恰布拉干三人迎入了天行居后,热情的款待了起来。恰布拉干也很懂礼貌,言谈之间,笑意不断,似乎真的是来切磋的,而不是来找麻烦的。
王天行单独开了一桌宴席,款待着三人,席间,他笑着对恰布拉干道:“好一个大轮净天功,真是厉害。”
恰布拉干笑了笑:“王老先生应该是久未出手,生疏了,若非如此,贫僧也不能稍胜半招。”
“哎,上师谦虚了!我王某人,最喜欢以武会友,上师武功盖世,品行高洁,若能与上师结交,实慰王某平生之愿啊!”王天行说出了极其友好的话。
“哈哈哈哈……”恰布拉干也笑了起来,随后,两人同时举起茶杯,喝了起来。
武林人士们并未散去,他们回到天行居内,一边吃着未完的宴席,一边对刚才的打斗评头论足。
根本看不清两人出手的武林人士们高谈阔论了起来,一个个说什么王天行不愧是天下第一,这胸襟肚量绝非常人可比。还有的说这恰布拉干来的也不是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挑战王天行,有拆台的嫌疑。
但是,看清楚了两人打斗的却沉默了。
慧岸跟徐崇坐在一起,两人脸色沉重的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叹息了起来。
“贫僧总觉的有些不对劲。”
“我也觉得。”
慧岸道:“王先生以前从未施展过化水为冰的武功,今日怎地使了出来?”
“对,但很显然,化水为冰的功夫对付不了大轮净天功。最后那一招,他用的还是六阳离火掌。”徐崇沉着脸道。
“所以,徐掌门你的意思是,王先生他练了另外的武功,这种化水为冰的武功与他的玄黄神功相冲突?”慧岸一下就意识到了。
徐崇点点头,很有可能如此。
那么问题来了,王天行使出来的是什么武功呢?
“天经里的武功?”慧岸脱口而出。
“除此之外,恐怕也没别的了。”徐崇道。
慧岸深思了起来,王天行开始练天经里的武功了吗?之前他可是停滞了好多年啊……
可练了天经里的武功,怎么反而打不过那个吐蕃僧人呢?按照他们的言语,两人之前显然是交过手的。
徐崇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恰布拉干跟王天行论了一番情谊后,便告辞离去了。
王天行甚至亲自将三人送出大门,一路上,还执着恰布拉干的手,大有老友相逢的那种样子。好像两人切磋就跟玩一样,胜负一点都不重要……
但是,恰布拉干三人离开后,王天行便迅速走到了天行居深处。在深处的一个小院里,他找到了正在一个水潭边喂鱼的王天放。
“二弟,这大轮净天功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邪乎?”王天行一上前,就厉声问道。
王天放头都没有回:“就那么回事,化解招式,然后模拟招式,就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王天行声音有些不满。
“你都练了天经了,还用我说啊?”王天放仍然喂着水潭里的鱼,似乎对王天行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
“可我输了!”
王天行抖嗦着嘴唇,说出了四个字。
王天放这才回头:“什么?你输了?你都练了天经了,怎么会打不过他呢?”
“我哪知道?我又没有跟他交过手!”王天行感觉很憋屈。
“大哥啊,对付那个恰布拉干,你就不能用最厉害的招式,你只要用最平常的招式就可以了。你功力又不输给他,最少也是打平,怎么可能会输呢?”
“你少在这里马后炮了!你那时跟他打过,你回来居然不告诉我他武功的奇特之处,你知不知道,在那么多人面前,我吃了多大的亏?”王天行的声音越来越愤怒了。
“好好好,你歇着,明日我去找他,给你找回场子,好吧?”王天放摇着头,从水潭边起身,然后将手里一把鱼食扔进了水潭里。
“明日你必须赢!”王天行又叮嘱了一声。
“我又没练天经,我可不敢保证。”王天放说着,抬起步子就走远了。
王天行脸色很难看,今天是他今年最难受的一天,就算是前阵子听到王家在辽东损失惨重他都没有这么难受……
王天放走了,王天行目光一转,看向了水潭里正在吃鱼食的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轰!”
王天行抬手一掌震出,水潭水花四溅,那些吃食的鱼猝不及防,被他一掌炸的飞了出来……
而恰布拉干三人,在离开了天行居后,走在了洛河之畔的原野上,一走,又走了一个时辰。
“堪布大人,接下来,我们去洛阳吧。”小和尚青日对恰布拉干道。
“去洛阳,做什么?”恰布拉干摸着青日的光头问道。
“我有一个朋友在洛阳,是他将我从密宗带出来的,我想去见见他。”青日说道。
“什么朋友?”恰布拉干又问道。
“他在我们密宗,解了大日红轮蛊,当初是独孤老施主带他去的,他人很好,还有……”青日挠着光头,努力的想着,说着,但却一下就被恰布拉干打断了。
“我想,我已经见过他了。”恰布拉干回头朝青日一笑。
“见过?”
“嗯。”
恰布拉干随后停下脚步,掐指算了起来,这一算,便抬头道:“巧了,他好像也在来此的路上,咱们应该可以碰到他。”
“是吗?太好了!”青日很高兴。
于是,三人就在原地等了起来,半个时辰后,果然,一匹黑马呼啸而来,停在了三人面前。
马上之人,头戴褐笠,身穿黑衣,身后还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腰间悬着一柄古怪的宝剑,而他的脸上,还蒙着一层黑巾。
来人正是裴翾。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恰布拉干不待裴翾拉下面罩,便开口道。
裴翾翻身下马,拉下面罩,连忙对恰布拉干拱手:“裴翾见过上师!”
“裴施主!”
青日冲过来,朝着裴翾大喊了起来。
裴翾看见青日,顿时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青日的光头:“青日,看到海了吗?感觉怎么样?”
“看到了!很好看!”
“那就好。”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孚安淳冲了上来,他冲到裴翾面前,上下打量了起来,然后露出龅牙道:“你,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裴翾叉腰问道。
“吸了气运,浑身犹如有祥云笼罩。”孚安淳认真道。
“啊?”裴翾满头疑问。
这时,恰布拉干也道:“施主,你确实有些不一样,看起来,你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宝物,是吗?”
裴翾点头,对这三人,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尤其是孚安淳,他还指望孚安淳给他说说那块龙牙玉的用处呢。
“三位,不如先去洛阳我家中,住上几日,在下有些事要请教。”裴翾对着三人拱手道。
“好啊!”青日立马答应了。
“可以,你家有好吃的。”孚安淳也道。
但是恰布拉干却道:“施主,你这身打扮,是想做什么呢?”
裴翾道:“我还有事在身,今夜要很晚才能回。三位先去姜府安顿,待吾妻相见,自会安置三位。”
恰布拉干道:“施主,你这是去做好事吗?”
“上师,我受朋友所托,前去救人。”
恰布拉干笑了笑,掐指一算:“去吧,有惊无险,施主愿意为弱小之人赴汤蹈火,难能可贵!”
裴翾闻言大喜:“多谢上师!”
“呵呵呵呵……既然与施主有缘,那我们今日便去贵府叨扰了。”恰布拉干双手合十朝着裴翾做了一礼。
裴翾连忙拱手还礼。
“裴施主,那我们洛阳再见!”青日道。
“好,洛阳见!”
很快,裴翾便跟这三人告辞了,纵马朝着南边而去。
当天酉时,裴翾如期抵达了与师行方汇合的林子里,他拴好马,静静的隐蔽了下来。
没过多久,师行方就来了。
“裴潜云!”
“师行方!”
两人见面后,师行方从怀里掏出两张画像还有一把金锁,递给了裴翾。
“这是我妻女的画像,这是我的信物,她们见到信物后,就会跟你走的。”师行方直奔主题道。
裴翾接过画像看了看,第一张画像上画的是一个妇女,约莫三十五六的样子,脸庞圆润,五官端正,眼角下有个黑痣,看起来年轻时是个美人。而另一张画像,画的是一个十来岁的丫头,梳着垂髫分稍髻,长得与母亲有五分相似,脖子上也有一个黑痣。
“好!”
裴翾答应了一声。
随后,师行方直接往某个方向一指:“从这里,笔直走三里地,便是山洞所在!守在那里的四个人,我来帮你控制。你进去救人即可!”
“好!”
“救完人后,你我在此汇合。”
裴翾点头,师行方安排的并没有问题,两人配合得当,是足以将人救出来的。
很快,天就黑了。
黑夜之中,裴翾与师行方踏着轻功前行,迅速来到了山下几间农房外。
“等着。”
师行方让裴翾原地隐蔽,然后朝着那几间农房摸了过去!
约莫半刻钟后,师行方出来了,他朝裴翾招了招手,裴翾连忙走过去。进入一间农房内后,裴翾看见了四个躺在地上的人。
“我守着这里,你直接从最里边那间屋子进去!”师行方说着,递过来两根火把。
一根火把是燃着的,而另一根则是备用的。
“好!”
裴翾接过火把,身形一动,很快进入了靠近山壁的那间屋子,等他走到那屋子里时,顿时吃了一惊。
这间屋子的墙壁根下,联通着一个深深的洞穴,那台阶,也不知道有多少阶。显然,这个牢房不仅很隐蔽,也很深,还很危险。
裴翾举着火把,直接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到底下时,见到了一扇石门。
石门并没有上锁,裴翾运起内力,双手朝着石门一推!
“咔咔……”
石门动了起来,可当石门开出一条缝时,顿时一股毒雾从缝里弥漫了出来,一下冲到了裴翾鼻子里。
“唔……”
裴翾连忙后退,运起玄黄神功,将吸入体内的毒雾逼出后,脸色变了变。
好家伙,果然有毒雾,而且这毒雾,看起来很厉害,冲入鼻孔的一瞬间,他差点窒息,还好有玄黄神功!
裴翾立马撑起了真气罩,然后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推开石门,壮着胆子,进入了里头。
石门里边,毒雾更浓……
裴翾用火把一晃,才能堪堪看到一丈的范围,而一丈范围内,空空如也,除了地上铺着像格子一般的地砖,什么也没有。这下边,好像是个开凿出来的地下大厅。
“哒、哒、”
裴翾轻轻的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用火把照路,走了三丈远时,他看见了一根石柱,而石柱上挂着一块龟甲,龟甲上写着一个篆体字。
左。
往左吗?裴翾一下皱起了眉,他想起了师行方的话,这下边是一个迷宫!既然是迷宫,怎么会有提示的文字呢?
裴翾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顺着柱子,往左走,可走了六丈多远时,忽然一脚踩陷了一块地砖。
不好!
裴翾立马意识到了,这是陷阱!
果不其然,随着他一抬脚,毒雾之中,顿时射来无数暗箭!他连忙腾挪身子,避开暗箭,可暗箭一波接一波,让裴翾应接不暇!
裴翾一边躲闪,一边挥手扫开暗箭,可暗箭之中,居然还夹杂着细小的毒针!
“叮叮叮!”
一排排细小的毒针射在了裴翾的蠡蚕披风上,却被披风挡住了,裴翾大吃一惊。
不行,得回去!
裴翾边走边扫飞暗箭,很快退到了之前那柱子处。
当他退回去后,暗箭毒针终于是平息了下来。
裴翾松了口气,好家伙,原来这龟甲上的篆体字是骗人的!早该想到的。
于是他再度打着火把寻了起来,不多时,他又遇到了第二根柱子,这根柱子上同样挂着龟甲,不过不是一块,而是两块。
第一块上用篆体字写着一个“直”字,而第二块龟甲上写着一个更复杂的字。
裴翾晃着火把,对准了那个字,认真辨认了起来,在脑海里翻动着自己曾经学过的古文字,不多时,他便认了出来。
这个是古晋国的文字,这个字的意思是“右”
裴翾心头一惊,往右吗?
他想起这个地牢,是天行居底下,想来是与晋阳王氏有关的!晋阳王氏,古晋国?
就这个了!
裴翾毫不犹豫,顺着石柱,往右而去!
走了一段后,他又找到了一个柱子,上边又是一块龟甲,一个古晋国文字。
直。
裴翾毫不犹豫往前直走而去。
在浓浓的毒雾之中转了好几次方向之后,时间过去了两刻钟。而裴翾的第一根火把也快燃尽了。
但是,他也顺着正确的路,走到了另一扇石门前。
应该就是这里了!
裴翾谨慎的推开了石门……
并没有任何机关,石门内,也没有毒雾。。
裴翾迅速走入了石门之内,进去里头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扇墙夹着的一条通道。而通道内的墙壁上,有着一盏黄豆大的油灯。昏暗的油灯让通道的轮廓显现出来,通道内非常干净,想来时常有人进来打扫。
裴翾惊讶不已,这种地牢,他还是第一次来。
于是,他顺着通道缓缓向前,很快,在通道的尽头,他看见了一块挂在墙壁上的甲骨。
甲骨上仍然是一个古文字。
直。
裴翾一惊,这里是通道的尽头,左右各有两扇石门,这里却偏偏写了个直字……
裴翾思索了一下,伸手放在了那块甲骨上,用手一扭。
“咔咔……”
挂着甲骨的那扇墙一下开了,裴翾又吃了一惊。
这是暗门?看来,看不懂这种文字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这扇暗门的……这定然是王家修建的地牢!
裴翾进入那一扇暗门后,顺着甲骨的提示,不断寻找着路,又走了一刻钟,最终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大厅内。
来到此处,裴翾顿时大惊失色!
这个大厅内,用铁栅栏修建起了许多间牢房!而那些牢房里,堆着许多的尸骨!
有的牢房只有一具尸骨,而有的则堆成了堆!那凌乱的骷髅头看的裴翾头皮发麻……这里,曾经到底关押着多少人?多少人又死在了这里?
铁栅栏围起的牢房少说也有三四十间,而这三四十间牢房里,起码有超过数百具尸骨。
裴翾望之心惊胆战,原来天行居之下,居然藏着这么一个地狱吗?王天行,果然不是好东西!
裴翾谨慎的在牢房中间的通道穿梭了起来,看着两边牢房内的尸骨,裴翾脸色凝重到了极点,难道,师行方的妻女就关在这种牢房里?
很快,他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显然,这个门只有用钥匙,或者弄断铜锁才能打开。
这可难不住裴翾,裴翾双手伸出,抓住那把铜锁,运足内力,用力一扯!
“哐当!”
铜锁被他扯断,裴翾一把扯开门栓,打开门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密室。
这个密室里,放着好几排木架,而那一层层木架上,放满了甲骨!看着甲骨,裴翾连忙走过去,好奇的拿起一块看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甲骨上写着的,都是古晋国的文字。
裴翾看完一块,又看另一块,看完五六块后,一下子昂起了头。
莫非,这是晋阳王氏收藏的甲骨?居然都放在这里吗?裴翾很想在这里好好钻研一番,可现在他的任务是找到师行方的妻女,于是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甲骨,继续往前。
功夫不负有心人,裴翾再度过了几扇门后,终于在一扇墙后听到了声音。
“娘,我们还要在这待多久?我好怕……”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不要怕,你爹会带我们出去的。”
这是一个妇女的声音。
裴翾听得声音来自墙的隔壁,一下松了口气,终于是让他找到了。
最后一扇门被打开了,出现在裴翾面前的,是一个空旷的石室,而石室里,有床铺,有桌椅,有柜子,有灯火,还有两个人。
正是一个妇女,一个小女孩。
“你是谁?”
看见裴翾出现在他们面前,妇女一把搂住了女娃,警惕的问道。
裴翾看着这两个女的,缓缓走过去,开口问道:“你们,是师行方的妻女,是吗?”
妇女闻言,吃了一惊,因为进来的人从来不会有人问她们这种话……
看着两人疑惑的表情,裴翾再度靠近,他眼光一扫,发现妇女眼下有颗黑痣,而女娃脖子上也有一颗黑痣。于是他终于放心了,找到了!
“你……你是谁?”妇女仍然警惕的看着裴翾。
裴翾从怀里掏出那把金锁,直接递了过去:“这是师行方给我的信物,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妇女望着那把金锁,脸色一下变了,她伸出手,缓缓从裴翾手里接过那把金锁,顿时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跟我走!”
“你,真是来救我们出去的?”妇女仍然持怀疑态度。
“当然了,不然我大半夜跑这里来干什么?”裴翾说道。
“我夫君呢?”
“他在这地牢外边等!”
妇女看了裴翾几眼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好!我们跟你走!”
“速来!”
裴翾说着,让两人跟在身后,往地牢外而去。
路过那间堆积着尸骸的大厅时,裴翾用布条蒙住了小女孩的双眼,然后一把把她抱在了手里,又用剑鞘,牵着那妇女,快速穿梭过了这个大厅。
一路上,没有出现半个人影,出来的异常顺利。
但是很快,三人来到了那扇挡着迷雾的门前。
“这……大侠,这后边好像是毒雾,我们能过去吗?没有解药啊!”妇女问了一句。
“不要慌,你牵着孩子,靠近我!”
裴翾说着,一运功,将真气罩撑到最大,将两人的身体罩住,然后才一手拿着最后一根火把,一手打开门,朝着毒雾里而去!
毒雾里这段路,裴翾走了两刻钟,他来时真气已经消耗了许多了。而带着这两人出去,他的真气罩又要撑到最大,这只怕会耗光他的真气。
但,他没有犹豫。
裴翾记性很好,他举着火把,带着两人,迅速在毒雾里穿梭,而由于他用玄黄神功撑起了真气罩,毒雾也没有对师行方的妻女造成伤害,他一路顺利的走到了地牢出口!
而师行方,已经守在出口台阶上了。
等到裴翾三人出现时,师行方连忙冲过去,将自己的妻女抱在了怀里。
“太好了,你们终于解脱了!”师行方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三人团聚,同时流泪,没想到真的从这个鬼地方出来了!
裴翾看着三人团聚,笑了笑,他真气已经耗尽了,他撑着身体对师行方道:“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好!”
师行方也没有犹豫,带着妻女就走。
四人出了山洞外的农房后,迅速往鹿林而去。
但是,就在四人身影冲出农房不到一百步时,远处响起了声音。
“师行方,你这叛徒,给我留下!”
师行方闻声大惊:“司万囚?”
没错,司万囚来了,他来,正是为看守在这里的人送解药的……没想到被他正好撞上了。
师行方于是回头对裴翾道:“我们联手对付他!”
裴翾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道:“我……我为了对付那毒雾,真气已经耗尽了。”
“什么?”
师行方脸色大变。
第370章 混乱之夜
“师行方,你去对付他,我来护着你的妻女!”
“好!”
师行方好不容易救出自己的妻女,于是答应了下来,硬着头皮对上了司万囚!
司万囚个头不高,约莫只到师行方的耳根,可是却有一双极其修长的手臂!只见他一窜而来,抬手一挥,便朝着师行方洒了一把粉末!
“给我破!”
师行方运足内力,杀神掌推出,滚滚罡气卷起,瞬间就将那粉末给冲散了!
可师行方冲散那粉末后,司万囚居然不惧师行方的有毒罡气,一下纵身穿了过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直取师行方的胸膛!
裴翾护住师行方的妻女,远远看着。他这阵子从姜楚嘴中得知,师行方的杀神掌是带毒的,天底下少有对手,就连徐崇都差点被他击败,但是这司万囚,为什么不怕师行方的罡气呢?
当司万囚冲至师行方身前,一手探来时,师行方居然连连后退,随后,司万囚那只手猛地一撒,又朝师行方扔去一颗核桃大的丸子!
“咻!”
那颗丸子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师行方面门,师行方却不敢用手硬接,连忙一偏头,一闪身!
“砰!”
丸子在空中炸散,炸出一片火花跟浓浓的烟雾来,顿时吓了裴翾一跳。
“司万囚,你这狗日的,有种别玩这些阴的,你敢不敢跟我堂堂正正干一架?”师行方好不容易避开那火花跟烟雾,大声道。
司万囚冷笑一声:“老子就是玩这个的,你要是怕了就投降!”
“我干你娘!”
师行方奋起朝司万囚冲了过来,可司万囚见师行方一来,他便抽身一退,却又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两颗药丸,朝着师行方快速一掷!
“噗!”
一颗药丸在空中爆出,瞬间漫起一阵绚丽的烟雾来,师行方连忙屏息后退,可他一退,另一颗药丸再度袭来,出现在他脚下!
“砰!”
药丸炸开,里边居然爆出无数细细密密的毒针,宛如蜂刺一般朝师行方射来,师行方连忙撑着护体真气,硬扛下这些针,步子连连后退,很快就退到了距离裴翾只有三丈的位置。
“快带她们走!”
师行方朝着裴翾大喊道。
但是,这么一喊,就显得他很心虚了……
司万囚听着这话,顿时大喜,连忙纵身过来,杀向了师行方!
师行方硬着头皮再上,可司万囚又故技重施,避而不战,只是朝师行方扔出药丸,并且扔药丸的速度非常快,甚至比师行方的身法还要快!刚冲上去的师行方见药丸飞来,又不得不躲闪,但是司万囚趁着师行方躲闪之际,左手猛地掏出五颗药丸,对着裴翾三人所在的方向直接一甩!
“王八蛋!”
师行方大喊了起来,连忙扑向了那飞向他妻女的药丸,他双掌一震,将三颗飞散在空中的药丸打的一爆!
“砰!”
三颗药丸在师行方数尺外炸开,瞬间浓烟火光毒雾漫开,师行方整个人差点被淹没!
而裴翾,此刻稍稍恢复了一点气力,他看着两颗没被拦下的药丸,也心惊不已,他连忙再度撑起真气护罩,浑身发力,双手朝两边一推!
“砰砰!”
两颗药丸撞上了无形的气罩,也同时爆开!
但是,一阵烟雾过后,裴翾三人却什么事都没有。
司万囚吃了一惊,没事?怎么可能?
裴翾也相当吃惊,刚才的真气护罩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的真气,他的身体其实受到了波及,但好在他的玄黄神功可以抵消毒气,他还是撑住了。他没想到,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暗器高手!
按理来说,武功修为越高,随手拈起的树叶花瓣都可以伤人,所以大部分高手并未刻意钻研暗器这些东西。而裴翾使暗器,也多是对付武功不高的那些人。但是今天这个司万囚却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暗器高手!
司万囚不仅轻功极高,出手速度也极快,而携带的暗器更是令人难以防备,即便是师行方这种高手,也吃了亏。而且,他还没有与师行方近身交手,若是他的近身功夫不逊色于师行方,那么将是一个相当难对付的对手!
裴翾回过神来,看向另一边,另一边的师行方就不容乐观了。他为了救妻女,击碎了三颗药丸,人被那毒烟一熏,脸色都变了,身子虽然站的笔直,可裴翾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已然不稳了。
看着师行方吃力的样子,裴翾微微皱了下眉,现在,要怎么做呢?
裴翾脑筋一动,便有了主意。于是,裴翾立马叉着腰喊了起来:“师行方,你行不行啊,这么个玩暗器的你都打不过,打不过就让开,别在这里丢人!”
师行方闻言猛然一回头,一脸惊愕的看着裴翾。
而师行方对面的司万囚更是吃惊,刚才两颗药丸在那人面前炸开,他却屁事没有,就连身后两个女的都完好无损,他是谁?
“赶紧解决掉他,别让我动手!我还要回去睡觉呢!”裴翾继续道。
听得裴翾这么说,司万囚没有继续动手了,而是死死盯着裴翾。裴翾顺势走到师行方面前,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了司万囚。
“玩暗器是吧?来,我跟你比划比划!”
裴翾说着,甚至还朝司万囚勾了勾手。
旁边的师行方心中错愕,这裴翾疯了吗?刚才还说自己真气耗尽了呢!
司万囚没说话,继续打量着裴翾,他感觉这小子不一般,既然这么嚣张,那么定然有这么嚣张的本钱。
“哼。”
裴翾轻哼一声,随后运起地经中的灵根气源法,屏住呼吸,全身毛孔张开,对着周围就是一吸!
“呼~”
瞬间,微弱的风声响起,周围的空气迅速朝着裴翾体内而去!而裴翾的肚子也渐渐鼓了起来。
司万囚大惊,这是什么妖法?
旁边的师行方也惊讶不已,裴翾刚才是在用整个身体呼吸吗?
裴翾吸了几次后,真气又稍稍恢复了一些,他看司万囚还没动手,于是又勾了勾手:“来啊!让我看看你的暗器如何?”
司万囚一脸疑虑,裴翾顺势对师行方道:“带着她们离开,我来对付他!”
师行方半信半疑的退后,可就在裴翾回头时,司万囚出手了!
“咻!”
一颗黑色的药丸急速飞向了裴翾,裴翾双目一凛,猛然撑起真气罩,然后抬起右手,伸出两指一夹!
“笃!”
药丸被裴翾稳稳夹在了两根手指之间,然而——
“砰!”
药丸一下炸开,裴翾瞬间被烟雾笼罩……
师行方看的心惊肉跳,司万囚的毒丸,那可都是非比寻常的啊!这小子这么莽的吗?
“散!”
裴翾忽然在烟雾中喊了一声,随后双手一撑!
“呼呼~”
毒烟迅速从他周身飘散,他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司万囚的目光之中。
司万囚这下没法淡定了……硬接他的毒丸,被他的毒烟一熏,还屁事都没有,这是妖孽吗?
“再来啊!”
裴翾指着司万囚道。
司万囚不动。
“那你站好,该我了!”
裴翾说着开始握紧双拳,看起来似乎就要动手。司万囚冷冷的看着裴翾,心中仍然疑惑不已。他要是武功比我高,应该早就出手了,他硬接自己的毒丸,恐怕只是虚张声势的硬撑……
“咕咕~~咕咕”
忽然,裴翾学起了鸟叫声来,随后,他一撒手,从地上吸起了几个石头。
司万囚看在眼里,却眯了眯眼,就算裴翾武功比他高,他也可以抽身后退的,但是若放师行方一家跑了,回去他可交不了差!
就在司万囚思虑之时,裴翾猛然将吸入手中的石子一把撒出!
“咻咻咻!”
裴翾撒出的石子当然没有司万囚的快,但,这不过是迷惑他的。
“哼,原来就这点实力。”
司万囚轻笑一声,随手弹出一颗药丸,朝着飞来的石子一掷!
“轰!”
药丸炸开,裴翾掷过去的石子也被打的粉碎!
然而,就在司万囚冷笑轻敌之时,忽然,一只鸮鹰自他脑后一掠而来,锋利的爪子直接抓向了他的后脑!
鸮鹰在夜间飞行几乎是没有声音的,而且,裴翾敏锐的识出了司万囚的一个弱点,那就是他太依赖这种能炸开的毒丸暗器了!
毒丸暗器炸开,都是有声响的,而这些声响,正好掩护了悄无声息飞来的小鹰!
而刚才,裴翾恰好发现小鹰就停在司万囚身后不远的石头上。
等到司万囚惊觉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猛然一回头!
“噗嗤!”
一只锋利的鹰爪一下刮在了他面门上,其中一只爪尖一下子掠过了他的眼睛!
“呃啊!”
司万囚没想到自己也会遭到暗算,他连忙伸手去抓伤害他的东西,可一抓下去,却只抓下了几根羽毛!
“师行方!”
裴翾刚喊起,师行方立马就冲了上去!
不趁此时要司万囚的狗命,更待何时?
师行方飞速窜过去,可司万囚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一手捂着一只眼睛,另一只手再度拿出药丸,对着师行方就是一掷!
鬼知道这家伙带了多少这种可以随时炸开的药丸!
师行方立马躲闪开,可裴翾却趁势再度吸起地上的石子,也朝着司万囚一掷!
“唔啊……”
也不知打中了哪里,司万囚一声尖叫后,立马折身腾起轻功,逃窜而出,那轻功比师行方还要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不见了!
打跑了司万囚,裴翾终于是松了口气,而师行方也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朝对方问道。
师行方捂着胸口:“我被他毒烟呛了一下,体内的毒要逼出来……你呢。”
裴翾伸出两根手指道:“痛死我了,那药丸到底什么做的?我手指都肿了。”
“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了起来。
今夜终归是有惊无险,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而后,四人来到鹿林里,裴翾对师行方道:“你的妻女,我帮你看着,你放心。但是我帮了你,该你帮我了。”
“帮你去辽东接人?”
“对!”
师行方认真看着裴翾,然后说了个“好”字。
从今夜起,师行方的心一下就定了下来,既然裴翾不避艰险救他妻女,那他也自当报答裴翾的恩情!
这一夜,并没有结束的那么快。今夜,注定是个混乱之夜。
王天行寿诞,上午来的是江湖人士与世家子弟,下午来的则是太子跟端王,而晚上,则是王家人自己聚在了一起。
就在裴翾与师行方在费力对付司万囚时,天行居内的主厅里,聚集了一大帮王家人。王家人到此,自然也是为家主祝寿,但,也是借机诉苦。
其中,有王天行的弟弟,王天敏,王天行的大儿子,王至。王天敏是原安北将军王焕的亲爹,而王至,则是王鹄的亲爹。
“大哥,今天是你生日,但是作为兄弟,作为王家人,我实在没法笑出来。”
王天敏摇头叹息道。
“因为显和?”王天行淡淡来了一句。
显和也就是王焕。
“对!我没想到,您会这么处置,甚至还让将他的名字从族谱里划出去,这也太过分了!”王天敏大声道。
王天行淡淡看着一脸愤愤的王天敏,看着这个长得跟自己有三分像的胞弟,不由哼了一声。
“不是我过分,是他,已经引起了陛下的忌惮。”
“忌惮?那显和就没有功劳吗?他辛辛苦苦守着辽东那么多年,难道没有功劳?再怎么说,也不该将他的名字从族谱里划走吧?而且他死后还不允许任何人祭祀,这实在是……”
王天敏说着说着,眼眶一红,眼泪笔直掉。
“好了,哭什么?要怪,就怪他太张扬了!此事休要再提!”王天行大声道。
王天敏低头无言,事已至此,什么也没法挽回了。
但是王天敏的声音压下去后,王至又开口了。
“爹,那您为什么要废了浩远的武功呢?”
浩远,是王鹄的字。
“废了就废了,我保他一世富贵不行吗?”王天行被问起这个,一下又来火了。
“爹!浩远不过做错了一件事,您就废了他武功,这也太……”
“他那是做错了一件事吗?他差点害的我王家颜面扫地!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身为王家人,他居然用阴招给一个孕妇下毒!那个女人要真死了,那麻烦要大得多!”
“可是……”
“好了,闭嘴!你比王德也好不到哪去!”王天行厉声对王至道。
王至也被骂的低下了头。
当然,王家要诉苦的不止这两个,可这两个一开口就被王天行压下来,剩下的也不敢开口了。
王天行当然也有不满,可他不满的并不是王家人这么不成器,而是他们王家的运势,似乎越来越差了。
他恍然的思索了起来,最后想起了王天放的那一句话。
“大哥,你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八个重孙,一个练成玄黄神功的都没有!”
这句话当日扎的他心窝都痛,玄黄神功乃当世奇功,然而他们王家练成的,就只有他与王天放……王家家大业大,旁支余脉都有十余支,子孙的数量更是世家之最,但偏偏,就是没有一个练成玄黄神功的……
然而,就在他恍然之际,管家郦昆悄悄走过来,脸色凝重的跟王天行附耳说了一句话,当场就让王天行脸色变了。
“哪里出事了?”
郦昆伸手指了指地下。
王天行顿时火急火燎的起了身,就往外去,他身后的王天敏跟王至等人准备起身时,王天行却回头大喊道:“都老实待着,谁也别来!”
王天行出门后,与郦昆纵起轻功,迅速来到了那几间农房处,接着走到了那个地牢的入口。
“有人闯进去,把师行方的妻女救走了?”
“是,老爷,那人非常利索!地牢里的机关对他而言根本没什么用,看起来像是……”郦昆说到此处顿住了。
“像是什么?”
“像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不可能!”
“可是老爷,除了咱们自己人,谁还认识那种古文字呢?要知道,只要走岔一步,就绝对找不到通往囚牢的那个门。”
“那解药呢?毒雾的解药呢?从哪来?”王天行问道。
“这……这就要问端王了……”郦昆说罢,看向了北边。
“除了那对母女外,还有没有别的?”
“老爷,我一会去查。”
“哼!”
王天行相当愤怒,可现在他没空查这个,因为王家还有一堆烂事在等着他呢。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上面打架打输了,下边地牢里人被偷了,白天一堆外人看笑话,晚上一堆族人说气话……
王天行闪身而去了。
而这个时候,皇宫里头,太子正站在皇帝面前,汇报着今天在天行居的所见所闻。
“皇儿,怎么说?王天行对你还好吧?”穿着一身轻软睡袍的皇帝,躺在一张躺椅上,随意的朝太子问道。
“嗯,王老先生很客气,而且,也收下了儿臣送去的礼物。”太子说道。
“哦?收了啊?那他还有没有收别人的礼物?”皇帝问的“别人”自然是端王。
太子摇头:“没有。王老先生除了收儿臣的礼物外,没有再收任何人的礼物。”
“呵呵……”皇帝笑了起来,这王天行,看来还真是品行高洁啊……
“嗯,除此之外,他还跟我聊了很久,从经史典籍说到诸子百家,让儿臣耳目一新呢!”太子兴奋道。
“是吗?哈哈哈哈……皇儿你开心就好。”皇帝很高兴道。
“嗯,父皇,夜色深了,儿臣就不打扰了,儿臣告退。”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太子后退了几步后,忽然又抬头:“对了,今日为何裴潜云没去呢?”
皇帝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去做什么?”
太子挠了挠头:“可是,我回来时,特意去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消息却是他中午就离开府邸,出城往南去了。”
“中午就离开了?”
“是啊。”
皇帝皱起了眉,裴翾中午就跑了?他出城去干嘛?
太子退下之后,那四个护送端王的侍卫刚好回来交差了。
“陛下,我等已将端王护送回府了。”迟重道。
“他跟王天行说了什么?”
“回陛下,卑职一直不离端王左右,王天行见到端王时,也只说了两句客套话,就再也没理会过他了。”凌檐答道。
“除此之外呢?他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皇帝又问道。
“没有!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儿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监视之中。”李璧道。
“他带去的礼物我们也暗中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而且他也没有在王天行那拿回什么东西!”祁节答道。
皇帝点了点头,对这四个人的回答相当满意。
他当然不想皇室相残,如果端王能安份些,他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好的下场……
“嗯,没什么事你们就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可迟重却脸色凝重道:“陛下,有件大事,不知您听说了否?”
“大事?什么大事啊?”皇帝一下从半躺的姿势坐了起来。
“王天行,被人击败了。”迟重道。
“什么?”皇帝激动的一下站了起来。
“是被一个和尚击败的,而那个和尚,跟吐蕃国师孚安淳在一起,据说是吐蕃高轮密宗的堪布!”
皇帝走到迟重面前:“高轮密宗的堪布?那他人呢?”
凌檐道:“陛下,我们回来的时候问了下门吏,门吏说,他们进了洛阳城。”
“进了城?”皇帝大惊。
正在此时,耿质迈着急促的步伐走了过来,走到皇帝身边时,看了一眼这四个侍卫。
“无妨,有什么事就说。”皇帝对耿质道。
耿质道:“陛下,那三个吐蕃和尚,晚上进了洛阳城后,先是去了姜府,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去了裴潜云府上,姜郡主正热情招待他们呢!”
耿质的话让所有人动容,去了裴翾府上?还热情招待?
“陛下,此人武功极高,就连王天行都被他击败,洛阳城内,再无敌手,不得不防啊!”迟重脸色凝重道。
“是啊陛下,无论如何,先控制起来!”凌檐道。
“对,卑职建议,调禁中的三千虎卫军,以及御林军中的三千金牛卫,先围了裴府!另外,暗狱营也要出动,要将此人彻底看住在那里!”祁节说道。
皇帝脸色相当凝重,这些人所言,无非是为了皇帝的安全。但是,如此风声鹤唳,似有不妥……出动好几千人,把裴府围了,那今夜洛阳城就没几个睡得着觉了。
正当皇帝还在思索时,耿质立马对迟重道:“速速去办!注意,不要惊扰百姓!”
“是!”
迟重立马领命而去。
皇帝皱着眉头看向耿质:“真要如此吗?”
“陛下,无论如何,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先围起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耿质道。
皇帝最终点了点头。
一个能打败王天行的高手,是足以让一个国家忌惮的,何况这个人,已经来到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裴翾呢?为什么进了他的府邸?他人呢?”皇帝朝耿质问起了裴翾的下落。
耿质道:“陛下,老奴不知……”
“你也不知吗?”
耿质低头不说话了。
“把姜楚……不,姜淮给朕叫过来!”皇帝有些生气了。
“陛下,现在已是子时了!”
“朕管他什么时候,你亲自去!就算是把他绑,也得绑过来!”
“是!”
耿质迅速离去了。
而此刻的裴府之内,裴翾还未回,姜楚见到青日回来,很高兴,也不想睡觉。就坐在院子里,摆上吃食,跟三人聊起了天来。
“上师,去年我们去过密宗,可惜那时候您不在,不过今日总算是见到您了。”姜楚很开心道。
恰布拉干笑了笑:“缘分从来就是妙不可言的东西,贫僧去年在辽东一条河边,偶遇了裴施主。”
“他跟我说过,他说上师您是世上难得的高人。”
“那我呢?”孚安淳吃着苹果,露着龅牙问道。
“你啊……你……你现在像个人。”姜楚笑道。
“那我以前呢?不是人?”
“以前你是魔鬼,所以都叫你悔悟了!”青日说道。
孚安淳看向了恰布拉干:“所以,我以前是魔鬼?”
“好了,吃你的。”恰布拉干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孚安淳于是又啃苹果去了。
姜楚随后说起了去吐蕃的经历,又说起了辽东大战的经过,这么一讲,又讲了半个时辰。
正当姜楚说到酣处时,忽然恰布拉干跟孚安淳脸色同时一变。
“怎么了?”姜楚问道。
“甲叶声……”恰布拉干淡淡说了一句。
随着他说完,大门一下就被敲响了。
姜楚托着肚子去开门,可一开门,就迎上了迟雨那阴冷的脸庞。
“干什么你?大半夜的闯我家干什么?”姜楚朝这个迟雨大声道。
“你知不知道你家进来了什么人?你怎么什么人都带进来?”迟雨厉声道。
“关你屁事啊!”
可就在姜楚说完后,迟雨居然拿出了一卷黄帛来:“陛下有旨,裴府任何人不得出门!”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迟雨说完,转身就离开了,然后一挥手,外边层层叠叠的精锐甲士一下把裴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楚愣住了,他家犯天条了?
第371章 风向
三月春风起,吹向何人家?运至如潮动,祥瑞纷沓来!
子夜而来的变故让姜楚诧异不已,她连忙关上门,回到桌前。
“看来,这位皇帝陛下,有些……忌惮贫僧。”恰布拉干对姜楚道。
“上师,你……你做了什么让陛下忌惮啊?”
“堪布大人今天击败了王天行。”青日道。
“哈?”
姜楚一下愣在了原地,这事自从三人进来到现在才提起。
“无妨,外边的军士想必只是帮忙把守府邸而已,他们应该不会进来的。”恰布拉干云淡风轻道。
姜楚坐了下来,然后来了一句:“打得好!把他打吐血了没?”
“呃……”姜楚这句话把恰布拉干整不会了。
“没吐血,只是淋了一身水。”青日道。
“那可惜了。”姜楚悠悠叹了口气,然后悄悄对三人道:“我跟你们讲啊,那个王天行不是什么好……”
“姜施主,隔墙有耳。”恰布拉干一下打断了姜楚的话。
姜楚一愣,忽然,恰布拉干屈指朝石桌上边的梅树上一弹!
“笃!”
一根树枝被弹的剧烈颤动起来,然后一个人影发出了一道闷哼声,随后从梅树上跌落到围墙外边去了。
姜楚连忙抬头,可她看见的只有颤动的枝条……这让她心头一颤,连忙问道:“上师,刚才,上边有人?”
“对,虽然隐藏的很好,但还是瞒不过贫僧的。”恰布拉干淡淡道。
与此同时,围墙外就没那么好了,一个黑衣人从梅树上跌落,掉在了围墙外,守在那里的迟雨跟甲士连忙冲过去,只见那人捂着脸道:“可恶,那个老和尚居然发现我了。”
迟雨连忙扶起那人,看着那人脸上的一道血痕,他也心惊,这个人乃是暗狱营里最擅长潜伏的高手,没想到刚去就被发现了……这个老和尚真是恐怖!
“守在这里,不要进去,也不要放一只苍蝇出来!”迟雨立马下令道。
“是。”
周围的军士们纷纷答应。
这时,迟重等人过来了,迟雨见迟重到来,连忙低头上前:“爹,这裴府我已经围起来了。”
“暗狱营的人呢?”迟重问道。
迟雨指着身后那个还在捂着脸的黑衣人道:“潜伏不进去!刚进去就被发现了。”
迟重闻言,双瞳微缩,脸上肌肉也抖了起来。
忽然,府门一下被打开了,老和尚恰布拉干端端正正的站在门口,朝着门外的迟重迟雨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此来,不过应朋友邀约,前来住宿,诸位不必惊慌。只要诸位保持安静,不惊扰府内的施主休息,贫僧绝不会出手。”
恰布拉干说完,也不待这边人答应,直接袖袍一扇,便将府门关的严严实实。
“可恶……”迟雨握着拳头,咬着牙,在他看来,这个秃驴简直太嚣张了!
“好了!”迟重朝迟雨斥责了一句,“守好外边就行,陛下也没让咱们去里头拿人!”
“是,爹……”
迟重重重叹了口气,随后又让人传话给暗狱营的人,让他们不得潜伏进里头,以免引起冲突……这个老和尚的武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几千人围着裴府,即使没有出声,也足够引起周边百姓的紧张了。
好不容易,这紧张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裴翾是三月二十六日清晨回来的,但是他刚出现在城门口,就立马被守城的卫兵喝止住了。
“裴翾是吧?跟我们去见陛下!”门吏一见到裴翾便大声道。
看着门吏态度汹汹,裴翾问道:“怎么了?陛下唤我何事?”
“走吧,潜云,跟我走。”
一个声音在远处响起,裴翾一看,是贾茂带着一队禁军过来了。
裴翾没得法子,只得选择跟贾茂走。
两人骑着马并肩而行,贾茂偏头问道:“你到底又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昨夜陛下一夜未睡。”
“陛下一夜未睡与我何干?”裴翾非常不解。
“与你何干?你知不知道,你家府邸都被围了?”
“围了我家?为何?”裴翾惊呼了起来。
“你不知道为何吗?”贾茂反问道。
裴翾摇头。
贾茂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三个和尚住你家去了!”
裴翾皱起的眉头终于是稍稍舒展了一些,可随即又问道:“他们在洛阳打人了?”
“没有。”
“那围我家作甚?”
贾茂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个老和尚,昨天中午,把王天行给打败了!”
“啊?王天行被打败了?”裴翾难以置信。
“所以,你说这么厉害一个人,进了洛阳城,陛下能不紧张吗?”贾茂反问了起来。
“哦,你跟我啰嗦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裴翾这下明白了,明白之后,也笑了起来。
“你笑死啊!你个没心没肺的,你知不知道,老子昨夜也一夜没睡啊!”贾茂嗔怪道。
“我也一夜没睡啊……”
“那你去做什么了?”
裴翾一下怔住了,贾茂这家伙学精了,居然套他话?
“你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贾茂似乎找到了裴翾的软肋,死死盯着裴翾问道。
“我去做什么,还要跟你汇报不成?陛下都不管我你还管我!还有,你答应给我的甲骨什么时候给?”
“你无赖你!”贾茂指着裴翾,一脸愤愤。
“贾攸平!我答应你在辽东给你功劳,可你却不给我甲骨,现在还多管闲事了!”裴翾也指着贾茂道。
“那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
两人骑着马,顺着大路往前,边走边吵,吵得唾沫横飞,贾茂死活都想要知道裴翾干什么去了,可裴翾就是不说,不仅不说,还要乱扯。
贾茂气的没办法,只得催动马匹,带着裴翾一路往端门而去。
清晨,姜楚刚洗漱完,打开卧室门后,一只猫头鹰一下便落到了她怀里。
“小鹰?”
姜楚连忙抱起小鹰,可手一摸,发现它胸口少了几根羽毛,这让她心一提。
“啾啾~”
小鹰冲她叫了起来,叫声里带着欢乐,姜楚连忙摸了摸它的头,小鹰的声音她分辨的出来,这是它在跟她报平安。
小鹰回来了,也就意味着裴翾也回来了。
“裴施主估计有些麻烦,贫僧估计,你们的陛下正在找他呢。”旁边缓缓走来的恰布拉干说道。
姜楚冲恰布拉干笑笑:“那没事,既然是陛下找他,那就不会有什么事的,上师你安心住下,外边的甲士很快也会撤掉的。”
“你们二人,气运旺盛,贫僧走遍四海,都未见过如此气运旺盛之人。”
“这……是吗?”姜楚很吃惊,没想到这位高僧居然都看得出来。
“胎儿很好,你们这一胎,会很不错。”恰布拉干望着姜楚的肚子又说了一句,然后便缓缓离去了。
姜楚摸了摸大肚子,心头稍安,这一胎,会是个大胖小子,还是个可爱的女儿呢?
而另一边,在贾茂的带领下,裴翾很快进了宫,在交出马匹跟随身武器后,裴翾被带到了御书房里。而御书房内,皇帝高坐案台之后,板着个脸,旁边站着耿质,一言不发,下边坐着姜淮,沉默叹息。
“陛下,裴翾带到。”
贾茂将裴翾推进御书房内,然后就站在了门外。
裴翾连忙跪地跟皇帝见礼,而板着脸的皇帝,也没叫他平身,只是冷冷道:“你昨天做什么去了?”
“额……”裴翾皱起了眉,不知道怎么说……
“为何不说话?”
“陛下……”
“说!”
裴翾被逼到没办法,抬头道:“陛下,臣要是说出来,那就不好了。”
“嗯?说出来不好?有什么不好?”皇帝很疑惑。
裴翾低头不语,选择了沉默。
见裴翾就是不说,皇帝疑虑更重了,但很快,皇帝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换了个话题。
“吐蕃那三个和尚,为何去了你家里?”
裴翾抬头道:“是臣外出的路上,恰好遇见的,孚安淳与青日臣就不说了,至于恰布拉干上师,臣在辽东与他见过一面,故而相熟。”
“你在辽东见过他?”皇帝吃了一惊。
“是,此事贾相知道的,而林莺,也见过。”裴翾如实道。
“所以,你就邀请他们去你家住?”
“对!”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恰什么拉干,不会惹事吧?”
裴翾道:“恰布拉干上师,乃是世外高人,他绝不会惹事的。”
“那他为什么昨日找王天行挑战?”
“这臣就不知道了。”
皇帝再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姜淮:“元龙,你怎么说?”
姜淮抬头:“陛下,臣该说的都说了,但是,臣愿意相信潜云。”
“是吗?”皇帝还是持怀疑态度。
“是的陛下,请相信臣,他们三人不会在洛阳惹出乱子的!”裴翾连忙道。
“好,那朕就相信你一回。”皇帝望着一脸坚定的裴翾,做出了决定。
裴翾露出笑脸,然后对皇帝道:“陛下,臣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不过,朕要跟你一起,去你家!”
“陛下不可啊!”耿质连忙道。
“怎么,怕那和尚伤害朕?”皇帝问道。
耿质低头,眉宇紧锁。
皇帝道:“既然潜云都敢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朕又何惧之有?摆驾,朕要去一趟!”
耿质只得点头。
“好了,潜云,你起来吧!你昨晚去做什么了,现在可以不说,但是,你得写下来给朕看!”皇帝道。
“是……”裴翾答应了下来。
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决定去见一见这个裴翾口中的上师。
上午巳时三刻,皇帝的銮驾抵达了裴府,瞬间引起了周围百姓的骚动。裴府周围的百姓,昨夜本就惊慌失措,而今日,他们看见数千甲士将裴府团团包围时,更是猜测不断。
有的说裴家应该是犯了什么事,要被皇帝抄家了……
还有的说裴家应该是里头藏着什么宝贝,被皇帝发现了……
更有的说裴家里头藏了杀人魔头,引来了官府的围攻……
可当百姓们看见裴翾骑着马陪在皇帝身边时,这些谣言纷纷如烟雾般散去了。
裴翾大大方方带着皇帝来到家门口,而守在府门外的迟重等人连忙下跪迎接,山呼万岁。
“好了,都回去吧,朕要见见这位高僧。”皇帝对迟重道。
“可是陛下,此人极其危险啊!”迟重还未开口,迟雨便道。
“人若有杀心,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取人性命;人若无歹意,便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有何惧?”皇帝大声道。
此话一出,忽然,府门一下被打开了。
门内,恰布拉干走了出来。
迟重等人见状,脸色大变,纷纷冲到皇帝身边,拔出兵刃,层层叠叠将皇帝护卫了起来。
“阿弥陀佛,这位陛下,方才所言,真乃明君之言也。”恰布拉干双手合十道。
皇帝笑了笑,手一扬,示意迟重等人让开,他缓缓走下銮驾,双脚落地后,在裴翾的陪同下,缓缓朝着府门走去。
而裴翾,则一脸笑意:“上师,实在是对不住,昨夜您一定没睡好吧?”
恰布拉干笑了笑:“裴施主,该是贫僧多谢款待才是。”
“走走走,进去聊!”
作为主人的裴翾,走上前,对着恰布拉干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回头一把搀着皇帝,就朝里边走去。
可就在裴翾搀着皇帝时,他感觉皇帝的手在抖,他眼光一瞥,发现皇帝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陛下,无妨的。”
裴翾悄悄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皇帝勉强点点头,他还是稍微有点怕的。
进了府门后,姜楚,孚安淳,青日,石莹,胡萍等人都出现在前院,见皇帝到来,姜楚率先口呼万岁,弯下身子就准备朝皇帝行礼。
看着众人准备下跪,皇帝一抬手,喊道:“免了免了,都是熟人,跪什么跪。”
眼看皇帝露出随意的笑容,姜楚等人也宽了心,于是领着皇帝一行朝府内走去。
皇帝来到裴府的大厅里后,裴翾连忙让丫鬟们去弄茶酒吃食,然后他扶着皇帝在主位坐下,又请恰布拉干坐在上首,一一安排妥当后,这才停了下来。
“裴施主,不必如此忙碌,请坐下来。”恰布拉干对裴翾道。
“好。”
裴翾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了皇帝与恰布拉干中间。而姜楚见状也拉来一张椅子,坐在裴翾身边。
皇帝看着这位打败王天行的和尚,眉眼深沉,他强行镇定下来,缓缓道:“上师,是第一次来洛阳吗?”
恰布拉干点头:“是。”
“朕听说,你还去过辽东?”
“不错,去过。”
皇帝没了下文,然后看向了裴翾。
裴翾顺势问道:“上师,您觉得我们中原比吐蕃如何?”
恰布拉干露出微笑:“中原地大物博,文风鼎盛,人才众多,非吐蕃可比。”
“是吗?”皇帝笑了笑,这个评价他还是认可的。
“但是……”恰布拉干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皇帝问道。
“但是中原人虽多却心不齐,地虽大而灾难频,要治理这么大一块疆域,非常艰难。贫僧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事,其中便见过许多百姓,过得并不好。”
恰布拉干说到此处看向了皇帝。皇帝顺势问道:“如何不好?”
恰布拉干道:“寻常百姓,家中人口少则三四口,多则七八口,所拥土地不过三四亩。靠着这三四亩地,要养活一家人,还要缴纳赋税。若是丰年,日子还能过,但若是灾年,那便有累卵之危……”
皇帝闻言,眉头一下就锁住了。
“大户人家拥有成百上千亩土地,却不用纳税,哪怕是遇上灾年,也能自给自足。甚至还有余钱去买灾民变卖的土地……如此一来,富者更富,贫者更贫……贫僧游历多年,所见之处,莫不如是。”
听得恰布拉干这两段话,姜楚跟裴翾也拧住了眉头,在裴家村出生的裴翾更是深有体会。
皇帝于是问道:“上师,那你们吐蕃呢?”
“我们吐蕃,老百姓更惨……他们是奴隶,不仅没有自由,甚至连土地也几乎没有。”恰布拉干道。
皇帝昂了昂头:“上师既然知识渊博,武功盖世,那为何不寻求改变这一切呢?”
“贫僧试过了,贫僧曾经辅佐过吐蕃王室,辅佐起一位明君为百姓排忧解难……但是,不到十年,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王室为了权利而变得混乱,贵族因为利益而矛盾激化,互相争斗,贫民被充作奴隶,土地被践踏,身体在战争中化作了泥尘……吐蕃那片土地,有着贫僧难以释怀的回忆,故而贫僧游历天下,想要寻找一种可以让百姓安居乐业,过上没有战争日子的法子……”
“那上师,您找到了吗?”姜楚问道。
恰布拉干摇头:“没有,吐蕃如此,西域各国如此,南诏如此,高句丽如此,就算是最繁盛的中原,亦是如此。”
皇帝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外边迟重来报:“陛下,王……王老先生来了。”
皇帝眉头一挑:“谁?”
“王老先生!”迟重道。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一皱眉一抬手:“请!”
众人不再说话,静静等着,不多时,一袭淡黄长衫的老人便踏步走了进来。
“无能老朽,见过陛下!”
老人走入堂中,便屈膝下跪,朝着皇帝行起了礼来。
皇帝有些吃惊,连忙从座位上起来:“王老先生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老人站起来,打量了恰布拉干一眼,然后又看向裴翾跟姜楚,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裴翾心中顿时一喜,这个不是王天行,这是他师傅王天放!
王天放走过来,直接坐在了恰布拉干对面,他冲恰布拉干笑笑:“上师,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昨日怎么不在我那里住啊?”
恰布拉干双手合十:“此处亦是友人家。”
“呵呵呵,上师,你我昨日以武会友,难道你我不是友人?”王天放说道。
恰布拉干笑笑,没说话了。
忽然,坐在角落吃苹果的孚安淳指着王天放:“就是你,是你当初把我活埋的!”
“啊,那没办法,你当时在发疯,我只能先把你埋了,让你冷静冷静。”王天放随意道。
“你你你……”
孚安淳气的不行,青日见状,连忙将他带离了厅堂。
两大高手齐聚一堂,加上中间又坐着皇帝,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了起来。裴翾两个还好,其余在堂中的耿质等人,大气都不敢乱出。
“上师啊,这个地方也不错的,你多住几天也行,我呢,还想再跟你比试比试,我似乎找到办法打败你了。”王天放冲恰布拉干说道。
恰布拉干脸色凝重了起来,他看着王天放,缓缓道:“可以,王先生若想比试,随时都可以。”
“那行,明日吧,明日咱们去大河边比试如何?”王天放认真道。
“可以。”恰布拉干点了点头。
“对了,陛下,方才你们是在说什么大事吗?”王天放朝皇帝问了一句。
皇帝笑了笑:“是啊,上师说他游历天下,见天下百姓疾苦,深有感触,不知王老先生以为呢?”
王天放收起了笑容:“是啊,天下百姓其实过得并不好,这些年战事又不断,老朽也深有感触……”
“哦?那王先生以为,天下该如何治理?”恰布拉干问道。
王天放昂了昂头:“我中原古之圣君,惜民力,哀民生,甚至亲自下田躬耕,安时轻徭薄赋以养民,战时亲自披坚执锐以退敌。是以百姓无不感念,在其驾崩后,万民哀泣……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
“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下……”恰布拉干一下睁大了眼眶。
“不错,如今我陛下,正在走古之圣君之道。”王天放说着,手朝皇帝一伸,“如今天下百姓虽仍有疾苦之相,然此乃前朝之弊延伸而来。天下疾苦,非一世之冗,若要解难,亦非一世之功!”
王天放这句话深深说到了皇帝心里,皇帝不由暗自赞叹,说的真好!
恰布拉干点了点头:“王先生不愧是天下魁首,今日此论,果然不凡!”
裴翾也道:“王老先生不愧是高人,在下佩服。”
“哈哈哈哈……”王天放大笑了起来。
皇帝站了起来,爽朗道:“朕今日得会二位高人,深感荣幸,所以,朕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皇帝,决定什么?
皇帝手朝裴翾一指:“朕决定,在他家里吃饭!”
“啊?”
裴翾大吃一惊,你就决定了这个?
“哈哈哈哈……”王天放再度笑了起来,而恰布拉干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那行,我这就去准备。”裴翾起身道。
裴府内,很快传出了欢声笑语,但在外边,却飘着各种声音。
顾月楼内,今天又是人满为患的一天,至于为何人满为患,那当然是奔着去看裴府的热闹的了。裴府昨夜被围了一夜,今日,皇帝去了,王天行也去了,一下就成了整个洛阳的焦点!
“裴翾他到底做什么了?为什么那些人都往他家里钻啊?他家是有宝贝吗?”
说话的是黎辛,春闱第五名,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坐在黎辛旁边的高怀安道:“人家青云直上,自然有那么多人去,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起青云直上,整个洛阳那么多高官府邸,但是王老先生又何尝去过一家?而且陛下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去他家了!”黎辛满腹牢骚道。
“行了,黎兄,人家文武双全,比我们强得多,你就别发牢骚了!”
说话的是秦钰,秦灵的侄子。
“这么巧,三位都在?我们可以坐吗?”
正在此时,两个公子走了过来,三人一看,是赵章跟郭晔。
“请坐。”
秦钰伸出了手,这两人自辽东回来后,性情也是改了,秦钰对他们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赵章郭晔坐下来后,黎辛迫不及待问道:“赵兄,郭兄,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今日裴府这么热闹,还请说下缘由。”
赵章笑了笑:“这个啊,很简单,昨日王老先生寿诞,却迎来了一人挑战,两人在洛河上大战数百招后,王老先生落了下风。而击败王老先生的这个和尚,却在昨天晚上,住进了裴府。”
“什么?”黎辛大喊了起来。
“据说,那个老和尚,乃是吐蕃第一高手,是高轮密宗的什么堪布……而裴翾当初解蛊,正好就是去的高轮密宗。”赵章补充道。
“原来如此……”黎辛终于明白了。
“还有啊,我听说,这个老和尚在辽东,跟裴翾见过面呢,两人似乎是朋友!”郭晔又道。
“朋友?这还能当朋友的?”秦钰大惊道。
赵章笑了起来:“哎,人比人得死啊,我至今都不知道裴兄有多少能耐……想当初,在辽西战场,我第一次上战场就差点没了。可人家裴兄,却不知立了多少功,斩了多少将,哎……”
黎辛听罢,一张嘴张的老大了……
“所以,我们就该多去他家!”郭晔道。
“好,下次,也带高某一个!”高怀安道。
“没问题!”
赵章爽朗道。
当然,讨论裴翾的人远不止他们这几个,渐渐的,洛阳城内似乎起了一阵风,这阵风从四处而来,却全都刮向了裴府……
第372章 缺玉
与裴府的热闹不同,隔着几条街外的端王府,却陷入了死气沉沉的气氛中。
端王自从王天行那里回来后,就没有笑过。
因为,王天行除了跟他客套两句外,就再也没说过别的话。而且,皇帝派来的四个侍卫始终形影不离,四个人耳目聪灵,他也不敢做任何小动作,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那一夜,他也一夜未睡。
二十六日清晨,司万囚回来了,跟他说出了那件大事。
师行方的妻女被救走了,不仅如此,他还遭了暗算,一只眼睛已经被抓瞎了。
望着头上缠着白布的司万囚,端王又惊又怒,连忙问道:“伤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司万囚于是将裴翾的长相说了出来。
端王心中惊骇,是这小子!
“王爷……师行方已然没了桎梏,只怕以后要与我们为敌了……还请王爷早做打算啊!”司万囚道。
端王脸沉如水,他明白了裴翾的意图,他在釜底抽薪!
他将师行方的妻女救出,让师行方从此以后再不受控,让自己这边少了一大战力!不仅如此,师行方以后恐怕还会为他效力……
是该早做打算了!
端王眼角抽动着,似乎已经在想下一步的棋了。
既然用武力与阴谋屡屡受挫,那么就该换一种法子去对付裴翾才行……
“让袁燮,去宣州找尹天锡,告诉尹天锡,是时候该出点力了。”端王对司万囚道。
可司万囚却抬起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望着端王:“王爷,尹天锡已经几个月没有回信了!”
“先不管,让袁燮去宣州看看!”
“是。”
司万囚退下了。
但是端王根本没想到,尹天锡早就被擒了。
司万囚离去后,李尚来到了端王面前。
“父亲,不派人去找三妹吗?”
端王听得此话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对着李尚大叫了起来:“去哪里找?天下这么大,谁去找?”
李尚听罢,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就走,眼下端王正在气头上,他说什么都是找涮。
“回来!”
端王大喊了一声。
李尚顿住步子,一回头,面无表情道:“父亲,有何吩咐?”
端王道:“你,去古今货栈一趟,找些人,去查林莺的下落!”
“是。”
李尚答应下来,面无表情的走了。
端王望着李尚离去的背影,眼角再度抽动了起来,自己的这个儿子,是不是也对他不满了?
二十六日这天,皇室在裴府吃了一顿中饭,菜是裴翾亲自下厨做的,有八成周燕的手艺,皇帝很满意。不仅皇帝满意,就连吐蕃三僧与王天放也很满意。
“潜云啊,你还真是什么都会啊,能作诗,能打仗,能寻宝,没想到还能下厨啊?”皇帝放下碗筷冲裴翾道。
裴翾也放下碗筷,笑了笑:“这没什么的陛下,臣自小在裴家村,就经常下厨。”
“是吗?”
“是,只不过,厨艺也只有这般。”裴翾道。
“哎,可以了可以了。”王天放看向裴翾,“反正你做的比好多厨娘都好!”然后他又看向姜楚,“姜丫头,你可算是嫁对人了,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姜楚抿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就红了。
一顿饭吃完后,众人又聊了一下午,从武学论到经史,又从经史论到天下民生,每个人都聊了很多。皇帝有皇帝的见解,裴翾有裴翾的想法,而恰布拉干与王天放,也各有各的高论。
论了一下午后,皇帝心满意足的走了。而王天放,临走时也对恰布拉干道:“明日啊,洛阳以北的大河边见。”
恰布拉干点头答应了下来。
傍晚时分,皇帝撤走了所有的人,裴府再度获得了安宁。
府邸内是安宁了,可裴翾跟姜楚的内心却并不安。
晚饭过后,裴翾找了个时机,拿来了那块龙牙玉,放在了正在吃苹果的孚安淳面前。
“悔悟大师,这是什么玉?”
孚安淳拿起这龙牙玉,端详了起来,看了一会后,眉头一紧:“这个,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是个残缺的。”
“残缺的?”裴翾很吃惊,连忙道:“悔悟大师,这可是我从辽东长白山的龙穴里找来的。”
“嗯……论质地,的确是龙穴才能生的出这种宝玉,但是没什么用啊,这块玉像个牙齿,又像一根羊角,在我们宗门里有记载,这个叫‘缺玉’。”
“缺玉?”裴翾很吃惊,刚走过来的姜楚也很吃惊。
“没错。”孚安淳凝视着这块玉道:“这就是‘缺玉’,传说中是龙身上不要的东西所化的,比如牙齿,爪子。”
“也就是,这块玉比不得雪山妖瞳那种?”
“当然比不得!”孚安淳无比认真看着这块玉:“龙脉有缺,则穴生‘缺玉’,生出‘缺玉’,便意味着这条龙脉,要么已经老了,要么已经死了。”
“也就是,这块‘缺玉’没有什么用,对吗?”姜楚问道。
孚安淳摇了摇头:“也不是没用,只不过一块是没有用的,要几块才行,最少也要一对。”
“一对吗……”
“你不会就找到这一块吧?”孚安淳问道。
裴翾道:“倒是找到了一对,只不过,另一块送给皇帝陛下了。”
“那就没什么用了,不仅没什么用,还会有妨害,因为它‘缺’,缺玉,自然是不吉利的。”孚安淳解释道。
裴翾明白了,难怪放在卧室里姜楚性情就有点躁动了,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姜楚想了想道:“既然如此,要不这块也送给陛下好了。”
“行。”裴翾表示同意,反正自己已经有了那两颗最好的,已经知足了。
正在此时,恰布拉干跟青日走了过来,恰布拉干看到这块玉,也拿起来看了看,看完之后,也说出了与孚安淳一般的话来。
好奇的裴翾于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上师,这龙穴里的宝玉,你们密宗都有记载的吗?”
恰布拉干道:“有,是阿依大法师留下的一本书记载的,那本书除了阿依大法师,就贫僧与悔悟看过。”
“那为什么阿依大法师没有收集天下龙脉里的宝玉呢?反而只拿了一颗雪山妖瞳?”裴翾问道。
恰布拉干道:“因为龙脉都是带着气运的,天下龙脉,各有各的气运,如此,天下方能平衡。气运这种东西,是不能擅动的。也就是龙穴内虽有宝贝,但也应该顺其自然,若是强取,虽然短时间内会获得气运,但之后必将招致祸患……”
裴翾跟姜楚听得此话,脸色一下变了。
“堪布大人,他们手里有雪山妖瞳跟龙嗣石!”孚安淳指着裴翾道。
恰布拉干脸色微变:“原来如此……”
“上师,雪山妖瞳是我们在雪山腹内,阿依大法师坐化之地取来的,而龙嗣石,则是我与悔悟在昆仑山的龙穴里取的。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裴翾解释道。
“难怪你二人气运如此旺盛……”
“那……我们要还回去吗?”姜楚问了一句。
恰布拉干摇了摇头:“因已起,果已结,就算还回去,也改变不了因果的,这是你二人的命。”
裴翾姜楚同时沉默了。
“趁着你们现在气运足,就尽力为以后做准备吧。春风过后,暴雨总会来,提前修好屋子,备好伞具,总是没有错的。”恰布拉干对两人如是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点头,他们早就开始准备了。
第373章 外来人
春风荡漾中原绿,暴雨滂沱江南阴。
同样在三月二十六日这天,江南的宣州,出现了一位外来人。
“轰隆!”
一道惊雷自天空中响起,惊得站在屋檐下的小妮捂住了耳朵。
惊雷轰鸣,暴雨滂沱,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了江南这片土地,打在了宣州境内,打在了裴家村里。
裴家村内,阮燕母女两正在自家门口看雨。望着这滂沱大雨,阮燕秀眉微蹙,这已经是开春以来,第八次暴雨了……暴雨洗刷着山峦,浸泡着农田,冲垮了道路,让她很多事都没法做。
“娘,这雨要下多久啊?都不停了吗?家里的东西都发霉了!”小妮站在屋檐下,对着阮燕发起了牢骚。
阮燕摸着小妮的头,轻声道:“小妮,雨总会停的,别担心。”
“可是老这么下也不是个事啊!”
“娘也没办法啊……”阮燕一脸愁苦。
如今的裴家村内,自然是屯了不少物资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应有尽有,生活自是不成问题。但是呢,通往宣州的道路被暴雨冲垮了……村里酿的酒运不出去……不仅如此,就连她想去宣州都不好去,五十里的泥巴路,垮了十余里,剩下的三十余里,都是泥泞不堪,马车过不去,走路就更难了,两天都未必走得到宣州。
“轰隆!”
惊雷再度响彻天空,吓得小妮又捂住了耳朵。
“还好商队早就出去了,不然这个天,都不知道路怎么走啊。”
阮燕听得声音回头,说话的是她丈夫,牛二柱。现在的牛二柱一身丝绸直裰,头上还戴着一个价值不菲镶着玉石的发冠,身材也开始发福,肚子也挺了起来,看上去像个地主老财。
“牛二柱,我怎么才发现,你胖了这么多呢?”阮燕看着牛二柱头上的镶玉发冠,忽然来了一句。
牛二柱打起了哈哈:“媳妇啊,咱们这一年多不是过上了好日子吗……你也知道的,我这辈子都没享过福呢。”
“把头上那个玩意给我摘了!我看着别扭!”阮燕指着牛二柱那显眼的发冠道。
“别啊!媳妇!这可是我从宣州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呢……平时都舍不得戴……”牛二柱讪讪道。
“多少?爹你一个发冠就花了一百两?”小妮一脸惊愕。
“这算什么?咱家现在有钱……”牛二柱不以为然的笑道。
“有钱?有钱你就买这个?”阮燕大声问道。
“哎,买个发冠怎么了?咱家缺这点钱?”牛二柱嚷嚷了起来。
“那是咱家的钱吗?牛二柱,在小翾没回来的时候,你赚到过一百两吗?现在你倒好,还出息了?”
阮燕话语中带着怒火,牛二柱却仍然不以为然:“媳妇,是!是小翾帮了咱们,可我难道没出力吗?之前你们开货栈的时候,是我在辛辛苦苦酿酒!难道我辛苦了那么久,连个一百两的发冠都不能戴吗?”
“你给我摘下来!我看着恶心!”阮燕大声道。
“好好好……我摘。”牛二柱摇了摇头,然后缓缓伸手,有些不舍的将头上那个发冠摘了下来。
但阮燕还是不解气:“你跟我说出力,你出的有我多吗?我忙里忙外,打理着这个家,什么事都要我操心,我这一年多瘦了一圈,你却在这里挺着个猪肚子跟我说你辛辛苦苦?你配吗?”
“媳妇,你这话有点伤人了……”
“我就看不惯你这尿性!”
“行行行,你看不惯我躲远点,我去屋里坐着去!”
“坐什么坐?家里那么多东西受潮发霉了,你不去擦一下吗?”
“好好好……”牛二柱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然后拔腿就往屋里去了。
然而,这对夫妻俩在门口吵架的经过,被远处雨幕里的一个人看到了。随后,那人紧紧盯着站在屋檐下的阮燕,然后牵着被淋湿的马,缓缓朝着屋檐下走去。
“娘,雨里边有人!”
小妮指着雨幕喊道。
阮燕回过神,看向雨中,也发现了一个人牵着马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带着雨笠,穿着蓑衣,从身形上看,好像是个女人……
不多时,那个人终于走到了门前,她不是别人,正是一路南逃,逃难至此的林莺。
林莺看着阮燕,望着这个曾经的熟人,擦了一把眼角的水渍,缓缓开口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阮燕盯着林莺,开口道:“这里,是裴家村,你是何人?”
“我……我是路过的……我可以在此借宿吗?”林莺试着问道。
“借宿?”
“对,雨实在太大了……我浑身都湿透了。”林莺说着,她看着阮燕那警惕的眼神,然后又道:“请您放心,我绝不是坏人!我绝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你先到檐下来吧。”阮燕轻声说道。
林莺松了口气,牵着马,走到屋檐下,再度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阮燕看着一身湿透的林莺,又看着她马身上挂着的剑,顿时警惕道:“你,是江湖人士?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林莺道:“我来自中原,名叫……木荧。曾经拜师在玄阴派的一位长老手下。”
“玄阴派?”阮燕没听过这个门派。
“是潞州的一个门派……”
“潞州,我没去过。”阮燕江都没过过,哪里知道什么潞州。
“我师傅想让我来历练,我就来了江南,但是没想到,碰上了这么大的雨……”
阮燕仍然保持警惕,她看着林莺,蹙眉道:“姑娘,我们这里,不太喜欢外人。”
林莺转头:“为何?”
阮燕指着外边的雨幕,说道:“当初裴家村,就是被一群外人屠灭的。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景象,是我们这些幸存者重建的。但是,幕后的凶手并不打算放过我们,所以,我不能留你住宿。”
林莺闻言顿时急了:“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我也不敢留你。”阮燕说着,甚至还将小妮拉到了身后。
而小妮见母亲这副样子,顿时朝酒坊那边大喊道:“快来人啊,这里有个生人!”
林莺吃了一惊,但是她仍然保持着镇定,因为她知道阮燕的为人,她想要取得阮燕的信任,在这里活下来,那就必须拿出足够的真诚!
小妮一喊,酒坊那边立马冲过来几个带刀侍卫,这些侍卫乃是酒坊的守卫,因为桂花酒成了御酒,所以皇帝在裴家村驻扎了一队兵!
很快,四个侍卫过来了。
“阮老板,怎么了?”
阮燕指着林莺道:“你们看住她,等雨停了,就把她送出村去吧。”
“是!”四个侍卫当即领命。
林莺大惊,连忙道:“请不要赶我走,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借宿……”
“姑娘,实在对不住,对于陌生的外人,我们没法信任,因为外人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太大了。”阮燕毫不留情道。
林莺看着阮燕如此态度,心头顿时一凉,但细细一想,这也不能怪她,因为裴家村的人受到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她不相信陌生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好吧……”
林莺无奈,她只得在这几个侍卫的看守下,缩在屋檐下避雨。而阮燕,则带着小妮回屋里去了。
时间过了一刻钟后,暴雨停了下来,而衣服都没干的林莺,在侍卫的驱赶下,只得再度走向了外边。
身无分文的她,好不容易来到此处,已是又饿又累,疲惫至极,即使她会武功,此刻也提不起力气蒸干衣服……
鬼知道她这一路受了多少苦。
裴家村的空气非常清新,但是林莺的心情却非常沉重……好不容易见到阮燕,但没想到阮燕并不接纳她。她现在,也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她只得牵着马,走在了湿漉漉的村中小道上。
湿润的空气让她耳目一新,她缓缓抬头,看向了那边的牯牛山。牯牛山依然耸立,还是曾经的模样,山下,开出了一些菜地,几块果园,菜苗已经长高,而果树,也已经开花了。
林莺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牵着马,缓缓走向了牯牛山。
她想,去坐忘亭看一看。
牯牛山上的坐忘亭,是她曾经跟裴翾经常去的地方。
她牵着马,走在湿润的山路上,缓缓前行,在湿漉漉的山路上走了不久之后,她终于见到了那座亭子。
林莺心中激动不已,她拴好马,走到亭子内,迅速找到那根柱子,她想看看,裴翾曾经与她在柱子上共同刻下的两句诗。
诗句当然还在,只不过从两句变成了四句。
前两句是:清风知我意,流水明吾心。
而后两句是:青山依旧在,不见故人来。
林莺抚摸着那斑驳柱子上的四句诗,顿时眼泪潸然而落……裴翾当然回来过这里,还在这里再度刻上了两句诗……她脑海里不禁想象了起来,当幸存回来的裴翾,在这亭子里,望着这两句诗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而他刻下后两句诗时,是否也与她同样落泪呢?
“潜云……我回来了……可是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认识我啊!”
在无人的坐忘亭内,林莺抚摸着这四句诗,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命运会如此捉弄她……她本是端王的亲女儿,却因为皇帝想将她送去与外邦和亲,端王便派人将她以林莺的身份藏到了这裴家村……但仅仅三年,裴家村就被端王的人给屠了,她又被秘密带回了洛阳,改换了脸面与声音后,彻底变成了林莺……
她本以为裴家村早已没了活人,但她没想到,裴翾还活着,阮燕也还活着……而她的情郎裴翾,则成了她的仇人……她费尽心思,想要跟裴翾打好关系,可却没想到仇怨越来越深……
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到裴家村,但迎接她的,却不是什么开心笑颜,反而是警惕的冷眼。
难道她注定就是要被上天抛弃之人?
林莺望着亭柱上的四句诗,想了一下后,从马身上取来剑,用剑尖对着四句诗下边刻了起来。
“故人今安在,亭下赋诗来!”
林莺刻完这两句诗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无礼的坐在了亭子里的长椅上……
坐忘亭,坐忘亭,坐着,应该就能忘掉一切不开心吧?林莺这么想着。
女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林莺就是如此,而她这么一想,也不知想了多久……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唤回到现实。
“喂!你怎么坐在这里?”
林莺回过神,一转头,便看到了阮燕那熟悉的脸庞。阮燕穿着一身蓑衣,戴着一个斗笠,手中撑着一根棍子,正在亭子外看着她。
“我……这里也不能坐吗?”林莺轻轻问了一句。
“你到底怎么了?为何流落至此?”阮燕又问道。
“你不用管我的,我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的……”林莺随口回答着,答的牛头不对马嘴。
“是吗?”
“是……你不用管我的……”林莺说着,闭上了眼,她似乎已经很疲惫了。
阮燕没说什么,再度离去了。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傍晚时分,心神不宁的阮燕听到了牯牛山上马的嘶鸣声,她想了想后,连忙朝着牯牛山上走去。
还是那个亭子,亭子里仍然坐着那个女人,她还没有走,仍然坐在那长椅上。可当阮燕再度叫她时,她却没有回答……
“喂……”阮燕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林莺。
林莺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阮燕吃了一惊,她连忙伸手摸了摸林莺的额头,这一摸不要紧,林莺额头烫的惊人!
“这么烫?发烧了?”
阮燕吃了一惊,随后踌躇了起来,怎么办呢?这个姑娘从远处而来,浑身都是湿的,眼下又发起了烧,这该怎么办呢?
虽然是个生人,但善良的阮燕还是起了恻隐之心。
“算了,我带你回去吧,若你是个可怜人,还是好好活下去吧。”
阮燕做出了决定。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时,林莺终于醒了,可她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榻上,而旁边的桌上,有一盏烛火在跳动着火苗。
“这是哪里……”林莺轻声喊了起来,她想起身,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醒了吗?木姑娘,你发烧了,我带着人去把你带下来的。”
正当林莺疑惑时,阮燕端着药碗进来了,跟林莺解释了一句。
“多谢……”
林莺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阮燕到底是阮燕,还是跟曾经一样善良。
“喝药吧!”
阮燕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递了过来。
“好。”
林莺端起药碗,喝了起来,药很苦,可她的心却从未如此温暖过……
第374章 比斗日
三月二十七日,是王天放与恰布拉干约定比斗的日子。
同样的,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了出去,一时间,在比斗的场地,洛阳以北的孟津滩旁,来了不知道多少人。
从达官贵人,到江湖草莽,从高门子弟,到市井小民,形形色色,都在这处草滩上站着,观望着。谁也不希望错过这天下第一之争!
上午巳时,恰布拉干与裴翾姜楚等人已经来到了此处,但王天放还未来。
在一驾宽大的马车车厢内,沉默了良久的恰布拉干忽然朝裴翾道:“裴施主,昨日那个,似乎才是王天行吧?”
“上师为何这般说?”裴翾感觉这和尚想岔了。
恰布拉干道:“二十五日那日,贫僧与王天行比斗,贫僧在他身上,看到了一股恶戾之气。但是昨日在你府上的王天行,浑身却是一股坦率正气。昨日的与前日的,似乎不是一人。”
裴翾笑了笑,没说话。你既然能掐会算,算下不就知道了?
果然,恰布拉干真的就掐指算了起来,这一算不要紧,算完之后他脸色也变了变,再度看向裴翾,却没有开口了。
“上师算出来了?”
恰布拉干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堪布大人,什么意思啊?”孚安淳问道。
恰布拉干朝孚安淳伸出了两根手指,孚安淳也聪明,一下就明白了。
“两……两个?”青日惊呼了起来。
恰布拉干没有回答青日,而是掀开车窗的帘子,看向了外边。
春天的孟津滩,长满了青草,看上去如同安静广阔的草原一般,而滩外的大河,却好似汹涌咆哮的黄龙,浑浊的河水奔腾往东,荡起了圈圈黄色的浪花来。
裴翾与姜楚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这恰布拉干果然是高人,居然真的就猜到了这是两个人!
“上师,你能不能算算,我肚子里是男是女?”姜楚小心翼翼问了出来,其实她早就想问这个了。
“姜施主希望是男是女?”恰布拉干反问道。
姜楚被问住了,然后看向了裴翾,裴翾笑笑:“都可以,我都喜欢。”
“呵呵,那就不用算了。”恰布拉干捋须笑了起来。
看着还想问的姜楚,裴翾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几人正说间,忽然孟津滩的人发出了阵阵惊呼声,众人掀开车帘一看,只见黑发白须的老人已经纵着轻功,抵达了滩上。
恰布拉干见状,也自车内走下,缓缓走向了远处的老人。
来人当然是王天放了。
王天放目光一扫,看见恰布拉干朝他走来,顿时露出笑容:“哎哟,原来你早就来了,我还以为你没到呢。”
恰布拉干走到王天放三丈外站定,开口道:“王先生,似乎迫不及待要跟贫僧再度较量一番了。”
“那是,平时王某都找不到对手,如今上师你好不容易来了,我岂能不跟你多切磋切磋?”
“呵呵呵呵……”恰布拉干笑了起来。
看着两人站着说话,围观的人顿时躁动了起来。
“还打不打啊?”
“就是啊,啰里吧嗦干什么?”
“待会走远点,别被波及了。”
裴翾也从车内下来,他目光一扫,扫向了围观的人群。来看这场比斗的人,有很多他认识,但也有很多不认识,他扫了一遍后,忽然心头一颤!他猛然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人堆里,却敏锐的发现,在人堆里,有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面罩的人。当他的眼光扫向那个人时,那个人也将眼光扫了过来。
裴翾顿时心头一凛,这个眼神——王天行!
他永远忘不了这个眼神,当初在湘水昭武派的船上,他见过王天行,那时候的他,也是这般眼神。
冷漠,寒凉,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凝视,宛如猛虎盯着兔子一般。
裴翾连忙转头,他心跳加速跳了起来,跳了一阵后,在他强行镇定下,心脏终于是渐渐安稳了下来……他很快想到,这个王天行估计是不甘失败,故意让王天放来给他找场子的……不仅如此,他还要当场观摩两人的打斗……
好一个心眼如筛的老贼!
“开打了开打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裴翾连忙抬起头,看向了已经开始比斗的两人。
开了天穴,经过阴泉淬炼的他,现在已经看得清这种绝世高手的打斗了,他可不想错过!
“哈!”
王天放朴实无华一拳捣来,恰布拉干抬手一挡,也反手一一拳打向王天放,而王天放也抬手一挡,随即一脚蹬出……
两人的速度非常快,其他人根本看不清,但裴翾却看得明明白白。
两人现在还只是在试探而已,而且都没有用全力。
两人拳脚并用,互相近身对攻了数十招后,王天放开始发力了!
“看招!”
王天放单手呈爪,劈手朝恰布拉干抓来!这一爪好似天空落下三道惊雷一般,劲风刮的河滩上刚长出来的草纷纷破碎!而他爪上的手指,分别抓向了恰布拉干胸口的三处要穴!
恰布拉干不敢大意,挥起衣袖直接一掸!
“梆!”
这一击好似惊雷碰高山!两人的真气同时往外一荡,瞬间河滩上的小草都化作碎叶往四面射了出去!
“快躲快躲!”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纷纷往后退,这两人打架也太可怕了!
然而,裴翾却一缩瞳孔,王天放使的不是他的鹰爪功吗?可是就算是鹰爪功,在王天放手里使出来,那威力与他的便不可同日而语……
王天放一招被挡,下一招再度闪电般出手,同样也是鹰爪功!
“震裂长空!”
又是一爪抓向了恰布拉干,恰布拉干再度抡起袖袍一拂,将王天放的手爪打偏……
两人来来去去,又是数十招后,王天放仍然只是用鹰爪功打,根本没有使出王天行当日用的天经招式,这让恰布拉干越打越皱眉。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外人看来,这两人打的那叫一个精彩激烈!各种身影翻飞,磅礴的真气震得地上草屑泥尘漫天扬起……那一股股真气荡出来的风,吹得观看之人衣袂飘飘,有些人甚至都被风刮得往后退了……
外行看热闹人顿时就欢呼了起来,太强了!原来这就是顶尖高手过招吗?
可在内行人眼里,这完全就是在过家家……尤其是王天行,他看得眼角肌肉都直哆嗦,这王天放在干什么?招式软绵无力,气劲断断续续,简直就跟个半身不遂的老叟一样,这怎么赢?
顶尖高手之间的比斗,有时候是一招定胜负,可有时候,却好似两个下棋高手一般,一个子一个子磨,不软磨硬泡个几个时辰,是很难分出胜负的……
而现在的情况,便是后者。
王天放在磨,不断的磨,他似乎想磨的恰布拉干筋疲力尽,然后夺取胜利!
可恰布拉干又如何看不出来?
“砰!”
恰布拉干一掌逼退王天放后,纵身朝着远处的大河一掠而去,然后半途喊道:“来吧,王先生,在这里打不过瘾!”
“好嘞!”
王天放见状,也一掠而出,两人同时掠向了远处的大河!
看着两人身影远去,围观的人连忙大踏步上前,看起来谁也不想错过。
可是裴翾却站着没有动。
“裴潜,你怎么不去看呢?”后边的姜楚问了一句。
裴翾扭头道:“不用看了,我想,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啊?”姜楚一愣。
裴翾笑了笑:“没事,我送你回去。既然知道了结果,自然不必看了。”
“好吧。”姜楚选择了相信裴翾,在裴翾的搀扶下,她缓缓进了车厢里。
“青日,你们呢?”裴翾坐上车头,朝青日跟孚安淳问道。
青日道:“我们还是要看的。”
孚安淳也点了点头。
随后,裴翾驾起马车,带着姜楚,直奔南边的洛阳而去。
当马车远离人群后,姜楚好奇的问道:“为什么不看了?到底谁会赢啊?”
裴翾笑了笑:“当然是师傅会赢。”
“为什么呢?”
裴翾道:“因为师傅,不是第一次跟恰布上师交手了,我看得出来。也只有师傅这种有胸怀,有仁慈之心的人,才能战胜恰布上师,也只有他,能当恰布上师的对手。”
“也是,他老人家可比王天行好多了!”姜楚道。
“我们回去吧,我还有要事呢。”
“好。”
裴翾驾着马车,带着姜楚迅速朝着洛阳而去。
其实,裴翾还是想看的,但他一直被王天行盯着,心里很不舒服……那种感觉,简直如同芒刺在背一般。
而两人的离去,却一直被暗中的王天行看在了眼里……王天行望着这驾离去的马车,眼中透出了一丝复杂之色来……
当裴翾带着姜楚回到洛阳自己家时,却发现贾茂已经在等着他了。而贾茂身后,还有足足四驾马车。
“喔,你来了啊?”
裴翾跳下马车,走到贾茂面前,一脸笑意。
贾茂却板着个脸道:“甲骨我给你送过来了啊,你说了的,一个月啊,一个月后,原原本本还给我!”
“好好好。”裴翾轻轻拍了拍贾茂的肩膀。
可谁料贾茂却一把掀开了他的手:“你小子,我说你到底哪来这么大的能耐啊?怎么什么人都往你家里跑呢?”
“可能因为,我长得好看?”裴翾开了句玩笑。
“是挺好看,好看的跟个娘们一样!”
“诶,你怎么骂人呢!”
“谁叫你有事瞒着我的?你那天到底干什么去了?”贾茂还在问那天的事。
“你真要我告诉你啊?”
“当然了!好歹咱们也是在辽东过过命的兄弟不是?”
“这事干系太大了,我不敢说。”裴翾低声道。
“有多大的干系?”贾茂好奇问道。
“天大的干系。”
贾茂一下怔住了,天大的干系,那看来的确很严重了。
“攸平兄,不是兄弟不仗义,这事陛下那里我都不敢说。”裴翾脸色凝重道。
“好吧,我不问了,不过,你以后有什么好事记得叫我啊!”
“放心。”
贾茂笑了笑,随后一摆手,身后的车夫们纷纷开始搬运了起来。很快,一个个大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被放进了裴翾家中大院里,码放的整整齐齐。最后,裴翾数了数,一共是四十八箱甲骨。
“到时候记得还给我啊,一块都不能少!”贾茂最后对裴翾说道。
“放心。”
贾茂也不啰嗦,很快带着他的人就离开了。
贾茂离去后,姜楚从箱子里拿起一块甲骨,看了起来,但她看不懂,于是将甲骨递给裴翾:“这上边写的什么?”
裴翾接过来一看,认真一辨认,便开口道:“文侯下野,见民背生疮,问之,民言天旱,恶脓多生……”
“什么意思?”姜楚好奇问道。
裴翾于是解释道:“这是古魏国的文字,文侯,那就是魏文侯了。说的是魏文侯去乡野,见到一个后背生疮的农夫,于是他便好奇的问了起来,农夫说,生脓疮乃天旱导致。”
“哦……那不过是一段对话啊……”
“是啊!甲骨上,大多都是这种对话。”
姜楚蹙眉道:“那地经怎么会跟这些甲骨相关呢?”
裴翾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还有这天地冥书到底是谁编撰的。”
“好了好了,回家慢慢看吧。”姜楚随后叫来侍卫,让侍卫将这些箱子都搬到了裴翾的书房里。
好不容易没事的裴翾,于是一头钻进书房内,钻研了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申时,石莹跟褚娇带回来了消息。
王天放,赢了!
这一次,是恰布拉干输了半招,袖袍被打烂了一个,两人点到为止,随后都体面的回来了。
裴翾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惊讶,他知道他师傅才是天下第一高手。
“你们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从上午巳时打到下午未时三刻,我的天,那大河差点被打的断流了!不仅河断流了,两边的草滩都打没了,这两个人简直是一把犁地的好手!”
院子里,石莹跟姜楚絮絮叨叨的说着,她口若悬河,神色激动至极。
姜楚笑了笑:“我们早就猜到结果了。”
“马后炮……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么早回来了,你们还真是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对决。”石莹不屑道。
“好像你看得清他们出招一样的?”旁边的褚娇来了这么一句。
“我是看不清,可我看得到他们把河打断流了啊!”
“哎……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练到他们那种地步啊……”褚娇叹了一句。
“我说你们两个,还真想当武林高手啊?”姜楚悠悠来了一句。
“当然了,难道你不想?”石莹反问道。
姜楚道:“我当然也想啊,可女人毕竟是女人,总要生孩子,相夫教子的,我总不能跟慈心那个老尼姑一样,剃个光头去开尼姑庵吧?”
“但是那老尼姑据说很厉害呢……”褚娇道。
“厉害个屁!我成亲那天,她来闹事,结果被我夫君摁在地上打,笑死人了都。”姜楚不屑道。
褚娇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她凑近脑袋,朝姜楚问道:“你家男人这么厉害啊?连慈心都能摁着打?”
“当然了!那还是没去辽东的时候,现在吗,估计一只手就可以放倒她。”姜楚一脸淡然道。
褚娇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看向石莹:“这么说来,他应该可以跟徐掌门有的一拼了?”
“呃……”石莹不敢乱说了,毕竟,他们昭武派就徐崇最强。
“那还不知道呢。”
姜楚也摇了摇头,但她已经有些紧张了,徐崇是她师傅,如果裴翾都可以打败徐崇了,那自己还怎么打败他呢?
当初信誓旦旦说要打败裴翾的誓言难道要无法兑现了?
三人正说间,裴翾从书房内走出来了。
“哟,舍得出来了啊?”褚娇随口来了一句。
“是啊,看书看久了,眼睛有点累,出来散散心。”裴翾答道。
“你可以跟我比试一下吗?我想试试你有多厉害。”褚娇说道。
“可以,怎么比?”裴翾笑道。
“就比扔石头吧?”
“扔石头?有意思。”裴翾没想到会比这个。
“可是这院里哪来的石头?”石莹问道。
“这个简单!”
裴翾说着,随手从梅树上摘下一片叶子,然后朝着一丈外的围墙一弹!
“笃!”
叶片射在围墙上,瞬间陷入了里头,在墙砖上震开了一条裂缝,随后裴翾伸手朝着叶片震开的裂缝一吸!
“簌簌!”
两块拇指大的碎砖一下来到了裴翾手里。
褚娇目瞪口呆。
裴翾将手中一块碎砖递过去:“来吧。”
褚娇连忙摇头:“不用比了,你这功力太可怕了!”
裴翾丢掉两块碎砖,看着这将暗的天色,于是道:“那你们继续聊,我去做饭。”
“真贤惠啊……”褚娇来了一句。
裴翾没在意,直接朝着厨房去了。
黄昏时分,恰布拉干三人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王天放。
今天,又是高高兴兴的一天。
众人再度齐聚裴府,吃起了裴翾做的饭菜来,饭桌上,众人敞开肚子吃,敞开嘴巴聊,吃的那叫一个爽,聊的那叫一个欢。
“阿弥陀佛,裴施主,姜施主,贫僧等人明日便要告辞了。”吃完饭后,恰布拉干说了这么一句。
“上师将要前往何处?”裴翾问道。
恰布拉干道:“贫僧在外游历多年,想回密宗看看了。”
“回密宗?”裴翾问了一句。
“是的,回密宗。”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裴翾问道。
“有缘自会相见。”恰布拉干道。
裴翾不说话了,他还想多请教请教呢……
见裴翾脸色微沉,恰布拉干道:“裴施主,你前途无量,待贫僧再来中原时,应该可以与你切磋一番了。”
裴翾闻言抬头,迎上了恰布拉干的目光,而恰布拉干又朝他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以后的裴翾,足以达到他的高度。
“多谢上师。”裴翾起身,朝恰布拉干郑重一拱手。
“青日,你们呢?”姜楚看向了青日跟孚安淳。
青日道:“堪布大人去哪里,贫僧便去哪里。”
“对,我也是。”孚安淳道。
姜楚心也沉了下来,这么看来,这三人都要回吐蕃了。
“不过,在回吐蕃之前,贫僧还想会会独孤教主。”恰布拉干道。
裴翾听到此处,再度抬头,会独孤凤吗?说起独孤凤,他也想到了独孤艳……
姜楚看着裴翾这副样子,直接道:“裴潜,你写一封回信,请上师带给独孤艳吧,咱们好歹朋友一场。”
“好。”
裴翾没想到姜楚如此善解人意,最终点下了头。
饭后,王天放就准备回去了,可回去之前,裴翾却将他单独拉到了一边。
“什么事啊?”王天放狐疑的看着裴翾。
裴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了王天放:“师傅,二十五日那天,也是您寿诞吧?这是徒儿送您的。”
王天放接过布包,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根硕大的人形人参。
“这是徒儿从长白山龙穴附近采到的,请师傅笑纳。”裴翾恭恭敬敬道。
“你小子,还挺会找宝贝啊……”王天放没有拒绝,将人参揣进了怀里。
可随后,裴翾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望着王天放,缓缓开口道:“师傅,有一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说,没什么该不该问的。”
裴翾抿了抿唇,稍稍沉吟了一下,这才道:“二十五日那夜,其实我也去了天行居,不过,是去的地下。”
“地下?”王天放一脸震惊的看着裴翾。
“没错……天行居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地牢,而地牢里,有很多东西……有弥漫着毒雾的迷宫,有堆着数不清骸骨的牢房,还有晋阳王氏的甲骨,以及关押着活人的石室……这些,师傅您知道吗?”
裴翾小心翼翼的说着,王天放听完后,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裴翾,眼中难掩震惊之色。
“入口在哪里?”王天放问道。
裴翾于是将入口位置说了出来。
“你怎么找到那种地方的?谁告诉你的?”
裴翾面对质问,于是也将师行方的事说了出来。王天放听完后,双目微凛,眉头半沉,半晌都没有说话。
“师傅……”
“好了,我知道了。你小子,别以为生了根就可以这么乱来了!我告诉你,你最好远离洛阳,有些人可不是你能对付的!”王天放冷冷说道。
“师傅,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若不这么做,师行方仍然会是我的敌人!我只不过是想……”
“想也没用!”王天放伸手指着裴翾,手指在他胸口重重点了两下,“小子,你现在还差得远!虽然现在陛下宠信你,可你也不能如此张扬!”
“师傅,我没有张扬!”
“我承认你现在很厉害,你有本事,有心计!但是,即使现在你拿刀架在端王脖子上,你也报不了仇的!而你一旦做出这种事,你后边的宣州,你的那些朋友,都会因你而死,你知道吗?”王天放压低声音道。
“师傅,我知道……我不会乱来的……”
“你已经乱来了……”
“可是……”
“好了,等你媳妇生完孩子,你就不要待在洛阳了,找个时间,赶紧去把地经练出来,还有玄黄神功,也要练到大圆满!”
“是。”
“走了。”
王天放说完,直接拂袖而去。
这一夜,裴翾陷入了深思之中……他想起今天王天行看他的眼神,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王天行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不靠解药,就能出入那个地牢,顺利救走师行方的妻女,还击退了司万囚,能做到这点的人,整个洛阳,没有几个……
而他,则是最值得怀疑的人!因为他在那日一夜未归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现在的他,对手除了端王跟王家子弟外,只怕又多了一个王天行……
恐怕这,才是王天放让他早点离开的原因!
第375章 妥协
夜来春芳醉,梦醒人仿徨,倚栏望幽空,细嗅花香来。
王天放与恰布拉干的比斗结束了,他这次替王天行扳回了一局,当消息传开之后,天下再度沸腾了起来。
果然王老先生才是天下第一!
可王天行却并不这么想。
深夜时分,天行居内的那座阁楼里,依然还亮着灯火,没有任何例外,王天行仍然在不断的钻研着天经。
他一手拿着天经,一手拿着一卷犀皮,不断的比对,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瞳孔微缩,不知不觉,桌案上的烛火便燃没了一半。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烛火燃到了快没了的时候,阁楼的楼梯上传来了低沉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哒、哒、哒……”
王天行终于是换了一个动作,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古书,一转头,便看见了手持一盏烛火的王天放站在了不远处。
“你来了?”
“我来了。”
“今天,你做的不错。”王天行难得夸了一句。
“可我以后,不想再为你做了。”王天放却冷冷回了一句。
王天行猛然转头,死死盯着王天放:“二弟,你这是何意?”
“大哥又是何意?”王天放将手中烛灯轻轻放在旁边的扶栏上,也问了一句。
王天行“腾”的站了起来,正在此时,他桌案上的那盏烛火一下熄灭了。阁楼内亮着的,只剩王天放旁边那盏了。
“大哥,你这天行居底下这个地牢,是什么时候修建的?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你一直瞒着我?”王天放终于问了出来。
王天行眉头一沉:“你看过了?”
“看过了。”
“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当然!”
“呵……”王天放笑了一声,“大哥,我本以为你只是一个偏执之人,但我没想到,你内心居然这般阴暗……这天行居,清幽雅静,好似人间仙境,可没想到,这底下,却是一个阴暗的地狱!”
“什么地狱?你在乱说什么?我哪里阴暗了?”王天行双眼冰冷,脾气一下上来了,声音也大了。
王天放指着那桌案上的犀皮卷:“这个东西,分明就是别人的,你却据为己有!这还不是阴暗吗?”
“这也叫阴暗?”王天行嗤笑了一声,“那照你这么讲,谁家不阴暗?那些世家豪门,哪家没有抢过东西?哪家手中没有人命?谁家府库里的银子不是带着鲜血的?”
“所以,大哥以为这就是理所应当的,对吗?”
“当然!”
“所以,若是你手里的天地冥书跟玄黄真经被别人夺走,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对吗?”王天放顺势问道。
“你!”王天行感觉一下被戳中了痛处。
“大哥,你为什么要修建这个地牢,这下边那么多死人,死的都是谁?”王天放问道。
“我说了这不重要!”
“只有天地冥书才重要是吗?你为了那书上写的劳什子长生之道,就什么都可以做,是吗?”王天放大声质问了起来。
“你放肆!”王天行大吼了起来。
“我今天就放肆了!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一个解释!”王天放声音也不小,浑身气势一涨,顿时把王天行吓了一跳。
王天行的气势一下被压了下去,他怔怔的望着王天放,鼻孔里重重呼着气,半晌之后,他缓缓的坐了下来,坐在了没有烛火的案台旁。
“没错,地宫是瞒着你修建的,自我们两个十几年前去辽东起,一直修建到三年前才修完。你一直在江湖上行走,我就没有跟你说。”王天行还是说了出来。
“为什么要修建这个东西?”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王家,被皇室忌惮,也被各大世家忌惮,修建这个地宫,可以藏人,也可以藏我们王家的典籍,我认为有必要修一个。”
“那下边那些尸骨……”
“那不是我弄得,那是端王秘密处决的人。”
“你跟端王为何联系如此紧密?你难道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吗?”王天放质问道。
“二弟,你不需要知道这些!”王天行再度站了起来。
“就如同我不被王家人知道,我只是你的影子一样,是吗?”王天放再度问道。
王天行一怔,然后不说话了。
“大哥,咱们王家人,要堂堂正正做人!你要寻长生我不管,可你别跟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沾边行不行?咱们王家,富贵已极,何必还要跟端王这种人有瓜葛?万一他哪天真的谋反,难不成大哥你还要帮他?”
王天行依然没说话。
“你的儿孙,咱们王家很多子弟,都嚣张跋扈,一个个在外边耀武扬威,这事你也不管!你要面子,王家要面子,可他们却把面子丢尽了!”
王天行似乎被说的无力反驳了,听了这句话也没吭声。
“哎……”
王天放望着不作声的王天行,深深叹了口气,他没想到王天行瞒着他干了这么多事。
“说完了?”
当王天放停下来时,王天行问了一句。
王天放撇过头,似乎不想理他。
王天行缓缓走到王天放面前,挤出笑容来,然后拉着王天放的手:“二弟,大哥确实是把时间多花在了钻研这个东西上,对族人疏于管教了……那个地宫,我本来是想着藏东西的……”
王天放冷哼一声,甩开王天行的手:“那你藏那么多尸骨?”
王天行摇起了头来:“二弟,你有所不知,当今陛下,一心想要削弱咱们这些世家,为兄担心呐……担心有一天咱们王家会成为他的目标……”
王天放听着这话一下就明白了:“所以,你想两头押注,一边押端王,一边保持与陛下的关系?”
王天行慎重点了点头。
“若是端王事不成,你就卖了他?若是端王成事了,咱们王家还能永保富贵,是吗?”王天放盯着王天行问道。
王天行再度点头。
“哼……”
王天放不屑的轻哼一声,然后拿着那燃着的烛灯,转身就离开了。
可是在王天放下楼梯下到一半时,王天行又叫住了他。
“二弟。”王天行又挤出了一丝笑容。
“何事?”
“那个裴翾,你不要再教他了。”
“所以呢?”
“只要你不教他,我也不会害他。”
“你放心好了,只要你的子孙不去跟他作对,他是不会惹你的!还有,那些犀皮书你看完了,趁早放回去!”
“好,我答应你。但还请你帮我个忙。”王天行居然爽快的答应了。
“什么忙?”王天放问道。
“帮我把天经下卷弄回来,南越古文的那版。”王天行说道。
“那不是在独孤凤手里吗?我怎么弄?打上天穹山去要?”
“这就看你怎么做了。”王天行收起笑容,说了一句,然后转回了黑暗中。
王天放没说什么,端着烛灯离去了。
很显然,王天行对他妥协了,但是,王天行的妥协可不是没有条件的。
他想要的,永远是完整的天地冥书,可以解读出来的天地冥书。
以及他对天经之中提及的“长生之道”……
王天行回到阁楼内他的座位上,重新点燃一根蜡烛后,再度拿起犀皮书看了起来。他眼前的犀皮书上,赫然是一排南越古文……
这半年以来,王天行看了很多卷犀皮书,这些犀皮书里,有各种古老的文字,不仅如此,还有各种注解……而王天行,这阵子正好读到了南越古文,所以,他对独孤凤手里的下半卷天经又燃起了兴趣。
“古至方国,延寿有道,坐于北渚……”
王天行对着手中犀皮卷念了起来,念着这一句,他又皱起了眉头。
“至方国?北渚?”
他念着这两个字,把手中犀皮卷放下后,又在身后的书柜里翻了起来,好不容易,他翻到一本《水经》,然后对着《水经》找了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渚水,这是一条小河,位于陕南,是汉水的一条支流。
北渚有什么延寿有道的东西?
王天行不由思索了起来。
第376章 阴雨天
当中原大地沉浸在明媚的春阳中时,江南,却是一片阴雨连绵。
在山边的一条泥路上,一群人正在忙碌着,这群人一个个戴着雨笠穿着蓑衣,有的担着沙石,有的拿着铲子,不断的在修缮这条泥路。
他们身后,那条泥泞不堪的道路都已经用石头沙子铺平了,勉强可以过马车,可他们前方的路,马车却依然无法通行。
连日以来的春雨,让这座山滑了坡,山上滚下的泥土石头将这条路给堵死了,而且堵死的还不止一处。这导致修路的人都得翻山路绕道前来。
“兄弟们,加把劲!还剩这五里路了,修完这五里路,就可以通马车了。”
说话的人是罗雍,此刻,就是他带着队伍在修路。而这些修路的,有刺史府的兵丁,安源县的衙役,还有货栈的伙计,总共来了近两百人。
当然,两百人也不是都在一处修,有一部分是从宣州那头修过来,而有一部分则是从裴家村这边修过去,而罗雍负责的,正是裴家村这一头。
修路的人冒着雨填着路,他们用铲子铲走山上滚下来的泥土,然后运到一旁,后边的人则担来石头沙子,将泥泞的地方填平压实……
“呸!”
罗雍吐了一口唾沫,缓缓停下手中动作,他一手撑着手中铲子,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阴沉沉一片,连绵的阴雨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也让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阴霾。
“今年这天,恐怕不是好天啊……”罗雍望着天喃喃道。
正在此时,往裴家村方向的路段上,来了一群人。这群人穿着蓑衣雨鞋,打着油伞,手里提着篮子,却是一群女人。
“志才,放下手里的活,先吃饭吧!”
开口的是阮燕,她带着一群妇女来送饭了。
罗雍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汗水,然后朝修路的人大喊道:“兄弟们,吃饭了。”
听得罗雍一喊,其余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用雨水擦了把手后,便朝着这群女人跑了过来。
女人们从篮子里拿出分配好的一份份饭菜,递给前来吃饭的男人们。男人们接过之后,蹲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罗雍也不例外,他从阮燕手里拿过一碗饭菜,接过一双筷子,就蹲在路旁,不断的扒着饭。时有雨水飘入饭碗,他也不在乎,就这么大口大口吃……
前来送饭的女人里边,有很多是这些修路的男人的妻女或者姐妹,他们纷纷撑着伞,拿着毛巾,走到自家男人面前,一边用毛巾给他们擦脸,一边给他们打伞,给他们遮雨。
“志才,你家媳妇我让她留在翾云楼了,我给你打伞吧。”
阮燕直接给罗雍撑起了伞。
罗雍笑了笑:“好。”
然而,女人堆里,却有一个女人,站在远处,独自撑着伞看着这一幕。她正是林莺。
男人干活,女人送饭,多么朴实的日子……即使阴雨连绵,这些修路的汉子看着给自己撑伞的女人,也一个个露出了笑容……
林莺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很羡慕这样的日子。
男人们吃的很快,不多时,一碗碗饭菜都被吃干抹净了,女人们纷纷将碗筷收进篮子里,然后就准备离去。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罗哥,不好了,前边的山头上滚下来了一块大石头,那大石头挡在路上,兄弟们推不开啊!”
罗雍当即抹了一把嘴,开口道:“多上去几个人不就好了?”
“不行啊!那石头在弯头里,要往外推的话,最多只能上十个人去,再多人去了没地站!”
罗雍听罢,便道:“那我去!”
很快,罗雍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了那块挡路的大石旁,他一看,一下便怔住了,这块大石挡在了一个曲折的弯道中间,若从路的两头推,则只能推向山壁,可若是在山壁与石头中间往外推,那狭小的空隙还真的就只能站十个人。
可这块石头并不小,少说有几千斤重,而且石头下边是一个泥水坑,推起来会格外难!
“我来!”
罗雍跳到大石后边,用脚抵着山壁,双手推在石头上,然后又对其他人道:“来九个最壮实的人!”
“好!”
九个壮实汉子很快站了出来,十个人站在大石后,脚抵山壁,手推巨石,同时发力!
“呀啊啊啊!”
十个人大喊着,十双手用力推着,可当所有人都用到最大的力气,也仅仅只是让那块巨石挪动了一下,再往前推却怎么也推不动了……
“再来!”
不甘心的罗雍带着九个壮汉,再度推了起来,可无论怎么发力,哪怕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没起到效果……
“呼~呼~”
罗雍大口喘着气,手都被石头上的棱角磨破了皮,可还是没用。
远处的阮燕看到这一幕,也焦急起来,连罗雍带人都推不动,这该怎么搞呢?
忽然,一个俏丽的身影从阮燕身边走过,阮燕一转头,居然是林莺。
林莺走到气喘吁吁的汉子们面前,指着巨石下边的泥坑道:“下边有泥坑,若是不一次性用力推过去,是推不翻的。”
闻得林莺开口,罗雍等人看向了她。
“这位姑娘,面生啊?”罗雍来了一句,但他同时也被林莺的容颜惊到了,这姑娘好漂亮啊!
汉子们望着一身朴素的林莺,都怔了怔,宣州哪来这么个漂亮姑娘?
阮燕走上前道:“志才,这是我前几日救下的,她会武功。”
“哦……”罗雍狐疑的“哦”了一声,然后对林莺道:“怎么,这位姑娘有什么好办法?”
林莺直接开口道:“我的武功是追风境,用上全力推,足以媲美五个不懂武功的男人,我来帮一把如何?”
罗雍笑了笑:“哦,追风境啊?好啊,那就来吧!”
林莺也不啰嗦,径直走到巨石后边,学着罗雍的样子,脚抵山壁,手推巨石。
“再来八个人,一起推!”
很快,其余八个汉子到位,十个人于是对着巨石推了起来。
“一二三!”
“一二三!”
“呀啊啊啊!”
随着众人猛地发力,那块巨石居然缓缓动了,不仅动了,甚至底部也滚出了泥坑!
“出来了出来了!”
“再加把劲!”
林莺铆足了力气,双手死死推着石头,双脚不断的蹬着山壁,脸都涨得通红。
“一二三!”
“推!”
巨石再度被推动,滚出泥坑后,一下下被推到了路边。
“推!”
“呀啊!”
随着十个人不断推,最终,那块巨石被一下推到了道路外的土坡之下,然后“轰隆”一声,滚进了坡下的水沟里。
“成了,成了!”
围观的男人女人们欢呼了起来。
被溅了一身泥水的林莺也松了口气,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然后默默的走向了阮燕。
“喂,姑娘,你叫什么?”
看见林莺离开,罗雍不由问了一句。
“她叫木荧。”阮燕道。
“木荧?”
“对!”林莺回头道。
“不错嘛,有把子力气,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修路啊?我一天给你一百文钱!”罗雍笑道。
林莺没回答,阮燕却接话道:“志才,你这是干什么?你想让木姑娘跟你们一群男人干活啊?你那些没成亲的兄弟看着她,还有力气干活吗?”
“哈哈哈哈……”罗雍大笑了起来。
其余人也笑了,目光再度看向了林莺,哎,这个姑娘还真是长得标致,真不知道嫁人没有……
“好了好了,你们先忙,我们回去了。”阮燕说罢,走上前拉起林莺,就朝裴家村的方向走。
罗雍则看着一群盯着林莺后背的男人,大声道:“看什么看啊?没看过女人啊?干活!”
男人们很快干起了活来,而女人们则收拾好篮子,朝着裴家村的方向去了。
回去的路上,阮燕拉着林莺的手:“妹子,回去烧一锅热水,洗个澡吧。”
林莺笑了笑,点了点头:“嗯。”
林莺跟着阮燕,缓缓走向了裴家村,当快到的时候,连绵了几日的阴雨,终于是停了。
阮燕带着林莺回到了自己在裴家村的家,可走到门口时,林莺却指着阮燕家旁边那栋宅子,问道:“燕姐,那栋宅子,为什么一直关着门的呢?那是谁住的?”
当然,林莺是明知故问,那栋宅子自然是裴翾的,只不过是阮燕帮裴翾建的,而且是依照以前宅子的样式建造的。但是裴翾没有住过一天。
“那个宅子啊,是我邻居的,从小到大,他都叫我姐,所以,也算是我的弟弟。”
“那……您弟弟没回来吗?”
“没有呢,他都出去一年多了。”阮燕随口答道。
“哦。”
林莺没有再问了,随着阮燕走进了大门。
勤劳的阮燕回家后,就起锅烧水了,今天林莺帮了大忙,搞得一身都是泥巴,所以阮燕很高兴,想让她洗个澡。
而林莺,也很识趣,就乖乖坐在烧火的灶前,双眼望着灶内的火苗,怔怔出神。
这里的一切,她都非常熟悉,可也非常陌生……眼前的阮燕,已为人妻,脸上褪去了以前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岁月的沧桑,她原本有着一张白净的脸,可现在,脸不但变黄了,还起了不少斑点。
“燕姐,你每天都要这么忙碌吗?”林莺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有太多事要做了。”
“你男人呢,不管的吗?”
“他能帮我什么啊……”阮燕被问及这个,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正在此时,牛二柱又过来了,他走到灶房内,看着正在往锅里添水的阮燕,开口道:“媳妇,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洗澡啊?”
“这不是给你烧的,你要洗自己去烧去!”阮燕没好气道。
“你洗啊?”
阮燕看着一身宽衣大袖的牛二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牛二柱,你是不是闲的?有这功夫,你怎么不去修路去?”
“有那么多人修路,又不差我一个……再说了,他们修路还不是咱们家给工钱?我这个当主人的去做什么?”牛二柱不屑的回了一句。
阮燕被这话气的不行,大声吼道:“你是哪门子的主人?这才多久,你就忘了本了是吧?”
“媳妇,你怎么又来脾气了?我不过是想歇歇而已……”
“有什么好歇的?”
“我累啊……”
“牛二柱!”
“好好好,我去扫地去……”牛二柱到底是有些惧内,看着阮燕发火,他连忙摆手走了。
林莺望着这对夫妻争吵,不由蹙起了眉,牛二柱她以前自然也是见过的,那时候的牛二柱,一脸憨厚,跟阮燕来裴家村时,也相当勤快,帮着阮家忙上忙下,可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
“哎……木姑娘,让你见笑了,我这男人不成器,真是糟心。”阮燕低头,叹息了一声。
“燕姐,他一直这样吗?”林莺问道。
“不是,半年前还很勤快,可自从家里有钱了之后,他就渐渐的不想干活了,人也一天比一天懒……”
林莺没有继续问了,她知道这种事越问越糟心。
不多时,热水也烧好了,阮燕准备给林莺舀水时,林莺却抢过了水瓢。
“我自己来吧,燕姐,你歇歇。”
“好。”
于是,林莺便自己动手,舀起了热水来……而阮燕,则贴心的在她房间内给她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澡桶,以及洗漱用的皂荚。
当林莺浑身泡进澡桶内时,她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她喜欢这种感觉……在江湖上飘零的日子,她一个多月都没洗过热水澡,如今,终于是感受到了这种久违的温暖……
“木姑娘,等路修好了,我带你去宣州城,给你买几件衣裳吧?”
阮燕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去……宣州城?”
“是啊,我们在宣州有很多铺子,有货栈,酒楼,客栈,医馆,对了,还有镖局呢,我看你一身武功,要不,你去我们镖局看看,你想当镖师也行的。”
阮燕的声音很温柔,字字句句穿过林莺的耳膜,入了她的脑海,让她感觉异常亲切……
“嗯,好啊。”
林莺答应了一句。
阮燕对她是真没话说,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在这里,没有压迫,没有训斥,有的只是这些普通人带来的温暖,她真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正在此时,房间外又响起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娘,裴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都一年多了!”
“娘也不知道,等哪天去了宣州城,咱们找人写封信带过去问问好不好?”阮燕答道。
“前阵子不是说他在洛阳吗?洛阳到咱们这也不要几天啊,他连几天时间都抽不出来吗?”小妮对阮燕的回答有些不满,于是嚷嚷了起来。
“你裴叔叔事太多了,但你放心,他总会回来的!”阮燕耐心劝道。
“好吧……”
小妮的声音低了下去。
房间内的林莺听着这话,心头不由颤动了起来……
若是裴翾回来了,那她就不能待了……
该怎么办呢?
第377章 宣州游
心有重重锁,逢事步步艰。
当通往宣州的路修好时,已经是四月天了。
四月初二这天,天空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大清早,身在裴家村的阮燕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坐马车去宣州城。
“牛二柱,酒坊你看着点啊,别出岔子啊!”
临行时,阮燕对牛二柱叮嘱了一句。
牛二柱摆摆手:“知道了。”
可阮燕还是不放心,看向了小妮:“小妮,你要不留下来管管你爹?”
小妮摇头:“我不要,我要去看哥哥,哥哥在宣州读书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好吧……”
于是阮燕再度叮嘱了牛二柱一番后,便带着林莺跟小妮钻进了车厢。
“驾!”
车夫催动马车,马车奔驰了起来,沿着修好的大路,朝宣州城而去。
车夫是是富水县人金霞村人,也是牛二柱的发小。因为牛二柱他家发了,所以也跟过来做事,成了雇工。
“阮大嫂啊,这牛哥做事你还不放心啊?”车夫多了句嘴。
“以前我放心,但现在我不放心。”
“哎,谁累了半辈子不想享受享受呢?阮大嫂,我要是跟你家一样发家了,我估计跟他也差不多,谁有钱了还想干活呢,是不是?”车夫轻描淡写道。
“那不一样,老张,我们就算富裕了不能丢了勤劳本分的里子。再说了,我家发家,也不是牛二柱有本事,他也没资格现在就享福。”阮燕回了一句。
“为什么呀?”车夫不解。
阮燕道:“你不知道我们裴家村之前死了多少人吗?这个案子还没破,我们的仇人还在暗中观望着,所以我们是不能懈怠的!谁知道哪天仇人就突然出现呢?”
车夫一听,脸色一下严肃了起来,不住点头道:“那是,那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车厢内的林莺听着这话,内心很不是滋味……
这时,阮燕转过头看向林莺:“木姑娘,你是打算留在我们这里,还是凑好了盘缠就走啊?”
林莺被问起,双眼中露出迷茫之色:“我……我不知道……”
“那就先住下吧,对了,你可以到我们那些铺子里看看,如果你能帮上忙的话,我们可以给你工钱的。”
“工钱?”林莺一愣。
“是啊,妹子,你是不知道,整个宣州就数阮老板最大方,想去她家铺子挣工钱的人那都快挤破头了呢。”车夫又多了句嘴。
“我……我再看吧,我不太喜欢抛头露面。”林莺低头说了一句。
忽然,小妮看向林莺:“木姨,你读过书吗?会识字吗?”
林莺望着小妮,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会。”
“那你要不去书院里当教书先生吧?”小妮给出了建议。
“教书先生?我一介女流……”
“没有关系的……我都可以当老板,你也可以当教书先生,小翾说了,人可以尽其才,物可以尽其用。你虽然不想抛头露面,但书院里都是些半大的孩子,这也没什么的。”阮燕冲林莺笑了笑。
“嗯,那我去看看吧。”林莺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朝着宣州城前行,五十里路,用了快两个半时辰,终于是在中午赶到了。
阮燕的第一站,自然是追云货栈了。当她从货栈门口下车时,很快便有人迎了上来。
前来迎接的人是罗雍。
“燕姐!”
“志才!”
两人相视而笑,当林莺下车时,罗雍看了她一眼后,来了一句:“哟,木姑娘也来了?”
林莺微微点头,算是跟罗雍见礼了。
“志才,货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蓑衣雨伞卖的非常好,其他也不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货物还没补上来,出去进货的老刘还在回来的路上。”
“老刘去何处进货?”
“去了郎溪,但听说郎溪那边,尤其是靠着南漪湖的路段,被湖水淹没了,他要绕路,估计要迟两天。”
“刺史府没有派人去那边修路吗?”
罗雍摇头:“根本忙不过来,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垮的路,官兵都不够,甚至李大人将咱们宣州城的守备兵马都调去修路了。”
“这……”阮燕没想到是这个情况。
“加上现如今春荒,宣州城内米店粮价又涨了近五成,咱们的粮食也只够三个月了。”
“这么夸张吗?”阮燕更惊讶了。
林莺听着这些生意经,很快就了解到了情况,于是道:“照这么下去,今年夏日岂不是要闹粮荒?”
罗雍道:“难说,如果上半年还要这么下雨的话,到时候一发洪水,整个江南都要遭殃,那就不是闹粮荒这么简单了。”
阮燕道:“先不管这些,等晚上再商量,我们先进去看看。”
“好。”罗雍答应着,然后在前边带着阮燕几个走向了货栈。
进了货栈后,阮燕眉头蹙了起来,确实如罗雍所说,许多货物已经卖光了,尤其是蓑衣雨具这些,甚至油纸都卖完了。但是货栈内的其他货物还不少,还可以坚持。
林莺边走边看,看着这货栈内林林总总的各种货物,从农用工具到各种器皿,从瓶瓶罐罐到各种竹制品,木制品,看的她眼花缭乱。上了二楼后,当她看到琉璃瓶跟其他新奇的物件时,更是相当惊讶。
“木姑娘,这琉璃瓶要轻拿轻放哦。”阮燕提醒了一句。
“嗯。”
林莺轻轻放下琉璃瓶,又打量了一眼这货栈,随后看向通向三楼的楼梯,便问道:“燕姐,三楼卖什么的?”
“三楼不卖东西,是我们自己人才能去的。”小妮答道。
“自己人才能去?”
“对呀,比如裴叔叔回来了就会去三楼。”小妮答道。
林莺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阮燕解释道:“就是我那个邻居,这个货栈是我们合伙的。”
“哦……”林莺明白了。
从货栈出来后,阮燕又去了翾云楼,今天的翾云楼内,人也很多,伙计们都快忙不过来了。阮燕带着小妮跟林莺一路从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穿过一条廊道后,来到了一个堂房里。
而堂房内,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妇正对着桌上的算盘跟账簿发愁。
“清漪,怎么满面愁容啊?”阮燕进屋后,直接问了一句。
那少妇见阮燕来了,连忙换上笑容:“哎哟,是燕姐来了啊,我正在对账呢,有些地方好像对不上,故而发愁。”
“是吗?”阮燕说着便走了过去。
少妇见到阮燕身后的林莺,顿时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叫木荧。”
“姓木啊?还真是少见呢。”少妇说了一句。
阮燕顿时介绍了起来,“她姓程,名清漪,是志才的夫人。”
“哦,原来是罗大哥的夫人啊,嫂子好。”林莺开口问了一句好。
“妹子真会说话,对了,你会不会算术啊?我这账簿看的好难懂啊……”程清漪也不见外,直接将账簿递给了林莺。
林莺看了阮燕一眼,阮燕直接接过账簿,递给了林莺。
林莺接过来一看,翻了几页之后,便道:“三月十八日跟三月二十四日的账对不上,应该是有两笔忘了写了。”
“那两日发生了什么?”阮燕顺势问道。
“那两日?我得去问问伙计……”程清漪说着,就准备去找伙计。
“现在伙计都在忙,你先别找了,等晚上将伙计们叫过来问一遍就是了。”阮燕道。
“好……燕姐,我这才接手不久,确实有些纰漏……”程清漪一脸不好意思说道。
“没关系。”
阮燕说着,也拿起账本看了起来,可当她看到三月十八日的账时,头也很大,因为那一天的收支账目足足有七八十笔,进了什么菜肉,卖了什么菜,林林总总,小到五文十文钱,大到八两十两银,相当繁复……于是她瞅了一眼林莺,顿感惊讶,她怎么看出来的?
“燕姐,我记性还行,这种账目过一遍就可以算出来。”林莺自信道。
程清漪顿时大喜:“要不木姑娘你留下来帮我如何?我这正缺人呢!”
林莺笑笑:“让我想想……”
在翾云楼吃过午饭后,阮燕又拉着林莺走向了济世医馆,济世医馆是桂恕开的,阮燕自然不会忘了他。
可到了济世医馆门外,阮燕却傻眼了,只见外边排着好长一列的队,人都从医馆大堂里排到了街上了……
“燕姐,来医馆做什么?”林莺问道。
阮燕道:“之前你不是高烧吗?我们这里有位很厉害的大夫,我让她帮你号号脉。”
“这就不必了吧,我身体挺好的。”林莺笑道。
“不要大意,阴雨之后很容易生疾病的,你看这医馆外这么多病人,估计都是这阵子生病的。”阮燕道。
“可是这队也太长了吧?”林莺望着这长长的队伍,蹙起了眉宇。
“没事,我带你插队。”
“啊?”
阮燕不由分说,就拉着林莺跟小妮,朝着医馆大门走去。
“咦,这不是阮老板吗?你怎么来了?”
“哟,阮老板,好久不见啊!”
“阮老板好啊,终于舍得从裴家村回来了?”
阮燕一路走,就有人一路跟她打招呼,许多在医馆外排队的人都跟她打起了招呼来。阮燕笑了笑,一一点头。
“是啊,好不容易等到天晴,修好了路才回来。”阮燕对着这些打招呼的人解释道。
“嗯,下了很久雨呢。”小妮也道。
“我找桂先生有事,我先进去了啊!”
“没事没事,阮老板先请。”排队的人纷纷说道。
林莺又是一怔,阮燕果然是阮燕,还是跟以前一样,走到哪里人缘都好,没想到现在在宣州城都这么熟了。
三人进了医馆后,很快见到了正在坐堂的桂恕。
“桂先生,近来可好啊?”阮燕笑着问道。
“桂爷爷,我又来了!”小妮扬起手跟桂恕打起了招呼。
可桂恕却没有笑容,他指着堂内长长的队伍道:“你看我好的了么?每天都这么多病人,哎……”
“我们先去后边等你啊,你先忙。”阮燕也不打扰,拉着林莺跟小妮又走进了医馆里边的客房。
其实林莺看到桂恕的那一刻,她很紧张,因为她认识……
当初在洛阳南市,她就见过桂恕,只不过那时候她是戴着纱笠的,桂恕没有见过她的脸。
可就在林莺跟着阮燕走向客房时,桂恕却瞟了一眼过来,开口道:“这姑娘,老夫怎么没见过啊?”
林莺没有开口,只是冲桂恕笑了笑,然后就走了进去。
三人进了客房内后,阮燕便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自己动手泡起了茶来,然后一边喝茶一边等。等到茶喝完时,桂恕终于是进来了。
“桂先生,你给她把把脉吧。”阮燕指着林莺道。
“阮丫头,这个丫头哪里人?”桂恕看向林莺,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
阮燕解释道:“她是三月二十六日来裴家村的,当时我当她是生人,就没有接纳她,可后来我上山却发现她在亭子里坐着,人已经发起了高烧……”
“所以一来二去,你看她顺眼,就收了她?”
“对啊!而且她很厉害呢,她说她是什么追风境高手。”阮燕补充道。
“追风境?”桂恕眼神一下就扫了过来。
林莺点头,然后故意沙哑着声音道:“没错,我是来自中原玄阴派的弟子,我叫木荧。”
“是吗?”
桂恕缓缓走到林莺面前,然后一伸手:“让老夫把把脉。”
林莺有些不情愿,因为这个老人看上去很精明……她有点怕露馅。
“木姑娘,给桂先生看看吧,没事的。”在旁的阮燕说道。
林莺勉强笑了笑,然后将手递了过去。
桂恕一把抓住林莺的脉门,开始号了起来,一号之下,脸色顿时就变了。
“桂先生,如何?”阮燕立马问道。
林莺顿时脸色也变了。
“内息不畅,筋脉瘀阻,姑娘,你这内伤,很严重啊。”桂恕盯着林莺道。
林莺吃了一惊:“内伤?很严重?”
“你是不是感受不到?”
林莺摇头:“我感受不到。”
“但是你半夜会莫名其妙醒过来,胸口会痛,在早上起床的时候,有一阵子会全身无力,是不是?”桂恕双眼紧紧盯着林莺。
林莺闻言心惊,没想到这都能被桂恕把出来,于是连忙点头:“是……”
“你练的武功有点邪门,这样吧,我给你开几服药,你先养上半个月,这半个月内,最好不要动真气。”
“多谢桂先生……”
“不用谢,给我三两银子就好了。”桂恕撇过头道。
“可是我没钱……”
“我来我来。”
阮燕连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碎银就递了上去。
桂恕一摆手:“哎,你的钱我不收!”
“桂先生,你不能老这样不收钱吧?”
“没事,我去找活阎王要去!”桂恕爽朗道。
“活阎王,是谁?”林莺弱弱的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活阎王是谁吗?”
林莺摇头。
阮燕道:“就是我那邻居……”
林莺闻言恍然!
原来这些产业,酒楼,货栈,医馆,都是裴翾的?他不知不觉就铺了这么大的摊子了?
不久之后,阮燕带着林莺从医馆出来了,林莺手上提着几包药,这些都是桂恕给她开的。
她心里头五味杂陈,阮燕是个贴心的姐姐,罗雍是个热情能干的男子汉,桂恕是个济世救人的好大夫……这群人,对她的态度是那么温和,每个人所呈现出来的精气神都让她惊叹,如果能跟这群人在一起做朋友,那应该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可惜的是,她只能用这个假身份跟他们相处……
等到哪一天,她的身份暴露,那她又会陷入何等境地呢?
“娘,我们去看哥哥好不好?”走在阮燕身边的小妮来了一句。
“你哥哥还在读书呢,他到了晚上会回来的。”阮燕说道。
“可是我也想去书院看看呢。”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在一间旧祠堂里,下边摆几排桌子,上边一个教书先生在教书。”
“那也可以看看啊……”
“明天去吧,现在都下午了,明天你跟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好!”
小妮开心的答应了。
林莺望着这对母女,百感交集,真好啊,她也想要一个小妮这么可爱的女儿……可是,他的情郎在哪呢?
正在林莺恍惚间,阮燕又拉了她一把:“妹子,我们先回翾云楼,今晚我们再去我们的客栈里住。”
“好……”林莺木然的答应着。
但是到了翾云楼后,刚坐下来不久,罗雍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燕姐,安源县的新县令来了,现在正在刺史府呢。”罗雍脸上带着笑容。
“新县令?新县令你那么高兴?”阮燕好奇问道。
“燕姐,你有所不知,咱们这位新县令,姓裴。”
“姓裴?难道小翾回来当官了?”阮燕当即一喜。
林莺心也一提。
“不是不是……裴兄的官没有这么小。这位新县令啊,我从李大人那里得知,是来自辽东裴氏,辽东裴氏跟裴兄这一支是同宗同源的……不仅如此,这位新知县还在辽东跟裴兄有旧。”
“所以,你的意思是?”阮燕很吃惊。
罗雍道:“他是裴兄的熟人,所以他很快就会来找咱们的!说不定还能带回消息呢!”
“真的吗?”阮燕闻言大喜。
“嗯,真的!”罗雍会心道。
“那他叫什么?”
“裴朗,字彦卿。”
阮燕开心不已,没想到裴翾居然又送来了帮手……
旁边的林莺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桂恕好歹还只是听过她的声音,可裴朗,却是见过她的面的!
曾经出使高句丽,裴朗就是随行通事官,这要是一见面,她的身份不就被戳穿了吗?
怎么办呢?
林莺奋力思索了起来……
而此时,宣州刺史府内,新任的安源县县令裴朗,正坐在一间大堂里,跟司马李彦说着话呢。
“李大人,下官蒙陛下降恩,前来宣州赴任,只是不知道,这县令该如何当,还请大人指教一二。”裴朗说着,朝李彦起身拱手道。
李彦笑了笑:“当官啊,没什么难的,唯一难的地方就只有四个字。”
“敢问是哪四个字?”
李彦一字一顿道:“为民请命。”
“为民请命吗?”
“是的。”
裴朗低下了头。
李彦又道:“你是辽东裴氏出身,还曾与潜云相识,是不是?”
“是!”裴朗郑重点头,“在辽东的时候,裴大哥他对我教诲甚多,他说,让我到了宣州后,如有不懂的,不会处置的,都可以来请教您。”
“呵呵,好,你若有所求,我自会帮你。只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当官,人,要行得正;事,要做的稳!倘若让我发现你贪污受贿,慵懒怠政,那我可不会饶你。”李彦提点道。
裴朗再度郑重拱手:“请大人放心!裴朗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家族蒙羞,使百姓怨恨,凡所理事,当问心无愧!”
“甚好,你现在,可以去见一见潜云的朋友们了,他们都是正直善良的人,你若有什么困难,他们也会帮你的。”李彦抬抬手道。
“那么,他们在哪呢?裴家村吗?”
“就在宣州城,你出了刺史府后,打听一下翾云楼,往那里去即可。”
“是。”
裴朗答应了下来,跟李彦谈完之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于是他出了刺史府后,很快便朝着翾云楼的方向而去。
此次过来赴任,他是带着全家的,他买了一驾马车,带着自己的母亲,妻子,一起来的宣州。现在的他,迫切想要得到帮助。
在来的时候,裴翾给了他一些盘缠,可一路走来,为了照顾母亲与妻子,他的盘缠也快用光了。
很快,裴朗驾着马车便到了翾云楼。
一身素衣的他,跳下马车,带着家眷就往翾云楼大门走去,刚走到门前,门口的伙计就迎了上来。
“客官,三个人吗?请进!”
裴朗笑了笑,对伙计道:“请问,阮燕在吗?我是裴朗,安源县新上任的县令,我姓裴。”
伙计闻言,面容一顿,随即道:“在在在……阮老板正在楼上,我去给您通报。”
“劳烦了。”
不多时,伙计就带着阮燕下来了。
阮燕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小伙,打量了一番后,问道:“你就是裴彦卿?”
“是,我就是。”
“快进来吧!”
“好。”
阮燕将裴朗一行带上了楼,可来到三楼的堂房内时,却不见了林莺。
“咦,木姑娘呢?”阮燕很惊讶,连忙朝守在堂房内的程清漪问道。
程清漪道:“她呀,她说她去上茅房了。”
“哦……”
阮燕没有在意,转头就热情的招待起了裴朗一家来。
在互相通报过后,裴朗大喜,原来这些人都是大哥一手带出来的,都是他的人,这下自己总算安心了。
但是这么一聊,很快就聊到了晚饭时分。
“吩咐厨房,备好饭菜,今天我要好好招待彦卿。”阮燕很高兴,跟程清漪吩咐道。
“不了不了,燕姐,我冒昧来访,如何能让你们为我接风?这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都是自己人。”
“不行不行,大哥说了,不能什么都靠你们。我这还未到任,就先吃你们的,用你们的,那怎么行?百姓们以后要说闲话的。”
阮燕不以为然,可罗雍却道:“那也行,可是裴大人今天要去何处过夜呢?”
裴朗道:“请帮我找一家客栈吧,明日我再去安源县赴任。”
“那行,我来安排。”
“多谢罗兄。”
罗雍笑笑,很快带着裴朗一行去住客栈了。
而裴朗刚离开翾云楼后,林莺就上来了。
“木姑娘,你去茅厕要这么久啊?”阮燕好奇问了一句。
林莺笑笑:“肚子不怎么舒服……桂先生说得对,我身体似乎真的有毛病。”
林莺拿这个当理由解释了一句。
阮燕也没起疑心,好言劝慰了一番后,让林莺安宁了下来。
其实林莺刚才吓了个半死,就在裴朗出现在翾云楼下边时,她在楼上的窗户边看得一清二楚……若是裴朗真的留在这吃饭,那就不得了了……好在裴朗阴差阳错,选择了离开……
“呼~”
林莺内心舒了口气,还好还好……
但是,今天是糊弄过去了,那以后怎么办呢?她根本没想到裴朗会来这里……
第378章 东宫侍读
春日草青天暖,正是最适合游玩的时节。
当然,也是最适合出远门的。
四月初二这一日,裴翾一大早就出门了,他骑着马一路走过洛阳东边的德春门,然后又纵马驰骋了近半个时辰,来到了洛阳东边一个熟悉的地方。
十里坡牡丹村。
此处,是洪铁的老家所在,但今日他来此,却是要见另外一个人。
师行方。
师行方一家,在裴翾安排下,住进了洪铁的老宅里,不仅如此,他还托付宋灿送来粮米等一应物资,让师行方一家在此安顿了下来。
裴翾纵马来到牡丹村内,走到了那熟悉的房屋前,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后,敲起了门。
“笃笃笃!”
裴翾有节奏的敲着,不多时,门内传来了脚步声,随着脚步声停下后,门很快也被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师行方。
“我来了。”
“快进来。”
师行方将裴翾拉进去,又将裴翾的马牵进门后,迅速的关紧了门。
“在这里住的如何?”裴翾随口问了一句。
“还好。”
“这是我义兄的屋子,他如今在岭南为官,他的妻女都在我那里住,所以这里便空了下来。”裴翾随口解释着。
师行方道:“你不会打算,让我的妻女一直住这里吧?”
裴翾回头一笑:“当然,我今日来,正是要安排她们的去处的。”
“进屋里说。”
“好。”
两人进了屋后,裴翾很快在屋内见到了师行方的妻女,这母女俩见到裴翾,很快就迎了上来。
“诗诗,还不快拜见恩公!”
师行方对他女儿说道。
“拜见恩公!”
小丫头立马屈身就准备下跪,裴翾手快,一把扶起了她:“不必不必,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师诗,古诗的诗。”
“师诗?好名字。”
“坐吧。”师行方搬来了一张凳子给裴翾,随后又对她妻子喊道:“去沏茶。”
裴翾坐下来后,看向师行方,开门见山道:“我帮你安排你的家人,你帮我去辽东接人,如何?”
师行方紧紧盯着裴翾:“你想把我妻女安排去哪里?”
“宣州。我在宣州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店铺,尊夫人去了宣州,可以去店铺里帮忙做事,而师诗——”裴翾说到此处,看向了这个十来岁的丫头,“她可以进书院读书。”
“读书吗?”师行方拧了下眉头,这个他倒没想过。
“不错,以后她们就可以在宣州定居了。等你从辽东帮我接回了那位我家的人,你也可以前去宣州住,我绝不会囚禁你的家人。当然,你若是不想她们去宣州,现在就可以拒绝我,你可以自己给她们安排地方去。”
裴翾说的很认真,师行方听得也很清楚,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说白了,你只要帮我从辽东把人接回来就好。而且,这阵子想必端王的人都在找你,你正好去辽东一趟,避避风头。我给你这个建议,你自己决定吧。”
裴翾说完郑重的看向了师行方。
师行方眉头拧的更紧了,他知道裴翾一家比端王是要好的,可是去宣州……那里人生地不熟,自己不在妻女身边,他又如何放心呢?
“你的家人,留在洛阳附近,会很危险,你趁早做决定吧。”裴翾又催促了一句。
师行方沉吟不语,他当然知道留在洛阳附近很危险,也明白欠了人情是要还的,何况裴翾救出了他的妻女,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加上姜楚还放了他,又给了他许多钱,这让他觉得这个恩情不能不报。
但话说回来,好不容易与妻女团聚的他,却要去辽东那么远的地方,他实在有犯愁。
这时,师诗问道:“爹,什么是书院?”
师行方笑笑:“就是读书的地方。”
“爹,我想读书。”师诗来了一句。
这句话让师行方一下笑了出来,他不由摸了摸师诗的头,刀疤脸露出前所未有的慈祥之色。
裴翾也笑了笑,这孩子,还真不错。
“好,我答应你。”
师行方终于开了口,似乎是在答应师诗,又似乎是在答应裴翾。
师诗也笑了起来,正在此时,师行方的妻子端着茶过来了,她冲裴翾一笑:“裴少侠,请用茶。”
裴翾双手接过那茶,轻轻放在桌子上,道了声谢,也没说什么了。
师行方却看向裴翾,说道:“裴潜云,你说吧,我去了辽东该怎么接人?”
裴翾露出笑容,于是说了起来,说完之后,师行方顿时心里有了底。之后,裴翾从鞍囊里取出一个包裹,递给了师行方。
师行方打开包裹一看,里头躺着一颗硕大的血红色宝石。
“这个,是雪山妖瞳,极阴之物,去了八平,你把这个交给我姑奶奶,然后让她跟你走。接回来之后,你把她带到这里安顿,剩下的我来安排。”
师行方望着这颗硕大神秘的宝石,郑重的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就此达成了协定。
到了下午,一驾宽大的马车来到了牡丹庄,随后,马车载着师行方的妻女往南而去。而师行方,则骑着马,背着包袱,纵马直奔东方而去!
做完这一切后,裴翾终于是松了口气,如此一来的话,这两件事都完美解决了。在不久之后,或许宣州那边,就会多出两个高手坐镇!
那样的话,宣州那边就不用担心一般的外敌了。
傍晚,裴翾回到洛阳后,将这事告诉了姜楚,姜楚听罢,不住点头。
“裴潜啊,看来我当初放师行方走是对的!以后他就是我们的朋友了!”姜楚一脸欢快的说道。
“是啊。”裴翾也感觉很不错。
“只不过,雪山妖瞳被带走了,我们家会不会受影响啊?”姜楚问道。
“不知道,但以前我们没有这些宝石不也过来了吗?”裴翾答道。
“嗯。”
姜楚重重点头,裴翾看向了姜楚的肚子,问道:“你什么时候生啊?这肚子都这么大了……”
“现在才四月呢!怀胎十月,怎么也要六月才生啊!”姜楚答道。
“六月啊……”裴翾皱了皱眉,他再度看了一眼姜楚的肚子,“不对啊,嫂子不也跟你差不多时间怀孕的吗?她肚子比你的小多了!还有岳母大人的,也没你的大啊!”
“这我哪知道啊?”姜楚一下红了脸,然后她看向自己的肚子,好像确实比那两人的要大很多……
“大夫看了没有啊?”
“大夫?那还是一个月前看过的。”
“我再去找大夫来看。”
“哎哟不用了,我又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是去找个大夫来!”
“不用!”
正在两人争执时,外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裴翾连忙走去开门,门开之后,却露出一张冰冷的脸。
“迟侍卫?”
来人正是迟雨。
迟雨冷冷道:“裴侍读,殿下说,请你晚上去一趟,他有事要跟你请教。”
“今晚吗?”
“当然了!”
“好!”
迟雨说完,冷着个脸就走了,好像裴翾欠他钱一样。
裴翾摇了摇头,这个人真讨厌。
吃过晚饭后,裴翾换上了一身装束,带上了那块龙牙缺玉,以及一封写给皇帝的密信,大步朝着皇宫走去。到了端门门口,裴翾拿出两样物件,与守门的黄门官说明了一下,黄门官见裴翾脸色慎重,便放他进去了。
进了皇宫后,裴翾在太监的带领下,朝着东宫而去。东宫,也就是太子所在的宫殿。
自从被封为太子侍读起,裴翾还没进过东宫,这也是他第一回进。说起来,他这个太子侍读,确实有点不称职了,太子来他家都来过几次了……
裴翾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来到了东宫。进了东宫里头后,太监带着他来到了一座大殿,他一抬头,便看见大殿的牌匾上有着三个大字。
武德殿。
接着,他就在这灯火辉煌的武德殿内,见到了太子。
“臣裴翾,参见太子殿下!”
正坐在殿首的太子见裴翾来,顿时咧嘴一笑,飞快的跑了过来,来到裴翾面前时,太子忽然躬身拱手,郑重朝裴翾做礼。
“见过老师!”
裴翾一愣,旋即一把拖住了太子的手:“殿下,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父皇说了,以后裴大人你就是我的老师。学生见老师,自当行礼是不是?”太子笑道。
裴翾笑了笑:“殿下,您将臣当做是朋友就可以了,至于老师的话,臣才疏学浅,很多事都未必能替殿下解惑。”
“不妨事不妨事,父皇说了,就是要让我多跟你学习,来来来。”
太子说着,一手拉着裴翾的手,就往殿里头走,直到走到尽头,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坐榻,一个华丽的案台,以及一个满是书籍的书架。
裴翾用眼睛一瞄,发现案台上放着那块黄色的龙牙玉,顿时惊讶不已,这不是他送给皇帝的吗?
太子顺着裴翾的眼光看去,一下就明白了,他笑道:“这块玉啊,是父皇给我的,我听说啊,是你采来的,是不是?”
裴翾点头:“殿下,说起这玉,臣还有一块,而且已经带来了。”
裴翾说完,便将怀里揣着的那块玉也递了上来。
太子一看,一下吃惊不已:“你还有一块?”
“对!当时在辽东时,臣将两块尽数献给了陛下,可陛下却说,一人一块。后来,臣问过恰布上师,上师说,此乃缺玉,需成双成对才能带来气运,所以臣就带来了。”
太子缓缓接过裴翾手中那块玉,又问道:“何谓‘缺玉’?”
裴翾笑着解释了一遍后,太子终于是明白了。
“既如此,就多谢老师了。”
太子欣然接下了裴翾那块玉,然后将这两块玉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案台上,摆放妥当后,他望着这两块玉,不由道:“真像一对角啊!”
“是的,殿下。不知殿下今晚召臣前来,有何要事?”裴翾直入主题道。
太子道:“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答复我!”
“殿下请问。”
“等着。”
太子说着,就跑到坐榻边的书架上翻了起来,他翻出一本书,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问道:“老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翾一看,只见上边那行写着:天有缺,地有陷,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西有高山东有海,乃天地本相也。
裴翾看完后一笑:“殿下,这话的意思不是说的很明白吗?”
可太子却道:“是很明白,但这真的是天地本相吗?”
“殿下以为呢?”
太子摇头道:“我觉得不是,但是我翻遍书籍,始终没找到另一句关于天地本相的话。”
裴翾闻言,微微一笑:“殿下,岂不闻: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太子瞪大了眼睛:“老师是在说我无知吗?”
“非也非也,殿下,臣只是想说,在我们眼中,日有晦朔,年有春秋。然对于天地而言,我们便如同那朝菌,如同那蟪蛄,我们的一生,于天地而言,如同一日晦朔一般……天之大,地之广,非凡人可度之,而这句话,也仅仅只是古人的一句猜测而已,殿下当不得真。”
“所以,天地本相到底是什么呢?”太子好奇道。
“天既是天,有日月星辰,有阴晴云雨,可天也不是天,因为天变幻莫测,无形可摸。”
“那地呢?地总有形可摸吧?”
裴翾又笑了笑:“殿下岂不闻沧海桑田?”
太子又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天地,皆为变幻之物,我们于天地而言,不过沧海一粟,自天地诞生至今,已不知多少年了。每个人于天地而言,不过是朝菌,不过是蟪蛄……所以殿下,咱们的一生,非常短暂,在探究天地本相的同时,更要珍惜当下,为咱们头顶这片天,底下这片地,以及地上活着的万兆百姓,做出一番大事来。”
裴翾娓娓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太子眨了眨瞪大的眼睛,片刻之后,似乎恍然大悟了。
“原来如此!老师不愧是老师!”太子发出了惊叹来,他没想到裴翾的学问居然如此深厚。
随后,太子又问了许多问题,裴翾都一一作答了。无论是古时的典故,或者是当下的大事,裴翾都尽心尽力的解释了一番,努力的为太子解惑。
最后,太子问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来。
“当今天下,世家豪门庞大,朝中官员,军中战将,多为世家子弟。而世家又不需要缴纳赋税,若逢灾年,贫民则无立锥之地,只得变卖田地家产换粮,可灾情过后,贫民无地可耕,只得依附世家,如此一来,朝廷收不上税,世家尾大不掉……老师以为,似此,该如何改变?”
这个问题裴翾听得直拧眉,这个问题是个死结,一个困扰王朝的死结!
“难得殿下能看到这一点,这个问题,也是陛下多年来,不曾想到好办法的问题。”裴翾叹息道。
“老师,您以为该如何?”
“殿下,臣不知该不该说。”
“此处就你我二人,你但说无妨,放心,我也不会告诉父皇的。”太子道。
“殿下真要臣说?”
“要!”太子认真道。
“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太子大惊。
“对!殿下,这不仅是本朝的死结,也是前朝的死结,或许,更是千秋万代的死结。一根绳子若是打了死结,解开的最好方式便是用刀割断!可若是无数根这样的绳子都打了死结,并且缠绕在一起,那么就只能用火烧了……”
太子震惊不已:“老师的意思是?”
裴翾道:“战争……”
“战争?”
“对!无论朝廷施行何种策略,无论陛下如何平衡,最终,都只会导致战争的发生……”
“那岂不是说,这些世家最终要造反?”太子一下慌了。
“那也不一定。这要看朝廷的力量,如果朝廷的力量安稳而强大,则可以压住这些世家。如果朝廷力量越来越弱,那不用世家动手,朝廷也名存实亡了。”
“所以父皇……”
“对,所以陛下在尽量充实朝廷的力量!所以他要对外开战,所以他要选拔贫民精壮充实军队,所以要在边境设军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朝廷的力量更强……”
“我明白了……”太子若有所思。
“但是,世家们,则会阻止这一切。”裴翾又道。
太子愕然。
“好了殿下,臣只能说这么多了,今夜我与您说的,千万不要告诉陛下哦。”裴翾道。
然而,正在此时,殿外却响起了声音:“还说什么,朕可都听见了。”
裴翾心头一慌,顿时看向了殿外,只见皇帝带着耿质,大步踏了进来,然后一脸凝重的看着裴翾与太子。
裴翾慌忙走下来见礼,见礼过后,耿质道:“潜云呐,其实你跟太子对话,老奴都在门口听着,只不过你没发现而已……而你说了什么,陛下自然都知道。”
裴翾猛然看向耿质,然后又看向皇帝,这两个——老狐狸!
皇帝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裴翾肩膀:“潜云啊,你知道的,皇儿是朕最大的希望,所以呢,朕也想听听你是怎么教皇儿的,这,你不怪朕吧?”
“臣岂敢哪……”裴翾低头道。
皇帝走到案台边,看着那一对玉,点了点头:“一对才带气运吗,那个恰布什么拉干是这么说的吗?”
“回陛下,是的。”
皇帝又点了点头,旋即瑞凤眼一扫过来:“你今天白天干什么去了?”
裴翾抬头,一脸错愕:“陛下,臣去哪里您都要知道吗?”
“嗯,去茅厕就不必知道了。”皇帝随口道。
裴翾很无语,于是从怀中掏出那封早就写好的密信,递给了皇帝。
“陛下,三月二十五臣去了何处,臣见到了什么,都写在了这里头。”
皇帝拧眉看了裴翾一眼,然后接过了密信。
“陛下,此事还请千万不要声张。”裴翾又来了一句。
“是嘛?”皇帝说着,便要将密信打开。
耿质连忙道:“陛下,回宫再看不迟。”
皇帝看着身边的太子,见太子露出了好奇之心,于是问道:“皇儿你也想知道吗?”
太子点头。
皇帝却摇头:“皇儿,有些事,你还是先不要知道的好……你放心,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太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知道既然皇帝这么说,自然有这么说的道理。
“好了,天色不早了,潜云你回去吧。”
“是。”
“耿质,跟朕回宫。”
皇帝说完,拿着密信,带着耿质,直接大步离去了。
裴翾跟太子施了一礼后,也出了这座殿,往宫外而去。他不知道皇帝看到这封密信会是什么表情,但绝对会让他一夜睡不着觉……
皇帝回到自己寝宫后,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裴翾这封信,打开一看之后,卧蚕眉拧成了倒八字。
裴翾信上写的很明白,自己那天去,是受师行方之托,前去救他妻女。而师行方,正是在昆仑山下,前来截杀他的人之一。至于是谁派来截杀他的,那就不必说了,皇帝也知道。
而关押师行方妻女的地方,正是天行居底下,在那底下,有一个巨大的地宫……地宫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皇帝越看脸色越冷,难怪那日裴翾不肯说,这种事怎么能当众说出来?当众说出来那还得了?
王家在天行居底下秘密修地宫,而端王则把人关在里头……他们想干什么?
皇帝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天行居可就在洛阳郊外,在这么近的地方,这些人居然搞这种动作,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龌龊事,若不是裴翾前去探知,他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耿质。”
“在。”
皇帝想了想,说道:“派暗狱营的人,紧紧盯着端王府!还有,端王府运送柴米油盐之类的人,每一个都要严加监视!这件事让迟重去负责,让他三天跟朕禀报一次!”
“陛下,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耿质发问道。
皇帝眉头一沉:“去做!”
“是。”
耿质很快去安排了。
如裴翾所料,皇帝今夜真的睡不着了……
裴翾回到家时,已是亥时了。
可回来后,姜楚却还没有睡下,正坐在厅堂内等他。
“怎么还不睡啊?”裴翾走到姜楚面前,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姜楚抬头道:“坏了……裴潜。”
“什么坏了?”裴翾连忙问道。
姜楚摸着大肚子道:“你走之后,我娘过来了一趟,而且她还带来了一个大夫,大夫给我号了一下脉,大夫说……”
“说了什么?”裴翾心更紧张了。
姜楚忽然展开眉眼一笑:“是两个啊!我肚子里有两个!”
“啊???”
裴翾懵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前去观战时,姜楚问恰布拉干的话,问的是孩子是男是女的问题。
当时裴翾说的是:男女都喜欢。
而恰布拉干说的却是:那就不用算了。
这么说来,恰布拉干的意思是,姜楚肚子里,有一个男孩跟一个女孩?
第379章 吹气成风
根既生,芽终出,春阳之下苗成株。
却说日夜对着甲骨钻研地经的裴翾,终于是有了突破!
在四月初四这一夜,他照常深夜一个人在书房里钻研,可这么一钻研,直到早上都没有出来。
清晨,府内的下人照例喊他吃早饭,可他却没有任何动静。待到丫鬟推开门,只见裴翾盘坐在榻上,双眼紧闭,双手垂于膝,一动不动,甚至人也不呼吸了……
第一个进去的丫鬟吓到了,还以为裴翾死了,连忙跑出来告诉姜楚。
而姜楚进去一看,也吃了一惊,可随后她轻轻摸了摸裴翾的额头,发现他额头温热,面色如常,并无异样,只不过头顶有淡淡的白气冒出。
“都出去,谁都不许打扰他练功!”
似乎明白了什么的姜楚随后对下人们下达了命令。
于是,裴翾就这么坐在了书房里……
这一坐,坐到傍晚都没有出来。
上午下午,访客络绎不绝,可都被姜楚以裴翾不在家为由,婉拒在了门外。
傍晚时分,迟雨又来了,说太子让裴翾晚上再去一趟东宫,可没有例外,也被姜楚拒绝了。
“姜郡主,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话,你也敢违背?你别拿他出门了来诓我,我问过洛阳各个城门的门吏了,他自从前日回来后根本没有出门!”进了院子的迟雨大为不悦,朝姜楚嚷嚷道。
姜楚没想到迟雨这么精细,于是便道:“烦请告诉太子殿下,我家夫君正在练功,已到了要紧之处,今夜不能去。”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去!”
“他去不了!”
“我去看看!”
“你别打扰他!”姜楚双手拦在了迟雨面前。
迟雨面露怒色,可姜楚就这么大着个肚子挡在他面前,他也不敢造次硬闯,只得往后缓缓退出门外。
“我会回去告诉太——”
“滚!”
姜楚来了火,不待他说完,直接把大门一关,将迟雨关在了门外。
迟雨愣了一下,好家伙,这姜楚真是个泼妇!
迟雨无奈,于是回到宫中,将此事告诉了太子。
“练功到了要紧处不能来?”太子闻言吃了一惊。
“是啊,殿下,那姜楚是这么说的,可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他又不让卑职去看,不仅如此,她还相当无礼,甚至将卑职赶了出来!”迟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嘴里的口水差点都飞到了太子脸上。
太子笑了笑:“无妨,今夜就算了。”
迟雨还想说什么,可太子却挥了挥手,似乎并不想理他了。
迟雨虽然很不满,可也只能退下了。
时间很快又过了一天,到了翌日傍晚,迟雨再度奉命来到裴府,再度说出太子的邀请时,姜楚却道:“他还没出来,今夜也去不了!”
“什么??!!”
“回去告诉殿下吧。”姜楚说完又把大门一关。
再次吃了闭门羹的迟雨心中怒气更甚了,至于他为什么怒,那也是有缘由的。从他第一次来裴府,感受到这个宅院被气运环绕时,他就生出了心眼。他认为裴府私藏着什么惊天宝贝……
后来恰布拉干进了裴府,惹得整个洛阳紧张不已,他也围着这宅子一夜未睡。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些人底子不干净!
对,很不干净!
但是偏偏,皇帝与太子对裴翾他们极其信任,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还多次斥责他……
于是,不满就这么生了出来。
不满多了,也就成了怨恨。
迟雨回到东宫后,来到武德殿,告知了太子,太子很吃惊:“还没出来?”
“是啊殿下,卑职觉得非常可疑!卑职建议派兵围了裴府,进去把裴翾揪出来一看究竟!”迟雨低声道。
“你是不是疯了?他又没犯错,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太子怒了。
“殿下,是他怠慢在先的!或许,他自己不想来,才叫姜楚出来推脱的!”迟雨昂着头说道。
“你够了!下去!”
太子大怒,指着迟雨吼了起来。
正在此时,皇帝来了。
“皇儿,何事这么大火气啊?”皇帝带着耿质,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缓缓走进了殿内。
太子连忙从案台后走下来,然后跟皇帝解释了起来,解释了一番后,皇帝看向了耿质。
“陛下,潜云应该是练功要突破了,似这种时候,少则一日,多则五到七天,是不能被打扰的。”耿质道。
皇帝皱了皱眉头,因为裴翾最近,实在是太忙了。白天访客络绎不绝,晚上还要来陪太子,据说回去之后,深夜都在挑灯夜读……
正在皇帝皱眉时,迟雨道:“陛下,裴潜云或许是不想来呢?就算闭关,那姜楚为什么不让卑职进去看一眼呢?卑职以为……”
“你以为什么?”皇帝直接一瞪眼,“潜云是何种人,朕还不明白吗?”
“可是前阵子,卑职发现裴府被气运环绕!他定然是私藏了什么惊天宝贝!”迟雨气急,将心中的怀疑脱口而出。
皇帝朝着太子案台一指:“什么惊天宝贝?那不是送来了吗?”
迟雨一眼望去,只见太子案台上,摆着两块如龙牙一样的美玉,而这两块美玉放在一起,居然散发出了艳艳光芒,这光芒中带着让他震惊的气息。
“这……”
迟雨震惊不已,按理说他早该注意到的,可为什么现在才发觉呢?
“迟雨,你下去吧,潜云那边,你就不用再去了。”皇帝直接对迟雨说道。
“是……”迟雨只得答应下来。
迟雨离开武德殿后,缓缓散发出功力感知起来,很快,他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正是来源于太子的武德殿……
“难道就是这两块玉?不对啊,这块玉是前夜送来的,那时候我怎么没感觉到呢?”
迟雨摇着头,很快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的住所在城东,也是一座府邸,这座府邸内,还住着他的父亲,迟重。
回到家的迟雨,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告知了迟重,迟重听罢后,只是淡淡道:“你太好奇了,那种人不是你能看透的,孩子,你当好你的差,做好份内之事便是。”
迟雨愤愤道:“可是父亲,孩儿就是觉得那裴府不正常!还有那对夫妇也太嚣张了!”
“好了!”迟重重重说了一句,“你想做什么?想把他们抓起来关进牢里审讯?现在整个洛阳,有名的世家都在往裴府走,偏偏你不识趣,非要去得罪人,你想步王鹄的后尘吗?”
“王鹄?王鹄怎么了?”迟雨还不知道王鹄的事。
“你不用管了!安心待着就好,你爹我还有的事要做呢!”
迟雨心头一沉:“爹最近在做什么?”
迟重道:“监视某个府邸,此事甚大,你最好别问!”
迟雨终于是住了嘴。
裴翾自四月初四夜起,一直到四月初六中午,这才睁开眼,重新用口鼻呼吸了起来。
他这种状态,在武学上叫做:入定。
裴翾整整入定了两天半才醒来,醒来之后,他顿觉神清气爽,在重重吐了一口浊气之后,他伸了个懒腰,缓缓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外边,春阳明媚,和煦的阳光洒在了他脸上,让他感觉非常舒服,那种感觉,就好像出土的幼苗第一次迎接阳光一样。
“姑爷,你总算出来了,你前两天可把我们吓坏了呢!”
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冲裴翾说道。
裴翾看着这个丫头,笑了笑:“让你们担心了,家里一切都好吧?”
丫鬟笑笑:“都好着呢,只是这两日来了不少访客,但都被夫人挡回去了。”
“哦,难为她了。”
“姑爷肚子饿不饿?”
“有点。”
“小的现在就给姑爷做饭去。”丫鬟笑着说着,然后伶俐的离开了。
裴翾缓缓走下台阶,一路走,走到卧室内时,发现姜楚正在睡午觉,于是也没有打扰她,又踱步走向了外院,他走到外院的廊道上,望着院子里那株梅树,顿时起了一个念头。
经过两天半的入定,他感觉功力又进了一步,于是他想试试。
裴翾缓缓伸出了手,想对着梅树打一掌,但伸手之后,又怕一掌把梅树打坏,又讪讪收回了手。于是,他运转丹田,全身毛孔张开,吸满一肚子气后,缓缓对着两丈外的梅树就吐了起来……
“呼~”
他缓缓吐着气,那梅树先是树叶有了动静,发出了“沙沙”声,随着他不断吐,枝条也开始晃动了起来,在枝条晃动不久后,梅树的树干也开始摇了起来,树冠更是剧烈颤动,树叶都纷纷往下落!
吹气成风!
“哇~”
正当裴翾吐气时,忽然传来了一个女音,裴翾连忙转头,看向了发出叫声的人。
“咦,洪英?”
“裴叔叔,你在做什么啊?”洪英惊讶问道。
“裴叔叔在练功呢。”
“什么功啊?好厉害啊,我也要练!”
“你不去弘文馆吗?”裴翾问道。
“褚爷爷教的我都学会了,他说我今天不用去了,所以我上午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
“好,来来来,我来教你练气。”裴翾冲洪英招了招手。
洪英立马小跑了过来。
裴翾教了一会后,洪英立马就开始呼吸吐纳了,而且跟裴翾教的分毫不差,一呼一吸之间,极有章法……裴翾相当吃惊,这洪英还是个武学奇才啊!
“姑爷,吃饭了!”
不久,丫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好,来了。”
裴翾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对洪英道:“你慢慢练啊,这个要耐心的。”
“嗯。”
洪英跑到梅树下,就盘坐下来,开始练了起来。
裴翾跑去吃饭了,两天多没吃,他可饿坏了。于是他对着桌上的饭菜就狼吞虎咽了起来,不一会,桌上四盘菜,一小盆米饭就光了。
“还有吗?”裴翾朝丫鬟问道。
旁边的丫鬟已经惊讶的嘴巴能塞进鸭蛋了,姑爷真能吃啊!
“姑爷,我再去做,您稍等!”
丫鬟连忙又跑厨房去了。
裴翾笑了笑,拿起饭盆就舔了起来,他实在是饿,哪怕刚吃了那么多也才吃了个半饱。
正在此时,午觉睡饱了的姜楚托着肚子走了出来,她走到裴翾面前,看着正在舔饭盆的裴翾,笑了笑:“瞧你那样,知道的晓得你两天没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饿死鬼投胎呢。”
裴翾丝毫不在意这话,放下饭盆朝姜楚笑了笑:“雁宁啊,我刚刚试了下,我的功力好像又变强了,应该可以跟你师傅一较高下了。”
“吹牛!我师傅武功那么高,你怎么可能跟他一较高下?”
“吹什么牛啊,当初在青海湖,还是我打跑的孚安淳呢,现在我可是脱胎换骨了!”
“我不信!”
“不信啊?”
“不信。”
裴翾笑了笑,张目一望,指着门外的一个花盆道:“你信不信我不用手不用脚,就靠嘴巴吹气,不发出声响就能把那个花盆吹倒?”
姜楚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这我师傅都未必做得到,你当你这嘴巴是风口啊?”
“那咱们打个赌。如何?”
“好啊,赌什么?”
裴翾想了想后,开口道:“如果我输了,咱们孩子的名字你来取,如果我赢了,那就我来取,如何?”
姜楚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于是点头:“好啊!”
“你让开。”
姜楚让开,裴翾于是张嘴,对着那花盆的方向开始吹了起来。
他嘴里吐出的气瞬间激起了地上的灰尘,一路冲向了门外!姜楚看的心惊,他的气居然能吐这么远的吗?
可姜楚的惊讶还没完,只见裴翾加大力度,嘴里一直吹,很快,门外的花盆就晃荡了起来。
“这……”
“嘀笃!”
一声闷响过后,门外的花盆直接被吹翻,跌落在了台阶下,姜楚目瞪口呆。
从裴翾的落座处到那花盆处,可有两丈多远啊!
“哈哈哈哈,我裴翾这辈子打赌还没输过,哈哈哈哈……”裴翾得意的笑了起来。
姜楚不甘心的走到门外,看着跌落在台阶下的花盆,一时更心惊了,因为花盆内还有不少泥土,加起来怕是有十几二十斤重,没想到却被裴翾一口气就给吹翻了。
她蓦然回首望着裴翾,缓缓开口:“裴潜,你个妖孽啊!”
“哈哈哈哈……等我哪天有空了,就去找徐掌门比试比试,怎么样?”
“不行!”
“你不会是怕我打败他吧?”
“反正就是不行!”
裴翾见姜楚脸色不好,于是作罢,摇了摇头:“好好好,我就不找你师傅了。”
谁料姜楚却心头一酸,眼泪笔直掉,居然呜咽了起来。
裴翾连忙起身走过去,问道:“怎么哭了?”
姜楚擦了把眼泪:“我说过要打败你的……可是……可是……”
“你打败我做什么?”
“我就要打败你!我在雪山下发过誓的!”
“我认输行不行?”
“不行!”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打败我?”
姜楚咬着嘴唇:“等我生下孩子后,我就天天练功,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我一定要打败你!”
裴翾一下呆住了,随后他摸了摸姜楚的脸:“好好好,你先生下孩子再说。”
正在此时,外边有侍卫来报:“裴大人,有客人来了,来人自称是赵廉。”
“赵廉?”
“对,他还带着几车甲骨。”
“快快有请!”
裴翾将姜楚扶着坐了下来,然后便朝着外边走去。
待到外院,裴翾见到了一身便装的赵廉,两人拱手见礼过后,赵廉道:“潜云啊,你要的甲骨我可是给你拿来了啊,不过你一个月后可要还给我。”
“那是自然。”裴翾笑道。
“说起来也是不容易啊,那天我姑父大寿,我跟他开的口,他当时就问我拿回去做什么……”
裴翾眉头一挑:“那尚志将军您怎么回答的?”
赵廉道:“我就说是我爹要看。”
“赵相?赵相不是去陇西了吗?”
“是啊,他也是这么说的,于是我就说,是我爹临行前要求的,我也没办法。”
“于是就给你拿来了?”
赵廉摇头:“是前日才拿来的,我姑父说,他留着也没用,而且,他出远门了。”
“出远门了?去了何处?”裴翾相当吃惊,王天行会去哪里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总之,先给你看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如数还给我就是了。”
“好!”
裴翾非常高兴,没想到赵廉也是言而有信啊!
很快,裴翾就张罗侍卫们开始卸车,将甲骨通通卸了下来,分开摆好。而赵廉则静静的看着裴翾指挥,也没有说话。好不容易甲骨都进屋后,赵廉却看向裴翾,说出了一句让裴翾震惊的话。
“潜云,你是想,用这些甲骨,练天地冥书吗?”
裴翾被问及,笑了笑:“尚志将军,何以有此一问?”
赵廉道:“我观你气色,又与之前不一样了,甚至,我已经感觉不到你的呼吸了,你的武功,恐怕已经很可怕了。这种感觉,在我年轻时面对姑父是一样的,所以,你定然是练了天地冥书。”
裴翾没想到赵廉如此厉害,于是也只好点头:“没错。”
“我姑父,今年七十岁,当初他开始练天地冥书时,是十五年前。他六十岁的时候,在我面前的感觉,就如同今天的你一样。”赵廉望着裴翾,继续道。
“是……吗?”裴翾没想到赵廉会跟他说这些。
“好了,多余的我也不说了,我走了。”
“好……”
裴翾亲自送赵廉出门,可赵廉离开之后,裴翾的心却提了起来。
他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些?是随口说的,还是别有深意呢?
送走赵廉后,裴翾还未歇息下来,门口又传来了马车声。
来人是沈靖。
沈靖也拉着两车甲骨来了。
裴翾喜出望外,热情的接待了沈靖,可沈靖看着他,却说出了与赵廉如出一辙的话。
“潜云,我怎么感觉不到你的呼吸了?你的武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裴翾道:“大概,就是吹气成风吧。”
“吹气成风?”
“对!”
裴翾转头,看着那株梅树,然后又看向还在梅树下打坐吐纳的洪英,开口道:“洪英,让一下。”
洪英立马起了身,让开了。
裴翾顿时鼓起气,朝着梅树张口一吹!
气流宛如狂风,一下吹得梅树扑腾乱晃起来,叶子都纷纷往下掉,这让沈靖目瞪口呆。
要知道,裴翾用的不是什么吼功,吼声一般都是用内力控制声道发出来的,通过巨大的声音来对敌人造成伤害。可吹气就不一样了,吹气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完全凭借肺腑与腹腔的力道。
可是裴翾吹气就能让一株梅树颤动落叶,这就很恐怖了!
“你……”沈靖呆呆的看着裴翾,错愕不已。
“怎么了沈将军?”
“没什么,我走了。”
沈靖没说什么,命人卸完甲骨后,迅速离去了。
沈靖回到自己在洛阳的府邸之后,下人却告诉他,他老爹跟他师傅都在府内。他连忙拔步走了进去。
沈靖的父亲,是原安北将军沈援,而他的师傅,则是天下第三的慧岸和尚。
此刻,两人正在沈府的内堂里密谈着什么。
沈靖走进去之后,朝两人拱手见礼,两人同时颔首,沈靖便在一旁坐了下来。
沈援长着一张方脸,眉浓眼深,鼻梁笔直,满面长须,端的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元帅之姿。但是现在的他,却坐在一张躺椅上,而他的下半身,却只露出了一条腿来。
至于慧岸,仍然是穿着那补丁僧袍,看上去像极了一个朴实的苦行僧。
“昭义,你去做什么了?”沈援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沈靖于是将自己送甲骨出去一事告知了沈援。
沈援听罢,看向了慧岸,慧岸道:“送甲骨给裴潜云……难道他要练天地冥书?”
“看来是的,练了玄黄神功的人,岂有不练天地冥书的道理?”沈援缓缓道。
沈靖顺势朝慧岸问道:“师傅,您怎么来了?”
慧岸道:“为师只是过来走走而已,顺便看看你与你父亲。”
沈靖点了下头,又问道:“师傅,您可知吹气成风?”
“吹气成风?”
“是的!”沈靖脸色凝重的将今天的见闻说了出来,说到裴翾吹气成风,吹得梅树枝摇叶落时,他脸色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吹气成风,是内力高深到一定地步了,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那在世上也少有对手了。”慧岸说道。
沈援听着这话,看向了沈靖:“昭义,你对于这个裴潜云怎么看?”
沈靖道:“此人天赋惊人,不仅武功高强,更兼足智多谋,更可贵的是,他此人并不怎么张扬,反而喜欢蛰伏……”
“蛰伏……这个词用得好。”沈援赞了一句。
沈靖疑惑的看着他爹,问道:“爹,您刚与师傅聊什么呢?”
沈援笑了笑:“能聊什么呢?无非是聊一些大事了。”
“什么大事?”
沈靖竖起了耳朵,绷住了脸。
沈援道:“陛下最近发布了在边关组建军户的敕旨,这道旨意出来,让整个洛阳的世家们都沸腾了,你不知道吗?”
沈靖皱起了眉:“我不知道这个,但我知道,自征辽归来后,陛下下旨补充禁军兵员,可补充的兵员里,有七成都是出自底层的贫民……不仅如此,贾茂的后军骑兵里,那些立了功的贫民兵,居然都当上了校尉。”
“陛下的用意,已经很显然了。”沈援淡淡道。
沈靖自然也明白沈援的意思,可他却没有开口。
慧岸道:“陛下此举,于天下,于国家,都是好事。”
“但是,于朝廷,于世家,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沈援说道。
“阿弥陀佛……”慧岸双手合十,说了四个没用的字。
“提拔贫寒出身之人,又在边关置军户,陛下这是想削弱世家,重新换血来巩固江山啊……招是好招,可惜啊……”沈援说到此处,重重的叹息了起来。
“可惜什么?”沈靖问道。
“可惜……太急了。”
“太急了?”
“不错,试想一下,征辽归来,不少世家损失都不小,但是他们得到的仅仅只是个无用的虚职……他们的子弟战死了,可陛下却用贫民组成的士兵去填补那个口子,你说,世家们会同意吗?”沈援带着深意看向了沈靖。
沈靖摇头。
“对,换我,我也不同意!我们沈家,损失那么多人,麒麟军都死了一百多,可若是陛下要调不相干的人进来吃这口饭,那我可第一个不答应!”沈援沉重的说着,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了不甘的光芒。
沈靖沉默了。
慧岸也沉默了。
这件事便好似皇帝嘴里吹出来的气,可落到世家身上,却变成了狂风……
第380章 宣州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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