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第1章 前生,后世。化为今生 头顶是熟悉的楠木雕花帐顶,鼻尖是萦绕了十余年的檀香,可朱由检却觉得,自己睡了十七年那么久。 他睁开眼,眼神里一片茫然,大梦初醒的旅人般,不知身在何方。 混沌的脑海中,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呼啸而过。有叫作“汽车”的铁皮盒子在平坦得过分的“马路”上飞驰,有高耸入云、名为“大厦”的钢铁广厦,更有那不夜的雄城,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在那个世界,他不叫朱由检,叫陈妙。从一个七岁稚童,读了无数圣贤书上都未曾记载过的“数理化”,一路读到了“大学”。 他还在一本叫作“历史”的书中,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倒霉皇帝——大明崇祯。国破家亡,吊死煤山。 他看到了建奴入关,定鼎中原,改朝换代,国号为“大清”。胸中郁结之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又看到百年之后,西夷炮火轰开了国门,联军火烧了那座万园之园,一股荒唐的悲愤涌上心头。 直到最后,他看到山河破碎之际,有伟人横空出世,星星之火终成燎原,将一个沉沦的民族,重新带回了世界之巅。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似要沸腾燃烧。 那一场大梦,他活了十七年。 十七年…… 朱由检猛地坐起,一头乌发如瀑般披散在肩上。 耳边隐隐还有王承恩喊出的那句:“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崇祯十七年! 他在梦里活了十七年,不多不少,正好应了他自缢煤山的年头! 这不是梦!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自己还是信王的时候! “来人!”朱由检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激动,也是后怕。 “王爷,您醒了?”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恭顺的声音,吱呀一声,一个身形微福,面容和善的青年太监走了进来,正是他的贴身大伴王承恩。 王承恩见朱由检已经坐起,连忙上前,准备伺候他洗漱更衣。 “大伴……”朱由检看着这张忠心耿耿的面孔,这位陪着自己从王府走到皇宫,最后又陪着自己走上煤山的老伙计,鼻头竟有些发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了!” 这是二十一世纪与人表达亲近的方式,熟稔自然。 王承恩却像是见了鬼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巾帕“啪”地掉进铜盆,水花溅了一地。他惊恐地看了自家王爷一眼,随即“噗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爷!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可是奴婢哪里做错了!” 朱由检一愣,旋即失笑。 是了,自己如今是大明的信王,君臣之别,犹如天堑。自己这套后世的把戏,怕不是要把这位忠仆给活活吓死。 “瞧把你吓的,做了个好梦,一时高兴罢了。”朱由检收回手臂,语气温和地让他起来,“你无罪,起来回话。” 王承恩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朱由检也不以为意,看似随意地问道:“今儿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回王爷,今儿是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 朱由检的心脏骤然一紧。 就是今天!病入膏肓的木匠皇帝,他的皇兄朱由校,会把自己召入宫中,将这副千疮百孔的担子,交到他的手上! 皇兄……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朱由检心中百感交集。这位皇兄对他算是极好的!梦中时隔十七年,对他的印象都有些许的模糊。想到年仅二十三岁便英年早逝,也不免有些唏嘘。 但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他吸气,大脑飞速运转。那个盘踞在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该如何处置?早已被蛀空的大明国库,钱从何来?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又该如何应对? 一个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难题摆在面前,朱由检的眼中却不见了前世的惶恐与迷茫,换成了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有十七年的先知,有领先这个时代四百年的见识! 这一世,煤山上,再不会有大明皇帝的尺素与悬梁。 大明的国祚,也绝不会止于崇祯十七年! 他正沉思着,院外忽然响起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了王府清晨的宁静,带着威严。 “圣旨到——!信王朱由检,接旨!” 第2章 龙榻托孤承大位,信王深谋固邦门 朱由检闻声,眸光一凝,他缓缓收敛心神,起身,亲手整理着身上的王袍。一旁,他那位年方二八的王妃周氏,正自盈盈俏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色。 朱由检的目光与她轻轻一触,心中便是一软。梦里那漫长的十七年,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容颜,也隔了十七年未见。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君命如山。 他吸了口气,上前几步,对着那传旨太监俯身长揖:“臣弟朱由检,接旨。” 那太监捏着嗓子,将手中黄绫一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不豫,久未晤弟,甚为思念,着信王由检即刻入宫一见。” 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朱由检心中雪亮,那位爱做木工的皇兄,已是油尽灯枯。这道旨意,名为叙旧,实为托孤。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终究还是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早有准备,心思电转。此行入宫,务必谨言慎行,宫中饮食,一概不碰。大位未定,自己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任何僭越之举,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阉党势大,但其权柄源于皇权,只要自己能顺利登基,处置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眼下,须得隐忍。但英国公张维贤,此人乃勋贵之首,三朝元老,必须牢牢抓在手中,以为臂助! 思虑已定,那传旨太监已不耐地催促道:“信王殿下,请吧,莫让陛下久候。” 朱由检起身,回望了王妃一眼,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一摆手,多年主仆,王承恩立刻领会意思备驾。 仪仗从简,一路催马加鞭,自东华门入宫,直抵乾清宫。宫门外,早已有几位重臣垂手侍立,神色各异。引路的小太监碎步入内通禀,片刻后,殿内传来中官特有的唱喏声:“传信王觐见——” 朱由检提袍入内,一眼便看到了暖阁龙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身影,正是天启皇帝朱由校。张皇后坐于床沿,正端着一碗参汤,满面愁容。 “臣弟朱由检,叩见陛下,叩见皇嫂。”朱由检依足了礼数,跪地叩首。 “免礼,吾弟……近前来。”朱由校的声音微弱如风中之烛,却依旧挣扎着抬了抬手。 朱由检依言上前,只见皇兄脸颊深陷,唇色惨白,唯独一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昔日的执拗,此刻正紧紧盯着他。朱由检心中五味杂陈,自他封王出府,兄弟二人除了朝会大典,便鲜少私下见面。算上梦中岁月,更是恍如隔世。见他这般模样,朱由检眼眶一热,声音也带了些许颤抖:“皇兄,何至病重如此?” 朱由校费力地喘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朕……非良主,在位七年,沉湎于斧凿之间……如今,天命将尽了。”他顿了顿,目光陡然一厉,“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膝下无子,这万里江山,朕意传位于你!” 话音未落,他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提高了声音,字字铿锵:“吾弟当为尧舜!” 说罢,他半支起身子,一把抓住朱由检的手,那手掌瘦骨嶙峋,却滚烫如火:“望你……励精图治,莫学朕之荒唐,重振我大明声威!” “大明是你的了。”言毕,他便如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倒下,由张皇后扶着躺好。 饶是心中早有预料,此刻听闻此言,朱由检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但他两世17载,心性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当即叩首在地,声色沉稳:“臣弟,谨遵皇兄之命!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由校轻轻点了点头,又喘息着吐出几个字:“魏忠贤…忠心…可任…” 朱由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以此来掩饰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朱由校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当着重臣与皇后的面,这番话形同口谕。虽无正式诏书,但大位传承,已成定局。朱由检缓缓退出乾清宫,目光如电,在门外侍立的群臣中精准地找到了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参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快步上前,伸手将他虚扶一把,身子顺势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国公,即刻调动京营,入宫宿卫,再替本王……去奉先殿,请太祖高皇帝的宝剑!”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由东华门出宫回府。 信王府门前,一名丫鬟在门口徘徊见王爷回府,忙不迭地跑进内院通报。朱由检直奔存信堂,周王妃果然还在堂中枯坐等候。 见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娇美容颜,朱由检心中一荡,挥手斥退了所有下人。堂中只剩二人时,他一个箭步上前,将那日思夜想的人儿紧紧揽入怀中:“凤儿,我好想你。” 周玉凤哪里经过夫君这般孟浪,娇躯一僵,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便软倒在他怀中,纤纤素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让你担惊受怕了。”朱由检在她耳边低语,“皇兄病危,已在宫中,当着重臣之面,传位于我。” 周玉凤的身子猛地一颤!从亲王正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 朱由检轻拍她的后背,沉声道:“你不必惊慌,万事有我。但从即刻起,王府上下,戒绝出入,所有饮食,你须亲加查验。稍后,英国公会调兵前来护卫府邸,你当心中有数。” 眼下温存事小,大事为重。他松开怀抱,看着妻子的眼睛,郑重道:“凤儿,去安排吧。” 待周玉凤领命而去,朱由检扬声道:“大伴!” 王承恩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身子抖得厉害,如秋风落叶。他随驾入宫,虽未入殿,但在殿外也听到了天启帝那句“当为尧舜”,早已是心神激荡,魂不附体。 “口谕你都听到了。”朱由检的语气平静无波,“这几日,是紧要关头。你务必配合王妃,将王府打理成铁桶一般!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一粒米也不许来路不明地送进来!” “奴婢……奴婢遵命!奴婢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不负王爷所托!”王承恩以头触地,声若金石。 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英国公一脉,最后身死殉国,这些年虽在阉党淫威下多有隐忍,但其心必向朱明江山。自己那番话,他定能心领神会。 朝中阉党、东林党、勋贵集团三足鼎立。阉党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依附皇权而生,一旦自己登基,铲除不难。难的是东林党,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在他这个后世来客眼中,这都不是问题。兵权在握,何惧之有?太祖皇帝布衣出身,尚能扫平天下。自己手握这副烂牌,只要杀伐果决,何愁不能中兴大明! 正思忖间,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殿下,英国公府大公子张之极,在外求见!” 来了。 朱由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第3章 沉寂王府闻诏动,太祖宝剑撼宫门 “传。” 朱由检端坐堂中,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厅堂内激起回响。 威严,已在不经意间流露。 片刻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披银白亮甲的青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跨入堂内,正是英国公世子,张之极。 他身后,王承恩识趣地停在门外,如一尊雕塑,将内外隔绝。 张之极单膝跪地,盔甲与地砖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声震人心。 “臣张之极,参见信王殿下!” “起来说话。” “谢殿下!” 张之极起身,抱拳回话,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家父命我来报!府中精锐家兵二百人,已化整为零,散布王府左近街巷!另备快马二十匹,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家父还有一言,托臣转告殿下:京营那边,他已亲自关照过,虽不能尽数掌控,但可保其绝对中立,在此非常之时,绝不会为阉党所用,兴兵作乱!” “知道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如水。 “这几日,辛苦国公与你了。” 他心中雪亮。 大明京营,早已腐朽不堪,不复太祖、成祖时的赫赫神威。 文官、宦官、勋贵三方掣肘,早已成了一潭死水。 魏忠贤能插手,靠的是皇兄的信重。 但他想凭此调动京营谋逆,还不够格。 只要京营不动,便是大功一件! 自己现在终究只是信王,名不正,言不顺。 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等! 等那只悬在紫禁城上空的靴子,轰然落地! 等那宫里传来自己最想听,也最不想听的消息。 只要自己坐上那张龙椅,一切魑魅魍魉,都将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灰飞烟灭! 朱由检用过午膳,便再未动过。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某个旧时代的落幕,敲响丧钟。 窗外日光炽烈,堂内却气氛凝重如冰。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渐渐由金黄转为昏黄,再染上一抹血色残阳。 …… 紫禁城,乾清宫外。 魏忠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着几个心腹太监厉声嘶吼: “给咱家把门看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谁敢走漏了半点风声,咱家扒了他的皮,点了天灯!” 太监们噤若寒蝉,磕头如捣蒜。 魏忠贤一甩袖子,不再理会这群废物,匆匆穿过幽深的宫巷,拐进一处偏僻小院。 他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闩上。 院内,一个衣饰华贵、风韵犹存的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正是天启皇帝的乳母,奉圣夫人客氏。 “怎么样了?” 客氏见他进来,急忙迎上,声音尖锐。 “断气了!” 魏忠贤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就在半个时辰前!可咱们找的那个女人,肚子还没半点动静!” 客氏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他们早有密谋,寻一个怀有男胎的孕妇入宫,待其产子,便伪称是天启帝的龙种,以此扶持幼主,继续权倾朝野。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朱由校死得这么快! “那……那怎么办?”客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能怎么办!” 魏忠贤面目狰狞,低声咆哮。 “拖!就算是一具尸体,也得给咱家在龙床上多躺一天!” “你!立刻派人,拿着我的手谕出宫,告诉咱们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绑也好,抢也罢,天亮之前,必须给咱家弄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进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就说皇上年前宠幸宫女,诞下龙子!这是险棋,但也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啪!” 张皇后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凤目含煞,怒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群欺君罔上的狗奴婢!”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陛下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封锁乾清宫,禁绝内外!意欲何为?是要造反吗?!” 地上跪着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他将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泪俱下。 “皇后娘娘息怒啊!奴婢……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苍天可鉴!是魏忠贤那阉贼欺上瞒下,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奴婢先前是猪油蒙了心,险些助纣为虐,还请娘娘明鉴,给奴婢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王体乾不是傻子。 天启帝宾天,魏忠贤竟敢封锁消息,这已不是权斗,而是谋逆! 他若再跟着一条道走到黑,必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娘娘!当务之急,是遵先帝遗诏,速请信王入宫,继承大统,以安天下人心!” 张皇后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滔天怒火。 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先帝托付的,是整个大明江山! “王体乾,你去殿外候着。宣方正化进来!” 片刻后,一名神情沉稳的太监方正化入内跪倒。 “方正化,宫里像你这般忠心的人,不多了。” 张皇后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本宫,能信你吗?” 方正化重重叩首,声如金石:“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好。” 张皇后取过早已写好的手书,递了过去。 “你拿着这个,和王体乾一起出宫,去信王府。有他在,阉党的番子不敢公然拦路。” 她盯着方正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跟在他身后,他若有任何异动,或有片刻迟疑,就地格杀!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手书送到信王手上!明白吗?” “奴婢,遵旨!” 方正化接过那份薄薄的手书,只觉得重如泰山,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 信王府,存信堂。 天色已彻底暗下,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 朱由检霍然起身! “来人!” “王爷!”王承恩一直在门口待命。 “去请张世子!”朱由检的语气严肃而强硬,“告诉他,宫里迟迟没有动静,必有大变!让他立刻通知英国公,我们不等了!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是!” 王承恩刚要转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王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在外求见!” 来了!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那只靴子,终究是落地了。 他面上不见丝毫悲戚,反而愈发冷峻如铁。 “宣。” 王体乾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一见朱由检,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王体乾,叩见信王殿下!皇后娘娘有手书在此!” “呈上来。” 王体乾刚要起身,王承恩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如老鹰抓小鸡般将他拦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公公,这等小事,交给咱家吧。” 王体乾不敢多言,连忙将手书奉上。 王承恩仔细查验了火漆和信封,确认无误后,才转身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一看,白绢之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皇上驾崩,信王速入宫。”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骚动,门外守卫声音穿透夜色,清晰传来:“英国公求见!” 朱由检将手书一收,对王体乾道:“你且在门外候着。” 说罢,他高声道:“传英国公!” 话音未落,一身古铜战甲的英国公张维贤已大步入内,他双手之上,赫然捧着一柄古朴长剑! 剑鞘之上龙纹盘绕,虽未出鞘,却已散发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铁血煞气。 正是太祖高皇帝的佩剑! “臣,幸不辱命!” 张维贤单膝跪地,双手将宝剑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上前,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那剑鞘,猛地将其提起! 剑身沉重,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柄剑,而是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 “备仪仗!”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存信堂,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随本王,进宫!” 王府的亲王仪仗早已备好,在王承恩的调度下,转瞬间便列队完毕。 英国公父子二人,连同那二百名精锐家兵,如众星捧月般将朱由检的王辇护在中央。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东华门。 然而,昔日畅通无阻的宫门,此刻却门扉紧闭。 一队禁军手持长戟,列阵以待,杀气腾腾。 张维贤策马靠近王辇,低声道:“殿下,守门的不是腾骧四卫的人马,看旗号,是锦衣卫!怕是已经被魏忠贤换上了他的人。宫内情形不明,是强闯,还是绕路,请殿下决断!” 朱由检立于王辇之上,目光如炬,直视前方那厚重的宫门。 他洪亮的声音穿透夜色,响彻整条街巷。 “前方领兵何人!本王奉先帝遗诏入宫,为何阻拦!” 阵前,一名锦衣卫指挥使打扮的将官越众而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在此见过王爷。宫门已经落锁,乃是宫中规矩。有事,还请王爷明日再来!” “奉诏?” 朱由检怒极反笑,他“呛啷”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太祖宝剑,剑指前方! “本王奉的是先帝遗诏!你田尔耕奉的,又是哪个阉人的私令?!” 他高举宝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芒,厉声喝问: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此剑在此,如太祖高皇帝亲临!尔等身为大明军士,是听本王的,还是听一个阉贼的?!” “嗡”的一声! 田尔耕身后的锦衣卫们,看到那柄象征着大明至高皇权的宝剑,无不肝胆俱裂,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山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尔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腿一软,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开门!”朱由检声如雷霆。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无边黑暗的深邃通道,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田尔耕起身,仍不死心地拦在路中,强作镇定道:“王爷可以进,但按宫中规矩,兵甲不得入内!这是祖制!” 朱由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宫城。 他收剑入鞘,语气强硬。 “英国公,你带十名精锐,随本王入宫。” “其余人,由张世子统领,在此驻守!封锁宫门!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说罢,他不再看田尔耕那张死人脸一眼,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与张维贤并肩,毅然踏入了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牢笼。 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天,要变了。 第4章 孤臣泣血拜兄灵,新君登极定乾坤 朱由检提着剑,领着人,径直杀向乾清宫。 他身后的英国公张维贤,一身冰冷甲胄,每一步都踏出金石之声,像是为旧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 宫门前,八名太监一字排开,如八根钉子,拦住去路。 朱由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对身后的王体乾,甩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 “去,把皇后请来。”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龙行虎步,杀气自溢。 为首的太监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躬身,声音抖成了筛子。 “参……参见信王殿下!陛下……陛下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朱由检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右手却已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的剑柄。 “呛啷!” 一声清越龙吟,撕裂了紫禁城死寂的夜! 太祖高皇帝的佩剑,带着两百年前的铁血煞气,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而逝。 噗嗤! 拦路太监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纤细的血线。 他双眼圆瞪,瞳孔里满是惊骇与不信,不明白这位一向温和的信王为何拔剑。 温热的血液,溅上朱由检的王袍。 他纹丝不动。 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浓郁的腥甜气味直冲鼻腔,胃里生理性的恶心感一闪而过。 但很快,就被一股更为强烈的、君临天下的意志压下! 他两世为人,这是头一回杀人。 但从他决定逆天改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双手,早晚要沾满鲜血! 朱由检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剑,剑尖直指剩下那七个早已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太监。 他的声音,冷得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肉。 “先帝驾崩,尔等阉竖,封锁宫门,意欲何为?” “说。”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军万马更具压迫感。 他目光一扫,落在张维贤带来的亲兵身上。 “不必留活口。” “一个不留。” 冰冷的命令,让张维贤这位见惯了统领京营的将领,心头都为之一凛。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信王,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仁慈,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位新君,是头猛虎! 朱由检不再看那些必死之人,独自一人,站到乾清宫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前。 身后,是手握京营兵权的英国公。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门上。 这扇门,隔开的是君与臣,也是生与死。 他吸足气,猛地向前发力!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个人的世界。 朱由检一步跨入。 殿内幽暗,他一眼就看到了龙床之上,那个早已僵硬冰冷的身影。 他的皇兄,朱由校。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和威严崩塌了。 朱由检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终于冲口而出。 “皇兄——!”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这千疮百孔的江山,让臣弟一人,如何支撑啊!” 这哭喊,是手足之情的悲恸。 更是两世为人,那份足以压垮神佛的重担,在此刻的倾泻! 哭声未落,殿外脚步杂沓,王体乾引着张皇后匆匆赶到。 张皇后一见龙床上那熟悉的身影,娇躯剧震,泪水瞬间决堤,悲戚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强行收敛心神,从地上站起,血红的眼睛转向王体乾,声音沙哑却带着威严。 “传召内阁。” 很快,内阁首辅黄立极,阁臣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 他们扑到龙床前,哭天抢地。 哭声中,黄立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对着朱由检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信王殿下遵先帝遗诏,即皇帝位!” “臣等,即刻拟定登基诏书!” 朱由检默然点头。 他,已经是这座紫禁城的新主人。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钦天监择定的登基吉日。 天色未明,朱由检已在王承恩的伺候下,换上了那身十二章纹的衮龙冕服。 当那顶沉重无比的十二旒冠冕压在头顶时,他感到了窒息。 也感到了清醒。 吉时已到。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朱由检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自文华殿而出,一步,一步,踏上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汉白玉石阶。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历史的脉搏之上。 皇极殿内,庄严肃穆。 礼毕。 他缓缓转身。 迎着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文武百官,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九龙金漆御座。 他拂袖,落座。 刹那间,天地失声。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感受着那从御座之上弥漫开来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黄立极双手颤抖,捧着诏书,用尽毕生力气,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于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即皇帝位于皇极殿。以明年为崇祯元年……” 诏书的内容,朱由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穿透高高的殿门,望向那无尽的远方。 手中,是帝国的权柄。 心中,是民族的未来。 “吾皇万岁!” 黄立极声嘶力竭地叩首高呼。 殿内百官,殿外禁军,齐齐跪倒,那山呼海啸之声,几乎要掀翻皇极殿的屋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之中,朱由检的嘴角冷了下来。 崇祯。 他没有改。 前世,你们让朕的崇祯十七年,国破家亡,吊死煤山。 这一世,崇祯,将开启一个日月新天! 第5章 紫禁新君决断时,重典初施肃弊顽 朱由检端坐于文华殿的御座之上,心如明镜。 前世的平衡与优柔寡断,如同一根绳索,将他和整个大明一步步拖入了煤山的深渊。 他也深知后世对他刚愎自用,猜忌多疑的评价。 这一世,他会坚定!而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在这紫禁城,在这天子脚下,在大难面前。他需要的不是权衡,而是雷霆! “大伴。”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严,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层层回响。 “宣英国公父子。” 很快,英国公张维贤与其子张之极快步入殿,身着武将朝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二人俯身拜倒,声若洪钟。 “臣张维贤,张之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的目光盯着二人。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似能洞穿人心,让历经四朝的张维贤,后背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良久,朱由检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英国公,朕记得,你张家一脉,自成祖皇帝始,世代承袭爵位,到你这一代,已是第八代了。” 张维贤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 “第一代英国公张辅,随成祖靖难,历经四朝,为国尽忠,何其壮哉。” 朱由检的语气陡然一沉,带着质问。 “再看看你。” “身为他的后人,眼看阉党祸乱朝纲,社稷糜烂,你这大明第一功勋之后,却只求自保,冷眼旁观。” “张维贤,你午夜梦回,可曾觉得有愧于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父子二人皆惶恐。 张维贤与张之极浑身剧颤,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重新跪伏于地,额头贴住地砖,声音都变了调。 “臣……有罪!臣……惭愧至极!” 张维贤这位四朝元老,此刻只觉得一张老脸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新君没有安抚,没有拉拢,而是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狠狠地撕了下来! 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朱由检的语气稍缓,却更添了一份君王的压迫感。 “朕登基这两日,看得清楚。” “你虽有私心,却也未曾投靠阉党,大节上,尚有可取之处。”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锁定着张维贤。 “如今的大明,已是积重难返,百病缠身。但朕告诉你,朕要治好它,朕也一定能治好它!” “现在,朕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英国公,你,可愿为朕手中之刃,斩尽这朝堂魑魅,重整我大明河山?” 这一问,问的不是信与不信,而是生与死,荣与辱! 张维贤立刻领悟,这是新君在敲打他,更是在给他,给整个勋贵集团最后的机会! 新君要的不是一个和光同尘的旁观者,而是一个为他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依旧保持着拜倒的姿势,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 “臣,愿为陛下马前卒!万死不辞!” “好!” 朱由检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朕命你,即刻持朕手谕,入主中军都督府,总领京营戎政!” “将京营现有编制,全部打散!只保留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之名号,给朕重新整编!” “彻查空饷、克扣、喝兵血诸事!朕要知道,京营里,究竟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冰冷。 “朕知道,此事牵连甚广,勋贵、阉党、文官,盘根错节。你查到的所有证据,不必经内阁,不必通报司礼监,直接密奏于朕!” “你,尽管放手去做!” 他转头,目光落在张之极身上。 “张之极,朕命你为金吾卫指挥使,即刻整顿宫中卫戍,给朕打造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朕不想再看到一个连宫门都守不住的废物卫队,你,明白吗?” 父子二人心神剧震,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滔天的权柄,更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军令状! 他们齐声领命,声震殿宇。 “臣,遵旨!” 父子二人退出文华殿,殿外的冷风一吹,张维贤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直到此刻,那股浸入骨髓的君威才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让他浑身战栗的亢奋。 那不是试探,不是拉拢,而是君王对臣子不容置喙的驱使和命令。 “惭愧吗?” 这三个字,如钢针般扎在他的心上。 是啊,惭愧! 他张家身为大明第一勋贵,眼看社稷糜烂,却明哲保身,这与国贼何异! 陛下看得透,骂得也狠。 可这顿痛骂之后,给出的却是再造家族荣光的机会与信任! 整顿京营! 这是在捅一个天大的马蜂窝,是在刀山火海里行走! 京营的烂,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但陛下说了。 “放手去做。” 陛下不是要平衡,而是要用最霸道的铁腕,将这腐朽的一切,彻底砸个粉碎! 他张维贤,就是陛下递出的第一把刀!大明已经腐朽成这样了,还能更差吗?身为勋贵,只有大明昌盛,他们才能永续。 张维贤吸了口气,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精光。 他看向身旁同样心神激荡的儿子。 张之极攥着拳,指节发白,年轻的脸庞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狂热。 金吾卫指挥使! 天子亲卫!心腹中的心腹! 这份信重,让他恨不得立刻为陛下抛头颅,洒热血! “父亲……” “之极。”张维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可明白,你我父子今日接下的,不是官职,而是陛下的军令状。” “办好了,张家再兴百年。办砸了,你我就是大明的罪人!” 张之极重重点头,眼神如铁:“儿子明白!宁死,不负陛下所托!” “好。”张维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决绝,“你现在就去金吾卫衙门领印!记住,只认军令,不认人情!” “京营那边,才是真正的硬仗。”张维贤的目光望向皇城之外,仿佛能看到那座藏污纳垢的巨大军营。 “为父即刻去中军都督府!传我将令,府中家兵,即刻进驻都督府,封锁卷宗库!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他顿了顿,语气冷厉。 “从今日起,你我父子,便宿在官衙!” “陛下在看着我们。” “整个大明的忠臣良将,也都在看着我们!” “去吧!” “是!” 张之极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张维贤立在原地,整了整衣冠,朝着文华殿的方向,深深一揖。 而后,他转身,毅然走向那场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的风暴中心。 待英国公二人退下后,殿内复归寂静。 朱由检端起御案上的凉茶,浅啜一口。 军队,是刀柄。 接下来,他要磨砺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传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吴孟明。” 片刻后,一名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锦衣卫千户快步入殿,单膝跪地。 “臣吴孟明,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开口。 “朕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乃魏忠贤的走狗。” “朕也知道,你吴孟明,在北镇抚司内,一直被他排挤打压。” 吴孟明心头一凛,他没想到,新皇竟对自己这一个小小的千户,了如指掌! 他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朗声回道:“陛下明察!臣与阉党,势不两立!” “很好。”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手谕,屈指一弹。 手谕如一道黄色的闪电,精准地落在吴孟明面前的地上。 “持朕手谕,回北镇抚司。” “将指挥使田尔耕,以及所有他的心腹,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吴孟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就地格杀?! 这是何等的魄力和信任! 朱由检的声音冷硬如铁,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朕,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锦衣卫。” “从今天起,你,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朕给你生杀予夺之权,朕给你调动缇骑之权!” “把所有附逆阉党的名单,给朕一笔一笔记下。” “这件事做得好了,那个‘暂代’,朕就给你摘了。” 吴孟明呼吸急促,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他苦阉党久矣! 新皇登基,竟要以他为刀,清洗这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衙门! 这是天大的风险,更是天大的功劳! 他双手颤抖地捡起那份薄薄的手谕,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臣,领旨!” “愿为陛下之鹰犬,万死不辞!” 第6章 新君立威清弊政,旧部承恩展壮猷 吴孟明走出文华殿,殿外的夜风冰冷刺骨,灌入他的领口,却丝毫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足以焚天的烈火。 他一只手紧紧按在怀中。 那里,放着一道滚烫的手谕。 那不是一道旨意,那是他的新生,是他吴孟明挣脱泥潭、攀上云霄的天梯! 北镇抚司衙门,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指挥使田尔耕正与几名心腹围坐堂中,大口灌着烈酒,试图浇灭新君登基以来,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寒意。 “怕什么!”田尔耕一杯酒下肚,通红的脸上满是色厉内荏,“咱们是九千岁的人!新皇登基,根基未稳,他敢动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孤狼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大堂。 正是吴孟明。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锦衣卫校尉,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锋利的刀,脸上刻着同样的隐忍与仇恨。 他们,都是被田尔耕及其党羽排挤、打压,几乎被踩进尘埃里的人。 “吴孟明?”田尔耕醉眼惺忪地抬起眼皮,话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吴孟明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缓从怀中,抽出了那道黄绢手谕。 手臂一振,高高举过头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惊雷,让堂内所有嘈杂瞬间死寂! 田尔耕脸上的酒意,在刹那间被骇人的惨白所取代。 吴孟明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结党营私,附逆阉党,秽乱宫廷,罪不容诛!” “着北镇抚司千户吴孟明,即刻将其及一应心腹,就地格杀!” “钦此!” “就地格杀”四个字,如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你……你敢假传圣旨!” 田尔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惊恐地从座位上弹起,伸手就去摸腰间的刀柄。 吴孟明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野兽般的笑意。 “锵!” 一声虎啸,他腰间的绣春刀已悍然出鞘! 刀光如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堂上的灯火! “杀!” 一个字,点燃了所有被压抑的仇恨与怒火。 吴孟明身后那二十几道身影,如猛虎下山,瞬间扑向那些尚在惊愕中的阉党心腹! 绣春刀出鞘的清越鸣声之后,便是滚烫的血雾喷涌而出! 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却又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彻底的死寂所吞没。 吴孟明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刀,一脚踢开田尔耕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环视着堂中跪倒一片、抖如筛糠的缇骑,声音冷得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肉。 “传我将令!” “凡头戴六瓣尖顶帽者,皆为阉党羽翼!” “杀无赦!” 第一缕晨曦刺破紫禁城的琉璃瓦时,北镇抚司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朱由检已踱步至坤宁宫。 宫殿内白幡素缟,凝滞的悲伤几乎化为实质。 张皇后眼眶红肿,面容憔悴,见他来了,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要起身行礼。 “皇嫂,不必多礼。” 朱由检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声音温和,话语却重逾千斤。 “先帝宾天,宫中暗流汹涌,朕能安然坐上这个位子,全赖皇嫂在内廷之中,为朕定下乾坤。” “朕已拟好旨意,尊皇嫂为‘懿安皇后’,即日便迁居慈庆宫,往后颐养天年,再无人敢惊扰。” 他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周皇后,柔声道:“凤儿,你以后要常来陪陪皇嫂。等朕闲暇下来,会想些新奇的牌戏玩意儿,给你们解解闷,省得在宫里无趣。” 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承诺。 懿安皇后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涌上,她深深一福,声音哽咽。 “陛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她稳了稳心神,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身后一名侍立的太监招了招手。 “陛下,此人名叫方正化,于先帝、于臣妾,皆忠心耿耿,且武艺高强。臣妾此前能在宫中保全,多亏有他。”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这个叫方正化的太监身上。 身形笔挺,垂手而立,却像一柄插入鞘中的绝世宝刀,自有一股不动如山、锋芒内敛的气势。 是个人物。 更是个忠臣。 “方正化。”朱由检开口。 “奴婢在。”方正化沉声应答,不卑不亢。 “朕的身边,正好缺一个信得过、又能打的。” “朕命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另,在宫中给朕挑选一百名机灵的少年内侍,由你亲自操练,为朕打造一支贴身卫队。” 方正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那震惊,在瞬息之间,便化作了火山喷发般的狂热! 他重重叩首,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必不负陛下信重!” 从坤宁宫出来,朱由检径直回了文华殿。 “传王承恩。” 王承恩此刻难掩内心激动,这位从信王府便一路追随的老人,一见到御座上的朱由检,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奴婢……” “大伴,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朕都记在心里。”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替朕,看好这偌大的紫禁内廷。” 王承恩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奴婢……奴婢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朱由检让他起来,眼眸,又恢复了冷静和谋划。 “再传曹化淳。” 片刻后,一个面相精干、眼神沉静如水的太监,快步入内,跪倒在地。 朱由检俯视着他,声音重新变得没有一丝温度。 “曹化淳,东厂那个烂摊子,朕交给你。” “朕要你,把它给朕重新磨成一把最快、最利的刀!” “英国公正在整顿京营,必有无数魑魅魍魉从中作梗。朕要你,替他把路障都扫干净。” “凡是敢阻挠军改者,无论官阶,无论背景,东厂,可先斩后奏!” 曹化淳全身剧震! 这道旨意,是泼天的权柄,更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办好了,他便是内廷新贵,权势滔天!办砸了,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兴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而决绝。 “奴婢,遵旨!” 一夜之间,京营、锦衣卫、司礼监、东厂。 大明帝国最核心的四大暴力机关,尽数易主!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是皇帝,在这京城,只要他肯杀,自然有人愿意成为他手中的刀。 接下来,便是砍掉那块最大的烂肉! “宣魏忠贤,殿前见驾。”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刚领命的王承恩、曹化淳等人,心脏猛地一缩。 太快了! 陛下登基尚不足三日,竟真的要对那个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九千岁,动手了! 魏忠贤很快就来了。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发丝花白,步履蹒跚,可走进殿门时,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想端出往日九千岁的威风。 然而,当他抬起头,对上御座之上那道年轻却仿佛俯瞰众生的身影时,他所有的气焰,都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威压当头罩下。 他的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衰老的身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奴……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 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端坐着,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天际,将魏忠贤视作无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魏忠贤的煎熬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冷汗,从他额角的皱纹里渗出,顺着苍老干瘪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魏忠贤。”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先帝宾天,你封锁乾清宫,意欲何为?” “你遣人于京城内外,遍寻新生男婴,伪称龙种,又意欲何为?” “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败坏朝纲,秽乱宫廷……这一桩桩,一件件,要朕替你细数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魏忠贤的天灵盖上,震得他魂飞魄散! 他猛地抬头,那张老脸上,布满了见了鬼一般的惊骇与恐惧。 怎么可能! 这些事……这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置,新皇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陛下!陛下饶命啊!” 魏忠贤彻底崩溃了,再无半分九千岁的模样,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地上疯狂地磕头,脑袋撞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老奴对大明,对先帝,是忠心耿耿的啊!陛下明察啊!”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心与嘲弄。 “忠心?”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最终停在魏忠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的忠心,是对朕的皇兄,还是对你自己的权势?” 朱由检缓缓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地府阎罗的耳语,贴着魏忠贤的耳朵,一字一顿地问道: “朕,再问你最后一句。” “朕的皇兄,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魏忠贤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全身如筛糠般剧烈地抖动起来,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不……不是老奴!害先皇的事,借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陛下明察!陛下明察啊!” 朱由检不再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漠然转身,走回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曹化淳。” “奴婢在!”曹化淳立刻出列跪倒。 “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狼狈为奸,妖言惑众,意图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 “朕命你,即刻亲率东厂缇骑,往咸安宫,将客氏,以及所有与‘换子’一事相关的宫女、太监、稳婆……” “全部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奴婢……遵旨!”曹化淳心头狂跳,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重重叩首。 这是东厂重生的第一份投名状,必须用血来染红! 朱由检的视线,最后落回殿中那滩烂泥似的魏忠贤身上。 “吴孟明。” “臣在!”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如鬼魅般,无声地出现在殿侧。 “把他,带回北镇抚司。” 朱由检拂袖落座,声音重新归于君王的冰冷与威严。 “让他把所有党羽名录,所有贪赃罪证,一笔一笔,给朕写清楚。” “念在他曾伺候皇兄一场。” “写得好,朕,留他一个全尸。” 第7章 帝心如炬辨忠奸,恩威并施整武班 御座之上,朱由检独自一人。 他清洗锦衣卫和东厂,处死了客氏,囚禁了魏忠贤。 一套组合拳,快得让整个朝堂都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觉得,一场席卷朝野的大清洗,即将以魏逆为中心,血流成河。谁都觉得,这位新君要杀疯了。 “大伴。”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王承恩小跑着入内,这位新任的司礼监掌印,这几天正玩命地工作。 他跪伏在地,等着陛下的下一步指令。 在他想来,陛下必然是要按着魏忠贤招供的名单,将阉党一网打尽,彻底扬了! “大伴,”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波澜,“北镇抚司那边,魏忠贤的口供,应该快送来了。” “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吴孟明那边一有结果,立刻呈送御前!”王承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儿。 在他看来,魏忠贤这种想搞“狸猫换太子”的奸贼,就该千刀万剐! “请陛下放心,阉党余孽,一个都跑不了!” 朱由检没接这茬,反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伴,你觉得,魏忠贤和他那帮狗腿子,跟东林党那帮‘清流’,谁才是国之大蠹?” 王承恩当场就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还用问?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回陛下,那自然是魏忠贤这伙阉竖!他们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蒙蔽先帝,秽乱宫廷,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至于东林诸公……虽说有时不太听话,但终究是读圣贤书的体面人啊。” “体面人?”朱由检重复了一遍,直接给气笑了。 “大伴,你看事情,还是只看到了皮毛。”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王承恩面前。 “魏忠贤,是皇帝的家奴。他的权,是皇权给的。他贪,他狠。朕想让他三更死,他绝活不到五更。” “可东林党呢?” “他们自诩清流,动不动就拿‘天下’说事,党同伐异,天天想着怎么限制皇权。他们背后,是江南数不清的士绅、大商人。嘴里喊的是‘为国为民’,干的却是阻挠商税、默许土地兼并的烂事,搞得朝廷收不上钱,百姓没地可种!” 朱由检的语气刻骨。 “魏忠贤,是朕身上的一颗烂疮,看着吓人,一刀挖了,是疼,但能去根。” “而东林党,是附在骨头上的疽!早就跟大明的骨肉长在了一起。想动他们,就是要刮骨疗毒,一不小心,就是国本动摇!” 王承恩听得浑身冷汗直冒,他从未听过如此剖心之言!更不敢想,在陛下心里,那些被阉党迫害的“忠良”,竟然比阉党还可怕! “陛下……那……那您的意思是……”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御案。 那里空无一物,却放着整个大明的万里江山。 “魏忠贤的党羽,得分两种看。” “一种,像田尔耕、客氏这种,手上沾满了血,民愤极大,坏了朝廷的规矩,必须杀!还得大张旗鼓地杀!杀给天下人看!” 他的声音一顿,变得更加幽冷。 “而另一种,他们投靠魏忠贤,不过是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屁股下的位子。这些人……”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锋锐如刀的光芒。 “朕,要用他们。” “什么?”王承恩惊得猛然抬头,失声尖叫,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重重磕头,“奴婢……奴婢该死!” “起来。”朱由检的语气并无责备,“朕知道你一时想不通。” “朕问你,朕要推行新政,要整顿吏治,朕的命令到了下面,谁去执行?” “靠那帮满口仁义道德,家里却藏着万贯家财,田地千顷的东林党吗?” “他们不给朕阳奉阴违,在背后捅刀子,朕就该烧高香了!”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灼热而极具压迫感,他盯着王承恩,一字一顿。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不顾别人怎么骂,不顾所谓的‘祖宗规矩’,能替朕把所有绊脚石都碾碎的刀!” “阉党倒了,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朕现在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戴罪立功。为了活命,为了荣华富贵,他们会比谁都听话,比谁都卖力!” “大伴,等吴孟明的名单送来,你替朕看,替朕选。该杀的,列一张单子。该用的,列另一张。” “你去告诉那些该用的人,高官厚禄,朕可以给。荣华富贵,朕也可以给。” “朕只有一个要求。” “朕的政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推行下去!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帝党!” 王承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阉党的旧部,去当疯狗,去咬那帮自命清高的文官! “奴婢……领旨!” “奴婢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坐回龙椅心中思索着。 需要时间,待军权在握,待心中所想的那桩桩件件实现,他便再不需要任何制衡了。 届时的大明,将只有一个声音。 而另一边。 英国公府的家兵,如一群沉默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扑进了中军都督府。 没有喧哗。 没有通报。 锋利的刀锋,直接架在了卷宗库守卫那肥硕的脖子上。 张维贤身着一品麒麟补服,踏入这座象征着大明军权的最高衙门。 他身后跟着的,却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兵。 他环视着大堂内那些闻讯赶来,满脸错愕与惊疑的都督、同知、佥事。 这些人,要么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要么是盘根错节的老将。 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牵扯着一张巨大的利益之网。 他们看着张维贤,就像在看一个不顾一切的疯子。 “英国公,您……这是何意?” 一名与张家素有往来的侯爵,皱紧了眉头,沉声质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色厉内荏。 张维贤没有理他。 他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前,缓缓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柱石。”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整座大堂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陛下登基,有句话,是问我的。” “今日,我也想问问诸位。” 张维贤的腰杆挺得笔直,衰老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柄尘封已久的绝世宝剑,此刻正缓缓出鞘! “自太祖、成祖开国,我等祖上,何其荣耀?” “尸山血海,九死一生,才为我等,为子孙后代,挣下了这份世袭的爵位,这份泼天的富贵!” “可尔等,再看看今日的京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洪钟大吕般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发颤! “喝兵血!” “吃空饷!” “卖官鬻爵!” “私吞军械!” “一个号称二十万的京营,能拉出来上阵杀敌的战兵,可有一万?!” “你们的刀,还利否?” “你们的马,还快否?” “午夜梦回,跪在祖宗牌位前的时候,你们的膝盖,难道就不会发软吗?!” “惭愧吗?!” 最后三个字,如三道天雷,狠狠劈在所有勋贵的心口上!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脸色煞白,或羞愧低头,或惊惧交加,或暗藏愤恨,却无一人,敢开口反驳半个字。 因为,张维贤说的,是血淋淋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现实! “陛下说了,他要治好这大明!” “陛下也说了,他要给我们这些世受皇恩的功勋之后,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维贤的目光如刀,能刺穿每个人的心肺。 “今日,我张维贤,奉陛下口谕,总领京营戎政!” “凡京营之内,所有世袭武职,三日之内,自查名下兵额、钱粮、武备!” “有亏空的,自己拿银子出来,给老夫补上!老夫可以既往不咎!” “三日之后,若再被我查出半点差池……”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刺骨的寒意。 “莫怪我张维贤的刀,不认当年的袍泽之情!”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战、敢战、胜战的京营!” “而我等,要挣的,是子孙后代,再一百年的富贵荣光!” “听懂了,就给老夫滚回自己的营里去,做事!” 一番话,如刀子,又如烈火。 既是刮骨疗毒,也点燃了某些人心中早已熄灭的血性! 是啊,再这么烂下去,大明亡了,他们这些勋贵,又岂能独善其身? 新皇要的不是他们的命。 是要他们重新变成一把,能为国杀敌的刀! 众人神色变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应答。 “……是!”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张维贤疲惫地坐倒在椅中,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门。 校场之上,张之极一身崭新的锁子甲,手按刀柄,如一尊雕塑般立于高台。 台下,是稀稀拉拉站着的数百名金吾卫。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呵欠连天,脸上满是对这个年轻新贵的轻慢与不屑。 天子亲军? 笑话。 不过是给他们这些勋贵子弟、高官后人混个出身的闲散衙门罢了。 张之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厉的目光审视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终于,一名身材魁梧,眼神桀骜的都指挥佥事,再也耐不住性子,懒洋洋地走上前来。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张大人,兄弟们都站了半天了,腿都酸了。您有什么金玉良言,不妨快些讲完,弟兄们也好去街上转转,喝杯茶不是?” 这话引得台下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 张之极的目光,终于动了,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孙绍祖。” 那佥事昂着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傲慢。 他的姑父,是五城兵马司的一名实权指挥。 “很好。” 张之极点点头。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高台上消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锵!” 一声裂帛般的刀鸣,尖锐刺耳! 孙绍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甚至没看清张之极是如何拔刀的。 一柄冰冷的绣春刀,已经如毒蛇的獠牙,死死贴在了他的脖颈动脉上。 刀锋上传来的森寒杀意,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父将兵,我亦将兵。” 张之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军中,只有三个规矩。” “第一,军令如山。” “第二,无故喧哗者,斩!” “第三,不尊号令者,斩!” 他收回刀,目光扫过台下瞬间鸦雀无声、面露惊骇的众人。 “孙绍祖,你三条全犯了。” “来人。” 两名张维贤派来给他压阵的张府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将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如泥的孙绍祖死死按住! “指挥使大人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孙绍祖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张之极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要的,是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不是一群废物。” 他缓缓举起右手。 “斩了。” 手,挥下。 刀光,亮起! 噗嗤! 一颗满脸惊恐的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染红了高台。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只剩下那颗人头滚落在地的“咕噜”声,和无头尸体倒地的闷响。 所有金吾卫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 这个年轻人,不是来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他是来,杀人的! 张之极一脚踢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凌厉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金吾卫,每日操练四个时辰。” “所有人,宿在营中,不得外出。” “有不服者,如此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现在,还有谁要去巡街的吗?” 第8章 查抄阉产充国库,推广番薯济大荒 朝阳正巧越过殿脊。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御座上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这几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血腥气中。 京营、锦衣卫、东厂、金吾卫。 这些天子亲军与内廷爪牙,在短短数日之内,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的血腥清洗。 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朝堂之外,发生在暗流汹涌的深夜。 朱由检登基后的几次早朝,平静得诡异。 他只是高坐于龙椅之上,听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奏报,不置可否,也未曾颁布任何一道涉及国计民生的新政。 百官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看不懂这位新君。 他雷霆万钧地剪除了阉党羽翼,却又在朝堂之上表现得如此沉静,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沉默,比雷霆更令人恐惧。 他们不知道,那把悬于头顶的屠刀,究竟何时会落下。 又会落向谁的头顶。 今日的早朝,亦是如此。 待百官奏事毕,朱由检依旧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退出皇极殿。 然而,就在内阁首辅黄立极等人以为今日又将平安度过时,王承恩却快步走下御阶,拦住了几位特定的官员。 “孙师傅,徐大人,陛下有旨,宣各位往文华殿议事。” 被点到名字的,正是前辽东经略孙承宗,以及工部右侍郎徐光启等人。 同被留下的,还有刚刚被起复的杨嗣昌、刘宗周、黄道周,以及在詹事府熬了多年冷板凳的范景文。 这几人,有的是帝师,有的是致仕的老臣,有的是刚正不阿的清流,还有的是精通实务的干才。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在史书上留下忠臣之名。 众人心中猛地一凛,怀着满腹的恐惧与疑惑,跟随王承恩,再次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帝国中枢的宫殿。 文华殿内,朱由检早已换下了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 他没有坐在御座上。 这个细节,让孙承宗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但随即又被殿内那凝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臣等,叩见陛下。” “诸位爱卿,平身,赐座。”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着他们脸上的惶恐、不安与迷茫。 他一言不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不说话,他们便只能煎熬地等着,猜测着,恐惧着。 终于,朱由检伸出手指,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从辽东,一路划到陕西。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整个天下的分量。 “孙师傅,你久在辽东,你来看。” 他指着舆图的东北角。 “我大明的北疆,像不像一个正在被恶狼撕咬,不断流血的巨大伤口?” 孙承宗心头一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舆图之上,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回陛下,建州女真狼子野心,盘踞辽东,实乃我大明心腹之患!” “患?” 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陡然转厉,如刀锋刮过众人的耳膜! “不,是毒瘤!” “它在吸我大明的血,耗我大明的骨髓!每年数百万两的辽饷填进去,听不见半点回响!”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冷电,直刺孙承宗。 “朕问你,这毒瘤,该如何剜除?!” 孙承宗浑身剧颤,他没想到,新皇的用词竟如此犀利,对局势的判断,竟如此一针见血! 他沉声道:“当以辽人守辽土,构筑坚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耗死建奴!” “好一个步步为营!”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了杨嗣昌的身上。 “杨爱卿,朕再问你。” 他的手指,从北疆,移到了中原腹地。 “若国库空虚,连年灾祸,流民四起,这仗,又该如何打?” 杨嗣昌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当‘攘外必先安内’,剿抚并用,清查田亩,增加税源,方能有钱打仗。”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须发皆白的徐光启身上。 “徐爱卿,朕听闻,泰西有一种作物,名曰番薯,亩产可达数千斤,可活人无数。” 他盯着徐光启,一字一顿地问。 “此事,当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尤其是徐光启,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番薯之事,他只在与几位西洋传教士的私下交流中有所提及,尚未奏请推广,陛下……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回……回陛下,确有其事!” 徐光启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不仅有番薯,更有洋芋、玉麦,皆是高产作物!若能在我大明推广,天下……天下将再无饿殍!”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中带着郑重。 “朕,要你给朕一个章程。” “朕要成立农政司,由你主理!朕要你,把这些能救万民于水火的作物,给朕种满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他再次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 “范景文!” 范景文浑身一震,连忙出列。 “朕问你,如今市面交易,碎银成色不一,官民交兑,奸商盘剥,‘火耗’之弊,病入骨髓,可有良策?!” 范景文一愣,这是朝廷积弊,牵扯无数利益,谁敢轻易触碰?他沉吟半晌,才道:“臣以为,当严明法度,重惩奸商……” “不够!”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声音铿锵如铁,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朕要你,给朕设计一种宝钞银元,一体规制,通行天下!” “更要将‘火耗归公’,将这笔流失的巨额财富,重新给朕收归国库!”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范景文,一字一顿地喝问: “你,敢不敢做?!” 范景文看着皇帝那双仿佛燃烧着烈焰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早已冰冷的血,瞬间被点燃,直冲头顶! 拜伏于地,声音嘶哑而决绝:“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缓缓走回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北有建奴,内有流寇。” “土地兼并,国库空虚。” “天灾人祸,党争不断……” 他每说一句,在场众人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大明身上一道道正在流脓,足以致命的伤口。 “朕知道,这江山,已是千疮百孔。”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决绝。 “朕也知道,在座的诸位,有的心怀天下,却报国无门;有的壮志未酬,却被奸佞排挤。” “朕清洗内廷,整顿京营,不是为了朕一人的权位。”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的中央,点在京师的位置。 “朕,是要为这病入膏肓的大明,刮骨疗毒!” “朕,是要给诸位,给天下所有忠臣良将,扫清前路的障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字字句句,狠狠砸在孙承宗、徐光启等人的心上。 “朕要一个兵强马壮的边军!” “朕要一个富庶安定的天下!” “朕要一个再无饥馑的盛世!”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九霄! “朕要我大明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朕要我大明的旗帜,永远,永远飘扬在这片土地之上!” “诸位!” “可愿随朕,重开这日月新天?!”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承宗、徐光启、刘宗周……这些见惯了风浪、历经了宦海沉浮的老臣,此刻,竟齐齐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足以焚烧天地的雄心与火焰! 陛下对辽东、对流寇、对农政、对民生,了如指掌,一针见血! 他知道病根在哪里,更知道该如何下刀! “噗通!” 孙承宗第一个跪了下去,这位白发苍苍的帝师,此刻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嘶力竭。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其余众人,尽皆拜伏于地,那压抑了多年的热血与壮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们终于明白,上天,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送来了一位真正的,中兴之主! 朱由检看着阶下拜伏的众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平静。 “朕已派人,宣招因为阉党排挤打压的有志之士。” “朕的朝堂,需要你们这样的能臣干吏。” “朕,在等着你们的奏疏。” 待孙承宗等人心潮澎湃地退下,殿内的热血与激昂尚未散去。 朱由检脸上的温和与期许却已悄然褪尽,脸上只剩冰冷。 时间不等人啊。 他的目光穿透宫墙,看到了那片赤地千里的土地。 崇祯元年,陕西、山西等地,大旱将至。 那是流寇的温床,是王朝崩塌的第一声丧钟。 他的刀,必须比天灾更快!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曹化淳,吴孟明。” 王承恩领命而去。 很快,殿外传来两道沉稳而压抑的脚步声。 曹化淳与吴孟明一前一后,疾步入殿。 二人身上,那股刚刚清洗过北镇抚司的血腥与煞气,尚未完全散去,仿佛两柄刚刚饮过血的绝世凶刃,被重新召回了刀鞘。 他们跪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臣吴孟明,叩见陛下。” “奴婢曹化淳,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钉在御案上那份由魏忠贤亲笔写下的党羽名录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群趴在大明肌体上疯狂吸血的蛆虫,令人作呕。 他拿起朱笔,蘸了蘸殷红如血的墨。 “国库空虚。”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二人的心口。 “朕要变法。” “要练兵。” “要赈灾。” “要开海,要造船,要铸炮。”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到了极点。 “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而朕,没有银子。” 他缓缓抬起眼,那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曹化淳与吴孟明身上。 “所以,朕要你们,去给朕把银子……找回来。” 曹化淳与吴孟明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他们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朱由检将那份名录,用指尖轻轻推到了御案边缘。 “吴孟明,你念。” “是。” 吴孟明双手因为抑制不住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上前一步,捧起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录,开始高声念出一个个曾经权势熏天的名字。 “魏良卿、傅应星、李永贞、刘若愚……” 每念出一个名字,朱由检手中的朱笔,便在另一份抄录的名单上,或重重画下一个血色的圈,或轻轻划过,暂时留下一条狗命。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大殿内唯一的声音。 许久,吴孟明念完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放下了笔。 那份被他批注过的名单上,已有二十余个名字,被鲜红的朱砂死死圈禁,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凡是画了圈的。”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北镇抚司大牢最深处的寒冰,不带一丝人气。 “罪大恶极,动摇国本,民愤滔天。” “着锦衣卫、东厂联合办案。” “即刻抓捕,查抄家产。”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凡人难察的挣扎,但瞬间就被无尽的冰冷与决绝所覆盖。 仿佛在心中对自己说:为了这天下万民,朕,别无选择。 “罪证确凿者,一概……” “夷三族。” 这三个字狠狠劈在曹化淳和吴孟明的天灵盖上! 他们的心脏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自太祖、成祖之后,大明朝堂上,已经许久未闻的酷烈之刑! 新皇的屠刀比想象中的更狠!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泛起冷酷的笑意。 “乱世,当用重典。” “朕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朝堂的百年污秽!” “朕更要用他们的钱,来填补这国库的无底空虚!”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些没有被画圈的名字。 “至于剩下的这些,先不必动。” “都杀了,谁来给朕办事?” “将他们所有不法之事,一一记录在案,作为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戴罪立功,为朕所用!”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二人面前。 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让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朕要看到国库的银子,堆成山。” 他盯着二人,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他们的骨髓里。 “抄来的家产,一金一银,一草一木,皆归国库。” “谁敢私藏一文……” “朕,就让他和名单上的人,一个下场。” 曹化淳和吴孟明浑身剧震,再无半分亢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齐齐叩首,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臣(奴婢),遵旨!” 声音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漠然转身,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让京城里的那些官老爷们,好好看一看。”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着焚尽一切的力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朕的崇祯元年,是如何开始的。” 第9章 朝堂人心惶惶,拨钱赈灾兴器 乾清宫的暖阁内,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朱由检登基,已二月有余。 年关将至,紫禁城内外,却无半分喜庆。 那场席卷京师,至今仍未彻底平息的血腥风暴,余威犹在,像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面沉如水,翻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的眉眼间,早已褪去了所有少年人的青涩,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与冷漠。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压抑的脚步声。 王承恩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英国公、东厂曹提督、锦衣卫吴指挥使,已在殿外候旨。” “宣。”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有抬头。 “遵旨。” 很快,三道身影鱼贯而入,在殿中无声跪倒。 为首的,正是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英国公张维贤。 他身后,是面色沉静如渊的曹化淳,与一身杀气已然内敛于无形的吴孟明。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检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从奏疏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张维贤的身上。 “英国公,京营整顿,如何了?” 张维贤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心。 “回陛下,京营之糜烂,远超老臣所料。” “号称二十万之众,剔除老弱病残,清退空饷虚额之后,如今……已重整合为三大营。” “五军营,尚能一战之兵,约一万五千人。” “三千营,皆为骑兵精锐,仅得两千余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浓重的羞愧。 “至于神机营……神机营,最为破败。” “库中火器,大多锈蚀不堪,火药亦多受潮结块,十难发其一二。” “若要恢复战力,需尽数回炉重造,所需靡费甚巨,还望陛下圣裁。” 暖阁之内,一片安静。 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谓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脸上。 朱由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朕,知道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张维贤,投向了曹化淳与吴孟明。 那目光,比窗外呼啸的朔风,更加冰冷。 “你们呢?” 曹化淳与吴孟明心头猛地一凛,齐齐上前。 吴孟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足以当砖头砸死人的账册,双手呈上。 曹化淳则微微昂首,开口禀报,那张总是谦卑的脸上,此刻压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回陛下,奉陛下圣谕,东厂、锦衣卫联合办案,魏阉一党,罪大恶极者,已尽数抄家伏法。” “逆贼魏忠贤,其家中抄出白银一千五百万两,黄金、田产、商铺、古玩、字画等,折银约一千四百万两。” “客氏家中,抄出白银一百万两,各类珠宝玉器,折银约五十万两。” 曹化淳每报出一个数字,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的眼皮,便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一下。 这些趴在国家血脉上疯狂吸髓的硕鼠,竟已肥硕至斯! “其余各级阉党官员,并京中牵连之不法商贾,共计一百七十三家……” 曹化淳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尖锐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响彻暖阁! “共抄没现银,两千七百万两!” “所有家产、田契、商铺、古玩等物折算之后,总计,约四千八百万两白银!”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落针可闻。 四千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近两年的全部财政收入! 张维贤浑身剧震,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至极的精光与狂喜! 有了这笔钱! 神机营有望! 辽东的军饷有望! 天下的赈灾有望! 大明,有救了! 然而,朱由检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四千八百万两,在他眼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他只是拿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缓缓翻看着,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许久,他才合上账册,淡淡开口。 “将其中一千二百万两,拨入内帑。” 曹化淳与吴孟明心中一惊,以为陛下要中饱私囊,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朕要变法,要练新军,要研发火器,桩桩件件,若都经由户部、工部层层审批,不知要扯皮到何年何月。” “这笔钱,是朕的私库,更是朕用来给这病入膏肓的大明,续命的钱!” “朕要它用在最要紧的刀刃上,谁也无权置喙!” 张维贤闻言,心中疑虑尽去,当即拜伏于地,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 “其余银两,悉数封存,运入国库。”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此事,朕要你们三人共同监盘,务必做到账目清晰,颗粒归仓。” “若让朕知道,谁敢在这上面伸手……”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凛冽的杀意,已让暖阁内的温度降到冰点。 “臣等,遵旨!” 三人齐齐叩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对这位年轻帝王深入骨髓的敬畏。 朱由检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英国公留下。” 待曹化淳与吴孟明躬身退出,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由检这才走下御阶,亲自扶起已是风烛残年的张维贤。 “老爱卿,辛苦了。” 这一声温和的慰问,让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将,眼眶瞬间就红了。 “为陛下,为大明,老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扶着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神机营”三个字上。 “神机营,不能烂。” “朕不仅要恢复它,更要让它,成为这世上最强的火器营!”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朕的内帑,先拨三百万两,用于京营扩军。” “五军营,给朕扩到四万人,必须是精兵强将,给朕往死里操练!粮草军饷给足,一天一顿肉!” “三千营,扩至五千精锐骑兵,领兵之人,你可有推荐?” “神机营,先设操练枪营八千人,炮营两千人。” “至于武器……”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自有打算。” 他顿了顿,重新回到御案后,声音恢复了君王的威严。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户部尚书袁可立、户部侍郎杨嗣昌、礼部尚书徐光启、兵部尚书孙承宗、兵部侍郎毕懋康、工部尚书范景文、吏部尚书李邦华,左都御史刘宗周,文华殿议事!” 这些日子里,朱由检提拔了这些他所知的能臣忠臣为六部之首。原有人员或贬或是调往他处。 不多时,文华殿内,大明朝堂上最核心的一批能臣干吏,齐聚一堂。 众人心中忐忑,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朱由检开门见山,目光直指徐光启。 “徐爱卿,你之前奏上的番薯、玉米、土豆等高产作物,朕已详阅。朕意已决,此事,刻不容缓!” “南方以稻米为主,番薯为辅。” “陕西、山西等地,大旱已现端倪,朕断定,未来数年,恐有连年大旱。即刻起,在这两地及周边,大力推广耐旱的玉米与土豆!”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嗣昌。 “杨嗣昌,朕命你为钦差,即刻启程!朕给你银子,给你权力,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给朕在明年开春之前,挖通水渠,引水入旱区,建水库屯水!” “刘宗周!” “臣在!” “都察院派精干御史,随行监督,地方官吏,有贪赃枉法、阳奉阴违者,一律先斩后奏!” 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了孙承宗和毕懋康身上。 “孙师傅,毕侍郎。神机营火器,不堪大用。朕这里,有新式火枪,名曰‘燧发枪’,亦有新式铸炮之法。” “稍后,朕会将图纸与原理,交予你们。兵部主理,工部配合,给朕在一个月内,拿出章程,三个月内,造出第一批样品!” “范景文!” “臣在!” “你呈上的银元章程,朕准了!花纹改为正面日月山河旗,背面‘崇祯’二字。即刻开铸!” “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三司联合,给朕巡查天下,但凡兑换之时,有敢伸手盘剥者,严惩不贷!” “李邦华!” “臣在!” “阉党一案,朝中空缺甚多,朕要你三日之内,呈上替补名单!朕要的,是能吏,是干臣,不是庸才,更不是只知党同伐异的废物!” 一连串的命令,如狂风暴雨,砸得满殿重臣头晕目眩,心神激荡! 每一条,都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政! 每一策,都直指大明要害,精准狠辣! 朱由检缓缓起身,俯视着阶下众人。 “以上事宜,诸位爱卿,连夜给朕拟出详细章程。” “明日早朝,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些,一一公布。” 次日,奉天门。 天光微亮。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序列,肃立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昨日被陛下单独召见的孙承宗、徐光启等人,站在班列的最前沿,神情肃穆,眼中却隐有精光闪烁。 而他们身后,更多的官员则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位新登基的帝王。大多都抱着事不关己的观望态度! 那场抄家灭族的风暴,刮得太快,太狠。 以至于血腥味尚未散尽,他们便要站在这里,面对这片被鲜血清洗过的朝堂。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那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礼部尚书徐光启,第一个出列。 他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手中紧紧捧着那份连夜写就的奏疏,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臣,徐光启,启奏陛下!” “臣请立‘农政司’!总揽天下农事,专司其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立一个部司?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徐光启却不管不顾,继续高声道: “请陛下下旨,于北方诸省,推广土豆、玉米此等耐旱高产之物,以应对天灾,活万民之命!” 他苍老的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更要于南方丘陵山地,广种番薯,配合稻米,以保天下粮仓,使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此言一出,朝班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立刻出班反驳。 “徐大人此言差矣!我朝自有祖宗成法,农事乃国之根本,岂能轻信海外传闻之物?若推广失利,误了农时,其罪谁当?” 另一名户部官员也跟着附和。 “另设新司,耗费钱粮,与制不合!眼下国库空虚,当务之急,是清丈田亩,整顿盐铁,而非行此不经之举!” “愚昧!” 徐光启猛然转身,怒视着二人,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尔等可知,一亩番薯,可活几口之家?” “可知陕西大旱已现端倪,若无备用之粮,来年将是何等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之惨状?” “尔等只知祖宗成法,可知百姓将死无葬身之地?!” 争吵声,在大殿内回荡。 龙椅之上,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他任由他们争,任由他们吵,将每一个人的嘴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争论声渐弱,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所有杂音。 “陕西、山西,今岁雨水如何?” 他问的是,户部尚书袁可立。 袁可立心头一凛,出列躬身道:“回陛下,两地皆有旱情上报,灾情……不容乐观。” 朱由检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反对的官员,寒意刺骨。 “着,立农政司,由徐光启总领。” “命,杨嗣昌即刻启程,为钦差,总理陕西,山西两地救灾事宜,以工代赈,兴修水利。” “朕的内帑,先拨白银两百万两,随行调配。”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谁再敢以‘祖宗成法’为由,阻挠此事……” “朕,就让他去向太祖爷,亲自分说!”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那名御史和户部官员,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无人再敢多言半个字。 紧接着,工部尚书范景文出列。 他呈上的,是关于铸造新式银元,以及“火耗归公”的详细章程。 这一下,捅了更大的马蜂窝。 如果说农政只是与某些人的观念相悖,那这“火耗归公”,便是直接从在场绝大多数官员的口袋里,往外掏钱! 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比之前激烈了十倍! “陛下,万万不可!此法一出,恐天下银钱流通大乱!” “是啊陛下!火耗乃历年陋规,牵扯甚广,骤然革除,必致地方官府运转不灵啊!” “请陛下三思!” 哭穷的,喊难的,讲道理的,引经据典的,一时间,整个皇极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范景文被围在中央,手持奏疏,气得脸色涨红,却是有口难辩。 “够了!”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都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不敢动弹。 “地方官府运转不灵?”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 “朕看,是你们的私囊,要运转不灵了吧!” “你们一个个,嘴上喊着国库空虚,背地里,谁不是靠着这火耗,吃得脑满肠肥!” “朕的边军,连年缺饷!” “朕的子民,即将流离失所!” “而你们,却还在为这些盘剥民脂民膏的陋规,与朕在此争辩!” 他的声音如寒冰利刃,一字一句地剐在众人心头。 “你们的忠心,何在?!” “你们的良知,何在?!”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时,那些归附王承恩总管的官员立刻出来支持皇帝以表忠心。 朱由检走下御阶,一步步,踩在众人颤抖的心弦上。 “范景文。” “臣在!” “你的章程,朕准了。” “即刻推行,一体规制!” “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三司共查!” “朕倒要看看,谁的脖子,比朕的刀还硬!” 他走到兵部尚书孙承宗面前。 “孙师傅,京营整顿的方略,以及所需钱粮,说给他们听听。” 孙承宗起身,将扩编三大营,重造神机营火器,以及所需高达数百万两白银的预算,一字一句,清晰地禀报出来。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官员哀嚎起来。 “陛下!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这么多银子去整编京营啊!” “是啊陛下,此举无异于竭泽而渔,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次,朱由检没有发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可悲的跳梁小丑。 “没钱?” 他淡淡地反问。 “曹化淳。”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旁的东厂提督曹化淳,应声出列。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传遍了整座大殿。 “告诉诸位爱卿,朕的东厂和锦衣卫,前些日子,从魏阉一党家中,为国库,追回了多少赃款?” 曹化淳挺直了腰板,那张总是带着谦卑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凛冽的寒意。 他环视着满朝文武,一字一顿,声音尖锐而洪亮。 “奉陛下旨意,查抄阉党逆贼一百七十三家!” “共计抄没……”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享受着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 “白银,四千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在皇极殿内炸响,震惊全场! 所有人都懵了! 四千八百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大明朝廷近两年的全部财政收入! 那些方才还在哭穷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新君,不是在和他们商议。 他是在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朕,有钱! 朕,更有刀!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目光睥睨天下。 “京营整顿的钱,朕从这笔赃款里出。” “赈灾的钱,朕也从这里出。” “铸炮、造船、研发火器的钱,朕同样从这里出!” “朕用抄没贪官污吏的钱,来练能保家卫国的兵,来救流离失所的民,来造能开疆拓土的器!” 他看着阶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冷酷而决绝。 “诸位爱卿,还有异议吗?”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皇帝刚上任的刀杀的太狠!哪怕是这些久居高位的朝臣也不想这个时候促新帝的霉头。 毕竟杀的大多数都是阉党,对他们还是有利的。先顺着新帝。就是绝大多数大臣现在的想法! 良久。 以孙承宗、袁可立为首的众臣,拜伏于地,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决然。 “陛下圣明!臣等,万死不辞!” 身后,其余的官员,也只能将所有的不甘、震惊以及观望,尽数压在心底,随着人潮,深深地叩首下去。 “臣等……遵旨!” 第10章 文武并用,涤荡乾坤 早朝散去。 皇极殿前的白玉阶上,百官如潮水般退下,却没了往日的喧闹与窃窃私语。 那“四千七百万两”的巨额银两,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口,让他们喘不过气。 孙承宗与徐光启并肩而行,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脚步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徐大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雷厉风行之君主!”孙承宗抚着花白的胡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啊,”徐光启紧紧攥着怀中那份关于农政司的奏疏,感觉重若千钧,“陛下心中,早已有一盘关乎天下存亡的大棋!我等,不过是陛下手中最为锋利的棋子罢了。” “能为陛下棋子,死而无憾!” 他们身后,更多的官员则是面色灰败,行色匆匆,身后似有猛虎追赶。 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这位年轻帝王登基后,那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杀伐决断。 他不是在与他们商议。 他只是在通知他们,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一个用魏阉一党的鲜血和财富,强行开启的时代。 乾清宫内。 那股朝会上的喧嚣与激荡,仿佛被厚重的宫墙彻底隔绝。 朱由检已经换下了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静静地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身影如渊。 杨嗣昌,新任的钦差大臣,正躬身立于殿下。 他的心情,比殿外任何一位官员都要复杂。 激动,惶恐,还有一种被委以经天纬地之重任的巨大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他身后,曹化淳是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无声无息站着,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意。 “杨爱卿。” 许久,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臣在。” “朕让你去陕西,山西是去救人。”朱由检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推广新作物,这些,都是救人的法子,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阳谋。” 杨嗣昌心头猛地一凛,听出了陛下话中的滔天冷意。 做给天下人看的? 他喉结滚动,问:“那……不做给天下人看的呢?”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御案前,从一摞血色封皮的文书中,抽出三份卷宗,没有扔,而是轻轻地,一份一份地,放在了杨嗣昌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杨嗣昌连忙躬身,双手捧起第一份。 只看一眼,他眼神骤变。 上面记录的,是陕西、山西两地卫所的糜烂状况,每一个字都是一条蛆虫,啃食着大明的血肉。 军官侵吞军饷,克扣粮草,甚至将朝廷下发的兵器甲胄,当做废铁私下卖给边境的走私商人。 本该保家卫国的军户,早已沦为军官们不着军籍的私人佃农,被压榨得骨瘦如柴,苦不堪言。 他放下卷宗,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拿起第二份。 这是关于秦王府的。 朱元璋分封的藩王,在此地繁衍百年,早已成了一个盘根错节、针插不进的庞然大物。 他们兼并的土地,何止万顷,几乎将整个关中平原,都视作自家的后花园。 当地的官员,半数以上,都与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是朝廷的官,吃的却是王府的饭。 朝廷的政令,在这里,就是一张可以随意擦屁股的废纸。 杨嗣昌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凭着一股毅力,打开了那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与建州女真、蒙古部落之间,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 范家、王家、梁家…… 这些名震天下,被无数读书人称颂为“义商”的晋商大族,赫然在列! 他们卖给后金的,是铁器、是粮食、是布匹,是所有大明严令禁止出关的战略物资! 他们用这些喂饱了建奴的刀,再换回人参、皮毛,以及沾满了大明边军将士鲜血的白银! “啪!” 杨嗣昌再也控制不住,手中的卷宗失手落地。 他脸色煞白,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浑身发冷,坠入冰窟。 “陛下……这……这……” “这才是陕、晋两地,连年灾祸,却愈演愈烈的根子。”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天灾,不过是借口。” “朝廷发下去的赈灾粮款,十成里,有八成,都进了这些人的口袋。” “他们一边囤积居奇,逼得百姓家破人亡,沦为流寇;一边再与官府勾结,借剿匪之名,侵占流民抛荒的土地,填充自己的粮仓。” 朱由检走到杨嗣昌面前,弯腰,拾起那份晋商的名单,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场天灾,在他们眼里,是一场生意。” “一场国难,在他们眼里,是一场天大的富贵!” 杨嗣昌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朕问你,百姓为何要造反?”朱由检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 “因为……因为没饭吃,没地种,活不下去了……”杨嗣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对,活不下去。” 朱由检点头,将一份早已拟好的,盖着鲜红玉玺的空白圣旨,交到杨嗣昌的手中。 那圣旨,重如泰山。 “所以,朕要你,去两地给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怎么给?”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股焚尽天地的血腥气。 “杀人。” 杨嗣昌浑身剧震,骇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卫所的贪官污吏,杀!” “与藩王勾结,鱼肉乡里的地方豪强,杀!” “通敌叛国,拿我大明将士的血换银子的晋商……” 朱由检语气变得阴厉。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你不敢杀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曹化淳替你杀。” 一直沉默的曹化淳,无声地上前一步,对着杨嗣昌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的笑容,却让杨嗣昌感觉自己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杨大人,请多关照。” 朱由检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西安府的位置,要将那片土地按碎。 “杀完了人,他们的田产,他们的财富,就都是朝廷的了。” “用他们的地,分给愿意跟着你干活的流民!” “用他们的钱,给你修水利,给你发工钱,给你建立只听命于朕的新衙门!” “朕要让所有百姓都看到跟着朕,有饭吃,有田种,有活路!” “跟着那些士绅豪强,只有死路一条!” 杨嗣昌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搅成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这不是去赈灾。 这是要借着赈灾的名义,将陕西、山西两地的旧秩序,连根拔起!然后用血与火,建立一个全新的,只属于皇帝一人的新世界! “臣……臣……”他嘴唇哆嗦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杀人。 他怕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那份与整个天下士绅阶层为敌的意志! 这是在刨天下的根! “你怕了?”朱由检回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这平静的目光,比雷霆之怒更让杨嗣昌恐惧。 他猛然间惊醒!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不是疯狂,是清醒的认知。 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陛下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一条用鲜血铺就的,通往生天的路!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激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臣……不怕!” 杨嗣昌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双膝跪地,将那份可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空白圣旨,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嘶哑,却决绝!这是条绝路,但是干好了,福泽百姓。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虽万死,不辞!” 他知道,从他接下这份圣旨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他帮着皇帝,将这片糜烂的土地,彻底翻转过来,青史留名。 要么,他就会被旧势力的疯狂反扑,撕成碎片,遗臭万年。 “好。” 朱由检微微颔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去扶杨嗣昌。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这位刚刚接下血腥使命的钦差大臣,平复着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殿内空气因那份轻飘飘的空白圣旨,变得沉重、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游击将军曹文诏,即刻入宫觐见。” 曹文诏? 还跪在地上的杨嗣昌,心中猛地一跳,飞快地思索着这个名字。 山西大同人,悍勇善战,在边军中小有名气。 但官阶,并不算高。 陛下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召见他? 没等他想明白,殿外,已经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有规律,每一步的间距和力道,都像是用铁尺量过,分毫不差。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武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临时换上的朝服,眉宇间浸透了风霜之色。 那股久经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气息,与这乾清宫的富丽威严,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仿佛一柄出鞘的战刀,被请入了锦绣的匣中。 “末将曹文诏,叩见陛下!”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朱由检绕过御案,慢慢走到他面前,那双眼睛锐利,一寸寸打量着他。 “你是山西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回陛下,末将乃大同府人氏!”曹文诏昂首回答,目光灼灼,毫不畏缩。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给你一个差事。”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还跪在一旁的杨嗣昌。 “这位是杨嗣昌杨大人,朕的钦差,总督陕、晋两地农政、水利、赈灾诸事。” 曹文诏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这跟自己一个只会砍人的武夫有什么关系。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疑惑,话锋一转。 “朕,再任你为山西总督。” “统辖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军务。” 不只是曹文诏本人,就连一旁的杨嗣昌,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山西总督! 那可是大明九边之中,分量最重、直面蒙古锋芒的总督职位之一! 曹文诏不过区区一个游击将军,陛下竟要让他一步登天? 这简直是破格! “陛下!”曹文诏虽然震惊,但并未被狂喜冲昏头脑,立刻叩首,“末将官卑职微,恐难当此大任!”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如水,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绝对力量。 “朕给你白银一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腊月寒风刮过刀锋。 “朕,也给你一把刀。” “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卫所糜烂,军官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喝兵血吃空饷,有一个,算一个,你给朕去查!” “查出来,怎么办?” 朱由检嘴角一挑,带着冰冷的笑意。 “就地正法,不必上奏!” “他们吞了多少,你给朕加倍抄回来!抄出来的钱,一半充入军费,一半给朕补发给下层兵卒!” “朕要你用这笔钱,用他们的血,给朕把这三镇的兵,重新操练出来!” “朕给你一年时间。” 朱由检俯下身,那双眼睛盯着曹文诏,每一个字都敲进他脑子里。 “一年之后,朕要看到的,不是一群只会种地的农夫,而是一支能拉出去,跟蒙古人、跟建州女真,硬碰硬拼刀子的边军!” “杨大人在地方上推行新政,若有不开眼的士绅豪强,敢于动用武力阻挠……” “你,就给朕出兵!” “剿了他们!” 曹文诏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文武两把刀,一左一右,把糜烂透顶的山西,彻底刮骨疗毒! 杨嗣昌在地方上杀贪官劣绅! 他就在军中杀无能酷吏! 曹文诏性子粗犷,打起战来像疯子一般,皇恩降下,他并未多想。 “末将…领旨!” 曹文诏重重叩首,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在立下血誓。 “此去,若不能为陛下练出一支强军,末将提头来见!” “朕等着。” 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待殿内重归寂静,他却并未停歇。 “王承恩。” “奴婢在。” “再传英国公。” 很快,刚刚才从朝会上下去不久的英国公张维贤,又一次步履匆匆地赶了回来。 老臣心中满是疑惑与忐忑,不知陛下为何去而复召。 “老臣张维贤,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检没有绕圈子,声音平直,直刺人心。 “英国公,陕西一地,军务废弛,流寇乱象已生。你们勋贵之中,可还有能派去整顿军务,提刀上马之人?” 张维贤心猛地沉下去,坠入冰窟。 他张了张嘴,脑中闪过一个个公、侯、伯爵子弟的名字。 最终,那一个个名字,都化作了一张张苍白浮华、斗鸡走狗的脸。 提刀上马? 他们怕是连马都不会骑! 看着张维贤那张涨红又转为灰败的羞愧老脸,朱由检心中最后一丝指望,也化为刺骨的寒意与失望。 “山西,朕用了曹文诏。” “陕西,竟无武将可用。” 朱由检声音里带着讥讽。他的本意是加重勋贵武将在军中的话语权。如此来平衡文臣统军的惯例。 “这就是我大明,用天下民脂,养了两百年的勋贵!” “国朝承平之时,他们侵占田亩,与民争利,富可敌国。” “如今国难当头,朕需要用人之际,却成了一群只会吃饭的废物!” 张维贤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身体不住颤抖。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 “你的罪,朕记着。”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朕没杀的那些人,你也给朕记着。” “朕不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无罪。” “是朕,还想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张维贤惶恐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朱由检慢慢踱步,一个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军事体系的构想在他脑中成型。 “朕,要开办一所军校。” “凡勋贵子弟,年满十五,未满三十者,无论嫡庶,一律给朕滚进去!” “学不成者,革除爵位,贬为庶民!” “学成者,从最底层的总旗、小旗做起,用敌人的脑袋,去换自己的功名!” “朕要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刀!” “不是挂在墙上看,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点心!” 张维贤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话,震得头脑发昏,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这是要彻底改变勋贵传承的祖宗之法啊! “这军校的钱,谁来出?”朱由检嘴角一挑。“就让那些在魏阉一案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勋贵们,来出。” “让他们把这些年吞下去的民脂民膏,给朕一五一十地,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谁敢不从……”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一顿,殿内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 “东厂,锦衣卫,会亲自登门,帮他好好算一算,他家还欠了国库多少账。” 太狠了! 这哪里是给机会,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京城所有勋贵的脖子上! 要么,倾家荡产,把子弟送来军校脱胎换骨,为国效力,博一个前程。 要么,就等着东厂和锦衣卫上门,落得和魏忠贤党羽一个下场,家破人亡! 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至于这军校的校长……” 朱由检的视线,穿过宫墙,投向了文华殿的方向。 “朕任总校长,你和孙承宗任副校长。” “朕要你们去给朕教出一批真正的将领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维贤。 “至于勋贵捐输办校的银子,英国公,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办。” “朕要看到银子,和一份入学名单。” 英国公张维贤叩首接旨。 “退下吧。” 第11章 江山本是局中子,却羡垂纶散淡人 张维贤佝偻着身子,缓缓向后退出大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京城勋贵的骨髓上。 那年轻帝王最后的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带着血,不仅是命令,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柄铡刀。 老国公的背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无比沧桑,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然。 空旷的大殿里,终于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唯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他玄色的常服上,如时间的流沙般缓缓移动。 山西的局,布下了。 京营的刀,磨快了。 新政的网,撒开了。 可陕西…… 陕西那片已经开始腐烂的土地,依旧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压在他的心头。 满朝勋贵,膏粱子弟,竟无一人可堪驱使。 何其讽刺。 他原本的计划,是由勋贵集团去整治陕西的军务,这既是一种朝堂平衡,更是给这潭死水注入活力的最后机会。 结果,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一股迟滞的疲惫感,终于从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的,竟是那个光怪陆离的后世梦境。 在那个梦里,他毕业后似乎也曾是这样,被无休止的会议、报告、指标推着走,连深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牛马”… 朱由检咀嚼着这个粗俗却无比精准的词,嘴角露出极度自嘲的苦笑。 便是皇帝,又与那磨盘前被蒙住双眼,一圈圈走到死的牛马,有何区别?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需要让手下那群被他用屠刀逼到极限的臣子们,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不是出于仁慈。 而是为了让他们能更长久,更高效地为自己卖命。 他同样需要让自己,有一个喘口气的时候。 子嗣…… 这大明的江山,也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疲惫被一股温情取代。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人还未至,一阵清脆悦耳的象牙牌碰撞声,夹杂着女子们刻意压低了的轻笑,便隐隐约 传来。 朱由检挥手,示意准备通报的太监噤声退下。 他自己,则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绕过一面雕着百鸟朝凤的紫檀木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张因杀戮与权谋而紧绷了一整天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温暖的地龙旁,一张铺着锦缎的方桌,四方围坐。 他的皇后周氏,正襟危坐,姿态端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显然心思并未全在牌局上。 她的对面,是他的皇嫂,懿安皇后张嫣。 这位先帝的遗孀,褪去了往日的沉郁与哀婉,脸上难得地有了些鲜活的气色,出牌时,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从容。 另外两位,则是他的田贵妃与袁贵妃。 田贵妃性子活泼,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摸牌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期待。 袁贵妃则温婉娴静,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轻笑一声。 大明最尊贵的四个女人,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象牙牌。 这正是朱由检命工匠赶制出来,给她们解闷消遣的小玩意儿——麻将。 “碰!” 田贵妃清脆地喊了一声,将两张牌推倒,又飞快地从牌墙上摸了一张,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皇嫂,您可得当心了,妹妹这牌,快听了!” 张嫣只是温婉一笑,并不言语,纤纤玉指捻起一张牌,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打了出去。 朱由检轻咳了一声。 “哗啦——” 一声轻响。 一群受惊的林间鸟雀般,四位女子瞬间站起身来,脸上所有的闲适与笑意,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立刻被恭谨与拘束所取代。 “陛下万安。” “臣妾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朱由检大步上前,很自然地扶起离他最近的周皇后,目光扫过那桌上还未结束的牌局。 “看你们玩得开心,朕倒是有些羡慕了。” 周皇后没有在意牌局,而是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那眉宇间深藏的倦色,便是九五之尊的威仪也遮掩不住。 她伸出手,想为他抚平眉心的褶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柔声问。 “陛下,您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朝事太过繁重?” “是啊。” 朱由检没有否认,他拉着周皇后的手,在桌边坐下,其余三人也拘谨地跟着落座,不敢再碰桌上的牌。 他随手拿起一张“中”字象牙牌,在指尖把玩着。 那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他在朝堂上沸腾了一整天的杀意,也跟着平静了些许。 “朕今日,将朝堂上下,都逼得狠了些。” 他看着几位女子关切又带着些许不解的表情,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叙述着。 “朕要他们做事,做成事,做以前几十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自然,要把他们当成牲口一样来使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就算是最好的牲口,也得有歇息吃草的时候,否则,磨还没拉完,就先累死了。” 懿安皇后张嫣冰雪聪明,立刻听出了那话语背后,君王的深意。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给天下的官员,重新定一个休沐的章程。” 朱由检将手中的牌放下,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清脆轻响。 “如今朝廷的休沐之制,早已名存实亡。许多官员,一年到头,疲于奔命,不得闲暇。长此以往,人会垮,事,也终究会办砸。” 他转头,深深地看向周皇后。 “朕打算恢复旬休之制。每十日,休沐一日。逢年节,再另行放假。” 周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关心的不是什么朝政,她只关心她夫君的身体。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您也能多些歇息的时候了。” “朕?” 朱由检失笑,摇了摇头。 “朕是天子,这天下,便是朕的枷锁。只要这枷锁一日不除,朕,便一日不得歇息。”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轻松了不少。 有些事,在皇极殿上说出来,必然会引来无数关于“祖宗成法”的诘难与争辩。 可在这坤宁宫里,与自己的家人聊起,却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此事,朕还要再斟酌一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 那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似乎真的被这坤宁宫里的融融暖意,冲淡了许多。 “今日,朕就在这里用膳了。” 他看着那桌还未收拾的麻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们继续玩,让朕也沾沾这难得的喜气。” “臣妾遵旨。” 周皇后嫣然一笑,眉眼弯弯,亲自为他奉上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 殿内,很快又响起了清脆的牌声。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少了几分肆意,多了几分柔和与拘谨。 朱由检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看着自己的女人们言笑晏晏。 那股在朝堂上积攒了一整天的戾气与杀伐之意,在这一刻,被这人间烟火气,悄然抚平。 他知道,这片刻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得奢侈的间歇。 明日天一亮,他依旧是那个要将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从沉没的边缘强行拉回的冷酷帝王。 但至少现在。 他可以只是一个丈夫。 一个需要家的温暖,来舔舐伤口的,普通男人。 朱由检忽地来了兴致。 他看着眼前这温馨和睦的一幕,心中那股被政务压得几乎凝固的血,似乎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王承恩,笔墨伺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牌声戛然而止。 宫女们连忙手脚麻利地在方桌上铺开洁白的宣纸。 一方端砚,一锭徽墨,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 王承恩亲自上前,挽起袖子,屏息凝神,为皇帝研墨。 周皇后与几位贵妃,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美眸中带着好奇与期待,看着皇帝走到了案前。 他提起那支上好的紫毫笔。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戾气与疲惫仿佛尽数褪去,身上多了一种文人独有的沉静与风骨。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凝而不滴。 朱由检手腕轻动,笔走龙蛇。 他的字,瘦劲挺拔,铁画银钩,带着一种与他性情极为相似的锋锐与决绝。 不过片刻,一句诗跃然纸上。 江山本是局中子,却羡垂纶散淡人。 他将那尚带着清新墨香的宣纸,轻轻递到周皇后的面前。 “皇后,送你。” 周皇后怔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与暖流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微微泛红。 她知道,皇帝送给她的,不只是一幅字。 更是他此刻的心境。 这一晚的膳食,格外温馨。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朱由检难得地,说起了许多宫外的趣闻,听着女人们不时发出的轻笑,那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是夜,他留宿坤宁宫。 一夜无话,酣然好梦。 翌日,天光大亮。 朱由检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日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已然一扫而空。 龙袍加身,玉带束腰。 他,又是那个大明的君主。 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宇间,少了几分阴沉,多了几分清明。 奉天门外。 文武百官早已列班站好,气氛依旧压抑。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不知今日这位新君,又要祭出何等雷霆手段。 朱由检走上御阶,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人。 “众卿。”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自今日起,恢复旬休之制。” 什么?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位陛下在说反话。 朱由检的声音继续平淡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凡在京官员,每十日,休沐一日,各部司衙门,自行轮替,不得耽误公务。” “逢元旦、冬至、万寿节等大节,另行放假三日。” 他看着下方那些呆若木鸡,满脸不可思议的臣子,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人情味。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人是如此,国事亦是如此。” “朕要尔等为国办事,却也不想看到尔等一个个都累死在任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数官员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感激。 然而,以孙承宗、袁可立为首的少数几位重臣,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中却是更深层次的敬畏。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帝王心术! 昨日的雷霆万钧,是“威”。 今日的休沐之制,是“恩”。 一打一拉,恩威并施! 孙承宗吸了口气,率先出列,拜伏于地。 “陛下圣明,劳逸结合,方是治国长久之道!臣等,叩谢天恩!” 身后,所有官员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前面刚开始写,分寸把握的不好,三十章以后后宫的情节很少,兄弟们不爱看后宫就跳过去哈~后面绝对精彩!) 第12章 天子亲临授神机,八百万银铸国威 休沐的恩旨,一场及时的春雨,让紧绷的朝堂气氛缓和了些许。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皇帝在磨刀之余,顺手给拉磨的牲口添的一把草料。 刀,终究是要见血的。 工部衙门内,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堂中没有外人,只有工部尚书范景文,兵部侍郎毕懋康,以及几位负责军器制造的郎中、主事。 他们一个个面色肃然,躬身立在堂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在他们的正前方,一身玄色常服的朱由检,正静静地拿着一杆从京营换装下来的火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铳管,目光审视着一件失败的造物。 那火铳的铳管已经有些发黑,木托上也满是磨损的痕迹,饱经风霜却又一身沉疴。 “毕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臣在。” 毕懋康向前一步,头垂得更低。 “我大明火器,堪用否?” 这个问题,重重砸入毕懋康的心湖。 他嘴唇翕动,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回陛下……”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我大明火器,胜在量,拙于精。” 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感觉自己的官帽都重若千斤。 “临阵之时,铳管炸膛、哑火不发者,十之二三。” “射程、威力,亦……亦有不如建奴。” “十之二三?” 朱由检将那火铳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朕在京营看到的,是十之四五。” 毕懋康的腰弯得更低了,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他不敢辩驳,也不敢抬头。 “为何会炸膛?”朱由检继续问,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回陛下,乃是铳管铸造不精,内壁多有砂眼气泡,受不住火药之力……” “为何会哑火?” “雨天火绳易湿,临阵点火,步骤繁琐,稍有不慎,便会错失战机。” 毕懋康对答如流,这些都是工部上下心知肚明,却始终无法根治的老大难问题。 “说得都对。”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赞许。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一张早已备好的书案。 “那朕再问你,这些问题,为何迟迟不能解决?” 毕懋康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钱?没人才?祖宗之法不可变? 这些理由,在眼前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那张书案前,拿起一支紫毫笔,沾了墨。 “火铳点火,何须火绳?” 他一边说,一边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勾勒。 他的手腕稳如磐石,笔下的线条流畅而精准,一个精巧到匪夷所思的机括图样,在他的笔下飞快成型,仿佛早已在他脑中演练了千百遍。 “以燧石击火镰,引燃火药。” “岂不比火绳快得多,也稳得多?” 毕懋康猛地抬头,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图纸,整个人呆住了! 燧石取火,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可谁能想到,能将这般道理,用如此鬼斧神工的机括,与火铳合二为一! 这…… 这简直不是人间的智慧!这是神谕! “再说这炮管。” 朱由检画完燧发枪的机括,随手将那张足以改变大明步兵战法的图纸扔到一旁,又换了一张新纸。 那随意的动作,仿佛扔掉的不是什么惊天之秘。 “泥范铸炮,内壁粗糙,砂眼密布,故而容易炸膛。” 笔锋一转,在纸上画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器物轮廓。 “先以蜡为模,制成炮管实心之样。” “外裹精泥,留浇筑口与出气口。” “烘烤,蜡油流尽,便得一中空炮范。” “再灌入铜铁之水。” “冷却,去其泥范,炮管自成。” 朱由检的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此法,名为‘失蜡’。” “用此法铸出的炮管,内壁光滑如镜,炸膛的几率降至最低!” 毕懋康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 他踉跄着扑到案前,那双钻研了一辈子机械的老眼,死死盯着纸上那几句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话,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身体更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失蜡法! 此法古已有之,可都是用来制作那些精巧的香炉、珍奇的摆件! 谁! 谁敢想,谁敢如此奢侈,用它来铸造国之重器的大炮?! “陛下!” 毕懋康的声音嘶哑。 “此法……此法太慢了!太耗费人工!一尊蜡模,便要耗费顶级巧匠数月之功!若以此法铸炮,我大明一年也出不了几门啊!” “等不及,根本等不及啊!” 他一把夺过毕懋康手中因为激动而攥紧的图纸,看也不看就撕了个粉碎! 纸屑纷飞,如雪片般落下。 毕懋康和一众工部官员,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伏在地,以为天子龙颜大怒。 “只会用最笨的法子,一个一个地去雕蜡模?”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毕懋康的心口。 “朕,只要你们做一个能反复用的‘母模’!” “用铜,给朕铸一个可以拆开的,中空炮管状的精细模具!” “把蜡油灌进去,冷却,打开,一根一模一样的蜡管不就出来了?” “一天便能批量产出一百,两百甚至更多。” “然后再用这些蜡管,去裹泥范,去浇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贯耳! “这便是量产。成规模,规制的量产!” “量产”两个字,如同开天辟地的神谕,在范景文和毕懋康的脑海里炸响! 对啊…… 母模…… 用一个模子,去复制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蜡模…… 何等巧妙! 为何他们这些穷尽一生心血钻研器械的匠人,就从未想过! 这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造物的“道”! “而且,”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谁告诉你们,枪管炮管,非要一体成型?” “可以分内外两管。” “内管,用朕说的新法,用最好的精钢,造得精细,造得光滑。” “外管,用次一些的生铁,造得粗糙些也无妨,只要够厚,够结实。” “然后,把外管烧红,趁其热胀,将冷的内管嵌入!” “待其冷却,两层管子便会死死箍在一起,其坚固远胜一体铸造之物!” “省钱,省料,还更坚固。” 朱由检的声音持续的说教着。 范景文,毕懋康等人跪地叩首,被这位新皇的诸多妙想折服。对于他们这些痴迷钻研火器一道的人来说,这些话语令他们茅塞顿开,心悦诚服。 “臣愚钝!臣无能!有负圣恩!叩谢陛下降下神谕。” 朱由检看着脚下叩首的众人说道:“平身吧。” 而后把话题引向更关键的地方。 “还有火药。” 朱由检再拿起一张纸。 “尔等只知硝、硫、炭三物混合,可知配比不同,其用亦有天壤之别?” 他提笔,飞快写下三行字,每一笔都如刀刻斧凿。 “火炮之药,重在推力。硝石八成,硫磺一成,木炭一成。此比,可使火药燃烧绵长,送炮弹出膛更远。” “火枪之药,重在瞬发。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此比,可使火药爆燃,增弹丸穿透之力。” “破城之药,重在爆轰。硝石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此比,可使威力剧增,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众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行清晰无比的配方,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地刻了进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火药配方,在陛下面前,竟是如此粗疏,如此不值一提! “臣……臣……” 毕懋康还沉浸在那三行颠覆性的火药配方中,脑子嗡嗡作响,尚未回过神来。 朱由检却不给他感慨的时间,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配方是一回事,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你们现在,是让士兵用药勺,一勺一勺往铳管里灌火药。手一抖,灌多了,容易炸膛。心里一慌,灌少了,打出去软绵无力。更别提装填起来,慢得像老太太穿针。” 他扫了一眼众臣的脸色,话锋一转。 “把磨好的药粉,用酒或是水和成湿料,趁湿制成颗粒状。筛成大小均匀的颗粒。” “这叫颗粒火药。” “每次装填,用定量的小纸包。咬开,倒入,捅实,一气呵成。上了战场,总不至于还让朕的士兵,在建奴的刀锋面前,慢条斯理地掏药罐子吧?” 颗粒…… 定量…… 纸包…… 一整套闻所未闻,却又高效得令人发指。他仿佛想象到一人射击后方快速装填的场景了。 快! 准! 狠! 朱由检将那三张写满了惊世骇俗之秘的纸,轻轻推到众人的面前。 “朕今日所言,皆乃军国至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寒,透着一股威胁。 “若有半字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 “臣等,愿立血誓!” 工部尚书范景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叩首,声音嘶哑而决绝:“若泄一字,臣愿受凌迟之刑,九族共诛,万劫不复!” “臣等愿立血誓!” 身后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叩首,赌咒发誓,生怕慢了半拍。 “好。” 朱由检走到他们面前,将跪地的众人一一扶起。 “朕知道,你们都是大明的忠臣。” 那动作很温和,可落在毕懋康和范景文的眼中,却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压上了一座无形的泰山。 “朕给你工部,白银八百万两。” “兵部协同。” 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天上掉馅饼,砸在范景文的脑袋上。 他这位工部尚书,平日里为了一条河道的疏浚款,能跟户部的官员吵得吐血,争来的也不过十数万。 现在,皇帝张口就是……八百万两? 范景文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陛……陛下……这……户部虽最近得了抄家银子有钱,可骤出此巨款,恐……”他想说户部那边怕是交代不过去。 “钱,朕来批。” 朱由检打断了他,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只管给朕把东西造出来。” “朕要钱给钱,要方法给方法。”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决绝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朕的京营将士,若是手里拿的还是那些烧火棍。” “朕的炮营,推出来的还是那些动不动就自己先崩了的铁疙瘩……” 他顿了顿。 “那这八百万两银子盖起来的新军器监,大门口挂的第一批东西……” “就是你们的脑袋。” 朱由检的视线,从范景文煞白的脸上,缓缓移到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范尚书。” “臣……臣在!” “记住,这些神兵利器,出自匠人之手。”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下来,却比刚才的威胁更让人心寒。 “朕要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有尊严,无苛待。” “朕给的银子,一分一毫,都要落到实处。无论是物料,还是匠人的俸禄。” “这些匠人,是我大明神兵的根基。谁敢动他们的根基,就是掘朕的江山社稷!” 他转过身,留给众人一个冰冷的背影。 “朕不在乎你们看不起匠籍。” “朕只知道,他们的手若不稳,造出的火铳就会炸膛,朕的将士就会白白死在阵前。” “到那时……” “朕会亲自把克扣的银子,从你们的骨头里,一两一两地敲出来,铸成你们的跪像,永远跪在那些枉死的将士坟前。” “听明白了吗?” 第13章 国库空虚边患急,帝心独断布疑局 休沐的恩旨,并未让京城的官场真正松弛下来。 奉天门前的小朝会上,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朱由检端坐于御阶之上,面色无波,昨日在工部衙门内,掀起那场滔天巨浪的并非是他。 “臣,工部尚书范景文,领陛下旨意,已与毕侍郎连夜制订军器监营造章程,需银八百万两,恳请陛下,着户部拨付。” 范景文出列叩首,声音里还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尤其是户部的官员,脸色齐齐一变。 八百万两! 那可不是八百万张纸! 户部尚书袁可立再也站不住了,他几乎是抢着出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带着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魏阉一党抄没所得加上国库原有,如今公帑可动用之银,不过四千万两。” 袁可立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是怕皇帝,他是怕手里的账本。 “可九边各镇,累积拖欠兵卒饷银,已达二千一百余万两之巨!” “这……这已是燃眉之急!随时可能激起兵变啊陛下!” “若此时再拨八百万两给工部,那……国本将危啊!” 袁可立说完,便以头抢地,一副痛心疾首,恨不得当场死在殿前的模样。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个死结。 一边是嗷嗷待哺,随时可能反戈一击的百万边军。 一边是皇帝钦定的,用以强军续命的神兵利器。 国库里就这么多钱,给了这边,那边就得饿死。 怎么选? 这根本没法选!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每一下,都敲在袁可立的心尖上。 “说完了?”他淡淡地问。 “臣……臣说完了。”袁可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工部的八百万两,一分不能少。” 朱由检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袁可立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笔钱,是给朕的大明,铸一口能保命的刀。刀不利,朕拿什么去跟蒙古和建奴拼命?靠尔等的嘴吗?” 冷淡的话语,让袁可立瞬间面如死灰。 “至于欠饷……”朱由检的视线,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朕,也发。” 什么? 袁可立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总共四千万两,这边拿出八百万,那边两千一百多万,年末将至,各处还有开销! “户部,即刻拨付一千二百万两。” 朱由检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数字。 “用以补发九边军镇兵卒之饷银。” 一千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它不足以填上窟窿,却足以让天下所有快要饿死的边军,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一场豪赌! 用一千二百万两,去赌边军不会立刻哗变! “陛下圣明!”袁可立松了口气,至少,户部不用背锅了。 然而,他刚要谢恩,一个清冷而倔强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刘宗周,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这位以耿直闻名的言官,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文死谏的决然。 “陛下可知,九边军镇,早已糜烂透顶,各级将官层层克扣,兵卒之名,多为空饷。” “朝廷发下去的饷银,十成之中,能有一成落到真正当兵吃粮的士卒手中,已是天恩浩荡!” “如今这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发下去,不过是喂饱了那些贪婪的将官,于普通兵卒,不过是画饼充饥,于国事,更是饮鸩止渴!” “臣恳请陛下,先整顿军务,再发饷银!否则,国库之银,与流入沟渠何异!” 刘宗周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殿之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狠! 这比直接反对皇帝还要狠! 这是在指着鼻子说,陛下的决策,是在拿国库的钱,去喂饱一群贪官! 所有人都为刘宗周捏了一把冷汗,以为龙颜即将暴怒。 然而,朱由检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赞许。 “刘爱卿,说得好。”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御阶之前,俯视着殿下众人。 “朕知道边军烂了,烂到了根子里。” “朕也知道,这一千二百万两发下去,大半都会被那些硕鼠蛀虫吞掉。”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所以,朕需要有人,帮朕看着这笔钱。”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刘宗周的身上。 “刘御史,你敢替朕去办这件事吗? 去九边军镇,从那些骄兵悍将手里,把克扣的军饷一文文地抠出来,发到小卒手上?” 刘宗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敢骂,但他不敢去。 他很清楚,他一个文官,别说去抠军饷,怕是连军营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被当成奸细乱刀砍死。 朱由检收回视线,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谁能替朕去?” 无人应答。 整个奉天门前,落针可闻。 “既然文官不敢,武将不愿……”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让朕的家奴去办。” 他扬起声音,声传殿外。 “传旨!”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东厂掌刑千户雨田,上殿!”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殿外阴影中快步走出,一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容阴鸷;一个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步履无声。 两人走到殿中,齐齐跪倒。 “臣,吴孟明,参见陛下!” “奴婢,雨田,参见万岁爷!” 朱由检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开口。 “朕命你二人,各派厂卫精锐,押解一千二百万两饷银,分赴九边!” 此言一出,刘宗周脸色大变,再次出列。 “陛下!厂卫干政,乃取乱之道,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是教朕坐视大明亡国吗?!” 朱由检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 “祖宗成法,是教朕的边军,穿着单衣,拿着空碗,去跟建奴的铁骑拼命吗?!” “刘宗周,你告诉朕,朕的祖宗,哪一条法,是教朕坐视江山崩坏,无动于衷的!” 一连三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刘宗周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剧颤,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吴孟明和雨田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你们的任务,不是发钱。” “是盯着发钱。” “朕要你们派人拿着兵部的名册,一个一个地对。 活人,领钱,按手印。 死的,伤的,逃的,记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千二百万两,是朕给九边将士的恩典。 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朕,没有忘了他们。”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个个脚步虚浮地退下。 那一千二百万两的恩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用厂卫去发饷银,这在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这不是恩典,这是在用钱开路,把皇帝的两把刀,直接插到了九边军镇的心窝子里。 刘宗周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那张素来刚硬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他想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君主,究竟想做什么。 他只觉得,一场远比党争酷烈百倍的风暴,正在酝酿。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无声,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阴冷。 吴孟明和雨田还跪在地上 朱由检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龙纹常服,坐在铺着厚毯的罗汉床上,亲手烹着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翻滚,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将第一泡洗茶水倾倒掉。 “谢陛下。” “谢皇爷。” 两人起身,依旧垂着头,恭敬地立在下方。 “朕在奉天门前说的话,是说给那些臣工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朱由检的声音,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有些温和。 “现在,朕要说的话,是只给你们两个听的。” 吴孟明和雨田的身体,不自觉地又绷紧了。 “钱,要发。” 朱由检将第二泡茶水,分别注入两个青瓷小杯,推到两人面前。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发,敲锣打鼓地发。要让九边的每一个兵卒,都知道这是朕的恩典。要让他们拿到真金白银,能吃饱肚子,能有钱寄回家。”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 “这是为了收买人心。收买那些还肯为大明流血卖命的忠勇的人心。让他们知道,大明没有忘记他们!” 雨田那张白净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吴孟明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雕。 “但是,”朱由检的话锋,倏然一转,阁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你们真正的差事,不是发钱。” “是记账。”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温热的杯壁。 “朕要你们的人,拿着兵部的花名册,跟着发钱的队伍,一个一个地对,一个一个地查。” “谁是活人,谁是死人,谁是早就跑了的逃兵,谁又是那些将官们虚设出来吃空饷的假人头。” “谁领了钱,按了手印。” “谁家的将领,克扣了多少,贪墨了多少,又是怎么把银子装进自己口袋的。” “一笔一笔,一个人,都给朕记清楚。” “人证要活的,账本要实的。朕不要猜测,不要风闻,朕要的是铁证。”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朕,要你们给朕带回来一本账。” “一本用九边将士的血和泪写成的,血淋淋的账。” “一本将来,可以用来杀人平乱的账。” 吴孟明和雨田只觉得身体一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千二百万两,根本不是什么恩典。 这是一千二百万两的鱼饵! 皇帝要钓的,是九边那些早已烂透了的骄兵悍将! 先给钱,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新君软弱可欺,让他们把贪婪的嘴脸尽情暴露出来。 然后…… 再一网打尽!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酷烈的手段! “此事,除了朕,只有你们二人知晓。” 朱由检终于将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你们派去的人,嘴巴要牢,手脚要干净。只看不说,只记不动。” “不要声张,更不要打草惊蛇。” “那些将官,现在还杀不得。朕的刀,还没磨利,边关,也还不能乱。”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罪证,清清楚楚地摆在朕的案头。然后,等着朕的旨意。” 吴孟明和雨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兴奋。 他们是皇帝的爪牙,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为君主清除心腹大患的脏活。 “奴婢(臣),遵旨!” 两人再次跪倒,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杀气。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把这颗甜得发腻的饵,给那些饿疯了的狼,送过去。” “告诉他们,朕,赏罚分明。” 吴孟明和雨田躬身退出暖阁,消失在阴影之中。 朱由检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图》。 他的手指,从辽东镇开始,缓缓划过蓟州、宣府、大同、山西……最后,停在了最西边的甘肃镇。 这广袤的防线,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不过是给一个生了坏疽的病人,喂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参汤不能治病,只能让他有力气,去承受接下来刮骨疗毒的剧痛。 而他,就是那个执刀人。 第14章 杀伐心决破旧制,温香软玉慰君颜 二人退下,暖阁内重归安静。 那股阴谋与杀伐的气息,却滞留在空气里,带着刺骨寒意,久久不散。 朱由检独自一人,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冰冷的茶液滑入喉咙,让他那因愤怒与筹谋而有些发烫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是不是,太嗜杀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猛地刺痛了一下。 从登基开始,他便一直在杀人,在谋划着杀更多的人。 用恩典去试探,用金钱去引诱,用厂卫的刀去记录,每一步,都浸透了算计与冷血。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随即,那深植于脑海中的,无数个血色的“梦境”便翻涌而上。 李自成大军攻破京城时,那冲天的火光与妇孺绝望的哭喊。 皇太极在关外虎视眈眈,那副贪婪而轻蔑的嘴脸。 还有那些所谓的“史书”上,对他,对整个大明,肆无忌惮的抹黑与扭曲。 亡国,亡天下。 朱由检的心,瞬间又硬如铁石。 那点刚刚萌生的自我怀疑,被这股滔天的恨意与焦灼,焚烧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去行什么王道,去施什么仁政,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已经处处漏水,再不拿出最酷烈的手段,用最快的速度堵上窟窿,斩断烂肉,等待它的,就只有沉没。 到那时,所谓的仁慈,不过是史书上一个可笑的注脚。 这一世,哪怕后世称他是明厉帝,也不会再做那明烈帝! 他脑中那些跨越了数百年的知识,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蓝图,都受限于这个时代孱弱的生产力,只能小心翼翼,一步步地“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模样。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股浓重的疲惫感,从骨子里泛了上来。 那是一种耗尽了心神的空虚,灵魂都被掏空了一块。 “大伴。” 他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进来,躬身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检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脑海里,毫无来由地,闪过了前几日在坤宁宫搓牌的那一幕。 不是端庄贤淑的周皇后,也不是温婉柔顺的袁贵妃。 而是那个输了牌,急得微微鼓起腮帮子,笑着去抢牌时,身子前倾,不经意间展露出惊心动魄曲线的田贵妃。 那笑声,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像一缕阳光,刺破了宫里沉闷的规矩。 那身段,细腰丰腴,充满了鲜活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在筹划了整整一日的死亡与算计之后,他竟开始无比怀念那种鲜活的温度。 一股燥热,猛地从他小腹升起,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这才惊觉,自己除了是皇帝,还是个男人。 一个正值壮年,有血有肉,需要体温来驱散寒意的,普通男人。 “摆驾。” 朱由检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急切。 “去承乾宫。” 承乾宫门前,灯笼洒下橘黄色的柔光,驱散了几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那团火。 守门的宫人见是圣驾亲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叩拜,连通传都忘了喊。 朱由教不耐地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宫殿里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只有风吹过檐角发出的呜呜声。 一名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神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她……她不在宫里。”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股子急切的火苗,被冷水浇灭,眉头立刻蹙起。 他随即又有些失笑。 想来,又是被周皇后叫去坤宁宫,凑在一处搓那“御赐麻将”了。 自从他命人将那几副后世的“消遣玩意”做出来,这后宫倒是真的清净了不少,省去了许多争风吃醋的麻烦。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帝王心术吧。 只是,这偌大的紫禁城,还是太冷清了。 是该多几个皇子公主,在宫里跑跑跳跳,才算真正有了人气。 朱由检正想着,身后的王承恩已经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揣度着圣意。 “万岁爷,想是皇后娘娘那边牌局未散。奴婢已经着人去坤宁宫通传了,想必贵妃娘娘,即刻就回。”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这奴才,心思是越来越玲珑了。 他负手立于庭院之中,抬头望着那轮被宫墙切割得只剩一角的残月。 不多时,庭院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伴随着宫女们压抑不住的低呼。 田贵妃回来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院子的,提着裙角,发髻都有些微乱,脸上还带着麻将桌上未散尽的红晕与兴奋。 当她看清月下负手而立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 “陛……陛下!” 她一声娇呼,提着的裙摆也忘了,快步上前,便要盈盈下拜。 “臣妾不知圣驾……” 朱由检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刚一触碰到她的手臂,田贵妃便顺势而为,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她没有去牵他的手,而是大胆地,直接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胳膊,将自己柔软丰腴的身子,紧紧地靠在了他的臂膀上。 一阵幽兰般的体香,夹杂着些许女子闺房中特有的暖香,直往朱由检的鼻子里钻。 “陛下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让臣妾好生迎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依恋。 朱由检低头,看着怀中这张不施粉黛却依旧光彩照人的脸。 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最真实的,喜怒于色的娇憨。 在这座人人戴着面具的紫禁城里,只有她,是一团烈火,真实得有些烫人。 而他,恰恰需要这份灼热。 他心中那股因杀伐与权谋而起的阴冷,被这团温香软玉一撞,立刻化作了另一种更原始的火焰。 “朕若是通传了,又怎能看到爱妃这般急匆匆的可爱模样。” 他调笑了一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 田贵妃吃吃地笑了起来,身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儿。 朱由检懒得再说什么。 他直接打横抱起了这个让他心火复燃的尤物,在宫人们羞红了脸的低头中,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寝殿。 红烛摇曳,纱帐轻垂。 一夜风流,春色无边。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风雨才渐渐平息。 帐暖,人也暖。 朱由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田贵妃光洁滑腻的背上,感受着那均匀的呼吸和温热的肌肤。 那股子耗尽心神的疲惫,被这最原始的欢愉涤荡一空,只剩下一种餍足后的慵懒。 田贵妃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 “陛下,快过年了呢。”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过年。 朱由检的思绪,从那片刻的温存中抽离出来。 是啊,快过年了。 这是他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他,崇祯皇帝的元年。 这个年,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一个时间的节点,更是一个时代的开端。 是他向那个注定悲惨的命运,发起总攻的号角。 “爱妃觉得,今年这个年,该怎么过?” 他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怎么过臣妾也不知道。” 田贵妃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就是希望陛下,能多陪陪我们。” 朱由检抚摸她后背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会想要更盛大的庆典,更珍奇的赏赐。 却没料到,她要的,只是陪伴。 这样简单,又这样奢侈。 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他忽然想起了周皇后那张端庄,却也带着相敬如宾的脸。 想起了宫中那些连面目都记不清的妃嫔。 她们敬他,畏他,却没有人敢像怀里这团温热的火一般,对他撒娇,向他索取最寻常的温暖。 “好。”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一些,要将那份鲜活的暖意,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今年这个年,朕陪你们,好好过。” 田贵妃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只被顺好了毛的猫儿,不再言语,只是安心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昵。 可朱由检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陪她们过? 他的家人,就只有这深宫中的后妃吗? 不。 他的脑中,浮现出毕懋康那张布满血丝,激动到颤抖的老脸。 浮现出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即将在军器监里,夜以继日为他打造神兵利器的匠人们。 浮现出九边寒风中,那些正翘首以盼,等着他那上千万两救命钱的普通士卒。 他们,也是他朱由检的家人。 是他要倚仗着,去掀翻这个腐朽王朝,重建一个崭新大明的家人! 这个年,不能只在这暖帐春宵中,悄无声息地过去。 他要让这个年,成为一个烙印。 一个深深烙在所有人心里,属于崇祯元年的烙印! 一股远比情欲更加滚烫的热流,在他的胸膛里激荡。 他轻轻推开怀中已经有些迷糊的田贵妃,坐起身来。 “爱妃,你觉得,若是朕在宫里,开一场大宴,如何?” “大宴?” 田贵妃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绸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却浑不在意,“请宗室亲王们吗?那自然是好的,宫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不。”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一件外袍,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让田贵妃感到陌生的光芒。 “朕要请的,不是他们。” 他走到殿门前,一把拉开厚重的殿门。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彻底清醒。 “王承恩!” 守在殿外的王承恩一个激灵,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金石相击。 “命工部尚书范景文,从新建的军器监中,给朕挑出一百名手艺最精湛的匠人。” 王承恩愣住了,完全没明白皇帝的意图。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再命京营提督英国公,从守卫京城的兵卒之中,挑出一百名在操练中最是勤勉的普通士卒。” 王承恩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困惑与茫然。 “告诉他们。” 朱由检转过身,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崇祯元年,大年初一。” “朕,在皇极殿设宴!” “与他们,同贺新春!” 王承恩只觉得难以置信,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厉害。 在……在乾清宫? 与匠户、兵卒一同用膳? 这……这从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已经不是什么恩典了,这是在动摇国本! 士农工商,尊卑有别。 天子与最低贱的匠户、丘八同席,这若是传出去,整个天下的读书人,怕是都要疯了! “去办!” “奴婢……遵旨!” 王承恩匍匐着退了出去,他是陛下的奴婢。不管自己怎么想。只需要执行陛下的命令。 寝殿内,田贵妃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看着那个站在风口,挺拔如枪的男人。就像刚才一样~ 第15章 殿前争辩礼崩坏,喜得麟儿心始开 翌日,卯时。 奉天门前的晨风,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文武百官列队整齐,却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 厂卫押解着一千二百万饷银出京的消息,早已化作一场无声的地震,震得整个京城官场人心惶惶。 那哪里是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分明是一千二百万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闪着寒光的刀! 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御阶之上,一身玄色龙袍在猎猎寒风中翻飞,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目光扫过阶下,将一张张或惊惧,或故作镇定的脸,尽收眼底。 “年关将至,诸臣工一年辛劳。”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让所有官员瞬间绷紧了神经,竖起了耳朵。 “朕意,自腊月二十九起,至正月初五,百官休沐七日。” 此言一出,死寂的队列中,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骚动。 放假? 这位自登基以来,便如同一尊杀神般,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天子,竟然会主动提休沐? 不真实的暖意,在官员们心中升起。 “自正月初六起,至十五,各部院寺监,轮值歇息,以半数为限,不得耽误公务。” 这道突如其来的恩旨,让许多人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不少人的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让这刚刚萌生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冻成了万载玄冰。 “王承恩。” “奴婢在。” “宣旨。” 王承恩应声而出,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他那平日里阴柔的嗓音,此刻却变得异常尖利,如同锥子般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崇祯元年,万象更新。” “朕感念百官勋贵之劳,体恤将士匠人之苦,特于正月初一,元旦朝贺之后,于皇极殿,大设御宴!” 皇极殿设宴! 百官心中齐齐一凛。 这虽是旷古恩典,却也合乎情理。 王承恩继续念道: “宴请在京文武百官,宗室皇亲,世袭勋贵……” 念到此处,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故意停顿了一下,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顿了顿,将声音提到极致,仿佛要将整个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掀飞! “……并京营勤勉士卒一百名,军器监精工巧匠一百名,入殿与朕同食,共贺新春!” 如同一道没有征兆的雷声,突然响彻在殿内! 整个朝班,彻底失控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荒诞、惊骇与不可思议。 让那些被他们视作贱役的丘八、匠户,与天子、王公、勋贵、大臣……同登皇极殿?! 疯了! 皇帝一定是疯了! “陛下,万万不可!” 一个苍老到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因极度的惊恐而迸发出全部力气的声音,第一个炸响。 须发皆白,身着一品仙鹤补子朝服的礼部尚书徐光启,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队列,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玉笏剧烈地抖动着。 “陛下!” “皇极殿乃天子威严之所,国家礼仪之巅!”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此乃天地纲常,立国之基石啊!” “若使兵卒匠户,与王公大臣同席,登堂入室……那便是尊卑倒置,乾坤错乱,礼法崩坏!” “国将不国啊陛下!” 徐光启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双膝一软,重重跪伏于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附议!” 左都御史刘宗周,那张素来刚正不阿的脸上,此刻满是血色,他再一次昂然出列,声音中带着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决然与悲愤。 “陛下重匠人,恤兵卒,此乃仁君之风,臣等感佩!” “然仁德亦需以礼法为界!岂能因一时之念,而乱我大明二百余年之纲常伦理?” “今日兵卒匠户可与公卿同席,明日商贾优伶是否亦可与天子共议国是?” “长此以往,人心浮动,纲纪荡然无存!人人皆可僭越,天下将大乱!”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三思!” “恳请陛下,万勿动摇国本!” 一时间,朝堂之上,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乌压压跪倒一片,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奉天门的殿顶掀翻。 他们可以接受皇帝杀人,可以接受厂卫监军,甚至可以接受皇帝的种种“离经叛道”。 但他们绝对无法接受,这维系了整个王朝运转,深入每一个士大夫骨髓里的“尊卑”二字,被皇帝亲手、当众、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因为愤怒、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说完了?” 他淡淡地开口。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嘈杂的朝堂瞬间死寂。 他缓缓走下御阶。 一步。 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跪在最前方的徐光启和刘宗周面前,俯视着这两位面如死灰的老臣。 “徐爱卿,刘爱卿,你们跟朕说礼法,说纲常,说祖宗之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朕问你们!” 声音陡然拔高! “当建奴的铁蹄在遵化、在迁安、在永平,肆意屠戮我大明子民,将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之时,你们的礼法,何在?!” “当九边的将士,在寒风中穿着单衣,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兵器,为国戍边,他们的妻儿在后方为人奴婢,卖儿卖女之时,你们的纲常,又何在?!” “当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流寇四起,烽烟遍地,朕这万里江山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你们口中那万无一失的祖宗之法,又能救朕否?!” 一连三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如同三柄烧红的铁锤,带着无与伦比的愤怒与力量,狠狠地砸碎了所有文官引以为傲的牌坊! 徐光启与刘宗周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朱由检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缓缓移开,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你们怕脏了这皇极殿的地。” “你们怕丢了你们读书人的脸。” “你们怕那些你们瞧不起的丘八、匠户,脏了你们的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冰冷的弧度。 “朕,就是要让他们来。” “朕要让那些给朕造火器的匠人知道,他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托起我大明未来的手!朕敬他们!” “朕要让那些为朕守国门的兵卒知道,他们为国流的血,是保我华夏不沉的血!朕重他们!” “朕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朱由检猛然回首,目光如电,声震殿宇! “官、军、民、匠,皆是朕的子民,皆是我大明的根基!无分贵贱!” 那一句“无分贵贱”,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每一个自诩为天之骄子的文官脸上。 火辣辣的疼。 朱由检说完,再不看地上跪着的任何一人,拂袖转身。 龙袍带起的劲风,吹得殿前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映照着他决绝的背影。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用一种绝对主宰的姿态,俯瞰着他的臣子,他的江山。 “朕意已决。”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四个字,平静得像是一潭万年寒冰下的死水。 但这潭死水之下,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也无法揣测的,万丈深渊。 “退朝。” 冰冷的两个字,宣告了这场朝堂风暴的终结。 王承恩尖利的嗓音随即响起,百官们如闻天籁,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个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告退。 他们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都看懂了。 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跟他们商量,不是在寻求他们的同意。 他是在通知他们。 是在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告诉这满朝文武,告诉这天下士人—— 时代,变了。 从今天起,在这紫禁城里,在这大明天下,他朱由检的规矩,就是规矩! 徐光启和刘宗周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 两位老臣的背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与苍凉。 他们毕生守护的“道”与“礼”,在今天,被皇帝用最粗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撞得粉碎。 他们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但他们更清楚,那股以皇权为核心,裹挟着兵戈与民意的滔天巨浪,已经成型。 顺之,尚能苟活。 逆之,则粉身碎骨。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场关于“皇极殿御宴”的争论,仿佛被人从史书上硬生生抹去了一般,再无人提起。 文官们照常上朝,照常奏事,只是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说话做事之前,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 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引经据典,动辄“祖宗之法”的言官们,更是集体变成了哑巴。 整个朝堂,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和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宜祭灶,宜扫尘,宜嫁娶。 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由检正与英国公张维贤、阁老孙承宗二人,对新军校的组建方案,做着最后的敲定。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坤宁宫的小太监,手足无措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狂喜,神情扭曲得有些滑稽。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匀,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奴才。 朱由检却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认得这个太监,是皇后身边的心腹。 “何事惊慌?”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回……回禀陛下!”小太监终于喘匀了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有喜了!” 暖阁之内。 孙承宗与张维贤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朱由检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有喜了? 皇后有喜了? 他……要当爹了?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恰逢其时! 在他用雷霆手段震慑朝堂,准备开启一场豪赌,将整个大明的未来都压上去的时候,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嗣,就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最重的一枚筹码! 这意味着传承! 意味着希望! 意味着他朱家的江山,后继有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用冷酷与算计堆砌起来的堤坝。 “好!好!好啊!”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绕出御案,竟是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再是朝堂上的冰冷与嘲弄,而是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蓬勃生机的畅快与喜悦! 他这些天来,扮演着冷血的君王,算计着人心,谋划着杀伐,心神早已绷紧到了极致。 而这个孩子的到来,像是一剂最有效的良药,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疲惫与焦躁。 “陛下大喜!社稷大喜啊!” 孙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笑开了花,躬身长揖,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激动。 “恭贺陛下!天佑我大明!”张维贤亦是满面红光,大声祝贺。 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国事! 一个皇嗣的诞生,足以稳定无数摇摆不定的人心,让天下人都看到,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有了新的压舱石! “赏!重重有赏!”朱由检笑得合不拢嘴,他指着地上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坤宁宫上下,人人赏半年月俸!”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小太监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地磕头。 朱由检又看向孙承宗和张维贤,脸上的笑意不减:“两位爱卿也同喜,今日辛苦了。” 他大手一挥,对王承恩道:“去,把内务府新做的那些芙蓉糕、百合酥,给两位大人一人装上一盒,带回去给家人尝尝。算是朕,请你们吃喜糖了。”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 皇帝赏赐臣子后宫的点心,这是何等的体面与恩宠! 那几盒糕点,在此刻的分量,甚至比黄金万两还要重! 这意味着,他们是真正被皇帝引为心腹的自己人。 两位大臣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喜糖”,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朱由检一刻也等不及了,连御驾都懒得摆,带着王承恩,大步流星地便往坤宁宫赶去。 坤宁宫里,早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宫女太监们个个眉开眼笑,走路都带着风,见了他齐刷刷跪倒一片,嘴里全是恭贺的吉祥话。 周皇后正有些慵懒地靠在软榻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光与一丝倦意。 看到朱由检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 朱由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轻轻按住她,自己则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看着她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疼惜。 “辛苦你了,凤儿。” 没有算计,没有君臣,只有最简单的,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周皇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喜悦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不加掩饰。 这段时间以来,他身上那股子让她感到畏惧和陌生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绕指柔情。 “能为陛下怀有皇嗣,是臣妾的福分。”她轻声说道,将头轻轻靠在了朱由检的肩膀上。 朱由检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馨与宁静。 他一下午都陪在坤宁宫,陪着皇后说话,听太医絮絮叨叨地讲着各种安胎的注意事项,竟是丝毫没有感到不耐。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太医嘱咐过,皇后初孕,龙体要紧,头三个月,万万不可行房。 走出坤宁宫,被晚风一吹,朱由检那颗因喜悦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才彻底冷静下来。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今晚,去哪儿睡? 王承恩躬着身子,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皇帝的决断。 朱由检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田贵妃那张明艳娇憨的脸,和那具能点燃他所有火焰的丰腴身子。 那是一团能灼烧一切烦恼的烈火。 他脚步一顿,刚要开口。 可随即,怀中仿佛还残留着皇后依靠过来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太医关于“皇嗣”的叮嘱。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自己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穿越者,也不再只是一个孤军奋战的皇帝。 他是一个父亲了。 这个身份,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股想要宣泄的火焰,竟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了一股需要静静品味的暖流。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激情,而是安宁。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温婉柔顺,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笑意的脸。 袁贵妃。 自从上次坤宁宫搓牌之后,他似乎,很久没去过她那里了。 过去,雨露均沾是帝王术。 而今夜,这更像是一种心境的选择。 “去延禧宫。”朱由检淡淡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了下去。 延禧宫的灯火,远不如承乾宫那般明亮。 只在门廊下挂着两盏素雅的宫灯,透出几分幽静与安宁。 这正是朱由检此刻最需要的。 袁贵妃显然是已经睡下了,被宫人匆匆叫醒,连外袍都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发髻也有些松散。 当她见到朱由检时,那张温婉的脸上满是惊讶,与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不似田贵妃那般热情似火,敢于直接扑进皇帝的怀里。 也不像周皇后那般,虽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却也因皇嗣在身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株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 “臣妾……恭迎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察的紧张。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颤。 他将那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这份安静,让他那颗因杀伐与喜悦而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复下来。 没有炽热的欲望,没有沉重的国事,只有这静谧宫院里,两个人之间无声的陪伴。 他没有像在承乾宫那样,急切地走向寝殿,而是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顺势将她拉着,坐在自己身边。 “夜里凉。” 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她的肩上。 袁贵妃的身子轻轻一僵。 随即,那份僵硬化作了全然的柔软,任由那带着君王气息的温暖将自己包裹。 她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臣妾听闻了坤宁宫的喜事,心中……也为陛下和皇后姐姐欢喜。”她小声说道,话语里是真诚的羡慕与喜悦。 “是啊。” 朱由检看着她,眼神格外柔和。 “朕要当父亲了。” 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陈述一个改变了他自己的事实。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一股淡淡的、类似兰草的清香,钻入鼻息,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朕这些天,杀了人,算了人,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今天听到皇后有喜,那根弦先是狂喜,然后……就更紧了。” “朕怕自己,撑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坦露自己的内心。 袁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颤栗的男人,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懂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 但她能感受到他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她没有说那些“陛下宽心”的空话。 她只是默默地,用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反过来,轻轻地回握住他。 然后,她引着他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几层衣料,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它在跳。” “您……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神。” 朱由检的脑海里,仿佛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碎裂。 他需要的不是宣泄,而是被另一颗鲜活的心跳,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这个给了他莫大慰藉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揉进自己的怀里,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第16章 御宴之上,军歌震天,文官失色,帝心如铁 自腊月二十九起,朝廷正式封印休沐。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即将过年的、懒洋洋的喜庆氛围之中。 而紫禁城里,更是难得地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坤宁宫的暖阁内,一张方方正正的红木桌子被摆在了最中央,熏香袅袅。 “碰!” 田贵妃一声清脆的娇喝,将两张“发财”猛地推倒,明艳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哈哈哈,我又胡咯!拿来吧你们!” 果然,过了一圈,田贵妃自摸了。坐在她对面的周皇后,脸上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从自己面前的碎银堆里,慢悠悠地捡了几块递过去。 “田妹妹今日的手气,可真是旺。” “那是!”田贵妃得意地扬了扬雪白的下巴,那惊心动魄的身段在暖阁的热气中,更显丰腴动人。 一旁的袁贵妃只是浅笑着,安静地码着自己的牌,输赢都不能在她心湖里激起半点波澜。 而在上首,充当“观战”的懿安皇后张嫣,看着她们笑闹,那张清丽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恬淡笑容。 朱由检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看着这群平日里端庄守礼的女人,为了几张骨牌斗智斗勇,竟觉得比批阅那些催命似的奏折要有意思得多。 这小小的麻将,竟无心插柳,成了后宫的粘合剂。 往日里,她们见面总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如今凑在一张桌子上,为了输赢或懊恼,或欢呼,反而多了许多鲜活的真性情,关系也肉眼可见地亲近了不少。 “陛下,您来替臣妾打几圈吧。” 袁贵妃见自己又输了一把,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朱由检求助,“臣妾的手气,实在是太背了。” “好。”朱由检笑着起身,接过了袁贵妃的位置。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整个牌局的画风突变。 朱由检的运气和技术并存,田贵妃那点可怜的好运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胡了,十三幺。” “又胡了,大三元。” “杠上开花。” 他面带微笑,动作优雅地将牌推倒,然后伸出手。 “给钱。” 田贵妃看着自己面前迅速瘪下去的银子堆,再看看朱由检面前越堆越高的小山,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仓鼠。 “不玩了不玩了!” 她耍赖似的把牌一推,娇嗔道:“陛下欺负人!” 满屋子的人,包括几位皇后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驱散了宫殿的沉闷,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朱由检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温柔乡,英雄冢。 古人诚不我欺。 这几日的安逸与温馨,几乎让他忘记了宫墙之外的刀光剑影,忘记了九边嗷嗷待哺的兵卒,忘记了那个已经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大明。 难怪那么多帝王,会沉溺于后宫,从此君王不早朝。 因为这份安逸,太容易让人上瘾了。 但他知道。 自己不能。 也绝不会。 他享受这份温暖,正是为了汲取力量,去更决绝地守护它。 除夕夜。 坤宁宫的小厨房里,灯火通明。 皇后、贵妃们,竟真的带着各自的贴身宫女,围在一起包起了饺子。 当然,她们那双金尊玉贵的手,更多是象征性地捏几个奇形怪状的“艺术品”,真正的主力,还是那些手脚麻利的宫女。 朱由检也凑了过去,学着周皇后的样子,拿起一张饺子皮,笨手笨脚地往里填馅。 结果不是馅多了皮包不住,就是馅少了捏出来一个干瘪的丑东西。 “陛下,您这是包的饺子,还是包的元宝啊?” 田贵妃看着他手里那个四不像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娇声嘲笑。 朱由检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君王,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 年夜饭,就在坤宁宫摆下了。 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战战兢兢的臣子,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窗外,是紫禁城上空绽放的绚烂烟火,一声声,一阵阵。 殿内,是温暖的炉火与融融的亲情。 朱由检喝了几杯薄酒,脸颊微热。 这是他回到这个时代,过得最舒心,最像“人”的一天。 崇祯元年,正月初一。 寅时。 天色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整个京城还沉浸在除夕的睡梦之中,但皇城之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朱由检从温软的龙床上起身。 在王承恩和几名内侍的服侍下,他开始穿戴那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衮龙袍。 十二章纹,层层叠叠。 那份重量压在肩上,仿佛一副沉重的盔甲,也仿佛是整个天下的重量。 他头戴通天冠,脚踏赤舄。 当最后一块玉佩系好,铜镜中的那个人,已经彻底褪去了昨日家宴上的温情与慵懒。 他又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大明皇帝。 威严。 深不可测。 卯时,天色微明,晨风如刀。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早已按品级排列整齐,在刺骨的寒风中,静默地等待着。 那场关于“皇极殿御宴”的风波,虽然被皇帝用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但那根刺,却深深扎在每一个文官的心里。 今日,便是那根刺要被当众拔出来的日子。 是血淋淋地撕开一道他们无法愈合的口子,还是就此溃烂,无人知晓。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悠长尖利的唱喏,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了皇极殿的丹陛之上。 他如同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在晨曦的微光中,俯瞰着阶下乌压压的人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得宫殿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繁琐而庄严的元旦大朝贺,正式开始。 献贺表。 宣训示。 赐福赏。 每一个流程,都严格遵循着祖宗留下来的法度,一丝不苟,庄严肃穆。 文官们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提越高。 他们都在等。 等着这场合乎礼法的朝贺结束之后,那场不合乎礼法的“御宴”,将如何开始。 终于,当日头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殿,所有流程走完。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看着阶下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平静地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空旷大殿。 “今日,乃崇祯元年之始。” “朕设御宴,与诸卿同乐。” 来了! 所有官员的心,都在这一刻猛地揪紧! 朱由检却没有给他们任何窃窃私语或眼神交换的时间,他将目光投向殿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朱由检霍然起身,沉重的龙袍下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弧线。 他一步步走到殿前,迎着殿外刺破黑暗射入的万丈阳光,对着那广阔的天地,对着他脚下的万里江山,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宣告。 “宣!” “军器监匠人一百名!” “宣!” “京营士卒一百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决绝。 “入殿!” “与朕同食!” 那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圣旨,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回荡。 满朝文武,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们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颠覆纲常,践踏礼法的一幕,在他们面前,血淋淋地发生。 殿外,响起了整齐划一,却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那不是朝臣们上朝时,官靴踩在金砖上的清脆声响。 那是军靴踏地的闷响!是草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粗粝、朴实,带着泥土与铁屑气息的声音! 在所有文官屈辱、愤怒、惊骇的注视下,两列衣着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的队伍,缓缓走了进来。 走在左侧的,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公爵荣耀的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朴实的铁甲,腰间挎着长刀,步履铿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百名来自京营的士卒。 他们穿着统一的鸳鸯战袄,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挥之不去的尘土与汗味。 他们努力挺直了胸膛,双手紧紧贴着裤缝,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坚硬的金砖,而是薄薄的冰层。 他们的脸上,混合着一种极致的敬畏、紧张,与一丝无法掩饰的,发自骨子里的自豪。 走在右侧的,是工部尚书范景文。 这位尚书大人此刻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奉旨行事的无奈,有对同僚的歉意,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激动。 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一百名来自军器监的匠人。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蓝布短褂,许多人的衣服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污与铁锈。 他们的手,粗大、黝黑,布满了老茧与伤痕。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的方向,甚至不敢去看两旁那些身穿锦绣袍服的官员。 他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惊恐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能踏足的,传说中的皇极殿。 这两百人,就像是两股浑浊的溪流,汇入了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泊。 瞬间,便让这片湖水,变得泾渭分明。 一边,是衣冠楚楚,面如死灰,浑身散发着“礼法”与“尊贵”气息的文武百官。 另一边,是衣衫朴素,神情拘谨,身上带着“汗水”与“劳苦”味道的兵卒匠户。 而朱由检,就站在那条无形的分割线前。 他没有回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从那一百名士卒和一百名匠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紧张与惶恐,也看到了他们极力压抑的激动与荣光。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两百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了头。 当他们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那位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天子对上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想过,能走进这道门,站在这座殿里。” 朱由检缓缓开口,他的话语朴实得不像一个皇帝,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者。 “外面的读书人,那些官员,管你们叫丘八,叫匠户。” “在他们眼里,你们是贱籍,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人。” 此言一出,百官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一些老臣的身子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而那些兵卒和匠户,则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背负在身上的烙印。 “可在朕眼里,不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朕的江山,不是靠那些文章诗词撑起来的!” “是靠你们!” 他伸手指着那些士卒。 “是靠你们,在边关,在卫所,顶着寒风,饿着肚子,用血肉之躯,筑成我大明的长城!” 他又指向那些匠人。 “是靠你们,在炉火边,在案台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那双被磨破、被烫伤的手,为我大明的军队,打造出保家卫国的神兵利器!” “没有你们,朕这龙椅,坐不稳!” “没有你们,我大明万里河山,守不住!” “所以,今天,朕请你们来。” “不是恩赐!” “不是施舍!”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声震寰宇! “是朕,代表这大明江山,谢你们!”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我大明真正的脊梁!”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天谕,接连不断地劈在每一个士卒和匠人的心头! 他们脑子里那根名为“尊卑贵贱”的弦,被皇帝亲手、彻底地斩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从他们胸膛中散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惶恐与自卑,化作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 “陛下!”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那身坚实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 他将额头狠狠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俺……俺李大能,就是个大头兵!烂命一条!” 他抬起头,满面泪痕,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道:“陛下如此看重俺们这些丘八!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 “陛下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陛下让俺赴死,俺绝不皱一下眉头!”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他这声发自肺腑的咆哮,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卒和匠户心中的火焰。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在皇极殿内不断响起,汇成一股刚猛无俦的声浪,竟是生生压过了文官们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向身边的王承恩,轻声问道:“此人是谁?”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此人名唤李大能,乃是京营的一名刚提拔的百户。英国公呈上来的名册上说,此人操练最为刻苦,武艺在同袍之中,堪称翘楚。” “李大能……” 朱由检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向前一步,对着那个依旧跪伏在地的壮汉,用清晰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李大能。” “朕,记住你的名字了。” 那名叫李大能的壮汉,整个身体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天子。 陛下……记住了我的名字? 记住了我这个……普通大头兵的名字? 一股比刚才更加猛烈百倍的激流,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的脸庞,因为极致的充血而涨成了紫红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燃烧了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被认可、被尊重的巨大荣耀! 这一刻,什么封官许愿,什么金银赏赐,都变得无足轻重。 天子,记住了他的名字! “卑……臣……” 李大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更加用力地,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叩向那片冰冷的地砖。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重重砸在。 狠狠砸在那些文官们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 砸得他们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而对于那些同样跪着的士卒和匠人来说,这磕头的闷响,却是天地间最嘹亮的号角! 是共鸣! 是认同! 是他们被整个天下踩在脚下、压抑了一辈子,终于得以向君王宣泄的呐喊!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更多的人,将额头重重叩向地面,用这种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激动与忠诚。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叫李大能的壮汉身上。 那人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混着泪水,在金砖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痕迹,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朱由检没有制止。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被压抑了太久,被轻贱了太久,一旦被点燃,便足以燎原天下的悍勇之气! 直到那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声,渐渐平息。 朱由检才缓缓走下丹陛。 他在所有人惊愕到呆滞的注视下,亲手将那个满脸血污的百户,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了起来。 “好汉子。” 朱由检拍了拍他那比石头还硬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手,按住了李大能试图再次下跪的膝盖。 “朕,不喜人下跪。”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果决。 “朕要的,是能为朕,为这大明,站着生,站着死的脊梁!” 李大能身躯一震。 那双虎目之中,再度涌出滚烫的热泪。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火堵住,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这个动作,这个眼神,胜过世间任何华丽的誓言。 朱由“检松开手,转身,重新面向那两百名已经站起身的兵卒与匠户。 “王承恩。” “奴婢在。” “开宴!”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简单的两个字。 早已准备就绪的内侍们,如同最驯服的流水一般,将一张张矮几,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一坛坛澄澈的御酒,送了进来。 这绝对是皇极殿自建成以来,最奇特,也最荒诞的一场宴席。 一边,是噤若寒蝉,食不下咽的文武百官。 他们僵硬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珍馐佳肴,味同嚼蜡。 一名老臣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另一名年轻的御史,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盘精致的烧鹅,眼神里是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屈辱。 这哪里是御宴? 这分明是皇帝为他们准备的一场公开的凌迟! 而另一边,则是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兵卒匠户。 他们起初还十分拘谨,但在看到天子亲自为李大能满上一碗酒,又看到英国公张维贤和工部尚书范景文带头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吃肉后,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饿了太久了。 不仅仅是肚子,更是那颗被踩进泥土里的心。 今天,皇帝亲手给他们喂饱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吃着一块肥肉,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混着油渍,吧嗒吧嗒落在面前的酒碗里。 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边关的军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那歌声,粗粝、沙哑,甚至有些跑调。 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带着一股埋骨沙场的悲壮豪情! 渐渐的,一百名士卒,都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在雄伟的皇极殿内回荡,竟是将那丝竹管弦的宫廷雅乐,压得一丝不剩。 文官们脸色铁青,浑身冰凉。 他们只觉得那歌声化作无数把钝刀,一刀一刀,正来回剐着他们的骨头。 这是示威! 这是那些他们眼中的“丘八”,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最赤裸裸的,胜利者的示威! 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由检,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 他甚至还跟着那豪迈的节拍,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御案。 一下。 又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些自诩为“天之骄子”的文官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在守护! 这大明的天下,又是谁说了算! 第17章 烂疮不除,何谈社稷 宴席散去。 已是午后。 朱由检没有回后宫,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的西暖阁。他换下那身沉重的衮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幅辽东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个记号背后,都可能藏着数万人的生死。 “陛下,今日之事,怕是……伤透了那些文臣的心。”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上一杯热茶,声音压得极低。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大人们离去时,或失魂落魄,或怨毒刺骨的眼神。 “伤?” 朱由检冷笑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舆图,锐利得像要将那图纸刺穿。 “是戳破了他们腐烂流脓的疮口,让他们疼了,知道怕了。” “他们自诩为社稷之臣,口含天宪,手握大义,背地里却只知结党营私,却忘了这‘社稷’二字,土在前,谷在后。无农无工,无兵无卒,何来社稷?” 他伸出手,食指重重地按在舆图上一个叫做“锦州”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今日这场宴,是朕抽在他们脸上一个火辣辣的耳光,也是喂给那些兵卒匠户的一颗滚烫的定心丸。” “因为很快,朕就要让他们去流血,去拼命了。不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他们凭什么把命给朕?” 王承恩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不敢再多言,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朱由检在舆图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脑中,飞速地推演着未来的每一种可能。 他的手指,从山海关缓缓滑向宁远,再到锦州。这条固若金汤的防线,在历史上,曾让后金的铁骑无数次无功而返。但也正因如此,才逼出了那个更加阴狠毒辣的战术。 他的手指离开宁锦防线,向上移动,划过一片代表着蒙古部落的区域,然后猛地向南,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大明的心脏——京师! 历史上的崇祯二年,皇太极将正是这样,绕过坚固的宁锦防线,借道蒙古,如天降神兵般突袭京畿。史称,己巳之变。 那是悬在大明头顶,即将斩落的一把利刃。 那是无数京城百姓的噩梦,也是大明国祚由衰转危的转折点。 而现在,距离那把刀落下,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等不起。 也绝不会,让那屈辱而惨痛的历史,在自己的眼前重演!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关外十二月的冰。 “着锦衣卫快马,宣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即刻进京,朕要见他。” “遵旨。”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退下,亲自去安排最得力的校尉,用最优良的快马,星夜兼程去传旨。 卢象升。 字建斗。 天启二年的进士。 朱由检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在原本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字。 一个真正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干臣。 一个在绝境中,依旧能拉起一支强军,高举着大明战旗,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忠魂。 只可惜,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被发现得太晚,被重用得太晚,最终更是在内有朝臣构陷,外无粮草援兵的绝境中,力战而死,死不瞑目。 这一世,朱由检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 朕的干城,朕的利刃,当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到了北方传来的,隐隐的金戈铁马之声。 己巳之变……皇太极…… 元宵佳节的前一夜。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辽东舆图在墙壁上铺开,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冰冷而无声。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目光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谋划之中。 卢象升的宣召已经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锦衣卫的情报网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如水银泻地般向北方渗透。 一张针对皇太极和他身后整个后金的大网,正在他手中,悄然编织。 可绷得太紧的弦,终究会累。 这冰冷的舆图,看久了,连心都会跟着变冷。 他忽然无比渴望一份温暖。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周皇后那张带着柔光的脸,和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算算日子,自从除夕那晚的家宴后,他似乎就一直泡在这冰冷的西暖阁,没再去过后宫。 “王承恩。” “奴婢在。” 朱由检转过身,将满脑子的金戈铁马暂时压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 “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里,依旧是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周皇后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尚未成形的婴儿小衣,一针一线,缝得极为认真。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柔和的侧脸,圣洁得不可方物。 见到朱由检进来,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 朱由检快步上前,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小小的衣物上。 明黄色的绸缎,用的是最柔软的料子。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麒麟,活灵活现,充满了慈母的爱意。 “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亲自做这些,不怕伤了眼睛?” 朱由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心疼。 “臣妾闲着也是闲着。”周皇后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再说,这是给咱们孩儿的,臣妾想亲手做。”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独属于此处的宁静。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殿外偶尔传来宫人们为明日元宵节做准备的细碎声响,让这宫殿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陛下,您还记得么?” 周皇后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美好的往事。 “嗯?” “去年元宵,那时候您还是信王,咱们……偷偷跑出王府,去看灯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般的怀念与向往。 “那晚的花灯,可真好看,满大街都是人,热热闹闹的。” 朱由检微微一怔。 那个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太过久远,几乎快被他遗忘。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不被先帝重视的闲散王爷。 没有这泼天的权势,也没有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有的,只是少年夫妻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女人,在说起那段往事时,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喜悦。 自他登基,她为皇后,便一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坤宁宫里。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像一只被关在华美笼中的金丝雀。 尤其如今怀有身孕,情绪最是多变。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爱怜的情绪,瞬间涌上朱由检的心头。 朕的女人,朕的皇后,朕孩子的母亲,只是想再看一场曾经看过的花灯而已。 这个小小的愿望,若朕都不能满足她,还算什么丈夫!算什么天子! “凤儿。”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明日,朕再带你去看。” 周皇后彻底愣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随即,她有些慌乱地摇头。 “陛下,万万不可!” “您是天子,怎能……怎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 “而且,臣妾如今身子不便,京城人多眼杂,太危险了。” “无妨。”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容置喙的弧度。 他如今,是大明的天子。 是那个在皇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宴请兵卒匠户的皇帝! 这京城,是他的京城! 他想带自己的妻子逛一逛自家的地盘,谁敢说一个“不”字? 谁又能说一个“不”字? “朕说可以,就可以。”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语气霸道,却又带着极致的温柔。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朕。” 从坤宁宫出来,朱由检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化作了君王的冷静与果决。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一丝寒意。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去,传朕的口谕。”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 “传东厂代提督方正化,明日亥时,让他亲自带十名最得力的番子,换上便装,在东华门外候着。” “朕与皇后要出宫,他必须寸步不离,确保方圆十丈之内,万无一失!” 方正化,东厂第一高手,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皇帝最信任的暗卫头子。 动用他,便是动用了最顶级的安保。 “第二!” “传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明日申时起,让他以清查匪患为名,将从东华门到正阳楼最热闹的那条大街,里里外外,给朕用篦子梳理一遍!” “所有可疑人等,全部控制起来!” “亥时之后,整条大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部换上他金吾卫的精锐,同样是便装,混入人群!” “朕不希望看到任何刀兵,但朕要知道,那条街上的每一只苍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东厂暗中护卫,金吾卫掌控全场! 这哪里是微服出巡? 这分明是天子将整个禁卫体系,都调动了起来,只为了陪皇后看一场花灯! 王承恩心神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说罢,匆匆离去,连脚步声都带着风。 朱由检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灯火辉煌的紫禁城。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掌控。 他要让凤儿在最热闹的人间烟火里,享受到最绝对的安全。 这,就是他身为帝王,能给她的,最顶级的浪漫。 崇祯元年,正月十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是一片火树银花,人声鼎沸。 一对看起来像是富商打扮的年轻夫妇,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仆从,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汇入了拥挤的人潮。 “哇……” 周皇后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锦缎袄裙,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狐皮斗篷,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像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纯粹的喜悦。 朱由检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布长衫,手中故作风雅地拿着一把折扇。 他紧紧牵着周皇后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是换上了仆从衣服的方正化和张之极。 两人目光如电,看似在随意观赏,实则将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而在更远处的人群里,无数双或精明、或彪悍的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这里,构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慢点走,不着急。”朱由检低声在皇后耳边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周皇后的脸颊微微发烫,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 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杂技的、猜灯谜的…… 各种吆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旺盛的生命力。 这与宫中那种规整、肃穆的氛围,截然不同。 然而,朱由检的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他看到了太多不和谐的音符。 他看到墙角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别人手里的糖葫芦,用力地吞咽着口水。 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蜷缩在一家酒楼的屋檐下,不断地对着过往的行人,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 他看到许多百姓的脸上,虽然挂着节日的笑容,但那份笑容背后,却藏着掩饰不住的蜡黄与疲惫。 这,就是他的京城。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却依旧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股在皇极殿上,被温柔乡冲淡了些许的紧迫感与杀伐之气,在这一刻,重新在他的胸中燃起!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茶棚里,传来几名匠人打扮的汉子,高声阔论的声音。 “……要我说,咱们这位万岁爷,那才是真龙天子!以前那些官老爷,拿咱们当什么?当牲口!可万岁爷呢?在皇极殿!请咱们吃饭!”一个粗豪的声音,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红光。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立刻接话,激动地一拍大腿,“俺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踏进皇极殿的大门!还亲眼见到了天子!天子还说,这大明江山,是靠咱们这双手撑起来的!” “俺听说了,京营的那个李大能,就是那个在殿上给陛下磕头磕出血的百户,陛下亲手把他扶起来,还记住了他的名字!我的乖乖,这是多大的体面!” “对!从今往后,谁再敢叫老子‘臭匠户’,老子跟他拼命!咱们是为陛下造神兵利器的,咱们是陛下的功臣!” 那几名汉子说得激动,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狠狠碰了一下。 “为陛下!为大明!干了!” 朱由检的脚步,被前方一阵喧闹的喝彩声吸引。 那是一个挂满了花灯的棚子,灯下悬着各色谜题,引得一群文人学子和好事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周皇后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去看看?”朱由检低声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期待,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棚主是个山羊胡的老秀才,见他们衣着不凡,颇有兴致地迎了上来。 “这位爷,这位夫人,要不要猜一猜?彩头虽小,图个乐子。”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些彩头,最终,落在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兰花簪子上。 那簪子雕工算不上顶尖,却胜在玉质细腻,样式雅洁,正配凤儿的气质。 他指着最高处一盏走马宫灯上的谜题,那谜题许久无人猜出。 “便猜那个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灯上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是个字谜。 周围的学子们抓耳挠腮,议论纷纷,却始终不得其解。 周皇后也仰着头,在心里默默比划着,却想不出答案。 朱由检只是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是‘府’字。”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那老秀才闻言一愣,随即在手心比划了一下,抚掌大笑。 “妙!妙啊!一点一横是‘厂’字头,“厂”字头加上一撇,就是“广”字,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人加寸可不就是个‘付’字吗。组合在一起便是府字。公子高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赞叹与掌声。 周皇后看向朱由检的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星光,那份崇拜与喜悦,比得了任何珍宝都让她开心。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朱由检亲手取下了那支白玉兰花簪。 他拨开皇后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将簪子稳稳插入她的发髻。 温润的白玉,映着她微红的脸颊,比这漫天花灯,更美上三分。 夜色渐深,人潮渐散。 朱由检牵着周皇后的手,缓缓走在回程的路上。 身后,方正化与张之极依旧如两尊沉默的影子,隔绝了所有潜在的危险。 就在他们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刻。 “咻——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他们身后的夜空中轰然炸开,绽放出万千金色的光雨。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烟火,接连升空。 整个京城的夜幕,仿佛都被这绚烂的火树银花彻底点燃。 他们停下脚步,相依相偎,仰头望着这盛世画卷。 烟火的光芒,明灭不定地映在朱由检的脸上。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璀璨,望向更深、更远的黑暗。 那是大明的万里江山。 许久,他才在漫天烟火的喧嚣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第18章 巧磨煤粉铸黑金,皇权商网固乾坤 元宵的烟火,终究会散。 京城的喧嚣,也渐渐归于沉寂。 繁华落尽,日子还是要继续。 乾清宫的西暖阁,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肃穆。 那副巨大的辽东舆图依旧挂在墙上,沉默的凶兽般,无声地诉说着北方的风雪与杀机。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却没有看它。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御案上的一本账册上。 户部刚刚呈上来的,大明朝崇祯元年的第一份财政简报。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眼睛里。 空。 国库又要见空。 阉党抄来的银子看似不少。 但对于整个庞大帝国的运转来说,不过是暂时止渴。 北方的边军等着粮饷。 南方的水患等着赈济。 京营的整顿,新军的编练,军械的打造…… 哪一样,不需要拿堆积如山的银子去填? 朱由检烦躁地合上了账册。 他知道,这大明朝不是真的穷。 真正的财富,像冰山一样,藏在水面之下。 藏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大族手中。 藏在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盐商家里。 藏在那些世代盘踞在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所谓“清流”门第里。 可他现在,动不了。 至少,不能大动。 那场御宴,已经让整个文官集团对他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如临大敌。 此刻再以雷霆手段清算士绅大族,无异于自己捅破天,必然会激起剧烈的反弹,甚至动摇国本。 饭要一口一口吃。 刀要一把一把磨。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钱。 一种不依靠抄家,不依靠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就能稳定生钱的法子。 西暖阁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暖意融融。 但朱由检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焦灼。 他烦躁地拿起火钳,拨弄着面前那个巨大的鎏金火盆。 啪! 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猛地爆开,溅起一小簇明亮的火星。 就是这一下轻微的爆响。 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由检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火盆……木炭…… 他的脑子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如电流一般散开! 煤! 这个时代的人,不是不用煤。 西山的大煤窑,日夜不停地开采着。 那些黑色的石头,被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但大多只用于冶炼,烧瓷,或是供给一些大型的工坊。 寻常百姓,甚至宫里,都极少用它来取暖。 无他。 毒! 这个时代的煤炭,开采出来便是直接燃烧,会产生大量的黑烟和刺鼻的气味,使人中毒。 每年冬天,京城内外,都有不少贪图便宜,私自烧煤取暖的贫苦人家中毒甚至死亡。 久而久之,煤,在普通人眼里,便成了不祥之物。 可朱由检知道,这根本不是煤的错! 是用法不对! 只要经过简单的处理,再配上一个合适的炉子,这廉价的“毒石”,就能变成比昂贵的木炭好用百倍的“黑金”!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散了朱由检心中所有的焦躁与阴霾。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不依赖于任何人,能源源不断为大明创造财富的聚宝盆! “王承恩!”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与兴奋。 “奴婢在!” 王承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朕旨意,立刻宣工部尚书范景文,来西暖阁见朕!立刻!马上!” “是!” 王承恩感受到了皇帝语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激动,心脏猛地一跳,不敢耽搁,转身飞奔而去。 朱由检在殿内来回踱步,脑中的思绪飞速运转。 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条,正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很快,工部尚书范景文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元宵节后,他一直处于一种亢奋与不安交织的复杂情绪中。那场御宴,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位年轻天子与以往所有君王都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也彻底臣服于他那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 而他,这个工部尚书,似乎被卷入了这场变革的风眼之中。 “臣,工部尚书范景文,叩见陛下!” “范爱卿,平身。”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的礼节,一把将他拉到御案前。 “朕问你,西山的煤,一石,值多少钱?” 范景文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回答道:“回陛下,西山官窑所用之煤,由内官监采办,一石约莫一百五十文钱。若是民间私采,恐更为低廉。” “那银丝碳呢?”朱由检又问。 “银丝碳乃贡品,工艺繁复,百斤好木,方得十斤精碳。一石之价,怕是要在一百两银子之上,且有价无市。哪怕是普通木炭一石的价格也在四百文以上” 朱由检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拿起御案上的狼毫笔,沾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一边画,一边说。 “范爱卿,朕今日,教你一个点石成金的法子。” 范景文彻底懵了,他看着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的石头,就是煤。” 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煤之所以不能替代木炭,一是因为燃烧不充分,二是因为烟大有毒。” “磨!筛!洗!” “将煤石磨成粉末,用细筛滤过,再以清水淘洗,去除其中的土石与硫磺。如此,便可去其大半毒性。” 范景文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个法子,他闻所未闻,简直匪夷所思! 朱由检没有停。 “然,纯煤粉不易成形,且燃烧过快。需以黄泥为引。” 他又写下一行字。 “煤八,泥二。” “将煤粉与黄泥以此配比,加水混合,搅拌均匀,而后用模具压制成形。”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笔尖在纸上迅速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是一个粗胖的圆柱体,中间还留着十几个贯穿上下的孔洞。 “此物,朕称之为‘蜂窝煤’。” “制成之后,置于通风处晾干,待其坚硬如石,便可使用。” “此煤,燃烧时火旺,烟小,无毒。只需在使用时,保持屋内有些许通风即可。” 范景文呆呆地看着纸上那个怪模怪样的“蜂窝煤”,又看了看旁边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正在理解这个构想! 如果陛下说的这些都能实现,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 将人人畏之如虎的毒煤,用如此简单的方法,变成可供日常使用的燃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座金山,正在向他,向大明招手! “陛下……此法……此法若真能成,实乃……实乃利国利民,不,是活天下万民之大功啊!” 范景文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几乎要跪下去。 “这还没完。” 朱由检笑了笑,又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炉子结构图。 有炉膛,有烟囱,有通风口。 “好马要配好鞍,好煤,自然也要配好炉。” “此炉构造简单,用寻常泥土或粗铁即可打造,成本低廉。但配合蜂窝煤使用,却能让火势尽在掌握,还能随时烧水热饭。” 范景文彻底失语了。 他看着眼前的两张图纸,看着上面那鬼斧神工般的构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凡人的智慧! 这绝对不是凡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将毒石变为黑金,再造出与之匹配的神炉。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这位年轻的天子,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经天纬地之才? “陛下……神人也!” 范景文双膝一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五体投地,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语气,颤声高呼。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诩学究天人。 可今天,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竟是那样的浅薄可笑! 将贱如泥土,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石,变成家家户户都用得起的黑金。 这已经不是奇思妙想。 这是神迹! 是凭空创造财富,是活天下万民于水火的神迹! “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强行拉回现实。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磕头的工部尚书。” 朱由检走到他的面前,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一股能将人骨头都点燃的灼热。 “朕要你,立刻,马上,将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 范景文猛地抬头,胸膛中积压的震撼瞬间化为翻涌的热血。 “臣……遵旨!” “朕给你三天时间。”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每一个指节都透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三天之内,朕要在西山,看到第一座蜂窝煤厂!” “厂房不必华丽,能遮风挡雨即可!” “人手,你从工部的匠户中随意调拨!” “工具,你列出单子,内官监会以最快的速度给你备齐!” “钱,朕从内帑出!”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朕给你二十万两银子作为启动之资!不够,随时再来向朕要!” “朕再给你一道旨意!”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变得森寒无比,刮得范景文的灵魂都在颤栗。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工部上下,但有推诿、掣肘、不遵号令者……” “你,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听的范景文身体发麻!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皇恩! 他这个在朝中向来人微言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工部尚书,从今天起,手握天子剑,奉旨办事! 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豪情,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陛下!” 范景文双目赤红,将额头重重叩向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万死不辞!” “死什么死?” 朱由检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重新按回到那两张图纸前,语气冰冷。 “朕要你活着,好好地给朕办事。” “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张蜂窝煤的图纸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万钧之力。 “此物制作简单,立刻量产!第一批成品,以最快的速度,在京师及周边州县推广售卖!” “朕不要它赚多少钱。”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深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殿,看到了天下万千的茅屋草舍。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们冬天,再也不用挨冻了!” “他们买到的每一块煤,都是朕,给他们的温暖!” 范景文的心脏,再一次被重重地击中了。 他原以为,陛下此举是为了开辟财源,填补空虚的国库。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惊天的生财之道背后,竟是如此深沉的,对天下苍生的怜悯之心! 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臣……臣明白了!”他声音嘶哑。 “你不明白。” 朱由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视线越过京城,落在了“山西”那块区域。 “山西大同府,煤铁之乡,其煤矿储量,十倍于西山。” “朕会下一道旨意给杨嗣昌。你这边技术一旦成熟,立刻派最得力的匠人,将全套的法子带去山西,陕西让他以此法,在两省各地设厂,广招流民。以工代赈,能做的工越多,能救的人就越多。” 朱由检一字一句,如同在范景文的心中,用雷霆劈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流民有了活计,就不会造反。” “煤厂有了产出,就能行销北地九边。” “边军有了廉价的煤炭,就能熬过关外最冷的寒冬。” “这一块小小的蜂窝煤,既是安民之策,也是强军之本!” 范景文已经彻底失语了。 他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天子。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将整个大明天下都当作棋盘的绝世智者。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落子,都藏着石破天惊,扭转乾坤的后手。 “至于销售……”朱由检的思绪又跳了回来,目光变得锐利,“官府不便直接出面。你去找几个京城里,平日名声尚可,家底也还算干净的商贾。” “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给他们的机会。” “让他们分销此物,利润可以给他们一成。” “但有一条,价格必须由朝廷来定,绝不许他们私自涨价,囤积居奇!” “若有违背者……” 朱由检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范景文浑身一颤,浑身发冷。 “抄家,灭族!” 他知道,陛下说得到,就绝对做得到。 “臣……遵旨!” 范景文将所有的细节,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朕,等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范景文躬身退出,脚步踉跄,仿佛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中醒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之后。 他看着那本依旧摊开的,赤字累累的户部账册。 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分焦躁,只剩下平静。 煤,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他用来撬动这潭死水的支点。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些比煤炭值钱千百倍的东西。 盐。 铁。 茶。 海! 这些被士绅大族,被地方门阀,被内外商帮牢牢把持在手中,日进斗金,吸食大明骨髓的命脉产业! 他现在,还动不了他们。 但蜂窝煤的出现,就像是他在这个坚固到密不透风的利益壁垒上,用指甲悄悄凿开的一道裂缝。 今天,他能让那些商贾为他卖煤。 明天,他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卖盐,卖铁,卖丝绸,卖瓷器! 他要用这些被文官集团鄙夷的商贾,组建起一张只属于皇权的,遍布大明的商业网络! 一张,足以绕开整个官僚体系,直接从天下汲取财富的天罗地网! 到那时…… 朱由检拿起御笔,在那本刺眼的账册上,缓缓写下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开源! 他嘴角一扬,带着能冻结整个寒冬的冷意。 节流,是割那些官僚的肉。 而开源,是要掘他们的根! 第19章 君臣相得,卢象升誓死为大明打造铁血雄师 自那日范景文领旨之后,整个西山都变得不一样了。 无数的工匠被调集而去,一座座简陋却实用的厂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内官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将成车的工具、黄泥、筛网源源不断地运送过去。 京城里的人们,只知道西山那边尘土飞扬,日夜不休,在搞什么大工程,却无人知晓,一个即将改变大明,甚至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黑色金矿,正在那里悄然成型。 朱由检没有再去过问。 他给了范景文信任,给了他权力,给了他钱。 如果这样,范景文还不能把事情办好,那他就该换一个能办好事情的人。 帝王之术,在于用人,而不在于事必躬亲。 他的精力,需要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这一日,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依旧站在那幅辽东舆图前,但他的目光,却早已从关外收回,落在了大明腹心之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一片区域。 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 这里,是北直隶的南大门,是京畿的屏障,更是连接中原与北疆的要冲。 但此刻,在他的眼中,这片富庶之地,却像是一块被蚁虫蛀空的朽木。 看似完整,实则轻轻一按,就会塌陷。 天灾,人祸。 腐朽的卫所制度,让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军户,变成了被各级军官肆意欺压的农奴。 活不下去的百姓,就会变成流民。 被逼到绝路的军户,就会变成兵痞。 流民与兵痞一旦合流,便会燃起足以燎原的滔天大火。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把火,很快就会烧起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火星溅起的那一刻,用最精准,最狠厉的手段,将它彻底踩灭! 就在此时,王承恩的脚步声,带着急促,在殿外响起。 “陛下,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已在宫外候旨。” 来了! 朱由检的瞳孔一缩。 朕的刀,终于到了! “宣。”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缓缓坐回了御案之后,整个人的气势,由外放的锋芒,转为深不可测的内敛。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随着王承恩的引导,走进了西暖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身形魁梧,面容黝黑,与朝中那些养尊处优、面皮白净的文官截然不同。 他的官服虽然整洁,却掩不住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风霜磨砺过的坚毅与悍勇。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笔直,刚硬,不动如山。 “臣,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敲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 “平身,赐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 “谢陛下。” 卢象升直起身,却没有坐下,依旧笔直地站着。 朱由检也不勉强,只是看似随意地翻动着面前的奏疏,淡淡开口:“卢爱卿从大名府赶来,一路辛苦。” “朕听说,你来京之前,顺手平了一股乱子?” 卢象升心中剧震。 他在大名府剿匪,不过是地方政务,算不得什么大事,没想到竟能这么快就传到天子耳中。 这位年轻的陛下,对天下的掌控,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答:“回陛下,非是马匪,实乃一群因饥荒而啸聚山林的饥民,被当地劣绅豪强所鼓动,意图围攻县城。” “臣未敢擅动大军,只带了府中百余名衙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擒杀了为首的几个劣绅,便将流民尽数安抚遣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朱由检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与智慧。 只带百余人,便敢直面数千乱民,这不是勇,是胆魄! 先杀罪魁祸首的劣绅,而不是对百姓动手,这不是谋,是仁心! 好一个卢象升! 朱由检放下奏疏,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朕再问你,何为匪?”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把尖刀,直插问题的核心。 卢象升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从那双眼眸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沉吟片刻,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回道:“回陛下!饥寒交迫,无以为生之民,是为流民!” “啸聚山林,为祸乡里之徒,方为匪!” “然,今日之流民,便是明日之匪!” “赈灾抚民,开仓放粮,严惩贪官污吏,是为治本!” “雷霆进剿,斩尽杀绝,以儆效尤,是为治标!” “臣以为,治本以安天下之心,治标以靖四方之乱!” “二者,缺一不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整个西暖阁内,都回荡着他那股决绝之气。 “好!” 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说得好!治本以安天下,治标以靖四方!缺一不可!”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满朝文武,那些所谓的社稷之臣,要么空谈仁义,姑息养奸;要么迷信暴力,主张一味镇压,激化矛盾。 只有眼前这个人,才真正看透了这大明朝的病根! 既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 这才是能臣!这才是干吏!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人! 朱由检走到卢象升面前,亲手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这个动作,让卢象升受宠若惊,浑身都僵住了。 “卢爱卿,你可知朕为何急召你入京?”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要给你一道新的差事。”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指向墙上的舆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区域。 “朕命你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名、广平、顺德三府,总督三府军务,节制地方兵马!” 这个任命,让卢象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从一个地方正四品的知府,一跃成为中央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加巡抚之权,总督三府军务! 这是天大的皇恩! “陛下……臣,何德何能……” “朕说你能,你就能!”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霸道。 “朕不但给你权,朕还给你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朕从内帑,拨给你一百万两白银!” “嘶——” 饶是卢象升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一百万两!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款项! 如今国库空虚,天下皆知,陛下竟然能拿出一百万两,就为了支持他一个刚刚提拔的巡抚?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 这是把一地的安危,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朕要你用这笔钱,给朕办一件事!”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练一支新军!” “一支,至少一万人的精锐!” “朕不要那些不堪一击的卫所兵,不要那些只知欺压百姓的兵痞!” “朕要你广招燕赵之地的慷慨豪杰,良家子弟!” 朱由检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卢象升的心上。 “这支军队,不事屯田,不理杂务,只做两件事:操练!打仗!” “他们的军饷,他们的军粮,他们的兵甲器械,全都由朕的内帑来出!绝不拖欠一分一毫!” “朕要你告诉他们,他们不再是任人欺压的军户,他们是天子亲军!” “他们吃的,是皇粮!他们扛的,是大明的旗!” “兵为兵,农为农!” “卢象升,这支军队,朕交给你。” “你,敢不敢接?!” 最后一声质问,龙吟虎啸般震得卢象升耳膜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兵为兵,农为农! 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构想!这是何等扭转乾坤的魄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崭新的,无敌的强军,正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手中,呼之欲出! 而自己,将是这支强军的铸造者! 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迟疑与惶恐。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于胸,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道: “陛下信臣如斯,臣,万死不辞!” “臣,敢接!”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好!既然是新军,当有一个响亮的名号。天子的雄军。” “就叫,天雄军!” (兄弟们觉得看着还行的,记得添加一下书架哦。方便阅读,小土叩谢兄弟们!) 第20章 大旱之下:朝廷新政,能否挽救万千灾民? 开春了。 但陕西米脂的春天,和冬天没有任何区别。 天,依旧是灰蒙蒙的,被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尘土糊住了。 地,早就裂开了深不见底的口子,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丝水汽。 田埂上的石子,都快被晒成了粉末。 杨二狗跪在那片颗粒无收的田埂上。 他面前,是一座新垒起来的小土坟。 他对着土坟,磕了三个响头。 土里埋着他的娘。 前几天,老太太实在饿得受不了,啃了半块观音土,肚子疼了一天一夜,最后没挺过去。 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直勾勾地瞪着这灰蒙蒙的天。 杨二狗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木然地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自家的破窑洞。 窑洞里,他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婆姨,正抱着他们六岁的儿子。 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小猫一样哼哼着,气若游丝。 这狗日的世道。 不给人活路。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 跟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乡亲,一起往南边逃荒。 听说南边的地界,还有粮食吃。 就算路上死一半,也总比一家人在这里活活饿死强。 他也想过反抗。 可看看那些提着官刀,比土匪还凶的官兵,再看看自己手里连根铁钉都没有的破锄头…… 那点念想,就跟地里的麦苗一样,还没长出来就枯死了。 就在杨二狗下定决心,准备晚上就带上婆姨孩子上路时,村口那面破锣,被“当当当”地敲响了。 是村长。 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腰都快弯到地上的老头,正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喊。 “都出来!都出来!” “官府来人了!钦差大人来救咱们了!” 村里还剩下的百十号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各个角落里聚了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麻木,一样的死气沉沉。 钦差大人? 救他们? 杨二狗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信个鬼。 这些年,来的官还少吗? 哪一个不是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转过身就把他们当猪狗一样宰? 无非是怕他们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大批地往南跑,冲了中原的富贵地,碍了那些大老爷们的眼。 “乡亲们!” 村长看着聚过来的人,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爆出骇人的光亮。 “朝廷……朝廷来人了!” “钦差杨大人说了,当今万岁爷知道咱们的苦,不忍心看着咱们饿死,给咱们指了条活路了!” 人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因为听到“活路”两个字,茫然地抬了抬头。 杨二狗心里冷哼,等着村长说出那些陈词滥调。 无非是让他们安分守己,等待朝廷那永远也到不了的赈济粮。 就算有,一层层扒下来,到了他们手里,还能剩下几粒米? 然而,村长接下来说的话,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杨大人说了!官府现在招人做工!” “去绥德那边挖渠引水的,管两顿饭!” “一天,还给五文钱的工钱!” 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啥?还……还给钱?” “管饭?是稀的还是干的?能吃饱不?” “五文钱……俺的娘,俺没听错吧?” 杨二狗也彻底愣住了,那颗快要死掉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村长没理会众人的议论,又提高了一个调门,声音里带着狂喜的颤抖。 “还有!还有更好的活计!” “县城外头的黑石山,要开煤矿了!” “去煤矿做工,一样管两顿饱饭,一天……一天给十文钱!” 十文钱! 如果说刚才还是骚动,现在,整个场子都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村长,觉得他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做工,给饭吃,还给钱?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杨二狗的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村长,想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村长的脸上,只有激动,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杨大人还说了!”村长喘了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朝廷会派人来,帮咱们每个村子都打深井!打出来的水,每家每户按人头分!谁也不许多占!” 这最后一个消息,一记重锤般,彻底击垮了杨二狗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招工,给钱,还帮着打井分水…… 这不是在安抚他们。 这是真的在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今米脂县的粮价,一斗糙米已经涨到了一百四十文。 一天十文钱,干半个月,就能买一斗米! 虽然还是不够孩子婆姨敞开了吃,但至少……至少有饭吃! 能让婆姨和娃,喝上几顿稠的! 去,还是不去? 杨二狗的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在说,这是陷阱!官府把人骗过去,当牲口一样往死里使唤,等矿挖完了,就把他们全坑杀了事! 另一个却在嘶吼,不去就是等死!你娘刚死,你还想看着你婆姨儿子也活活饿死吗! 那句嘶吼,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是啊。 横竖都是死。 不如去赌一把! 赌赢了,一家人能活下去。 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还能给婆姨孩子,换几顿饱饭! “俺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杨二狗的喉咙里狠狠挤了出来。 他从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站到了村长面前。 他那双因为饥饿和悲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村长。 “村长,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一天给十文钱?” 村长看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二狗,是真的!钦差大人的告示就贴在县衙门口!好几个村的人,都已经过去了!” 杨二狗吸了口气,胸膛里那颗快要死掉的心,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重新活了过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些依旧在犹豫、在怀疑的乡亲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你们还等什么!” “等死吗!” “官府要是想让咱们死,用得着费这个劲?” “现在有活路摆在面前,你们不敢去?” “都是没卵子的怂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自家窑洞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要去告诉婆姨这个消息。 他要去拿上家里唯一一把还能用的破铁锹。 去煤矿! 管他娘的是龙潭还是虎穴! 为了娃能吃上一口饱饭,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子也闯了! 第21章 世袭百户的绝望:狗日的世道! 大同镇。 风刮过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气,还有一股子干的不能再干的泥土味。 许平安坐在自家的土炕上,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这他娘的,就是他这个世袭百户的晚饭。 狗操的世道。 去年一整年,天就像是被堵住个屁的,该下雨的时候一滴都不掉。他爹传下来的那点军田,早就被上头的千户、卫指挥使们用各种名目“代管”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薄田,种出来的粮食连种子钱都回不来。 他名下,还有二十几个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是大明的军户。 说是军户,其实就是一群没人管的牲口。 “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破刀鞘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是许大牛。 他旁边,是瘦高个许进,眼神狠厉。 “千户所那边又来人了。”许进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寒气,“点咱们的名,让咱们过几天去高山卫换防。” 高山卫。 许平安手里的碗,重重地磕在了炕桌上。 那地方,鸟不拉屎,鞑子的骑兵天天跟苍蝇一样在边墙外头打转。苦寒、凶险,都他娘的认了。 可关键是,上次从高山卫换防回来的那批兄弟,足足三个月的粮饷,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儿! 上头的官老爷们只会说一句话:国库空虚,共体时艰。 去他娘的共体时艰! 老子们在前线拿命去填,你们在后头吃香喝辣,搂着小妾骂我们是废物! “哥,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许大牛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俺娘生病了,现在天天吃不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许平安沉默着。 他是百户。 他好歹还能讨上个婆姨,有个家。 可许大牛和许进呢?二十郎当岁,壮得能一下就能捅破墙。可这世道,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军户? 猪狗不如!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们生来就是军户,祖祖辈辈给大明朝扛枪卖命。可到头来,连自己找个活计养家糊口的资格都没有。你的命,你家人的命,都捏在那些官老爷手里。他们让你生,你就生。他们让你死,你就得死。 “平安哥,你拿个主意吧!” “是啊,哥!咱们这一片,隔壁几个屯子的兄弟,都服你!你说句话,咱们都跟着你干!” 许平安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两个发小兄弟。 他在这片一向仗义,能护着手下的兄弟,就绝不让他们吃亏。可现在,他护不住了。 他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你们想怎么干?”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进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哥,反了吧!” “咱们与其去高山卫给那些狗官当炮灰,饿死在边墙上,不如……不如去劫商道!” “往来的那些商队,哪一个不是肥得流油?咱们干他一票,够兄弟们吃好几年的!”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许平安的脑子里炸开。 劫商道。 那就是落草为寇,就是造反!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他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的功臣,这才换来一个世袭的百户。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忠君报国的念头,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 他想起了自己婆姨那张蜡黄的脸。 想起了许大牛那个虚弱的老娘。 想起了手下那些兄弟们,一双双绝望又期盼的眼睛。 忠君? 君在哪? 报国? 国,又拿什么来让我们报? “哥,别犹豫了!”许大牛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这丘八,是真的干不下去了!再不反,就是死路一条!” 许平安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感受着那刮骨的寒风。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边墙,像一条死去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上。 他守了这条边墙十年。 可这条边墙,却护不住他的家人,给不了他一顿饱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像是火山一样,从他的胸膛里喷涌而出。 他知道,许进说得对。 这不是他想不想反的问题。 是这狗日的世道,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许大牛和许进浑身一震。 “干!” “与其饿死、憋屈死,不如反了他娘的!” “但是,不劫商道。”许平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些商队,护卫太多,是块硬骨头。咱们人少,啃不动,还会崩了牙。” “那咱们干谁?”许大牛急切地问。 许平安嘴角一冷。 他的目光,投向了镇子东头,那片最是富丽堂皇的宅院。 “咱们的顶头上司,张千户。” “他不是说国库空虚吗?他不是克扣了咱们的粮饷吗?” “我猜,他的粮仓里,一定很充实。” “咱们,去他家‘借’点粮!” 张千户的粮仓。 一句话点燃了许大牛和许进眼中压抑已久的疯狂。 “对!干他娘的!” 许大牛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激动得满脸涨红,转身就要往外冲。 “哥,我这就去把屯子里的兄弟都叫上!咱们今晚就动手!” “我也去!”许进的脸上同样泛起一股嗜血的潮红,“东边那几个屯子的刺头,我去跟他们说,保准一呼百应!” 两人就像两头被饿疯了的公牛,恨不得立刻就提刀冲进张千户家,杀个血流成河。 “等等!” 许平安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让两人浑身一凉,冷静下来。 他看着自己这两个已经被逼到绝路,只剩下一腔血勇的兄弟,声音里透着冷静。 “都他娘的给我站住!” 许大牛和许进的脚步,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硬生生停在了门口。 “哥?”许大牛不解地回头,眼中的火焰被困惑浇熄了大半。 “现在就去叫人?”许平安的目光扫过两人,冰冷得像刀子,“你们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 他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千户那宅子,是什么地方?高墙大院,里头养着几十号家丁护院!个个都是吃饱了饭的打手!” “咱们就这么几十号人,拿着手里这几把砍柴都嫌钝的破刀冲进去,是给人家送人头吗?” “那……那怎么办?”许大牛的激动劲儿彻底退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后怕。 “要干,就得干得干净利落!”许平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淬了冰的狠劲,“要动手,就得一次把他打死,绝不能让他有任何喘气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敲打着空气。 “第一,探路!” “我们三个,现在就去他家附近转转。他家护院有多少人,怎么布防,从哪儿进去最容易,粮仓最可能在哪个位置。我们必须把这些都摸得一清二楚,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往里闯!”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鹰似的。 “第二,拿家伙!” “咱们手里的刀,连根木头都砍不断!但卫所的械房里,有的是好东西!等探明了情况,咱们就想办法,把械房里的硬家伙先弄出来!弓弩,长枪,还有那几副压箱底的铁甲!有了这些,咱们才算是兵,不是一群拿着锄头的泥腿子!”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重重地戳在了许大牛的胸口,力道之大,让他退了半步。 “第三,才是摇人!” “等我们把路探好了,家伙也备齐了,再把所有信得过的兄弟都叫过来!告诉他们,我们有刀,有甲,有万无一失的计划!这样,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才会跟着我们干,才会有活下去的胆气!” “如果现在就去,你红着眼睛跟他们说,咱们要去冲千户大人的宅子。你猜,有几个人敢跟着咱们一起疯?” 许平安的一番话,敲醒了许大牛和许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后怕和冷汗。 是啊。 就凭着一腔热血冲过去,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张千户的家丁乱刀砍死,脑袋挂在墙头上示众,家里的老娘婆姨还要被活活逼死。 许进对着许平安重重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敬畏:“哥,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我太急了。” “行了。”许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这事要是干了,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所有跟着咱们的兄弟,都是把命交给了我。我不能不替他们想清楚。”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那光线是凝固的血。 “走,先去探路。” 三人不再多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低矮的土坯房。 大同镇的风,依旧刮得人生疼。 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军户缩着脖子走过,眼神里全是死气沉沉的麻木。 他们三人,就像是三道毫不起眼的影子,混在其中,朝着镇子东头那片最显眼的宅院无声地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朱门酒肉臭的气息就越是浓烈刺鼻。 青砖高墙,飞檐斗拱。门口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狰狞而威严。 和周围那些破败得仿佛随时会塌掉的军户屯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许大牛再次握拳。 他能透过这高墙,看到里面满仓的粮食,闻到那诱人的肉香。而自己的婆姨孩子,却只能在家里喝着清得见底的米汤。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再次从心底烧起。 就在这时,许平安却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把攥住了身边的两个兄弟,力道大得像是铁钳。 “别动。” 他的声音,绷得极紧,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许大牛和许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猛地一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千户的府邸门口,平日里站岗的,都是他自己手下那些狗仗人势、站都站不直的家丁。 可现在,门口站着的,却是一队穿着制式鸳鸯战袄,头戴铁盔,手持长枪的兵士! 足足有十几个人! 他们站得笔直,一个个神情肃杀,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来的煞气。 这不是大同镇的边军! 许平安一眼就看了出来。 大同镇的边军,常年缺衣少食,军服早就洗得发白,一个个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哪有这般齐整的军容,这般森然的气势! 这些人,不像是兵。 更像刀! 是那种出鞘就要见血的刀! 就在他们三人惊疑不定,藏身于街角阴影中的时候,府邸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短促,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然后,戛然而止。 像一只被掐断脖子的鸡。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巨响,还有几声被死死压抑住的、惊恐的呼喊。 许大牛和许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出事了! 里面出大事了! 许平安的心,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坠向了无底深渊。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官府在抄家?还是朝廷派了钦差来整顿军务? 又或者是……有别的人,跟他们打了同样的主意,并且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这个情况,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控制。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背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揣测,也绝对不想踏足的修罗场。 “哥,这……”许进的声音发干,牙齿都在打颤。 “走!” 许平安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拉着已经吓得有些腿软的两人,猛地转身,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 “先回去!”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这他娘的,这是……抄家! 第22章 边镇改制,曹总督铁腕肃贪 三人一路无话。 他们像三只受了惊的野狗,贴着墙根的阴影,用最快的速度溜回了自家的屯子。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冰冷而绝望。 “今天的事,谁也别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在自家门口,许平安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大牛和许进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只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他们今天,是真被吓破了胆。 “都回去!管好自己的嘴!” 许平安最后叮嘱了一句,推开了自家的柴门。 屋里,他那面色蜡黄的婆姨,正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缝补着他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罩甲。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丝担忧的神情。 “当家的,回来了?” “嗯。” 许平安应了一声,直接走到炕边坐下,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婆姨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也没多问。 这世道,男人在外头受了多大的气,碰上多大的难处,只要还能囫囵着回来,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只是默默地倒了一碗温水,递了过去。 许平安接过来,一口气喝干。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那股子刺骨的寒意。 他躺在土炕上,双眼睁着,直勾勾地看着那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屋顶。 张千户的府邸。 那凄厉的惨叫。 门口那些煞气冲天的兵。 这一切,像一幅幅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播放,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浑身的肌肉绷紧。 他想不通。 到底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大同镇,对一个手握实权的世袭千户下这样的狠手? 又是谁,能调动那样一支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精兵? 他原本以为,自己带着兄弟们去劫张千户的粮仓,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疯狂之举了。 可现在看来,跟今天发生的事情比起来,他那点心思,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已经伸进了大同镇这潭死水里。 而且,这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强硬得多,也血腥得多。 他一整夜都没合眼。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劫粮仓失败,甚至可能撞上大麻烦的后怕。 另一边,是对未来的,更加深沉的迷茫和恐惧。 张千户倒了,那他们这些被他压榨的军户,日子会好过一点吗? 还是会来一个更狠的王千户、李千户? 这狗日的世道,到底还有没有活路? 天,刚蒙蒙亮。 许平安正准备起身,去看看外面的情况,院门,却被“砰砰”地敲响了。 这声音,不大,却让许平安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婆姨也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他。 “谁啊?” 许平安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冷硬的声音。 “百户许平安可在?奉命传唤,即刻前往镇中军府议事!” 不是张千户手下那些家丁的腔调! 许平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朝婆姨使了个眼色,让她躲进里屋,然后才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兵士。 这兵士穿着一身崭新的鸳鸯战袄,头戴铁盔,腰挎长刀,身形笔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身行头,这股气势,和昨天在张千户府邸门口看到的那些兵,一模一样! “我是许平安。”他沉声说道。 那兵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 许平安没有选择。 他跟着那兵士,走出了屯子。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跟他一样的百户,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副千户,都垂头丧气地,被同样的兵士“请”了出来,朝着镇中心的军府走去。 整个大同镇的气氛,都变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张和肃杀。 平日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兵痞子,今天一个都看不见了,全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街道上,只有一队队巡逻的陌生兵士,迈着整齐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让人心头发慌的声响。 等到了军府大院的门口,许平安彻底呆住了。 宽阔的院子里,黑压压地跪着十几个人。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披头散发,官服被扯得稀烂,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正是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张千户! 他的身后,跪着大同镇卫所大大小小的军官。 有指挥同知,有指挥佥事,有其他的千户、百户。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决定着他们这些底层军户生死的大人物,此刻,全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跪在那里,抖如筛糠。 院子四周,站满了手持长枪的兵士,刀枪出鞘,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军府的正堂台阶上,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劲装,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势,却像是大山一样,压得整个院子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许平安和其他被带来的军官们,被勒令站在院子的另一侧,不许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叫曹文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群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气。 “奉当今万岁爷圣旨,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彻查贪腐!” “你们,有指挥使,有千户,有百户!” 他的手指,挨个点过那些跪着的人。 “都是我大同的将官,也是我大同的畜生!” “吃空饷,喝兵血,克扣军粮,倒卖军械!” “视国法为无物,视边军如猪狗!” “万岁爷在京城,都知道你们干的这些好事!” “你们,该不该杀!”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跪在地上的张千户等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嘴里语无伦次地求着饶。 曹文诏却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许平安这些被召集来的底层军官,还有那些闻讯赶来,将整个军府围得水泄不通的普通军户。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人心上。 “万岁爷有旨!” “所有被克扣的粮饷,朕给你们补上!一分一毫都不会少!边饷已经在路上了!” “从今日起,凡有再敢克扣军饷,吃空饷,欺压兵士者,一如此僚!”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 “都给我就地正法!” “抄没家产,家眷全部充入军营,以儆效尤!” “拖下去!” 台阶下的兵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拖起张千户等人,就像拖着十几条死狗。 “饶命啊!曹将军饶命啊!” “我冤枉啊!” 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响彻了整个军府。 但,没有人理会。 噗!噗!噗! 十几颗人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军府门前的青石板。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秒。 所有围观的军户,都看呆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让他们家破人亡的狗官,就这么……死了? 被砍了? 迟来的粮饷,要补发了? 死寂之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压抑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一声哭,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干柴。 “万岁爷……圣明啊!” 不知是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句。 “万岁爷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震天的狂吼! 欢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直冲云霄! 许平安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十几具无头的尸体,看着周围陷入癫狂的兄弟们,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彻底沸腾了起来。 他紧握着拳。 第23章 兵农分离,大明军制改革序幕 曹文诏的目光如鹰隼,从那些欢呼、哭嚎的军户脸上扫过。 最终,落在了许平安这些被“请”来的底层军官身上。 他的眼神,是铁,是出鞘的刀。 刚才还沸腾如油锅的军府大院,在这道目光下,一下安静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今天杀的,只是罪大恶极的!” 曹文诏声音不大,却直直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当中,手上不干净的,还有很多!” 一股寒气,猛地从许平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身边的几个百户,脸色“唰”的一下,比院子里的死人还要难看。 完了! 这是要……一网打尽! 就在众人心坠冰窟之时,曹文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 “万岁爷仁慈,曹某,也不是嗜杀之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魁梧的身躯站在台阶的边缘,如同一座铁塔,俯视着院中数百张紧张、恐惧,又带着一丝微末期盼的脸。 “皇上,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用军功,洗刷你们的罪过,换回你们项上人头的机会!” 军功! 换命! 这两个词,像两道劈开阴霾的惊雷,在众人脑子里印下! 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曹文诏再次开口,说出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从今日起,大同镇所有卫所编制,全部打散!” “什么千户、百户,以前的那些名头,都他娘的给老子忘了!” “你们!所有百户、总旗,小旗!” “现在,立刻回去!把你们手底下所有还能喘气的军户,都给老子召集起来!” 他的手指,重重地指向西方,那里是镇西校场的方向。 “明天卯时!” “镇西校场!” “有一个算一个!谁他娘的敢不来,或者敢迟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十几具还在流血的无头尸体。 “如此獠同罪!”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他这句话,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跳。 这不是命令。 这是用血淋淋的人头,下的死命令! 许平安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打散编制? 重新集结? 这位曹总督,这位万岁爷,到底想干什么? 他心中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答案。 曹文诏吸了口气,以庄严与肃穆的语气,一字一顿吼道: “万岁爷有旨!” “兵,就是兵!” “农,就是农!” 这八个字,许平安听过。 可从眼前这个煞神一样的男人嘴里吼出来,却带着一股扭转乾坤,重塑天地的磅礴伟力! “从今往后,你们这些当兵的,只管给老子干两件事!” “操练!” “打仗!” “你们的粮饷,朝廷一文钱都不会少你们的!边饷已经在路上,不日就到!” “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田地,自有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专门照管!” “谁家有困难,谁家受了欺负,官府,给你们做主!” “你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军户!” “你们是吃皇粮,扛大明旗的天子亲军!” 这一番话,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许平安心中所有的疑虑、恐惧和麻木! 兵为兵,农为农!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底层军户,祖祖辈辈,在梦里才敢想一想的事情吗? 不用再为家里的几亩薄田活活愁死! 不用再担心婆姨孩子受了欺负,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再担心自己豁出命去,换来的粮饷却被上头的狗官层层克扣,最后连肚子都填不饱! 只要…… 只要当一个真正的兵? 许平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的那些同僚。 他们的脸上,和他一样,写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激动。 有的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的人,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那窝囊的眼泪掉下来。 他们这些丘八,这些被人当成猪狗一样看不起的军户,真的…… 真的要迎来活路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曹文诏看着他们脸上死灰复燃的神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最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当一个真正的兵!” “一个能让关外那些鞑子听到名字,就吓得尿裤子的大明边军!” “都给老子滚!” “回去召集人手!” 一声令下,院子里这些还处在呆滞中的军官们,像是被惊醒的困兽,轰然散开,用尽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着自家的屯子狂奔而去。 许平安也混在人群中,他的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 他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兵为兵,农为农! 天子亲军!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军府门口那十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那刺鼻的血腥味,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不是做梦。 这大同镇的天,不,是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当他一口气跑回自家屯子时,许大牛和许进立刻就从门后头蹿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哥!平安哥!怎么样了?” “那些当兵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许平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屯子里,那些听到了风声的军户兄弟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全是惶恐和不安。 “平安哥,到底出啥事了?” “听说……张千户他……” 许平安吸了口气,环视着这些跟自己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挨饿受冻的兄弟们。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在军府里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吼了出来! 从张千户等人被当众砍头! 到曹总督宣布打散编制! 再到那句石破天惊的“兵为兵,农为农”! 整个屯子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看着他,听着一个最离奇、最荒诞的故事。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胆子大的,颤巍巍地开口。 “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咱们……真的能领到全饷?家里人……官府真的会管?” 许平安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因激动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力量。 “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张千户的人头,滚落在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早已被绝望浸湿的干柴! “娘的!老子不是在做梦吧!” “能吃饱饭了?还能领到军饷?” “呜呜呜……俺的爹啊!你要是能多活两年,也能等到今天了……”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狂喜的泪水和嘶吼! 许平安看着眼前这群又哭又笑的兄弟,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许大牛的肩膀。 “都别哭了!像个爷们儿!” “曹总督说了,明天卯时,镇西校场集合!一个都不能少!” 他目光一厉。 “都回去,把家里那把破刀给老子磨快了!把能穿的甲都给老子套上!吃饱了肚子,好好睡一觉!” “明天,让那些新来的大人看看!” “咱们大同的兵,不是孬种!” “是!” 许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 “是!” 所有的军户,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许平安转过身,看向许进。 “阿进,你去,把咱们这几个屯子所有信得过的兄弟,都通知到!” “告诉他们,想活命,想当个人,想让家里的婆姨娃儿挺直腰杆活下去!” “明天,就跟着咱们走!” 第24章 曹总督铁腕重组,军户自推百户,边镇新篇启 天,还没亮透。 整个屯子,却已经没了半点睡意。 夜里,几乎没有人合眼。 许平安躺在冰凉的土炕上,能清晰地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唰、唰”声。 那是磨刀石摩擦铁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执拗而又急切。 那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活。 一种带着颤栗的希望,像是在石头缝里憋屈了百年的野草,终于嗅到了雨水的腥甜,正拼了命地想要破土而出。 他翻身坐起。 身边的婆姨也无声地跟着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微光,看着自家男人宽厚又疲惫的背影。 “当家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谨慎的,生怕一开口就会惊碎这场大梦的颤抖。 “嗯。” “昨天说的……都是真的吗?” 许平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户,看着远处那些和他家一样,彻夜未眠的屯子里透出的点点火光。 他想起了军府门口那十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想起了那浓烈刺鼻,至今还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 想起了那个叫曹文诏的男人,那山崩地裂般的咆哮。 “是真的。” 他站起身,开始穿戴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罩甲。 每一个动作,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这身甲,跟了他十年。 替他挡过刀,挨过箭,也见证了他所有的窝囊和憋屈。 今天,他要穿着它,去迎接一个全新的开始。 “哥!” 门外,传来了许大牛那压抑着极致兴奋的粗重嗓门。 许平安推开门。 吱呀一声,满院的寒气涌入。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只是他手下那二十几个兄弟,连隔壁几个屯子的军户,也都来了。 他们一个个,都穿上了自己最像样的行头,手里拿着磨得雪亮的破刀烂枪。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燃着两团火。 那股子精气神,全然不同了。 不再是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和绝望。 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滚烫的,叫做“人样”的东西。 “平安哥!”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目光灼热。 许平安吸了口气。 这口气,不再是凛冽刺骨的寒风,而是夹杂着数百个兄弟们滚烫的期盼。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 因为他知道,这一个字,就够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镇西校场的方向开去,脚步声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一路上,不断有从其他屯子、卫所里出来的队伍汇入。 成百上千,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军户,像一条条从干涸河道里涌出的溪流,最终汇向同一个目的地。 整个大同镇,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活了过来。 当他们抵达镇西校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太大了。 校场太大了。 人,也太多了。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无边无际。 少说也有几千,甚至上万。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大同镇最底层的军户。 是这片土地上,最卑贱,最没有活路的一群人。 可今天,他们都被召集到了这里,汇成了一片沉默的海洋。 校场四周,站满了那些穿着崭新鸳鸯战袄的兵士。 他们手持长枪,腰挎钢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就像一排排浇筑的钢铁,散发着慑人的肃杀之气。 他们没有呵斥,没有驱赶,只是沉默地维持着秩序。 但那股子无形的压力,却让原本有些骚动的数万军户,不自觉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平安带着自己的兄弟,找了个地方站定,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他知道大同镇军户多,可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这么多和他一样的兄弟,都在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就在这时,校场前方的高台上,走上来一个将官。 那人同样是一身劲装,身形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气势和昨天的曹文诏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内敛沉稳,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许平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肃静!” 那将官一开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数万人的校场,瞬间落针可闻。 “我叫曹为先。”将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紧张、期盼、麻木的脸,尽收眼底。“奉曹总督之命,暂管大同镇军务。” “总督大人军务繁忙,已赴山西府城。但他老人家有话,让我带给你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为先看着台下这片人海,看着他们眼中那死灰复燃的火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大同镇,没有世袭的百户,没有吃空饷的千户!” “你们的命,你们的饭碗,都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现在,所有卫所,全部打散!” “你们,自己推举一个你们信得过的,有本事带你们打胜仗的人,做你们的百户!” “以百人为一队,由你们推举出来的百户,带队到台前来登记造册!” “若是没人可选,或是信不过旁人,就自己去那边排队,我们会给你们重新安排!” 他手指着高台的另一侧,那里已经摆好了一长排的桌案,文书吏员早已就位。 这番话,比昨天曹文诏当众砍下十几颗人头,还要让人震撼! 自己……选百户? 让这群丘八,自己选自己的头儿? 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整个校场,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的油锅,彻底沸腾了! “俺的娘!俺没听错吧?让咱们自己选?” “谁有本事谁上?这……这能信?” “他娘的!管他敢不敢信!老子就认平安哥!”许大牛第一个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起来,“平安哥!俺们都跟你干!” “对!我们都跟平安哥!” 许平安手下那几十号兄弟,立刻齐声附和,声浪滚滚。 这一下,周围那些还在犹豫、还在震惊的军户,目光全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聚集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许平安,看到了他身后那群嗷嗷叫,精气神完全不同的兄弟。 一个没了百户的屯子里,走出来一个精壮汉子,他朝着许平安重重抱拳,眼中满是恳切。 “平安哥!俺们屯子的百户昨天被砍了!俺们没个主心骨,能……能跟着你吗?” “还有俺们!” “平安哥!算俺们一个!”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许平安这边靠拢。 他们不认识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认一个最朴素的理儿。 谁手下的兄弟,在这种时候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那这个人,就一定是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爷们儿! 许平安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股滚烫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环视着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愿意跟我许平安的,就站到我身后!” “我不敢保证你们升官发财!” “但我敢保证,有我许平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兄弟们喝汤!” “干鞑子,我许平安,永远冲在第一个!” 哗啦啦!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不多时,他的身后,就整整齐齐地站了一百多号人,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许大牛和许进,自动地站出来,开始整队,清点人数,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哥!一百零三人!”许大牛兴奋地跑回来报告,声音都在发颤。 许平安重重点了点头,带着这支刚刚成型,却已经有了几分铁血气势的队伍,大步走向了高台。 负责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原属,多少人?” “许平安,原大同前卫军户,现有兄弟一百零三人,自荐为百户!” 许平安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掷地有声。 那文书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群站得笔挺的汉子。 他没说什么,只是提笔,在崭新的名册上,重重写下了“百户,许平安” 五个字。军户,许大牛。军户,张老二....... 登记完,许平安带着人退到一旁。 时间,已经快到晌午了。 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得让人发疯的香气,从校场的后方,顺着风蛮横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是肉香! 是炖肉的香味! 所有人的口水,都在一瞬间疯狂分泌,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一个负责后勤的军官,跳上了一辆马车,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吼。 “所有登记完的弟兄们!” “往后走!开饭了!” “曹总督说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天子亲军!管饱!” “三天一顿肉!” 人群,再一次炸了。 许平安带着他的一百号兄弟,也跟着人流,朝着那肉香的源头走去。 他看到,一口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熊熊的火上,锅里翻滚着大块的,带着雪白肥油的肉块。 旁边,是一筐筐山一样高,冒着腾腾热气的窝头! 一个伙夫,将一勺滚烫带着菜叶的肉汤和两块扎实的炖肉,狠狠浇进许平安递过去的破碗里,又塞给他两个沉甸甸的窝头。 许平安端着碗,手都在抖。 他看着碗里那货真价实的肉,看着身边,那个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许大牛,正抱着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他自己,也夹起一块肉,颤抖着塞进了嘴里。 肉很烫,很香,肥而不腻。 许平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25章 一顿饱饭,唤醒沉睡的军魂 那块滚烫的,带着浓郁肉香的肥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从胃里猛地炸开,冲向了四肢百骸。 许平安的身体,在这一刻,才像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他看见许大牛,那个壮得像头牛犊子的汉子,正把整张脸埋在那个破陶碗里,发出猪一样的呼噜声。 眼泪和鼻涕混着油腻的肉汤,流得满脸都是。 他没有笑。 因为他自己,也想哭。 周围,近万名军户,没有人说话。 整个巨大的校场,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吞咽声,和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声。 这一顿饭,他们等了太久了。 久到,很多人已经忘了肉是什么滋味。 久到,很多人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喝着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活活饿死。 吃饱了。 所有人都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可肚子里那沉甸甸的饱足感,和嘴里还残留的肉香,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这不是梦。 天,真的变了。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曹总督给的这顿肉,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当天下午,所有重新登记造册,以百户为单位的队伍,就被那些穿着鸳鸯战袄的兵士,带进了镇子里不同的营区。 他们被告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同时,一个冰冷的消息被宣布。 为期一月的操练后,将进行大比。 成绩最优的那个百人队,其百户,将直接擢升为千户! 然后,噩梦开始了。 操练。 无休无止的,能把人骨头榨干的操练。 天不亮,刺耳的哨声就会准时响起。 所有人,必须在半柱香之内,穿戴整齐,在营房外集合。 但凡有一个人迟到,他所在的那个百人队,所有人,都要扛着几十斤重的圆木,绕着校场跑十圈。 许平安手下,就有个叫钱大毛的,第一天没睡醒,慢了半拍。 结果,许平安,许大牛,还有其他九十八个兄弟,陪着他一起,在清晨的寒风里,跑得像狗一样,舌头都吐了出来。 没人骂钱大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犯错的,可能是自己。 跑完圈,没有休息。 紧接着就是队列操练。 站!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不许动,不许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能乱转。 谁动一下,他身后的兵士,手里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那鞭子,是浸过水的牛皮鞭,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许大牛皮糙肉厚,第一天不当回事,动了一下脖子,被狠狠抽了一鞭子,背上立刻就起了一道血印子。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敢再动一下。 站完队列,就是器械。 举石锁,挥舞沉重的木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刺、劈、砍这些最基础的动作。 枯燥,乏味,累得人胳膊都抬不起来。 可那些监察的兵士,就像是没有感情的铁块,只要看到谁的动作慢了,不标准了,鞭子就立刻跟上来。 “你们不是兵!你们是一群废物!” “鞑子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会因为你没吃饭就砍得轻一点吗!”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把力气都使出来!” 教官的咆哮声,和皮鞭的破空声,成了营区里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每天的操练,都要持续到天黑。 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很多人,一回到营房,躺在通铺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直接就昏睡过去。 太苦了。 比以前在田里刨食,比以前守在边墙上吹冷风,都要苦。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抱怨。 甚至,没有人想过要逃。 因为,当他们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走进饭堂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永远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窝头,和那一大锅一大锅,虽然肉块变小了,但依旧能看见油花的肉菜汤。 管饱! 顿顿都能吃饱! 这三个字,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 十天。 整整十天。 许平安感觉自己像是脱了一层皮,又重新长出了一身筋骨。 他手上的老茧更厚了,胳膊上的肌肉,也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他手下的那些兄弟们,变化更大。 一个个原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汉子,脸颊都开始变得饱满,透出了一股健康的红润。 眼神,也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 而是一种被艰苦的操练和充足的饭食,打磨出来的,带着几分悍勇的精光。 特别是许大牛。 这家伙,就像是一头被喂饱了的蛮牛,有用不完的力气。 每天在操场上,吼得最大声的是他,练得最起劲的也是他。 他身上的肉,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结实,黝黑的皮肤下,是一块块隆起的肌肉。 许平安知道,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身体上的苦,和心里的甜,混在了一起。 那种甜,是踏实的,是有盼头的。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家。 不知道婆姨怎么样了。 家里那点米,够不够吃。 她跟儿子两个人,会不会害怕。 就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的时候,第十一天的早上,操练刚刚结束,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冲进了他们的营区。 “传总督府令!” “所有百户,操练结束后,带队前往镇中军府前广场集合!” “钦差大人,奉万岁爷圣旨,补发尔等历年所欠粮饷!” 整个营区,炸了! 补发粮饷! 这句说了十天的话,终于要兑现了! 许平安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带着自己手下那一百号兄弟,几乎是用跑的,赶到了军府前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按营区站满了队伍。 数万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切。 在高台之上,坐着一个穿着绯红色官袍的文官,想必就是那位钦差大人了。 台下,摆着一排排的长桌。 桌子后面,是堆积如山的,用麻绳穿着的铜钱,和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 那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旁边,还有吏员在发放盖着官印的粮引。 “大同前卫,百户许平安!” 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 许平安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他定了定神,在一百多号兄弟灼热的注视下,大步走上了前。 “原职军百户,入伍十年,共计克扣粮饷,合银六两,米三石。” 负责发放的吏员,面无表情地念着账册上的数字,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兵士,从箱子里,取出六两,用一块布包好,放在了桌上。 另一个吏员,写好了一张可以去官仓支取三石粮食的粮引,盖上红印,递了过来。 许平安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那只握刀十年,都未曾抖过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接过那个布包,银子的重量,压得他手往下一沉。 他又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粮引。 “以后,百户月俸,银二两,粮一石。按月发放,若有克扣,可随时上报!” 吏员又补充了一句。 许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 等他回到队伍里,许大牛他们,全都围了上来,看着他手里那个布包,眼睛都红了。 “哥……真,真的发了?” 许平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布包。 六块雪白的银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台上的传令官,再次大声宣布。 “钦差大人有令!” “所有领完粮饷的弟兄,给你们一天假!” “都回去!把家里的婆姨娃儿安顿好!把粮食都搬回家里去!” “明日卯时,准时归营报道!” 人群,再一次沸腾了。 许平安捏着手里的六两银子,那凉丝丝的触感,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要去镇上的铺子。 他要去给自己的婆姨,买一根银簪子。 那是他十年前,刚成亲的时候,就答应过她的。 他还得扯几尺新布,给儿子做身新衣裳,再割上两斤肥肉,买一包盐。 他要让婆姨知道,他许平安,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窝囊废。 他要让她知道,这日子,真的有盼头了。 会越来越好的! 第26章 寸土不弃,子民不舍 五月初八,紫禁城,皇极殿。 卯时的晨光,刚刚穿透琉璃瓦,为这座帝国的心脏镀上一层肃穆的金辉。 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丹陛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朱由检,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群臣。 工部尚书范景文与户部尚书袁可立,联袂出列,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启奏陛下。” 范景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京师及周边蜂窝煤售卖一事,颇为顺利,商贾们亦是尽心尽力。” 袁可立紧跟着躬身补充,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然如今天气渐暖,蜂窝煤之用渐少,待今年入冬,或可售卖整个北地!”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数字。 “此番售卖,扣除所有成本,共计营收一百一十余万两,已尽数充入国库!”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百一十万两! 对于连年财政收入下降,早已捉襟见肘的大明国库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甘霖,是一剂强心针! “陛下圣明远见,开辟财源,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与商贾合作,互利共赢,陛下真天纵奇才!” 赞颂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朱由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点喜悦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 一百多万两,听着很多。 可对于整个千疮百孔,处处漏风的大明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条让朝廷不再只盯着百姓田里那点收成的活路。 “杨嗣昌的奏疏,发下去,让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立刻由热转冷,所有赞颂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名内侍官,将早已抄录好的数份奏疏,恭敬地分发到几位内阁重臣手中,再由他们依次传阅。 “臣至陕、晋两地,已五月有余……” “陛下所示,开渠引水、掘井取用之法,已在多处施行,略见成效。” “玉米、土豆等新粮,亦择地试种,长势喜人,待秋收之后,便可大规模推而广之。” 听到此处,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殿内气氛稍缓。 “开煤矿,造蜂窝煤,以工代赈,活人无数,此法甚好,令许多走投无路的饥民,有了一口果腹之食。” “两地仍有流寇作乱,然曹、洪两位总督雷厉风行,已尽数剿灭,未成大患。” 奏疏的前半段,全是好消息。 每一个字,都在安抚满朝文武紧绷的神经。 然而,内侍官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干涩而凝重。 “然以工代赈,终究是坐吃山空。旱灾一日不解,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臣,斗胆建议。” 内侍官的声音顿了顿,接下来的两个字,带着千钧之重。 “移…民。” 这两个字,投入水中,成了两枚烧得火红的铁丸! 全场静默。 绝对的死寂之后,是剧烈的爆发。 整个大殿,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的油锅,瞬间沸腾! “移民?杨抚台疯了不成?要将两省之民,迁往何处?” “此乃无奈之举!天灾之下,人命为先,或可迁往湖广、江南之地暂避!” “荒谬!祖宗之地,岂可轻弃!此议动摇国本,断不可行!” 支持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朱由检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臣子,眼神愈发冰冷。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 “陛下,老臣以为,杨抚台此议,虽有不妥,却不失为保全百姓之策,请陛下三思!”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位老臣周立身身上。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啪!” 所有争吵的,议论的,劝谏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年轻的帝王,身形并不魁梧。 “朕,不同意。” 他的声音,冷硬果决。 “有难处,就要去克服,而不是逃避!”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龙袍无风自动,眼神扫过每一位大臣惨白的脸。 “将百姓迁走,那两省有旱之地,就不要了?” “将我大明的土地,拱手让给天灾?” “让给流寇?” “让给我大明的敌人?”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那股迫人的压力,让前排的几位阁臣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你们只想着把人迁走,可你们想过没有!” “放弃了陕西,放弃了山西,我大明的九边重镇,就等于被捅穿了脊梁!” “边军的粮草从何而来?” “他们的背后,将是千里无人烟的荒土!” “到那时,局势只会比现在,更难!更糟!” 朱由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站定在丹陛之下,仰视着御座,也俯视着群臣。 “朕的大明,没有一寸土地,是可以放弃的!” “朕的子民,没有一个,是应该被放弃的!” “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过身,声音里满是杀气。 “把朕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杨嗣昌!他做的不错,就继续做好朕吩咐的事!” “移民之议,休要再提!” “若此言传出,乱了民心,朕要了他的脑袋!” 群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朱由检仿佛没看到他们恐惧的样子,话锋一转,又抛出了一个重磅。 “还有一件事。” “开中法已名存实亡,各地私盐横行,盐政糜烂,朕,决定改革此法!” 什么? 刚刚从移民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大臣们,脑子又“嗡”的一声。 又要改革? “众爱卿先不必吵闹。”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议论。 “听朕说完。” “朕有法子,改进如今的炼盐之法,大幅增加官盐产出。” “盐,必须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上!” “但朝廷,应该让百姓吃到便宜的盐,而不是扼住他们咽喉的盐!” 他目光扫向户部和工部的官员。 “退朝后,户部、工部尚书、侍郎,到乾清宫来见朕!” 第27章 盐政改革风暴起,帝王以盐为器 乾清宫内。户部与工部的几位重臣,垂首侍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年轻帝王。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踱步走下丹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清晰而沉稳。 “朕先说盐。” 范景文与袁可立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愈发疑惑。 “朕今日,要说的就是这晒盐法。”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他们,说道:“如今各处盐场,产盐效率越来越低,为何?” 他自问自答。 “其一,诚如杨嗣昌奏疏所言,天灾人祸,流民骚扰,此乃外因。” “其二,也是最根本的……”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扬。 “是咱们大明朝晒盐的方法,太过粗陋,蠢笨不堪!” 此言一出,几位大臣心头猛地一震,皆露出不解之色。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盐场晒盐,只知挖一巨池,引水曝晒,全凭天意,此法大错!” “应建蓄水池,将海水依次引入三至五级蒸发池。” “每一级盐池的面积,要逐次缩小,深度,也要逐渐变浅。” “如此,才能层层递进,最大限度地利用日头!” 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让范景文等人脑中一片轰鸣,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不止如此!”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加重。 “盐池底部,只用夯土,渗漏严重,十成海水,能留下五成便算不错。” “以后底部需以深色岩石铺设,缝隙以石灰、砂、黏土、糯米浆混合填满,给朕夯实、磨平!” “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渗透,再配合多级蒸发之法……”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看向殿中已经呆若木鸡的众人。 “盐场产能,翻上一倍,亦非难事!”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范景文立刻出列,脸上带着急色。 “陛下圣明!此法若成,实乃国之大幸!然……陛下刚才所言,还有盐矿一事……” 他拱手道,声音里带着为人臣者的固执。 “陛下有所不知,盐矿之盐,味道苦涩,且含有毒性!百姓若长期食用,轻则体弱,重则突发恶疾而亡,万万不可用作官盐啊!” “朕知道。” 朱由检的回答,平静无波。 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自有办法,去其毒性,取其精华。” 他转身,重新走上丹陛,声音里带着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自信。 “将盐矿石,先给朕打碎,磨成颗粒,而后溶于水中。” “再以草木灰,寻一合适比例,投入盐水,搅拌均匀,静置沉淀。” “待水中杂质沉于底部,便取其上层清澈卤水。” 他看着已然目瞪口呆的众臣,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以沙石为底,覆上木炭,以此为滤器,将那卤水缓缓倒下。” “过滤之后得出的新卤水,再用朕刚才说的那套新式晒盐法,便可得洁白如雪,远胜于寻常海盐的上等精盐!” 范景文和袁可立,这两位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大明重臣,此刻像是两个进京赶考的蒙童。 他们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脑子里被“草木灰”、“沙石”、“木炭”这些东西搅成了一锅粥。 这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鄙贱之物,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 朱由检将他们脸上的震撼与呆滞尽收眼底,却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和惊叹的时间。 他的目光,冷冽如初。 “朕还没说完。” 声音冷冽,让几个大臣猛地一个激灵,从那新奇的炼盐法中惊醒过来,连忙躬身肃立。 “开中法,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国策,初衷是好的,以盐引调动商人运粮实边,一举两得。” “但如今,时移世易。”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各地的盐政,糜烂到了何种地步,想必不用朕多说,各位爱卿心里都有数。盐商勾结官吏,侵吞盐引,私盐贩子横行无忌,朝廷的盐税,十不存一!” “法,若不能济世安民,不能富国强兵,那便是恶法!” “该改,就必须改!” 他站起身,踱到一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两淮、两浙的位置。 那一声闷响,让两位尚书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朕决定,自今日起,推行新盐法!” “所有官盐,无论海盐、井盐,一律采用朕方才所授之新法进行提炼,以增产,降本!” “产出的所有精盐,不再发放盐引,而是由官府统一规制!”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户部尚书袁可立心脏猛地一缩的话。 “以五斤为一包,用厚纸封装。包装之上,必须给朕盖上产地官印,上书‘大明官盐’、‘奉天承运’等字样,以示正统,以防假冒!” “定价,依各地生产、运输之成本,定在五十文至一百文之间!” “什么?” 袁可立再也忍不住了,他失声惊呼,也顾不上什么君前失仪,急急出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在发颤。 “五斤五十文?那……那一斤才十文钱!这……这比江南之地的私盐,还要便宜啊!” “如此一来,朝廷非但无利可图,恐怕……恐怕还要亏本啊!” 工部尚书范景文也是一脸焦急,连声附和。 “是啊陛下!盐税乃国之重帑,如此定价,国库……国库如何支撑得住?请陛下三思!” 看着下方焦急如焚的两位重臣,朱由检脸上露出冷冽的笑意。 “亏本?” 他转过身,走回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朕问你们,如今一斤粗盐,从盐场到百姓的锅里,成本几何?” 袁可立愣了一下,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迟疑着答道:“回陛下,一斤粗盐,成本……大概在五文钱上下。” “那用朕的新法呢?”朱由检追问。 范景文和袁可立对视一眼,他们刚才脑中已经飞速地盘算过。 万岁爷那套法子,用的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唯一的成本就是人力。 产量若是真能翻倍,那成本…… “恐怕……恐怕不足三文。”范景文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 “不足三文的成本,卖十文钱。”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你们告诉朕,朕怎么亏本?” “朕要的,从来就不是跟那些私盐贩子抢生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暖阁中震耳回响! “朕要的,是他们的命!” “朕就是要用这泰山压顶之势,用这最低廉的价格,最上乘的精盐,将天下所有的私盐,冲得一干二净!” “当市面上,再也看不到一粒私盐的时候,这天下的盐,就都是朕的盐!” “到那时,哪怕一斤只赚七文钱,但这天下两万万百姓,每日用盐,汇聚起来,会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收入?你们算过没有!” “朕,要让大明的百姓,人人都吃得起好盐,便宜盐!这是民生之本!” “朕,也要用这盐,将天下财源,重新收归国库!这是国之命脉!” 袁可立和范景文呆立当场。 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无声地滑落。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万岁爷的目光,根本就不在那些蝇头小利上。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至于售卖,”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们的思绪拉了回来,“可召集天下商贾,愿意为朝廷效力的,需先向户部缴纳一笔不菲的保证金。” “而后,由他们,将官盐分销至大明各地。市面上,但凡出现没有官方包装的盐,一律视为私盐,给朕彻查到底!一经查获,人、货、店铺,俱都充公!” 他看着两个已经彻底被震慑住的大臣,语气严厉。 “若是让朕知道,有哪个官吏,敢在这新盐法上伸手,收受贿赂,内外勾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哼声。 “哼!” 这一声,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让袁可立和范景文感到心头发寒。 朱由检最后扫了他们一眼,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拿出章程。” “各部各地盐场整顿。半年后新盐法必须在各省实行。” 第28章 甘为陛下之影,背负千古骂名 众人退下后,乾清宫寂静无声。 “大伴。”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奴婢在。”王承恩自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 朱由检没看他,目光依旧飘向殿外夜空,用眼神丈量着整个大明的万里江山。 “盐政之事,推行下去,会是什么光景,你看清楚了?” 王承恩匍匐在地,声音沉稳:“回陛下,奴婢看清了。朝野内外,必将非议如潮。弹劾的奏本,会淹了乾清宫。江南的士绅,怕是会视此为动摇国本之举,阴奉阳违者、暗中使绊者,将数不胜数。” “说得好。”朱由检终于转过身,俯视着自己的这位心腹大太监。 “这些,朕都想到了。” “新盐法,只是开始。”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魔鬼般的意味,“今后还会有更多挖那帮‘清流’的祖坟的新政。” “朕是天子,要顾及体面。这些脏活,朕不方便亲自下场去做。” “所以,需要你。” “从今往后,朝堂之上,朕的任何新政,但凡有哪个自诩‘清流’的言官,敢跳出来聒噪反对。” 朱由检的眼神陡然变冷,杀气四溢。 “你就让手底下的人,给朕跳出去,当场攀咬!” “不必讲道理,不必论国策!就给朕咬他们的私德!查他们家里的烂事!弹劾他狎妓,弹劾他贪墨,弹劾他任何见不得光的事!” “朕要让那帮习惯了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伪君子,也尝尝被人泼一身屎,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哪里是朝堂议政,这分明是街头无赖的泼皮手段!可偏偏,对付那帮最重名声的文官,这就是最好用的杀招! “若是有人,敢在地方上,对朕的政令阳奉阴违,推三阻四……”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冷厉,“曹化淳的东厂,吴孟明的锦衣卫,会替你把证据备好。” 他看着王承恩,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就替朕,直接处置!” 这是条奸臣之路,可这条路的尽头,却连接着陛下许给大明的那个未来! “奴婢愿为陛下之影,为陛下之犬!虽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很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站起身。 “你做的这些,史书上,不会留一个好字。那些清流会骂你,恨你,唾弃你。”朱由检看着他,“你怕吗?” 王承恩咧开嘴,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能为陛下开创万世太平,担一副骂名,奴婢……甘之如饴!” 王承恩退下后,殿内只剩朱由检独自一人,还站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依然点在地图之上。 从两淮,到两浙,再缓缓划过四川的井盐产区。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发出嗡嗡的颤鸣。 新盐法,仅仅是第一步。 它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经营了上百年的盐商利益集团。 是那些早已被喂饱了,甚至敢和朝廷叫板的地方官吏。 这其中的凶险,不亚于一场真正的战争。 大同镇的军户重组,也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是整个九边! 是那数以百万计,早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卫所兵! 这又是一场,要从自己身上活生生剜肉的战争。 还有杨嗣昌在陕西、山西推行的以工代赈,新粮试种。 每一样,都是在与天斗。 每一样,都是在与人斗。 每一步,都走在悬崖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年轻的帝王,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疲惫,无关体力,而是精神被碾压到极致的虚脱。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棋手,棋盘的对面,是整个千疮百孔,行将就木的大明江山。 他缓缓闭上眼,吸了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朝会上的紧张气息。 但他想起了他的皇后,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承载着帝国的未来。 想起了昨天,袁贵妃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喜悦,向他禀报喜讯时的娇俏模样。 也想起了已经怀胎两月,身段越发丰腴,眉眼间更添妩媚的田贵妃。 那股子被天下大事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终于,被暖意冲开了一道缝隙。 她们,和她们腹中的孩子,才是他真正的根。 “摆驾承乾宫。” 他对着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 王承恩的身影,无声地出现,躬身领命。 承乾宫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好闻的馨香。 那是袁贵妃身上独有的味道。 像是雨后初晴的青草,混着一点点极淡的兰花香气,总能让朱由检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正在窗边看书的袁贵妃抬起头。 那张温婉娴静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那点惊喜又化作了柔柔的,带着心疼的关切。 “陛下,您来了。” 她起身欲拜。 “免了。” 朱由检几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很软,很暖,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她扶着朱由检在软榻上坐下,又亲手为他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 “看陛下的样子,可是又为国事烦心了?”她柔声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朱由检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却没有喝。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事多,但朕不烦。”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朕只是在想,咱们的孩儿,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袁贵妃微微一怔,随即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自然是龙章凤姿,聪慧康健。” “不止。”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宫墙,望向了遥远的未来,望向了这片江山的百年之后。 “朕的孩儿,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绝不能是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朝堂之上的认真与决绝。 “他们要读书,但不能只读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朕要让他们学算学,学格物,学这天下万物运转的道理!” “他们要习武,但不能只是宫里表演的花拳绣腿!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疆场搏杀,什么叫用血肉筑成的长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带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威严。 “等他们再大一些,朕要让他们走出这座紫禁城,走出这京师!去陕西看看那里的黄土有多厚,去大同看看那里的边墙有多长,去江南看看那里的漕运有多忙,去海边看看那里的盐场有多咸!”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朕的大明,到底是什么样子!” “朕要让他们亲耳听听,朕的子民,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袁贵妃被丈夫这番话,给彻底震住了。 她从未听过,也从未在任何史书上看过,一个皇帝,会这样规划自己还未出世的子女。 她看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坚毅与沧桑的脸,心里满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与伦比的骄傲。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一件何等开天辟地的大事。 她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不懂什么盐法军改。 但她能感觉到,朱由检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 “陛下……”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朱由检的手背上,握紧。 “臣妾不懂这些大事。” “但臣妾知道,陛下是为了大明,为了江山,也是为了我们。” “臣妾会照顾好自己,为陛下诞下健康的皇子,不让陛下有任何后顾之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股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淌进了朱由检那颗被国事磨得坚硬冰冷的心里。 朱由检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是啊。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有嗷嗷待哺的军队,还有,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的家人。 他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王承恩吩咐道。 “大伴,晚上就在这里用饭了。” 第29章 袁崇焕豪言壮语,帝王一眼洞悉其真意 翌日,天光熹微。 朱由检早已端坐于书案之后,批阅着雪片般从各地加急送来的奏疏。 昨夜承乾宫的温存,是注入他心底的一丝暖流。 这暖流,很快就被眼前这偌大江山上处处漏风的寒意所侵蚀。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提醒着他,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启禀陛下,袁崇焕在宫外求见。”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自殿外幽幽传来。 朱由检搁下手中的朱笔。袁崇焕这位在后世褒贬不一的统帅。 但是不管他的私心究竟为何,毋庸置疑是一位有能力的统帅。而朱由检需要有能力的统帅稳住辽东的局势。这样他才有时间去施展他的谋划。 他揉了揉眉心,那股因温情而稍稍舒缓的神经,再次绷紧如弓弦。 “宣。”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片刻之后,一个干练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洗的征尘与寒气,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来人面容黝黑,那是被边关烈日与风霜侵蚀出的轮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压不住的野火在熊熊燃烧。 正是从老家星夜兼程,奔赴君王召唤的袁崇焕。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观望,撩起官袍下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礼节,是决心,是压抑了太久的抱负,在此刻的尽情宣泄。 “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爱卿一路奔波,辛苦。”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搬来一张绣墩,放在一旁。 “谢陛下!” 袁崇焕猛地起身,却并未落座,而是站在绣墩旁,微微颔首。 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朱由检没有与他寒暄,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对王承恩微微偏了偏头。 “把辽东的军报,给袁爱卿看看。” 王承恩捧着一叠厚厚的,浸透着血与火气息的文书,走下丹陛,恭敬地交到袁崇焕的手中。 袁崇焕几乎是抢一般地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翻阅。 起初,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起。 可越往下看,他的脸色便越是阴沉,呼吸也变得粗重如牛。 皇太极分兵叩关。 某卫所遇袭,死伤数百。 某参将冒进中伏,全军覆没。 关宁铁骑被死死牵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建奴的游骑兵,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烧杀抢掠,将一座座村庄化为焦土。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声声含冤。 当他看到最后一封军报,看到建奴铁骑绕过防线,深入腹地,将一个数千人的村庄屠戮殆尽,男女老幼,无一活口时—— 袁崇焕再也无法抑制。 “啪!” 他猛地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摔在地上,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坟起,如同盘虬的恶龙。 “噗通!” 他再一次跪倒,膝盖与金砖的撞击声,比刚才更加决绝,更加沉重。 “陛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又被一股昂扬到极致的斗志所点燃。 “辽东糜烂至此,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臣,袁崇焕,愿为陛下一扫建奴,不死不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将这大殿都点燃。 “只要陛下信臣!用臣!” “五年!” “不出五年,臣必为陛下,收复全辽!”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袁崇焕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昭示着他此刻的激动与豪情。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袁崇焕,眼神不屑,似看跳梁小丑。 他等了很久,直到袁崇焕心中的火焰被沉默冷却,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冰锥般刺骨。 “五年复辽?” 袁崇焕猛地一愣。 他设想过皇帝的龙颜大悦,设想过君臣相得的激昂,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平淡到近乎讥讽的反问。 朱由检从龙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龙袍上的五爪金龙,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露出狰狞的獠牙。 “袁崇焕,朕宣你进京,是有意复用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袁崇焕的心头,莫名地一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但朕!” 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道惊雷,狠狠地响在袁崇焕的耳边! “不是来听你说大话的!” 嗡——! 袁崇焕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等待他一腔热血的,会是帝王雷霆万钧的震怒。 朱由检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凌厉。 “建奴是什么战力,你镇守辽东多年,你会不清楚?” “我大明的火器,守城尚可。可建奴的铁骑,来去如风。你告诉朕,你拿什么去收复千里失地?” 朱由检嘴角满是嘲讽。 “拿你这张嘴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袁崇焕的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根本不是史书上那些耽于享乐、能被豪言壮语轻易哄骗的君主! 他看得清!看得透! 自己那句“五年复辽”,一半是为国效力的激情,另一半,又何尝不是为了博取圣心,抬高自己复出筹码的文人伎俩? 可这一切,在皇帝那洞若观火的审视下,都成了跳梁小丑一般,不自量力的狂言妄语! 他深深垂下头,冲天豪情被冷水浇灭,只剩敬畏与惶恐。 “臣……臣该死!” 他额头抵在地面,声音颤抖。 “臣急于为国分忧,一时狂悖,请陛下恕罪!” “但臣心中,确有方略!并非虚言!”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 沉稳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袁崇焕心上。 他审视着地上的人,看是璞玉还是废石。 良久,他才停下脚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说。” “说服朕。” 袁崇焕浑身一震,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不敢再有半分浮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开口,字字清晰。 “其一,整军!陛下在京畿重组军户,补发粮饷,此乃治军之本!然边军之弊,十倍于京畿!克扣军饷,杀良冒功,早已烂到了根子。若不以雷霆手段,严加整饬,练出的兵,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臣请陛下授权,让臣肃清辽东军伍,斩尽那些蠹虫,为陛下练出一支真正能战敢战的铁军!” “其二,养战!当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辽东百姓与建奴有血海深仇,他们才是最渴望收复故土之人!当招募辽东流民,编练成军,让他们为自己而战!同时,在关宁一线大规模屯田,做到粮草自给,方能摆脱朝廷掣肘,与建奴做长久之争!” “其三,筑城!建奴骑兵,野战非我所长。我大明之长,在于坚城重炮!臣以为,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坚城为桩,以重炮为矛,将防线一寸寸向前推进!不求速胜,先求不败!用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坚城,将建奴的兵锋死死拖住,用时间,去耗死他们!待其国力疲敝,我大军再寻机反击,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完,袁崇焕再次叩首,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他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这一次,大殿里的安静,比之前更加漫长。 朱由检走回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在辽东那片染血的土地上,缓缓划过。 许久,他才转过身。 “你的方略,比你的大话,动听多了。” 他走回袁崇焕面前,眼神变得凌厉,直刺头骨,看透灵魂。 “朕再问你。” “你这套方略,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看似是为进攻,但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是不是以守为攻,最终的目的,是想守到建奴精疲力尽,主动与我大明议和?” 袁崇焕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爆发! 猝不及防的窘迫、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被当众戳破的惊骇,让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这一刻,他不敢再有任何欺骗。 因为他知道,任何谎言,在这位新帝面前,都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回答: “臣……确有此想。” “平身吧。” 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朕告诉你。” 年轻的帝王,看着殿外刚刚升起的朝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不这么想。” “朕要的,不是议和。” 说罢,他对着殿外高声喊道。 “宣,英国公张维贤!” 第30章 京营的军魂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将,龙行虎步地走进殿中。 他身上竟穿着一套锃亮的银色明甲! 甲叶随着他的步伐碰撞,发出清脆而肃杀的铿锵之声。 来人正是世袭罔替的英国公,京营总戎,张维贤。 “臣,张维贤,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中气十足,丝毫不见老态,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朱由检从御座上起身,亲自虚扶了一把。 “英国公免礼。”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还躬着身的袁崇焕,又落回到张维贤身上。 “京营现在是何光景啊?” 张维贤站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朱由检,那眼神里是狂热的崇拜与绝对的自信。 “回陛下!京营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随时等着为陛下效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里满是骄傲。 “现五军营,满编五万,皆是精壮!” “三千营,已有铁骑八千!” “神机营,火器精兵一万!” “这半年多,臣一丝不苟,完全是按照陛下的章程在练兵!” 张维贤猛地一抱拳,甲叶碰撞,声震大殿。 “军中所有千户、百户,都是从操演比武中,一拳一脚打上来的!绝无一个滥竽充数之辈!” “臣,请陛下亲临校场,阅我大明新军!” 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很好。 这才是他要的虎狼之臣! “哦?看来英国公对这支兵,很有信心嘛!”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袁崇焕,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好!朕今日,就去看看!” “袁崇焕,你便跟着朕,一同去看看。” 袁崇焕心中猛地一凛。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皇帝想要的军队! 这不是敲打。 这是赤裸裸的教导! 他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臣……遵旨。” 朱由检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龙袍,微微皱眉。 “穿这身去京营,不合适。” 他转头,对一直侍立在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大伴,去,给朕换那套新打的金色龙纹甲来!” “喏!” 王承恩躬身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小太监,一阵手脚麻利的忙碌。 片刻之后,当朱由检再次从殿后走出时,整个大殿仿佛都为之一亮! 一身量身打造的赤金龙纹铠甲,将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衬托得英武挺拔。 头戴束发紫金冠,腰悬天子剑,脚踏金丝皂靴。 阳光透过殿门照耀进来,反射出炫目的光华,整个人宛如天神下凡,威严赫赫! 张维贤和袁崇焕两人,看得都是眼前一亮,呼吸都为之一滞。 尤其是袁崇焕,他从未想过,这位深居宫中的年轻帝王,穿上戎装之后,竟有如此迫人的威势! 那不是靠龙袍和御座堆砌出的威严。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强者的,睥睨天下的气息! 朱由检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前的甲胄,感受着那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京营! 自从他登基以来,花费心血最多,投入钱粮最多的地方! 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工部新造的火器,最好的甲胄,最锋利的兵刃,全都优先供给京营! 今天,是时候去检阅一下,自己这支花费了无数心血的亲军,到底磨成了一把何等锋利的刀! “走,去校场!” 朱由检大袖一挥,率先迈步向殿外走去。 京营校场。 黄土压实的地面,广阔无垠。 当朱由检骑着一匹纯白骏马抵达时,袁崇焕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没有他想象中,传统卫所军营的喧哗与混乱。 放眼望去,是一片肃杀的静。 一排排营帐,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一般,整齐划一。 营地之间,道路干净,不见丝毫垃圾。 手持长戟的哨兵,如同一尊尊雕塑,纹丝不动地站立在自己的岗位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汗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草料香。 最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那些兵! 校场之上,早已列好了数个巨大的方阵。 那些士兵,一个个身形挺拔,面色红润,眼神里没有丝毫麻木与呆滞,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精悍之气。 他们静静地站着,数万人汇聚在一起,却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面“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崇焕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带兵的行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让一支军队做到这一步,有多难! 这已经不是军纪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魂! 一种被注入了信仰,被赋予了尊严之后,才会产生的军魂!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官一声高亢的唱喏,校场之上,数万将士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那座高高的点将台上! 朱由检身披金甲,一步步走上点将台,身后,是同样披甲的英国公张维贤,以及神情复杂的袁崇桓。 “陛下!五军营,步卒五万,已集结完毕!请陛下检阅!” 张维贤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朱由检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开始!” “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骤然响起! 最前方的步兵方阵,动了! 不是杂乱的涌动,而是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左转!” “前行!” “变阵!长蛇阵!” “再变!圆环阵!” 随着将官一声声嘶吼般的命令,数万人的大阵,分分合合,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与混乱! 长矛如林,盾牌如山。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了同一个鼓点上,发出的巨大轰鸣声,让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袁崇焕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为了阅兵而排练的花架子! 每一次变阵,都是最实用的战场应对之法! 长蛇阵用于通过狭窄地形,圆环阵用于防御骑兵冲击! 这支军队,不仅有魂,更有脑子!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点将台上,那个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年轻帝王。 步卒方阵的演练结束,如潮水般退下,整个过程依旧是井然有序,悄无声息。 然而,那股由数万人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还未散去,一股更加狂野、更加奔放的气息,便从校场的另一端,席卷而来! “陛下!三千营,铁骑八千,请陛下检阅!” 张维贤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骄傲。 袁崇焕的目光,早已被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所吸引。 八千名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向前。 阳光之下,骑兵们胸背、肩肘等关键部位缀以钢片,战马的头部和胸口戴着马甲,手中的马刀、长枪,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袁崇焕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战马! 高大!健硕!膘肥体壮! 没有一匹是瘦骨嶙峋的病马! 每一匹战马的鼻孔里,都喷着粗重的白气,显得精力十足! 再看那些骑兵! 他们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人与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他们手中的武器,制式统一,擦得锃亮。 他们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嗜血的渴望! 袁崇桓的心,在滴血! 他想起了自己的关宁铁骑。 那也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可即便如此,也做不到如此奢侈的装备! 朝廷的粮饷,层层克扣下来,能让士兵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去养护这么多的精壮战马? 很多关宁骑兵的甲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破破烂烂,修修补补。 可眼前的这支骑兵,富裕得简直不讲道理! 他知道,要维持这样一支八千人的重甲骑兵,每日人吃马嚼,武器甲胄的损耗,那耗费的银子,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皇帝,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 蜂窝煤?新盐法? 袁崇焕的脑子里,第一次将这些看似与军事无关的国策,和眼前这支恐怖的军队,联系在了一起。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一开始,他所有的布局,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战争! 就在他失神之际,战鼓声再次变了! 变得急促,变得激昂! “驾!” 八千骑兵,动了! 他们没有像寻常骑兵那样,直接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冲锋。 而是开始进行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演练! 一个千人队,猛然从大队中脱离,向左侧高速迂回,如同一把张开的弯刀,试图包抄敌军的侧翼。 另一个千人队,则是在原地进行着快速的菱形变换,展示着惊人的骑术与纪律性。 “全军!冲锋!” 随着令旗挥舞,正面剩下的六千骑兵,终于发起了冲锋! “万胜!万胜!万胜!” 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八千铁骑,同时加速,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可以摧毁挡在面前的一切! 即便是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袁崇焕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狂风,以及脚下大地的震颤。 第31章 神机营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校场上的狂风吹动他金色铠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眼神落在了袁崇焕的身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袁崇焕的心上。 “袁爱卿。” “朕这支铁骑,比之你的关宁铁骑……” 朱由检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何?” 这一问,诛心! 关宁铁骑,是袁崇焕一生最大的骄傲,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现在,面对皇帝这支武装到牙齿,富裕得不讲道理的“京营铁骑”,他那点骄傲,被碾得粉碎。 袁崇焕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屈辱与震撼死死压下,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卑语气,沉声回答。 “回陛下……” “论装备之精良,纪律之严明,战法之新颖,臣的关宁铁骑,远不能及。” 他还是不甘心,挣扎着为自己挽回最后一点颜面。 “只是……尚缺百战磨砺,少了些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杀气,是打出来的。” 朱由检的回答,简单,直接,冰冷。 “朕,从不缺让他们见血的机会。”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肃杀的校场,声音里带着一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决断。 “这,只是一个开始。” “朕的目标,是要让大明整个九边,都变成这个样子!” 袁崇焕的心脏,在一瞬间被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将整个九边,那数以百万计的卫所兵,全都打造成眼前的虎狼之师? 这……这是何等宏伟,何等疯狂的计划!又需要多少钱粮? 但是如果…… 如果真的能做到…… 那别说是五年复辽,便是横扫天下,又有何难?!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到令人牙酸的车轮滚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校场的中央,被迅速清空。 一队队士兵,推着上百门闪烁着死亡光泽的黑色巨物,缓缓进入了阵地。 在他们的身后,是数千名手持统一制式火铳的士兵,排成了数个沉默的方阵。 神机营!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如今却有些名不副实的大明神机营! 一股比万马奔腾更加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神机营的士兵,动作沉稳得像是一部部精密的杀人机器,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精准无比。 没有喧哗,只有军官们简短有力的口令,以及器械碰撞发出的,冰冷而清脆的声响。 袁崇焕的目光,被那些火炮和火铳,死死地钉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些火炮,形制各异,有小巧轻便的双人炮,更有长达一丈,需要十余人操作的重炮。 而那些火铳兵手中的火铳,也与寻常的鸟铳、三眼铳截然不同。 更长,更重,枪托的设计,明显是为了更好地抵肩射击,为了追求极致的精准与稳定! 最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是那些士兵。 他们操作火器的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形成了一种可怕的肌肉记忆。 装填弹药,清理炮膛,调整角度,每一个步骤,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操作繁琐,打一炮要半天,还时常炸膛的神机营? 这分明是一群,以杀戮为职业的工匠! 在校场的尽头,数百步之外,一座用巨木和夯土搭建起来的,模拟的简易城寨,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那里。 坚固无比。 “陛下,神机营,火器万人,请陛下检阅!” 张维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不是畏惧,而是极致的兴奋!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 点将台上的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神机营!预备!” 一名将官,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一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射击——!” “砰!!!!” 不是袁崇焕想象中,零零散散的炒豆子声。 而是一道,由上千支火铳,在同一瞬间迸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钢铁咆哮! 仿佛一道旱天惊雷,在校场上空轰然炸响! 浓烈的硝烟,瞬间升腾而起,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不等袁崇桓从耳鸣中反应过来。 “射击!”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射击!” “砰!!!!” 三声巨响,间隔短得令人发指,几乎连成了一片! 三人三枪,一人射击,两人装填! 袁崇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火铳装填缓慢的致命缺点,竟然被用这种最简单,也最野蛮有效的方式给弥补了! 这意味着,只要弹药充足,神机营的火铳兵,可以形成一道永不停歇的钢铁弹幕! 任何试图冲锋的敌人,都将被这道死亡之墙,撕成碎片!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这是何人想出的战法……” 一旁的张维贤,听到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无比自豪与崇敬的神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这套战法,连同这新式火铳的图纸,皆是……陛下亲授!” 轰! 袁崇焕只觉得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他呆呆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身披金甲的年轻背影。 这一刻,在他眼中,朱由检已经不是一个凡人帝王。 而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战争之神! 然而,真正的神罚,才刚刚开始。 “全军!炮击准备!” 随着令旗再次挥动,那上百门黑色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炮手们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开炮——!!!” “轰隆————————!!!” 这一次,不再是惊雷。 是天崩地裂! 上百门火炮同时怒吼,那声音,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和灵魂一并撕裂!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摇晃,点将台上的梁柱,都在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袁崇焕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冲击波迎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胸口发闷,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死死地抓住面前的栏杆,瞪大了眼睛,望向远处的靶子。 上百颗烧红的铁球,拖着毁灭的轨迹,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呼啸,如同一群嗜血的流星,狠狠地砸进了那座坚固的木寨之中! 轰!轰!轰! 巨木,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撕裂! 夯土墙,被砸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土石飞溅! 木屑与碎石被巨大的动能抛上百尺高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仅仅一轮齐射! 那座看上去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城寨,就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然而,炮手们没有停歇! 他们以一种令人心寒的效率,清理炮膛,装填弹药,再次瞄准! “开炮!” “轰隆————————!!!” 又是一轮毁天灭地的齐射! 这一次,那座可怜的城寨,再也支撑不住了。 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它轰然倒塌! 彻底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冒着黑烟的废墟!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片人间炼狱般的废墟,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种终极力量的敬畏与狂热。 硝烟,缓缓散去。 朱由检缓缓走下点将台,穿过那些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神情肃穆的士兵。 他走到了已经面色惨白,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微微颤抖的袁崇焕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问他,这支神机营如何。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朕给你兵,给你炮,给你钱粮,给你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 “但朕要的是和吗?” 他猛地转身,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指向那片被建奴肆虐了数十年的辽东大地! “朕要的,是血债血偿!” “朕要的,是收复故土!” “朕要的,是把建奴的脑袋,一颗,一颗,全都给朕砍下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响彻整个校场! “在广宁城外,给朕垒成一座京观!告慰我大明,战死的千万英魂!” 第32章 强军 朱由检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京观!” “京观!!” “京观!!!” 不知是谁先吼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将士的胸膛中喷薄而出,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铁血洪流! “杀!杀!杀!” 那不再是演练。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国仇家恨,在此刻的彻底引爆! 每一个士兵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嗡嗡作响,仿佛也渴望着饮尽敌人的鲜血! 袁崇焕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是害怕。 而是被这股狂热到极致的战意所感染,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所震撼,被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年轻帝王所彻底折服! 他之前所谓的“以守为攻”,“议和”,在眼前这支只为杀戮而生的军队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懦弱!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皇帝,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给建奴留任何活路! 他要的,就是用最野蛮,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将敌人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袁崇焕缓缓地,再一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跪的不是帝王的权威。 而是跪自己心中那份刚刚升起,便已燎原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臣……愿为陛下,执此利刃,北向屠奴!” 朱由检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股由他亲手点燃的滔天煞气。 他很满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 他缓缓抬起手,虚空一压。 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声,竟在短短数息之内,戛然而止! 数万将士,令行禁止,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一道道如同野兽般,充满了嗜血渴望的目光,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朱由检转过身,对身后的英国公张维贤淡淡吩咐道。 “传朕旨意。” “兵部左侍郎申用懋,五军营提督尤世威,三千营提督徐允祯,神机营提督李祖述,以及各营副将,前来见驾。” “臣,遵旨!” 张维贤轰然应诺,立刻派亲兵飞马传令。 不多时,一众身披甲胄,气势不凡的将领,快步登上了点将台。 为首的,正是协理京营戎政的兵部左侍郎申用懋,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官。 在他身后,是五军营提督尤世威,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三千营提督,定国公之子徐允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勋贵;以及神机营提督,临淮侯李祖述,同样是世袭的侯爵。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各营的副将、参将,每一个都是孔武有力,杀气腾腾的模样。 他们一登上点将台,便被眼前那片冒着黑烟的废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烈硝烟味给震住了。 再看到跪在地上的袁崇焕,和一身金甲,宛如战神临凡的皇帝,所有人的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势惊人。 “都起来吧。”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练的不错。” 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将领都心头狂喜的评价。 “朕的钱,没白花。” “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血气最盛的徐允祯第一个忍不住,猛地一抱拳,激动地喊道:“陛下!将士们天天操练,筋骨都快发霉了!什么时候能拉出去,真刀真枪地砍他娘的鞑子啊!” “就是啊,陛下!”神机营提督李祖述也跟着附和,“臣的神机营,那些新炮新枪,可不是用来放烟花听响的!将士们都憋着一股劲,想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看着这群嗷嗷叫的虎狼,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安抚道:“放心吧,仗,有的是你们打的。” “在此之前,给朕把兵练得更狠,更精!朕要的,是能踏平辽东,横扫漠北的无敌之师!到时候,功名利禄,封妻荫子,朕一样都不会少你们的!” “谢陛下!” 众将闻言,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朱由检的目光,却在此时微微一凝,笑意瞬间消失,转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很清楚,大明的根子,烂在何处。 他投入了海量的钱粮,制定了最严苛的军规。 可下面,那些中层、底层的军官,会不会有阳奉阴违,克扣粮饷,欺上瞒下之辈? 他绝不允许,自己亲手打造的这支新军,重蹈覆辙! 想到此处,他毫无征兆地,对着下方数万大军,高声喊道。 “李大能!” 这一声呼喊,让点将台上所有高级将领,都是猛地一愣。 李大能? 谁? 五军营提督尤世威反应最快,他立刻出列,躬身回道:“启禀陛下,李大能现于右掖军效力。此人训练刻苦,作战勇猛,在上次军中大比武中,他所带的百户,人人争先,成绩斐然。已擢升为千户。” 说完,他转头,对着远处队列的边缘,招了招手。 “李大能!陛下召见!速速前来!” “喏!”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回应,从远处传来。 只见一个身影,从队列中飞奔而出。 那是一个比数月前,更显壮硕的汉子。 他身上只穿着一套简单的训练皮甲,却将那一身如同钢铁浇筑般的腱子肉,勾勒得淋漓尽致。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别着一把比寻常制式腰刀更宽更厚的斩马刀。 他一路狂奔,每一步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噗通!” 李大能跑到点将台前,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磕头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卑职李大能,参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朴素得如同庄稼汉,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忠诚与悍勇的军官,缓缓开口。 “无需多礼,起来吧。” “朕问你,你可要句句实话。” 李大能猛地抬起头,胸膛拍得“嘭嘭”作响,声音如同雷鸣。 “回陛下!卑职要是敢骗陛下半个字,叫卑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粗鄙却真诚的誓言,让旁边一众将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终于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检查最底层的情况! 这哪里是问话,这分明是一把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刀! 若是李大能说出一个“不”字,今天,这校场之上,怕是真的要人头滚滚了! 朱由检却毫不在意周围那瞬间凝固的气氛。 他盯着李大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朕问你,现在军中,粮饷用度,可是按时按量发放到你们每一个兵卒的手里?有没有人克扣?” “家中妻儿老小,可还能吃饱穿暖?” 李大能闻言,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无比憨厚。 “回陛下!发的!都发了!” “饷银一分不少,顿顿都有干饭,三天必有一顿肉!比过年还舒坦!” “俺婆娘前几天还托人给俺捎信,说家里的地都种上了,娃也长高了,让俺在军中好好干,别惦记家里,说现在这日子,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说到兴奋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大了几分。 “陛下,俺跟您说!上次俺去宫里吃了御宴,还得了您的夸,回去跟手下那帮小子们一说,可把他们给羡慕坏了!” “现在啊,他们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卯足了劲儿的训练!都嚷嚷着,要在大比武里拿个头名,说明年,该轮到他们去吃陛下的御宴了!” “哈哈哈……”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声。 很好! 非常好! 他走下台阶,亲自扶起了李大能,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好!那就好!继续保持!” “回去告诉你手下的弟兄们,也告诉全军的将士们!都给朕好好地练!日后,给朕好好地杀敌!” “你们流的每一滴汗,杀的每一个贼,朕,都看在眼里!”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群刚刚松了一口气,额角却已渗出冷汗的将领们身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英国公张维贤,统领有方,赏蟒纹鎏金甲一套。” “三军将士,加赏俸禄一月!” 第33章 回宫 赏赐的旨意,如同带着温度的春风,吹散了点将台上最后一丝冰冷的肃杀。 众将领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激动地再次跪下谢恩,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狂热。 “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他一手改变了这支军队,他给他们尊严,给他们富足,给他们希望。 他要的,就是他们绝对的忠诚,和在战场上,为他撕碎一切敌人的勇气。 朱由检翻身上马,在一众将领和亲卫的簇拥下,向皇城行去。 袁崇焕跟在队伍的末尾,骑在一匹普通的马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回城的路上,队伍行进得井然有序。 负责护卫皇帝的,是金吾卫的精锐。 他们同样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只是与京营三大营那股子恨不得立刻冲上战场的狂野煞气相比,金吾卫的将士们,更多了一份守护京畿的沉稳与内敛。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与英国公张维贤有几分相像,却更显年轻力壮的将领身上。 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英国公张维贤的长子。 从出宫到校场,再到返回,这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护卫在侧。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张之极的耳中。 “张之极。” “臣在!” 张之极身体一绷,立刻勒马靠近,动作干脆利落。 “看完了三大营的操演,心里是不是不服气?” 朱由检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张之极伪装的平静。 张之极的脸色,瞬间一紧。 他不敢抬头,只是躬身在马背上,声音有些发闷。 “回陛下,臣不敢。” “朕让你说实话。”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之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与炙热。 “回陛下……臣羡慕!”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年轻将领特有的热血与冲动。 “臣羡慕他们能上阵杀敌,能为陛下开疆拓土!” “臣看着我爹一把年纪,这段时间忙的连家都回的甚少!” “臣也想替父分忧,替陛下分忧!去辽东,去九边,去任何一个能真刀真枪砍鞑子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朱由检微微一笑。 很好。 勋贵子弟,最怕的就是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像徐允祯,像这张之极,他们身上这股子建功立业的渴望,才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朕的京营交给你父亲,朕才放心。”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这个因为激动而满脸涨红的年轻人,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帝王独有的期许。 “你和你父亲,是陪着朕,从登基之初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朕相信,虎父无犬子。” “未来的大明,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将门虎子,去为朕执掌兵权,去为大明镇守四方。” 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在张之极听来,却不亚于最隆重的封赏! 这不是简单的安抚,这是皇帝在对他描绘未来!是把他视作了未来的方面之将!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胸膛直冲头顶,他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抖。 “噗通!” 他竟直接翻身下马,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街道上,对着马背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之极的军礼。 “臣张之极,决不辜负陛下厚望!” “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骑着马,从他身边缓缓走过。 队伍行至承天门前。 朱由检停下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末尾的袁崇焕。 “袁崇焕。” “臣在。”袁崇焕驱马上前,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今日所见,再给朕写一份新的复辽方略。” 朱由检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臣……遵旨!” 袁崇焕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默默地脱离了队伍,向自己的住所行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瑟,但那佝偻的腰杆,却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那么一丝。 …… 坤宁宫。 当朱由检换下那身沉重的金色龙纹甲,穿上一身舒适的常服,走进殿内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白日里在校场上,那股子君临天下,执掌生杀的铁血气息,被殿内的温暖与馨香,冲淡得一干二净。 今天的阅兵,让他龙心大悦。 那支完全按照他的意志,用海量的金钱和心血打造出的新军,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陛下回来了。” 皇后周氏迎了上来,亲自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动作温柔。 “嗯。”朱由检拉住她的手,脸上带着笑意,“今天高兴,传膳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去把两位贵妃,还有皇嫂,一并请来。今晚,咱们一家人,就在坤宁宫用膳。” “是,陛下。” 周皇后温婉一笑,立刻吩咐宫人去办。 她知道,皇帝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好。 平日里,虽然也会有家宴,但像这样主动提出,要把所有人,包括寡居在慈庆宫的皇嫂张嫣都请来的情况,并不多见。 不多时。 田贵妃和袁贵妃联袂而至,身后,还跟着仪态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哀愁,却依旧风华绝代的懿安皇后张嫣。 “臣妾(臣),参见陛下。” “都免礼,坐吧。” 朱由检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们都坐下。 丰盛的晚膳,很快被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没有了朝堂上的君臣之别,没有了校场上的金戈铁马。 此刻的朱由检,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弟弟。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天下,是他的。 这家人,也是他的。 而为了守护这一切,为了让这种安宁永远持续下去,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风,依旧很冷。 但朕的刀,很快就要磨好了。 第34章 烂根 次日清晨,退朝后朱由检再次坐回了乾清宫那张冰冷的御座之上。 昨夜坤宁宫的温情早已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和那份永远无法卸下的,属于帝王的沉重责任。 王承恩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将两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呈送到了御案之上。 一份来自陕西总督洪承畴。 一份来自山西总督曹文诏。 朱由检先是拿起了洪承畴的奏报。 奏报很短,言简意赅。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正在全力整顿军务,一切尽在掌控。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他用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阅”字,随手将其丢到了一旁。 掌控? 陕西那地方,就是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泥潭。 卫所糜烂,商贾通敌,甚至连宗室藩王都牵扯其中,盘根错节。 洪承畴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短短时日,又岂能真的“尽在掌控”? 不过是说给他这个皇帝听的场面话罢了。 朱由检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 他需要洪承畴这样的人去稳住局面,但他也绝不会将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沉吟片刻,取过一张素白信笺,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 这封信,不是给洪承畴的。 而是给那个被他从诏狱里捞出来,派去给洪承畴当副手的硬骨头,孙传庭。 信的内容很简单: “严查陕西边军私通商贾,走私通敌一应事宜。凡有所得,不必经洪承畴,直接密报于朕。” 写完,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一个特制的信封,用火漆封好。 “王承恩。” “奴婢在。”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亲手交到孙传庭手中。” “喏!” 王承恩接过密信,躬身退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朱由检才拿起了第二份,来自山西的奏报。 曹文诏的奏疏,就比洪承畴的要长得多,也实在得多。 奏疏里,曹文诏详细地汇报了,他与巡抚杨嗣昌如何通力协作,将拖欠多年的军饷,悉数补发到了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如何彻查军户,清退老弱,将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将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就地正法! 对于一些罪责较轻,但能力尚可的军官,则是降级调用,让他们戴罪立功。 整个山西三镇的旧有编制,被他大刀阔斧地全部打乱,然后按照朱由检亲自颁布的新军操典,重新整编训练。 那些被清退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在杨嗣昌的安排下,或是屯田,或是进入官营的工坊务工,总算有了活路。 整顿之后,他又在山西境内大举招兵,如今,大同、山西、宣府三镇,合计已有堪战之兵六万余人。 看到这里,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文诏,不愧是员猛将,做事雷厉风行,是个能吏。 可他接着往下看,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奏疏的最后,曹文诏话锋一转,开始大吐苦水。 “……然臣无能,陛下新法练兵,虽战力倍增,然钱粮消耗亦是倍增。军士日日操练,肉食、甲胄、兵刃、损耗巨大。如今三镇府库之内,钱粮储备已然见底,恐难以为继……” “恳请陛下,早做定夺!” 得。 又是哭穷来了。 前几天,负责两地民政的杨嗣昌,上的奏疏也是一个意思,说以工代赈,广修水利,安置老兵,银子都快掏空了。 现在,曹文诏的军报又来了。 一个要钱养民,一个要钱练兵。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这两人没有私心。 按照他的标准去打造一支全新的军队,那花费,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京营如此,九边,自然也是如此。 当初他给袁崇焕看京营,就是要让他明白,打仗,打的到底是什么。 是钱! 是海量的,堆积如山的钱粮! 可是钱从哪来? 国库是指望不上了,抄了魏忠贤的家底,又搞了蜂窝煤、新盐法,这才勉强让国库有了点积蓄。 但这些钱,要用在漕运、水利、赈灾等无数个地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御案旁的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柜子前,拿出钥匙,将其打开。 从里面,他取出了一份,早在两个月前,东厂提督曹化淳就已经呈上来的密报。 他再一次,将密报缓缓展开。 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晋商八大家,范、王、乔、曹、侯、渠、亢、常,名为大明商贾,实为建奴走狗。” “多年来,暗中走私铁器、粮食、布匹、药材于建奴,换取人参、貂皮、东珠等物,牟取暴利,富可敌国……” “经查,陕西、山西两地,诸多商号,皆与此八家有所往来,互为勾连……” “其背后,隐有……秦王府之影。” 朱由检看着这份密报,原本因为缺钱而烦躁的心情,瞬间变得一片冰冷。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曹文诏缺钱? 杨嗣昌缺钱? 钱,不就在这里吗! 这些晋商,这些国之蛀虫! 他们用大明的物资,去喂肥了关外的野狼,然后反过来,让这头野狼,撕咬着大明的血肉! 他们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大明边军将士的鲜血! 朱由检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从他心底疯狂地涌起,让整个乾清宫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之前,他不动这些人,是因为时机未到,他需要先稳住京城,练好新军。 可现在,曹化淳的奏疏,就像是一根导火索。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太仁慈了。 对待这些连国家和民族都能出卖的畜生,跟他们讲什么律法,讲什么程序? 他们的万贯家财,不就是最好的罪证吗? 用他们通敌卖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武装用来剿灭建奴的大明军队!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最讽刺,也最让人痛快的事情! 第35章 办事 朱由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前,不再是乾清宫的雕梁画栋。 而是尸骨累累,冰封千里的辽东大地。 是那些穿着残破甲胄,在滴水成冰的寒风中,啃着冻硬黑馍,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边关将士。 是那些被建奴铁蹄蹂躏,流离失所,在绝望中辗转哀嚎的万千百姓。 一幕幕,一桩桩,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而另一边,是那些晋商们。 他们在温暖如春的豪奢府邸中,搂着美艳的侍妾,喝着顶级的佳酿。 他们用从大明将士身上刮下来、用万千百姓的血泪换来的民脂民膏,与关外那群豺狼弹冠相庆,计算着又一笔通敌的生意能赚取多少暴利! 凭什么! 凭什么朕的将士在流血,朕的子民在哭嚎,而这些蛀虫却能安享富贵,甚至资助敌人来屠戮自己的同胞?! “王承恩!” 朱由检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让整个乾清宫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奴婢在!” 王承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颅死死地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气,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传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即刻!” “觐见!” “……喏!”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耽搁,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飞速传令。 乾清宫内,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只有那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跳上。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身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乾清宫。 不过短短数月,这个曾经略显青涩的锦衣卫千户,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在九边各镇协助发饷、整顿军纪的奔波,让他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被风霜刻上了几分沧桑。 他的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步履之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沉稳与杀伐之气。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护卫皇帝的亲卫。 他现在,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臣,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孟明走到御案前,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起来吧。”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朕让你去九边,让你看,让你查。” “之前你报上来的那些,关于各地将官贪腐,商贾勾结,克扣军饷的卷宗,朕都看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头发寒。 “现在,办的如何了?” 吴孟明猛地一抱拳,身体挺得笔直,沉声回道:“回陛下!臣奉陛下密令,已在九边各镇,秘密布下人手!大部分贪腐之徒的罪证,皆已掌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臣便可将这些国之蛀虫,尽数拿下,明正典刑!” “好!” 朱由检的“好”字刚出口,他便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关于晋商八大家的密报,看也不看,直接朝着吴孟明扔了过去! “啪!” 薄薄的密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了吴孟明胸前的飞鱼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孟明没有躲闪,任由密报滑落,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腰,用双手恭敬地将那份密报捡了起来。 “稍后,朕会让曹化淳,将东厂掌握的所有相关证据,全部移交给你。”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吴孟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将你手里的证据,和东厂的证据,整合到一起!” “然后,你立刻出发,去山西!” “去找山西巡抚杨嗣昌,三镇总督曹文诏!朕会给他们下旨,让他们二人,率军,全力协助你!” 朱由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到了山西,给朕把这密报上提到的晋商八大家,以及所有与之勾连的商号,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抄家!” “主谋,以及罪大恶极者,不必押送京城,就地斩首示众!用他们的人头,告诉全天下的商人,什么叫通敌卖国,死路一条!” “其余相关人等,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给朕发配云南!” “朕要让他们九族,都去为我大明,修路修渠,至死方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股疯狂的暴戾! 吴孟明听得心头狂跳,握着密报的手,青筋毕露! 抄家! 斩首! 发配九族! 这是要掀起一场滔天血案!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皇帝的刀,从不问缘由,只管杀人! 朱由检似乎还嫌不够,他死死地盯着吴孟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还有,任何涉及到秦王府的罪证,你都给朕仔仔细细地,一个字都不要漏地,全部收集起来!” 话音落下,朱由检猛地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纯金令牌,狠狠地扔在了吴孟明的脚下! “锵!” 金牌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显得格外刺耳。 “拿着朕的金牌!” 朱由检的眼中,杀机毕露,宛如神魔。 “去!” “给朕办的漂亮点!” 吴孟明退下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依旧沉稳如山,但那紧握着绣春刀刀柄、指节发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知道,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山西,乃至整个大明的血雨腥风,将由他亲手掀起。 而乾清宫内那股刺骨的杀意,随着他的离去,也缓缓消散。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剩下的奏折,仿佛刚才那个下令抄家灭族、让锦衣卫北上的铁血君王,只是一个幻觉。 第36章 皇帝深意无人知 不知过了多久,王承恩的身影再次出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猫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陛下,袁崇焕,在殿外求见。” 朱由检批阅奏折的朱笔,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淡得仿佛结了冰。 “让他进来。” 片刻后,袁崇焕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青色官服,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进殿门,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 沉闷的叩首声,在安静的乾清宫内回响,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无比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头骨与骄傲,一同砸碎在这冰冷的金砖之上。 “罪臣袁崇焕,叩见陛下。”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钉在了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上。 “朕让你想。” “想明白了?” 袁崇焕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直起身,但腰杆依旧弯成一张弓,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回陛下,臣……想明白了。” “说。” 朱由检只吐出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以往,大错!特错!” 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对自己过往信念崩塌的羞愧与后怕。 “臣总以为凭城固守,便可苟安,甚至寄望于议和,何其懦弱!何其可笑!” “臣以为挡住建奴,便算胜利。” “昨日得见神机营天威,臣方知,守,是等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决然。 “真正的胜利,不是挡住他们!” “而是要主动出击,踏过他们的尸骨,将其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重燃的烈火。 “但强军,只是其一!” “更要对内,安抚万民,充盈国库,使大明再无内忧,方能源源不断地支撑辽东战事!” “对外,要扬我天威,震慑朝鲜与蒙古诸部,使其不敢再助纣为虐,让建奴,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内抚,外威,强军!” “三策并举,建奴必亡!” 朱由检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滔天的炮火,终于炸碎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幻想。 去其戾气,存其才能。 这,才是朱由检想要的。 “你今日之策,与朕不谋而合。”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欲再派你往辽东。” 这句话,是天宪纶音,响彻在袁崇焕的脑中! 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但当这句话真的从皇帝口中说出,那股被压抑的渴望与狂喜,还是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再一次,重重地拜伏于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圣恩!”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闪烁着名为“希望”的烈焰。 “臣,必将皇太极牢牢挡在关外!为陛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在关内,安稳社稷,再造乾坤!” “好!”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座大殿! “传朕旨意!” “擢袁崇焕为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 “赐尚方宝剑!” “总兵及以下,不听节制者,可先斩后奏!” “准其,便宜行事!” 一字一句,如天恩浩荡,砸得袁崇焕头晕目眩,热血直冲头顶! 督师蓟辽!节制五镇!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这是何等的信任! 然而,不等他从这狂喜中回神,朱由检却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随手扔到了他的面前。 信纸轻飘飘地落下,却有千钧之重。 “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份军务。” 袁崇焕颤抖着手,捡起密信。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 “左都督、平辽总兵官毛文龙罪证:盘踞皮岛,专擅军权,糜费钱粮,虚报战功,目无朝廷……” “东江镇游击孔有德罪证……” “东江镇副将耿仲明罪证……”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 没等他看完,朱由检语气冷硬,已在他头顶响起。 “毛文龙牵制建奴有功,朕知道。” “但他,也已成国之巨患。” “朕要你去整顿东江镇,但皮岛不能乱,辽东的防线,更不能出任何纰漏。” 朱由检的目光看向袁崇焕,袁崇焕自然不知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毛文龙拥兵自重不假,可抵御建奴亦是真。 罪可诛,功可留。 但是最关键的是,朱由检让袁崇焕去杀,历史不会改变。而皇太极己巳年便会如历史中一般南下。他会给皇太极准备一份大礼,一举扭转局势的大礼。 “尚方宝剑,是给你杀人用。” 袁崇焕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合上密信,滔天的狂喜被刺骨的寒意彻底浇灭。 他明白了。 尚方宝剑是任务!是刀! 皇帝要他拿着这把剑,去砍自己人!去砍那个在辽东同样手握重兵,举足轻重的平辽总兵官! 袁崇焕吸了口气,将那封滚烫的密信揣入怀中,再一次重重叩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激动,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臣,明白!” “定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他彻底俯首帖耳的样子,朱由检脸上那冰冷的线条,才终于柔和了一丝。 他走下御阶,亲自将袁崇焕扶起。 “爱卿,广东路途遥远。”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关切。 “朕已在京师,为你备下了一座宅邸。”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宛如家人。 “把你的家眷,都接来京城吧。” “如此,你便可了无牵挂,专心为国效力。” “日后回京述职,也能享受天伦之乐。” 袁崇焕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听懂了。 这是无上的恩宠。 也是最温柔的枷锁。 从此以后,他袁崇焕,再无退路。 他的一切,他的家人,他的性命,他的荣耀,都将与御座上的这位年轻帝王,彻底捆绑。 袁崇焕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谢恩。 他再一次跪下。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再无半分杂念。 “谢……陛下……隆恩!” 第37章 糖的用处 袁崇焕领旨离去,吴孟明带着滔天杀机奔赴山西。 几日后的一个早朝。 金碧辉煌的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们垂首而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极点,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谁都不是傻子。 前几日,那个几乎要老死乡野的罪臣袁崇焕,被陛下破格擢升,重为督师蓟辽的封疆大吏! 而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更是在受命当夜,便点齐人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山西而去。 雷霆万钧!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血腥味。 他们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等待御座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年轻帝王,会掀起怎样一场新的风暴。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卿家。”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殿内森冷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朕昨日思量,我大明北境苦寒,尤其辽东,一入冬,便是滴水成冰。” “将士们戍边,实为不易。” “朕欲下旨,命福建、广东、广西三省,加大糖料采买,由官道专运,送往九边各镇,作为军需补给。”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殿,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糖? 作为军需补给?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辽东战局,流寇对策,财政困局…… 可谁都没想到,在这肃杀如冰的氛围下,皇帝金口玉言,谈的竟然是“糖”! 这算什么? 给前线的丘八们发点甜嘴的零食?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死寂过后,一个身影毅然出列。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 这位以刚正不阿,敢于死谏闻名的老臣,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决绝。 “启禀陛下!” 刘宗周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在大殿中回荡。 “臣,有本奏!” “讲。” 御座上的朱由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陛下!糖,乃享乐之物,非军国之必需!如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每一分钱粮都应用在刀刃之上!” “福建、广东等地,百姓本就困苦,若再强行加大糖料采购,必致糖价飞涨,扰乱民生!况且,从南至北,路途遥遥,运送这些无用之物,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一个无底洞!” “此举,于国无益,于民有损!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刘宗周的话,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了一大片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是啊,将士们需要的是粮草兵刃,不是这些甜嘴的玩意儿!”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恐后患无穷!” 户部尚书袁可立也站了出来,他躬着身子,满脸苦涩,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陛下,您有所不知,如今国库的存银,每一两都要掰成八瓣花。漕运要钱,河工要钱,赈灾要钱……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去采买糖料了啊!” 听着满朝的反对之声,朱由检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于悲哀的冷笑。 他等的就是他们反对。 他要看的,就是这满朝公卿,究竟有多少人,还活在云端之上。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恳切,或惶恐的脸。 “享乐之物?”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诸位卿家眼中,糖,只是你们在府中品茶待客时的点缀?”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身上的龙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的压力,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冰点。 “那朕来告诉你们,糖,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在辽东,在宣府,在九边任何一个冰天雪地的前线!” “当一个士兵,在冷风猎猎的寒冬里,与鞑子血战了一天,浑身冻僵,精疲力尽,连啃一口冻硬黑馍都没有力气的时候!” “一块糖!” “就能让他迅速恢复体力!” “就能让他重新拿起刀!” “就有可能能让他,多杀一个敌人!” “在伤兵营里,当一个将士流血过多,奄奄一息的时候!” “一碗浓浓的糖水!” “就能吊住他的命!他就有可能熬过去。” “在你们眼中,这是享乐之物!” “在朕眼中,这是军粮!是救命的药!是能让我大明将士,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希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滚雷! “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高坐庙堂,夸夸其谈!” “你们谁去过辽东?!” “谁感受过那里的风,有多冷?!刀,有多冰?!” 他走到刘宗周面前,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 “你跟朕说,国库没钱?” “你跟朕说,会扰乱民生?朕要的,是本就用来出口西洋,换取白银的糖!朕只是想把这些糖,先留给我边疆的战士!” 朱由检猛地一甩袖袍,转身走回御阶之上,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朕的将士,在用命,去填补国库的亏空!” “朕的将士,在用血,去守护你们这些人的安逸民生!” “现在,朕只是想让他们在拼命的时候,能有多一分力气,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你们,却跟朕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最后六个字,朱由检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如雷霆,震得整个皇极殿梁柱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一张张脸惨白如纸。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他没有再继续发怒。 因为他知道,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跟一群何不食肉糜的家伙,去解释前线的疾苦,就是在浪费口舌。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理解。 他要的,是他们的服从! “你们说,从南方向北方运糖,路途遥远,耗费人力物力。”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让所有人胆寒的威压。 “说到这个,朕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一众紫袍大员,精准地落在了人群的后方。 “刑科给事中,刘懋。”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许多官员都一脸茫然,在脑中疯狂搜索,这个刘懋,是何许人也? 实在是官太小了。 一个七品的给事中,在这种级别的朝会上,连大声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队伍末尾,一个穿着青色鸂鶒补服,身材干瘦的中年官员,身体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旁边的同僚,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下意识地就朝旁边挪了一大步,瞬间将他凸显了出来。 刘懋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点他的名。 他只知道,今天这皇极殿上的气氛,不对劲!杀气太重!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官袍,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跪下,声线因恐惧而颤抖。 “臣,刑科给事中刘懋,参见陛下!” “刘爱卿。” 朱由检淡淡地问道,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几日,你给朕上了一封关于裁撤驿站的奏疏,可有此事?” 刘懋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数年心血,走访多地,查阅了无数卷宗后,才写成的一封奏疏! 他本以为早已石沉大海,却没想到,皇帝竟然还记得!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了出来! 第38章 驿站 一股混杂着激动与不安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了刘懋的心头。 他定了定神,从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那奏本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之奏本,在此!” 王承恩立刻迈着碎步跑下御阶,将奏本呈了上来。 朱由检没有看。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下方的刘懋身上。 “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想法,再跟朕,跟诸位同僚,说说。” “臣……遵旨!” 刘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要么一飞冲天,要么粉身碎骨!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却越说越是流畅,越说越是激昂,仿佛要将数年的压抑与心血,在这一刻尽数喷发! “启禀陛下!我朝驿站,承平已久,弊端丛生!” “尤其天启末年以来,因援辽、援黔等军事行动,驿递频繁,加之各级官员、勋贵、宗室、宦官滥用驿传,飞驰道路,驿站早已不堪重负!” “地方官府,为了应付这些无穷无尽的差事,只能层层加码,将负担转嫁于百姓身上!此乃‘驿站之疲于奔命,天下之驿站疲于天下’!” “臣以为,当今天下,冗官、冗兵、冗费,三大弊病之中,驿站之费,首当其冲!” “臣斗胆,恳请陛下,大刀阔斧,裁撤天下驿站十之三四!尤其是那些非冲要之地的驿站,尽数裁撤!” “另,臣以为,驿站旧有之‘温良恭俭让’五字共计五十一条规定,早已形同虚设,条文繁琐,反成掣肘!臣建议,将其精简为十二条,重新厘定规则,严禁冒滥……” “好了。” 就在刘懋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御座上的朱由检却突然挥了挥手,淡漠地打断了他。 “后面的细枝末节,先不必说了。” 刘懋愣住了,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一张脸憋得通红。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开,如同一柄冰冷的尺子,再次投向了满朝的文武百官。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于刘爱卿裁撤驿站的提议,众卿家,怎么看啊?” 此言一出,刚刚还死寂一片的皇极殿,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油锅,彻底炸开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驿站乃国家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轻易裁撤!” “臣附议!裁撤驿站,固然能省下一时之费,但若军情紧急,文书传递受阻,其后果不堪设想!” “刘给事中此言,乃是闭门造车,纸上谈兵!他可知,一旦裁撤,将有数万驿卒流离失所?届时恐生民变啊!” “哼,我看裁撤是好事!驿站那些蠹虫,早就该治一治了!每年耗费国帑数百万,真正用在正途上的,有几成?” “正是!如今国库空虚,正该节流!臣,支持刘大人的提议!” 一时间,整个大殿议论纷纷,争吵不休。 支持的,反对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 一张张面孔,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上演着一出最真实不过的众生相。 朱由检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皇极殿内,嘈杂一片。 文武百官们,彻底分成了两派,吵得是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反对的,大多是那些经常需要因公,或者因私出行的官员,以及兵部的将官。 在他们看来,驿站是朝廷的脸面,是官员的福利,更是维系军国大事的血脉,动不得! 而支持的,则以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居多。 户部尚书袁可立,一张老脸都快皱成了苦瓜。他现在看谁都像是来跟他要钱的,一听“裁撤”、“节流”这种词,眼睛都在放光。 只要能省钱,别说裁驿站,就算把他自己裁了,他都愿意! 至于都察院的言官们,则是纯粹的职业病犯了。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挑刺,就是找茬。 驿站这种积弊已久,腐败丛生的机构,简直就是他们眼中最完美的靶子。 朱由检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将他们的脸,一个个,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这些人,要么是蠢,看不到驿站糜烂的根子。 要么是坏,因为裁撤驿站,实实在在地动了他们的蛋糕! 他让这群人足足争吵了一炷香的功夫。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开始变得嘶哑,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都说完了?”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下方众人。 “看来,诸位爱卿的顾虑,主要有两点。” “其一,怕影响军国大事,公文传递。” “其二,怕数万驿卒失业,流离失所,引发动乱。” 他的话,精准地总结了反对派的核心论点。 兵部尚书孙承宗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所虑,正是于此!驿站虽有弊病,但乃国之基石,若因噎废食,恐酿成大祸!” “国之基石?” 朱由检冷笑一声。 “一个每年耗费国库百万两白银,却连一份紧急军报都时常延误的系统,也配叫国之基石?” “一个让官员们乘坐免费马车游山玩水,却让真正传递军报的驿卒连饭都吃不饱的系统,也配叫国之基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孙承宗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嗫嚅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刘懋。 “刘懋,你起来回话。” “臣在!”刘懋赶忙起身。 “朕问你,你只想着裁撤,可曾想过,裁了之后,又该如何?” 刘懋一愣,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得太深。他的职责是发现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至于方案执行后的善后,那是朝廷诸公的事情。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回陛下……臣以为,可将紧要路线,交由兵部自行管辖,其余……其余便任其自为……” “任其自为?” 朱由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糊涂!” 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音响彻大殿。 “谁告诉你们,朕要裁撤驿站,只是为了省钱?” “谁又告诉你们,朕,只想裁,不想建?”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不想建?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接抛出了自己那酝酿已久,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朝堂认知的计划! “朕,不但要裁!” “朕,还要建!” “建一个前所未有,覆盖整个大明的全新体系!” 他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呆滞的脸,那眼神,如同神明俯视凡人。 “旧的驿站,只为官府服务,糜烂不堪,入不敷出!那我们就把它彻底打碎!” “朕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体系!” “除了传递军国要务的‘王命’之外,这个全新的体系,将对所有大明的百姓开放!” “任何人!” “只要肯付钱,都可以通过这个体系,寄送你的信件,你的货物!” “从京城到南京,从山西到福建!” “朕,要给他取个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就叫——” “皇明速运!” 这四个字,不难理解,皇明的迅速运输! 可是 他们……他们听到了什么? 对所有百姓开放? 寄信? 送货? 还要……收费? 这……这这这……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四书五经里学到的一切知识,超出了他们三百年来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整个皇极殿,静寂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的跨时代构想搅得脑子混乱。 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一群被扔到岸上的鱼,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第39章 环环相扣,皇明速运蓝图初现 驿站,自古以来就是官府的专属,是权力的象征。 现在,皇帝竟然说,要把它变成一个……一个用来搞钱的生意?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户部尚书袁可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帝王,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他刚才还在为每年能省下百万白银而激动得浑身发抖。 可皇帝现在告诉他,这玩意儿,非但不花钱,还能……赚钱? 用驿站赚钱?! 这……这怎么可能?闻所未闻啊!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震惊、呆滞、不可思议,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一个又一个划时代的想法,彻底敲碎这些旧时代精英脑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顽固思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户部尚书袁可立的身上。 “袁爱卿。” “臣……臣在……”袁可立一个激灵,三魂七魄仿佛瞬间归位,又差点被吓得再次出窍。 “朕刚才听你说,国库没钱,运不起南方的糖。”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诱惑力。 “现在,朕告诉你,朕有一个法子,不但能把糖运到九边,还能让国库,从这运送的过程中,赚到大笔的银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朕再问你一遍。” “这个驿站,你是裁,还是不裁?” 裁,还是不裁? 这个问题,换了个角度重新砸在袁可立的心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裁吧,这个“皇明速运”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裁吧,皇帝描绘的那幅“搞大钱”的蓝图,又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死死地吸引着他这个穷怕了的户部尚书。 何止是他。 整个皇极殿的文武百官,此刻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失语。 他们的思维,正在被打乱重塑。 御座上的那个年轻帝王,他的思维,他的想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们还在想着如何修修补补,如何节衣缩食。 而皇帝给出的想法是如何去创造。 这还不够。 “皇明速运”的构想,固然能震慑住他们,但还不足以让他们心服口服。 他要让他们明白,自己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处于震惊与惶恐之中的刑科给事中,刘懋的身上。 “刘懋。” “臣……臣在!”刘懋身体一颤,几乎是嘶吼着应道。 “你的奏疏,朕看得很仔细。你看到了驿站的糜烂,看到了国库的耗费,这很好。你比这满朝的大多数人,都有远见。” 朱由检先是给予了肯定。 刘懋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暖流,激动得难以自持。 然而,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深沉。 “但是,你的奏疏,只看到了‘节流’,却没有看到‘开源’!” “更重要的,你没有看到‘维稳’!” 维稳? 刘懋愣住了,这个词,他更是第一次听说。 朱由检没有卖关子,他直接抛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朕问你,按照你的法子,裁撤天下十之三四的驿站。那因此而失业的数万驿卒,以及依附于驿站生存的数万家庭,你打算如何安置?” “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生的饭碗,他们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该去哪里?!” “他们该吃什么?!” 朱由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尖锐! “让他们流离失所?让他们沿街乞讨?” “还是说!” “让他们在绝望之下,揭竿而起,变成流寇,变成反贼,反过来再让我大明,花费十倍、百倍的军费去剿灭他们?!” 这番话,比刚才的“皇明速运”,更具冲击力! 如果说,刚才的构想,只是让官员们感到了不可思议。 那么现在这番话,则是让他们感受到皇帝的高瞻远瞩,也感受到背后的风险。 一瞬间,所有人都想到了如今正在陕西、山西等地,愈演愈烈的流寇之祸! 那些流寇,不正是因为天灾人祸,活不下去的饥民吗? 裁撤驿站,确实可能产生巨大的后患! 所有刚才支持裁撤的官员,后背瞬间就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湿了。他们只想着为国省钱,博取一个清正敢言的名声,却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轻飘飘的提议,可能会给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王朝,再添上一把足以燎原的大火! 刘懋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 他“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陛下……臣…臣有罪!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降罪!” 他怕了。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可能他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朱由检看着他,缓缓摇头。 “朕,不怪你。你能看到问题,已经是大功一件。”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到刘懋的面前,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朕的‘皇明速运’,不仅要赚钱,更要养人!” “所有驿卒,一个都不能少!他们将全部被这个新体系接收!” “他们将脱下破烂的衣服,换上统一的‘皇明速运’的制服!他们将不再被人随意欺凌克扣,而是能领到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薪俸!” “朕要让这些原本最不稳定的因素,变成我大明最忠诚,最可靠的一份子!” “朕要让他们知道,是大明,是朕,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活路!” “朕要从根子上,断了那些流寇的根!断了那些野心家的路!” 朱由检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另一个时空中,因为被驿站裁撤,而最终举起反旗,敲响了大明丧钟的名字。 李自成! 这一世,朕要让你有路可走,无旗可举! 这一刻,整个皇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官员,无论是之前反对的,还是支持的,全都用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帝王。 他们将一连串的事情合在一起,发现了皇帝的计划。 从一开始,皇帝提出要给边军运糖,就不是心血来潮。 那是一个引子。 一个引出运力问题,再引出驿站改革,最终,是为了推出他那个集“赚钱、养人、维稳”于一体的,庞大而又周密的惊天计划!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祸患,都提前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说是运筹帷幄千里之外毫不过分!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这位刚才还直言进谏的老臣,此刻满脸羞愧,他对着朱由检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心悦诚服。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阶之上,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被彻底折服的脸,知道时机已到。 “刘懋。” “臣……在!” “朕命你,即刻组建‘皇明速运’衙门,由你暂代主事之职!” “户部、兵部、工部,各派一名侍郎,全力协助你!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权力!” 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好了!” “皇明速运,军务为先!凡军情急报、朝廷政令,设最高等级,专人专线,昼夜传递,片刻不得延误!由兵部派兵护送,若有差池,一体论罪!” “其次,开放民用!天下商贾、百姓,皆可付费使用!信件、货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所得之利,用于自身开销以及开拓新路线!” “各地驿站,除官署外,多余房舍可改为客栈,供往来商旅付费歇脚!” “朕要让这天下所有的驿站、驿卒、马匹,全都给朕动起来,跑起来!” “朕要让这大明的血脉,重新流动起来!” “用百姓商贾的钱,养我大明的兵,走我大明的路!” “这几日,你们几个部门,给朕拿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 “都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无论官阶高低,无论派系如何,尽皆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极殿的山呼万岁之声,犹在耳边回响。 但当朱由检重新回到乾清宫时,所有的喧嚣与臣服,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剩下的,只有权力和算计。 “皇明速运”的蓝图,很宏大,很完美。 但朱由检比谁都清楚,再完美的蓝图,交到一群心怀鬼胎的工匠手里,最终造出来的,也只会是一个扭曲的怪物。 他绝不允许。 这是他撬动整个大明,改变天下格局的第一根杠杆。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大伴。”朱由检的声音,轻飘飘的。 “奴婢在。”王承恩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地。 “今天在朝上,朕很高兴,看到了还有许多人,为了国家社稷,敢于直言。” 王承恩的头,埋得更低了。 “朕也很失望。”朱由检的语气骤然转冷,“朕看到了更多的人,尸位素餐,固步自封。” “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从前!他们的眼睛,只看得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朕想拉着他们往前走,他们却死死地抱着祖宗的牌位,哭喊着说朕要刨了他们的根!” 朱由检冷笑一声。 “可笑!” “朕的‘皇明速运’,是一块前所未有的肥肉。这么大一块肉,你说,会不会有苍蝇闻着味儿就扑上来?” 王承恩身体不动,回到:“回陛下,苍蝇……逐臭而生,无孔不入。” “说得好。” “朕要建一个新体系,就免不了要动旧的利益。这一路上,少不了有人想捞一笔,也少不了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 “朕没那么多功夫,跟他们一个个去掰扯道理。” “朕要你做朕的眼睛,也做朕的刀!” “从‘皇明速运’衙门组建的那一刻起,从第一笔款项拨下去的那一刻起,从第一条新路线开始勘测的那一刻起!” “东厂的人,就要给朕死死地盯着!” “盯着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无论官阶高低!” “盯着每一笔钱的去向!盯着每一个命令的执行!”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 “这些事你直接负责,不用事事请示。” “朕只要一个结果,只要皇明速运,两年之内,遍布大明!” “奴婢……遵旨!”王承恩明白皇帝这句话的意思——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还有。” 朱由检坐回龙椅,眼神冰冷。 “今天那些反对的最凶的,叫人找点由头,明天上折子弹劾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省的他们一天到晚没事干,净盯着朕!” 第40章 剑指土司顽疾,秦良玉白杆兵已至 自那日皇极殿惊天一议之后,整个大明朝堂,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猛药,彻底沸腾了起来。 “皇明速运”。 这个充满了冲击性的新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户部、兵部、工部,三个核心衙门被皇帝直接点了将,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了起来。 户部尚书袁可立,这位往日里一谈到钱就愁眉苦脸的老尚书,如今却是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他亲自坐镇,从户部里抽调出了最精锐的算学人才,没日没夜地计算着线路成本、收费标准、预期盈利。 那账本上的数字终于止住了减少,他脸上的褶子仿佛都能笑开一朵花。 兵部和工部更是忙得人仰马翻。 线路勘探,驿站改造,人员整编,制服设计…… 无数繁杂的事务,在皇帝“万全章程”的死命令下,被一条条,一件件地规划、落实。 刑科给事中刘懋,这个曾经微不足道的小官,如今一跃成为了“皇明速运”衙门的代主事,门前的车马几乎踏破了门槛。 他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意气风发,不过短短数日。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这种破旧立新的亢奋与躁动之中。 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一道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乘坐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在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踏入了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 前任云贵总督,致仕乡野的朱燮元,奉诏回京。 文华殿。 不同于乾清宫舆图前的威严肃杀,此处的氛围要轻松许多。 朱由检赐了座,命人上了茶。 他的面前,坐着几位大明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刚刚回京,须发皆白的朱燮元。 兵部尚书孙承宗。 吏部尚书李邦华。 户部尚书袁可立。 以及,刚刚从西学与农政的事务中被抽调出来的礼部尚书,徐光启。 这是一场小范围的,但绝对核心的廷议。 “朱爱卿,一路辛苦。”朱由检的声音温和。 “为陛下效命,何谈辛苦。”朱燮元欠了欠身,声音虽苍老,但中气十足,一双老眼,炯炯有神地打量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来京的路上,他已经听闻了朝中近期的种种剧变。 杀阉党,山西军政改制,各处边军都派了专人整顿,新盐法。 还有那这几天刚开始的“皇明速运”。 每一件,都足以让天下震动。 而这一切,都出自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帝王之手。 朱燮元的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朕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想议一议西南之事。”朱由检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沓。 “云、贵、川三省,土司林立,叛乱时有发生,民生凋敝,长久以来,皆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听到“西南”二字,朱燮元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四川做过布政使,更做过巡抚,对那里的情况,再熟悉不过。 “陛下圣明。”朱燮元沉声道,“西南之患,根在‘穷’与‘乱’。二者互为因果,恶性循环。土司残暴,百姓困苦,不得不反。百姓一反,朝廷用兵,地方更穷。此乃死结。”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袁可立。 “户部,说说看,若是朕的‘皇明速运’,通到西南,你们算过账没有?” 袁可立立刻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陛下!臣等已经做过初步的估算!” “西南三省,物产极其丰富!四川的井盐、蜀绣、茶叶、生漆;贵州的木材、药材;云南的铜、银、锡矿,拥有闻名天下最适合运输的滇马!” “以往这些货物,困于山高路远,运不出来!只能被当地商贾层层盘剥,百姓获利微乎其微!” “若‘皇明速运’能通达西南,以官府之力,建立商路。只需将这些货物运至湖广、江南,其利,何止十倍!” “以利养路,以路通商,以商富民!” “陛下,此乃盘活西南经济之无上妙策啊!” 袁可立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白银,正源源不断地从那片蛮荒之地,流向国库。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朱燮元。 “朱爱卿,你觉得呢?” 朱燮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朱由检长长一揖。 “陛下。老臣在返京途中,便在思索此事。老臣以为,‘皇明速运’与新盐法,乃是陛下为西南量身定做的两把神兵利器!”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洞察的光芒。 “以新盐法,打破盐商垄断,使价廉之官盐,能入西南,惠及万民,此为‘安内’。” “以‘皇明速运’,将西南之特产运出,换回财富,再以财富,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此为‘富民’。” “内安,民富,则乱源自绝!” “陛下之远见,老臣……拜服!” 这一拜,是发自肺腑。 朱由检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经济账算完了,该算算人事的账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吏部尚书李邦华。 “李爱卿,实行新政,需派新人,能人。云贵川三省的布政使、巡抚,可有合适的人选?” 李邦华躬身出列,沉吟片刻,报上了几个名字。皆是朝中风评不错的干吏。 朱由检听着,没有立刻决定。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脑中在飞速权衡。 突然,他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人选之事,暂且不议。”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 “想要西南长治久安,经济与人事,都只是表。真正的根子,不解决,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礼部尚书徐光启的身上。 “徐爱卿,你是治学大家。你跟朕说说,这土司制度,究竟有何优劣?” 徐光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挖根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答道:“回陛下。土司之制,乃前朝沿袭而来。其优,在于能以较低的治理成本,管辖边远之地,缓解民族矛盾,甚至可借土司之兵,为国戍边。” “但其劣,则更为致命!” 徐光启的声音陡然一沉。 “土司世袭罔替,在辖地内,便是土皇帝!生杀予夺,无所不为!其统治之残暴,远胜朝廷!极易形成割据之势,威胁中央。” “且土司之间,为争夺土地人口,常年攻伐,百姓苦不堪言。一旦朝廷势弱,或有心怀不轨者挑唆,便会立刻举兵反叛!” “总而言之,土司之制,乃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百害而无一利!” “是国之巨瘤!” “说得好!”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 “是国之巨瘤!”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神情紧张的大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颗毒瘤,朕,要亲手割了它!” “朕,欲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四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了文华殿内! 孙承宗、朱燮元等人,脸色瞬间煞白! 改土归流! 这是要彻底废除土司制度,将所有土司的土地和人民,全部收归朝廷直接管辖! 这无异于,要从那些世袭了数百年的土皇帝手中,硬生生夺走他们的一切! 这必然会激起整个西南土司势力的疯狂反扑! “陛下,万万不可!” 兵部尚书孙承宗第一个站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毕露。 “陛下圣心,臣等明白!但如今北有建奴,蒙古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国事艰难!” “若此时强行改土归流,致使西南烽烟四起,我大明,恐无力应付啊!” “届时三线作战,国本动摇!请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朱燮元也急忙劝谏,手中的茶杯都开始微微颤抖。 看着群臣焦急的脸,朱由检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动摇。 他理解他们的担忧。 但他,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仗。 “众爱卿的顾虑,朕都明白。”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欲派秦良玉……” 话音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轻微碰撞声。 王承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高声宣道: “启禀陛下!” “都督佥事秦良玉,已至德胜门外!” “其亲率之白杆兵一千精锐,已在京郊扎营听令!”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刚说到她。 她,就到了。 他缓缓坐回龙椅,看着殿内瞬间呆若木鸡的几位重臣,淡淡地开口。 “宣。” “另,命英国公张维贤,妥善安置白杆兵。” “所需粮草军械,由京营双倍拨付。” 第41章 秦良玉受命四川巡抚,大明西南改土归流序幕 文华殿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改土归流”四个字带来的震撼余波。 孙承宗、朱燮元几位重臣,虽然还未从那惊天的计划中完全回过神来,但已经开始低声地讨论着“皇明速运”和新盐法这两项新政。 他们都是大明最顶尖的头脑。 最初的震惊过后,理智迅速回归。 他们越是讨论,就越是能感受到这两项政策背后,那如同蛛网般精密而深远的布局。 “以官府之力,行商贾之事,将盐利、商利尽数收归国库,再反哺地方……” 朱燮元抚着花白的胡须,满眼都是惊叹。 “此等手笔,闻所未闻啊。” 袁可立更是激动得脸庞涨红,他手里的小册子都快被捏烂了。 “何止是闻所未闻!懋和,您是不知道,就这几日,户部初步估算,若‘皇明速运’真能贯通南北,单是民用商运一项,一年所得之利,恐怕就不下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啊!”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那不是文官的碎步,也不是太监的轻盈。 而是属于军人,属于常年行走于山川与沙场之人的独特脚步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议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 只见一名身着甲胄的身影,在王承恩的引领下,步入殿中。 来者,并非众人想象中那般魁梧雄壮。 她年过五旬,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皮肤并不白皙,甚至有些粗糙。 但她的腰背,却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身上那套绝非仪仗所用,而是真正见过血的铁甲,将她的身形勾勒得异常挺拔。 她的眼神,没有女子的柔媚,只有鹰隼般的锐利与古井般的沉静。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眼神,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胆寒。 她,就是都督佥事,石柱总兵官,秦良玉! “末将秦良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良玉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清亮,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战火与风沙浸染过的沙哑与沧桑。 这声音与殿内任何一位男将都不同,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忠诚,却别无二致。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这位正史之中,唯一一位被单独立传的巾帼英雄身上。 平奢安之乱,数次勤王,镇守石砫四十余年,保一方平安。 忠勇二字,她当之无愧! “爱卿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谢陛下!” 秦良玉起身,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朕刚才,正在与诸位爱卿,聊西南之事。”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秦良玉,又看向朱燮元等人。 “这些年,爱卿为朝廷平定了不少土司异动,对于西南的问题,想必比朕都更为了解。” 秦良玉躬身道:“陛下谬赞。西南之患,在于人心不齐,号令不一。土司各自为政,互有攻伐,百姓苦不堪言,此乃乱源。” 她的话,直指核心,没有半句废话。 “说得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份清醒的认知。 他不再铺垫,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自己为她,也为整个西南准备的惊天任命! “朕,欲命你为四川巡抚,总领四川一应军务!” 此言一出,不只是秦良玉,就连孙承宗、朱燮元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巡抚! 这可是封疆大吏! 整个大明,有几人能居此位? 而且,是以女子之身,以土司之身,总领一省军务!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秦良玉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她下意识地便要再次跪下。 朱由检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你麾下的白杆军,自今日起,正式列为朝廷经制之军!一切粮饷、军械,皆按九边精锐标准,由兵部划拨!” 又是一声惊雷! 如果说巡抚之位是无上的荣耀,那将白杆军这支“土司私兵”正式收编为朝廷经制军,就是最实在的利益和认可! 这意味着,秦良玉和她的军队,彻底摆脱了“杂牌”的身份,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大明官军! “朕给你兵,给你权,更要给你方略!”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沉凝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秦良玉的心上。 “你返回四川之后,可将与你交好,心向朝廷的土司,尽数招至麾下。” “朕许你,可保留他们的土司贵族身份,领俸禄,有才能优越者,你可按需任用。其族中子弟,优秀者可入京师皇明军校学习!” “对于那些主动交出兵权、土地的土司,其家族可世袭罔替‘土千总’、‘土把总’之职,食朝廷俸禄!他们原有的庄园、财产,可按比例保留!” “至于那些……”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依旧想着关起门来做土皇帝,冥顽不灵的土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暂时不必理会。你只需保证一件事,那就是‘皇明速运’的商路,在四川境内,必须畅通无阻!” “谁敢阻拦,就是与朝廷为敌,与朕为敌!” “待你兵马充足,粮草丰沛,将那些归顺的土司之心,彻底收拢之后……” 朱由检看着秦良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中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到时候,那些冥顽不灵的,自然有他们的用处——杀鸡儆猴! 这番话,如同一套精妙绝伦的组合拳,打得殿内几位人精般的老臣,脑中嗡嗡作响! 先以四川总督和白杆军官制化的无上荣光,将秦良玉彻底绑上朝廷的战车,让她成为所有西南土司仰望的标杆! 再以高官厚禄、世袭爵位为诱饵,分化、拉拢、收买一批土司,瓦解他们的联盟! 最后,以“皇明速运”这条经济大动脉为底线,暂时稳住那些最顽固的势力,避免战火立刻燃起。 温水煮青蛙!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改土归流”了,这是一种阳谋! 一种让所有土司都看得到,却又无法拒绝,无法抵抗的阳谋! “众爱卿,”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燮元身上,“朕如此安排,你们觉得,是否可行?” 朱燮元再也按捺不住,他快步上前,对着朱由检深深一躬。 “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此策,思虑之周密,用心之良苦,老臣……老臣佩服!” “以秦将军为榜样,以其土司之身,得朝廷如此信重与荣耀,其余土司见了,焉能不眼红?焉能不心动?” “届时,不用朝廷一兵一卒,他们内部便会为了争抢归顺的名额而分化瓦解!”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老臣,心服口服!” 一旁的孙承宗也抚须长叹,他看向朱燮元,半是感慨半是炫耀地说道:“懋和(朱燮元的字),你这段时日不在朝中,有所不知啊。咱们这位陛下,考虑事情,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滴水不漏!此诚乃我大明中兴之兆也!” 听到孙承宗这位帝师兼内阁重臣如此直白的“拍马屁”,饶是朱由检脸皮再厚,也不由得微微一红,摆手笑道:“当不得孙师傅如此夸奖,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是挥斥方遒的无上自信。 而大殿中央,秦良玉早已再次跪倒在地。 她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激动到语无伦次的长篇大论,也没有赌咒发誓的豪言壮语。 这位一生戎马的巾帼英雄,只是用她那沙哑而又无比坚定的声音,给出了她的回答。 “末将,全凭陛下旨意!” 第42章 尚能饭否 秦良玉沙哑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嵌入了朱由检那庞大的西南战略之中。 整个文华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将军,又看看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帝王,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份不打折扣的忠诚。 他没有让秦良玉久跪,而是直接转向了身旁的王承恩。 “传朕旨意!”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屏息凝神,那尖细的嗓音,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庄重与威严,响彻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都督佥事秦良玉,忠勇冠绝,屡建奇功,实乃女中岳武,国之栋梁!朕心甚慰。” “特授尔为四川巡抚,加太子少保衔,总领四川一应军政要务!” “其子马祥麟,克承家声,骁勇善战,特授为昭武将军,随母征战,以彰忠烈!” “钦此!” 圣旨念罢,文华殿内仿佛被圣意笼罩! 巡抚! 加太子少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封赏了,这是将秦良玉直接推上了大明朝堂金字塔的顶端! 以女子之身,以土司之身,成为一省封疆大吏,并且加封东宫三少之一的太子少保! 这是何等破天荒的荣耀! 孙承宗和朱燮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惊骇。 他们知道皇帝会重用秦良玉,却万万没想到,会重用到如此地步! 这道圣旨传出去,整个西南的土司,恐怕都要疯了! 秦良玉自己也彻底懵了。 她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戎马一生,所求不过是保境安民,为国尽忠,从未奢望过如此高位。 “臣……臣何德何能……” “秦少保,你当得起!”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容置疑。 一个称呼的改变,已经将君臣名分,彻底定下。 他缓缓走下御阶,来到秦良玉的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朕给你官,给你权,自然也要给你最强的兵!”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朕再给你一千杆新式燧发枪,一百门新式虎蹲炮!” “燧发枪?” “虎蹲炮?” 孙承宗和秦良玉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疑问。 这些名词,他们闻所未闻。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一种无须火绳,风雨无阻,射速远超火绳枪的新式火枪!” “一种轻便易携,威力巨大,足以在山地丛林中大杀四方的新式火炮!” “这几日,你和你的白杆兵,不必急着走。” “就在京营里,给朕好好休整!” “朕会派专人,教你们如何使用这些神兵利器!” 他拍了拍秦良玉的臂甲,那坚硬的触感,让他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秦少保,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期待。 “你麾下的兵,要多!要强!” “朕要你的白杆军,扩编!再扩编!” “朕要整个四川,只知道你秦良玉的白杆军,只知道朕的大明官军!” 这番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秦良玉的心,被彻底点燃了! 新式火器,扩编军队,粮饷全包! 这是任何一个将领都梦寐以求的待遇!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正在自己的手中诞生! “末将……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安排完武将,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文臣。 他的计划,向来是军政并行,缺一不可。 “吴兆元何在?” 一名得了召见,站在末尾却一直屏息等待的官员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臣吴兆元,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这位吴兆元,前些时日因清廉奉公,政绩卓着,被他亲自点名,在天下郡守的考评中名列第一,并且赐宴嘉奖。 “朕命你为四川布政使,即刻赴任,辅佐秦少保,推行新政,安抚民生。” “凡‘皇明速运’与新盐法一应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你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务必让四川,在最短的时间内,换一个新天地!” “臣,遵旨!”吴兆元叩首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一武一文,一将一相。 四川的班子,就这么在文华殿上,被朱由检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 安排完四川,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位从始至终都在震撼与思索中不断切换的致仕老臣,朱燮元的身上。 他看着朱燮元那花白的须发,苍老的面容,却依旧挺拔的身姿。 忽然,皇帝开口,用一种近乎于调侃的语气,问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朱爱卿,尚能饭否?” 此言一出,殿内紧张肃杀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孙承宗、袁可立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都明白,皇帝这是要给这位老将,压上更重的担子了。 朱燮元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那张严肃的老脸,瞬间涌上一股不服输的红光。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吹胡子瞪眼,一副老顽童的模样,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 “回陛下!稚绳(孙承宗的字)都还能站在朝堂上为陛下效力,老臣自问,身子骨比他硬朗!吃的饭比他多!干的活,肯定也比他好!” “哈哈哈!”孙承宗指着朱燮元,笑得胡子直抖,“你这老家伙,都快入土了,还要跟我比!” “哼!”朱燮元毫不示弱地回瞪了一眼。 这番对话,看似是老友间的玩笑,但在场的人精们都听得出来。 这是朱燮元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皇帝表明他的态度。 表明他那颗老而弥坚,愿意为大明中兴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赤胆忠心! “好!” 朱由检大笑一声,猛地一拍御案! “有爱卿此言,朕,就放心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上的威严! “传朕旨意!” 王承恩再次高声宣唱,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几乎要穿透文华殿的屋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任云贵总督朱燮元,老成谋国,德高望重。” “特授尔为右都御史,加太子少师衔!” “总督云、贵、川、湖广,军务!” “赐尚方宝剑!” “凡地方文武官员,有不遵号令、贪赃枉法者,可先斩后奏!” “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钦此!” 如果说,给秦良玉的任命是破天荒。 那么给朱燮元的这份任命,就是真正的石破天惊! 总督五省军务! 右都御史!太子少师! 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这是将整个大明的西南半壁江山,连同无上的监察权和生杀大权,全都交到了这个古稀老人的手上! 这是何等的信任! 何等的魄力! “老臣……老臣……” 朱燮元再也绷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决绝。 “老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肱股之臣,心中豪情万丈。 西南大局,已然盘活! 他的目光,最后转向了吏部尚书李邦华。 “李尚书。” “臣在。” “贵州、云南,湖广的布政使、巡抚,你尽快拟定一份名单上来。” “朕的要求和四川一样,必须是能吏、干吏!要全力配合‘皇明速运’的推行。” “臣遵旨。”李邦华躬身应道。 朱由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不过,有一点不同。” 他看着殿内众人,缓缓说出了自己那阳谋的最后一步,也为今日的廷议画上了句点。 “贵州和云南,暂时不需要像秦太保那样,去主动招揽土司。” “就让四川的火,先烧一烧。” “让那些土司们,都好好看一看。” “看清楚了!” “是跟着朝廷,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还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最后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第43章 旱灾下的陕西 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臣,并肩走出文华殿。 殿外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朱燮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神情依旧恍惚。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孙承宗,声音干涩。 “稚绳兄,你这段时日,就是一直经历着此等……场面?” 孙承宗抚着长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苦笑,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懋和,现在你总算亲身体会到了吧?” “咱们这位陛下,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便是叫天地翻覆,乾坤倒转!” 孙承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如今每日上朝前,都得先给自己提着一口气,生怕这颗心,跟不上陛下的脚步啊!” 朱燮元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相视而笑,笑声中,是卸下所有疑虑的轻松,更是对未来那份沉甸甸的期待。 他们知道。 一个波澜壮阔,前所未有的大时代,已经由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亲手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将是这个时代的亲历者,更是建设者! 乾清宫内。 朱由检缓缓走回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刚刚盘活的西南版图,从四川,到贵州,再到云南,缓缓划过。 最终,他的手指没有停留。 而是逆着长江水道,一路向北,再折而向西。 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那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 陕西! “西南是肢体之疾,癣疥之患。”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西北,才是朕的心腹大患!” 陕西,米脂。 十月的天,寒意已经开始刺骨。 凛冽的北风卷着黄沙,吹在人脸上,像是钝刀子在一下下地割。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枯黄,死气沉沉。 杨二狗裹紧了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袄,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脚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赶。 布包里,是他这两个月在矿上拿命换来的六百文铜钱。 路过镇上的布庄,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咬着牙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 怀里的铜钱几乎空了。 但手里,却多了一匹厚实的麻布,还有两斤发黄的粗棉絮。 他回到那个低矮得仿佛随时会塌掉的土坯房,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米粥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冰冷的身体瞬间活泛了些。 “当家的,你回来了!” 一个面色蜡黄但眉眼干净的婆姨迎了上来,是他的妻子杨王氏。 杨二狗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被煤灰染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把俄那件破短袄拆了,加上这些,应该能给咱们一家三口,都做上一件过冬的袄子。” 杨王氏接过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匹崭新的麻布,那粗糙的手指,像是在抚摸什么绝世珍宝。 “你这人……又乱花钱……” 嘴上是埋怨,可声音里的喜悦,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铁蛋!尔爹回来了!快回来吃饭!” 不多时,一个穿着开裆裤,灰头土脸,但眼睛却格外明亮的六岁小男孩,像个小炮弹一样从里屋冲了出来。 “爹!尔回来了!” 小男孩一把抱住杨二狗的大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满是期待。 “上次说要给我买的炒玉米花呢?” “记着呢,你个小馋鬼!” 杨二狗宠溺地摸了摸儿子那有些扎手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了过去。 铁蛋欢呼一声,小心地打开纸包,捏起一粒金黄的玉米花塞进嘴里。 “嘎嘣”一声,满脸都是幸福。 他没舍得吃第二粒,而是先捏起一粒,踮着脚递到他娘嘴边:“娘,可香了,你也尝尝。” 杨王氏笑着摇摇头,把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黑乎乎的腌菜放在桌上,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就知道惯着他。” 她一边给丈夫盛粥,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 “听说朝廷让人在有水渠的地方种玉米,收成能比小米高一大半。咱们那块地离水渠不远,明年应该也能分到些种子。剩下的地,唉,还只能种小米,这该死的老天爷,下点雨吧,不然又没收成了。” 杨二狗在矿上管饭,但每天回家,还是会陪着妻儿再喝上一碗。 他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含糊不清地说道:“有盼头就好。辛亏朝廷让杨大人来这开了矿,好歹给了条活路,让咱们有口饭吃,饿不死。当今圣上,真是圣明!你再看这盐,白花花的,顿顿都能吃上了,比以前那又苦又涩的黑盐好上天了!” 说到这个,杨王氏也连连点头。 以前盐贵得要命,吃不上盐,人浑身都没劲,手脚都发肿。现在朝廷卖的官盐,比私盐还便宜,家家户户都吃得起了。 日子,好像真的有了一点点盼头。 可这盼头,却总是悬在半空中,伴随着担惊受怕。 杨王氏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腌菜,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色。 “当家的,今天听村头李氏说,隔壁山头的矿洞塌了……一下子埋了好几个进去,一个都没能出来……俄……俄这心,一直跳得慌。” 杨二狗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摆了摆手,强撑着轻松说道:“担心个锤子!俄不干活,尔们娘俩吃啥?喝西北风去?放心,俄们那个矿洞结实着呢!都是老师傅带着,俄机灵着呢,别瞎操心。” 杨王氏看着丈夫那张被煤灰染得黑一块黄一块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男人说的没错。 在这该死的世道,能有份活计,能让家人不饿肚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哪怕这份活计,随时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能活下去,就得拼命。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了饭。 就在杨王氏收拾碗筷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砰!砰!砰!”地擂响! 那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板拆了,吓了杨二狗一跳。 “谁啊?!大晚上的催命呢!”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村里的里正。 老头子正扶着门框,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张老脸因为激动和奔跑,涨得通红。 “二……二狗!快!快去村口!出……出大事了!” 杨二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矿上又出事了! “咋了里正叔?是不是矿上……” “不是!不是!” 里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是……是杨钦差!杨钦差派人来了!” “啥?”杨二狗和跟出来的杨王氏都懵了。 里正使劲咽了口唾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是圣旨!” “说是奉了当今陛下的圣旨!” “要给前几天塌方死掉的那几家,发抚恤银!” 第44章 玉米神种 “抚恤银”三个字,像一道旱天惊雷,在杨二狗混沌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回应里正,一把将其推开,连那双破烂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疯了一般冲向村口。 杨王氏也吓坏了,死死抱着怀里的铁蛋,踉踉跄跄地跟在丈夫身后。 夜色下,这个穷得只剩下尘土的米脂小村,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几乎每一户人家都点亮了那盏一年也舍不得用几次的油灯,或是举着噼啪作响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朝着村口那片唯一的空地汇集。 寒风卷着火苗,将人们脸上那混杂着惊恐、怀疑与一丝丝不敢奢望的期待,照得忽明忽暗。 不多时,整个村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死寂一片,只听得到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盯着人群最前方。 那里,站着十几个身穿统一绿素衣的官差。 为首的,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官员。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站在高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冰冷的泥地上,任由刺骨的冷风吹动着他的官袍下摆。 “是……是范大人!杨钦差派来的范大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范大人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现场最后一丝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些时日,西山矿洞塌了,死了几位兄弟。本官和杨钦差,心里都堵得慌。”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废话。 一开口,就是让所有矿工心头一颤的实在话。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那几家死了男人的婆姨,正被邻里搀扶着,早已哭得浑身瘫软。 “挖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一口饭吃,是天底下最苦的营生。” 范大人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沉重。 “朝廷知道,当今陛下,也知道。”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两名官吏拿出一包碎银子 “圣上有旨!” 范大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凡此次矿难中丧生者,皆我大明之子民!朝廷,为他们发抚恤银!” “每人,二两!” 银子不多,但足够孤儿寡母先活下去。 那几个死了男人的婆姨,直接僵在了原地,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银袋子,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幻觉。 在她们的认知里,男人死在矿上,就是命不好。朝廷能给一口薄皮棺材,就已经是天大的善心。 朝廷……朝廷怎么会给钱?还给的不少? “死者家属,上前,领抚恤!” 在里正近乎嘶吼的呼喊下,那几个寡妇才如梦游般,被旁人推搡着,颤颤巍巍地走了上去。 范大人亲自将用布包好的二两银子,一个一个,郑重地交到她们手上。 那冰冷又实在的重量,让她们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朝廷……给俺钱了……” 一个婆姨喃喃自语,突然,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下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冻硬的土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啊——!” 一声悲怆又带着无尽感动的哭喊,撕裂了夜空。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倒,一时间,哭声和磕头声响成一片。 这哭声里,有丧夫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当成“人”来看待的巨大冲击与茫然! 看着这一幕,周围那些铁打的汉子们,眼眶也都红了。 发完抚恤银,范大人并未离去。 他脸上的沉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火焰般希望的振奋。 “乡亲们!抚恤银,是给逝者的交代!” “接下来,是给活人的盼头!” 他再次挥手。 官差们又抬上好几个沉重的大麻袋,解开袋口,里面是金黄饱满,从未见过的粮食颗粒。 “玉米!是陛下为我大明寻来的高产粮种!” “经过试种,同样一块地,它的产量,比高粱,比粟米,高出一大半!” 范大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唯一的缺点,是比粟米要多浇些水。但你们都是伺候了一辈子土地的好把式,肯定比本官更懂!” “今日,奉陛下圣旨!每家每户,无偿发放玉米良种二斤!足够你们开春后,种上半亩救命田!” “具体的种植法子,本官会统一教给里正,开春前,由他再手把手教给大伙!” “乡亲们!” 范大人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洪亮如钟。 “记住!这二斤种子,是朝廷给你们的希望!是陛下给你们的活路!是咱们来年的命根子!” “谁要是敢偷懒,或是嘴馋,现在把它煮了吃了,莫怪本官的刀,不认人!”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本官带给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灵魂震颤,刻骨铭心的话。 “陕西、山西两地,免赋税三年!” “天下子民,皆是朕的子民!” “朕,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轰——! 这句话,比五两银子,比高产的神种,更具万钧之力! 它像一道温暖又霸道的光,瞬间刺破了这片土地上空笼罩了百年的绝望阴云! 死寂。 死一样的沉寂过后,整片空地,彻底沸腾了! “皇上没忘掉我们!!” “老天爷开眼了!万岁!圣上万岁啊!!” 欢呼声、叫喊声、喜极而泣的嘶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破了米脂县寒冷而漫长的黑夜! 杨二狗死死抱着那沉甸甸的二斤种子,像是抱着自己的亲儿子。 回到家,杨王氏找了家里最干净的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倒进去,用布封好口,放到了床头最高,最显眼的地方,仿佛在供奉神明。 夜深了。 铁蛋早已在炕上睡熟,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 杨二狗躺在妻子身边,黑暗中,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婆姨,今天那几个领钱的,怪可怜的。” “嗯。” “要是俄哪天也……” “不许胡说!”杨王氏一下子翻过身,用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身子在发抖。 杨二狗拿开她的手,紧紧抓在自己手里,继续说道:“俄是说万一。真有那天,尔就拿着朝廷给的抚恤银子,咱不改嫁,就守着这块地,把娃养大,咱有玉米种子,饿不死!” 黑暗中,杨王氏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更紧了。 “他爹,”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俄不要银子,俄就要你好好活着。” 渐渐的,杨二狗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什么坚硬而又温暖的东西顶着。他嘿嘿一笑,翻身将妻子压在身下。 “婆姨,那咱们就再生一个,多一个娃,多一份香火,多一个给陛下当牛做马的!” 那张不太坚固的土炕,在寂静的夜里,又一次“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充满了最原始,也最顽强的生命力。 第二天,天还没亮,杨二狗便神清气爽地走出家门,大步往后山矿洞走去。 他感觉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可到了矿洞口,他却愣住了。 洞口前,黑压压地挤了一大堆人,比往日多了至少一倍,好多都是生面孔。 他拉住旁边一个熟识的工友小田,低声问道:“小田,那伙人是哪来的?咋没见过?” 小田朝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哥,你还不知道?是隔壁塌方的那个矿洞的。上面说要重新勘探,暂时开不了工,就让他们先来咱们这干着。”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敬畏,又补充了一句。 “领头那个,就是站在最前面,身形像铁塔一样的黑脸汉子。” “听他们那边的人说,这人,上次矿难,带着人冲进去救出了七八个人!” “他叫……” “张献忠。” 第45章 世道不公 米脂县城。 外城一处用黄土夯得还算结实的院墙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 李鸿基正就着一碟咸菜,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 他一边吃,一边跟对面的婆姨说着驿站里的新鲜事。 “今天从南边来了个大商队,走的是‘皇明速运’的官路,光运费就上百两!乖乖,真是有钱。” “听说他们运的是南边的丝绸和茶叶,要送到九边去卖给那些鞑子,一转手就是十几倍的利!” 他感叹着:“这世道,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对面的婆姨,是他的妻子韩氏。 韩氏的面庞清秀,虽然身上只穿着朴素的麻衣,却依旧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 她安静地听着丈夫说话,时不时给他碗里添些热水。 李鸿基,这名字一听,便知他祖上不是寻常泥腿子。 李家在米脂也曾是殷实人家,他自小也读过几年书,做着考取功名的美梦。 可这该死的老天爷不给活路,先是连年大旱,家道中落,接着一场瘟疫,又将他双亲都带走了。 只留下他和年幼的侄子李过,二人相依为命。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就要烂死在黄土地里的时候,却撞上了大运。 一次机缘巧合,他认识了县里的艾举人。 艾举人见他谈吐不俗,又识文断字,便起了爱才之心。 李鸿基也是个机灵的,借了艾举人的钱,走了门路,在米脂驿站里谋了个差事。 凭借着祖上传下来的几手养马绝活,他在驿站里干得风生水起,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后来,艾举人又做媒,将远房亲戚家的闺女韩氏许配给了他。 娶了如花似玉的婆姨,有了安稳的营生,李鸿基觉得,这辈子值了。 小时候总想着当将军,想着金戈铁马,改变这吃人的世道。 可被现实的磨盘碾了十几年,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早就被碾得粉碎。 现在的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婆姨,守着这份差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等以后有了娃,也算对得起地下的列祖列宗了。 今年,朝廷又下了新政,将天下驿站统一整改成“皇明速运”,他们这些驿卒的月钱,也跟着涨了一大截。 虽然活计比以前更忙更累了,但拿到手的铜钱,却是实打实的。 驿站扩编缺人手,专门负责养马的李鸿基,便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侄子李过,也招进了驿站,跟着他一起伺候那些比人还金贵的驿马。 日子,是真真切切有了盼头。 “等再攒两个月的钱,就去扯几尺新布,给尔做件新衣裳。” 李鸿基看着灯下温柔的妻子,心里有些愧疚。 “尔跟着我,委屈尔了。” 韩氏笑了笑,那笑容比油灯的光还要暖和。 “已经很好了。” 李鸿基心里一热,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被人擂得山响,那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黄来儿!黄来儿!在家没?”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是同在驿站当门卫的何老二。 李鸿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驿站里的人都知道他大名叫李鸿基,只有最熟的几个老伙计,才会喊他的小名“黄来儿”。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站起身对韩氏说道:“可能是驿站有急事,俄去看看。要是回来太晚,俄就住驿站了,你把门闩好,早点睡。” 说完,他拉开门栓,一把将何老二拽了进来。 “咋了?慌里慌张的!” 何老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满头大汗。 “黄来儿!不好了!你家那愣头青侄子,跟人打起来了!” 李鸿基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多问,对着韩氏说了句:”天晚了,我晚上就住驿站了。“撒开脚丫子就往驿站的方向狂奔。 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团火烧着,又急又燥! 一路紧赶慢赶,半个时辰的路,他硬是跑出了满身大汗。 等他冲进驿站后院的马厩时,李过和另一个穿着兵卒号服的马夫,已经被几个驿卒死死拉开了。 侄子李过嘴角青了一块,眼睛里全是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 对面的马夫也没讨到好,鼻子下面挂着血,一只眼睛肿得像个烂桃子,正指着李过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玩意儿!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子回去就叫我们刘千户,找你们驿丞,让你们都滚蛋!” 李鸿基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冲过去,先是照着李过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咋回事!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外面别惹事!你把俄的话当耳旁风了?”他压低了声音,话里全是怒气。 李过梗着脖子,嗡声嗡气地吼道:“俄没错!今天有八百里加急的公文要送,俄按规矩给‘火龙驹’喂精料,一会就要送急件!结果这家伙冲过来就要抢,说是要先给他家刘千户的坐骑吃!俄说公文急件耽误不得,他二话不说就给了俄一拳,抢了精料还骂人,说天大的事也没他家千户的事急!俄火气上来了,就跟他干上了!” 听完这话,李鸿基心里长叹一声,只觉得一阵无力。 哎。 侄子说的,是朝廷的规矩,是公事。 可对面那位,背后站着的是手握兵权的边军千户,是私仇。 在这世道,规矩,能大得过刀把子? 他知道,这事不能再闹下去了。 闹大了,吃亏的肯定是他们叔侄俩。驿丞为了不得罪军爷,把他们赶出去顶罪,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那马夫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你消消气。在下是这米脂驿站管马的,这是我侄子,年纪小,不懂事,毛毛躁躁的,冲撞了军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咱们都是给上官办事的,赶紧喂了马,让大人早点上路才是正经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马夫斜着眼,拿鼻孔看着李鸿基,一脸的轻蔑。 “理?老子就是理!这狗娘养的敢还手,就是坏了规矩!俄回去就告诉我们千户,让他跟你们驿丞说道说道,把你们叔侄俩都给俄撵出去喝西北风!” 李鸿基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作响。 可他还是只能陪着笑。 “是是是,是我侄儿不对。军爷,您高抬贵手。这会俄给您买点咱们这的土产,带回去给兄弟们尝尝鲜,就当是给您赔礼道歉了。” 马夫“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这嘴都打出血了!想了事也行,两个法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让这小杂种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了!” “要么,赔俄二两银子汤药费!” 李鸿基心头怒火狂烧,差点脱口而出:“尔这条贱命,也值二两银子?”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用手帕包着,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断。 “军爷,您看,这事闹上去,上官只会觉得咱们这些底下人办事不牢,不懂事,到时候吃挂落的还是咱们自个儿。小弟这里有二百文钱,不多,就当请军爷喝顿酒,解解乏。您看,这事就这么算了,行不?” 那马夫看着李鸿基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虎视眈眈的驿卒,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 真闹大了,他也讨不到好。 他一把抢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骂骂咧咧地说道:“算了算了!看你还算个懂事的!今天就饶了这小畜生!都是办公差的,懒得跟你计较!” 说完,他牵着那匹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走了。 李鸿基这才直起腰,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走到被何老二死死拉住的李过面前,脸色铁青。 “下次机灵点!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你想把咱们叔侄俩的饭碗都给砸了?!” 李过还想顶嘴:“俄就是不服!凭啥……” “凭啥?” 李鸿基瞪圆了眼睛,压着嗓子低吼道,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就凭人家的主子姓刘,是千户!” “就凭人家手里有刀!” “在这个世道,刀,就是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侄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理,你给俄记住了,用命记住!” 第46章 绿帽子 李过被李鸿基一句话吼得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不再言语。 他知道叔叔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世道,拳头和官帽子,就是理。 看着侄子浑身撕扯得破破烂烂,膝盖还在往外渗着血丝,又看了看已经彻底黑透的天。 李鸿基叹了口气,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走过去,一把夹住侄子的脑袋,用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往外走。 “小兔崽子,走,跟叔回家换身衣服,处理一下伤口。不然明天这一身怎么干活。” 李过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却没反抗。 李鸿基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何老二说道:“谢啦老二,改天让俄婆姨做点好吃的,来俄家吃饭。” “好嘞!”何老二憨厚地应了一声。 李鸿基夹着侄子的头,走出了驿站的大门。 秋风瑟瑟,吹在身上,刮得人脸生疼。 两个孤独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瘸一拐,渐渐隐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回家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了一个时辰,才看到村口的轮廓。 李鸿基往冰冷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没好气地对身边的侄子说道:“本来俄都抱着婆姨暖被窝呢,为了尔这小兔崽子,大半夜的跑出来吹冷风。” 李过嘿嘿一笑,之前的气早就消了。 他知道,叔叔这些年为了拉扯自己长大,吃了多少苦。嘴上再凶,心里却是最疼他的。 “叔,俄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 叔侄俩说着话,离家门口越来越近。 突然,李鸿基停住了脚步。 他侧耳细听,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夜深人静,自家的土坯房里,竟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急促的,不属于他妻子的喘息声! 还有那压抑着的,女人的呻吟!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按住身边的李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尔在这等着,别出声!” 说完,他猫着腰,像一头捕猎的野狼,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墙边。 他手脚并用,动作利索地翻了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家房门前,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更加清晰了! 李鸿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随即又疯狂地沸腾起来! 他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后退两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那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连带着门栓,被直接踹飞了出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开的门口和窗户洒进来。 借着月光,李鸿基看到了让他睚眦欲裂的一幕! 他那张简陋的土炕上,他那平日里温柔贤惠的婆姨韩氏,正赤条条地抱着一个壮汉! 两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啊——!” 一声尖叫,韩氏慌乱地去抓旁边的被子。 李鸿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他什么都没想,转身就冲进了旁边的厨房,一把抄起了那把用了多年的,锋利无比的切菜刀! “狗男女!俄杀了你们!” 他提着刀,双眼通红,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冲向床上的奸夫淫妇! 床上的汉子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身上的韩氏,将被子往李鸿基脸上一扔,抓起旁边散落的衣裤,光着屁股就往门口跑! “哪里跑!” 李鸿基一刀劈开被子,反手一刀就朝那汉子的后背砍去! “噗嗤!” 刀锋蹭过那汉子的肩膀,带起一串血花! 汉子吃痛,惨叫一声,却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李鸿基转身就要去追,嘴里大喊:“李过!给俄堵住他!” 门外的李过听到动静,早就急了,见一个光着身子的人影冲出来,立刻就想上去拦。 可那汉子像头受惊的野猪,埋头猛冲,直接翻墙就跑。 李过的膝盖本来就受了伤,跑不快,眼睁睁看着那人影消失在黑暗里,根本没追上。 李过正要冲进院子。 “你别过来!” 李鸿基制止了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提着还在滴血的菜刀,一步一步,走回了屋里。 炕上,韩氏已经彻底懵了,她双手死死抓着一件破衣服,挡住自己那窈窕的身躯,浑身抖得像筛糠。 看到提刀进来的丈夫,她吓得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地说道:“当家的……是……是他逼我的……不是我……” “逼你?” 李鸿基的双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是艾举人的大儿子吧?” “俄在门口都听到了!你让他用力点!你让他再快点!” “你个臭不要脸的婊子!老子有什么好的,全都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对俄的?!” 一股无法遏制的屈辱和暴怒,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举起菜刀! “不——!” 韩氏惊恐地尖叫,可她连第二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李鸿基手中的菜刀,带着风声,一刀直接砍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像是疯了一样,拔出刀,又狠狠地补了一刀! 韩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软软地倒在了炕上,再也没了声息。 李鸿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想起了艾举人。 想起了当初艾举人借钱给他时的“和善”面孔。 想起了每个月自己辛辛苦苦攒下钱,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想起了自己好几次回家,都看到艾举人的大儿子从自家院里出来,说是来替他爹拿钱的。 以前,他觉得那是恩情! 现在,他只觉得那是天大的羞辱和仇恨! 艾举人借钱给他,利息高得吓人,这么些年,他连本带利,也才还了不到一半! 这是恩吗? 这是把他当驴在使! 越想,李鸿基双眼里的火就越旺! 他猛地回头,冲着院子里的侄子嘶吼道:“滚回驿站!就说没跟着俄回来!快滚!” 李过站在院中,看着屋里的惨状,听着叔叔嘶哑的吼声,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走。 而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叔,你去哪,俄就去哪。” 李鸿基知道自己这侄子的脾气,犟得像头牛,此时再劝说也是浪费时间。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好!那俄就去把艾举人一家,全都杀了!” 李过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走到院子边的柴火堆旁,弯腰,从里面抽出了一把用来砍柴的短柄斧。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艾举人的家不算远,就在镇子的另一头。 叔侄二人借着夜色,翻过那道比寻常人家略高的围墙,潜入了艾家的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偏厅里还亮着烛火,几个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疯狂。 他们不再隐藏,直接大步走到偏厅门口,一脚踹开! “啊!谁?!” 屋里的人被吓了一跳,正要呵斥。 可迎接他们的,是两把带着无尽杀意的利刃! 李鸿基和李过像两头下了山的猛虎,冲进屋里,见人就砍!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又被瞬间掐断! 来得太过突然,在场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叔侄二人砍翻在地。 艾举人、他的婆姨、他那个刚刚从李鸿基家逃出来的大儿子,还有他儿子的婆姨,一家四口,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李鸿基尤不解恨,他冲到艾家大儿子的尸体旁,举起菜刀,疯了一样连砍了十几刀,直到将他的脑袋硬生生砍了下来!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才微微冷静下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对同样浑身是血的李过说道:“快!去他们房间换身干净衣服!随便拿几件!看看有没有银子,都带上!估计很快就有人报官了,我们得马上走!” 不多时,叔侄二人换了一身不合身的衣服,仓促间从艾家翻出了八九两碎银子,还有几贯铜钱。 二人不敢停留,从后门仓皇逃出,趁着夜色,逃离了米脂县城。 一路狂奔,直到天快亮了,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李过看着茫然的夜空,问道:“叔,我们去哪里?” 李鸿基看着西边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甘肃!” “听说现在边军军饷都是如数发放!咱们去参军!”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艾家人的血,也沾满了自己曾经懦弱的过去。 他笑了,笑得无比冰冷。 “这个世道不认理,只认刀!” “那咱们,就去做握刀的人!” 第47章 格杀勿论 山西,大同。 一处光秃秃的山坡上,尘土飞扬。 一名肤色黝黑,身材壮硕如铁塔的汉子,正叉着腰,对着一群同样精壮的兵卒大声嘶吼。 “快快快!” “都给老子跑起来!” “腿上没劲,到了战场上就是个死!” “第一名,往返三圈的,晚上奖励一块大肉!” 这声音粗犷,却中气十足,正是刚刚升任千户不久的许平安。 “大肉”两个字,像是一剂猛药,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力气。 队伍里,一个身形像牛犊子一样壮实的汉子猛地加速,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千户!这块大肉是我大牛的了!” 许平安看着他那股蛮劲,笑骂了一句:“你个吃货!” 他又对着队伍吼道:“都好好练!曹参将说了,最近边墙外的鞑子有点异动,指不定哪天就要拉出去真刀真枪地干!” “现在多流汗,到时候就少流血!” 夕阳西下,一场操练终于结束。 许大牛果然拿到了第一,正蹲在角落里,美滋滋地啃着一块足有半斤重的熟肉,满嘴流油。 许平安走过去,照着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一说有肉吃你就使劲,不说你就半死不活的!” 许大牛嘿嘿一笑,含糊不清地说道:“哥,虽然现在顿顿能吃饱,可我这肚子还是不顶饿。前些天发的饷银,除了寄给我老娘的,剩下的都让俄买了吃的。我老娘还骂我,说啥时候才能给你攒下娶婆姨的钱。哈哈!” 许平安听着这话,叹了口气,眼神却很温和。 “等过了这个冬,哥给你留心着,找个好人家的闺女。”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在用布巾细细擦拭佩刀的精干汉子。 “还有阿进,你现在领着一队斥候,干的是最危险的活,凡事都要多加小心。” “饷银存着点,明年也该讨个媳妇了,安个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这个叫许进的汉子,是他们三人中性子最沉稳的,闻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旁边,另一个百户方强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道:“千户,我呢我呢?咋没我的份?”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军营里的袍泽都知道,许平安、许大牛、许进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后来又一起参军,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关系,比亲兄弟还铁。 许平安能当上这个千户,除了他自己作战勇猛,也离不开这两个兄弟的拼死扶持。 军营里的日子,虽然枯燥辛苦,但有了盼头,便不觉得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许平安像往常一样,刚准备吹哨子组织晨跑。 一名传令兵骑着快马,如一道利箭,一路冲到了营地门口。 “许千户!” “曹参将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大同镇总兵府,有要事相商!” 许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曹参将亲自下令,还说得这么急,肯定不是小事。 他不敢耽搁,立刻对方强喊道:“方强!你带队操练,不许偷懒!” “是!千户!” 许平安交代完,自己也牵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跟着那传令兵,一路朝着大同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大同镇城下,许平安立刻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不止一倍。 街道上,巡逻的兵卒也多了许多,一个个盔明甲亮,神情肃杀,百姓们噤若寒蝉。 等他到了总兵府衙门口,更是心头一跳。 衙门外,除了原本的卫兵,竟然还站着一排排腰挎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但那冷漠的表情,肃杀的气场,让过往的行人都绕着道走,连头都不敢抬。 出大事了! 鞑子打进来了? 许平安心里瞬间冒出这个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交了腰牌,快步走进衙门,穿过前院,直奔大堂。 一进大堂,他便看到,堂上正中,不仅坐着他的顶头上司曹文诏,在曹文诏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穿大红蟒袍,气度威严的锦衣卫! 而在大堂两侧,已经站了七八个和他一样,都是新近提拔起来的千户。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许平安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军礼。 “末将许平安,参见曹总督,曹参将!参见……这位大人!” 曹文诏点了点头,指着身边那位蟒袍大汉,沉声介绍道:“许平安,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吴大人。” “此次是奉了陛下旨意,带来御赐金牌,命我等协助办差!” 锦衣卫指挥使! 御赐金牌! 许平安的头皮瞬间就麻了!他赶紧伏下身,重重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末将参见吴指挥使!” 吴孟明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压力。 “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其对视。 “人来齐了吗?” 就在这时,又一位千户快步走了进来,行礼过后,曹文诏才开口道:“回吴大人,都到齐了。请指挥使吩咐。” 吴孟明没有直接下令,而是转头对着曹文诏说道:“曹总督,陛下给你的密信,你应该也收到了。山西几镇,都已安排妥当,可以动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此事,一定要快,一定要稳。” “万一闹出了乱子,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你我都不好向陛下交代。” 曹文诏面色沉凝,重重点头:“吴大人放心。本督今日宣来的,都是身家清白,作战勇猛,与本地士绅毫无瓜葛的新任千户,绝对信得过!” “如此甚好。”吴孟明满意地点点头,“稍后行动,每一队会派十名锦衣卫跟着。抄没出来的家产,要与杨侍郎那边派来的人核对清楚,登记造册,一针一线都不能少,全都要押解回京。曹总督,你的手下,可不能乱来啊。” 曹文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堂下所有将官。 “众将听令!” “哗啦!” 包括许平安在内的所有千户,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清脆而肃杀。 曹文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晋商八大家,黄、常、王、侯、梁、亢、范、孔!” “多年来,走私铁器、粮食、禁药出关,资助建奴,豢养家丁,形同谋逆!” “其罪证如山,铁证凿凿!” “今,奉陛下旨意!” “即刻发兵,将此八家,满门抄家!所有家产,全部查封!” “相关主事之人,全部抓捕归案,押入大牢,不日问斩示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砸在众人心头。 “行动之中,但有反抗者,就地格杀,毋须上报!” 第48章 行动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像四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许平安心口! 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滚烫! 这不是在边墙上和鞑子捉对厮杀,你一刀我一枪,凭的是悍不畏死的血勇。 这是对内动刀! 动的,还是在这大同镇经营百年,根深蒂固,早已与地方融为一体,富可敌国的晋商八大家! 这是要……翻天! 曹文诏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从每一个千户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的身上,沉沉抱拳。 “吴大人,本督,明白了。” 吴孟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微微颔首,悄然后退一步,双手拢入袖中,姿态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接下来的场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严。 曹文诏没有再高声下令,而是开始点名。 “张千户,上前来。” 第一个被叫到的千户,脸色煞白地走上前。 曹文诏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交代着什么,随即递过去一卷盖着猩红火漆的密令。 那千户的脸色从煞白转为涨红,最后又化为一片苦涩,重重一点头,领了密令,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都带着一股风萧萧兮的决绝。 谁也不知道他接了什么要命的差事。 “王千户,你来。” 第二个,第三个……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剩下的每一个千户,都像是在等待铡刀落下的囚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终于,那个冰冷的声音念出了他的名字。 “许平安!” “末将在!” 许平安心中一凛,压下所有杂念,大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甲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大同镇,范家,交给你了。” 许平安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范家! 晋商八大家之一!在大同,范家就是天! 他们不仅是最大的边贸商人,更是官定的皮张采办,甚至连盐、铜这等禁脔,都有他们的手! 曹文诏似乎看穿了他的惊骇,声音愈发冰冷。 “范家在城内的府邸,单是家丁护院,明面上就有两百余人,个个都拿着官造的兵器。暗地里养了多少亡命徒,谁也说不清。”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许平安的肩膀上,那力道,沉得像一座山。 “这差事,是苦差,更是天大的功劳。” “要快!在他们接到任何风声之前,一瞬间把他们按死!” “要稳!不能走漏消息,更不能让城中生乱!” “办好了,本督保你前程似锦!这大同镇,以后有你一席之地!” 曹文诏的声音顿了顿,那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化作了刀子般的寒意,刺得许平安皮肤生疼。 办砸了,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也是一步登天的阶梯! 许平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惊骇都化作了滚烫的野心和杀意! “末将,万死不辞!”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曹文诏手中接过那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密令,许平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总兵府。 身后,那十名锦衣卫像没有实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跨上战马,一路朝着营地狂奔。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的脖颈,却丝毫无法让他那颗滚烫的心冷却下来。 他的脑子,在疯狂转动。 范家,两百家丁?不!只会多不会少! 硬冲,就是血战!他手下这帮兄弟,要死伤惨重。 不行! 必须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怎么快?怎么稳? 很快,营地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许平安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来人!吹号!” “把许进、许大牛、方强、刘大力、吴生,所有百户,都给老子叫过来!” “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杀气,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不多时,十名百户着装整齐地跑了过来,当他们看到许平安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以及他身后那十尊如同活死人般的锦衣卫时,心头齐齐一跳。 “哥,咋了这是?”许大牛第一个凑上来,压低了声音。 许平安没有解释,直接下达了最简短的命令。 “方强!刘大力!吴生!......所有百户立刻点齐本部人马!一刻钟内,披甲持刃,在营门口集合!” “许进!你带斥候营,全员上马,配齐弓弩!” “许大牛!你跟老子走!” “千户,这是要……?”方强忍不住开口。 “不该问的别问!”许平安的眼睛猛地一瞪,凶光毕露,“这是军令!现在,立刻,去执行!” “是!” 众人心中一寒,再不敢多言,立刻分头行动。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兵卒们被从睡梦中、饭桌上、牌局里粗暴地赶了出来,骂骂咧咧地穿戴盔甲,拿起兵器,整个过程充满了混乱和疑惑。 “他娘的,是不是鞑子入关了?” “半夜吹号,准没好事!” 队伍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上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如同一条沉默的铁龙,朝着大同镇的方向急行。 眼看着高大的城墙就在眼前,许平安猛地抬手,勒停了整个队伍。 他拨转马头,面对着身后上千张困惑、紧张、又带着一丝麻木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卷盖着火漆的密令,声音如炸雷般,轰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弟兄们!” “此行,不为杀鞑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为的是……抄家!” “奉总督大人将令,查抄通敌叛国之晋商——范家!” 人群瞬间死寂! 一秒钟的死寂之后,是控制不住的哗然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啥?抄范家?!” “千户,你没说笑吧?那可是范家!大同的土皇帝啊!” “我的老天爷,这是要捅破天了!” 许平安冷冷地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理会,而是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给老子听好了!” “土皇帝?我呸!” “他们范家吃香的喝辣的,用金碗银筷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边墙上喝西北风!拿命换那点不够塞牙缝的饷银!” “他们范家的家丁都穿丝绸,顿顿有肉!你们的婆姨孩子,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现在!曹总督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把他们踩在脚下,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的机会!”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月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一会冲进去,府里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先给老子捆起来!” “但有反抗者……” 许平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变得无比凶狠。 “格杀勿论!” “还有!谁他娘的敢趁乱往自己兜里揣一针一线,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当场就剁了你的手!” “都听明白了没有!” “吼!!” 上千人的齐声怒吼,不再是之前的敷衍,而是充满了被点燃的贪婪、怨恨和血性,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在颤抖! 队伍来到城门口。 许平安高举手令,对着城楼大喝:“大同镇左卫千户许平安,奉总督令,带兵入城办差!” 城门守卫早已接到通知,不敢怠慢,立刻打开了城门。 铁龙入城! 许平安扭头,对着身边的几个心腹百户,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许大牛!方强!你们两个,带主力跟我从正门杀进去!给老子把他们的大门砸烂!” “刘大力!吴生!你们各带两百人,从东西两侧的偏门突入,堵死后路!” “许进!” “在!”许进催马上前,眼中满是兴奋。 “你带斥候营,把范府给我围成一个铁桶!” “连只耗子,都不许给老子放出去!” “是!” 第49章 军法如山 几人领命,如猛虎出闸,迅速分头行动。 很快,许平安带着主力,如同一股奔腾的黑色洪流,狠狠撞向范府那两扇足以并排跑马的朱漆大门。 他翻身下马,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门上的铜环上!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的丧钟。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门内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骂声,伴随着门栓被缓缓拉开的“吱呀”声。 一扇厚重的侧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睡眼惺忪的中年人,满脸晦气地探出头来。 可他看到的,不是夜归的主人。 而是一张黑铁般,充满了凛冽杀气的脸! “你……” 他嘴里只来得及惊骇地吐出一个字。 许平安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将他硬生生从门里提了出来,然后狠狠掼在冰冷的石板上! “拿下!” 许大牛狞笑一声,带着两个兵卒饿虎扑食般冲上去,用麻绳将那管家捆得像个粽子,嘴里也死死塞上了破布。 “开门!”许平安压着嗓子低吼。 几个兵卒立刻冲上前,合力拉开了那沉重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正门门栓! “弟兄们,给老子冲!” 许平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向前一指,森然的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杀——!” 上百名压抑了许久的兵卒,发出一声足以撕裂夜空的咆哮,瞬间冲进了这座平日里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深宅大院! “什么人!” “有贼人!快!护院!护院!”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几十名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丁护院,从各个角落里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试图阻拦这股黑色的死亡浪潮。 可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 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只为杀人而生的边军! “噗嗤!” 一个家丁刚刚举起手中的朴刀,还未看清眼前的人影,一杆冰冷的长枪已经悄无声息地捅穿了他的胸膛! 那名兵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臂一振,抽出长枪,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任由那具尸体软软倒下,又沉默地扑向了下一个人! 这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丘八,学会的,全都是最简单,最直接,最致命的杀人技巧!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一击毙命的冰冷和效率! 范府的家丁们虽然装备精良,人数也不少,可哪里见过这种地狱般的阵仗?他们平日里欺负欺负升斗小民还行,一遇到真正的百战精兵,瞬间就被那股冲天的杀气冲垮了心防! 仅仅一个照面,就有十几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剩下的家丁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地扔掉兵器,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 “想跑?晚了!” 方强带着人,如同一堵铁墙,堵住了他们的退路,手起刀落,又是几颗惊恐的头颅滚落在地。 “跪地不杀!” “跪下!” 剩下的家丁“扑通扑通”跪倒一片,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屎尿齐流,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前院,从冲突爆发到彻底平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骚臭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尖叫声,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从后院的各个房间里此起彼伏地传来。 兵卒们正像一群凶神恶煞的野兽,一脚一脚地踹开那些雕花房门,将里面衣衫不整的男女老幼,像驱赶牲口一样,全部驱赶到院子里。 许平安提着刀,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看着眼前这片混乱,总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稳住了。 可就在这时! “啊——!救命啊!别碰我!滚开!” 一声无比凄厉,充满了绝望和屈辱的女声,突然从东边一处灯火通明的内堂里撕心裂肺地传来! 许平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比刚才杀人时更加狂暴的怒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 老子刚刚才三令五申! 话音未落,就有人敢把老子的话当成耳旁风! 他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双目瞬间赤红,大步流星地朝着那间内堂冲了过去! 一脚狠狠踹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 只见一名穿着他手下兵卒号服的丘八,正将一个衣着华丽,身段丰腴的少妇死死按在红木桌上! 那丘八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淫笑,一只脏手已经粗暴地撕开了女人华贵的丝绸外衣,露出了里面雪白刺眼的肚兜! 那少妇拼命挣扎,哭喊着,精致的发髻早已散乱,绝美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死灰般的屈辱! “曹大瞒!你他妈的找死!” 许平安一声雷霆暴喝,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丘八的后腰上! “嗷!” 那个叫曹大瞒的兵卒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像条死狗一样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他回头一看是双眼要吃人的许平安,酒意和色欲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千……千户大人……” “老子刚刚说的话,你他妈是塞进狗耳朵里了?!” 许平安怒不可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老子说了,不许伸手!你没伸向银子,伸向女人了是吧!啊?!” 曹大瞒被许平安那要杀人的眼神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但烂泥扶不上墙的本性,让他嘴上还敢狡辩。 他指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抱着胸口瑟瑟发抖的少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千户,您别气,别气!俺……俺这不是一时糊涂,没忍住嘛!” “俺跟您说,俺小时候家里穷,在范家打过短工,见过这位小夫人的!” “这骚娘们,是范老头最得宠的小妾!俺跟您说,她可骚了!” 曹大瞒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以前俺就在院里干活,好几次都听到她那屋里,大白天的就叫唤!那叫声,啧啧……什么‘老爷你干死我了’,‘老爷我要升天了’!叫得全后院都能听见!” “所以……所以俺刚才一看到她,这火气就上来了,就……就没忍住……” 许平安被曹大瞒这几句粗鄙无赖到了极点的话,给彻底气到失语! 他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直跳,想骂人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他妈的!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方强!” 许平安猛地回头,对着刚跑进来的方强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头儿!” “你手下的人!给老子拉出去,按住!把那只不干净的手,给老子剁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曹大瞒,连方强和周围闻声赶来的几个士兵都脸色大变! 曹大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抱着许平安的大腿哭嚎起来:“千户!千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才被猪油蒙了心!别砍我手啊千户!我还要拿刀杀鞑子!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冲第一个杀鞑子啊!” 方强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脸上也满是不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头儿,要不……罚他一百军棍,再罚半年饷银?留着这只手,还能上阵杀敌,他站第一个!” 许平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一眼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曹大瞒,又看了一眼方强和周围几个士兵脸上不忍和求情的神色。 他的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他随即看到,更多围过来的士兵,眼神里带着的是看热闹,是麻木,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认同。 他瞬间明白了。 今天,他要是心软了。 明天,这支队伍就会烂掉!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从狂怒,变得冰冷,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钢铁般的森寒。 他缓缓推开曹大瞒,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拉下去。”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犹豫。 “手,剁了!”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给你们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许平安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个士兵的脸,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许平安带的兵,平时可以嘻嘻哈哈,但是办正事的时候必须听令!” “更不能是一群没了王法的畜生!” “军法如山!” “谁敢再犯,就不是剁手这么简单了。” “我,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第50章 抄家 方强和另外两名百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看着许平安那张不带丝毫感情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这不是在商量。 这是军令。 是许平安用血和威严,给这支刚刚见了血,心气浮躁到即将失控的队伍,立下的第一条铁律! “拖出去!” 方强咬碎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服从。 他亲自上前,一把抓住还在地上哭嚎的曹大瞒的胳膊,那力道,像是铁钳。 “不!千户!方哥!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曹大瞒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挣扎,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刺鼻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可此刻,没人理会他的求饶。 也无人敢于理会。 两名士兵面无表情地架起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内堂,拖到了院子中央,拖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划破了范府死寂的夜空。 紧接着,是利刃砍断骨头时,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院内每一个士兵的心口。 院子里,所有士兵,无论是正在捆人的,还是正在搜查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猛地凝固。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院子中央。 看着那个抱着血流如注的断腕,在地上像蛆一样翻滚哀嚎的同袍。 看着那只掉落在血泊里,还微微抽搐的手。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闪电般直冲上后脑勺! 他们再看向提刀站在内堂门口的许平安时,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麻木、看热闹,甚至那一丝隐秘的认同。 只剩下了敬畏。 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 许平安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子,不响,却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把东西都给老子搬出来!清点造册!动作快点!”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应整齐划一,充满了绝对的服从,再无半分杂音。 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怠和私心。 很快,范家积攒了百年的财富,如流水一般,被从各个库房里搬了出来。 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让人呼吸停滞的疯狂光芒。 一匹匹光彩夺目的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还有各种名贵的玉器、古玩、字画,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随便一件,都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一辈子。 兵卒们的呼吸依旧粗重,眼睛里全是贪婪。 可这一次,没人敢伸手。 他们的手,仿佛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命令,将这些财富搬运到院子里,在锦衣卫和许平安亲信的监督下,一件件登记,封箱。 那些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范家男女老幼,无论主子还是下人,加上家丁足有三百余口,此刻全都被麻绳捆着,像一群待宰的猪羊,跪在院子的另一侧。 他们身上的华服早已凌乱不堪,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看着自家的财富被搬空,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几个锦衣卫走了过来,从人群中精准地挑出了范家的家主,几个管事的儿子,还有几个核心的账房先生,用冰冷的铁链锁了,直接带走。 这些人,将会被押送到诏狱,等待他们的,是能让石头开口的酷刑。 许平安看着这混乱而有序的场面,心里那股火气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感。 他走到自己人这边,开始清点伤亡。 “伤了多少人?” 一名百户连忙上前汇报:“头儿,咱们有十七个弟兄挂了彩,都是皮外伤,不重。就是被那些家丁的刀棍给伤的。” 许平安一听,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那些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让同伴帮忙包扎伤口的兵卒,气不打一处来。 “他娘的!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兵卒的屁股上,骂道:“就这百十来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家丁,你们一千号人冲进来,还是突袭!都他娘的伤了十几个!” “平时让你们多练练刀,一个个都跟要了你们的命一样,偷奸耍滑!” “现在知道疼了?这要是上了边墙,对上那些不要命的鞑子,你们这十几个人,脑袋都得被人家当球踢!” 被骂的兵卒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许平安骂了一通,火气也消了些,摆了摆手。 “都去那边好好包扎一下,别他娘的感染了!” 他转头,对许进和许大牛喊道:“阿进!大牛!” “哥!我在!” 两人立刻跑了过来。 “你们两个,带上两百个弟兄,今天晚上就守在这里!给老子把这些东西看死了!一只耗子都不能少!” “放心吧哥!”许大牛拍着胸脯保证。 许进也重重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凝重。 许平安又看向方强:“方强,你带着剩下的人,把那个曹大瞒也给老子抬上,立刻回营!不许在镇子里逗留,更不许出去乱说!告诉弟兄们,嘴巴都严实点!等上头的事情办完了,赏钱少不了他们的!” “是!头儿!”方强立刻领命。 安排好一切,许平安才走到那几个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锦衣卫面前,抱了抱拳。 “几位兄弟,这里就劳烦你们一起守着了。我得先回去跟总督大人复命。”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官拱了拱手,态度明显客气了不少。 “许千户客气了,你去忙。我们兄弟跟你的人一起守着,等明天一早,杨侍郎那边派来的户部官员就该到了。” 许平安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独自一人,朝着总兵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夜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最后的一丝血腥味,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很快,总兵府到了。 府衙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的顶头上司曹文诏和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已经不在了。 堂上坐着的,是曹文诏的心腹参将曹为先,在他身边,还坐着一名穿着千户服饰的锦衣卫。 许平安不敢怠慢,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地。 “末将许平安,复命!” “范家已安稳拿下,所有财物均已封存,由末将麾下许进、许大牛两位百户,协同锦衣卫弟兄一同看守。其余人等,已由方强百户带回营地。保证不会在城中生出半点乱子!” 他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曹为先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平安,做得很好!我就知道,这差事交给你,稳当!” 他站起身,亲自过来扶起许平安。 “你麾下的兵,一向练得不错。这次的头功,我会如实禀报总督大人!” 他拉着许平安坐到一旁,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今晚你还得辛苦一下,陪我们在这里坐着,以防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闹出乱子。” “是,将军!”许平安接过茶杯,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其他的千户,带着一身的血气和疲惫,前来复命。 大部分都还算顺利,只是神情间都带着一丝后怕和心悸。 直到右卫的李千户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几道显眼的刀痕,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末将复命!”李千户的声音沙哑,“范家的仓库……拿下了。只是……他们家的死士太多,拼死反抗,末将折了两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个。手下的丘八都杀红了眼,除了几个主事的被锦衣卫兄弟抢了下来,剩下的……基本都砍光了。”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曹为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休息。 许平安端着茶杯,默默地听着。 他明白,自己今晚剁掉曹大瞒那只手,做对了。 若非如此,他手下那群见了钱见了妞就忘了自己是谁的丘八,一旦失控,下场只会比李千户更惨。 夜,越来越深。 大同镇城内外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场由皇帝亲自下令,由总督和锦衣卫联手执行的雷霆风暴,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些盘踞在大同,富可敌国的晋商大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许平安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他知道。 天亮之后,这大同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第51章 安排 十余日后,太原府衙。 这场席卷了整个山西的血腥风暴,已经尘埃落定。昔日里人来人往,处理着繁杂庶务的府衙,此刻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权力的味道。 后堂之内,蜂窝煤炉烧得正旺,上面正煮着热茶。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三道身影,分坐三方,左首一人,身着绯色麒麟补子官服,面容清癯,正是此次钦差大臣杨嗣昌。他神态平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上的账册,仿佛那上面记录的不是泼天财富,而是一笔寻常的田亩账目。 右首的,自然是山西总督曹文诏。他早已脱下那身染血的甲胄,换上了一身总兵官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却丝毫未减。他端着茶杯,眉头紧锁,似乎还在为前些日子的杀戮而心绪不平。 而坐在上首客位的,则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他依旧是那身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不敢直视的常服,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宛如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良久,杨嗣昌轻轻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曹总督,吴指挥使。” 杨嗣昌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条理,“陛下交代的事,在山西地界,基本上算是办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曹文诏,继续说道:“陕西那边,洪总督也动手了,抓的都是一些与晋商八大家有牵连的商户。只是……线索往后面查,都被秦王府那边的人给挡住了,再查下去,动静就太大了。” 秦王! 这两个字一出口,堂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曹文诏那张黝黑的脸上,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毕露,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藩王,向来是国朝的心腹大患。秦王一脉,更是自太祖时便就藩于此,在陕西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早已是那里的土皇帝!晋商敢如此猖獗,背后若是没有这等人物撑腰,打死他曹文诏都不信! 就在曹文诏忍不住要开口骂娘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吴孟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无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来时,陛下已有口谕。秦王那边,先不用管。” 一句话,就将曹文诏满肚子的火气给死死压了回去。 皇帝说先不管,那就必须不管。哪怕明知那是一条吞噬国朝血肉的毒蛇,也只能暂时看着。 杨嗣昌闻言,便不再纠结此事,他拿起那本总账,面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地念道:“经户部、兵部、锦衣卫三方人员共同清点、核算。此次查抄晋商八大家及其附庸,共抄得……” “现银,九百三十七万两!” (看到很多兄弟说这个钱不对。我对此作出一些合理的分析: 1.现银这些,对于古代商贾来说,他们愿意置办田地。加上财物田亩差不多值五千万两。 2.现在处于崇祯初年,八大商的勾结处于萌芽阶段,财富累积不要用清初来评估! 3.八大晋商富可敌国,指的是八家一起,不是一家。这时候朝廷岁入差不多两三千万。 4.士农工商,那些官员不盘剥?你不分出利润,能混的下去?各级层层盘剥! 5.如果以上还是觉得作者瞎编,因为实在没有史实可以依据,你可以继续喷。) “嘶——” 饶是曹文诏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悍将,听到这个数字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九百多万两!他娘的,朝廷一年的赋税才多少?他带着数万弟兄在边墙上拼死拼活,一年到头,连军饷都发不齐!这些狗东西,竟然就囤了这么多现银! 杨嗣昌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念着,仿佛在念一篇枯燥的文章。 “各地粮仓,共起获粮食,六百八十二万石!” “各类绫罗绸缎、皮货、玉器、古玩、珍宝、商铺、……经初步估算,折合白银,约一千万两!” “上、中、下三等田地,共计四万八千余顷!”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曹文诏的心口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厚实的红木桌案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哀鸣! “畜生!一群通敌卖国的畜生!” 曹文诏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如同咆哮的困兽,“老子在前面跟鞑子打生打死,他们在后面,用咱们的粮食和铁器去养肥建奴!自己吃得脑满肠肥!” “前些天,只砍了他们的脑袋,真是便宜了这帮杂种!” 吴孟明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仁慈。” 他慢悠悠地说道:“若非他们还算识相,将所有关联人等一一招供,画押存证。等着他们的,便是凌迟之刑。” 杨嗣昌抬手,示意曹文诏稍安勿躁,然后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肃然。 “曹总督,吴指挥使,接下来,是关于这些钱粮的处置。皆是按照陛下密旨安排。” 他看向曹文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拨你山西省,军饷一百万两白银,军粮一百万石!” “曹总督,往后,你可别再派人去追着本官的屁股后面哭穷要军饷了。” “嘿嘿……嘿嘿嘿……” 曹文诏脸上的暴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畅快的笑容。他搓着手,那张黑脸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一百万两!一百万石! 这下,他手底下那几万嗷嗷待哺的丘八,总算能过个肥年了!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 杨嗣昌又转向陕西的方向,继续说道:“陕西洪总督那边,拨银五十万两,军粮一百万石。此事,我会行文与他,让他自行派兵前来接收。” “其余粮食,以及一百万两白银,尽数留在山西、陕西两地,留作赈灾事宜。” “至于那四万八千余顷田地,陛下另有安排。明年开春,我等先招募佃户耕种,绝不能让一亩地荒了。” “剩下的银子、财物,则要全部清点装箱,由曹总督你,安排兵马,押解回京!” 杨嗣昌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些罪囚的名册上,“还有这三四千名罪囚家眷,流放云南。此事也要尽快,分批次押送上路。” 曹文诏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将如此巨量的财富安全运回京城,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从山西到京城,一路之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他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此事,我让麾下游击将军王承允,亲率四千精兵押运,一路上有皇明快运配合,应该稳妥!” “善。”杨嗣昌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吴孟明再次开口。 “我与麾下锦衣卫,也会随行。”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面金牌,轻轻放在桌上。 金牌之上,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威严赫赫! “陛下有旨,此行一路,但凡兵马关隘,我皆可节制。”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森然,“务必保证,所有财物,安然抵达京师,交入内库。” 曹文诏和杨嗣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释然。 有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着金牌押运,那就稳了!这一路上,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歪心思,那就是在挑战天子威严,纯属找死! 杨嗣昌站起身,郑重地对着二人一拱手。 “如此甚好。此事事关国朝根本,你我三人,定要妥善处置,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曹文诏也猛地站起,抱拳道:“杨大人放心!” 第52章 巡边 这一天清晨,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营地里,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气。 曹参将派来的传令兵,带来了总督大人的封赏。 许平安,赏银一百两! 麾下所有兵卒,各赏两月俸禄! 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一百两!” “咱们也有两月的饷银!他娘的,老子婆姨的冬衣有着落了!” “跟着许千户,真他娘的有肉吃!” 一众丘八们,脸上挂着最原始、最赤裸的狂喜。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营地,此刻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仿佛提前过了年。 许平安站在自己的营帐门口,手里掂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分出了一半。 五十两白银。 对京城的达官显贵,或许只是一顿酒席钱。 可对他,对这群在边墙上用命换饭吃的丘八而言,这笔钱,是功劳,是认可,更是曹文诏亲手给他套上的,一根名为“心腹”的绳索。 用范家满门的鲜血和自己的项上人头,赌赢了这第一步。 他默默收紧了钱袋,那种冰冷而坚实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杀戮而躁动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方强!” 他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头儿!啥吩咐!” 方强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眉开眼笑,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许平安的表情却很平静,淡淡地吩咐道:“去,把曹大瞒给老子带过来。” “啊?” 方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还是立刻低头应道:“诶!好!” 不多时,曹大瞒跟着方强走了进来。 才半个多月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还带着一股廉价的草药味。 那只被斩断的左手手腕,用破布胡乱包裹着,空荡荡的袖管耷拉下来,看上去格外刺眼。 他低着头,从进帐的那一刻起,就不敢看许平安一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活死人的死气。 许平安坐在马扎上,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营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抬起头来。” 许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曹大瞒的身子猛地一颤,还是像个提线木偶般,缓缓抬起了头,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麻木。 “恨我吗?”许平安问。 曹大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平安自顾自地说道:“你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那天,我必须剁了你的手。” “军法如山,不是一句空话。” “我若心软,饶了你,这支队伍第二天就会变成一群无法无天的畜生。”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管住裤裆里那二两肉。” 说完,他从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里,拿出二十两银子,扔在曹大瞒面前的地上。 银子撞击地面,发出“叮当”几声脆响,在死寂的营帐里格外刺耳。 “拿着这些钱,滚回老家去。” “讨个婆娘,买几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军营,不适合你了。” 看着地上的银子,曹大瞒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涌上一股屈辱的血色。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碎,又在拼命重组。 下一刻,他猛地“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土地上! “千户!”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绝望的哭腔,“我……我不走!” “我这副鬼样子回去,我爹娘非打死我不可!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活活淹死!” “千户!我求您了!我想留在营里!” “等我伤好了,我还能拿刀!我用一只手,照样能砍鞑子!” “要是不行……就让我去马厩喂马!干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留下!” 站在一旁的方强,看着自己这个同乡的凄惨模样,眼圈也红了,终究是没忍住,上前一步,也跟着跪了下去。 “头儿!大瞒这混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摸过女人的手,那天是真被猪油蒙了心!他也受了天大的惩罚,知道错了!” “就……就让他留下吧,他是我带来的兵,这么回去,这辈子就真毁了。” “我拿我这条命担保,他以后要是再敢给您添半点乱子,您连我一块儿砍了!” 许平安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的曹大瞒。 又看了看一脸恳求,甚至不惜拿命作保的方强。 他在曹大瞒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对银子的贪婪,而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兵,想要挽回最后一点尊严的渴望。 骨子里,还是个兵。 许久,许平安弯下腰,从地上那堆银子里,捡起了十五两,只留下五两。 “这些,拿去给你爹娘寄回去。” “就说是这次抄家,总督大人赏的,让他们给你存着娶媳妇。” 他把那五两银子,重新踢到曹大瞒面前。 “从今天起,你就滚去马厩帮忙,先学着怎么把马伺候好。”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拿刀……” “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曹大瞒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平安,随即,浑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了血。 “谢千户!谢千户!” 方强见状,连忙会意地扶起曹大瞒,感激涕零地将他带了下去。 营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不多时,刚才那个传令兵又走了进来,对着许平安一拱手,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许千户,曹参将有令,宣您即刻前往大同镇总兵府议事。” 许平安精神一振。 他知道,正菜来了。 他没有丝毫耽搁,换上一身干净的甲胄,翻身上马,朝着大同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多月过去,大同镇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空气中,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紧张气氛,却比之前浓郁了十倍。 街上的行人,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敬畏和惶恐,尤其是看到他这一身大同镇左卫的军服时,更是像见了瘟神一样,远远地就避让开来。 许平安知道,这是抄家带来的余威。 他们左卫,在一夜之间,成了大同镇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 很快,总兵府到了。 他径直来到曹为先处理军务的偏厅,只见曹为先正对着一张巨大的边防地图,眉头紧锁。 “末将许平安,奉命前来!” 曹为先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招了招手。 “平安来了,快过来。” 他指着地图上,大同镇往北,那一连串用朱砂标记出的边墙墩台和关隘。 “你看看这里。” 许平安凑上前去,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曹为先的手指,像一根铁钉,重重地点在了新平口的位置。 “晋商八大家被我们一夜端掉,他们走私到草原上的粮食、铁器、盐巴,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 “总督大人预计,用不了多久,草原上那些鞑子部落,就要饿疯了。” 曹为先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一头吃饱了的狼,或许还会跟你讲讲规矩,绕着你的羊圈走。” “可一头快要饿死的狼,它眼里只有你的喉咙!” “接下来这几个月,直到明年开春,将会是整个大同边墙压力最大的时候!那些大部落不敢妄动,但那些活不下去的小部落,一定会成群结队地冲下来,抢粮食,抢女人,抢一切能活命的东西!” 许平安瞬间明白了曹为先的意思,他心头一热,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将军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支信得过,打过硬仗,下手比饿狼还狠的队伍,去巡边!” 曹为先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许平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那些敢伸爪子的狼崽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剁碎了喂狗!” “这个差事,我交给你!” “所需粮草军械,优先给你补给!” “你,敢不敢接?!” 这已经不是一个任务了。 这是天大的信任! 这是能让他一飞冲天的功劳! 许平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单膝跪地,甲胄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声震偏厅! “末将!” “万死不辞!” 第53章 带队出发 从总兵府出来,许平安跨上战马,一股冰冷的北风迎面灌来,让他心头那股因为领命而升起的火热,瞬间变得冷静而锋利。 他知道,曹为先给他的,不光是天大的信任和功劳,更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一把最烫手的山芋。 巡边! 说得好听,是手握大权,独当一面。 说得难听,就是被扔到边墙,自生自灭! 草原上的鞑子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那就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的饿狼,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滑得跟泥鳅一样。想抓住他们,比登天还难! 而他手下这群兵,抄家灭户看着威风,可真要拉到野外跟鞑子的骑兵对冲,能有几分胜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没底也得打! 富贵险中求!他许平安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一个“敢”字! 回到营地,那股因为得了赏钱而掀起的狂欢劲儿还没过去。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兵卒,咧着大嘴,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抄家时如何威风,盘算着拿了饷银回去要怎么快活。 许平安看着这群得意忘形的丘八,心里那点担忧反而淡了。 兵,要的就是这股气! 有气,就不怕死! “所有百户,来我营帐议事!立刻!” 许平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营地里的喧闹。正在吹牛打屁的兵卒们一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手脚麻利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很快,方强、许进、许大牛等十名百户,鱼贯而入,挤满了整个营帐。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以为千户大人又要宣布什么好事。 “头儿,啥事啊?是不是又有赏钱了?”一个性子急的百户搓着手,嘿嘿笑着问道。 许平安没理他,拿出曹为先配给的简易地图,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才猛地转身。 “赏钱?” 他冷笑一声,目光从每一个百户的脸上扫过。 “想要赏钱,想要升官发财,想要回家搂婆娘,可以!” “拿命来换!” 营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许平安拿起一根木棍,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新平口!” “总督大人下令,命我部即刻开赴新平口一线,执行巡边任务!”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大同镇钉在边墙上的一颗钉子!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许平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嗜血的铁锈味。 “杀鞑子!” “杀光每一个敢从草原上伸爪子过来的杂种!” 十个百户的呼吸,在同一时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冒出狼一样的绿光!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抄家,那是脏活,是得罪人的活。 可杀鞑子,那是军功!是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硬功劳! “他娘的!总算能干正事了!”许大牛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俺早就手痒了!” “头儿!您就下令吧!刀都磨好了!”方强也是一脸的激动。 许平安看着众人高昂的士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都别急着高兴。”他话锋一转,给这群打了鸡血的家伙降了降温。 “鞑子都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两条腿,追不上。” “所以,曹参将特批!给我们补充了五百匹战马!”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杀鞑子”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五百匹战马! 加上他们原本就有的,这意味着他们一千人的队伍,几乎能凑出一支一人双马的五百人骑兵!进行长途奔袭! 在九边,战马就是命!就是战斗力!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了! 所有百户的脸上,都浮现出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神情。他们知道,这是总督大人对他们的看重,是许平安用命给他们挣来的机会! “除此之外,三个月的粮草辎重,各类军械,箭矢火药,优先给我们补给!” 许平安扔出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头儿!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跟着头儿,有肉吃,有仗打!他娘的,痛快!” “干了!谁不干谁是孙子!” 营帐里,群情激奋,一个个百户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鞑子拼命。 许平安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从明天开始,谁要是再敢跟老子偷奸耍滑,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这次出去,不是抄家,是玩命!鞑子的弯刀,可比范家家丁的破铜烂铁快得多!” “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 “是!”十名百户轰然应诺,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服从。 “好了!”许平安一挥手,“都滚下去准备!清点人手,检查装备,安抚好手下的兵!告诉他们,只要敢打敢拼,老子绝不吝啬赏钱和军功!” “明天一早,卯时三刻,全员集合,出发!” “是!” …… 十余日后。 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砾,呼啸着刮过荒凉的北地。 一支千人规模的明军,正驻扎在新平口附近一处废弃的军堡之中。 军堡不大,但地势险要,经过简单的修缮,成了一个绝佳的观察哨和前进基地。 许平安站在残破的城墙上,寒风吹得他身上的铁甲“呜呜”作响。 这几天,他们就像一群幽灵,游荡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除了抓了几个不开眼的鞑子探子,连大股敌人的毛都没见到一根。 手下的兵,从一开始的兴奋,也渐渐变得有些焦躁和懈怠。 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磨人的。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放大! 是一名斥候! 他骑术精湛,几乎是人马合一,在崎岖的地面上如履平地。 “开门!” 许平安一声令下,军堡的大门轰然打开。 那斥候甚至来不及勒马,战马冲进军堡后又奔出十几步,他才一个漂亮的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千户!”斥候的声音因为急速的喘息而断断续续,“西……西南方向,约莫二十里外,一处村庄……发现鞑子!” 许平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多少人?在干什么?” “大概……大概两百余骑!都是鞑子!正在……正在劫掠村子!火光冲天!” “许进百户已经带着他手下的斥候弟兄摸过去了,死死盯着他们!他派我……派我火速回来报信!” “他娘的!”许平安一拳砸在墙垛上,碎石飞溅! 两百骑!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块能啃下来,又能崩掉牙的硬骨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脑子里瞬间就有了决断! “许大牛!” “哥!俺在!”许大牛提着他的大刀,从一旁冲了过来。 “我带四百人去追!你,带上剩下的人,立刻去东边那道山坡下的河边给老子埋伏起来!”许平安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 “那帮鞑子抢完了东西,十有八九会从那里过河撤回草原!你给老子把口袋扎紧了!如果他们从你那里过,给老我死死咬住!” 许大牛一听有仗打,眼睛都亮了,一拍胸脯,声如洪钟:“放心吧哥!一只耗子都别想从俺手里溜过去!” 许平安点点头,猛地转身,对着已经开始集结的队伍大吼。 “兄弟们!鞑子跑到咱们的地盘上,烧咱们的房子,杀咱们的乡亲父老!这口气,你们能忍吗?” “不能忍!” “干死他娘的!” 兵卒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刚刚还无精打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和杀意。 “方强!李大!孙力!马多!”许平安大声点名。 “在!”四名百户齐声出列。 “你们四个,立刻带上本部人马,一人双骑!跟我走!” “是!” 第54章 残破的村庄 大地在颤抖。 四百名骑兵,八百匹战马,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荒凉的北地原野上狂飙。 马蹄卷起干枯的草屑与冰冷的尘土,汇成一道灰黄色的长龙,直扑西南。 许平安伏在马背上。 冰冷的风刃刮过他的脸颊,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他感觉不到。 他满脑子都是斥候那句“火光冲天”。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房屋在燃烧。 是乡亲在哭嚎。 是鞑子在狂笑! 他手下的兵卒,一个个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关。 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马蹄的轰鸣,再无半句废话。 他们手中的马刀早已出鞘。 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嗜血的寒芒。 那股在营地里积攒了十多天的焦躁与憋闷,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二十里路,在战马的全力奔袭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那座小小的村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沉了下去。 没有喊杀声。 没有哭喊声。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一股浓重的黑烟,像一条绝望的臂膀,从村庄中心直愣愣地伸向天空,久久不散。 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顺着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停!” 许平安在距离村口数百步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举起了右手。 身后的骑兵令行禁止,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村口,几具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手里还攥着粪叉的壮年汉子。 他们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浸透了脚下的黄土。 村庄里,到处都是被推倒的院墙,被砸烂的门窗。 几间茅草屋还在“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火舌舔舐着早已熏黑的房梁。 没有一头牛。 没有一只羊。 甚至连一声鸡鸣狗叫都听不到。 整个村庄,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剩下残破和死亡。 “头儿!” 一个身影从村口一处倒塌的草垛后闪了出来,正是许进。 他脸上沾着烟灰,身上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眼神却锐利如鹰。 “情况怎么样?”许平安翻身下马,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 “来晚了。” 许进的回答简洁而沉重。 “鞑子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两百二十骑左右,马蹄印很清楚。” 他指了指村里,继续说道:“反抗的青壮,都死了,一共二十七具尸体。” “他们抢走了所有的粮食,装了足足八大车,还有牛羊牲畜。” “抓走了一百多个活口,大部分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许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在场所有明军士兵的心里。 方强和另外几个百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都快咬碎了。 “他娘的!这群畜生!”一个兵卒没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许平安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进村子。 眼前的景象,是人间地狱。 一个年轻的妇人倒在自家门口,胸口泛着凝固的血,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下还护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孩。 不远处,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衣衫不整地躺在水缸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青紫。 一间被烧塌了半边的屋子里,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抱着尸体,发出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大声的呜咽。 她们看到许平安这群顶盔掼甲的官军,眼神里没有欣喜。 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 仿佛,来的是谁,都一样。 许平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见过尸山血海。 可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愤怒和无力。 这不是厮杀。 这是屠戮! 他走到一口水井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断了气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老乡。”许平安蹲下身,声音有些干涩,“鞑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汉像是没听见,只是痴痴地看着怀里的孙子。 “老乡!”方强上前一步,声音大了些。 老汉的身子猛地一颤,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许平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兵卒。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发出如同风箱般的声音。 “北边……都往北边去了……” “他们说……要回草地……” “官爷……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怎么……怎么才来啊……” 老汉说着,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滚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这一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是啊。 为什么才来? 许平安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 任何解释,在这一村的尸体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那四百名早已怒火中烧的弟兄。 “都看见了?” “我们来晚了!” “但是!” 许平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北方! “我们还来得及,为他们报仇!” “鞑子抢了粮食,带着人,他们跑不快!” “现在!” “所有人,上马!” “追上去!” “把那两百多个杂种,剁成肉酱!” “用他们的血,祭奠这些乡亲!” “杀——!” 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四百名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不死不休的杀意! 他们迅速翻身上马,整个队伍的精气神,凝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 “许进!”许平安看向自己的心腹。 “在!” “你带斥候营,在前面给老子探路!把鞑子的尾巴给我死死咬住!他们在哪拉屎,你都得给老子闻清楚了!” “是!” 许进没有半句废话,一抱拳,立刻带着手下十几名最精锐的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许平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残破的村庄,将那一张张绝望和麻木的脸,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他调转马头,冰冷的声音响彻原野。 “方强!李大!孙力!马多!” “在!” “跟上!” 第55章 尾随 北风如刀,刮过原野。 四百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此刻鸦雀无声。 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沉闷轰鸣,以及铁甲叶片相互碰撞的冰冷节拍。 每一个人的胸中,都燃烧着一团足以焚尽草原的怒火。 村庄里那一幕幕惨状,那些死不瞑目的乡亲,那个流不出一滴泪的老汉,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扎进了他们心里最深的地方。 是耻辱! 更是滔天的愤怒! 这股情绪,让这支队伍变成了一头沉默而致命的野兽,正循着血腥味,死死追寻着它的猎物。 就在队伍绕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时,前方,许进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远处猛地打了一个急停的手势,然后拨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遥遥一指。 “停!” 许平安举起了右手。 整个队伍如同一人,瞬间勒马! 四百骑兵在旷野上停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混乱,动静之间,尽显精锐。 不多时,许进从侧面绕了回来,他的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胸膛剧烈起伏。 “头儿!” 许进的声音急促而压抑。 “鞑子没走山谷!” “他们嫌山路难走,辎重太多,绕开了咱们预设的伏击点,改走东边那片平地了!刚才我们刚好堵住了一名鞑子的斥候,行动要快,不然鞑子发现斥候没回来会更警觉” 许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群鞑子是畜生,但不是傻子。他们常年在边墙一带劫掠,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本地人。 走平地,路程更远,但速度更快,也更利于骑兵机动。 “我们离他们多远?”许平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不到两里地!” 许进的回答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亲眼看见了!他们的大队人马,那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还有被绳子拴在一起的乡亲们!他们走得很慢!” 两里地! 对于骑兵来说,这几乎是面对面的距离! 许平安催马登上身旁的土坡,举目远眺。 果然。 在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长线正在缓缓蠕动。 像一条吃饱了之后,臃肿而丑陋的毒蛇。 那就是鞑子的大队! 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队伍中间那几辆笨重的大车,以及被骑兵驱赶着,如同牲口般蹒跚前行的人群。 方强催马来到许平安身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头儿,这下操蛋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们这么一绕,大牛那边的口袋,就彻底成了个空架子!咱们的埋伏,废了!” 许平安没有说话。 所有的情报,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中飞速推演。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也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条:他现在就带着这四百骑兵,从这个方向,直接冲过去! 以逸待劳,一人双马,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胜算不小。 但,后果呢? 鞑子有两百多骑,不是两百多头猪。一旦接战,他们发现打不过,必然会四散而逃。这片平地无遮无拦,太利于骑兵逃窜了。 他最多只能击溃他们,杀伤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一旦混战起来,那些被俘的乡亲,还有那几车粮食,必然会成为鞑子脱身的筹码,甚至被他们当场屠戮! 他不敢赌! 村里那一张张麻木的脸,让他赌不起!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条路。 一个更加冒险,也更加疯狂的计划。 许平安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想起了那个被烧毁的村庄,想起了那个抱着孙子尸首的老汉,想起了那个衣衫不整的女孩。 一股噬人的狠戾之气,从他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不! 不能只是击溃! 必须全歼! 必须把这两百多个畜生,全部剁碎在这片土地上!用他们的人头,来告慰那些屈死的冤魂! 许平安猛地调转马头,面对着方强和身后几名百户,眼神冰冷如铁。 “埋伏,没有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什么?”方强一愣。 “他们不是想走平地吗?”许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咱们,就把他们再诱回山谷里去!” 在场的几个百户,都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许平安的意思。 诱敌! “头儿!”方强立刻反应过来,急切地说道:“这活儿危险!鞑子不是傻子,得有一支队伍去当鱼饵,而且要演得像!既要打出真火,让他们相信我们是主力,又得打不过,勾着他们来追!” “没错!”许平安重重点头。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的弟兄,沉声道:“我亲自带一百个弟兄去!” “我冲在最前面,去咬他们的尾巴!把他们往大牛埋伏的方向引!” “你,带着剩下的人在后面……” “不行!” 方强想都没想,就断然打断了他的话! “头儿!这活我来干!” 许平安眉头一皱:“这是命令!” “命令也不行!”方强的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头儿,你别跟我瞪眼!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许平安。 “第一,你是咱们这支队伍的头儿,是主心骨!你得坐镇中军,指挥全局!万一前面有什么变故,你才能立刻做出应对!你要是陷进去了,咱们剩下这几百号人,不就成了没头的苍蝇?” “第二!” 方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百分百的自信。 “论正面砍人,我方强不如你。” “可要论这种脱裤子放屁,假装打不过就跑,一边跑还要一边回头骂街挑衅的脏活……” “我敢说,整个大同镇,没人比我方强干得更地道!” “这活,就是给咱量身定做的!您去了,杀气太重,演不像!” 许平安看着方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方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作为主帅,确实不该轻易涉险。 而方强那股子机灵劲儿和无赖相,去当这个鱼饵,的确比他这个浑身都是杀气的人,更合适! 这不仅仅是勇敢,更是对自己兄弟最深刻的了解和信任! 许平安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地伸出手,一掌拍在方强的肩膀上。 “注意安全!”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 方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将性命托付出去的决然。 “头儿,你放心!” 许平安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记住,勾引为主,别跟他们硬拼!” “咱们任何一个兄弟的命,都比那两百个鞑子杂碎金贵!” “如果他们不上当,或者追得太紧,立刻给老子撤回来!” “我们马上汇合,大不了,老子带你们正面冲他娘的一回!就算是崩掉满嘴牙,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明白!” 方强的心头一热,大声应道。 他猛地拨转马头,面对着自己麾下的百户弟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亢奋! “第三百户的,那他娘的还等什么!” 方强猛地抽出马刀,刀锋直指远处的鞑子队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跟我走!” “去请那帮草原上的杂种……” “入瓮!” 第56章 威武将军 一百骑明军,如同一百道沉默的影子,脱离了许平安的主队,向着东侧那片开阔地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队伍的最前方,方强勒住马,从怀里摸出几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雪白的鹅毛,用细麻绳小心翼翼地绑在了自己堂弟方硬的头盔顶上。 这几根鹅毛不算华贵,甚至有些粗糙,但在冬日灰败的原野上,却显得格外醒目。 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盏灯。 “堂弟,听好了。” 方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待会儿,你就是咱们这支队伍的‘威武将军’!” 方硬今年才十八岁,一张脸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就跟在队伍中间,什么都不用干,也别往前冲。” 方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等我们冲杀一阵,你就听我号令,拔马就跑!” “记住,要跑,但不能跑得太快!得让他们觉得,再加把劲就能追上你!得像遛狗一样,把他们死死地勾住!” “哥……”方硬的嘴唇有些发干,“你……你注意安全。” “放心。” 方强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他独有的痞气和自信。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麾下那一百名弟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没有拔出惯用的佩刀。 而是从马鞍一侧,取下了一根沉重的马槊。 槊锋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毒蛇的獠牙。 “弟兄们!” 方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还记不记得村里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婆姨?还记不记得那个被摔死的婴孩?” “那帮杂种,没把我们当人看!” “现在,轮到我们了!” “不把他们打疼了,打火了,这群滑得跟泥鳅一样的杂种,是不会上钩的!” “两次冲锋,给老子冲出一条血路!冲出咱们的威风!把那帮杂种的胆子,给老子彻底冲破!” 一百名骑兵,没有人回应。 他们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马槊,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的重心压低,与身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一股沉默到极致的暴烈杀气,轰然升腾! …… 远处,正在驱赶着俘虏和辎重缓慢前行的鞑子队伍,终于发现了这支从侧翼高速冲来的明军骑兵。 队伍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鞑子头目,他叫赫连虎,是这支两百人队的百夫长。 “停下!结阵!” 赫连虎发出一声粗野的咆哮。 他身边的鞑子骑兵们立刻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怪叫着,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行军队形,转变成防御队形。 但,太晚了。 方强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鞑子队伍的侧翼刚刚调转马头,还没来得及形成有效的防御面时,方强那一百骑,已经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了进来! “杀——!” 方强一马当先,人与马槊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名刚刚举起弯刀的鞑子骑兵,脸上的狰狞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力道从马背上直接捅穿! 方强手腕一抖,那鞑子的尸体便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另一名同伴的身上,两人一起滚下马去。 在马槊这种长兵器的面前,鞑子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弯刀,在第一个照面,根本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一百根马槊,组成了一片移动的死亡森林! 冲锋! 贯穿! 鞑子们引以为傲的骑术,在这样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的冲击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他们的队形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仅仅一轮冲击,就有十多名鞑子骑兵被捅下马,非死即伤!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剩下的鞑子们都懵了。 他们何曾见过打法如此凶悍的明军?这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些只会守着城墙的软脚虾! 赫连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他的兵!是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巴特尔!就这么一个照面,就没了近一成! 这是耻辱! “围住他们!杀了他们!”赫连虎发出愤怒的咆哮,挥舞着弯刀,试图将已经冲入阵中的方强等人包围起来。 就在这时,已经凿穿了第一道防线的方强,在敌阵中猛地勒马,发出一声仿佛带着惊慌的呐喊。 “兄弟们!不对劲!鞑子太多了!快!快掩护威武将军撤退!” 他喊得情真意切,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喊完,他拨转马头,带着身后的弟兄们,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冲杀! 这一次,鞑子们已经反应了过来,从四面八方围堵上来,明晃晃的弯刀组成了一片刀林。 “噗!” 一名明军士卒躲闪不及,被一柄弯刀狠狠砍中了后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瞬间被涌上来的无数马蹄踩成了肉泥。 “救我!救...” 另一名被长矛刺穿大腿的弟兄,嘶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佩刀砍进了一匹鞑子战马的脖子,然后被愤怒的鞑子一刀枭首。 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方强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停,更不能回头! 演戏,就要演全套! “快冲!保护将军!”他红着眼睛,发出嘶吼,手中的马槊舞得如同车轮一般,硬生生在包围圈中又杀出一条血路。 终于,付出十几名弟兄伤亡的代价后,方强带着剩下的八十多人,冲出了鞑子的重围,狼狈不堪地退到了“威武将军”方硬的身边。 “将军大人!” 方强喘着粗气,一脸“后怕”地喊道,“我们离大部队太远了!这帮鞑子太凶悍,咱们先撤!先撤啊!” 这一番表演,被不远处的赫连虎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本来满载而归,心情大好,结果平白无故被这支小小的明军冲杀了两轮,当场死伤了三四十个弟兄,这口恶气,他怎么咽得下?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方强的喊话。 将军! 威武将军!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在了那个头顶带着几根显眼白毛,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年轻将领身上! 看这阵仗,看那头顶独特的装饰,这绝对是条大鱼! 抓住他! 只要能活捉了这个明军将军,换来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绝对比抢十个村子还多! 甚至,他赫连虎在部落里的地位,都能因此水涨船高! 贪婪的火焰,瞬间压倒了谨慎。 赫连虎眼中凶光大盛,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身边一个同样悍勇的副手大吼。 “巴特尔们,跟我一起去!把那个明狗将军给老子活捉回来!” “巴达,你留下三十人,带着粮食和那些奴隶,继续往回走!走慢点,等我们回来!” 第57章 包围 巴达是赫连虎最信任的副手,也是部落里出了名的悍勇之士。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被绳子拴在一起,如同牲口般瑟瑟发抖的明人,又看了看那几辆装满了粮食的大车,收起原本伸出想要劝阻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头领放心!”巴达用力一捶胸口,“您去把那个明狗将军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这里交给我!” 赫连虎哈哈大笑,他很满意巴达的态度。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边近一百七十名骑兵,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朝着方强狼狈逃窜的方向,卷起漫天烟尘,狂追而去! 平原之上,两支队伍,一逃一追,距离在不断地被拉近。 …… 另一侧的山坡后,许平安的队伍依旧如同一群蛰伏的石雕,纹丝不动。 北风吹过,卷起他们衣甲的边角,却吹不散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 每一个士兵,都在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飞驰而来,在距离队伍百步之外猛地勒马,翻身滚下,跌跌撞撞地冲到许平安面前。 “千户!”斥候的声音急促,“方百户他们已经把鞑子引向山谷了!鞑子主力都追上去了!” 许平安的心,像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成了! 第一步,成了! “再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需要更精确的消息,他要等到赫连虎那一百七十骑,全部都踏进那个为他们准备好的坟墓里! 斥候没有半句废话,一抱拳,转身飞身上马,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地平线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队伍里,每一个士兵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终于,又一名斥候从山谷方向拼死奔回,他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那名斥候冲到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栽下来的。 “千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急。“鞑子的马力太好了!他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方百户他们……他们的马快跑不动了!” “就在刚才,鞑子追得太紧,方百户他们为了拖延,又……又有十几个弟兄被追上,被活活砍死了!” “他们……他们马上就要进山谷了!再晚一点,方百户他们可能就……就全完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众人心头! 许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诱饵就要被鱼给吞了! 他猛地翻身上马,动作快如闪电。 “不等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传遍了整个队伍。 “弟兄们!” “鞑子的主力已经被方强引开!现在,守着咱们乡亲父老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杂碎!” “我们先去把乡亲们救下来!” “然后,去给方强报仇!去给那些死去的弟兄报仇!” “吼!” 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三百多名骑兵,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杀!” “杀!” “杀!”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村庄里的惨状,同伴被追杀的噩耗,早已将他们胸中的杀意催发到了顶点! 许平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向前,直指远处那支正在缓慢移动的鞑子后队! “冲!” 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三百多骑,七百余匹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坡后猛地冲出! 那股隐藏已久的、滔天的杀气,瞬间席卷了整片原野! 正在驱赶着俘虏,优哉游哉前行的巴达,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那如同闷雷滚滚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 只看了一眼,他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黑压压的一片! 漫山遍野! 那根本不是一支小股的明军!那是一支足以将他们碾成粉末的钢铁洪流! “敌袭!敌袭!” 巴达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身边的三十名鞑子骑兵,也全都吓傻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那股黑色的浪潮,就已经拍到了他们脸上! “跑!快跑!去找赫连虎头领!” 巴达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想都没想,立刻拨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第一个带头逃窜! 至于那些粮食,那些抓来的明人奴隶,在这一刻,全都被他弃之如敝履! 骑兵,就是这么滑溜! 在平原上,只要他们想跑,一心逃命,就很难被全部追上。 但许平安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 他的目标,是那些被俘的乡亲! “李大!孙力!”许平安在狂奔的马背上大吼。 “在!” “你们两个百户,分出两百人!给老子把那帮杂碎冲散!” “是!” 两支百人队瞬间从主队中分出,像两把锋利的剪刀,从左右两侧,狠狠地剪向那群已经乱作一团的鞑子! 许平安则带着剩下的一百多骑,目标明确,直扑那群被绳索捆绑在一起的乡亲! “噗嗤!” 一名跑得慢的鞑子骑兵,被追上来的明军一刀从后背捅了个对穿,连人带刀,被巨大的惯性带得飞了起来! 另一名鞑子试图弯弓搭箭,可还没等他拉开弓弦,三四支长矛就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将他活活钉死在了马背上!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追击战! 鞑子们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慢的,转眼就被淹没在愤怒的洪流之中。 很快,许平安就冲到了那群被俘的乡亲面前。 那些妇孺老弱,看到这群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明军,一个个都吓得瘫软在地,发出惊恐的尖叫。 他们分不清,这到底是救星,还是另一群恶魔。 “别怕!我们是大明的兵!是来救你们的!” 许平安勒住马,翻身下马,亲自上前,用佩刀割断了捆绑他们的绳索。 “都起来!快!离开这里!” 他没有时间去安抚,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下令。 看着巴达带着二十骑残兵,狼狈地逃向山谷方向,许平安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巴达去报信! 让赫连虎知道,他的后路,被抄了! 这样,赫连虎才会军心大乱,才会更急着冲出山谷,才会一头撞死在许大牛的刀口上! “马多!”许平安回头大吼。 “在!头儿!” “你带三十个弟兄,护送乡亲们回那个村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动作快!” “是!” 许平安看着那些被解救后,依旧惊魂未定的乡亲,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猛地转身上马,目光投向那幽深狭长的山谷入口。 那里,才是今天真正的主战场! “剩下的弟兄们!” 许平安的声音,如同北地的寒风,冷得刺骨。 “都跟上我!” “去把山谷的口子,给老子彻底堵死!” “今天,那一百七十个鞑子杂碎,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把命留在这!” 第58章 杀光他们 山谷之中,风声鹤唳。 方强的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子,火辣辣地疼。 身下的战马,早已汗出如浆,四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随时可能倒下。 他手下的弟兄,更是已经到了极限。 从开始的一百骑,到现在,还能跟在他身后的,不足七十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的疲惫,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马背上栽下去。 身后的追兵,就像一群怎么也甩不掉的疯狗,死死地咬着他们不放。 赫连虎那张狰狞狂笑的脸,仿佛就在他耳边回响。 “快!” “再快一点!” 方强用已经撕裂的嗓子嘶吼着,给自己,也给身后的弟兄们注入最后一口气。 他知道,就差一点! 再有一个拐角,只要绕过前面那道斜坡,就到了! 大牛! 你他娘的要是敢掉链子,老子做鬼都饶不了你! “噗!” 又一名弟兄的战马体力耗尽,悲鸣一声,猛地向前跪倒。 马上的骑手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不等他爬起来,身后潮水般涌上的鞑子骑兵,便挥舞着弯刀,瞬间将他淹没在一片血泊之中。 方强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滴血。 他不敢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救命的斜坡! 近了! 更近了! “就是现在!” 方强猛地一夹马腹,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战马冲上了那道斜坡。 视野,豁然开朗! 斜坡之下,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河滩地上,许大牛正带着他六百多名弟兄,如同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静静地等待着。 一排排闪着寒光的拒马枪,早已布置妥当,形成一道死亡防线。 后面的弟兄,有的端着黑洞洞的火铳,有的早已弓上搭箭! 那股子沉凝如山、即将爆发的杀气,让方强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 他只是按照计划,带着手下残存的弟兄,从斜坡的另一侧狼狈地冲了下去,嘴里依旧在绝望地大喊着。 “兄弟们!快跑!下河!我们从河里走!”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赫连虎带着他的鞑子骑兵,紧随其后,狂笑着冲上了斜坡。 当他看到坡下那群正在“仓皇逃窜”,甚至有人已经冲向河滩的明军时,他发出了胜利者才配拥有的狂笑! 那个头顶戴着白毛的明军将军,就在眼前! 他离自己,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只要再一个冲锋,他就能活捉对方! “巴特尔们!” 赫连虎兴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高举着弯刀,发出了总攻的咆哮。 “他们跑不掉了!冲下去!杀了他们!” “活捉那个将军!” 一百多名鞑子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从斜坡上俯冲而下,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冲向的,不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而是一座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场! 就在他们冲到斜坡一半,马速达到顶点的时候! 异变突生! 轰——! 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如同晴天霹雳,在狭窄的山谷中轰然炸开! 数十支火铳,在同一时间喷出了愤怒的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鞑子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胸膛整个炸开,化作一团团血雾,连人带马被那股恐怖的力道轰得倒飞出去! 硝烟弥漫中,是刺鼻的硫磺味。 紧接着! “咻咻咻咻——!” 死亡的黑雨,腾空而起! 数百支羽箭,从山坡两侧的灌木丛中爆射而出,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箭雨坠落,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噗!噗!噗!”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得让人作呕! 冲锋的鞑子队伍,瞬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不好!有埋伏!” 赫连虎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脑子里那股被贪婪和愤怒冲昏的血气,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撤退!快撤退!撤回去!去找巴达会合!”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着,猛地勒住缰绳,试图调转马头。 但是,晚了! 进了这个口袋,想出去? 问过阎王爷没有! “吼——!” 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从斜坡下方的烟尘中传来! 许大牛那如同移动铁山般的身影,手持一面巨大的塔盾,提着他那把门板似的开山大刀,第一个从阵中冲了出来! “兄弟们!” “这帮狗日的,杀了我们多少乡亲!欺负了我们多少弟兄!” “给老子!” “绞了他们!” “杀!” 四百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明军步卒,轰然应诺! 他们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手持长枪与盾牌,一步步地向前压去,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死神的鼓点! 而在另一边! 刚刚还“仓皇逃窜”的方强,猛地勒住马,调转马头! 他那张被硝烟和血污涂抹得看不清模样的脸上,绽开一个森然的、野兽般的笑容。 他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手中的马槊,遥遥指向已经乱成一团的赫连虎。 “狗日的!” “追了老子一路!” “爽不爽啊!” 赫连虎和他手下的鞑子,彻底陷入了绝境!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和机动性,在这狭窄的山谷里,被限制到了极点! 一名鞑子试图冲撞许大牛的盾阵,结果战马瞬间被数支长枪捅成了血葫芦,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冲上来的许大牛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赫连虎彻底红了眼,他知道今天碰上了铁板! 他挥舞着弯刀,状若疯魔,连续砍翻了两名冲上来的明军士卒,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往回杀出去!跟我杀出去!” 但他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和周密的陷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多的明军士卒,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战斗,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围猎! 就在赫连虎左冲右突,濒临绝望的时候,他的身后,山谷的入口处,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巴达! 巴达带着十几骑残兵,正没命地向这边逃来! 可当他看清巴达身后的景象时,心里升起更深的绝望! 在巴达那十几骑残兵的身后,一支两百余人的明军骑兵,正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逼近。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封死了山谷的出口。 封死了最后的光明。 为首一人,一身玄色铁甲,手持一柄仍在滴血的佩刀,面沉如水。 正是许平安! 许平安的出现,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鞑子的心理防线! 前后夹击!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是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许平安勒住战马,静静地看着山谷中那场一边倒的屠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佩刀,刀尖遥遥指向谷中那些已经彻底崩溃,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鞑子。 冰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战场。 “一个不留。” 第59章 筑京观 绝望,是最好的兴奋剂。 当赫连虎意识到自己已陷入必死绝境时,他和他身边最悍勇的十几名亲卫,彻底疯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往北冲!撞开那些木头!不想死的就跟我来!” 赫连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将马速催动到了极致。 他没有冲向明军的步卒方阵,而是直直地撞向了那道由拒马组成的死亡防线!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鞑子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胸膛都被锋利的拒马枪尖给捅穿。 巨大的惯性让它带着马上的骑手翻滚在地。 但那名鞑子甚至没有惨叫,他在地上翻滚两圈,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拔出弯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劈砍着身前的拒马! “给老子开!” 他身后的同伴,如法炮制。 这是一场用人命和马命来换取一线生机的豪赌!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往那道钢铁防线上撞! 一匹马倒下了,另一匹马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 一个人被捅穿了,后面的人就顶着长枪继续劈砍! 这种自杀式的冲击,惨烈得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许大牛急得双眼通红,提着门板大刀,带着一队弟兄就想冲上去堵口子。 可鞑子们已经杀红了眼,分出十几骑,不计伤亡地死死缠住许大牛的队伍,为赫连虎的突围创造时间。 “砰!” 一根粗大的拒马终于被砍断,又被几具尸体一压,硬生生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走!” 赫连虎一马当先,从那道血肉铸成的缺口中猛地冲了出去! 他身后,那些残存的鞑子骑兵,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蜂拥而出! 看着那三十多骑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山谷的尽头,许大牛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盾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 他气得破口大骂,胸膛剧烈起伏。 山谷中,战斗已经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幸存的明军士卒,许多人都是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未能全歼敌人的懊恼,交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就在这时,许平安的身影,从谷口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整个嘈杂的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许平安的脸上,身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弟兄的。 那身玄色铁甲,此刻被染成了暗红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头儿!” 所有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许平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道被撞开的缺口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方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脸上再无半点嬉笑,声音嘶哑地沉声道: “头儿,弟兄们都尽力了,是那帮鞑子太他娘的不要命……” 许平安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 他环视着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继续说道: “我们累了。” 众人默然。 这一路追击,设伏,再到刚才的血战,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但是。” 许平安话锋一转,那冰冷的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股噬人的火焰! “赫连虎以为他逃出去了。” “他以为我们会在这里打扫战场,舔舐伤口。” “他以为,他安全了。” 许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像一群疯狗,在他最松懈的时候,再次咬住他的喉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许平安想说什么。 “我不准备放过他们。” 许平安一字一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头儿,你疯了?”方强第一个叫了出来,“咱们的马也快跑废了!弟兄们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怎么追?” “是啊,千户大人,穷寇莫追啊!”许大牛也急忙劝道。 许平安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面向全军,直接下达了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还能骑马的,还有力气再杀一趟的!” “一百个!” “站出来!”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刚刚还瘫坐在地上的汉子,互相搀扶着,咬着牙,一个个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 没有一个人退缩! 许平安看着这些弟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如铁的表情。 “后勤官!” “在!” “把咱们带来的红糖,全部拿出来!烧滚水!给这一百个弟兄,每人灌上一大碗!” “把剩下的所有干粮,都给他们带上!” “是!” 后勤官飞也似的跑去执行命令。 许平安看着眼前这一百名精疲力尽却战意不减的弟兄,声音放缓了一些。 “喝完糖水,吃口干粮,歇一刻钟。” “然后,跟我走。” “这一次,我们不要俘虏,不要战马,只要人头!” 一股疯狂而暴烈的信念,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头儿!算我一个!”方强第一个吼道。 “还有我!”许大牛也把大刀往地上一插。 “你们两个,留下!”许平安断然喝道,“方强,你带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许大牛,你负责打扫战场!” 他指着满地的鞑子尸体,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把这些杂种的脑袋,全都给老子砍下来!” “一颗都不许漏!” “明天,我要用这些畜生的头,在那个村子的废墟上……” 许平安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筑!京!观!” “我要让那些活着的乡亲看看,我们,是怎样为他们报仇的!” 筑京观! 这三个字,像一道雷电,劈进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最原始,也最震撼的复仇宣言! 所有人心头的最后一丝疲惫,都被这股滔天的恨意和即将到来的荣耀所驱散! ”许进,你的人喝口糖水就去找他们。“ “至于那些死了的战马,也别浪费了。”许平安补充道,“皮剥下来御寒。肉割下来,今晚,让所有弟兄都吃一顿饱的!”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决。 很快,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被端了上来。 那一百名被选中的骑兵,也顾不上烫,捧着碗就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宝贵的力量。 许平安接过一碗,一饮而尽。 他抹了一把嘴,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战马,抽出佩刀。 “都喝完了?” “喝完了!” 一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许平安调转马头,刀锋直指北方。 “出发!” 第60章 穷寇也要追 一百骑明军,如同一百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沉默地冲出了山谷。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沉重的马蹄声,和骑士们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刚刚灌下去的那一碗滚烫的红糖水,在他们的小腹里燃烧,将最后一丝潜能从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压榨出来,化作支撑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每一个人的肌肉都在酸痛,每一个人的肺部都像被撕裂。 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如同铁铸的身影,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许平安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催动着战马,保持着一个不算快,但绝不停歇的速度,朝着北方,坚定地追击下去。 这是一种煎熬。 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凌迟。 他们就像一群循着血腥味的孤狼,在清冷的月光下,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追猎。 月光如水,将苍茫的平原照得一片惨白。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时间,在单调的马蹄声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胯下的战马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久到骑士们握着缰绳的手都已麻木。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前方漆黑的地平线上飞驰而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 “头儿!” 斥候在许平安面前猛地勒住马,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前方五里,山脚下!那帮鞑子杂碎停下来了!”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们生了火!在歇息!” 这个消息,让死寂的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帮狗日的,竟然还敢停下来歇息? 他们真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许平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所有的骚动瞬间平息。 他预料到了。 赫连虎以为撞开拒马,付出惨重代价后冲出山谷,就是胜利。 他会下意识地认为,明军在经历了一场血战之后,必定会停下来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绝不可能再有余力追击。 这是一种思维惯性。 而许平安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惯性,给予敌人最意想不到的绝杀! “所有人,下马!” 许平安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 “布缠马蹄,半刻钟后,我们摸过去!” “记住,这一次,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直到我下令攻击为止!” “是!” 一百人齐声低喝,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 另一边,山脚下。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赫连虎一脚狠狠地踢在火堆旁的土堆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娘的!”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恼和后怕。 全完了! 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两百名巴特尔,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三十多个! 抢来的粮食、财宝、女人,全都没了! 非但没捞到半点好处,反而把自己的家底赔了个精光! 一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嘲笑和责难,赫连虎就感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垂头丧气、满脸疲惫的族人,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大声说道。 “都打起精神来!” “我们虽然败了,但那些明狗也不好受!他们现在肯定在那个山谷里哭爹喊娘,舔自己的伤口呢!绝不会追来!” “让马儿好好歇一歇,我们也喘口气!等天亮,我们就立刻赶回部落!” “这次的仇,我们记下了!下次再来,一定要把那个威武将军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的话,让周围的鞑子们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 是啊,明军也累垮了,肯定不会追上来了。 这里,已经安全了。 一名鞑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正准备放到火上烤一烤。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远处黑暗中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仿佛是死神在敲打着大地。 “什么声音?” 那名鞑子疑惑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赫连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边的弯刀,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从一开始的鼓点,逐渐汇聚成了滚滚的闷雷! 是马蹄声! 是上百战马奔腾的声音! 篝火的光芒下,所有鞑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一个鞑子发出绝望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赫连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冻住了。 疯子! 那个明军将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连战场都不打扫,连伤员都不管,带着一群同样疲惫不堪的残兵,就这么追上来了! “上马!快上马!” 赫连虎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往部落跑!快跑!” 然而,人和马的体力,都不是无限的。 一连串的奔袭、血战、再到逃亡,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心气也早就散了。 当他们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试图再次逃窜时,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经从黑暗中席卷而来! 许平安一马当先,手中的佩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字。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杀。 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一名鞑子刚刚拨转马头,就被追上来的明军一刀从后心捅了个对穿,巨大的力道将他直接带下马背。 另一名鞑子的战马再也支撑不住,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主人甩了出去,瞬间就被后续涌上的无数马蹄踩成了肉泥。 赫连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屁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可他身边的族人,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个地倒下,被那股黑色的浪潮无情吞噬。 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如同修罗般的明军将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赫连虎的脑海。 他猛地一勒缰绳,疲惫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赫-连虎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深深地磕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将军饶命!”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哀嚎。 “我愿归降!我愿归降将军!我愿做您的狗!” 他这一跪,仿佛抽掉了所有幸存鞑子最后的脊梁骨。 剩下的十几名鞑子骑兵,纷纷勒住马,扔掉武器,翻身下跪,一片片地瘫软在地。 “将军饶命!” “我们降了!我们降了!” 求饶声,响成一片。 许平安缓缓勒住战马,在他身后,一百骑明军也随之停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这十几名鞑子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上前。 许平安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赫连虎。 他没有立刻接受投降。 过了许久,久到赫连虎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许平安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全部捆起来。” “是!” 十几名明军士卒翻身下马,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鞑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许平安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如同死狗一样被拖拽过来的赫连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调转马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走。” “回营。” 第61章 以慰亡魂 天亮了。冬日的太阳无力地挂在天上,惨白的光洒进山谷,照亮了满目疮痍。 这里像一个被撕裂的巨大伤口,凝固的血是暗红色的痂,折断的兵器是刺出的骨茬。 刺骨的寒风吹过,却带不走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许平安一夜未眠。 他带着那一百名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弟兄返回时,天边正泛着死鱼肚的灰白。 他没有休息。 只是用刺骨的溪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便立刻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宜。 方强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被血污浸透的册子,脸色凝重得能滴下水来。 “头儿,都清点完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平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 “此战,我部阵亡弟兄,五十五人。” “重伤,四十六,很多人……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轻伤,一百二十二人。” 每报出一个数字,方强的声音就艰涩一分。 这不是胜利。 这是一场用人命堆出来的惨胜。 许平安依旧沉默,只是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这些冰冷的数字,曾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他们曾对他笑,曾喊他“头儿”。 方强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道:“缴获战马二百七十二匹,大多带伤。从鞑子尸体上剥下来的完好皮甲,六十三副,弯刀一百四十多把,弓箭若干。” “我们的人,把巴达丢下的粮食和财物,都夺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快步走来,身上还带着审讯室里特有的煞气。 “头儿!那个叫赫连虎的头领,没上啥手段就全招了!” 许平安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讲!” “他们是喀喇沁部,巴勒济喇嘛台吉手下的兵!”亲兵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说,入冬后草原上活不下去,到处缺粮。那个巴勒济喇嘛就派了好几支他们这样的队伍,南下劫掠!” “目的,就是试探我们大同宣府边墙的虚实!” “他还说,只要他们得手,探明了我们的兵力空虚,那个巴勒济喇嘛就会亲率三千多骑兵南下!”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村子,他们想一口气抢下几个县城,过个肥年!” “呸!” 许平安听完,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像是在发泄胸中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真把咱们当成圈里养的兔子了!” “想来就来,想杀就杀!”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许进发出一声咆哮。 “阿进!” “在!哥!” “立刻安排一个最机灵的弟兄,带上赫连虎的口供,一人三马,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曹参将那里!” “告诉他,鞑子主力恐有南下之意,请他早做定夺!” “另外!”许平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咱们这次的伤亡名册一并报上去!抚恤银,一文都不能少!再向参将大人请命,给咱们补充兵员!” “是!”许进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还有!”许平安叫住他,“再派个人,去一趟天镇县衙!把那个村子的情况报上去!让县太爷派人来安置,抚恤死难者!”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决,不带一丝犹豫。 处理完军务,许平安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正在默默清理同伴尸体,或是在包扎伤口的弟兄。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冰冷的杀气,再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身子骨还撑得住的弟兄!”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山谷。 “还能拿得动刀的!” “来五十个!” “把那些鞑子的脑袋,都给老子装进麻袋!” “咱们……” “去告慰亡魂!” …… 残破的村落,在西斜的太阳下,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中,流着脓血的巨大伤口。 吕大毛和他手下的三十骑弟兄,双眼通红。 他们护送乡亲们回来后,就一直在帮着收拾亲人的尸体。 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并排躺着十几具孩童的尸体,他们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惊恐和茫然。 村西头的井边,一个老汉的头颅不见了,无头的身体却还保持着跪地求饶的姿势。 越是收拾,这群杀人如麻的丘八,心就越是往下沉。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怒火在他们胸中疯狂燃烧,憋得他们几欲发狂。 这群狗杂种! 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愤! 就在这时,村口负责警戒的士兵发出一声激动的呐喊:“千户大人回来了!” 一瞬间,整个村子仿佛活了过来。 所有的人,无论是士兵还是村民,都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抬起头,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 一支队伍,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小土坡上。 为首的,正是那身玄色铁甲,煞气冲霄的许平安。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沉默如铁的骑兵。 几匹战马的马背上,驮着一个个沉甸甸、外头凝着血块的麻袋。 队伍的最后,是被一根长长的绳子串在一起,如同牲口般被拖拽着前行的赫连虎等十几个鞑子俘虏。 吕大毛一看到赫连虎那张惊恐的脸,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怒火瞬间就爆了! “狗杂种!老子杀了你们!” 他咆哮着抽出腰刀,疯了一样就要冲上去。 “站住!” 许进一声厉喝,将他拦下。 吕大毛等人硬生生停下脚步,但依旧冲上去,对着那些被押着跪倒在地的鞑子俘虏拳打脚踢,用刀背狠狠地抽打。 许平安没有阻止。 他只是翻身下马,沉默地走到土坡最高处。 他亲手解开一个麻袋,抓住袋底,猛地一抖! 咕噜噜…… 一颗颗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鞑子头颅,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堆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上百颗人头就在土坡上堆成了一座令人头皮发麻的小山。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疯狂地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村里的幸存者们,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失去了父母的孩童,失去了儿子的老人,全都相互搀扶着,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围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麻木,到看见那些人头时的惊愕…… 再到看见赫连虎等俘虏时,那死寂的眼眸里,瞬间被刻骨的仇恨所填满! 第62章 去他娘的矛盾 人群中,一个约莫十岁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半大男孩,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绝望,大声喊道:“将军大人……他们……他们是不是投降了?”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紧。 男孩死死地盯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鞑子,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汹涌而出。 “投降了……是不是就不能杀了?”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幸存村民心中最深的恐惧和不甘。 是啊,官府有法度。 降者不杀。 难道血海深仇,就要因为这四个字,化为乌有? 许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个男孩绝望的脸上,缓缓扫过每一张布满悲伤与仇恨的脸。 他看到了失去丈夫,眼神空洞的妇人。 看到了失去父母,茫然无措的孤儿。 看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哭不出声的老人。 他缓缓转过身,一脚将脚下的一颗鞑子头颅,踢得滚出老远。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昨天,我们来晚了,这是我许平安的错!” “但是我许平安和我手下的兵,不是孬种!” “跑掉的鞑子,我们追了一天一夜,快追到了边墙!” “出塞的两百余个鞑子,一个没跑掉!他们的脑袋,都在这儿!”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一串如同猪狗般跪着的俘虏,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北地的寒冰。 “剩下这十几个,是投降了!” “朝廷有法度,说受降不杀!” 许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残忍与不屑的冷笑。 “上面的大人们总跟我们这群臭丘八说,要顾全大局,要讲规矩,说杀了俘虏,会激化他娘的什么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再次扫过所有村民。 “今天,我就站在这里问问你们!” “你们的爹娘、丈夫、孩子,被这些畜生屠戮的时候,他们跟你们讲过规矩吗?!” “没有!”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好!” 许平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赫连虎! “今天在这里,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我许平安说的,就是规矩!” “我说的规矩就是!” “血!债!血!偿!” 他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射向那群早已按捺不住,浑身颤抖的弟兄。 “吕大毛!” “昨天没让你们杀个痛快,心里憋屈不憋屈?!” “憋屈!”吕大毛等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还等什么!” 许平安的声音,如同神魔的敕令。 “别说老子不给你们机会!” “去!” “把这些杂碎的脑袋,都给老子砍下来!” “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乡亲!” “出了任何事,我许平安一个人扛!” “吼——!” 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吕大毛等人就像是挣脱了枷锁的猛虎,咆哮着,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不!将军!将军饶命!”赫连虎听懂了汉话,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透,疯狂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哀嚎,“我知道我们台吉的计划!我知道其他几支队伍的劫掠路线!我还知道……” “噗嗤!” 他的话,被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永远地堵了回去。 冰冷的刀锋,带着复仇的怒火,斩断了他的脖颈。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 温热的鲜血,喷了旁边同伴满脸满身! 剩下的鞑子彻底疯了,被串在一起的他们根本无处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道索命的刀光,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 “嗤!嗤!嗤!” 刀光连闪,惨叫声戛然而止。 十几具无头的尸体,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吕大毛等人状若疯魔,将那些还在滴血的头颅一一砍下,和尸体一起,狠狠地扔到了那座人头小山之上。 京观,更高了。 也更狰狞了。 许平安走到京观前,拿起一把铲子,铲起第一铲混着血的泥土,重重地覆盖在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之上。 他的声音,庄严而肃杀,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以此京观,告慰此地死难乡亲父老之亡魂!” “以此京观,警告来犯之敌寇!”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欺我大明百姓者,虽强必戮!” “杀!无!赦!” 山坡下,死寂一片。 下一刻,所有的村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压抑的哭声,汇成了悲伤的河流。 他们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砸进冰冷的土地,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与感激,都融入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那个叫王大顺的半大男孩,磕完头,猛地站起身,冲到许平安面前,“噗通”一声再次跪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俺叫王大顺!俺爹俺娘都被鞑子杀了!谢谢将军大人为俺报仇!” “俺想当兵!” “俺想跟着将军杀鞑子!亲手为俺爹娘报仇!” 许平安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等你安顿好了,若是还想,我一定收你。” “谢将军!”王大顺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村民们也自发地走上前来,拿起地上的工具,默默地加入到了填土的队伍中。 很快,一座象征着血腥、复仇与守护的京观,就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它沉默地矗立在夕阳下,像一个永不屈服的誓言。 就在这时,远处来了一队官差,是天镇县派来处理善后事宜的人。众村民也在官差的安排下,有序的回家,处理亲人的尸首。 夕阳的余晖,将那座新坟般的土堆染上了一层刺眼的血色。 许平安站在那里,玄色铁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红的铁锈,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进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身边,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发出声音。 许平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片狼藉的村落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有事就说。” 许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血腥味呛得他胸口发闷。 “哥……给我二两银子。” 许平安这才侧过头,眉头微蹙,看向自己这个一向刚硬的兄弟。 “干什么用?” “村尾那家……”许进的声音瞬间变得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鞑子冲进来的时候,那家的汉子……为了护着自己婆姨,被活活砍死了。” “鞑子……还要欺辱那女人,她抄起烧火棍就拼命,被打晕了过去。后来咱们吹号,鞑子撤得急,她和一个才一岁的娃娃,侥幸活了下来。” 许进的拳头,在身侧捏得骨节发白。 “这天寒地冻的,男人没了,往后的日子……孤儿寡母,我怕她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许平安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斥候来报时,许进他们先一步抵达,却因兵力不足只能潜伏侦查的命令。 他伸手拍了拍许进的肩膀,力道很重。 “不怪你们。昨天你们就那么几个人,冲出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全搭进去,更会打草惊蛇,让这帮畜生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掏出几块碎银,塞进了许进冰冷的手里,远不止二两。 “阿进,”许平安叹了口气,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许进死死攥着手心的碎银,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能让他混乱的心绪安定一丝。 “哥,昨天……我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今天,我实在没法就这么扭头走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愧疚和一丝微弱希望的表情。 “况且……我尚未娶妻。若是……若是那女子她肯,往后……”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许平安看着他,那双杀人时冷酷如冰的眸子里,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暖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重重拍了拍许进的肩膀。 这世道,就是如此。 血海深仇也好,家国大义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有尊严地继续活下去。 人,总得往前走,总得有个念想。 第63章 崇祯元年末 坤宁宫里。 地龙烧得极旺,暖如阳春。 这紫禁城中的融融暖意,与边军将士正在面对的萧瑟寒冬,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朱由检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动作笨拙而轻柔,比他批阅奏折时还要专注百倍。 这是他的嫡长子。 是皇后周氏在两个月前,为他诞下的龙儿。 怀中的小生命温热而柔软,抱着他,就像抱住了整个大明的未来,那份沉甸甸的喜悦,如同宫殿里的暖流,缓缓浸润着他那颗因国事而早已紧绷如铁的心。 朱慈烺。 他沿用了那个时空里,这个孩子本该有的名字。 小婴儿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偶尔咂吧一下,不谙世事,不知人间愁苦。 朱由检低头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写满威严与疲惫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纯粹的温柔。 这是生命的传承。 是血脉的延续。 在这一刻,那沉甸甸的“家国天下”四个字,仿佛有了更具体、更滚烫的意义。 他不仅仅是在为大明的亿万黎民而战,也是在为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为他未来的江山,扫清一切障碍。 想到即将临盆的田贵妃,和已经显怀的袁贵妃,朱由检的心情愈发好了几分。 子嗣丰茂,则国本稳固。 这股暖意,冲散了些许积压在心头的郁结。 杨嗣昌从山西递回来的奏报,像一颗投入死水朝堂的巨石,至今余波未平。 晋商八大家,盘根错节,其罪行罄竹难书。 抄家所获,触目惊心。 但更让他震怒的,是那份长长的、牵扯其中的官员名单。 从地方州府,到边镇将领,甚至……还有几位他每日都能在朝堂上见到的京中大员。 一张巨大的利益之网,几乎笼罩了整个北方官场。导致朝堂又迎来一波震荡。 好几条线索指向了秦王府。 朱由检最终还是选择将此事悄然按下。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现在不能动。 大明这艘破船,经不起这般剧烈的内耗。饭要一口一口吃,账,也要一笔一笔算。 那些从晋商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在他户部的账上还没捂热,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京营扩军,要银子。 边军饷银,要足额发放。 各地灾荒,等着赈济。 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由“皇明速运”承运的蜂窝煤,正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地千家万户,让这个寒冬,应该能少一些冻死在路边的枯骨。 “陛下。”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英国公张维贤,宫外求见。” 朱由检将怀中的朱慈烺小心翼翼地交还给凤儿,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化作了帝王的威严与冷峻。 移驾乾清宫。 “宣。”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走进了大殿。 来人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今日未穿繁复的公服,而是披着一身天子新赏的鎏金蟒纹甲,腰悬长刀,整个人透着一股久违的沙场血气。 虽已年过半百,须发灰白,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旺盛。 这身戎装,仿佛让他年轻了十岁。 “微臣张维贤,拜见陛下!” 张维贤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之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国公免礼。”朱由检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谢陛下。” 张维贤站起身,声如洪钟地汇报道:“陛下,依照您的旨意,京营各部已完成轮换!此前派往各地剿匪练兵的精锐,已于半月前陆续归营!” “此番轮换,虽有伤亡,但归来之兵,皆已见血,筋骨已成!再过半年,我京营八万大军,将再无一个新兵蛋子!”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此结果颇为满意。 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才能称之为兵。 “国公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尽忠,是老臣本分!”张维贤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继续说道:“另有一事,皇明军校开学已近一年。首批学员,共计三百二十七人,已完成所有课业。” “这批人,是天子门生,后续如何安排,还请陛下示下!”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皇明军校,是他朱由检亲手缔造,绕开整个文官体系,培养只忠于自己,忠于皇室的军事人才的摇篮。 这第一批毕业生,意义非凡。 他们的去向,将为这所军校未来的所有学员,定下一个基调。 然而,张维贤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再次躬身。 “陛下,老臣还有一请。” “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京营操练之事,已让老臣力不从心。这军校校长一职,责任重大,老臣恐有负圣恩,耽误了为国选才的大事。” “恳请陛下,另择贤能,接任此职!” 他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朱由检看着他,心中一片了然。 避嫌。 这老国公,是个真正的明白人。 他总领京营,是京师防务的最高统帅。他的儿子张之极,又统领着护卫宫禁的金吾卫。 父子二人,已是权柄赫赫。 如今,再兼着皇明军校的校长。 军校里出来的,可都是天子门生。但他们受业于张维贤,见了面,总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校长”。 这情分,可非同一般。 假以时日,门生故吏遍布大明各处边镇卫所,他张家,怕是就要成为一个武人勋贵中无人可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到那时,就算他张维贤忠心耿耿,也难免会引来猜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他这是在自保,也是在向朱由检表明他张家的忠心。 “国公的心意,朕明白了。”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缓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张维贤。 “国公可知,朕为何要办这军校?” 张维贤一愣,沉声答道:“为我大明,培养能征善战之将才。” “是。” 朱由检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北方的边墙之上,声音变得冰冷。 “但不够。” “朕要的,是能为大明流血,也敢为大明杀人的刀!” “而不是那些被文官老爷们握在手里,用来争功诿过,却早已锈蚀钝化的摆设!” “我大明自英宗皇帝后,武备松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一个仗打下来,功劳是文官的,黑锅是武将的。”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替朝廷卖命?谁还愿意去边关苦寒之地,抛头颅,洒热血?” “朕办军校,就是要告诉天下所有的武人,只要你肯为国尽忠,只要你有本事,朕,就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朕要让他们知道,刀把子,必须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金石之声。 张维贤听得心头巨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大明这位勋贵英国公的心坎里! “至于这些毕业生……”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们是天子门生,是朕的亲学生。在京城里,他们是人人艳羡的青年才俊。” “但朕的门生,不能是养在暖房里的花朵!” 他猛地一回头,目光如电,直视张维贤,一字一句,如同颁下神谕! “传朕旨意!” “文武课业完成后,考评成绩,分四等!” “一等,优!取十人!不必层层选拔,破格擢升,外放千户!让他们去最苦的地方,给朕带最野的兵!” “二等,良!取二百人!授总旗!入各营,为朕的耳目,为朕的骨干!” “三等,及格!给朕滚回去,再学一年!朕的门生,没有平庸之辈!” 朱由检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森然的冷笑。 “至于第四等,差劲的……” “朕的军校,不养废物!” “剥去他们的锦袍,发往边关,从一小卒做起!让他们亲身尝尝,什么是刀口舔血!有能力就自己杀回来。要是被我发现哪家勋贵不忍自己后代从军而舞弊,看他有几个脑袋够我砍。” “至于国公说的另择贤能,容朕再想想。” “这个担子,暂时还要你和孙尚书,替朕先挑着!” 第64章 武装 腊月二十七,京城上空飘着零星的雪沫子。 红墙黄瓦的紫禁城,被这层萧瑟的白覆盖,平添了几分冷寂。 年关将至,本该是普天同庆,官场酬酢的日子。 然而,乾清宫西暖阁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工部尚书范景文和兵部尚书孙承宗,正躬身立于御前,汇总着一年的紧要事宜。 “启奏陛下。” 范景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畏。 “臣遵陛下神授之法,督造新式军械,幸不辱命。” “截至昨日,神机营已全数换装新式燧发铳,共计九千杆。” “炮营亦换装改良之红夷大炮四十门,虎蹲炮一百二十门。” 他稍作停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营造及换装之账目,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没有去接那本账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深邃得看不见底。 范景文心中猛地一凛,连忙补充道: “臣这些时日,常与毕侍郎及一众巧匠研讨。于陛下天授之法外,亦有几点不成熟的愚见。” “譬如那‘万人敌’,内填火药点燃抛出,杀伤甚巨。臣在想,是否可以添加毒物,使其爆裂后生出毒烟,既可杀伤,又能遮挡敌军视线。” “或可将其陶罐外壳,改为更为规整坚固的铁壳,威力或可更上一层。” “再比如火药,陛下已定颗粒之法。臣想,是否可按用途,制成大小不同的纸筒药包,铳有铳药,炮有炮药,临阵之时,取用更为迅捷,不易出错。” 范景文越说,头垂得越低,声音也越发微弱。 “此皆臣与工部同仁的浅薄之见,实不敢与陛下的天资相提并论,只是……只是想着能为陛下分忧一二。若有暇,还请陛下不吝指点。” 说完,他话锋猛地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只是,陛下,臣斗胆直言。” “如今仅仅是换装京营,便已耗费甚巨。陛下曾言,日后九边乃至大明全军,都要用上此等神兵。” “这……这将是天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之耗费!” “臣……臣实在是担心,国库不堪重负,恐会本末倒置啊!”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想说的话。 那八百万两,花得如同江河决堤,他这个工部尚书,每日看着账目都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本末倒置?”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范爱卿,你觉得,什么是本,什么是末?” 范景文瞬间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告诉你。” 朱由检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如同钟磬,敲在范景文的心头。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山社稷是本,金银财货是末。” “命是本,钱是末。”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范景文面前,目光如渊。 “朕知道要徐徐图之,朕也并非好大喜功之辈。” “朕之所以如此着急,是要用这些神兵利器,去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剧变。” 说完,他转过身,望向另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孙承宗,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将那个他早已洞悉的,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国策的噩耗,告诉眼前这位两朝元老。 “辽东,锦衣卫传回密报。” “皇太极正在集结大军,其意,在南下。” 轰!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孙承宗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陛下!这……这绝无可能!” 他失声叫道,连君前失仪都顾不上了。 “袁崇焕总督辽东,陛下予他钱粮兵马,权力之重,前所未有!前些时日,他上奏毛文龙十二当斩之罪,就地正法,以肃军纪,臣亦是赞同的!” “有他坐镇宁锦,后金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大举南下?他……他的防线固若金汤啊!” 孙承宗对自己的这位门生,有着近乎信仰般的信心。 那条宁锦防线,是他和大明无数将士用血肉和白银铸就的壁垒! “固若金汤?” 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孙承宗的心脏骤然一缩。 “朕问你,墙,能自己移动吗?” 他没有等孙承宗回答,径直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 “蒙古诸部,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孙师傅比朕更清楚。”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察哈尔的林丹汗,名义上是蒙古大汗,实则早已众叛亲离。科尔沁、喀喇沁等部,暗中早已倒向后金。” “若皇太极,不走宁锦防线呢?”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辽东,然后,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地向西移动,轻而易举地绕过了那条孙承宗引以为傲的防线。 “若他借道蒙古,翻过燕山,从长城那些年久失修的隘口,譬如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直接插入我大明腹地呢?” 孙承宗的瞳孔,随着朱由检的手指移动,一点点地恐惧地放大。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踉跄着冲到舆图前,那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那条皇帝指出的,他从未如此认真审视过的致命路线。 那条路线,像一把烧红的刀,绕开了坚固的头颅,直刺柔软的腹心! “蓟镇……遵化……通州……” 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着,每一个地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他的认知,砸碎他的骄傲。 “噗通!” 这位两朝元老,大明的兵部尚书,帝师之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坚硬冰冷的地砖,撞得膝盖生疼,他却毫无所觉。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上,只剩下骇然与绝望。 以蒙制金。 大明坚持了数十年的国策,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这不再是辽东一地的战争。 这是整个北方防线,即将面临全面崩溃的灭国之危! “陛下!” 孙承宗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若锦衣卫密报属实,臣……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抽调京营以及其他北地精锐,火速增援蓟镇!迟则……晚矣!” 朱由检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棋局终点的冷漠。 “孙师傅,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却让孙承宗不敢不从。 他颤巍巍地,扶着自己的膝盖,挣扎着站起身。 “蒙古不是一条心,后金和蒙古,更不是一条心。” 朱由检缓缓说道。 “这天下,从来不是比谁的朋友多。” “而是比谁的拳头硬。” “至于增援……” 他摇了摇头。 “蓟镇是他们最可能突破的地方,但不是唯一的地方。你今日增援了蓟镇,他们明日便可改道去攻宣府,后日再去大同。你待如何?” “把九边的兵力,像撒胡椒面一样,洒满这千里长城吗?” “我们,不能为了挨打,而去调兵。” 孙承宗张了张嘴,喉头滚动,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的话,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被动防御,永远会被牵着鼻子走,直至耗尽最后一滴血。 他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帝王,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防”。 “京营换装,增兵,训练,花了朕千万多两银子。” 朱由检的视线,重新落回孙承宗那张灰败的脸上。 “孙师傅,你告诉朕,朕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是为了守卫京畿,拱卫君父。”孙承宗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写在兵书上的标准答案。 “错!” 朱由检厉声喝断,声音如炸雷般在暖阁内轰然回响! “以前的京营,是破烂!是废物!朕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多心血,把它重新打造成一把利刃!” “不是为了让它待在鞘里,拱卫什么京都!” “而是为了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它拔出来,狠狠地捅进鞑子的心窝里!” “此事不要声张,待消息再明确一些。他们要来,也不会是这严冬。” 第65章 工匠之重 朱由检的真正想法,此刻还不能完全宣之于口,否则朝堂之上掀起的阻力,只会比军饷之事更加巨大。 他暂时安抚了心有余悸的孙承宗,转头看向亦是满脸愁容的范景文。 “走吧。” 朱由检的语气淡然。 “范爱卿不是想让朕,指点一下你们工部的新创意吗?” 范景文精神猛地一振,那张愁苦的脸上瞬间涌上狂热的期待,连忙躬身引路。 “陛下,这边请!” 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西直门内路北的安民厂。 这里是大明京师的心脏,更是兵戈的摇篮。火器的制造、研发以及火药的存放,悉数汇集于此。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煤烟、铁锈和汗水的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厂区之内炉火熊熊,黑烟与白汽交织着冲上天空。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到处都是赤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上挂满汗珠的工匠,他们每一次挥锤,都迸射出璀璨的火星。 一片繁忙到近乎混乱的景象。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些堆放杂乱的物料,内心深处,那场天启年间惊天动地的王恭厂大爆炸,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数万生灵,顷刻飞灰。 那不只是天灾。 更是人祸! 他暂时按下翻涌的心绪,随着范景文和孙承宗,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兵部侍郎毕懋康,一同走进了厂区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宽大工坊。 这里,是新式武器的研发之地。 范景文的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他指着工坊中央一个桌案上摆放的十几个黑乎乎的陶罐,声音都透着兴奋。 “陛下,请看!” “此乃臣等依照古法改良的‘万人敌’!” 那陶罐用泥封口,只留出一截粗长的引信。 “臣在原有的火药基础上,加入沥青和松柏叶” 毕懋康在一旁补充道,眼神里满是身为技术官僚的骄傲。 “此物一旦点燃投掷,燃烧时不仅火势凶猛,更能产生巨量浓烟!其味呛鼻,可令敌军难以视物,泪流不止!若长时间吸入,便会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甚至窒息而亡!” 朱由检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 他点了点头。 “想法很好。” 得到皇帝的肯定,范景文与毕懋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喜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但是,” 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将那陶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觉得,你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也想得太简单了。” 两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们所有的骄傲。 “万人敌,其核心是杀伤。” “你们是想烧死敌人,还是想呛死敌人?” 这个问题,让范景文和毕懋康一时语塞。 “你们往火药里掺杂这些燃烧效率低下的枝叶,看似增加了烟雾,实则稀释了火药,降低了核心的火焰温度与燃烧烈度。” “最后的结果,就是烧也烧不死人,呛也呛不晕人。” “成了一个四不像的废物。” 他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案上,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划出两个圈。 “为何不能将功能分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经验最丰富的老工匠,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竖起了耳朵。 “纵火的,就专心纵火!” “用最猛的火油,最烈的猛火药,不要掺任何杂物!朕要的,是极致的高温和火焰!朕要它扔进敌阵,就是一片火海,让建奴的皮甲和血肉一起哀嚎燃烧!” “此物,可称之为,燃烧弹!” “发烟的,就专心发烟!” “做一个单独的‘烟雾包’,里面填充合适的硝石、硫磺,再混入狼粪、沥青这些阴损毒辣之物。不要追求火焰,而是要它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大量、最呛人、最遮蔽视线的浓烟毒雾!” “此物,可称之为,烟雾弹!” 朱由检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被一道天雷劈开了天灵盖! 燃烧弹! 烟雾弹! 分开!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这些钻研了一辈子军器的老手,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 总想着把所有好处都塞进一个罐子里,求一个“十全十美”,结果却弄出来一个样样通、样样松的废物! “陛下……陛下才思……不!此乃神谕!神谕啊!” 毕懋康激动得胡子都在剧烈颤抖,他看着桌案上那两个简单的圆圈,仿佛看到了战争的新形态,对着朱由检便是一个九十度的深揖。 “不必奉承。” 朱由检摆了摆手,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众人觉得高深莫测。 他走向另一张桌案。 那上面,摆着几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同样是罐状,外面留着一根火油泡过的麻绳。 “陛下,此物是臣等仿效宋时‘震天雷’所制,以铁罐封装火药,点燃引线后投掷,可炸裂伤敌。”范景文连忙跟上介绍,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几个极其原始的“手榴弹”,心中却是颇为欣慰。 这些大明的精英,缺的从来不是智慧和动手能力。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他拿起一个铁罐,入手极沉,铁壁厚得惊人。 “威力如何?” “回陛下……”毕懋康的底气明显不足,“可……可炸开数尺之坑,铁片能及十步之外。” 这威力,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号的铁炮仗。 朱由“检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铛铛”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你们只想着把它做得结实,好让里面的火药炸得更猛。” “却没想过,怎么让它炸得更‘毒’。” 他看向一位手掌满是黑茧的老工匠,目光温和了些许。 “老师傅,朕问你,一块完整的铁饼砸过来,和一把碎铁砂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哪个更要命?” 那老工匠被皇帝亲口询问,愣了一下,紧张地搓着手,下意识地回答:“回……回陛下,自然是……是那一把碎铁砂,躲都没处躲!” “这就对了。” 朱由检将铁罐递给毕懋康,后者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接着。 “这东西杀人,靠的不是爆炸的威力,而是爆炸后飞溅的铁片!” “你们把它做得这么厚,这么光滑,炸开时,往往就是裂成几大块,飞不了多远,杀伤面也小得可怜。”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那铁罐光滑的表面上,用力地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 “下次再造,铸模之时,就在模具内壁刻出纹路!” “在它外壁,用‘井’字形,刻出一道道沟槽,让这些地方的铁壁,比别处更薄!” “如此一来,爆炸之时,火药之力就会沿着这些脆弱的沟槽,将整个铁罐撕裂成无数个大小均匀的锋利碎片!”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到那时,这一个铁罐子炸开,就等于在敌阵之中,凭空刮起一场致命的钢铁风暴!” “方圆十数步之内,铁片横飞,避无可避!” “这杀伤力,比现在何止强了十倍?!” 预制破片!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毕懋康和范景文的心上! 他们拿着那个铁罐,像是捧着什么绝世凶器,手都在抖! 刻槽…… 又是如此简单! 又是如此致命! 第66章 种子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 战场之上,成百上千个这样的铁疙瘩被扔进建奴的军阵。 爆炸声此起彼伏,飞溅的滚烫铁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着血肉之躯! “至于引线,”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们从血腥的幻想中拉回,“火油麻绳,受潮便会失效,点燃也慢。” “此事,朕已有新法,回头一并给你们图纸。”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码放整齐,用油纸包裹得一丝不苟的一包包圆形物上。 “这是……” 范景文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回陛下,这正是您之前所说的颗粒火药!” “臣等已按火炮单次所需用量,分包做成对应炮管的尺寸,可直接装填!” “如此,既可避免装填时误操作,又能极大提升装填之效率!” “举一反三,你们做得很好。” 朱由检这一次,是真的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他看向范景文和毕懋康,以及那几位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站不稳的老工匠。 “赏!” 一个字,掷地有声。 “所有参与新式军器研发的工匠,各赏,三个月俸禄!” “几位工匠主事,各赏白银二十两!” 话音刚落,那几位一直侍立在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老工匠,再也抑制不住。 他们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砰!砰!砰!” 那是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青砖,最实在的碰撞声。 声音哽咽,话不成句。 “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啊!” 三个月的俸禄! 二十两的赏银! 这对那些朝堂大员来说,或许只是几顿饭钱。 但对他们这些终日与炉火粉尘为伴,拿着微薄到几乎无法养家糊口的薪俸,被层层克扣的匠人来说,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赐!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匠人们。 那一张张被烟火熏得黝黑,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最纯粹,最原始的感激。 他没有让他们起身。 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范景文的身上。 “范爱卿。” “臣在。” “你觉得,工匠对我大明朝,重要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兀,范景文愣了一下,完全摸不透皇帝的用意。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恭敬回答: “回陛下,至关重要。” “无论是营造宫室,修造水利,还是如今日这般,制造神兵利器,都离不开工匠之功。” “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许多关键器物的母模,非他们数十年积累的精湛手艺不可制成。” “臣认为,在这些工作中,工匠当居首功。” “说得好。” 朱由“检点点头,声音却骤然冷了下来。 “那你再告诉朕,为何工匠会不足?” 范景文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回答:“回陛下……工匠之籍,乃是贱籍,多为家族世代传承。” “寻常农户,若非万不得已,大多……大多不愿为匠。” “是啊。”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和一丝深沉的悲哀。 “为何他们这些为国朝立下大功的人,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贱籍?” 他没有等范景文回答,便自问自答。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响彻整个工坊! “因为朝廷克扣他们的饷钱!” “因为各级官吏将他们视作猪狗,肆意欺压!” “因为在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会喘气的工具!” “你们,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为我大明制造火器的工匠有功,那些修筑河堤的,纺织丝绸的,烧制瓷器的,难道就没有功劳吗?”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最终落在那几个依旧跪在地上,因他这番话而浑身剧颤的老工匠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无比清晰。 “朕,想去掉匠户制度!” 轰!!! 此言一出,比刚才那万人敌的爆炸声,还要响亮百倍千倍! 它直接在范景文和孙承宗的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两人脸色剧变,血色瞬间褪尽,几乎是同时向前一步,魂飞魄散。 “陛下!”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 “无论是做工匠,还是去种田!” “无论是投笔从戎,还是十年寒窗!” “只要是为国效力,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朕的子民,应该有资格,去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朱由检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范景文和孙承宗的心头。 废除匠籍? 这……这是要动摇大明立国近三百年的国本! 这是祖宗之法啊!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急声进言,声音都在发颤。 然而,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工匠,在最初的震惊与呆滞之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匠户制度! 这个如同烙印,如同枷锁一般,锁了他们祖祖辈辈,锁了数百年宿命的制度! 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说…… 要去掉它? 他们可以不再是贱籍? 他们的子孙,也可以去读书,去考功名,去当官,去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混杂着数百年的委屈与心酸,从他们心底最深处,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陛下……圣明!”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工匠,涕泪横流,他甚至忘了呼喊万岁,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陛下……圣明啊!” “砰!砰!” 其余的工匠也反应过来,一个个热血冲顶,拼命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那滔天的,几乎要将他们撕碎的情绪。 他们磕的,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他们磕的,是那个愿意把他们当“人”看的知己! 是那个要为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匠人,挣脱宿命枷锁的恩主! 看着两位尚书那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朱由检也压下了心中另一个更激进的想法。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对着范景文和孙承宗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即将出口的长篇大论。 “朕今日,只是先说说这个想法。”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要一步一步走。” 朱由检转过身,不再看那两位失魂落魄的尚书。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身后那一声声发自肺腑,朴实而又震耳欲聋的叩首与山呼。 他知道。 用不了多久。 今天在这里说的话,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这座工坊,飞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大明天下,所有匠人的耳中。 一颗种子。 已经用皇权与恩威,深深地,埋了下去。 第67章 发”福“ 崇祯元年,腊月二十九。 这是本年度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往年的此刻,皇极殿内早已弥漫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懈怠。 官员们盘算着年假的迎来送往,只等皇帝说几句场面话,便可散朝过年。 但今日,殿内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寒意甚至压过了地龙烧出的融融暖气。 数百名文武官员,身着崭新的朝服,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只因龙椅之上,端坐着的那位年轻帝王。 朱由检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深邃的眼眸里,是看不透的平静。 然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一年,这位帝王用血与火,让所有人都刻骨铭心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换掉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 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就在一些官员几乎要被这股压力压垮时,朱由检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的视线,如同一道实质的线,落在了文官队列前排的户部尚书袁可立身上。 一个眼神,便是圣旨。 袁可立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万丈波涛,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走出。 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臣,户部尚书袁可立,有本启奏!” 洪亮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昂,如同一柄重锤,悍然敲碎了殿内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来了! 众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今天这场大朝会的正戏,终于开场了。 “讲。”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只吐出一个字。 “遵旨!” 袁可立躬身一拜,随即猛地直起身,朗声汇报道: “启奏陛下!自陛下登基,推行数项新政,以开源节流,充盈国库。臣奉旨总揽财计,岁末年终,特将各项成效,奏请陛下御览,以告慰天下!”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其一,蜂窝煤之政!” “此物由陛下亲授,价廉耐烧,如今已遍行北地。京师、山西、陕西等地,皆建有大厂,存煤无数!” “截至昨日,刨除所有营造、人工、运送之成本,仅蜂窝煤一项,崇祯元年,为国库净入白银……”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同僚。 “二百七十余万两!” 轰! 这个数字,像一道天雷,在数百名官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殿之内,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倒吸冷气之声。 二百七十万两! 净利! 那些曾经腹诽皇帝搞“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的言官,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二百七十万两,是他们许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而这,仅仅是靠卖那些黑乎乎的煤球赚来的! 这哪里是奇技淫巧,这分明是点石成金! 袁可立没有理会众人的失态,他脸上的红光更盛,继续高声奏报。 “其二,新盐法之政!” “陛下革新盐法,严打私贩,以新法提纯官盐,产量大增,成本锐减!如今市井之间,私盐几无立锥之地!”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新盐法推行,尚不足半年!为国库净入……四百五十余万两!” “待到明年,新法推及大明全境,此项岁入,翻番可期!” 如果说前一个数字是天雷,那么这一个数字,就是足以将人神魂都劈碎的九霄神雷! 整个皇极殿,彻底失声了。 四百五十万两! 半年! 盐政,向来是朝廷的钱袋子,也同样是腐败滋生最深的烂疮。 而现在,皇帝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附着在上面的蛆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用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新法,在短短半年内,榨出了四百五十万两的纯利! 这比过去任何一个丰年,盐税收入都要高出数倍! 一些与盐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只觉得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之前抄没晋商,不仅仅是为了钱。 那是在杀鸡儆猴! 袁可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能感受到身后同僚们那一道道混杂着敬畏、恐惧、乃至狂热的目光。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正站在历史的洪流中央。 “其三,皇明速运之政!” “此事由刘懋刘大人主理,臣只奏财报。”他刻意提了一句刘懋的名字,这是陛下私下里交代的。 “陛下革除旧有驿站之弊,斥巨资六百余万两,建立‘皇明速运’,统管天下官、商、民三方之运输!” 听到花了六百万两,一些官员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而,袁可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次陷入呆滞。 “‘皇明速运’初行不过三月,承运各地商货,已为国库营收……二百一十万两!” “此仅为初见成效!待到明年,驿站尽数整改,网络覆盖全国。届时,皇明速运非但无需朝廷补贴,更将扭亏为盈,为我大明,再开一处永不枯竭之财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二百七十万,四百五十万,再加上未来不可限量的皇明速运…… 这一笔笔账算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猛然发现一个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事实。 这位年轻的皇帝,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已经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找到了数个稳定而又庞大的财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再也不需要为了区区百万两军饷,和他们这些文官在朝堂上反复拉扯,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他有钱了! 有的是钱! 他想扩军就扩军,想造炮就造炮,再也无人可以掣肘! 刀把子,钱袋子。 如今,都已牢牢握在了这位帝王的手中! “陛下……圣明!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紧接着,如同潮水决堤。 殿内所有官员,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尽数跪倒。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回荡在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臣服。 朱由检看着底下跪伏的一片身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他朱由检,不仅能打胜仗,不仅能保住官位,更能让这个国家,变得前所未有的富强! 他缓缓抬起手。 喧嚣的大殿,瞬间再次归于寂静。 “众爱卿平身。”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之成效,非朕一人之功,亦是诸位爱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之果。” 此言一出,不少忠心任事的官员,顿时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朕知道。” 朱由检顿了顿,话锋一转。 “朕给各位爱卿都写了福字,稍后会由内侍分发。年关已至,御宴年假照去年旧例。都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个人,那温和的眼神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威严。 “待到明年开春,朕希望,你我君臣,能继续同心协力!” “共兴我大明江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再次拜倒,这一次,声音中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振奋与激昂。 第68章 生而为人 大朝会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走下皇极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许多人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依旧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梦。 他们的脚步虚浮,眼神复杂。 震撼,惊惧,狂喜,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那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上。 袁可立被一群同僚簇拥在中央,每个人都想从他口中,再探听一二关于那些“新政”的内幕。 但他只是微笑着,拱手作揖,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惊天动地的数字背后,是怎样的一位帝王。 那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财神。 那是一头苏醒的,将整个帝国的财权与暴力,都死死攥在爪中的巨龙。 与之相比,曾经让他们畏惧的魏忠贤,不过是一条稍大些的泥鳅。 朱由检独自端坐于龙椅之上,没有立刻起身。 空旷的大殿,回荡着他一人的呼吸。 方才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似乎还缭绕在殿宇的梁柱之间,却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这一年,太快,也太累。 从铲除阉党,到整顿京营,再到今日这般,用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将所有文官的傲慢与质疑,彻底击碎。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他下的每一道旨,都可能引来滔天的反噬。 但他终究是挺过来了。 钱袋子。 刀把子。 这两样东西,终于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心底深处涌起,冲刷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所带来的疲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气,仿佛带着一整年的血腥与算计,消散在暖阁融融的空气里。 该回家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不是回乾清宫那个皇帝的寝宫,而是回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地方。 他站起身,龙袍那沉重的下摆划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让内侍跟随,独自一人,走下了御阶,穿过空无一人的大殿,走向后宫。 从皇极殿到坤宁宫,一路之上,宫墙高耸,琉璃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越往里走,那股属于前朝的,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便渐渐淡去。 空气里,似乎都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旺,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清幽的香气,驱散了朱由检身上沾染的,属于朝堂的沉闷。 他一眼就看到了。 皇后周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国母威仪的繁复礼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素色宫装,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柔娴静的气质。 她正低着头,用一根手指,轻轻地逗弄着怀中的婴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朱由检,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作了柔和的笑意。 “陛下,今日怎么得闲,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坐下,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那是他的儿子,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皇太子,朱慈烺。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像一块温润的玉,小嘴巴还时不时地咂吧两下,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朱由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皇后怀中接过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入手,是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一股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底。 怀里的,不是什么未来的君主,也不是什么社稷的储君。 只是他的儿子。 他抱着朱慈烺,动作笨拙,却又无比珍视。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小胸膛。 这一年来所有的杀伐、算计、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终的意义。 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那张舆图上的万里江山,为了挽救这个行将崩溃的王朝。 更是为了怀里这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为了让他,不必在将来,面对自己今日所面对的一切。 “皇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周皇后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在外人面前威严冷酷的帝王,此刻脸上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几乎可称之为“温柔”的神情。 “臣妾在。” 朱由检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儿子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我们将来,该让烺儿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宏大。 周皇后微微一怔。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眼中的那一丝迷惘,和深藏在迷惘之下的,如山一般沉重的期许。 她知道,他问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 他问的,是这个帝国的未来。 是这个被他用雷霆手段,强行扭转了航向的巨轮,最终要驶向何方。 她想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妾不求他能有多圣明,也不求他能开创何等盛世。” 朱由检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只听她继续说道:“臣妾只希望,他将来,不必像您。” 这话说得,有些大不敬。 但朱由检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臣妾希望,”周皇后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不必像您这般,事事都要自己扛着,日夜都要殚精竭虑,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臣妾希望,他能有信得过的大臣,可以为他分忧,而不是要时时刻刻提防着,算计着。” “臣妾希望,他看到的天下,是一片富足安康的景象,百姓安居乐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都是流民,遍地都是烽火。”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嫩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母性的慈爱。 “臣妾更希望,他能有时间,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可以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可以去听听塞外的风声,可以读万卷书,也可以行万里路。他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奏折和朝会。” “他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大明的君主。” “臣妾希望他能拥有您想给天下人,却唯独给不了自己的东西。” 周皇后抬起头,迎上朱由检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是,选择的权利,和生而为人的喜乐。” 这些话,比朝堂上那千万两白银的账目,更让朱由检感到震撼。 他抱着儿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以为,她会说,希望儿子能像他一样,雄才大略,重振大明。 他以为,她会说,希望儿子能守住他打下的江山,做个合格的守成之君。 可她没有。 她剥开了那层层包裹在“皇太子”身份之外的沉重枷锁,看到了最核心的,那个“人”字。 选择的权利。 生而为人的喜乐。 这不正是他想给那些匠户,想给天下所有子民的东西吗? 原来,最懂他的,始终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权谋和杀伐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你说得对。” 朱由检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低头,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有所感应,皱了皱小鼻子,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又沉沉睡去。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一整天里,第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 “朕会给他一个那样的天下。”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皇后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第69章 选择的权力 崇祯二年的新年繁华喧嚣,很快过去。 在朱由检的强力意志下,大明这台老旧而又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度过了一个堪称百年来最富足的新年之后,继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沉重而又坚定地向前运转。 蜂窝煤的生产线在北地遍地开花。 新盐法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刀刀割开了层层叠叠的利益脓疮。 而“皇明速运”的马车,则像奔流不息的血液,将财富与物资,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一日,乾清宫的暖阁内,气氛却是一片冰封。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的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本厚厚的,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宗卷。 《大明宗人府玉牒》。 他的手指,缓缓地,一页一页地翻过。 一个个朱姓的名字,密密麻麻,像叶子一般长在大明这颗树上。 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份俸禄,一份田产,一份理所当然的,来自朝廷的供养。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玉牒最后一页的总录上。 一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三十万!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太祖朱元璋的子孙后代,如今已繁衍至三十万之巨! 朱由检的胸口,猛地一窒。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怒火,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他想起了袁可立在大朝会上,用近乎颤抖的声音报出的那些数字。 蜂窝煤的二百七十万两。 新盐法的四百五十万两。 他费尽心机,不惜背上“与民争利”的骂名,用后世的知识降维打击,从那些士绅商贾的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银子。 他以为,这些钱,可以让他打造一支无敌的强军。 可以让他研发出更犀利的火器。 可以让他去赈济天下嗷嗷待哺的灾民。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本玉牒,他才悲哀地发现。 他辛辛苦苦开源节流,杀伐抄家,积攒下来的国库,在这三十万张只吃饭不干活的朱家子孙面前,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米缸而已! 按照大明的祖制,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的儿子则降等袭爵。 两百多年下来,高高在上的亲王、郡王们,依旧过着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们是附着在大明这具虚弱身躯上,最肥硕的吸血囊虫。 而那些被一代代降等下来的远支宗室,处境则天差地别。 最低等的奉国中尉,每年的俸禄,早已被层层克扣到仅能勉强果腹。 更有甚者,是那些连爵位都没有的“无爵宗室”。 他们空有一个朱姓,却被祖宗的法度死死捆住。无能却要维持宗亲的体面。 他们被禁止从事农、工、商、兵等任何行业,甚至连科举之路都几乎被堵死。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 富的,富得流油,穷的,穷得掉渣。 但无论富穷,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不事生产的寄生虫! 朱由检缓缓合上玉牒,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后世的解决方案。 但是,没有一个能完美地套用在眼下。 归根结底,他姓朱。 这是他的江山,也是他的家族。 杀,不能杀。 养,又养不起!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困扰了大明历代君王,却无人能解的死结! 若是任由这个毒瘤继续膨胀下去,每二十年,宗亲数量几乎就要翻一番。 他就算把全天下的金山银山都搬来,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必须改!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那股烦躁与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冰冷的理智。 他知道,任何激进的,一刀切的改革,都会引来整个宗室集团的疯狂反噬。 那些脑满肠肥的亲王、郡王,会用“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大帽子,联合朝中的文官,将他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想要破局,就不能只用堵的办法。 必须给他们一条新的出路。 朱由检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皇后那温柔而又坚定的声音。 “那就是,选择的权利,和生而为人的喜乐。” 对。 一条能让那些穷困潦倒的远支宗室,看到希望的路。 一条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亲王郡王,不再是囊虫,而是能为帝国创造价值的路! 他要分化他们,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只有让部分宗室成员,觉得改革对他们有好处,他才能获得足够的支持,去撬动这块坚冰! 可从哪里下手? 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本玉牒上。 他随手翻开,一页页地看下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来自宗人府的例行奏报。 南阳,唐王朱硕熿于年初病逝。其世孙朱聿键,已获朝廷恩准,正式承袭唐王爵位。 朱聿键……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光,瞬间划破了他脑海深处的迷雾。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历史记忆中,这个朱聿键,可不是一个寻常的藩王! 此人自幼聪慧,却命运多舛。因祖父偏爱,他与父亲被囚禁高墙之内长达十六年,父亲更是被毒杀。 这种地狱般的经历,造就了他坚韧、务实的性格,也让他深知民间疾苦。 历史上,他曾因不满流寇肆虐,私自募兵出藩,意图勤王救驾,结果却被那个多疑的“自己”,废为庶人,圈禁于凤阳。 直到凤阳被破,他才得以逃出,最终在福建登基,是为隆武帝。 虽然最终兵败殉国,但其人的血性、能力与志向,在整个大明两百多年的宗室之中,都算得上是凤毛麟角! 一个不安分的,有野心的,有能力的藩王!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样的人,对于猜忌心极重的崇祯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但对于现在的朱由检而言…… 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一把,最完美的钥匙! 一个清晰而又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伴!” 守在殿外的王承恩,连忙小跑着进来。 “传朕旨意。” “宣东厂提督曹化淳,即刻觐见。” “遵旨!” 不多时。 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乾清宫暖阁。 曹化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中,跪伏在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经过这一年多的锤炼与重用,这位曾经的信王府旧臣,早已褪去了所有的温情,变得越发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安静,内敛,但随时可以发出致命一击。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 “谢陛下。”曹化淳缓缓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朕交给你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朕要你,动用东厂所有的力量,去查。” “去查遍大明天下,所有的奉国中尉,以及那些没有爵位的宗室。” 曹化淳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 只听皇帝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又清晰。 “朕要知道,他们之中,哪些人生活困苦,哪些人怨气冲天。” “朕更要知道,他们之中,哪些人品行端正,哪些人身怀才学。” “哪些人……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烂在泥里!”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森然的意味。 “朕要一份名单。” “一份详细的,他们每一个人过往、品性、能力的名单!” “朕要知道,这些龙子龙孙里,哪些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哪些……是蒙了尘的珍珠!” 曹化淳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陛下这是……要对宗室动手了! 而且,是要从最底层的,数量最庞大的远支宗室开始! 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曹化淳伏得更低了。 “奴婢……遵旨!” “此事,要绝对保密。” 朱由检看着他。 “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朕要看到结果。” “奴婢明白!” “下去吧。” 曹化淳躬着身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消失在殿门之外。 暖阁内,重归寂静。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后,看着那本厚厚的玉牒,眼神里再无半分烦躁,只剩下运筹帷幄的冷静。 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接下来,是第二步。 他对着殿外,再次开口。 “大伴。” 王承恩又一次跑了进来。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清晰而又威严,回荡在空旷的暖阁之中。 “宣新任唐王朱聿键,即刻束装上路,入京面圣!” 第70章 回营 崇祯二年,二月。 春寒料峭。 大同镇左卫的校场上,却是一片滚烫的火热。 巡边三月有余的队伍,终于回来了。 这群从边墙刀口上滚回来的丘八,一个个黑了,瘦了。 可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淬了火的钢,又硬又亮,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悍煞气。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此刻却混杂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骄傲。 一个个正被留守的同僚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这三个月的赫赫战绩。 声音最大的,自然是方强。 他一只脚踩在石墩上,手里抓着个酒囊,另一只手则铁钳似的,死死搂着自己堂弟方硬的脖子,说得眉飞色舞。 “你们是没瞧见!” “当时那情况,千钧一发!” “鞑子两百多骑,乌压压一片,跟黑色的蝗虫似的就压过来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你方哥我,急中生智!”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方硬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方硬眼冒金星。 “我给俺这堂弟,弄了个‘威武将军’的名头!” “脑袋上绑着几根大白鹅毛,在月光底下,好家伙,那叫一个白,那叫一个晃眼!” “那鞑子头目一瞅,眼睛当场就直了!” “就跟饿了十天的狼瞧见了肥羊一样,嗷嗷叫着就带人追上来了!” “一头就扎进了咱们头儿,给他准备的口袋阵里!” 方硬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是千户大人设下的圈套……” “嘿!” 方强反手又是一个脑瓜崩,精准地弹在方硬脑门上。 “你个狗日的,拆你哥的台是吧?” “要不是你哥我带着弟兄们在前面当诱饵,跟那帮鞑子杀了个血肉横飞,能有后面的事儿?” “我问你,是不是你哥我,第一个冲进去捅翻了十几个鞑子?” 方硬揉着生疼的脑门,再也不敢犟嘴,只能委屈巴巴地小声应道:“是……” “那不就结了!” 方强得意地灌了一大口酒,豪迈地用袖子抹了把嘴。 周围的丘八们全都哄笑起来,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他们当然知道方强这货嘴里的话,水分比酒囊里的酒还多。 什么七进七出,怕不是被人追得屁滚尿流。 但这次的功劳,是实打实的! 全歼鞑子两百多人的劫掠队! 救回所有被掳的乡亲! 甚至还筑了京观! 这战绩,在大同镇,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方哥牛逼!” “方哥威武!下次带兄弟们也去杀个七进七出!” “就是!听得俺们这些留守的,骨头都他娘的痒了!” 一声声的恭维,让方强乐得几乎找不着北,咧着大嘴,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许平安将队伍带回营地,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这片喧闹,并未过去。 他手下的这群兵,需要发泄,需要吹牛。 需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这三个月流的血、死的弟兄,全都是值得的。 他安排好伤员的安置,便独自转身,朝着大同镇的方向走去。 可他前脚刚走。 后脚,一匹快马便如旋风般冲进了营地! 马上是一名参将府的传令兵,他猛地勒住马,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烫金的文书,声若洪钟。 “曹总督令!” 一瞬间,喧闹的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集中在了那名传令兵的身上。 “千户许平安,御下有方,巡边有功,全歼敌寇两百余,多次阻敌于边墙之外,功勋卓着!” 传令兵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擢升为,大同左卫指挥佥事!” 轰!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火药的油锅,瞬间炸了! 指挥佥事! 那可是正四品的武官! 是真正踏入了大明武将中高层的门槛! 一年半以前,许平安还只是个快要饿死的世袭百户! 短暂的死寂后,是惊天动地的欢呼! “头儿升官了!” “哈哈哈!咱们头儿是指挥佥事了!” 传令兵没有停,等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稍稍落下,他再次高声念道。 “其麾下百户方强,作战勇猛,智计百出,诱敌深入,当居首功!” “擢升为,大同左卫千户!统领原许千户麾下人马!” 方强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手里的酒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给劈中了。 千户? 老子……成千户了? 他旁边的方硬,比他还激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 “哥!你成千户了!你他娘的成千户了啊!” “我……我操!” 方强终于反应了过来,爆了一句粗口,那张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得发烫! 传令兵看着这群真性情的丘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继续高声喊道。 “曹总督嘉奖!许平安麾下,所有将士,特赏饷银三月!放假十日,休整!” “战死将士,皆按朝廷最高标准,发放抚恤银!” 如果说,升官是给军官们的惊喜。 那这赏银三月,放假十日,就是给所有大头兵,最实在、最天大的恩惠! “嗷——!” 整个营地,彻底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丘八们兴奋地把头上的头盔扔向天空,相互拥抱着,又蹦又跳,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心中的狂喜! “有钱了!老子有钱了!” 一个老兵当场就跪在地上,朝着家的方向,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婆姨!娃!俺有钱给你们盖新房了!” “走走走!今晚天香楼!老子要把头牌包下来!”一个年轻的士兵满脸涨红,兴奋地大吼。 “我就说头儿一回来就往镇里跑是干啥去了!肯定是去给咱们要功去了!” 三个月的血战,没有白打! 死的弟兄,没有白死! 朝廷,记着他们的功劳! 方强被几个相熟的百户,一把抓住,高高地举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 “方千户!” “方千户威武!” 一声声的“方千户”,砸得方强晕头转向,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咧着大嘴,傻笑着,眼泪和鼻涕都快笑出来了。 等众人终于闹够了,把他放下来,他还有些站不稳。 他一把搂过还在旁边傻乐的方硬,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堂弟的骨头捏碎。 “硬子!” 方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咱老方家,从你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没出过千户!” “今天,你哥我……光宗耀祖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麾下那群同样兴奋的弟兄,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道。 “都他娘的听好了!” “从今天起,老子就是你们的千户!” “跟着我方强,别的我不敢保证!” “但老子跟你们说,有肉吃,有酒喝,有鞑子给你们砍!” “谁他娘的敢欺负咱们弟兄,老子第一个带人操他全家!” “吼!” 第71章 擢升 大同镇,总兵府。 森严的府邸门口,侍卫早已得了吩咐,一见许平安的身影,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将他迎了进去。 许平安刚踏入大堂,正伏在书案后的曹为先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笑意,快步迎上。 “末将许平安,参见将军!” 许平安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沉稳如山。 “幸不辱命,已将队伍安然带回营中。” “好!好小子!快起来!” 曹为先亲自上前,一双大手用力将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亲近和满意。 “平安啊,你这次,干得实在是太他娘的漂亮了!” 曹为先拉着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亲自为他斟满一杯滚烫的热茶。 “你送回来的那份情报,简直是救了咱们山西的命!”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的笑意愈发畅快。 “宣府那边,果然有一支鞑子的千人队想从侧翼摸进来!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卫所军逮个正着,一头撞在了铁板上,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夹着尾巴滚回去了,哈哈哈!” “曹总督听闻此事,在公文里指名道姓地夸你!说我大同镇,终于出了一个敢战、能战、敢杀的绝世悍将!你的军功,我一字不落地亲自报上去了!” 说到这里,曹为先收敛了笑容,面色一正,沉声喝道。 “许平安听令!” 许平安霍然起身,身形笔直,肃然而立。 “你御下有方,巡边有功,全歼敌寇两百余,救回被掳百姓,更筑京观以慑敌胆!此乃大功!” “经总督大人首肯,兵部核准!” “擢升你为,大同左卫指挥佥事!” “麾下百户方强,作战勇猛,诱敌有功,擢升为千户!” “特赏你部,全军将士,饷银三月!休假十日!” 许平安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指挥佥事! 从五品到正四品,这看似只是一步,却是天壤之别! “谢总督大人!谢将军栽培!” “坐,坐下说。”曹为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探究。 “上次,你送回来的信里,不是请求给你增兵吗?” “我给你批了四百人过去。” “加上你路上收拢的那些流民,现在你手底下,能战之兵有多少了?” 许平安恭敬地回答:“回将军,卑职麾下,除去阵亡和重伤无法归队的弟兄,现共有兵员,一千五百六十三人。” “一千五百多人……” 曹为先点了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次立下不世之功,手下的弟兄也确实打出了威风。一个千户所,已经装不下你们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平安。 “左卫再扩编一个千户所!” 许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再扩一个千户所! 这意味着,他作为指挥佥事有两个千户是他的亲兵! 这在大同镇的卫所军体系中,绝对是一股足以让任何人侧目的恐怖力量! “你回去之后,拟一份名单上来。” 曹为先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新千户所的小旗、总旗、百户,都由你来定。” “至于那个新千户的人选,你也先推举一个上来。若是合适,我就直接批了。若是不合适,我再从别处给你调个将才过来。” 这是放权! 是赤裸裸的信任! 是曹为先在给他机会,让他名正言顺地培植自己的班底! “是!卑职领命!绝不负将军厚望!”许平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安排完正事,曹为先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平安啊,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 许平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你上次,在村口筑京观,当众杀了那十几个投降的鞑子俘虏。这事,有人捅到京城去了。” “朝堂上,有几本弹劾的折子,说我御下不严,纵容部将虐杀降俘,有伤天和,败坏我大明国体。还有一本,是直接弹劾曹总督的。” 许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事会惹麻烦,却没想到,动静会这么大,甚至牵连到了曹总督。 “将军,此事是末将一人所为,与您和总督大人无关!末将愿一力承担!” “承担?你承担个屁!” 曹为先瞪了他一眼,骂道:“人是你杀的,但兵是老子派出去的!这事,老子就得给你兜着!”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自得。 “你放心,曹总督把事情压下来了。咱们陛下也不是糊涂蛋,分得清是非对错,不会因为这点屁事就问罪边疆浴血的将士。就是朝堂上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聒噪得烦人。” “总督大人没说你做的不对。” 曹为先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但是,平安,咱们是自家兄弟,有些话,我得跟你掏心窝子。” “我知道你恨鞑子,我也恨!咱们大明的军人,哪个他娘的不恨?” “可打仗,不能只凭着一股子恨意。那是莽夫之怒,不是将帅之道。” 许平安沉默了。 “一个活着的俘虏,能换回咱们被抓的弟兄,能换来粮食,能换来情报。甚至,能让他去瓦解敌人的军心。” “杀了他,你痛快了一时,除了多一具喂狼的尸体,还有什么?” 曹为先死死地盯着许平安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我问你,让他活着,让你手下的弟兄能少死几个,有时候,是不是比一刀砍了他,更有用?” “你以后,是要经常带军打仗的。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麾下成千上万弟兄的性命!”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用人,才是将帅的本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平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妇人,那个被活活摔死的婴孩,还有那些弟兄们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有些仇,不亲手报了,念头不通达。 曹为先看着他那张依旧冷硬如铁的脸,就知道这小子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也不再多说。 有些道理,得让他自己用血和命去悟。 他站起身,对着曹为先,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谢总督大人庇护!谢将军教诲!” “卑职,明白了。” 他明白曹为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从一个将帅的角度,这番话,无懈可击。 可他,暂时还过不去。 “行了,滚回去吧!”曹为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份名单,尽快给我送上来!这十天假,也让你手下那帮兔崽子好好歇歇,记得别给老子惹是生非!” “是!” 许平安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大堂。 走在总兵府的廊道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屋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的脑子里,一片纷乱。 曹为先的话,筑京观的画面,弟兄们阵亡的名单,还有那份沉甸甸的,需要他亲手填写的升迁名单。 许大牛,许进,吕大毛……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 这个担子,更重了。 第72章 唐王朱聿键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凝重。 朱由检正在御案前,静静地思考着那张已经在他脑中演练了无数次的舆图。 皇太极,那头盘踞在辽东的猛虎,最迟在今年秋日,便会撕开长城的伪装,直扑大明的心腹。 兵马的调动,粮草的筹措,战术的布置……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中盘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承恩压得极低,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陛下,唐王已在宫外等候求见。” 朱由检的思绪从千里之外的边关收回。 他眼中的锐利与杀伐之气,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宣。”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君临天下的份量。 自他下旨召见,到这位新任藩王从南阳府千里迢迢赶来,已过去一月有余。 这把撬动宗室顽石的钥匙,终于送到了他的面前。 不多时,一个身着亲王冠服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暖阁。 来人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衣纁裳,衣上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九种纹章。 这是大明亲王最高等级的礼服。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正值青壮,身材却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 面容严肃,下颌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平添了几分沉稳。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矛盾,而又独特。 这便是朱聿键。 他一进殿,目光不敢有丝毫游移,径直走到御案之前,对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臣,朱聿键,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动作一丝不苟,标准的五拜三叩之礼,没有半分的折扣与迟疑。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出声。 时间仿佛凝固,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朱聿键沉重的呼吸声。 直到朱聿键行完了全套大礼,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朱由检才缓缓开口。 “唐王免礼。”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大伴,赐座。” “谢陛下。” 朱聿键这才敢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只坐了半个臀部。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放在膝上,一副随时准备再次起身领命的姿态。 他刚承袭王位,并未做过任何逾矩或是伤天害理之事,心中自是坦然。 但面对这位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改革频出的年轻君王,他心中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疑惑。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想必一路行来,唐王都在想,朕为何要召你入京面圣。”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一句话,便点破了对方心中最大的疑虑。 朱聿键的身子微微一震,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拱手垂首。 “臣不敢揣摩圣意,但凭陛下差遣。”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唐王不必如此紧张。”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是在安抚他。 “朕唤你来,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朱聿键再次躬身:“臣,知无不言。”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紧绷的模样,决定换个更轻松的话题,来撬开他坚硬的外壳。 “唐王,你我若按辈分,该如何论处?”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家常”。 完全不像是皇帝会对藩王问出的话。 朱聿键明显愣了一下,脑中飞速盘算,而后恭敬地回答:“回陛下,陛下乃是太祖高皇帝十一世孙,臣,是太祖高皇帝九世孙。” 话一出口,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意识到了这句话里潜藏的巨大风险,连忙补充道:“陛下是君,臣是臣!臣万万不敢与陛下论辈!” “呵呵。” 朱由检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让朱聿键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唐王不必惊慌,朕不是要以此为难你。” “朕只是想说,你我虽同为太祖子孙,但这血脉,已经隔得太远,太远了。”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敲在朱聿键心上。 这是在警告他君臣有别? 还是有别的含义? 朱聿键的腰,弯得更低了。 “朕听闻过一些,你幼时的事情。”朱由检的话锋,陡然一转。 朱聿键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段被囚禁于高墙之内,长达十六年的岁月,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祖父……待臣很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为那个将他和父亲一同囚禁的老人辩解。 “不必为他开脱,朕也不是要追究死人的过错。” 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人死账消。” “朕想说的是,你的那些经历,让你成了这满朝宗亲里,一个不那么像藩王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在朱聿监的脑海中炸响!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臣觉得,身为藩王,理应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尽自己所能,照顾好封地内的百姓,便已足够。” 他只能说出这句最稳妥,最符合祖宗规矩的答案。 “是啊。”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话。“按太祖皇帝的规矩,你们非奉诏,不得擅离封地。一生富贵,安乐无忧,多好。”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如刀,直刺朱聿键的心底。 “那朕问你一个问题。” “假如,有朝一日,鞑子大军叩关,兵临北京城下,朕,被困于这紫禁城中。” “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沉重百倍!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答“遵守祖制,固守封地”,是为不忠! 回答“起兵勤王”,是为谋逆! 朱聿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皇帝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背后,是足以将人吞噬的深渊!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许久。 他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那张挣扎的脸上,最终浮现出一抹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臣……会带领护卫,进京勤王!”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的王府护卫,按制最多不过千人。”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能做什么?” “臣会联络南阳卫所!” 朱聿键的回答,变得更加迅速,更加坚定! “若卫所不动,臣……臣便散尽家财,招募义勇!以尽臣子之心!” “放肆!”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啪!” 那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暖阁都嗡嗡作响! “好你个朱聿键!私自联络卫所,擅自招募兵马!你是要起兵造反吗?!” 皇帝的雷霆之怒,如同泰山压顶! “噗通!” 朱聿键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但他跪在地上,嘴里说出的话,却依旧带着那份决绝的刚硬! “陛下有难,为臣子者,义不容辞!” “身为太祖后裔,更不能坐视江山社稷,任由外虏践踏!” “有所为,有所不为!”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股滔天的怒火,仿佛要将他焚为灰烬。 “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谋逆之罪,将你唐王一脉,尽数废为庶人吗?!” 朱聿键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迎着皇帝那冰冷的视线,脸上竟露出一丝惨然的笑意。 “陛下若能治臣之罪,便说明京师危情已解。” “臣一人之死,能换来陛下与大明江山之安,臣….无憾!” 第73章 臣已经是唐王了 “无憾?” 朱由检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竟如冰雪遇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决绝,已然引颈就戮的朱聿键。 那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勾起。 一丝玩味的弧度。 暖阁内那几乎凝固成实质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朕,只是假设。” 朱由检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 他亲自将这位辈分比自己还高的“臣子”,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朱聿键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被皇帝扶着站起,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前一刻还是雷霆之怒,下一刻,却已是风平浪静。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唐王请起。” 朱由检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君臣之间的距离。 他回到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朱聿键。 “朕再问你。”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比刚才的怒火更加令人心悸。 “你觉得,太祖皇帝定下的这套封藩祖制,从洪武年间,到我大明今日,是好,是坏?”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道送命题,更加诛心! 刚才的问题,考验的是忠诚。 而现在这个问题,拷问的,是整个朱氏子孙赖以生存的根基! 朱聿键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 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一次擂鼓般地疯狂跳动。 他知道,今日的每一句回答,都可能决定他,乃至整个唐王一脉的未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几乎要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他知道,皇帝绝不是想听那些粉饰太平的场面话。 沉默了许久,他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躬身开口,声音艰涩无比。 “臣,斗胆直言。” “太祖高皇帝定下此制,初心为藩王镇守边疆,永固江山,亦望我朱家子孙,能免于风雨,世代富贵。此初心,是好的。” 他的话,说得四平八稳。 “然,国祚绵延二百余年,时移世易。我朱家宗亲,开枝散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数字。 “想来,如今已不下十万之众。” “是三十万。” 朱由检平淡地吐出一个数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轰!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狠狠砸在朱聿键的头顶! 他身体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三十万张嘴,只吃饭,不产出! 他瞬间明白了,国库为何总是空虚,边军粮饷为何总是难以足额发放! 原来,大明这具病入膏肓的身躯上,竟附着着如此巨大的一群吸血囊虫! 而他自己,也是其中最肥硕的一只! “如此庞大的人口,全赖朝廷俸禄供养,其开销之巨,无疑是国朝难以承受之重负。” 朱聿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与悲哀。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审判。 “没了吗?” 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聿键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回答:“臣……臣愚钝,只能看到这些浅显之处。” “浅显?” 朱由检从御案后走了出来,一步步踱到朱聿键的面前。 他拍了拍朱聿键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后者感觉有千钧之重压下。 “朕,千里迢迢将你从南阳府召至京师,难道,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满朝文武,人人皆知的浅显道理吗?” 朱聿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逼他! 逼他将那些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连想一想都觉得是大逆不道的话,亲口说出来!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一边,是与生俱来的宗亲身份。 另一边,是那十六年高墙囚禁中,冷眼旁观世事所带来的清醒认知。 最终,理智战胜了血脉。 他猛地后退半步,对着朱由检,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几乎将头埋进了地里。 “宗亲人数庞大,已成国之巨累!” “藩王坐拥封地,更有甚者,侵占良田,鱼肉百姓,败坏我朱家声名!” “虽无兵权之忧,却如囊中之虫,附于大明之体,日夜吸食膏血,令国朝……愈发虚弱!” 说完这番话,朱聿监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这无异于背叛自己的血脉,无异于亲手否定自己存在的根基! 朱由检点点头,对他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你有想过,自己这一生,要做什么吗?” 朱聿键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沉思了片刻,苦笑着回答:“臣年幼之时,唯一的念想,便是能翻过那堵高墙,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承袭王爵,只求能做一个安分守己,于封地百姓稍有裨益的贤王,便已心满意足。” “贤王?” 朱由检的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那假如,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用做这个贤王呢?” “假如,你不是生在朱家。凭你的才智心性,你会选择做什么?” 朱聿键彻底被问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生在朱家,是他的命。 他想了很久,才有些不确定地回答:“臣……臣或许会去读书,考取功名,为政一方。又或者……投笔从戎,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他说完,又立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嘲。 “可臣,已经是唐王了。” “这是天底下,除了陛下之外,最高贵的身份之一。臣,没得选。” “没得选?” 朱由检重复着这三个字,转身走回了御案之后,重新在高高的龙椅上坐下。 “朕的儿子出生时,皇后曾对朕说,希望他将来,能有选择的权利,和生而为人的喜乐。”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朱聿键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只听皇帝的声音,如同神谕,从九天之上降下。 “朕今日,也给你一个选择。” “你可以回到南阳,继续做你那个富贵安乐,却一生都将被圈禁在封地的唐王。”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冰冷的诱惑。 “或者,你也可以放弃这个王爵。” “朕,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去读书,去考功名,去为政一方的机会。” “一个让你去投笔从戎,去征战沙场,去建立不世军功的机会!” “朕,给你一个,重新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唐王,你,想选哪条路?” 第74章 你想选哪条路 乾清宫的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聿键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放弃王爵? 去读书? 去从戎? 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这……这是何等荒谬,何等大逆不道,又是何等……何等惊心动魄的诱惑!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被灌进了滚沸的铁水,所有的思想,所有的认知,都被烧成了一片混沌的浆糊。 他生在朱家,长在高墙之内。 他的人生轨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祖宗的法度死死钉住。 做个富贵闲人,做个被圈养的猪,这就是他的命。 他认了。 可现在,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君王,他血脉上的远亲,却亲手递过来一柄锤子,对他说:你可以把钉住你命运的钉子,拔出来。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三魂七魄都仿佛飞走了的样子,并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而且,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狠狠地砸进了对方的心里。 他缓缓坐回御案之后,声音恢复了那种君王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平淡。 “先去十王府住下吧。” “有什么需要,派人来通报便是。” “明日一早,来上朝。” 一连三句吩咐,将朱聿键从那无边的混沌中,猛地拽了回来。 他浑身一个激灵,像是提线的木偶一般,机械地躬身,行礼。 “臣……遵旨。”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像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乾清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一个小太监领着,穿过一道道宫门。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却像是踩在云端。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疯狂地回荡。 “朕,给你一个,重新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唐王,你,想选哪条路?” 直到宫门外,他那几个焦急等候的随从围上来,一声声“王爷”的呼唤,才让他那涣散的意识,稍稍收拢了一些。 “回……回府。” 他坐上马车,车轮滚滚,驶向那座专门供藩王暂住的十王府。 可他的魂,似乎还留在那座暖阁里,跪在那个年轻帝王的面前,承受着那道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拷问。 *** 第二日,卯时。 奉天门前,百官肃立。 当身着亲王冠服的朱聿键,出现在百官队列之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在队列中嗡嗡响起。 “那是何人?竟身着亲王服饰?” “看这架势,是哪位藩王入京了?我大明立朝以来,非奉诏不得入京,近些年更无藩王上朝之先例啊!” “嘘!咱们这位陛下,行事何曾有过先例?”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名曾在南阳府任过职的言官,瞳孔微微一缩,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同僚道:“若我没看错,那……那是新承袭爵位的唐王,朱聿键。” 唐王! 这个名号,让更多的官员露出了然之色。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 陛下召一位刚刚承袭王位的藩王入京,还让他参加大朝会,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朱聿键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端。 那个位置,尊贵无比,却也孤立无比。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数百道混杂着惊奇、探究、审视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 他却无暇顾及。 他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混乱。 昨夜,他在十王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皇帝给出的那道选择题,如同梦魇,缠绕着他。 他不知道答案。 他甚至不敢去想答案。 随着钟声响起,大朝会开始。 朱聿监跟随着百官,行礼如仪。 然而,整场朝会,都仿佛与他无关。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透明人。 陛下没有点他的名,群臣也无人就他的出现而进言。 仿佛他站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他自己却知道,这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 接下来的几日,朱聿键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就像一个被安排好行程的木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走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日,皇帝一纸旨意,让他跟着英国公张维贤,巡视京营。 当他站在京营那广阔的校场上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数万名士兵,身着崭新的鸳鸯战袄,手持寒光闪闪的火铳与长枪,正在操练。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吼声惊天动地。 一股彪悍凌厉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养尊处优的藩王,几乎喘不过气。 这和他印象中,那些懒散懈怠,吃空饷成风的卫所兵,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军队! 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三朝老臣,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唐王殿下,您看我这京营将士,如何?” “兵……兵锋锐利,军容鼎盛。”朱聿键由衷地赞叹。 张维贤笑了笑,忽然对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一支千人队,朗声道:“将士们!陛下公务繁忙,特派唐王殿下,代天巡视,来看看大家!” 一瞬间,那支千人队的操练,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唰”的一声,齐齐转过身,面向朱聿键的方向。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那上千名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火铳高高举起,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为陛下效死!” “大明万胜!” 那声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直冲云霄! 朱聿键看到,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强迫的痕迹。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忠诚! 他们看的不是他这个唐王。 他们看的,是那个派他来的,高高在上的皇帝! *** 第二日,他被派去工部,由尚书范景文陪同,视察京郊的各大工坊。 他看到了巨大的蜂窝煤工坊,无数的煤球被压制成型,堆积如山,等待着运往北地千家万户。 他看到了崭新的兵器工坊,一门门乌黑锃亮的火炮,一杆杆制式统一的火铳,正在被流水线一般的匠人,迅速地制造出来。 他甚至看到了一位满脸被烟火熏黑的老工匠。 在见到工部尚书范景文时,那位老匠人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腰杆却挺得笔直。 范景文笑着介绍:“这位是王师傅,咱们新式手榴弹的母模,就是出自他之手。陛下亲口夸赞过,赏了二十两银子呢!” 那王师傅听到“陛下”二字,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比自豪与感激的神情,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拱了拱手。 “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若不是陛下,咱们这些匠户,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咱这条命,就是给陛下造一辈子火器,也心甘情愿!” 朱聿键的心,又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 第三日,他跟着户部尚书袁可立,走进了户部的衙门。 没有他想象中的争吵与愁苦。 他看到的是一位位精神饱满的户部干事,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面,手里算盘打得飞快,脸上却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袁可立指着一箱箱刚刚封存好的账册,满面红光地对他说:“唐王殿下,您看,这些都是蜂窝煤和新盐法,上个月的纯利入账!国库充盈,咱们这些管钱的,腰杆子都硬了!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那哗啦啦的算盘声,在朱聿监听来,比任何音乐都要动听,却也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它割开的,是那些旧日士绅门阀的血肉。 而他,唐王,朱家三十万宗亲中的一员,正是这血肉上最大的寄生者之一。 *** 第四日,第五日…… 他跟着礼部尚书,看到了前来朝贡的小国使臣,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他跟着已经兼任农政司卿的徐光启,去田间地头,看到了那些从海外引种的,长势喜人的新作物。 他跟着刑部尚书,旁听了一场对贪腐官员的审判,那严苛的律法,无情的判决,让他不寒而栗。 他跟着吏部尚书,看到了对天下官员的考评文书,那细致入微的条目,那赏罚分明的记录,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天子之剑,时刻高悬。 他跟着兵部尚书,看到军营有序调动。 他看到了皇明军校里,那些将门子弟和寒门出身的少年,在一起摸爬滚打,学习着全新的战术与知识。 …… 一桩桩,一件件。 朱聿键像是一个局外人,被强行拉着,看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戏。 这场戏的名字,叫做“新大明”。 他每多看一分,心中的震撼就多一分。 他每多听一句,心中那堵名为“祖制”的墙,就塌陷一分。 皇帝召他入京,不是为了审判他,也不是为了拉拢他。 皇帝,只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事实。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十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脑海中,又回响起皇帝那句平淡,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话。 “唐王,你,想选哪条路?” 第75章 参赞机务 这一日,大朝会散。 朱聿键如同过去几日一样,跟随着百官的洪流,走下奉天门的台阶。 只是,他的心境,已与初到京师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块被祖宗规矩和命运牢牢禁锢的顽石。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块被生生砸开,露出了内里纹理,看到了无数种可能性的顽石。 京营那冲天的杀伐之气。 工坊那鼎沸的喧嚣之声。 户部那清脆的算盘之响。 这一切,都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灼热滚烫。 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君王,正在用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方式,为这个垂垂老矣的帝国,更换心脏,疏通血管,锤炼筋骨。 而他,有幸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议论着朝堂上的事。 朱聿键孤身一人,正准备登上那辆返回十王府的马车。 “唐王殿下,请留步。” 一个尖细却又清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王承恩。 朱聿键心中一凛,连忙转身拱手。 “王公公。” 王承恩脸上挂着一贯的恭谨笑容,微微躬身:“陛下宣您,乾清宫觐见。” 此言一出,周围尚未散去的官员,脚步齐齐一顿。 他们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这位身份特殊的唐王身上。 这些日子,陛下带着唐王巡视京营,视察工坊,几乎是将大明最核心的机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本就让无数人心中惊疑。 现在,又要单独召见。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朱聿键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 最后的审判,终于要来了。 …… 乾清宫。 依旧是那间暖阁,依旧是那股让人心安的暖意,和让人心悸的威严。 朱聿键一进殿,刚要依着规矩,行那五拜三叩之礼。 “唐王免礼。” 御案之后,朱由检的声音淡淡传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一份来自北地的军报上。 朱聿键不敢不从,只能躬身站在殿中,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皇帝的发问。 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终于,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到朱聿键灵魂最深处的挣扎与迷茫。 “这些日子,朕让你看的,可看懂了?” 来了! 朱聿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臣……看懂了。” “说来听听。” “臣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大明。” 朱聿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畏。 “臣看到了军心可用,民心可用,财源广进,国力日盛!” “臣看到了陛下治下,匠人有其尊,兵卒有其荣,官员有其畏,百姓有其望!” “臣看到了一个,臣在南阳府,在书本里,从未想象过的,一个正在苏醒的,强大无比的帝国!”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这些,全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倍增。 “那朕问你的那个问题。” “可有答案了?” 轰! 整个暖阁,仿佛都随着这句话,震颤了一下。 朱聿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那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这些天,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脸上满是颓然。 “回陛下,臣……想加入其中。” “臣也想为这个崭新的大明,尽一份力。可是……”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里满是无力。 “可是,臣又能做什么呢?” “陛下让臣选择,可臣,其实没得选。” “从戎?” 他自嘲地笑了笑。 “陛下也看到了,臣这副瘦弱的身板,能杀几个敌人?” “从文?” “臣虽自幼饱读诗书,可那都是些经义文章,与陛下推行的新学,格格不入。便是去考科举,以臣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连个秀才都未必考得上。” “臣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力。臣……”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越低。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看着那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却发现自己连拿起画笔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痛苦,比被圈禁高墙,更加折磨人。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他的剖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朱聿键说不下去,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他才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那你觉得,朕,能从戎,还是能从文?” 朱聿键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奉承。 “陛下天人之资,文成武德,自然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句“手到擒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了,史书上记载,太祖高皇帝,马上得天下,何等英雄! 可眼前的陛下呢? 陛下亲手打造了京营,可他自己会领兵打仗吗? 陛下革新了财税,可他自己会打算盘算账吗? 陛下推动了新学,可他自己…… 一个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他看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却又深不见底的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想到了,是吗?” “朕的文韬武略,或许连你都比不上。” “但是……”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轰然爆发! “朕是皇帝!” “而你,朱聿键。” “你的力量,也从来不是来自于你的文采,或者你的武勇。” “你是亲王!” “你是太祖高皇帝的九世孙!” “你是这天下三十万朱家宗室里,身份最尊贵,血脉最高人一等的那一小撮人!” 朱聿键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然后,直挺挺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噗通!” 那声音,是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砸在这冰冷金砖上的声音。 “臣,朱聿键!愿为陛下之刀,为陛下之盾!” “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请陛下下旨!臣,愿为我大明河山,为我朱家天下,再创百年辉煌!”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颓然,只剩下烈火般的决绝与狂热! 他知道,选择这条路,他将与天下所有的宗亲为敌。 他会成为朱家的叛徒,会被无数人戳着脊梁骨唾骂。 可那又如何! 能亲手参与到这场开天辟地的大变革之中,能为那个崭新的大明,添上一块属于自己的砖瓦! 死,亦无憾!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仿佛脱胎换骨的朱聿键,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亲自上前,将朱聿键扶了起来。 “唐王能有此抱负,朕心甚慰。” 他拍了拍朱聿键的肩膀,转身回到御案之后,声音陡然拔高。 “大伴!”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手中已经捧好了笔墨纸砚。 朱由检的声音,清晰而又威严,回荡在整座乾清宫暖阁之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唐王朱聿键,乃太祖嫡裔,天潢贵胄。其人品性端方,忠贞体国,深明大义,堪为宗室之表率!” “朕心甚慰,特开先例!” “命,唐王朱聿键加封太子太保,参赞机务,辅弼朕躬!” “赏,蟒袍一件,以示荣宠!” “钦此!” 第76章 文官集团 这道加封唐王朱聿键为太子太保,参赞机务的圣旨,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天还未亮的京师上空,轰然炸响! 次日,奉天殿。 大朝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文武百官列队肃立,往日里低声的交谈与问候,今日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像无数根锋利的针,刺向站在百官最前端,那个身着崭新太子太保蟒袍的身影。 朱聿键。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如枪,面无表情。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冰冷的金砖上。 而是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目光里蕴含的惊骇、愤怒、质疑,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一个藩王,一夜之间,踏入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权力中枢。 他成了所有文官集团眼中的异类,一个破坏了规矩的闯入者。 “陛下驾到——!” 随着王承恩的一声高唱,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的朱由检,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丹陛,在高高的龙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深邃如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后,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堂,必将是一场狂风暴雨。 果然。 群臣刚刚平身,一个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彻大殿。 左都御史,刘宗周,第一个出列! 他手持象牙笏板,须发皆张,一副以死相谏的刚烈模样,轰然跪伏在地。 “陛下!臣有本奏!” “讲。”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个字。 “臣闻,陛下昨日下旨,加封唐王为太子太保,参赞机务。” 刘宗周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藩王不得干预朝政!此乃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之铁律!是为防范汉时七国之乱,唐时藩镇之祸的万全之策!” “如今陛下骤开此例,乃是自毁长城,动摇国本!” “若天下藩王皆以此为榜样,心生觊觎,干预地方,结交朝臣,则朝纲何在?法度何存?” “天下,将有大乱啊,陛下!” 他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刘宗周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孙承宗,亦是满面凝重地出列。 “陛下,刘大人所言甚是。”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唐王虽为宗室表率,却从未涉足军旅,若使其参赞机务,万一议及兵事,纸上谈兵,恐误军国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吏部尚书李邦华,礼部尚书徐光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 一位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臣,如同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出列。 “陛下,藩王参政,于官制不合,恐致天下官员无所适从!” “陛下,此举有违礼法,乃是乱了君臣之序,宗藩之别!”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变则生乱啊!” 一声声的“不可”,一句句的“请陛下三思”,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奉天殿内反复回荡,冲击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 整个朝堂,几乎所有文官,都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朝着龙椅上的朱由检,也朝着站在风口浪尖的朱聿键,狠狠压下。 朱聿键的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成为整个文官集团的公敌。 然而,龙椅之上的朱由检,却一反常态。 他没有如同往日那般,露出丝毫的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任由那股反对的浪潮,拍打在他的身上。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时,他才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站在后面,同样面带不忿的官员们。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怒火都更具穿透力。 “说完了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朕问你们。” 朱由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臣子们。 “你们口口声声祖宗之法,国家大乱。” “到底是怕唐王参政,坏了祖宗的规矩。” “还是怕他一个藩王,分了你们手中的权力?” “又或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是怕朕用一个朱家的藩王,来监督你们这些,朕的臣子?”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插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私欲!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将他们维护“祖制”的公心,瞬间打成了争权夺利的“私心”! 不等他们辩解,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滚雷音! “祖宗之法?好一个祖宗之法!” “那朕今日,也来跟你们算一算,我朱家的这笔账!” “户部尚书袁可立!” 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可立,心中一凛,连忙出列。 “臣在!” “你告诉满朝文武,告诉这些言必称祖宗的忠臣们!” “我大明如今,有多少太祖子孙,要靠朝廷的俸禄养活?”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地报出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回陛下,据宗人府玉牒最新总录,天下宗室,有爵无爵者,共计,三十万余众!” 三十万! 这个数字从户部尚书的口中说出,其分量,比朱聿键私下听到时,沉重了何止百倍! 整个大殿,响起一片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十万!” 朱由检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朕费尽心机,开源节流,从盐商、士绅的嘴里,一两一两地抠出几百万两银子,想要充盈国库,想要给边军发足粮饷!” “可朕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在这三十万张只吃饭不干活的嘴面前,够填几天的?!” “祖宗之法,是让他们成为我大明的蛀虫,日夜吸食民脂民膏,将这个国家活活拖垮吗?!” “祖宗之法,是让他们在地方上圈占良田,鱼肉百姓,穷奢极欲,败坏我朱家的名声吗?!” “祖宗之法,是让他们穷的穷死,连饭都吃不饱,沦为地方的祸患;富的富死,脑满肠肥,却对国难无动于衷吗?!” “你们告诉朕!这,也是祖宗之法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冷汗涔涔,不敢言语。 这个问题,是悬在大明头顶两百多年的毒瘤,无人敢碰,无人能解!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朱聿键的身上。 “朕,就是要给这三十万宗室,找一条新的出路!” “一条让他们从国家的蛀虫,变成国家栋梁的出路!” “唐王朱聿键,忠贞体国,深明大义,朕让他参赞机务,就是要让他做个表率!做一个天下三十万宗室的表率!” “朕要让天下所有的朱家子孙都看一看!” “只要肯为国效力,肯为大明流血流汗,他就不再是圈禁在封地的猪,而是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大明功臣!”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心! “至于你们担心的权力。” 朱由检冷笑一声。 “唐王是参赞机务,是为朕臂膀,不是决断机务!这天下大事,最终的决断权,依旧在朕的手里!也在你们六部九卿的手里!” “朕只是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双耳朵而已。” “你们,怕什么?!” “还是说,你们做的某些事,怕被朕的这双眼睛,看到?!” “臣等不敢!” 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 朱由检走下丹陛,一步步地,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臣面前。 他俯视着他们,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朕的家事,也是国事!时移世易,朕今日,非变不可!”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武将勋贵队列中,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三朝老臣,缓缓走出。 他没有看那些跪伏的文官,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撩起朝服,郑重下拜。 “陛下圣明!宗室积弊已久,非大魄力不可革除,臣,附议!” 紧接着,成国公、定国公…… 一位位世袭罔替的勋贵,接二连三地走出,齐齐下拜。 “臣等,附议!”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惊雷,彻底击溃了文官集团最后的心理防线! 跪在地上的刘宗周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这才惊觉,在他们与皇帝争论不休时,这位年轻的君王,早已不动声色地,团结了另一股足以与他们抗衡的力量! 第77章 谋划 奉天殿上的那场狂风暴雨,余波震荡了数日。 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般,朝堂上的争论并未因为那一日的暂时平息而结束。 恰恰相反,它以一种更加顽固的方式,在京师的官场上蔓延开来。 接下来几日,弹劾唐王朱聿键,请求陛下收回成命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飞入司礼监。 从左都御史刘宗周,到六科给事中,再到那些自诩为清流的翰林院编修。 无数言官将此事视为扞卫“祖制”的最后战场,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甚至有人扬言要叩阙死谏。 然而,这些奏折,却如同石沉大海。 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朱由检根本没有理会。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一眼。 历经两世为人,尤其是见识过后世满清为了巩固统治,对大明历史进行的种种篡改与抹黑,他早已不在乎史书上会如何评价自己。 不听谏言的刚愎之君? 破坏祖制的离经叛道之主? 残暴嗜杀,不辨忠良? 这些虚名,对于一个曾经亲眼看着江山沦丧,子民被屠戮,自己吊死在煤山上的亡国之君而言,简直就是个笑话。 别人怕史笔如刀。 他朱由检不怕! 他只怕,自己会再一次成为那个亡国之君! 与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相比,朝堂上这些文官的聒噪,不过是夏日的蝉鸣。 虽然烦人,却无足轻重。 他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这一日,乾清宫暖阁。 春日的阳光透过格窗,洒在光洁的金砖上,给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宫殿,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但殿内的空气,却冷得像冰。 唐王朱聿键。 英国公张维贤。 兵部尚书孙承宗。 在朱由检的召见下,齐聚于此。 气氛,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凝重。 朱聿键站在那里,蟒袍加身,却依旧难掩内心的拘谨。 这些日子,他几乎成了全天下文官的靶子,若非皇帝力挺,他恐怕早已被唾沫星子淹死。 张维贤与孙承宗这两位老臣,则是一脸肃然。 他们知道,皇帝在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召见他们,所议之事,必然是关系到国朝安危的军国大事。 朱由检见人都到齐了,没有半句废话。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开门见山。 “皇太极,有异动。” 短短几个字,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维贤与孙承宗的瞳孔,齐齐一缩。 “朕得到密报,皇太极正在集结科尔沁、喀喇沁等蒙古部落的兵马,加上他后金的八旗主力。” 朱由检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总兵力,恐不下十万之众。” “时间,大概率就在今年入秋之后,大概率十月后。” “入侵的路线,极有可能是蓟镇防区的龙井关,或是大安口一带。” 这番话,说得太过精准,太过详细! 详细到让孙承宗这位兵部尚书,都感到一阵心惊。 他并没有去质疑情报的来源和准确性。 这位年轻的君王,似乎有一双能洞穿千里迷雾的眼睛。 自上次皇帝提醒之后,孙承宗便日夜忧心此事,脑中早已推演了无数遍应对之策。 此刻听闻确切消息,他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沉声道: “陛下,臣已思虑良久。” “后金与蒙古联军,其势必众,其锋必锐。我大明九边防线漫长,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 “为今之计,唯有集中精锐,重兵镇守于龙井关、大安口等要隘,深沟高垒,凭坚城利炮,将皇太极的大军,死死地拒之于关外!”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大明历代以来,应对边患最常用的法子。 以长城为盾,御敌于国门之外。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了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一身武将的彪悍之气,此刻更是显露无疑。 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孙大人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但臣以为,一味防守,终究是被动挨打。” “臣以为,除了加强关口防守之外,更应立刻传令辽东袁崇焕总督,命其早做准备!” “一旦皇太极挥师南下,我辽东大军便可趁其后方空虚,直捣黄龙,攻其必救!” “如此一来,皇太极首尾不能相顾,必然被迫回援!” “他那十万大军,千里奔袭,耗费巨大,一旦回撤,士气必泄,我军便可寻机反击,一战定乾坤!” 这位老将的想法,明显要激进得多,充满了主动进攻的意味。 朱由检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聿键的身上。 朱聿键心中一紧,连忙出列,躬身一拜,脸上带着几分惭愧。 “陛下,臣初涉朝政,于军旅之事,更是一窍不通,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臣,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的良策,望陛下恕罪。” 他姿态放得很低,也很有自知之明。 “无妨。”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随后,他从御案后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三人面前。 “孙尚书的镇守之策,固然稳妥。” “但皇太极此次联合蒙古多部,麾下骑兵数万,来去如风。我们重兵防守一处,他便可轻易绕道,攻我他处。长城虽长,却终究有防不胜防之处。” “英国公的围魏救赵之策,倒是不错。” 朱由检顿了顿,声音变得幽冷。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袁崇焕那边被拖住,无法及时出兵呢?” “又或者,皇太极宁愿后方受损,也要执意入关劫掠呢?” 两个问题,让孙承宗和张维贤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知道,皇帝说的,都是可能发生的情况。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位老臣,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朕,有一个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朕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张紧张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大明国策的疯狂念头。 “把皇太极,放进来打!” 话音落下。 整个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孙承宗和张维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与恐惧! 就连一旁自认不懂军事的朱聿键,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放进来打?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十万虎狼之师! 将他们放入大明的腹心之地,这……这与开门揖盗何异?这与引颈就戮何异?! 短暂的震惊过后,孙承宗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几乎是立刻就开口反驳,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 “陛下!万万不可!” “将敌军放入关内,行合围之策,固然是兵法妙计。可是,陛下!敌军有一半是骑兵,行动迅捷,飘忽不定,我军步卒居多,想要在广阔的平原上,将五万骑兵团团包住,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是被其各个击破的下场!” “其二,为了合围,必然要从九边各地抽调大量兵马。如此一来,陕西山西等地的边防,势必空虚!万一漠南漠北那些蒙古部落趁虚而入,我大明将陷入四面起火的危局!” 孙承宗越说越急,最后,他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点,老泪几乎都要涌出。 “陛下!皇太极的军队,不是仁义之师!他们一旦入关,必然是一路烧杀抢掠!” “京畿之地的百姓,将惨遭荼毒!无数村庄城镇,将化为焦土!” “届时,就算我们能侥幸惨胜,可这大明的江山,这京畿的民心,也要被打烂了啊!” “这个代价,我大明,承受不起!” 张维贤也是一脸的急色,他上前一步,对着朱由检重重一抱拳,声音嘶哑。 “陛下!臣愿亲率京营三大营的精锐,前往边镇驻守!”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他皇太极,绝对进不来!” 两位大明军方最高级别的统帅,此刻的意见空前一致。 他们都觉得,皇帝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太过冒险。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是赌上国运的豪赌! 第78章 口袋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两位老臣的惊骇与决绝彻底冻结。 孙承宗与张维贤,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勋之顶,此刻却像两个被逼到悬崖边的老卒,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拉住那个准备纵身一跃的皇帝。 代价太大了。 这个代价,不是银子,不是兵马,而是京畿之地,数以百万计的大明子民!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死寂之中,一个略带几分生涩,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朱聿键。 他一直躬身站在一旁,像一个影子,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可此刻,他却上前了一步。 这微小的一步,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陛下,臣……斗胆一问。” 朱聿键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但他的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皇太极此次南下,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其目的,肯定不在于攻下北京城。” “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后勤支撑。” “或者说,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北京。” “他或许是想围点打援,或许……只是想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劫掠,用我大明腹地的财富,来喂饱他麾下的八旗和那些新降的蒙古部落。” “陛下说要放他进来,设伏合围。” “可是,我们连他真正的目标都不知道,又该如何提前布置兵力,张开这张网呢?” “这张网,又该画在何处?”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孙承宗和张维贤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焦虑上。 但也像一柄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问题的核心! 是啊! 不知道敌人的目标,谈何合围? 在广阔的京畿平原上,面对数万来去如风的骑兵,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聚歼地点,所谓的合围,就只是一个笑话! 孙承宗和张维贤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初涉朝政,一直沉默寡言的唐王,看问题的角度,竟如此尖锐,一针见血! 朱由检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看着朱聿键,这块他亲手从宗室泥潭里挖出来的顽石,终于开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了。 “唐王问得好。”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御案之后,目光在巨大的舆图上,缓缓扫过。 那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 “假如,朕说的是假如,我们放他进来。”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有几个想法,几位爱卿,为朕查缺补漏。”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舆图上,蓟镇防区的几个关隘之上。 “第一,朕想放弃几个小的边镇关隘的防守。” “命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领辽东精兵一万至蓟州,配合原有守军构筑第二道防线。”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 “第二,京师西北方向,从陕西、山西抽调精锐边军,至于边防,我们可以向林丹巴图尔透露他的蒙古部落已经有几只投靠皇太极了。蒙古内部内乱不断。想必也能给他们添上一点麻烦。可由曹文诏带兵直接进驻延庆,掐断他西进的可能。” 手指再次移动,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第三,京师正东,传令四川,命女将秦良玉,率其麾下白杆兵,即刻进驻顺义。” “有她在,顺义万无一失。” 手指划向东北,仿佛在画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第四,京师东北方向,辽东总督袁崇焕,不必再想着围魏救赵。” “朕要他亲率关宁铁骑主力,皇太极不可能两线作战。放弃山海关之外的防区,全线收缩,重兵镇守迁安、滦州一线,将皇太极东窜之路,彻底堵死!”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京师正南,像是在关上笼子的最后一扇门。 “第五,京师东南,从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等地,抽调卫所兵马,由新任巡抚卢象升统领,进驻良乡、固安一带,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这个包围圈,以遵化、延庆、居庸关、迁安、通州,固安为几个关键的节点,将北京城以北,从怀柔到密云,再到通州的大片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预设的战场! 一个巨大的坟墓! “如此一来,便可将皇太极的活动范围,死死地限制在朕为他准备好的这片区域之内!” 朱由检说完,抬起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 孙承宗和张维贤,死死地盯着那张舆图,脑子里疯狂地推演着,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许久,英国公张维贤才一脸凝重地开口,声音嘶哑:“陛下,如此布置,确实像一个巨大的口袋,能把皇太极的大军装进去。” “可是……这片地方,南北数百里,东西亦有数百里,依旧是太过广阔了!” “敌军骑兵众多,在这片区域内,依旧可以肆意驰骋,来去如风!” “我军几大兵团,相距甚远,如何协同?如何围剿?” “大军调度,信息传递,只要稍有差池,就可能被他抓住机会,各个击破!” 孙承宗也跟着补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陛下。” “驻守这几个关键的城池关隘,确实能极大地限制皇太极的活动范围。” “以臣对皇太极的了解,边地贫瘠,他一旦深入,必定会舍弃那些小城,直扑京畿附近这些富庶丰腴之地进行劫掠。”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痛心疾首。 “如此一来,从龙井关到北京城,这一路上的百姓……怕是十不存一啊!” 朱由检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舆图,手指在“北京”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两位老臣的担忧,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也是这个计划,最致命的两个弱点。 “百姓……”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79章 陷阱 朱由检的声音,在暖阁内显得有些低沉。 “是否可以……现在就让他们迁移?” 他的目光扫过舆图上京畿之地的那些代表着村庄与城镇的墨点,像是在审视自己的血肉。 孙承宗和张维贤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悲伤的时间,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与自信。 “只要皇太极深入。朕,有办法,让皇太极主动来攻打北京城!” 此言一出,两位老臣再一次被彻底震住了。 让皇太极主动来攻打拥有坚城厚墙,又有京营重兵把守的北京城? 这怎么可能? 皇太极又不是傻子! 孙承宗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 “陛下,提前让百姓撤走,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数十万百姓的迁移,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 “而且,皇太极一路南下,攻城略地,却发现城是空的,地是荒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抢不到一粒粮食。”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他……一定会起疑的!” “起疑无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穿人心的锋利。 “他带着十万大军,耗费了无数钱粮,联合了那么多蒙古部落,不可能因为起了一点疑心,就空手而归。”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大胜,来向所有人证明他后金的强大,来巩固他的汗王地位!” 朱由检盯着舆图,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告一个无法更改的宿命。 “他,退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朱聿键,又一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但说无妨!” 朱由检的语气里带着鼓励。 “朕今日宣你们来,就是为了集思广益!” 朱聿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那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的龙井关、大安口一带。 “这些地方,我们可以提前通知守将。” “不必死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孙承宗和张维贤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可以故意打得狼狈一些。” “留下少部分守城士兵,象征性地抵抗一阵,然后,便弃城而逃。” “将城池、关隘,完完整整地留给皇太极。” “城中,也不必完全清空。” “可以故意留下一部分来不及运走的粮草,制造出我大明边军仓皇溃逃,民心涣散,望风而逃的假象!” “如此一来,便可最大限度地减少我军前期的损失,也能让皇太极,对我大明边军的战力,产生错误的判断,让他更加轻敌冒进!” 说到这里,朱聿键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停顿了许久,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不忍。 “只不过……” “如此一来,为了不走漏风声,龙井关、大安口附近的那些村庄,就没办法提前撤离了。”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那张舆图。 “他们……将成为诱敌深入的第一个代价。” 话音落下。 暖阁内,一片死寂。 孙承宗和张维贤,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位新晋的唐王。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骇然,还有一丝……冰冷的认同。 这个计策,很聪明。 但,也很毒! 以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来换取整个战局的“真实性”。 这已经不是将帅的权谋,而是帝王的狠辣! 孙承宗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又苍老了十岁,写满了悲戚。 可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唐王此计……可行。” “后金与蒙古联军,哼,说白了,就是一群跟着皇太极出来抢劫的强盗。”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若是让他们一路南下,却捞不到半点好处,不用我们打,皇太极就没法跟那些蒙古部落交代,他自己的军心,也必然不稳。” “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杀红了眼,他们才会一头撞进我们准备好的陷阱里!” 英国公张维贤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决然的刚硬。 “陛下!若准备以此计诱敌,臣,请为先锋!” “陛下!若准备以此行事,现在就必须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信各处总兵!路途遥远,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此事,必须绝对保密!所有参与计划的将领,都必须是绝对可靠之人!” “还有粮草的调度,兵马的集结,都需要户部和兵部,立刻拿出一个章程来!” …… 讨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战争罗网,就在这小小的暖阁之中,被一笔一划地,用鲜血和人命,勾勒出来。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殿外的宫灯,一盏盏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进窗棂。 孙承宗看着那张已经被各种标记画满了的舆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陛下的计策环环相扣,这些细节,我们都可以慢慢完善。既然提前得知了消息,我们自然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只是……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那个。”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如何合围?我们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将皇太极那数万精锐的骑兵,死死地按在预设的战场上,让他们跑不掉,逃不了,只能和我们决一死战?” 这个问题一出,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仿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朱由检看着地图,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沉如墨的夜色。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旁,悄无声息。 “传膳。” “今晚,诸位爱卿就与朕一同用膳,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赢这一仗。” 朱由检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孙承宗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神秘,而又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孙师傅,不必忧虑。” “朕,自有办法。” “让他皇太极,心甘情愿地,自己走进朕为他准备的那个陷阱里。” 第80章 甘肃临洮卫 甘肃,临洮卫。 夏日的炎热卷着漫天黄沙,狠狠刮在城墙的垛口上。 那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埋骨沙场的冤魂,在不甘地哭嚎。 自打去年叔侄二人从米脂一路亡命至此,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李鸿基用从艾家搜刮来的血腥银子,上下打点,又凭着那一身从死人堆里练出的狠厉之气,和一手祖传的养马绝活,成功在临洮卫入了军籍,成了一个吃粮的大头兵。 战场,是比驿站更加蛮横的地方。 在这里,拳头和刀子,就是唯一的道理。 李鸿基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他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又因识文断字,能帮队里的文书算账抄录,很快就从一个普通士卒,混到了总旗的位置。 手底下,不多不少,管着五十号杀才。 侄子李过,那头倔强的小牛犊,自然也成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小旗官。 日子,仿佛在血与沙的缝隙里,重新生出了盼头。 最让李鸿基心头滚烫的,是听手下老兵说起去年那件天大的事。 欠了数年的军饷,竟然一次性补发了! 是从京城直接派了户部的大官,带着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亲自押运,亲自唱名,亲手发放! “那天,俺们这些杀才,一个个哭得像个娃娃!” “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老兵们说起这事,眼眶依旧是红的。 “圣上万岁!” “当今陛下,真是头一个把咱们当人看的圣君!” 李鸿基听着,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愿意相信,这个吃人的世道,或许真的要变了。 那位远在紫禁城的年轻皇帝,似乎真的想让天底下所有受苦的人,都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来。 一时间,整个临洮卫士气高涨。 兵卒们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军饷,训练起来嗷嗷叫,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想上阵杀敌,给那位圣君天子,也给自己,挣一份封妻荫子的功名! 李鸿基也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悄悄攒下了快十两银子。 他盘算着,再过几年,等攒够了钱,就在这临洮府城里买个小院子,给李过娶个好人家的婆姨,延续他李家的香火。 至于他自己…… 那个温柔贤惠的韩氏,那张简陋却温暖的土炕,已经成了他午夜梦回时,一道不敢触碰的血色伤疤。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娶了。 然而,穷苦人的好日子,总是短暂得像风中的烛火。 八月中旬,一道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调兵令,如同一块巨石,砸碎了临洮卫的平静。 皇帝下旨,命陕西总督调集边军精锐,即刻开赴京畿,协防北疆! 军令如山。 整个临洮卫,瞬间变成了一座烧开了水的大锅。 卫所指挥使张全有,将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全都召集到了卫所大堂。 张全有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脸横肉,肚子挺得像怀了六个月的孕,那一身官服穿在身上,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炸开。 他将那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在桌子上拍得“啪啪”作响。 “都听好了!皇上有旨,要咱们临洮卫,抽调一千精兵,由本将军亲自率领,即刻启程,前往山海关听调!” “这是天大的功劳!是咱们临洮卫在圣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谁要是能被选中,不光军饷加倍,将来立了功,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都不是梦!” 他一番话说得是唾沫横飞,下面的军官们,一个个也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去京畿! 在天子脚下打仗! 这可是捞战功的绝好机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着贪婪的火光。 李鸿基也一样,他攥紧了拳头,心头一片火热。 他手下的五十个弟兄,都是敢打敢拼的汉子,这一年多跟着他,操练得也算像个样子。 若是能被选中,去北疆杀鞑子,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可接下来,张全有的一番话,却像一盆腊月的冰水,从他头顶狠狠浇了下来。 张全有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名单,开始念了起来。 “……百户张三,领所部即刻回营整备!” “……总旗赵大麻子,领所部五十人,即刻回营整备!”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被念到的人,无一不是挺胸抬头,满脸的骄傲,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和官帽在向自己招手。 而没被念到的人,则渐渐地,垂头丧气,像是斗败的公鸡。 李鸿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了冰窖里。 他手下的兵,论勇猛,不输任何人。 他自己,论战功,在整个临洮卫,也排得上号。 可为什么,偏偏没有他? 直到张全有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李鸿基才终于忍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 “将军!末将李鸿基,请战!” “末将所部,皆是敢战之士,愿为将军前驱,万死不辞!”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鸿基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讥讽,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张全有放下手里的名单,慢悠悠地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茶叶沫子,才斜着眼,懒洋洋地看了李鸿基一眼。 “李总旗啊。” 他拉长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你的勇猛,本将军是知道的。你手下的兵,也确实能打。” “但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 “这临洮卫,是咱们甘肃的西大门,总得有人留下来看家吧?” “你李总旗,作战经验丰富,为人又沉稳,这守城的重任,本将军想来想去,交给你,最放心。” “这同样是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李鸿基的心,却彻底凉了。 他不是傻子。 这一年多,他早就看明白了。 这张全有念到名字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逢年过节孝敬得最多的心腹? 至于那些真正能打,却不怎么会“做人”的,比如他李鸿基,自然就被当成垃圾一样,留了下来。 去前线,是博功名的机会,但也有掉脑袋的风险。 留下来守城,意味着,你被彻底排挤出了这个圈子,连口汤都别想喝。 李鸿基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想争辩,想说自己不怕死,只想为国杀敌。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张全有那似笑非笑,带着警告的眼神。 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不识抬举了。 在这军营里,不给上官面子,下场会比死还惨。 “……末将,遵命。”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这就对了嘛!”张全有满意地笑了,“好好守城,等本将军得胜归来,少不了你的功劳!” 调兵的风波,很快过去。 张全有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一千“精兵”,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临洮卫,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李鸿基以为,日子会像以前一样,操练,巡城,安安稳稳地过去。 可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张全有前脚刚走,后脚,军饷就出了天大的问题。 七月份的军饷,迟了十天才发下来。 而且,每个人到手的,都比原来少了足足三成! 负责发放军饷的,是张全有的心腹,一个姓钱的千户。 钱千户给出的解释是:“张将军带兵出征,粮草军械,哪样不要钱?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根本就不够!大伙儿都是自家兄弟,暂时匀一匀,等将来打了胜仗,朝廷的赏赐下来,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这话,连鬼都不信! 兵卒们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李鸿基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知道,皇帝的钦差走了,天高皇帝远了,他们这些人的胆子,就又肥了起来! 他带着李过,直接找到了那个钱千户。 钱千户正搂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女人,在屋里喝酒取乐,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脂粉味。 “钱千户!” 李鸿基的声音很冷。 “军饷乃是朝廷法度,足额发放,是圣上的旨意。如今无故克扣,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你担待得起吗?” 那钱千户醉眼惺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总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教本官做事?” “老子这是在替张将军分忧!你懂个屁!” “再说了,别人都领了,就你话多?” 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指着李鸿基的鼻子骂道。 “不想干,可以滚蛋!临洮卫,不缺你一个!” 李鸿基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作响。 他身后的李过,更是气得脸都青了,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下一刻就要拔刀砍人! 李鸿基一把按住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钱千户那张肥腻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流淌着肮脏的脓血。 许久,他眼中的怒火,忽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甚至对着钱千户,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他拉着一脸不忿的李过,转身就走。 没有半句废话。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不了理。 在这个地方,刀,才是理。 他需要忍。 但忍,不是认命。 走出钱千户的院子,李鸿基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对身边还在愤愤不平的李过,轻声说了一句。 “去,把咱们手底下最可靠的几个兄弟,叫到我屋里来。” “就说,今晚,我请他们喝酒。” 说完心里默念道:“以后我叫李自成!” 第81章 皇帝的手不够长 陕西米脂。 春去夏来,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但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们,心里却是滚烫的。 那两斤金贵的玉米种子,真的活了! 杨二狗蹲在自家的地头,看着那一人多高,长得比自己还壮实的玉米秆子,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秆子上,已经结出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棒子,裹着厚实的青皮,顶上的红缨在风里得意地晃悠着。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个玉米棒子。 那粗糙的触感,比摸婆姨的脸还让他心安。 “他爹,看你那点出息!” 杨王氏提着个瓦罐走了过来,里面是晾好的凉白开。 “快晌午了,喝口水,歇歇。” 杨二狗接过瓦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了把嘴,憨笑道:“俄是在想,等秋收了,留了种,把这些玉米磨成面,蒸出来的馍馍,肯定比小米的顶饿!” “到时候,让铁蛋那小子天天吃,吃得壮壮实实!” 杨王氏看着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脸上也满是笑意。 “是啊,多亏了当今圣上。” “免了赋税,又给了神种,这日子,总算有了个奔头。” 铁蛋已经七岁了,穿着件合身的短褂,不再是光屁股的野娃子。 他正在地垄间追着一只蚂蚱,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得像山里的泉水。 一切,都在变好。 就连矿上的日子,也安稳了许多。 自从上次朝廷发了抚恤银,矿上的管事对安全的事就上了十二分的心。 再加上有张献忠那个黑脸神镇着,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张献忠,如今已经是这后山矿区所有矿工心里默认的头儿。 他识字,懂矿洞,懂人心,更懂怎么让大伙儿活下去。 哪个地方的石头松了,哪个地方的顶梁该换了,他用眼一看,用手一摸,比谁都清楚。 他为人也公道。 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谁要是偷奸耍滑,危害大家的安全,他那铁塔一样的身板一杵,比官府的板子还管用。 工钱发下来,他也帮着大伙儿算账,生怕管事克扣了一文钱。 渐渐地,矿工们不叫他“张献忠”,都敬畏地喊他一声“忠大”。 杨二狗觉得,有“忠大”在,这矿,就能安安稳稳地挖下去。 自己就能靠着这双手,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他忘了,这世道,从来就不许穷人有太多的指望。 八月流火,天气燥得像个火炉。 矿上,换了个新来的监工。 姓钱,叫钱扒皮。 据说是县里哪个老爷的远房亲戚。 长得白白胖胖,油头粉面,跟这黄沙漫天的矿区格格不入。 他来的第一天,就把原来的老管事给赶走了。 背着手,挺着个肚子,在那黑漆漆的矿洞口转了一圈,捏着鼻子,满脸的嫌弃。 “一群黑炭头,磨磨蹭蹭,一天能出几筐煤?养你们是吃饭的,不是吃屎的!” 他一开口,就没人喜欢他。 第二天,他就下了新规矩。 工时,从原来的五个时辰,加到六个时辰。 每个人每天的出煤量,要比原来多三成。 完不成的,扣工钱! 最要命的是,他为了省钱,把用来加固矿道的木料,全都换成了最次等的朽木,还减少了一半的用量。 “木头不要钱啊?一个个的,比亲爹还宝贝!塌了?塌了再招人!这陕西地界,最不缺的就是等着一口饭吃的穷鬼!” 钱扒皮叉着腰,对着提出异议的老师傅破口大骂。 整个矿区,怨声载道。 杨二狗心里也直打鼓。 他每天下工回家,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连抱儿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跟杨王氏念叨:“这姓钱的,是来催命的。” 杨王氏忧心忡忡:“那……那忠大呢?他不管管?” “管了。”杨二狗叹了口气,“忠大找他理论过好几次,差点就动手了。可那姓钱的有县太爷撑腰,滑得跟泥鳅一样,就是不松口。还说,谁要是不想干,就立马卷铺盖滚蛋!” 滚蛋? 谁敢滚? 滚了,一家老小吃什么? 可不是谁家都有靠近水渠的好地的。 家里的存粮早就见了底。 所有人,只能忍着。 他们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死亡,不会因为你的忍耐而迟到。 出事那天,天阴沉得可怕,一道雷劈下来,仿佛要把天都撕开。 钱扒皮指着最深处,也是最不稳定的七号矿洞,对着一群矿工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进去挖!今天要是出不够数,你们这个月都别想拿到一个子儿!” 张献忠一把拦在了洞口,他那张黑脸上,双眼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钱监工!这个洞不能进!前几天下过雨,里面的土都松了,随时会塌!” “放你娘的屁!”钱扒皮一脚踹在旁边的矿筐上,“老子说了能进就能进!张献忠,你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你再煽动人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官!” “你让弟兄们去送死,俄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得逞!”张献忠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闷雷。 两人就这么在洞口对峙着。 矿工们都站在张献忠身后,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手里的铁镐,不知不觉握紧了。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人群后方传来。 “救命啊!俺娃发高烧,要去镇上请郎中,求求您,先预支俺半个月的工钱吧!” 一个叫赵四的矿工,扑通一声跪在了钱扒皮面前,砰砰地磕头。 钱扒皮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他一脚踢开赵四,指着张献忠,又指着黑漆漆的矿洞。 “想拿钱?可以!” “你们这些人,跟着他张献忠,今天谁也别想拿到钱!” “谁要是现在听老子的,进洞去挖煤,老子不但给他发工钱,还立马预支他一个月的!” 人群,骚动了。 一边是随时可能塌方的死亡威胁。 另一边,是孩子发高烧等着救命的现实。 赵四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张献忠,又回头望了望家的方向,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忠大……对不住了!” 他哭喊一声,第一个抓起矿筐,像疯了一样冲进了七号矿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为了家里的婆姨,为了炕上挨饿的娃,十几个矿工,低着头,绕过了张献忠,走进了那个死亡陷阱。 张献忠站在原地,那铁塔一样的身躯,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些弟兄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二狗没动。 他害怕,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铁锹,手心全是冷汗。 轰隆——! 就在最后一个矿工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瞬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山体,都跟着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矿洞口,那本就不多的几根朽木支撑,瞬间断裂! 无数的碎石和泥土,如同瀑布一般,轰然塌下,瞬间就将整个洞口,死死地封住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塌……塌方了……”杨二狗嘴唇哆嗦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钱扒皮的脸,也瞬间变得惨白。 但他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就尖叫起来:“封锁现场!谁也不准靠近!这是天灾!天灾!谁敢乱说,就是造谣生事,一律送官!” 他想把事情压下去! “救人!!”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张献忠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钱扒皮。 那眼神,不再是愤怒。 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杀意!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卫,抓起一把铁镐,疯了一样冲向那堆积如山的土石! “都他娘的别愣着!给俄挖!!” 剩下的矿工们如梦初醒,哭喊着,咆哮着,挥舞着手里的工具,冲了上去!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钱扒皮气急败坏地尖叫,“来人!给老子拦住他们!谁敢再挖,格杀勿论!” 几个护卫抽刀上前,想要阻拦。 张献忠猛地回身,手中的铁镐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嗤!” 一声闷响。 最前面的那个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就被铁镐的尖端,直接掀飞了出去! 红的白的,溅了钱扒皮一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宛如地狱恶鬼一般的男人。 张献忠扔掉手里的铁镐,缓缓地,从那护卫尸体上,拔出了那把还滴着血的腰刀。 他用刀尖,指着吓得瘫软在地的钱扒皮,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矿区。 “皇帝说,天下子民,皆是他的子民。” “他给了我们种子,免了我们赋税,让我们有条活路。” 他一步一步,走向钱扒皮,脚下的血印,一步一个。 “可皇帝的手,够不着这里。” “在这里,你们这些狗官,才是天!” “你们不把我们当人看!” “既然如此……” 张献忠举起了刀,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老子今天,就逆了你这个天!” “这狗日的官,老子不伺候了!” “这吃人的矿,老子不挖了!” “反了!!” 第82章 曹变蛟 大同卫。九月 作为九边重镇之首,这里的风,都比别处要硬上几分。风里卷着的不是沙,是刀子,是铁屑,是无数年来戍边将士们浸入这片土地的汗水与血腥气。 一道盖着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的八百里加急调兵令,像一颗烧红的陨石,狠狠砸进了这座沉寂已久的军镇! 皇帝有旨! 命,山西总督曹文诏,总领山西精兵三万,陕西精兵一万,即刻开赴京畿,进驻延庆! 抽山西三万大军,这是山西接近一半的兵力了。 这个数字,让整个大同府的官场和卫所,都彻底炸了锅!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剿匪,更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抽调两省边军主力的大动作!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天要塌下来了。 但紧接着,一股狂热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便从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打仗好啊! 打大仗,才好! 当今圣上是什么人?是那个把欠了数年的军饷,用真金白银给他们补上的圣君!是那个把他们这些丘八,当人看的皇帝! 给这样的皇帝卖命,值! 更何况,去京畿,在天子脚下打仗!这要是立了功,那赏赐,那官职,还不是流水一样地下来? 一时间,整个大同卫的兵营里,到处都是磨刀霍霍的声音,和士兵们嗷嗷叫的请战声。 大同左卫 许平安将手中的调令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依旧在砰砰狂跳。 大同卫,共抽调精兵一万! 而他所在的大同左卫,要出两个千户所,随军出征! 他站在堂下,看着院子里黑压压一片的军官。五个千户,十个副千户,五十个百户,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渴望,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都静一静!”许平安的声音雄浑有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军令,想必你们都听说了。” “此次出征,非同小可。是去天子脚下,为我大明扬威!为圣上分忧!” “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功劳!” 他话音刚落,下面立刻就炸了。 “指挥!选我们千户所吧!我们所的弟兄,个个都是敢死的好汉!” “放屁!我们所才是最能打的!上次剿匪,我们所的战功第一!” “将军,末将愿立军令状!不破敌军,提头来见!” 请战声,此起彼伏。 许平安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心里既是欣慰,又是为难。 “弟兄们的心情,我懂。” “但是,名额只有两个千户所。谁去,谁留,本将要是凭着私心定了,对谁都不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我将令!取五个签筒,五个木牌,其中两块,刻一个‘战’字!” “五个千户,各自派一人,上来抽签!” “抽中‘战’字的,回去立刻整备兵马,一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没抽中的,也不必气馁!守卫大同,同样是为国尽忠!下一次,还有机会!” 抽签! 这是军中最古老,也最公平的法子。 此言一出,再无人有异议。 五个千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派出了自己手下运气最好的百户官,走上前来。 其中一个,正是方强手下最强壮憨厚的百户许大牛。 方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那个签筒,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许大牛上去之后,闭着眼睛,胡乱在签筒里搅和了一阵,然后猛地抓出一块木牌! 他不敢看,直接高高举过头顶。 许平安亲自上前,将木牌翻了过来。 一个用朱砂写就的“战”字,鲜红如血,刺入所有人的眼中! “中了!” “中了!是我们!是我们千户所!” 方强第一个蹦了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抱着身边的同僚又叫又跳!他手下的那些百户们,也全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几家欢喜几家愁。另外三个没抽中的千户,则是一脸的颓然,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很快,第二个“战”字也被抽出。 尘埃落定。 许平安看着那两张狂喜的脸,和三张失落的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那三个没抽中签的千户的肩膀。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仗,有的是打的!把家看好了,等我们凯旋归来,我亲自给你们请功!” “是!”三人虽然失落,但还是挺直了腰杆,大声应诺。 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许平安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他自己的亲兵营,手下夜不收的队长许进自然是要跟着他一起出征的。 大军整备,浩浩荡荡。 就在许平安准备率队前往校场,与大部队汇合之时,一个传令兵飞马赶来。 “许指挥!曹将军有请!” 许平安不敢怠慢,立刻将队伍交给方强暂时看管,自己带着许进,快马赶往中军大帐。 一进大帐,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曹为先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凝神观看。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比同龄人要高大健硕许多。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虽然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一般,锐利逼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勇之气。 “末将许平安,参见将军!”许平安抱拳行礼。 “平安,来了。”曹为先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指了指身边的少年,对许平安说道:“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曹总督的亲侄子,曹变蛟。” 许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变蛟,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大同卫的尖刀,许佥事。”曹为先又对着少年说道。 “见过许佥事。”曹变蛟对着许平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不敢当。”许平安连忙还礼。 曹为先笑着摆了摆手,走过来,拍了拍许平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期许。 “平安啊,这小子,你是不知道,有多犟!” “曹总督本想把他留在身边当个亲兵,历练历练。可他倒好,天天闹着,说待在总督大营里是当大爷,不是当兵!非要来咱们这先锋营,说要亲手砍几个鞑子的脑袋,才算功名!” “总督大人拗不过他,又实在不放心。思来想去,我和总督大人都觉得,整个大同卫,只有把他交给你来带,我们才最放心。” 曹为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话里的意思,却重如泰山。 “这孩子,从今天起,就编入你的亲兵营,当你的亲兵。” “你,要像带亲兄弟一样,带好他,教好他。” 最后靠近许平安的耳朵:“最重要的是教他怎么活下来....” 第83章 急报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八。 乾清宫内,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道足以撼动天下的惊雷。 他知道,按照时间来算,该来了。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所下的每一道旨意,他所推动的每一次变革,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事关国运,在此一战! 殿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尖利起来,呜咽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终于! 一阵急促到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宫殿的死寂! “急报——!八百里加急——!” 一个司礼监的小太监,脸色煞白如纸,惊慌失措地冲进暖阁,手中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疲惫而扭曲变形。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承恩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封被冷汗浸透的信函,转身呈给朱由“检。 信封之上,兵部火漆印记,鲜红刺目,如同一道淌血的伤口。 朱由检缓缓地,接过了信。 他的手指,异常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切,仿佛能看到写信之人在何等的惊恐之下,奋笔疾书。 【十月二十六日,金军奴酋皇太极,亲率八旗主力,并科尔沁、喀喇沁等蒙古部落,号称十万大军,绕过关宁防线,自蓟镇龙井关、大安口一带,突入长城!】 【大安口守军兵力悬殊,仓促应战,守将已率残部,弃城向遵化方向后撤!】 来了! 朱由检的双眼,微微眯起。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兴奋。 梦醒两年。 无数个日夜的谋划与准备。 他赌上整个大明国运的棋局,终于,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他缓缓放下军报,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旨。” “召群臣皇极殿议事!” “立刻!马上!” …… 皇极殿。 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 此刻,却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压力锅,充满了焦躁、恐慌与绝望。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京师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都聚集于此。 消息,已经如同瘟疫一般,在官场中疯狂蔓延! 后金入关了! 十万虎狼之师,已经踏入了大明的腹心之地! 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无数官员的尖叫、嘶吼、质问,汇成一股巨大的恐慌浪潮。 “天塌了!关宁防线呢?袁崇焕在做什么?他该死啊!” “大安口!那是京师的门户!怎么可能说破就破了?” “快!必须立刻调兵!从宣府、大同抽调边军,火速回援京师!不!让天下兵马勤王!” “陛下呢?陛下为何还不来?再晚,鞑虏的马蹄就要踏进北京城了啊!” 左都御史刘宗周,须发皆张,双目欲裂,满脸的悲愤与急切。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份奏疏,准备一见到皇帝,就叩阙死谏,哪怕血溅当场,也要请皇帝下令天下兵马,火速勤王!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惧。 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王承恩那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如同一道九天落下的神剑,瞬间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大殿之内,为之一静。 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转身,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狼狈地跪伏下去。 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的朱由检,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丹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股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的威严,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化作实质般的压力,狠狠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后,不等群臣平身,一声声急切到变调的奏请,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响起。 “陛下!后金鞑虏入关,京师危在旦夕,请陛下速发援兵啊!” “陛下!臣请调宣大之兵,入卫京畿!” “陛下!祖宗江山,危于累卵,请陛下下旨,令天下兵马,共击国贼!” 一声声,一句句,充满了惊慌失措。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阶下如同蝼蚁般混乱的臣子们,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短短八个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如同雷霆炸响,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焦躁。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君王,不明白他为何能如此镇定。 那不是镇定,那是一种……成竹在胸。 一种对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如平湖!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落在了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身上。 “孙尚书,你来说。”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孙承宗。 孙承宗,这位两朝元老,大明的军方砥柱,神色镇定地缓缓出列。 他手持象牙笏板,对着龙椅一拜,然后转身,面向百官。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诸位同僚,不必惊慌。” “后金入关一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狠狠砸下。 “陛下,早已知晓!” 轰! 一句话,让整个皇极殿,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早已知晓? 这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孙承宗的声音,继续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内。 “陛下天纵圣明,早于数月之前,便已通过锦衣卫密报,洞悉了皇太极欲图南下之阴谋!” 孙承宗此言一出,站在武将队列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心中猛地一咯噔! 他整个人都懵了。 锦衣卫?密报? 我手下的探子,是往后金撒了不少。可那些钉子,现在最多也就传回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南侵这么核心的机密,我是什么时候探到的? 我怎么不知道?! 吴孟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他毕竟是皇帝最忠诚的鹰犬。 仅仅一瞬间,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懂了! 陛下这是在抬举我!是在给我,给整个锦衣卫,送上一份天大的功劳啊! 至于这情报到底从何而来…… 那是陛下的事! 作为臣子,作为皇帝的狗,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陛下递过来的骨头,死死地叼在嘴里! 想通了这一点,吴孟明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迷茫,化作一片“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峻与漠然,配合着孙承宗的话,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高深莫测的气度。 周围的官员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信了九分! 原来,陛下真的早有准备! 孙承宗看着百官那由惊骇转为震撼的表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继续沉声说道:“陛下早已未雨绸缪,暗中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皇太极自投罗网!” “山西总督曹文诏,已亲率山西、陕西精锐边军四万,进驻京师西北的延庆一线,断其西进之路!” “四川总兵秦良玉,已率其麾下白杆精兵,进驻京师正东的顺义,拱卫京畿侧翼!” “辽东总督袁崇焕,亦奉陛下密旨,收缩防线,亲率关宁铁骑主力,陈兵迁安、滦州,彻底堵死了皇太极东窜的可能!” “大名府巡抚卢象升,已整合三府卫所兵马,驻防于良乡、固安,构筑了京师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当他说完,整个大殿,已经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目光,看着龙椅上的朱由检。 月前,他们还对这些杂乱的调动毫无头绪,认为皇帝平白无故,兴师动众! 现在他们才明白!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整个京畿为棋盘,以数十万大军为棋子,针对皇太极的,惊天杀局! 孙承宗看着众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最后总结道:“所以,诸位大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讨论如何调兵。” “而是如何安抚京畿百姓,维持城中秩序!万万不可因鞑虏入关,而自乱阵脚,让百姓慌乱之下,生出变数!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刘宗周等一众言官,呆立当场,心中那份准备死谏的奏疏,此刻重如千钧,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们以为天要塌了,结果,只是皇帝早就搭好的戏台,终于要开场了而已。 朱由检看着阶下百官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如同雷霆,滚滚而下。 “朕的局,已经布下。” “诸位爱卿要做的,不是在此聒噪,而是各司其职!” “传朕旨意!” “英国公,京营进入备战状态,等我命令!” “命,吏部、户部,即刻清点京中粮草、军械,确保供应无虞!” “命,兵部、五军都督府,严守京师九门,全城戒严!” “命,顺天府尹,安抚百姓,严惩一切造谣生事,蛊惑人心者!” “朕,把话放在这里!”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利刃,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当此紧要关头,孰敢怠慢失机?如有闪差踏错~” “休怪朕的刀,不认人!” “臣等,遵旨!” 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抖如筛糠。 这一刻,他们心中再无半点慌乱,只剩下对皇权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第84章 蓟州 十月底的北地,风是刀子。 风里卷着的不是沙,是铁锈和干涸血块混合在一起的,甜腥气。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手掌按着腰间冰冷的刀柄,站在高耸的城楼上。 他任由那寒风将自己身上的大红将袍吹得如同战旗般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神情紧绷的士兵,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绝望天地。 一个月前,那封由皇帝亲笔朱批,盖着兵部大印的密旨,如同一块烙铁,烫进了他的骨子里。 旨意的内容,简单。 却又疯狂。 命他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一万兵马,内含五千骑兵,秘密进驻蓟州,接管此地。 皇帝为什么要用他这支辽东兵,而不是就近调动蓟镇卫所,旨意里没说。 他也没问。 为将者,执行命令,便是天职。 尤其是当今这位圣上的命令。 他只需要知道,皇帝将这把通往帝国心脏的国门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他就算是把这条命,连同麾下所有弟兄的命都填进去,也得把这扇门,给皇帝看得死死的! 昨天,从大安口、遵化城,三屯营等方向溃逃下来的残兵败将,已经陆续抵达。 三千多人,一个个丢盔弃甲,眼神空洞,如同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赵率教没有半分责备。 他反而用最好的酒肉招待,将他们悉数编入守城部队。 因为他知道,这也是皇帝计划中的一环。 他需要这些人的恐惧,需要他们的狼狈,来为这场欺骗了所有人的弥天大戏,增添最真实的注脚。 此刻,他城中已有两万余名守军。 而在城后三十里,他麾下那支最精锐的五千骑兵,正由副将率领,如同一头嗜血的猛虎,安静地潜伏在山谷之中,随时准备奉诏出鞘,择人而噬。 “报——!” 一个身负双旗的斥候,甲叶碰撞着,发出急促的声响,从城楼下疯跑而上。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剧烈喘息而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禀将军!后金大军,已在城东二十里处,扎营!” 来了! 赵率教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城楼之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有他带来的辽东老兵,眼神沉凝如铁,那是百战余生的决绝。 也有刚刚收拢的溃兵,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茫然,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膛,仿佛将他五脏六腑的最后一丝犹豫都冻成了冰渣。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如同洪钟,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弟兄们!” “看看你们的身后!”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是蓟州!是京师!是我大明朝的心窝子!” “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婆娘!是你们的娃!”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怕了!” 他毫不避讳地指着那些溃兵,目光如刀,剖开他们心中的恐惧。 “怕鞑子的弯刀!怕他们的凶狠!怕他们人多得杀不完!”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今天,我告诉你们!” “你们他娘的,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在你们身后,不止是蓟州!” “还有当今圣上!我们大明的天子,正在乾清宫里,亲眼看着我们!” “圣上早就料到了!早就准备好了!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我们是陛下亲手插在这里的一把尖刀!”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蓟州!把鞑子这群畜生,死死地按在这里!” “这是圣上给我们的荣耀!” “这是送上门的泼天富贵!” “今日,我赵率教,与诸君同生共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城在,人,在!” “城破,我赵率教,第一个殉国!” “愿为大明死战!愿为陛下尽忠!” “死战!胜!胜!胜!” “死战!胜!胜!胜!”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城墙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那些溃兵眼中的恐惧,被这股狂热彻底点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血红的疯狂! 是啊!皇帝都算到了!我们还怕个鸟! 这他娘的不是送死! 这是来捡功劳的!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视野中迅速变宽,变厚,如同决堤的墨色洪水,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朝着蓟州,席卷而来! 正红旗、镶红旗,正黄旗,镶黄旗, 大军在离城墙约莫三里地外,缓缓停下。 一个巨大的,用黄金装饰的汗帐,在军阵中央被迅速立起。 片刻之后。 咚——咚——咚—— 沉闷的,如同巨魔心脏跳动般的战鼓声,轰然响起! 正蓝旗领兵贝勒阿巴泰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试探,连派人叫阵的兴趣都没有。 在他看来,刚刚轻松踏破了大明引以为傲的长城防线,眼前这座小小的蓟州,不过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子。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残暴的方式,将它碾成粉末! “攻城——!” 一声令下,后金军阵中,发出了震天的野兽咆哮! 数不清的,衣衫褴褛,只拿着简陋武器的包衣奴才,如同黑色的潮水,被后方督战的八旗兵用屠刀驱赶着,朝着城墙,发起了第一波死亡冲锋! 他们是炮灰。 是用来消耗守军箭矢、体力和怜悯的工具。 “放箭!” 赵率教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城墙之上,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嗡鸣! 天空骤然一暗。 密集的箭雨,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狠狠地扎进了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中!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无数冲在最前面的人,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后面的人,在八旗兵的屠刀逼迫下,根本不敢停,只能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鲜血,继续疯狂前冲! 放近了打!射击,放炮!“ 很快,他们抵达城下。 一架架简陋的云梯,被架上了斑驳的城墙! “滚石!擂木!金汁!” 赵率教的声音,沉稳依旧,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沙盘推演。 城墙之上,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被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巨大的滚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将云梯砸得粉碎,连带着上面攀爬的士兵,一同化为肉泥。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泼下,烫得那些攻城者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地上翻滚着,将自己活活抓烂。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杀! 城下,是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 城上,同样不好过。 后金军阵中,无数弓箭手开始抛射,密集的箭矢越过城墙,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发出一声声闷哼。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一个百户官,胸口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羽箭,却依旧嘶吼着,将一块巨大的擂木,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推下城墙,然后才笑着倒下。 赵率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从清晨,一直杀到日暮西沉。 后金的炮灰,换了一波又一波,城墙之下,尸体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要与城垛等高。 蓟州,却如同风暴中死焊在海底的礁石,屹立不倒! 鸣金收兵的号角,终于响起。 潮水般的攻城大军,缓缓退去,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尸骸。 城墙之上,所有幸存的士兵,都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粘稠的血液,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赵率教依旧站得笔直。 他看着远处敌营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火光,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他转过身,看着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将士们,声音沙哑,却依旧充满了力量。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让弟兄们轮流吃饭,睡觉!把火都给老子烧旺了!肉管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告诉他们,这群鞑子就是来送死的!” “哈哈哈!” 第85章 围攻 夜,短得像一口没喘匀的气。 对于蓟州墙上的守军来说,这或许是他们人生中最短的一夜。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皮肉的焦臭,死死地黏在空气里,任凭寒风如何呼啸,也吹不散分毫。 士兵们靠着冰冷的墙垛,机械地啃着干硬的肉饼,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城外那片鬼火般的黑暗。 敌营的火光,映照着城下层层叠叠的尸山,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噩梦。 天,终于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吝啬地洒下,让昨夜的惨烈,变得更加狰狞,触目惊心。 赵率教一夜未眠。 他的甲胄上,凝固着大片暗紫色的血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如同刀劈斧凿的花岗岩,坚硬而冰冷。 “将军!”一个百户官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无法压抑的疲惫,“伤亡清点出来了。” “我军……战死一千一百六十三人,重伤九百余,轻伤者,不计其数。” 一战伤亡过两千。 这是一个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数字。 赵率教只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西边的地平线上,又一次出现了那令人绝望的,蠕动的黑线! “报——!” 又一个斥候,手脚并用地冲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哭腔。 “将军!南面!南面又来了一支鞑子大军!” 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 轰! 这个消息,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后金八旗之中部队几乎从东西两个方向,将小小的蓟州,死死夹在了中间! 城墙上,刚刚因一夜死战而凝聚起来的血勇之气,瞬间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一些从大安口溃逃下来的士兵,脸色刹那间惨白,握着兵器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慌什么!” 赵率教的咆哮,如同一道炸雷,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一把抓过身边亲兵的长枪,狠狠地顿在地上! 枪尾的铁鐏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锐响! “昨日,鞑子三四万大军,攻了我们一天!” “可他们进来了吗?” 他环视着一张张惶恐的脸,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钢铁意志。 “没有!” “他们留下的,只有遍地的尸体!” “今天,他们又来了!那又如何?” “来得越多,死得越多!” “送上门的功劳,你们都不要了吗?” “圣上在京城看着我们!整个大明的军队,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就是一把钢刀!一把陛下亲手插在鞑子心窝子上的钢刀!” “告诉老子!” “你们是刀,还是孬种!” “是刀!” 一个辽东老兵,第一个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是刀!!”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瞬间淹没了一切! 恐慌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赵率教的心中,却在无声地叹息。 幸好! 幸亏陛下早有准备! 他带来的这五千精锐,城中充足的守城器械,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炮弹和火药,才是他敢在这里,对两路八旗精锐叫板的真正底气! 若非如此,这左右夹击之下,蓟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 但即便如此,情况依旧万分危急。 “传令西城墙!所有炮位准备!给老子把最好的炮手都调过去!” “告诉弟兄们!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明的天威!” 赵率教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西面,在阿济格的指挥下,同样在三里之外停下了脚步。 没有劝降,没有叫阵。 这些自视甚高的八旗贵胄,根本不屑于同一个注定要被碾碎的城池废话。 咚——咚——咚——! 咚——咚——咚——! 东西两个方向,沉闷的战鼓声,同时擂响! 如同两只史前巨兽,发出了死亡的咆哮! “攻城!” “攻城!” 阿巴泰与阿济格,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黑色的潮水,从两个方向,同时朝着蓟州,疯狂涌来! 这一次,攻势比昨日,更加猛烈! 东面,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包衣炮灰,但他们的身后,却跟上了数百名手持重盾,身披重甲的八旗甲士! 西面,阿济格的攻势更加凶狠! 他直接动用了巨大的攻城车和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在盾车的掩护下,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向城墙逼近! “开炮!” 赵率教的嘶吼声,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无比清晰! “给老子!瞄准了打!” 轰!轰!轰隆——! 城墙之上,数十门早已准备就绪的红夷大炮,在炮手们熟练的操作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整个城墙,都在这剧烈的轰鸣中,微微颤抖! 一枚枚烧得通红的沉重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过数百步的距离,狠狠地砸进了敌军的阵型之中! 西城墙外,一架由上百人推着,外面蒙着厚厚湿牛皮的攻城车,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 那坚固的硬木结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轰然巨响中,整个攻城车,连同它周围的数十名士兵,瞬间被炸成了一团飞溅的碎木与血肉! 另一发炮弹,在镶白旗密集的冲锋队列中,犁出了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血肉胡同! 凡是被它擦着碰着的人,无一例外,瞬间筋骨断折,化为一滩模糊的烂泥! 东城墙外,炮弹的落点更加精准。 一颗实心弹,呼啸着砸进那些驱赶着炮灰的八旗督战队中。 一个正挥舞着屠刀,砍翻一个后退包衣的牛录额真,脸上的狰狞笑容还未散去,半个身子,就凭空消失了! 强大的动能,带着他残破的尸体,又接连撞翻了身后七八个八旗兵,才最终停下。 “打得好!” 城墙上的明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炮火的轰鸣,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信仰! 然而,后金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炮弹的杀伤,虽然恐怖,却无法阻挡那潮水般涌来的大军。 很快,西面的攻城塔,已经逼近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内! “射击!自由射击!” 城墙之上,箭如雨下! 攻城塔上,同样有无数的后金弓箭手,开始与城头的守军,进行惨烈的对射! 不断有士兵中箭,惨叫着从高高的城墙上,或是从攻城塔上跌落。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杀!杀!杀!” 赵率教双目赤红,他已经拔出了刀,亲自在城头督战。 哪里有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 一个后金士兵,顺着云梯,怪叫着爬上了城头,一刀劈翻了一名明军。 还没等他站稳,赵率教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瞬间掠过他的脖颈! 那颗戴着皮帽的头颅,冲天而起! 时间,在血与火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清晨,杀到午后。 蓟州,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磨盘,将无数的生命,碾成粉末。 城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城下的尸体,堆积得更高了。 明军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 炮管因为持续的发射,已经烫得可以烤熟肉片,炮手们用冷水一桶桶地浇上去,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赵率教看着西面,阿济格的中军大旗下,又有一支新的预备队,正在缓缓压上。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自己手里的兵,就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里了。 时机,到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号筒,用颤抖却决绝的手,拉开了引线。 赌上一切! 第86章 骑兵奇袭 咻——! 一声刺破苍穹的尖啸! 一道血红色的焰火,如同一支倒飞的利箭,悍然逆着漫天箭雨,冲上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砰! 焰火在最高点轰然炸开。 没有绚烂,没有光彩。 只有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烟雾,像是一只凝视着战场的魔鬼之眼,在混乱的战场上空,久久不散。 这突兀的信号,吸引了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 蓟州,正南! 那片被所有人忽略的山谷之中! 镶白旗大军毫无防备的侧后方!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 轰隆隆——! 那不是战鼓,不是炮鸣,而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同时踏碎地面的声音! 杀声震天! 一支骑兵! 一支数千人的重甲骑兵! 他们如同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魔神军团,撕裂了大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片血肉磨坊之中! 清一色的玄甲,如墨。 头顶的红缨,如血。 他们手中雪亮的马刀,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寒光! 为首的副将,一马当先,他眼中没有丝毫杂念,只有冰冷的杀意和皇帝的密令! 手中的长枪,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遥遥指向敌阵核心—— 阿济格那面巨大的,用金线绣着龙纹的镶白旗! “杀——!” 一声咆哮,响彻山谷! 五千辽东精骑,汇成一股摧枯拉朽的钢铁洪流,狠狠地,狠狠地撞进了镶白旗毫无防备的柔软侧翼! 这一击,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战斧,精准而残忍地,劈开了镶白旗最柔软的腰眼! 阿济格脸上的傲慢与轻蔑,瞬间凝固。 下一刻,化为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做梦也想不到! 这座他眼中的垂死之城,竟然还藏着一支如此致命的獠牙! 他的中军,门户大开! “护驾!快护驾!” 镶白旗的中军指挥,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得七零八落,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那些平日里骄横的白甲巴牙喇护卫,面对百战余生的辽东铁骑,一个照面,就被撞得人仰马翻! 那名副将,带着手下最精锐的数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势不可挡,直插核心! 阿济格惊得魂飞魄散,再无半点八旗贝勒的威风,在数十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向着后阵逃窜。 而那支明军骑兵,却根本不恋战! 副将一枪砍倒了那面代表着统帅尊严的龙纹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陛下的计划,成了!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号令。 整支骑兵如同一阵狂风,迅速脱离了已经混乱的战场,卷起漫天烟尘,再次消失在了南方的群山之中。 来时如山崩地裂,去时如风卷残云! 整个镶白旗的指挥系统,在统帅逃窜、大旗被砍之后,彻底陷入了瘫痪! 前面的部队,还在亡命攻城。 后面的中军,却被搅得天翻地覆,一片狼藉! 首尾不能相顾! “鸣金!快鸣金收兵!!” 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牛录额真,扯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当——当——当——! 急促到变了调的鸣金声,终于在混乱的西面战场上响起。 正在攻城的士兵,听到这救命般的号令,如蒙大赦,丢下云梯和同伴的尸体,潮水般向后溃退。 东面的阿巴泰,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犹豫了片刻,看着依旧如磐石般坚固的蓟州墙,最终还是万分不甘地,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 后金,中军大帐。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顶巨大的汗帐之内,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帐内,所有八旗的贝勒、固山额真,以及随军出征的蒙古各部首领,全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目光,全都敬畏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望向汗位上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 大金国天聪汗,皇太极。 在他的脚下,两个平日里身份尊贵无比的男人,此刻却如同两条丧家之犬,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正蓝旗旗主,贝勒阿巴泰。 镶白旗旗主,贝勒阿济格。 他们是皇太极的兄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大金国最骁勇的雄狮。 可现在,他们头颅低垂,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昨天,他们率领麾下精锐,对小小的蓟州,发动了整整两日的猛攻。 结果,却是前所未有的惨败! 啪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皇太极将手中一个精致的瓷杯,狠狠地砸在了阿济格的面前! 温热的茶水混着破碎的瓷片,溅了阿济格一脸。 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任由那滚烫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 “废物!” 皇太极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里吹出的寒风,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好几度。 “六万大军!还有上万的包衣奴才!” “你们就是这么给本汗打仗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狠狠地鞭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座小小的蓟州!你们攻了两天!” “损兵折将八千余人!八千!那都是我大金的勇士!” “最后,却是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你们的脸呢?大金的脸呢?都被你们两个,丢到长城外面去了吗!” 阿巴泰和阿济格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汗兄……息怒……” 阿济格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哭腔。“不是臣弟不尽力啊!” “那蓟州,邪门!太邪门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后怕。 “城墙上的炮,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太多了!比山海关的还多!还猛!”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边城卫所该有的火器!一炮下来,连我们的攻城车都给轰碎了!一个牛录的勇士,连块整肉都找不到了啊!” “还有他们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从早上一直轰到晚上,就他娘的没停过!” 阿巴泰也顾不上规矩了,连忙跟着哭诉道:“是啊大汗!那个叫赵率教的明将,就是个疯子!” “他手下的兵,也全都疯了!城墙被我们轰开一个口子,他们就用人命往上填!眼睛都是红的,根本不怕死!” “最诡异的是那支骑兵!”阿济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臣弟的斥候将方圆几十里都探查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 “五千人!至少五千人的重甲骑兵!就那么突然从山沟里杀了出来,直冲臣弟的中军!就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臣弟的喉咙!” “臣弟的大纛都被砍了!若不是亲卫拼死护卫,臣弟……臣弟就见不到大汗了!” 这番话,让大帐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支精锐骑兵突袭中军,斩断大纛。 这是何等的耻辱! 第87章 皇太极 皇太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脸上的滔天怒火,正一点点被一种深沉到极点的,冰冷的凝重所取代。 他不是蠢货。 他知道,阿济格和阿巴泰的哭诉里有推卸责任的成分,但他们描述的那些画面,大部分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这一路南下,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龙井关、大安口、遵化、三屯营…… 那些大明吹嘘了百年的雄关要塞,在他八旗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稍作抵抗便全线崩溃。 城池里空空荡荡,除了留下一些破烂军械和来不及运走的粮草,甚至三屯营的粮草还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让他麾下的所有将领,包括那些桀骜的蒙古部落首领,都产生了一种近乎狂妄的错觉。 明军,不堪一击! 大明朝,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无人看管的粮仓的饿狼,正准备将这片富饶的土地撕成碎片,大快朵颐。 可蓟州这一战,就像一记无形却又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那坚固到变态的城防。 那凶猛到不讲道理的炮火。 那悍不畏死的守军。 还有那支神出鬼没、一击致命的精锐骑兵…… 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诡异!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仓促的遭遇战! 这更像是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皇太极,为他麾下数万大军准备的,血肉磨坊! 那个叫朱由检的年轻皇帝,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皇太极自己狠狠掐灭! 绝对不可能!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和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粗暴地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说话的,是科尔沁部的首领,奥巴。 他是皇太极的岳父,身份尊贵,说话也毫无顾忌。 “大汗。” 奥巴站起身,那张被草原风霜侵蚀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带着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焦躁。 “我们蒙古人,跟着大汗您入关,不是来啃石头的!” “我们是为了牛羊,为了女人,为了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可我们这一路走来,得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像是在质问。 “除了一些下等的杂粮,和几十头瘦牛,什么都没有!” “我部落里的勇士,现在还在啃着从草原上带来的肉干!” “大汗,我们不是来这里跟明军死磕的!” “若是再抢不到东西,我奥巴,没法跟我的族人交代!” 奥巴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蒙古部落首领心中的不满和燥热。 “是啊大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我的儿郎们,快要没有吃的了!” “必须尽快杀到京师周围的富庶地方去!不然我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 这些贪婪的蒙古人,亦是皇太极此次南下的重要依仗。 若是让他们心生退意,那所谓的十万联军,便会不攻自破! 皇太极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帐内,再次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跟随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先是重重地,像钉钉子一样,点在了“蓟州”的位置。 然后,又决绝地划过蓟州,指向了舆图上一个让所有人都心驰神往,呼吸急促的地方。 北京! “奥巴台吉说的没错。” 皇太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霸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是来抢夺财富的,不是来跟一座破城死磕的!” “蓟州,不过是那个明国小皇帝给我们扔出来的一块又臭又硬的骨头!” “他想用这块骨头,崩掉我们的牙,拖住我们的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因为贪婪而涨红的脸。 “但本汗,偏偏不如他的意!” “传我军令!” “全军,绕过蓟州!” “目标,三河!通州!顺义!” “本汗要让你们的马鞭,都沾满金银!让你们的战马,踏平明国皇帝的皇家园林!” “本汗要让整个京畿之地,变成我们八旗勇士和蒙古勇士的牧马场!” “至于蓟州……” 皇太极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冷笑。 “等我们抢够了,吃饱了,再回过头来,将它连同里面所有的人,一并碾成粉末!” “吼!!” “大汗英明!” 帐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所有将领,尤其是那些蒙古首领,眼中的不安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贪婪与嗜血的狂热! 阿济格和阿巴泰也如蒙大赦,连忙重重磕头谢恩。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那股不安的阴云,却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想穿透这帐篷的阻隔,看到那座巍峨的紫禁城,看到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对手。 朱由检……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 后金的大军,终于退了。 如同涨满之后,终于开始缓缓退去的黑色潮水。 他们来时气吞万里,走时却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数不清的尸骸,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不甘与怨毒的气息。 蓟州的城墙上,死一样的寂静。 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都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或瘫坐,或倚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空气里,满是血腥、焦臭和死亡的味道,可对他们来说,这却是活着的味道。 赵率教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城头,永远不会倒下的战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黑线,直到最后一丝烟尘也散尽在冰冷的风中。 赢了。 不,应该说,是守住了。 用近四千条鲜活的性命,用数不清的炮弹火药,用所有人的血勇和疯狂,硬生生地扛住了后金八旗主力整整两天的围攻。 他完成了皇帝交代的,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将皇太极这头饿疯了的猛虎,牢牢地吸引在蓟州城下。 然后用最坚硬的骨头,崩掉了他一颗牙,让他知道疼,让他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 只有这样,皇太极才会放弃,才会绕路。 第88章 赵率教的任务 “将军……” 一个亲兵踉跄着走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该……该歇歇了。” 赵率教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满城疲惫到极点的将士,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来的袍泽。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抽搐。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战斗,才刚刚开始。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楼。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把牺牲的弟兄们,好生收敛起来!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给老子记清楚!他们的功劳,陛下会记着,我赵率教,也会记着!” “其余的人,吃饭!睡觉!但是,防务不能松懈!给老子轮班守着!鞑子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安排完这一切,他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回到那个简陋到极点的临时指挥所。 屋子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一盏在寒风中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屏退了所有人。 “吱呀——”一声,他亲手关上了门。 当门扉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血腥隔绝的那个瞬间,那股支撑着他如同神魔般屹立不倒的钢铁意志,仿佛才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连忙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桌面。 巨大的疲惫,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闭上眼。 炮火的轰鸣,士兵的惨叫,滚石擂木砸碎骨头的闷响,还有那支从天而降,一击致命的骑兵……无数血腥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回放。 他强迫自己甩了甩头,将这些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走到水盆边,他捧起冰冷刺骨的井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清醒! 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上好宣纸。 这是皇帝的密旨里,特意交代他事成后将敌军详细汇报回京! 他深吸一口气,将宣纸在桌上铺平,提起笔。 刚刚还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在握住笔杆的那一刻,稳如泰山。 他开始写信。 给皇帝的密信!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不敢有丝毫的夸大,也不敢有半分的隐瞒。 【臣,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叩奏陛下。】 【十一月初八,后金汗皇太极,尽起八旗主力,合科尔沁等蒙古部落,围攻蓟州。】 【臣奉陛下密旨,率部死守。血战两日,城池未失。】 他停顿了一下,脑中飞速地计算着。 这两日,他见识了后金军的全部战力,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大。 【据臣两日实战观察,及大安口等地溃兵所报军情汇总。此次入关之敌,规模空前。】 【皇太极麾下,八旗及蒙古大军,可战之精兵,约在五万至六万之数。另有包衣奴才万余,驱为前驱炮灰。】 【其军攻城,悍不畏死。然,攻城器械并不精良,多为简易云梯,对我朝火炮,颇为忌惮。】 【其后方,似有大股骑兵压阵,具体数目,未能探明。然其调度有方,来去如风,臣斗胆猜测,其数,应不少于三万之数!】 写到这里,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这几乎是后金能够动用的,全部的家底了! 那个皇太极,这一仗所图非小! 陛下啊陛下,您到底,是何等的魄力与自信,才敢设下如此惊天的一个杀局! 他定了定神,继续写下最关键的一条情报。 【今日午后,臣依陛下之计,遣精骑侧翼突袭,斩其大纛,敌军已呈溃势。】 【现,皇太极已尽起大军,放弃攻打蓟州,全军转向,往三河方向而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入一个皇帝亲赐的特制蜡丸铜管之中,用火漆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来人!”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浴血,脸上还带着狰狞刀疤的亲兵队长,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把人叫来。”赵率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片刻之后,十个最精锐的斥候亲兵,如同十尊沉默的铁像,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身上还散发着未干的血腥气,眼神却像荒原上最饥饿的孤狼,锐利,而致命。 赵率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他将手中的铜管,郑重地,用双手交到了为首的那个队长的手里。 “这东西,八百里加急,亲手交到宫里,交到王承恩王公公手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记住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了!” “命没了,信都不能没!”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挖地洞也好,飞天也好,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一口气,也要把这东西,送到京城!” “是!” 十个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没有半句废话! “去吧!” 赵率教挥了挥手。 队长将铜管小心地藏入怀中最贴身处,对着赵率教重重一抱拳,带着人,转身就走,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看着他们消失,赵率教又叫来了另外两个人。 他快速地写了两封短信,交到两人手中。 “这一封,送往延庆,交给曹总督。” “这一封,送往迁安,交给袁总督。” “告诉他们,皇太极放弃攻打蓟州,已经朝着三河方向去了。” 这是皇帝密令的最后一条。 坚守之下,皇太极必定放弃攻打,固守住后,传信于延庆和迁安。 每一个步骤,都和皇帝的预演,分毫不差! “遵命!” 两人领命,也迅速消失。 整个屋子,又只剩下赵率教一个人。 他缓缓走出屋子,重新站到那高高的城墙之上。 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胸中只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他的目光,越过无边的黑暗,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京城,是紫禁城,是那个正坐在龙椅上,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君王。 陛下,棋子,已经按照您的意图,落下了。 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赵率教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按住了腰间那冰冷的刀柄。 第89章 图穷匕见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皇极殿内,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寒意。 整个大殿,像一个被塞满了干柴的炉膛,只差一粒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自后金入关以来,京师的官场,就像一艘在狂风骇浪里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前几日,大安口失守,遵化失守,三屯营失守……一道道如同催命符般的军报,将所有人的心都打入了无底深渊。 直到初十那天,赵率教那封盖着血印的蓟州捷报传来! “血战两日,城池未失,敌军已退!” 短短十几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大明朝堂的血管里! 守住了! 那个杀神一样的赵率教,竟然真的用一座孤城,硬生生扛住了后金八旗主力的猛攻! 整个京师,都为之沸腾! 压抑了数日的恐慌,瞬间化作了狂喜和骄傲! 无数官员奔走相告,额手称庆,仿佛鞑虏已经被彻底击溃,班师在即。 然而,这股狂热,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天。 昨日,一匹快马,带来了另一个足以让天塌下来的消息。 三河,失守! 后金大军绕过了蓟州那块硬骨头,其前锋,已经兵临三河县城! 三河县令率领城中仅有的数百乡勇,与数万虎狼之师血战,城破。县令自焚,满城军民,死伤惨重! 京畿之地,那些世代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根本不相信鞑子的马蹄,真的能踏进这片土地。 朝廷之前下发的撤离令,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官老爷们小题大做。大部分人都不肯撤离! 结果,当后金的屠刀真的落下时,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无数良田被毁,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野! 而今天,最新的军报,如同一记最沉重的铁锤,彻底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皇太极亲率大军,已至通州! 通州! 那是京师的东大门!距离北京城,只有区区四十里地! 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再次笼罩了整个皇极殿。 “通州!鞑子已经到通州了啊!再往前一步,就是朝阳门了!” “曹总督的山西兵呢?袁总督的关宁铁骑呢?为什么还不动!为什么还不去拦住他们!” “陛下!不能再等了!京营的兵马再不调动,军心就要散了啊!城外的百姓,都要死绝了啊!” “请陛下速发援兵!与鞑虏决一死战!” 哭喊声,质问声,哀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皇极殿的屋顶掀翻。 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还有左都御史刘宗周等人,站在百官之前,脸色凝重如铁,却一言不发。 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兵马调动,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可他们也想不通,为何到了如此地步,陛下依旧按兵不动! 那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却迟迟不肯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再不射,弓弦就要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了那高高的丹陛之上。 龙椅上,朱由检静静地坐着。 他就像一尊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自岿然不动。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俯视着阶下众生百态。 终于。 他动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君临天下的威压。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在他起身的那个刹那,被硬生生掐断!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孙承宗和张维贤的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孙爱卿,张爱卿。” “你们,还有诸位臣工,一定都在疑惑。” “疑惑朕为何要将皇太极这头饿狼,一步一步,放入我大明的腹心之地。” “疑惑朕为何要坐视三河失陷,通州被围,而迟迟不发一兵一卒。” “疑惑朕布下的天罗地网,究竟要如何收口,如何合围!”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这才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最大的恐惧!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冰冷的弧度。 “现在,朕就告诉你们答案!” 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十二章纹衮龙袍,无风自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霸烈无比的帝王之气,轰然爆发!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朕,欲亲率京营八万将士,御驾亲征!” “与那皇太极,决一死战!” 轰——! 整个皇极殿,彻底炸了! 所有大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满脸的难以置信! 御驾亲征? 陛下疯了吗?! “不可啊!陛下!” 孙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两朝元老,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之所系!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啊!” “陛下三思!三思啊!”英国公张维贤也跟着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哗啦啦——” 满朝文武,全都跪了下去! “请陛下收回成命!”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 刘宗周等几位言官,更是激动得须发皆张,直接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准备死谏! “陛下若执意亲征,臣等,今日便血溅于此,以报皇恩!” 整个大殿,哭声震天,哀嚎遍地。 在他们看来,皇帝御驾亲征,那就是将整个国家的命运,都押在了一场赌局之上! 土木堡之变,殷鉴不远啊! “都给朕闭嘴!” 朱由检的怒吼,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阶下跪伏的臣子们。 “你们以为,朕是在拿国运做赌注吗?” “你们以为,朕是在逞一时之勇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朕布下了这个局,一个以整个京畿为棋盘,以数十万军民为棋子的杀局!” “蓟镇的将士,在用命给朕填!京畿的百姓,在用血给朕流!” “他们是朕的棋子!是朕用来引诱皇太极上钩的,诱饵!” “有朝一日,当天下人知道,是朕,他们的皇帝,亲手将他们置于屠刀之下,他们会怎么看朕?史书,会怎么写朕?” “朕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妻儿!如何去面对那些被屠戮的无辜百姓!”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御案之上! “朕布的局,就该由朕,来亲手砍出这最后一刀!” “朕要让皇太极知道!朕要让天下人看到!” “朕这个皇帝,不止会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更会披上甲胄,为他们,为这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番话,如同一盆滚油,浇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宗室的队列中,毅然走出。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由检,重重跪下。 是唐王,朱聿键。 “陛下!” 朱聿键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身系宗社安危,万万不可轻动!” “臣,朱聿键,大明宗室,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理所应当!” “臣,愿替陛下出征!率京营将士,与那皇太极决一死战!” “不破敌军,臣,提头来见!”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朱聿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 不愧是朕看中的人! 他缓缓走下丹陛,亲自将朱聿键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朱聿键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向所有大臣。 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洞悉一切的,神明般的漠然。 “唐王之心,朕,心领了。” “但这一战,非朕亲征不可。”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包括皇太极在内,都无法预料到的,最终的图穷匕见! “因为,朕,才是这盘棋局中,最大,也最香甜的那个诱饵!” “只有朕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出去,那生性多疑的皇太极,才会彻底疯狂!” “他才会不顾一切,抛下所有辎重,倾尽全军之力,直扑京师!” 第90章 最后的布置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殿,连最后一丝哭嚎声都消失了。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跪伏在地上的大臣,无论是两朝元老孙承宗,还是世袭国公张维贤,亦或是刚烈死谏的刘宗周,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诱饵? 陛下,说自己是诱饵?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荒谬,又何等……霸气绝伦的言语!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理解了龙椅上那个年轻君王,那近乎冷酷的漠然之下,到底隐藏着何等恐怖的算计与决心!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守城战,也不是一场仓促的勤王战。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皇太极踏入长城那一刻起,就已经设下的,针对整个后金主力,针对他皇太极本人的,终极杀局! 蓟州是饵,用赵率教和数千将士的命,去崩掉饿狼的牙,让它知道疼,逼它绕路。 三河是饵,用无辜百姓的血,去喂饱饿狼的肚子,让它尝到甜头,彻底放下戒心。 而现在,皇帝本人,大明朝的九五之尊,要亲自披甲上阵,成为那块最大,最香,最让饿狼无法抗拒的,致命诱饵! 用天子之躯,去引诱皇太极这头绝世凶兽,放弃所有退路,抛下所有辎重,赌上一切,发起最后的疯狂冲锋! 然后,在京师城下,这片大明朝最核心的土地上,用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将其彻底绞杀!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让人顶礼膜拜的狂热,从每一个大臣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疯子! 他们的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一个敢拿自己当赌注,拿国运当牌桌的,绝世狂徒!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疯子,让他们心中那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沟壑,瞬间被一股名为“希望”的岩浆,彻底灌满! “众爱卿,不必再劝。”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雷霆之怒,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那身沉重的衮龙袍,在他身上,仿佛化作了最坚不可摧的战甲。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英国公张维贤的身上。 “英国公!” “臣在!” 张维贤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惶恐,只剩下决绝。 “朕命你,即刻返回京营,整合兵马!将朕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传遍全军!用最快的速度,让城里城外,每一个人都知道!” “朕要让皇太极的探子,清清楚楚地听到!明明白白地报回去!” “臣,遵旨!”张维贤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力重千钧。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张之极!” “臣在!” “率金吾卫三千,为朕亲卫!此战,你部为朕之羽翼,朕之坚盾!朕的安危,交于你手!” 张之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那是一种被赋予了至高信任的激动与责任。 “臣,万死不辞!”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唐王朱聿键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两辈。同样有一颗报国之心的宗室之亲王,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唐王,朱聿键!” “臣在!”朱聿键挺直了腰杆,眼中战意燃烧。 “随朕一同出征!朕要让你亲眼看看,我朱家的子孙,是如何痛饮胡虏血,马踏鞑虏尸的!” “此战,定叫他有来无回!” “臣,愿为陛下先驱!为大明死战!”朱聿键的吼声,在大殿中回荡。 安排完武将,朱由检的视线,扫过孙承宗,刘宗周等一众文臣。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孙爱卿,朕出城之后,京师九门,连同城中所有防务,尽数由你调度!上直卫皆听你节制!” “朕,将这大明京华,将这百万生民,托付于你了!” 孙承宗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最深沉的信任,也是一道最沉重的枷锁。 他匍匐在地,泣不成声。 “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城在,臣在!城破,臣与这京师,共存亡!” “诸位爱卿!” 朱由检环视百官,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 “各司其职!此战过后,朕还需要你们,来收拾这满目疮痍的残局!安抚百姓,重建家园!” “谁若是在这个当口,再给朕出半点纰漏……”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经让所有大臣,都感觉到了脖颈后的阵阵凉风。 满朝文武,还想再劝。 可看着皇帝那自信到近乎神明的姿态,看着他一条条清晰无比,不容置喙的安排。 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劝不动了。 他们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位年轻的君王,心意已决! 此刻,就算是真的有人撞死在这皇极殿的金柱上,也绝不可能让他改变半分主意。 甚至,还会被立刻打上“动摇军心,临阵退缩,意图坏朕大事”的标签,背上一个遗臭万年的误国之罪!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卷入历史洪流的,悲壮与激昂!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整齐,如此决绝。 …… 乾清宫。 朱由检脱下了繁复的衮龙袍,正在王承恩的服侍下,一件一件地,换上他那套赤金龙纹铠甲。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陛下……” 王承恩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圈通红。 “让奴婢……让奴婢跟您一起去吧!您身边,总得有个端茶倒水,使唤惯了的人不是!” 他跟了朱由检这么久,看着他从一个谨小慎微的信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帝王。 他知道皇帝的脾气。 他知道,这一去,危险重重! 朱由检扣上最后一块护心镜,镜面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张年轻却又写满沧桑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历史上陪着自己一同在煤山上吊的大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 “大伴,你有比跟着朕上阵杀敌,更重要的任务。”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 “后宫,交给你了。” “朕的皇后,朕的妃嫔,朕的孩儿们……他们的安危,朕,就托付给你了。” “一定要保护好她们!” 王承恩浑身剧震,他猛地跪下,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交代后事。 “奴婢……奴婢……遵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恢复了那副铁石心肠的帝王模样。 他对着殿外,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传方正化!” “命他,亲领二十名司礼监随堂,武艺高强,最是悍勇的贴身太监,随朕出征!” 第91章 校场集合 张维贤走出皇极殿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点燃的亢奋! 他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耳边反复回荡着皇帝最后那几句掷地有声,霸烈无匹的话。 御驾亲征! 以身为饵! 这是何等的魄力! 这是何等的疯狂! 他活了五十多年,侍奉过四代君王,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帝王! 万历的怠政,泰昌的匆匆,天启的昏聩…… 他以为,这大明朝的血,早就冷了。 他以为,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守着祖宗的爵位,在京师的温柔乡里混吃等死,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现在,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今天子的血,是滚烫的!是沸腾的! 烫得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都感觉自己沉寂了数十年的骨血,再一次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握紧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这一刻,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百余年前。 他的先祖,荣国公张玉,英国公张辅追随着那位同样雄才大略的永乐大帝,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向着蒙古人的王庭,发起决死冲锋的场景! 那才是武将的荣耀! 那才是勋贵的归宿! 马革裹尸,封妻荫子! 而不是在这京师的安乐窝里,被权谋和算计,消磨掉最后一丝血性! “来人!” 张维贤的吼声,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备我最好的战马!去京营!” …… 京营,三大营指挥所。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所有都指挥使、参将、游击以上的将领,全都聚集于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这些天,后金入关的消息,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大明朝廷名义上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自新皇登基以来,粮饷从未拖欠,甚至比边军还要优厚! 装备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崭新的火枪、火炮、锃亮的铠甲,堆满了武库。 他们就是一头被喂饱了肉,磨利了爪牙,却被死死关在笼子里的猛虎! 眼睁睁看着蓟州血战。 眼睁睁看着三河失陷。 眼睁睁看着通州被围…… 每一个消息传来,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憋屈! 愤怒! 焦躁! 他们想不通,陛下为何还不下令! 再等下去,鞑子的马蹄就要踏进朝阳门了! “英国公到!” 一声通传,让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身着鎏金蟒纹甲的张维贤,如同一阵旋风,卷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异样的潮红,那是一种气血奔涌到极致的激动。 “公爷!” 众将官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张维贤没有半句废话,他走到主位前,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焦急而困惑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道足以改变历史的旨意,吼了出来! “陛下,有旨!” “陛下,欲亲率我京营八万将士,御驾亲征!” “与那皇太极,决一死战!” 轰! 整个指挥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被冻结。 所有身经百战的将领,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彻底懵了! 御驾亲征? 他们听到了什么? 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公爷疯了? “公……公爷……” 一个参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您……您是说,陛下他……他要亲自带着我们,去跟鞑子……干仗?” “没错!” 张维贤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陛下说,蓟州是饵,三河是饵!”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万金龙体,做那最大,最香,最让鞑子无法抗拒的诱饵!” “陛下说,他要用我们京营的刀,在京师城下,布下一个天罗地网,将那十万鞑虏,一网打尽!彻底埋葬在这里!” “陛下还说!” “他亲手布下的局,要由他自己,来砍出这最后一刀!” 这一番话,再无半点遮掩,如同一坛坛最烈的烧刀子,狠狠灌进了每一个将领的喉咙! 烧得他们五内俱焚! 烧得他们热血沸腾! “我的天……” “疯了……陛下……太他娘的……太他娘的带劲了!” “以身为饵!好一个以身为饵!这才是我们大明的天子!这才是爷们!” 短暂的呆滞过后,整个指挥所,彻底爆发了! 无数粗壮的汉子,这些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此刻却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湿润! 他们心中的憋屈,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皇帝的,最原始,最狂热的崇拜! 怕死吗? 当兵吃粮,哪个不怕死? 可若是能跟着这样一位敢拿自己当诱饵的皇帝,去打一场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大战! 那他娘的,死了又何妨! 值了! “传令下去!”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都指挥使,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那坚硬的木桌竟被砸出一道裂痕! 他咆哮道:“所有弟兄,给老子穿上最好的甲,拿起最利的刀!” “告诉他们!陛下要亲自检阅我们!要亲自带着我们,去砍鞑子的脑袋!” “谁他娘的敢慢了半步,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传令!!” “传令!!” 命令,如同一道道燎原的星火,瞬间从指挥所飞出,传遍了京营的每一个角落! 沉寂了数日的巨大军营,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什么?陛下要御驾亲征?” “真的假的?老子没听错吧!陛下要带我们出城打鞑子?” “操!老子等这一天等得屌都快凉了!快!我的甲呢!我的枪呢!” “哈哈哈!终于不用再当缩头乌龟了!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无数营房的门被轰然撞开,成千上万的士兵,赤着上身,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再无半点阴霾与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野兽般的,嗜血的兴奋!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穿戴着冰冷的铠甲,拿起雪亮的兵器。 甲叶碰撞的声音,兵器出鞘的声音,军官嘶吼的命令声,汇成了一股钢铁与火焰的交响曲! 整个京营,这头被压抑了太久的战争巨兽,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枷锁! 它醒了! 它饿了! 它要吃人!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一支支阵仗整齐,杀气腾腾的队伍,便在各个巨大的校场之上,集结完毕! 长枪如林! 刀剑如霜!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与决绝! 他们在等待。 等待他们的君王! 等待那面,将要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与荣耀的,大明龙旗! 第92章 龙辇皇纛 兵贵神速,祭路,祭旗的誓师仪式一切从简! 德胜门,缓缓洞开。 那沉重的,见证了数百年风雨的巨大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历史深处的呻吟。 阳光,穿过幽深的门洞,照亮了一条由金甲与即将流淌的鲜血铺就的道路。 最先出现的,不是皇帝,而是三百名金吾卫。 他们头戴凤翅盔,身着山文甲,面容冷峻如冰,步伐整齐划一。 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人心脏的鼓点上,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名身着明光甲的内官。 为首的,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方正化! 他们行走之间,气息沉稳悠长,眼神锐利如鹰,是皇帝最后的屏障,是影子里的刀! 终于。 万众瞩目之下,一架巨大而华丽的龙辇,在八匹神骏非凡的纯白御马牵引下,缓缓驶出城门。 龙辇之上,朱由检身着一套为他量身打造的赤金龙纹铠甲。 阳光照耀下,那铠甲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让他整个人如同天神下凡,光芒万丈,令人不敢直视。 在他的身后,一根巨大的,用玄黑丝绸制成,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升龙的皇纛,被牢牢固定在龙辇上! 在北地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天子龙旗! 跟在龙辇两侧的,是同样一身戎装,脸上写满激动与决绝的唐王朱聿键,以及神情肃穆,手握佩刀的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剩余的金吾卫紧跟其后。 这支队伍,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万千。 但当它出现在京师的大街上时,所带来的震撼,却远超任何一次盛大的皇家出巡! 街道两旁,原本因为恐惧而紧闭的门户,被一扇扇推开。 原本因为惶恐而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一个个探出了头。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当他们看到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龙旗,看到龙辇上那个身披金甲,如神似魔的年轻君王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那是……陛下的龙旗?” “天啊!陛下!是陛下!陛下出宫了!” “陛下穿着铠装!他……他要去哪里?” 一个读过书的老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瞬间想通了什么,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龙辇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陛下要御驾亲征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与恐惧! 御驾亲征! 他们的皇帝,没有躲在深宫里瑟瑟发抖,没有准备抛弃他们南逃! 他要亲自披上战甲,去和城外的鞑子,决一死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爆发! 无数的百姓,冲出家门,跪倒在街道两旁,泪流满面!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绝望! 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能够托付生死的信任与狂热! 有君如此,国之何幸! 有君如此,夫复何求! 朱由检端坐于龙辇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百姓的爱戴,他收下了。 但他知道,只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才能回报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皇太极,朕来了。 …… 京师,北郊。 一片广袤到足以容纳十万大军的巨大校场。 此刻,这里已经化作了一片钢铁的森林,一片杀气的海洋! 东面,是神机营的一万两千将士。他们以百人为一阵,排列出无数个整齐的方阵。最前方,是数百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和虎蹲炮,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噬人的寒光。后方,则是数不清的火枪手,他们手中的燧发枪,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荆棘。 西面,是三千营的一万两千铁骑。他们是京营的精锐核心,一人双马,骑士们身披重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马槊长枪,如同一片倒竖的死亡森林。战马不安地刨着地,喷着响鼻,那股即将冲锋的狂躁,感染着每一个人。 而占据了整个校场中央的,是人数最为庞大的五军营! 六万步卒! 他们以长枪手,刀盾手,弓箭手,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而厚实的军阵,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如同一座座可以移动的钢铁山峦! 整个校场,八万四千人,鸦雀无声。 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地平线上,那面越来越近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玄色龙纛! 当朱由检的龙辇,出现在校场边缘的那一刻。 八万四千名铁血将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命令所驱使,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之上! “咚!” 一声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巨响,在这片大地上轰然炸开!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这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军人向他们的最高统帅,表达至高敬意与死战决心的礼节! 这股冲天的军威与煞气,让跟在龙辇旁的唐王朱聿键,都感到一阵心旌摇曳,呼吸为之一滞。 英国公张维贤骑着高头大马,从军阵中飞驰而出,来到龙辇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禀陛下!” “五军营,合计六万人” “三千营,一人双马。合计一万两千人” “神机营,合计一万两千人” “京营三军,共计八万四千将士,已全部集结完毕!” “请陛下,检阅!”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看着那一双双投向自己的,充满了狂热、崇拜与信任的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这就是他的兵! 这就是他用来掀翻棋盘,逆转乾坤的,底牌! 他没有说话。 第93章 拔剑 龙辇,缓缓登上了那处缓坡。 朱由检站在高处,整个校场的景象,尽收眼底。 八万四千名将士,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涌动。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甲胄碰撞和脚步移动的整齐轰鸣。 五军营在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神机营在后,火炮如狰狞的巨兽,昂首向天。 三千营的铁骑,则分列左右两翼,如同巨兽展开的,准备随时撕裂敌人的翅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巨大而森严的军阵,便以皇帝所在的缓坡为核心,彻底成型! 整个天地间,一片肃杀。 风,停了。 云,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八万四千道目光,如同八万四千柄出鞘的利剑,齐刷刷地,聚焦在缓坡上那个唯一的,身着赤金龙铠的身影之上。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坚毅,又带着一丝紧张与狂热的脸。 他知道,这些士兵,是最好的士兵。 但他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他们从人,变成无所畏惧的战争机器的东西。 那就是,信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方数千名将士的耳中,然后由各级将官,如同水波纹一般,一圈一圈地,向着整个军阵的末端,飞速传递! “将士们!” “你们当中,有两百个人,在元旦的御宴上,跟朕,一起吃过肉,喝过酒!”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军阵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无数士兵的眼中,都流露出最原始的羡慕。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顿了顿,让这股情绪,发酵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朕听说,你们都很羡慕那两百个兄弟!” “朕听说,你们也想得到朕的赏赐!也想得到这份天大的荣耀!” 军阵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 是! 他们想! 做梦都想! “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一个比御宴,荣耀百倍,千倍的机会!” 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铠甲,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你们眼前的敌人,不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流寇盗匪!” “是后金鞑虏!” “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精锐!” “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后金大汗,皇太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他们入我关墙,毁我田舍,屠我百姓!视我大明,如无物!”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不答应!!”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直冲云霄! 朱由检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瞬间戛然而止! 令行禁止! 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强军!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但他的话锋,却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残酷! “但是,朕要告诉你们!” “皇太极的十万大军,不是朕的最终目标!” “朕设下的这个局,不止是在京师城下!” 他伸手指着西方,又指向东方。 “在西面,朕的山西总督,已率秦晋边军,断其归路!” “在东面,朕的辽东总督,已率关宁铁骑,堵其后路!” “还有四川总督,大名总督再加上你们!” “此战,朕集结了二十万大军!” “就是要将皇太极这十万虎狼,在朕的地盘上,一口吃掉!!” 轰——!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烈酒,那现在这个消息,就是天雷! 二十万大军! 一个足以让任何敌人绝望的数字! 原来,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原来,陛下布下的,是这样一个足以吞天灭地的惊天杀局! 所有士兵的脸上,最后一丝紧张和疑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信心!是必胜的信念!是看向猎物时,那种残忍而贪婪的目光! 看着军心已然沸腾到了顶点,朱由检知道,时机到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的,终极承诺! “此战过后!” “朕,在南郊校场,摆下万军盛宴!” “朕,亲自为你们每一个人,斟酒!犒赏!” “活着的,加官进爵!” “战死的,朕,亲自为尔等立碑!抚恤十倍!让尔等子孙后代,永享大明荣光!” 军阵,彻底骚动了!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仿佛一头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 就在这股狂热即将彻底爆发的前一刻! 朱由检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权威的佩剑! 锵——!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云霄! 剑锋,直指北方! 直指皇太极所在的方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咆哮! “大明!” “万胜!!” 下一刹那! 整个军阵,八万四千人,如同一个被唤醒的远古巨神,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回应!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那声音,不再是无数个体的集合,而是汇成了一股,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 那声音,化作了无形的巨浪,席卷了整个平原,冲过了高耸的京师城墙! 城中,百万百姓,清晰地听到了这声来自北郊的,发自灵魂的怒吼! 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望向北方,脸上,是滚烫的泪水,和重生的希望! “万胜!万胜!万胜!”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息,仿佛要将这天,都吼出一个窟窿! 朱由检站在高高的龙辇上,手持天子剑,任由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在旷野上空盘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缓缓沉寂下去。 但那股被彻底点燃的,足以焚天的狂热与战意,却像是凝固的岩浆,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八万四千将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们没有得到皇帝的命令,便无人敢动。 整个巨大的军阵,如同一尊匍匐在大地之上,即将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安静,却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朱由检缓缓将手中的天子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清脆的归鞘声,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94章 龙辇前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躬身肃立的英国公张维贤,下达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作战命令。 “英国公。” “老臣在!”张维贤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带着未曾平复的激动。 “从三千营中,选出你麾下最好的斥候。” “三百人,不,五百人!”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让他们以十人为一队,向北散开,形成一张大网!” “朕要知道皇太极现在的位置!朕要知道他麾下每一个牛录的动向!朕要知道他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 “朕要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老臣,遵旨!”张维贤重重叩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去传令。 很快,三千营的军阵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数百名精锐的斥候骑士,牵着他们最矫健的战马,迅速集结。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检查着自己的弓矢和马刀。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被天子亲自委以重任的骄傲,和即将深入敌后的冷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等待斥候的回报,再做下一步打算的时候。 朱由检,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唐王朱聿键和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在内,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决定。 他指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位于整个大军最前方的开阔地。 对着身旁的方正化和张之极,下达了一道堪称疯狂的命令。 “传朕旨意。” “龙辇,前移!” “朕的皇纛,就要立在这八万大军的最前方!”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道旨意,都更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地砸在了唐王朱聿键,张之极,以及刚刚领命返回的英国公张维贤的心上! 前移? 将皇帝的龙辇,将那面代表着整个大明国祚的皇纛,置于全军之前? 这是什么概念! 自古以来,无论是何等雄才大略的君王,御驾亲征,其中军大纛,也必然是位于层层保护的军阵核心! 那是统帅的象征!是大军的灵魂! 一旦大纛被冲垮,被砍倒,对全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可现在,他们的皇帝,竟然要把自己,把这面大纛,赤裸裸地摆在最危险的位置! 那已经不是诱饵了! 那是先锋! 是用天子的龙体,去充当全军的先锋! “陛下!万万不可啊!” 唐王朱聿键第一个失声惊呼,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临矢石之地!自古君王,皆坐镇中军,以安军心!若您前出,万一……万一鞑子骑兵突袭,其后果,不堪设想啊!” “请陛下三思!”英国公张维贤那张刚刚还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吓得一片煞白。 他匍匐着,用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 “陛下!兵法有云,主帅不动如山!您……您这是将自己置于火上啊!老臣……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周围的金吾卫将领,五军营、神机营的都指挥使们,凡是听到这道命令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了下去! 整个缓坡之上,跪倒了一片高级将领! 哀求声,此起彼伏! 他们真的怕了! 他们可以接受皇帝御驾亲征,可以接受皇帝以身为饵的疯狂计划。 但他们无法接受,皇帝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执行这个计划! 这仗还没开打,就把自己的主帅送到对方的刀口下,这还怎么打? 朱由检冷漠地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臣子和将领。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耐。 有的,只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神明般的平静。 “你们以为,皇太极是蠢货吗?” “他不会信。” “他生性多疑,狡诈如狐!在他眼里,朕,不过是一个躲在深宫之中,被文官们摆布的黄口小儿!” “他会认为,这只是朕虚张声势的把戏!他会认为,这八万大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朕,必须让他亲眼看到!” “让他派出的探子,清清楚楚地看到!朕,朱由检,大明的天子,就站在这里!就站在全军的最前方!” “看到朕的龙旗!” “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疯狂!他才会抛弃所有的疑虑,赌上一切,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不顾一切地朝着朕,扑上来!”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跪伏在地的将领,都呆住了。 他们的大脑,再次陷入了一片空白。 是啊。 他们只想着皇帝的安危,却忘了,他们的对手,是那个同样雄才大略,狡猾无比的皇太极! 对付这样的敌人,任何常规的计谋,都可能被他识破! 只有用最疯狂,最不合常理,最超乎他想象的行动,才能将他彻底拖入皇帝预设的节奏!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混杂着对皇帝那神鬼莫测心机地敬畏,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劝谏。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龙辇上,身披金甲,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君王。 他们终于明白。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棋手。 那就是他们的皇帝。 而他们所有人,包括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执行命令。” 朱由检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臣……遵旨!” 唐王朱聿键和张维贤,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声音里,却充满了决绝。 他们知道,自己再劝,就是动摇军心,就是违抗圣意!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在八万四千名士兵,那混杂着震惊、困惑、崇拜与狂热的注视下。 那架巨大而华丽的龙辇,在司礼监内官和金吾卫的簇拥下,缓缓驶下了缓坡。 它没有停在中军。 它越过了五军营最前方的刀盾手方阵。 越过了神机营那黑洞洞的炮口。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大军阵前的位置! 那面巨大的,玄色金龙皇纛,在空旷的战场上,迎风招展,醒目到了极点! 整个大明京营,摆出了一个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主帅冲锋在前的,怪异阵型! 也就在此时。 那五百名精锐斥候,已经集结完毕。 为首的斥候队长,看着远处那面孤零零的皇纛,看着那个站在龙辇上,仿佛在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皇帝背影。 他猛地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马刀,指向北方,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情绪的咆哮! “为陛下!死战!” “死战!” 五百骑士,齐声怒吼! 他们再无半分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化作五百道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北方大地,狂飙而去! 第95章 通州城外 后金,通州城外,中军大帐。 帐内的空气,与几日前在蓟州城下时,已是两个天地。 压抑和愤怒荡然无存。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被财富和杀戮喂饱了的,懒洋洋的得意。 地上随意丢弃着从三河县城抢来的江南丝绸和精美瓷器,好几件甚至已经被踩得粉碎。 几个蒙古部落的首领,正满嘴流油地撕扯着烤肥羊,浑浊的马奶酒被大口灌进肚里,顺着胡须滴落。 他们的脸上,重新挂上了草原民族特有的,满足而残忍的笑容。 “痛快!这他娘的才叫入关!” 科尔沁部的首领奥巴,将啃光的羊骨头随手一扔,抓起酒囊又灌了一大口。 “这京畿之地就是不一样!遍地都是流油的肥肉!女人比草原上的花儿还水嫩,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粗野的附和。 “大汗英明!绕开蓟州那块硬骨头,果然海阔天空!” “三河的守军,简直是一群待宰的绵羊!咱们的人还没冲到城下,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听说通州城里守军更少,富商倒是不少!等破了城,里面的金银财宝,够咱们抢上三天三夜!” 这些蒙古王公,已经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和财富冲昏了头脑。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大明京师,不过是一个更大、更肥美,等着他们去享用的羊圈。 阿济格和阿巴泰虽未像蒙古人那般失态,但脸上那股重新燃起的骄横,却怎么也藏不住。 蓟州之败的耻辱,似乎已被这几日的顺风顺水,彻底冲刷干净了。 皇太极端坐在汗位上,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个从明朝县衙缴获的玉石镇纸,神情淡漠。 他听着帐内众将的喧哗,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一切,都太顺了。 顺利得,让他心里那根不安的刺,不仅没有拔除,反而像是扎根的藤蔓,越缠越紧。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真会如此愚蠢? 用一座坚城崩掉自己一颗牙,然后就把整个富庶的京畿之地,像剥光了衣服的美人,送到自己面前? 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呼喊,从帐外撕裂而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身尘土、脸上还带着刀口般风霜裂痕的后金斥候,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跪拜大礼,便用一种混合着极致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语气,嘶声吼道: “大汗!南面!南面发现大批明军!正朝着通州方向,急行军而来!” 帐内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奥巴嘴角的油渍还挂着,阿济格刚刚端起的酒杯,也僵在了半空。 皇太极的眼皮,微微一抬。 来了。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化为了现实。 “多少人马?何人领军?” 皇太极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那斥候大口喘着粗气,似乎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 “人……人数无法计算!漫山遍野,无边无际!旗号,是明军的京营主力!” “领军的……领军的……” 斥候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开始扭曲变形。 “是一架龙辇停在土坡上!辇上,立着一面玄色金龙的皇纛!” “我们抓到的舌头说……是……是大明那个新皇帝,朱由检!” “他……他御驾亲征了!” 轰——! 整个大帐,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御驾亲征?那个小皇帝是疯了吗!” 阿济格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脸上写满了狂喜与贪婪,再无半分掩饰!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长生天在助我大金啊!” “汗兄!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个黄口小儿,竟敢亲自出城来送死!” “只要我们生擒了他!整个大明,就是我们的了!什么北京城,什么万里江山,不过是探囊取物!” 阿巴泰也激动得浑身发抖:“没错!这简直就是当年的土木堡!不!比土木堡还要天赐良机!我们甚至都不用攻城!只要抓了皇帝,明军自己就溃了!” “冲!大汗!下令吧!我们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从他的龙车上揪下来!” 蒙古的王公们,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个个双眼放光,发出了嗜血的嚎叫! “大汗!不能再等了!抓住明国皇帝,比抢一百座城都管用!” “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蒙古人的机会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热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代善。 这位老成持重的大贝勒,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深深的疑虑。 “大汗,此事……恐怕有诈!” “那明国皇帝,既然敢在蓟州设下埋伏,说明其人并非庸主,颇有心计。如今又怎会行此险招,将自己置于死地?” “御驾亲征,或许只是虚张声势,那龙辇之中,未必就是皇帝本人!这恐怕是明军诱我军深入的诡计!” 代善的话,让帐内狂热的气氛,稍稍降温。 是啊。 这太反常了。 就像一个猎人,绝不会用自己去当诱饵。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帐内,再次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背影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皇太极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通州与北京之间的那片开阔平原上。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那是名为“野心”的烈火。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自信与霸道。 “再去探!” “但是,本汗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环视帐内所有将领。 “那龙辇之中,必是朱由检本人!”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大明那套虚伪礼教的鄙夷。 “大明,自诩礼仪之邦,天朝上国!最重礼法颜面!” “‘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就是套在他们皇帝脖子上的枷锁!他既然打出了御驾亲征的旗号,就绝无可能是假的!否则,他这个皇帝,在天下人面前,还有何威信可言?” “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信!赌我们会被他这八万大军的阵势吓退!” 皇太极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残忍。 “退一步说,就算那龙辇里的人不是朱由检,又如何?” 他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从通州到北京,一路皆是平原!最适合我大金铁骑冲锋!” “只要我们冲垮了明军的阵型,将那架龙辇,那面皇纛,踩在脚下!将里面的人,不管是真是假,抓到我们军前!” “天下人,会信谁?那些明军,又会信谁?” “届时,明军军心必乱,这几万大军,亦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番话,瞬间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是啊!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面皇纛!那架龙辇! 只要把它夺过来,胜利就属于大金! “大汗英明!” “那个小皇帝,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把龙辇摆在阵前!简直是自寻死路!”奥巴兴奋地咆哮道。 “大汗!下令吧!我的勇士们,已经等不及要砍下明国皇帝的脑袋了!” 皇太极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摧枯拉朽,一往无前的气! 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那道决定两个帝国命运的命令! “传我军令!” “全军,放弃通州!” “各部,即刻向中军靠拢!目标,北京方向!” “此战,不为钱粮,不为女人!” “只为,生擒朱由检!”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南方! “今日,便是我大金,国运鼎盛,灭亡大明之时!” “吼!!” “大金必胜!大汗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大帐内传出,迅速蔓延到整个后金大营! 无数的八旗勇士,蒙古骑士,从营帐中冲出,翻身上马! 那股沉寂了数日的滔天杀气,再一次,笼罩了这片京畿之地! 第96章 全军出击 后金斥候的马蹄声,像是死神在擂鼓,再一次撞向皇太极的中军大帐。 第二波派出去的,最精锐的探子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消息,比第一个更详细,也更……荒唐! “大汗!探明了!” 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因奔跑而嘶哑,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清晰无比。 “明军确是京营主力,军容鼎盛,阵列森严!人数……至少在八万以上!” 八万! 这个数字,让帐内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将领们,脑子稍稍清醒了些许。 而且是甲胄精良的京营,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兵,这绝对是一块硬骨头。 然而,斥候队长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仅存的一点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但是!” 斥候队长猛地抬头,那张被风霜割裂的脸上,布满了无法理解的,极致的扭曲! “但是,那明国皇帝的龙辇,根本不在军阵中央!” “他……他把自己的龙辇,连同那面皇帝的大旗,摆在了整个大军的最前面!!” “距离他们的主阵,至少有百步远!周围,最多只有几千亲卫!” 此言一出。 大帐之内,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降临。 所有身经百战的八旗贝勒,固山额真,蒙古王公,都像是被萨满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个讯息。 龙辇阵前? 主帅当先锋? 这是什么战法? 这是哪个疯子能想出来的战术? 自古以来,别说皇帝,就是任何一个懂点兵法的将领,也干不出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主帅是大军的魂。 大纛是军心的根。 把魂和根,就这么赤裸裸地亮在敌人最锋利的刀口下面? 这不是打仗。 这是献祭! “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中,阿济格突然爆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飙了出来。 “疯子!那个朱由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根本不懂兵法的黄口小儿!” “他以为这是什么?是宫里的游戏吗?以为把自己的车子往前摆,就能吓住我们?” “他在找死!他在用自己的命,给咱们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啊!” 阿济格的笑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名为“贪婪”的闸门!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消息,彻底碾碎! 有诈? 什么样的计谋,需要用皇帝的命去赌? 什么样的陷阱,需要把主帅的脖子送到敌人的嘴边? 没有! 这世上,绝对没有这样的计谋!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年轻的,从未踏足过战场的明国皇帝,被虚荣心蒙蔽了双眼! 他想学他的祖宗朱棣,御驾亲征,建立不世之功! 但他根本不知道,战争,不是唱戏! “天命!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皇太极的双眼之中,爆发出一种吞噬一切的炽热光芒! 他所有的警惕和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朱由检这个“蠢货”的,最深沉的鄙夷! 他终于想通了。 蓟州那一战,不是那个小皇帝有多厉害。 不过是赵率教那个蠢货,碰巧守住了而已! 而现在,那个小皇帝,要亲手将这份侥幸,彻底葬送!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在他这头真正的猛虎面前,他不过是一只自作聪明,主动献上喉咙的肥美羔羊! “大汗!” “不能再等了!” “趁明军阵脚未稳,我们现在就全军突击!用我八旗铁骑的雷霆之势,一举凿穿他的大阵,活捉朱由检!” “没错!只要冲垮了他那面龙旗,八万明军,就是八万头待宰的猪!” 帐内,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洪流! 每一个人,都被这即将到手的,足以名垂青史的泼天巨功,刺激得双眼赤红! 皇太极缓缓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俯瞰众生的霸气。 “很好。” “既然明国皇帝,送了这份大礼,朕若不收,岂不是太瞧不起他了?” 他走下汗位,一步一步,走到大帐门口,猛地掀开帐帘! 外面,是集结完毕,黑云压城般的八旗与蒙古联军! 是十万柄渴望鲜血的屠刀! 是十万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饿狼! 皇太极迎着寒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总攻的咆哮! “传我汗令!” “镶黄旗,正黄旗,为中军!由本汗亲领!目标,明军龙纛!朱由检!” “正白旗,镶白旗,为右翼!由阿济格,多尔衮统帅!” “正红旗,镶红旗,为左翼!由代善,岳托统帅!” “正蓝旗,镶蓝旗,为预备队!由阿巴泰统领!” “科尔沁蒙古各部,随两翼骑兵,自由冲击!尽情享用你们的猎物!” “此战,朕只有一个要求!” “活捉朱由检!” “朕要用明国皇帝的血,来祭我大金的战旗!” “朕要让这片平原,变成埋葬大明王朝的巨大坟场!” 他的声音,如天雷滚滚,传遍整个军阵! “吼!!!” “杀!!!” 十万大军,彻底沸腾! 他们高举着兵器,发出了震动天地的怒吼! 那股由贪婪、嗜血和狂热汇聚成的杀气,化作黑色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原野! 大地在颤抖! 天空在呻吟! 后金,这架由皇太极亲手打造的,最恐怖的战争机器,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最致命的獠牙! “全军!出击!” 随着皇太极手中战刀的重重挥下! 咚!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呜——呜——呜—— 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整个后金大军,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地,却又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滚动!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前方那片平原上,那个孤零零的,仿佛唾手可得的巨大猎物! 大明皇帝,朱由检! 皇太极骑在马上,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朱由检,你的死期,到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亲卫喝道。 “去!派人去阵前喊话!” “就说,大金国天聪汗在此!叫他们的皇帝朱由检,洗干净脖子,等着朕来取他项上人头!” 第97章 尖刀 后金的战鼓声,沉闷、压抑,一下,又一下,从遥远的天际线上传来。 那鼓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沉重,钻进每一个明军士卒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骑快马从那片正在向前滚动的黑色洪流中脱出,像一根被投石机甩出的标枪,直扑明军阵前。 那骑士悍不畏死,一路冲到明军弓箭射程的边缘,才猛地勒住战马。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直指那面在风中狂舞的玄色龙纛,用尽全身的力气,以一种极尽轻蔑与猖狂的语调,用生硬的汉话,放声咆哮! “阵前那个穿龙袍的小皇帝,给老子听着!” “我家大金国天聪汗有令!让你朱由检,洗干净脖子,乖乖跪在你的破车上,等着我家汗王,亲手来拧下你的狗头!” “若敢顽抗,城破之日,北京城内,男人全杀,女人……嘿嘿,全都赏给勇士们当奴隶!” 这番话,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羞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了阵前每一个明军将士的心里! 龙辇周围,金吾卫和五军营的将士们,瞬间双目赤红。 “咯咯……” 那是无数人牙关咬碎的声音。 无数只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一股滔天的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从军阵中炸开! 耻辱!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何曾有过敌酋,敢在两军阵前,如此指名道姓地羞辱当朝天子! 然而,龙辇之上,那个被羞辱的中心,大明朝的九五之尊,朱由检,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静静地站着,身形稳如山岳,仿佛那番恶毒的咒骂,不过是野狗在远处不自量力的吠叫。 他的平静,像一座无形的冰山,瞬间压住了周围将士们即将喷发的怒火。 是啊。 和一群即将被送进地狱的死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后金骑士见明军阵中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又耀武扬威地叫骂了几句,才拨转马头,狂笑着返回本阵。 他并未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龙辇上的那个年轻君王,嘴角勾起了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皇太极。 你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一个真正自信的猎人,在扑向猎物之前,从不发出任何声音。 你,急了。 也就在此时。 “报——!!” 一声比刚才后金骑士叫骂声还要凄厉的呼喊,从侧翼传来! 一名三千营的斥候,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像一道旋风卷到了龙辇之前!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太过急促,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 但他顾不上满嘴的泥土,四肢并用跪到龙辇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嘶哑变形! “启禀陛下!” “前方十里!鞑虏……鞑虏全军出动了!” “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正向我军阵地,全速冲来!”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真正的炸雷,在所有人的心头炸响! 来了! 终究是来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当那十万虎狼之师真正发起决死冲锋的消息传来时,一种源于骨血的、对死亡的恐惧,还是不可抑制地从每一个人的心底升起。 就连唐王朱聿键和英国公张维贤,此刻的脸色也瞬间失去了血色,手心控制不住地渗出冷汗。 整个大军的最前方,陷入了一种死寂。 只剩下风声,和那越来越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隆隆鼓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架龙辇。 投向了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全军最前方的,他们的君王。 终于。 朱由检动了。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定鼎乾坤的磅礴伟力!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漠然的眼神,望向北方那片被杀气染成黑色的天空。 不管他布下了何等惊天的杀局。 不管他心中有过何等周密的推演。 终究,到了这一刻。 到了他要亲身站在这片修罗场上,直面那足以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的时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的英国公张维贤身上。 “英国公。”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臣在!” 张维贤猛地一个激灵,躬身应答。 “传朕旨意。” “命五军营,神机营,按操演迎敌!” “告诉将士们,不要慌,不要乱,他们的皇帝,就在这里,看着他们!” 张维贤猛地抬头,他从皇帝那平静到可怕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自信与从容! 仿佛眼前即将到来的,不是十万鞑虏的决死冲锋,而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盛大阅兵! 这股自信,通过他那不容置喙的命令,瞬间感染了张维贤。 他猛地将右拳捶在左胸的护心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遵旨!” “还有。”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身旁那些同样面色紧张,手持特制“铁疙瘩”的司礼监内官和金吾卫。 “传令下去,待敌军骑兵,进入我军阵前三百步时。” “将朕赐下的烟雾弹,给朕,一颗不留地,全都扔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 “朕要让皇太极的先锋精锐,变成一群没头苍蝇!” “朕要让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朕的面前,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只要顶住这一波,京营主力顺势压上,朕所在的这里,非但不是死地,反而会变成一柄,直插敌人心脏的,最锋利的刀尖!” 一番话,将他那看似疯狂的计划,彻底剖析开来! 张维贤和唐王朱聿键,在这一刻,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陛下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用烟雾阻断敌军视线,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让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混乱和迷茫中,彻底失效! 高! 实在是高! “老臣,这就去传令!”张维贤再无半分犹豫,对着朱由检重重一拜,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去布置。 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最前沿的军阵之中。 数千名刀盾手,默默地将手中的巨盾,更加用力地插进了身前的土地。 “咔!” 盾后的长枪兵将特制的枪杆,卡进大盾内侧的凹槽,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他们身后的火铳手,则冷静地打开了火药包,开始进行最后的射击准备。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定! 皇帝就在他们身后看着! 退? 无路可退! 死战!唯有死战! 也就在此时。 隆隆—— 隆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声音,不再是从天边传来,而是有成千上万头远古巨兽,正在地底深处,疯狂奔腾!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北方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变宽,变厚! 最终,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遮天蔽日的,黑色的海洋! 那是数万名后金铁骑,汇聚成的,死亡的浪潮! 他们高举着弯刀与长矛,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咆哮,卷起漫天的烟尘,朝着那面孤零零的玄色龙纛,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态,狂飙而来! 第98章 五弹齐发 那面玄色龙纛,在数万后金铁骑卷起的狂风中,如同一叶黑色的扁舟,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彻底吞噬。 大地在哀嚎。 空气在颤栗。 每一个明军士卒的心脏,都仿佛被那越来越近的,地狱般的鼓点和马蹄声攥住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重甲骑兵,那些狰狞的面甲,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马刀,那些人和马口中喷出的,白色的哈气。 那是死亡的气息。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的,纯粹的力量! 恐惧,是本能。 即便是最悍勇的士卒,在面对这如同山崩海啸般涌来的死亡浪潮时,小腿肚也忍不住开始打颤。 他们的手心,全是汗水。 他们的喉咙,干得要冒出火来。 无数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后。 投向了那道独自屹立于全军前沿的,赤金色的身影。 他们的皇帝。 朱由检。 他依旧站在那里。 没有动。 他就像一尊亘古长存的神像,用他那单薄的,却又无比厚重的背影,为身后八万大军,撑起了一片绝对冷静的天空。 他,就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针! 皇帝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瞬间流遍了所有人的四肢百骸! 那股源于骨子里的恐惧,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咚!咚!咚!咚!” 就在此时,明军的阵中,也响起了战鼓! 那鼓声,与后金的沉闷压抑截然不同! 它急促、高亢、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如同万千道奔雷,在平原上炸响! 如同热血在奔涌! 如同心脏在狂跳! 咚!咚!咚!咚!咚! 每一个鼓点,都重重地敲击在将士们的胸膛上,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杂念,彻底敲碎! 将他们的血,彻底点燃! “稳住!” “举盾!!” “长枪向前!!” 五军营的各级将官,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数万步卒,仿佛一个整体,做出了整齐划一的动作。 前排的刀盾手,将巨盾死死抵在地上,用早已准备好的粗木棍撑住巨盾!身体的重心压低,整个人几乎与大盾融为一体。 后排的长枪手,将一根根闪烁着寒芒的四米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向前伸出! 一瞬间,明军阵前,化作了一片由钢铁组成的,死亡荆棘丛! 近了! 更近了! 五百步! 四百步! 后金骑兵那狰狞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那股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唐王朱聿键和英国公张维贤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前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三百步! 就是现在!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重重向前一挥! 他身旁的方正化,猛地向前一步,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云霄的呼喊! “点火!” “扔!!” 龙辇周围,那数百名金吾卫和司礼监的内官,在这一瞬间,动了! 他们从腰间的特制皮囊中,掏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其貌不扬的黑色铁疙瘩! 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瞬间点燃了那铁疙瘩上伸出的引信! “嗤——”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大明万岁!” 一个年轻的金吾卫校尉,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冒着火星的铁疙瘩,奋力向前抛去!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数百个! 数百个黑色的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如同冰雹一般,砸进了后金前锋骑兵冲锋的路径之上! 正在全速冲锋,准备一举凿穿明军薄弱“先锋”的后金骑兵,根本没把这些从天而降的小东西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明军黔驴技穷的最后挣扎! 然而,下一刻! “噗!噗!噗!噗!” 那些落在地上的铁疙瘩,并没有爆炸。 而是猛地,喷出了一股股浓烈到极致的,白色的烟雾! 只是一瞬间! 方圆数百步的战场,明军阵前,那片原本开阔的平原,彻底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密的白色烟墙,彻底笼罩! “什么东西?!” “看不见了!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一头扎进了这片突如其来的白色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 他们的眼前,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他们看不到前方的明军阵地! 高速冲锋的骑兵,最怕的是什么? 是失去目标!是失去视野! 前方的骑兵只是稍一犹豫。他身后的骑兵,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狠狠地,撞了上来! “轰!” “砰!” 人仰马翻!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战马凄厉的悲鸣声,骑士被踩踏的惨叫声,瞬间在这片白色的烟雾中,此起彼伏! 混乱! 后金引以为傲的,无坚不摧的重骑兵锋线,在这片诡异的白雾中,自己人,撞上了自己人!很快,领头的一名后金将领大喊!憋住呼吸!冲,不能停!重新组织起攻势! 神机营的指挥使刘大炮,看到已经有马冲出烟雾范围。 他猛地抽出令旗,向前一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虎蹲炮!给老子放!!” “砰!砰!砰!砰!” 数百门早已昂扬起炮口的虎蹲炮,在这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无数烧红的铁砂和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弹幕,狠狠地,覆盖向了那片正在翻滚的白色烟雾! “火枪营!三段击!” “预备!” “放!!” “砰!砰!砰!砰!砰!” 数千支燧发枪,喷出了愤怒的火焰! 铅弹,如同暴雨,紧随在炮弹之后,钻进了那片白色的死亡地带! 惨叫声,瞬间密集了十倍! 白色的烟雾,成了后金先锋骑兵最好的裹尸布。 那片区域,已经彻底化作了人间地狱。 虎蹲炮喷射出的无数铁砂,像一场死亡的风暴,无情地撕裂着烟雾中的一切。无论是坚固的重甲,还是战马的血肉之躯,在这片密集的金属风暴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紧随其后的,是数千发燧发枪射出的铅弹。 它们虽然无法像炮弹那样造成大面积的毁伤,却以其恐怖的数量和穿透力,精准地收割着每一个暴露出来的生命。 “啊——!”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救我!救我!” 烟雾中,传出阵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无数后金勇士,甚至还没看到明军的影子,就被这突如其来,又无处可躲的打击,打得人仰马翻。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变成了自相践踏的闹剧。 他们坚不可摧的阵型,变成了一盘散沙。 第99章 全线接战 一排排的火枪手,正在有序的按照操典,进行着三段击射击。 第一排射击完毕,后面的士兵立刻递上装填完毕的火枪。拿下空火枪继续装填!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形成了一道永不停歇的,催命的鼓点。 每一个试图冲出烟雾的后金骑兵,被铅弹狠狠的打在他身上的重甲上。运气不好被打到没有护甲保护的部位便直接爆出血雾失去了战斗力。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然而,朱由检为皇太极准备的“大礼”,还远远没有结束。 看着烟雾中混乱的敌军,看着外围被火枪压制得抬不起头的漏网之鱼。 神机营的另一名千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再次咆哮出声! “燃烧弹!给老子点上!” “扔!!” 命令下达! 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批“铁疙瘩”,被迅速点燃,然后用尽全力,抛射了出去!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制造烟雾。 “轰!” “轰!轰!” 数百个燃烧弹,在后金骑兵最密集的区域,轰然炸开! 粘稠的,如同沥青一般的猛火油,被炸得四处飞溅! 它们沾在人身上,沾在马身上,就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法扑灭! 一瞬间,无数的人和马,变成了一个个燃烧的火炬! “啊啊啊啊——!火!火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枪炮的轰鸣! 战马被火焰烧得发狂,它们带着满身的火焰,嘶鸣着,疯狂地在烟雾中乱窜,将火焰带给了更多的同伴。 整个烟雾区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钢炉!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味道。 这还不算完! “炸弹!最后一波!” “全都给老子扔出去!” 第三种铁疙瘩,也是体积最大,分量最足的一种,被投掷了出去。 轰隆——! 轰隆隆——!! 这一次,不再是燃烧。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剧烈爆炸! 虽然这些原始的黑火药炸弹,对身着双层重甲的八旗精锐杀伤有限。 但是,那巨大的爆炸声,那掀起的气浪和泥土,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战马的嘶鸣,伤员的哀嚎,火焰的燃烧,再加上这震耳欲聋的爆炸! 后金军的先锋,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组织,他们的建制,在这一连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打击下,荡然无存! 他们的意志,他们那所谓的“满万不可敌”的骄傲,被彻底碾碎! “冲!冲出去!” 终于,冲势一降再降的金国骑兵冲破了烟雾、火焰和爆炸的三重封锁,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满腔的怒火,冲到了明军的盾阵之前! 他们要用手中的刀,来洗刷这前所未有的耻辱!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片钢铁的森林。 “迎敌!!” 五军营的参将李大刀,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嗜血的兴奋! “咚!” 第一匹发狂的战马,狠狠地撞在了最前方的巨盾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士兵猛地向后一滑,双脚和木棍在地上犁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壑! 他死死咬住牙关,嘴里已经满是鲜血,却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面巨盾,死死地顶住! “噗嗤!” 还没等马上的骑士挥刀,从盾牌缝隙中,数根长枪,便狠狠地刺进了战马的胸膛和脖颈!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马上的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还没等他爬起来,数不清的刀枪,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闷响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一个又一个的后金骑兵,撞上了这道看似单薄,却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墙。 他们的冲锋速度,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消耗殆尽。 此刻的他们,就像是撞上礁石的浪花,除了被撞得粉身碎骨,再无第二个下场。 “陛下跟我们在一起战斗!” “兄弟们!杀啊!!!” 李大刀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卫,挥舞着他那柄比常人腰还粗的斩马刀,第一个从盾阵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他一刀,便将一个刚刚落马的八旗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却不管不顾,抹了一把脸,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咆哮! “杀鞑子!报国恩!” “杀!!” 无数的五军营士兵,被主将的悍勇彻底点燃! 他们从盾阵后方涌出,与那些冲破封锁的后金骑兵,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与此同时,神机营的阵地,开始迅速变化。 他们不再固守中路,而是以营为单位,迅速向着左右两翼机动,准备从侧翼,对后续冲上来的后金大军,进行火力覆盖! 中军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五军营的步卒,与冲破封锁的千名后金精锐,绞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每一个瞬间,都有人倒下。 有明军的士卒,被后金骑兵势大力沉的马刀,劈开头颅。 也有悍不畏死的八旗兵,被数根长枪捅穿身体,死不瞑目地被挑在半空。 战场,成了一台巨大而残酷的绞肉机。 但,明军没有后退一步! 李大刀和他麾下的将士们,就像是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焊在了阵地之上! 他们的身后,就是皇帝的龙辇! 退? 就是死! 就是遗臭万年的懦夫!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怒吼声,咆哮声,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声浪! 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甚至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八旗兵,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些一触即溃的南朝软蛋吗? 这分明是一群,被彻底激怒的疯虎! 而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战斗,也同时打响。 负责两翼进攻的,是代善和阿济格、多尔衮统帅的四旗兵马,以及科尔沁等蒙古部落的轻骑兵。 他们没有像中军的重甲骑兵那样,遭遇到那片诡异的白色烟雾。 他们的冲锋,看起来,一帆风顺。 “冲垮他们!撕碎他们!” 阿济格挥舞着马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在他看来,只要撕开明军那看似庞大的两翼,中路那个被围困的皇帝,就将成为瓮中之鳖! 数万骑兵,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向着明军的侧翼,狠狠地夹了过来! 然而,当他们进入千步范围之内时。 明军的两翼,神机营和三千营的阵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尖啸! “开炮!” “放!!” 不是虎蹲炮。 而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红夷大炮! 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喷出了愤怒的火焰和浓烟! 轰!轰!轰! 沉重的实心炮弹,在空中发出死神般的呼啸,狠狠地砸进了正在高速冲锋的后金骑兵阵中! 一颗炮弹落下,便是一道血肉胡同! 挡在它路径上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马,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那恐怖的动能,甚至在犁开一道血路之后,还会在地上弹跳几次,每一次弹跳,都会带起一片残肢断臂! “散开!散开阵型!” 代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明军竟然将威力如此巨大的火炮,布置在了两翼! 这完全不合常理! 骑兵们开始下意识地散开,试图躲避那从天而降的死亡。 可他们的阵型一旦散开,冲锋的势头,便不可避免地减弱了。 而明军的打击,却远未停止!弓箭手准备!抛射! “咻咻咻!” “火枪准备!” “自由射击!” 随着红夷大炮完成了第一轮的怒吼,早已准备好的数千名火枪手,开始倾泻他们的弹雨! “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响彻云霄! 相较于中军的三段击,两翼有坐骑的火枪手,在三千营骑兵的保护下,拥有更广阔的射击空间。 他们排成数道松散的横列,对着那冲过来的,已经开始混乱的后金骑兵,进行着不间断的,自由射击! 后金的轻骑兵,虽然机动灵活,但他们的防御力,在燧发枪的面前,显得有些不足。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不断的受伤,倒地。 后金军引以为傲的两翼齐飞战术,就被明军这不讲道理的,超越时代的火力,打得头破血流!终于在付出前面一排排骑兵的代价下。两翼的骑兵也和两翼前排的刀盾兵短兵相接。双方的步卒在源源不断的靠上来。你一刀,我一枪。 第100章 断其一指 右翼战场,是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阿济格与多尔衮麾下的正白、镶白二旗,是两股白色的死亡浪潮,正反复拍打着明军的防线。 那道防线在剧烈摇晃,却始终没有崩解。 蒙古各部的轻骑兵,是游弋在战场边缘的狼群,骑射刁钻,不断在明军阵列中制造着新的伤口,寻找着致命的破绽。 “顶住!” “给老子顶住!” “火枪手!别他娘的省火药!给老子往死里打!” “弓箭手抛射!盖住那帮蒙古崽子!” 明军将官们的嗓音早已嘶哑,手中的战刀凝固了层层血浆,厚重得仿佛不再是兵器。 红夷大炮早已沉寂。 在这样犬牙交错的绞杀中,重炮只会误伤自己人。 现在,是人命填人命的消耗。 是意志碾压意志的对决。 后金骑兵依仗着刻在骨子里的凶悍,一波接着一波地冲锋。 明军则依靠三千营骑兵在外围的袭扰,神机营不计成本的弹药,以及五军营用血肉筑起的长枪森林,死死地钉在原地。 一名八旗牛录额真咆哮着,手中狼牙棒砸碎了一名明军刀盾手的头盔与颅骨。 他甚至来不及抽出兵器,三支长枪就从盾牌的缝隙中猛然刺出,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名年轻的明军火枪手刚刚扣下扳机,一支羽箭便从侧翼飞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脖颈。 他捂着喷涌的血泉,眼中满是错愕,无声倒下。 鲜血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稠而湿滑。 断裂的兵器,扭曲的尸体,战马的悲鸣,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共同交织成了战场唯一的声音。 阿济格的脸上,早已不见最初的狂傲。 只剩下一片铁青。 他想不通。 这群南朝的软脚虾,今天到底吃了什么疯药? 以往在平原野战,只要大金的勇士发起冲锋,明军除了崩溃就是逃亡。 可今天,他们像换了一群人。 他们不畏惧死亡。 他们甚至在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与八旗的精锐换命! 十万打八万,这么耗下去,就算最后赢了,他正白、镶白两个旗也得被打残! “多尔衮!” 阿济格对着不远处的弟弟发出咆哮。 “让你的人再压上去!我就不信,砸不开这帮泥腿子的龟壳!” 多尔衮的脸色同样阴沉,他没有作声,只是机械地挥动令旗。 又一队预备队,压了上去。 他们都没有觉察到。 在明军右翼阵地的后方,一片平缓的高地上。 一支军队,始终沉默着。 六千人。 从骑士到战马,全身都覆盖着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铁甲。 阳光下,那是一片由钢铁构成的,沉默的森林。 他们,是大明京营三千营最核心的力量。 是皇帝朱由检耗费天价钱粮,用冠绝天下的技艺,武装起来的终极兵器——重甲骑兵! 为首的将领,是定国公之子,三千营提督徐允祯。 他面容英武,眼神锐利如冰。 前方震天的厮杀声,无法让他心跳加快一分。 他的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出征前,在那顶代表至高皇权的龙辇前,陛下对他下达的终极密令。 “徐允祯。” 当时,陛下的声音很平静,却拥有洞穿人心的力量。 “蓟州一战,赵率教的奏报反复提及,阿济格的正白旗和多尔衮的镶白旗,是后金真正的攻坚主力。” “朕的火器与炸弹,能重创他的中军。” “但两翼的战斗,最终,必须靠人命去填。” 陛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是一种足以压垮山岳的信任。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三千营六千重骑,朕给了你们最好的甲,最壮的马!” “朕要你,看准时机!” “当朕的步卒,将后金的两翼彻底拖入血肉泥潭,当他们以为胜利在望,将所有力量都押上来的时候!” “你,就带着朕的铁骑,化作一柄烧红的尖刀,给朕,狠狠地扎进去!” “一次性打残他!打废他!打到他们看见我大明的旗帜,就从噩梦中惊醒!” “只要断他一翼,后金军心必散!” 此刻,徐允祯注视着前方陷入胶着的战局,注视着那些后金骑兵因久攻不下而泄露出的焦躁。 他知道。 时机,到了。 陛下为他创造的,独一无二的机会,来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马槊。 槊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他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六千名骑士的耳中。 “弟兄们。” “鞑子,就在前面。” “他们烧我们的房,杀我们的家人,现在,还想毁了我们的国。” 他停顿了一下,马槊猛地向前一指。 目标,右翼战场上,那面最为显眼的正白旗大纛!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六千名重甲骑士,用同一种声音,发出了压抑许久的低吼。 那吼声并不高亢,却凝练如铁,带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杀意。 徐允祯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战马,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嘶鸣! “那就跟我冲!” “砍断那面白旗!” “碾碎挡路的一切!”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大明!” “万胜!” “胜!” 下一刹那。 轰隆隆——!! 大地,开始了剧烈的,山崩地裂般的震动! 这支沉默的钢铁军团,动了! 六千匹重甲战马,同时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从慢跑到加速,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与雷鸣般整齐划一的马蹄轰鸣。 一道黑色的钢铁海啸,从明军阵地的后方,斜向里,狠狠撞向了后金右翼大军那暴露出来的,柔软的腰部! 正在阵前指挥进攻的阿济格,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那股来自侧后方的,致命的震动。 他惊骇地回过头。 随即,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一支他闻所未闻,全身包裹在钢铁里的骑兵,正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态,朝他的侧翼狂飙而来。 “那是什么东西?!” “明军的重骑?!” 他想下令。 他想让侧翼的部队调转方向,组成防御。 太晚了。 重骑兵的冲锋,一旦开始,便无可阻挡。 “轰——!!!” 徐允祯和他麾下的六千铁骑,就是一柄烧红的,重达万钧的巨型战锤,狠狠砸进了后金右翼的阵型之中。 最前排的后金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手中的马刀砍在明军重骑的甲胄上,只迸发出一串无力的火星。 而明军骑士手中那长长的马槊,却轻易贯穿了他们身上的皮甲。 “噗嗤!” “噗嗤!”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而密集。 第一排的后金骑兵,成片地倒下。 徐允祯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劈砍,只是平举着马槊,借着战马无匹的冲击力,将一名挡路的八旗军官连人带马,直接撞得离地飞起。 那军官人在半空,便狂喷鲜血,身体重重摔落,瞬间被后续涌上的铁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台被发动起来的,巨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 它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撕裂、碾碎、吞噬着挡在它面前的一切。 原本焦灼的右翼战场,被这把突然出现的尖刀,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巨大而血腥的伤口。 阿济格和多尔衮的指挥,在这一刻,彻底失效。 他们的部队,被打得首尾分离。 前军还在与明军的步卒死战。 侧翼与后方,却被这支从天而降的魔鬼军团,肆意屠戮。 “撤!快撤回来!” 阿济格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他的命令被厮杀声彻底淹没。 徐允祯没有理会那些溃散的散兵游勇。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面代表着正白旗荣耀的,巨大的帅纛。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柄滴血的马刀,发出了死神宣判般的声音。 “目标,敌军大纛!” “随我,凿穿它!” 第101章 不可贪功 中军大帐前。 皇太极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他脸上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与霸道,在听见那支黑色铁骑撞入他右翼阵线的瞬间,彻底凝固,然后崩解。 重甲骑兵! 是大明的重甲骑兵! 这不是他交手过无数次的关宁铁骑。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用自己做诱饵是骗局,用火器和烟雾做砧板是骗局! 现在,对方终于亮出了那柄准备将他彻底剁碎的屠刀! “汗王!右翼!右翼撑不住了!” 身旁的固山额真发出凄厉的惊呼! 阿济格和多尔衮引以为傲的正白旗与镶白旗,在那支黑色铁骑的冲锋面前,被轻易地撕开,捅了个对穿! 脆弱,不堪一击! 那支明军重骑兵的目标,根本不是击溃他的右翼。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凿穿! 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将他的整个右翼军阵从中间一分为二! 彻底打残! 一旦右翼崩溃,明军左翼的压力将骤然消失,他们可以从容地回过头来,将矛头对准自己的中军。 到那时,他这十万大军,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皇太极的脚底直冲头顶。 “传令!” 皇太极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惊骇而嘶哑变形。 “告诉科尔沁的那些废物!” “让他们的人不计代价地包抄过去,把那支重骑兵给朕活活啃下来!” “快去!”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命令飞速传达。 战场边缘,那些游弋的蒙古轻骑兵接到了死命令。 他们发出一阵阵怪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那片正在冲锋的黑色钢铁森林,凶狠地围了上去! 箭矢遮天蔽日,攒射向那片移动的钢铁。 叮!叮!当!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尖锐刺耳。 大部分箭矢被厚重的铁甲弹开,但总有刁钻的冷箭,射中战马相对薄弱的关节,或是骑士甲胄的缝隙。 一名冲锋在侧翼的明军重骑兵,胯下战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他身后的骑士来不及反应,战马被绊倒,两人一马,瞬间滚作一团! 这,就是重骑兵的弱点。 他们需要空间,需要一往无前的冲锋之势。 一旦速度被拖慢,一旦被敌人缠住,他们就是一群穿着铁壳子的活靶子! 徐允祯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他听见耳边箭矢破空的尖啸,感觉到身后的队伍,出现了一丝混乱。 后金军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们正在不计代价地,用人命来消耗他这柄尖刀的锋锐! 但是,他不能停! 那面白色的,绣着龙纹的,正白旗大纛! 越来越近了! 他甚至能看见,大纛之下,无数后金士兵脸上那惊恐、愤怒、又带着决绝的表情! 他们没有溃逃! 这些身经百战的八旗精锐,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竟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 他们放弃了进攻明军的步卒阵线,调转方向,疯了一般,迎着这股黑色的死亡浪潮,反冲锋而来! 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 但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大军的合围,争取时间! “为了大金!!”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赤红着双眼,挥舞铁骨朵,迎面撞上了徐允祯的马槊! 铛! 一声巨响! 牛录额真手中的铁骨朵被直接震飞! 徐允祯的马槊只是微微一顿,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但是,徐允祯感觉自己的冲势,慢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 又有两名后金骑兵从侧面扑上,手中的弯刀疯狂地劈砍在徐允祯的铠甲和马铠上! 火星四溅! 徐允祯怒吼一声,反手一挥,沉重的马槊直接将其中一人的脑袋砸得粉碎! 另一人,则被他身后跟上来的亲卫,一槊挑飞! 冲锋,还在继续! 但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他们陷入了一个由后金士兵,用尸体和鲜血堆砌而成的泥潭! 徐允祯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面白色的帅纛,距离他,不过百步之遥! 它就在那里,在北风中狂舞。 那是泼天的功劳! 那是足以名垂青史的荣耀! 只要再冲一次!只要再付出几百个弟兄的性命!他就能将这面代表着后金右翼荣耀的旗帜,狠狠地踩在脚下! 徐允祯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血液在沸腾! 冲!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叫嚣! 然而,就在他即将下达最后总攻命令的前一刻。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从后方飞速合围过来的蒙古轻骑兵。 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正在以他为中心,迅速收拢! 徐允祯浑身剧震,瞬间从那股对功勋的狂热中,彻底清醒! 如果为了贪图一时之功,把陛下交付于他的六千精锐,陷在这里,被敌人用人命活活耗死。 那他徐允祯,就是大明的罪人! 一股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的白色大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勒住战马,将那柄已经杀得卷刃的马槊,高高举起! “全军听令!” 他的咆哮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惨叫! “向友方布兵阵地撤退!” “交替掩护!给老子,杀出去!!”说完掏出一把短铳朝天开了一枪。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开枪代表任务结束往友军布兵方阵预留的撤退通道前进! 这个命令,让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重骑兵,都为之一愣。 现在就撤? 为什么? 帅旗就在眼前了啊! 但,军令如山! 这些被徐允祯一手操练出来的骑士,没有丝毫犹豫。 左侧向步兵方向撤去,由中间的兄弟抵挡,随后是中间的兄弟撤走,最后是右侧。 他们怒吼着,用最快的速度,开始执行这个交替掩护撤退的命令。 “不可贪功!撤!” 徐允祯再次咆哮,他一马当先,冲向那条由无数后金士兵尸体铺就的血路,开始向友军步兵方阵突围! 那些刚刚还在拼死抵抗的后金士兵,彻底懵了。 他们不打了? 他们要跑? 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这支黑色的重甲骑兵,以一种充满纪律性的行动力,在友方步兵士卒的掩护下,撤出战场!随时准备第二次冲锋! 来时如山崩海啸,去时纪律严明! 处在中间的蒙古骑兵,正好撞上了明军重骑兵这调转过来的,依旧锋锐无比的矛头! 第102章 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 后金军,左翼。 统帅正红、镶红二旗的大贝勒代善,面色铁青。 他身旁的岳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中军的混乱,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皇太极亲自坐镇的大营,竟被明军闻所未闻的烟雾和爆炸物冲垮了先锋,锐气全无。 此刻,整个战场的胜负手,大金国的国运,都压在了他们左翼的身上! “压上去!” 代善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决绝。 “告诉儿郎们,没有后路!” “冲垮明军右翼,此战必胜!” 他很清楚,只要撕开一道口子,让大军的铁蹄踏进去,将明军的阵型彻底搅乱,那个明国小皇帝布置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胜利,依旧将属于大金! “杀!!” 数万正红、镶红二旗的八旗兵,化作两股赤色的洪流,在代善和岳托的催促下,向着明军右翼发起了最猛烈、最不计伤亡的冲击。 他们要用绝对的兵力,用最纯粹的悍勇,碾碎眼前这道顽固的防线! 明军,右翼阵地。 应城伯孙廷勋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手中的大刀早已卷刃,凝固的血浆和碎肉让它重逾千斤。 “顶住!” “给老子顶住!” 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喊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没用。 鞑子的攻势太猛。 像是永不休止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了一样地拍打过来。 他麾下的五军营将士,已经流尽了最后一分力气。 他们用盾牌死守,用长枪穿刺,用血肉之躯去填补每一个被撕开的豁口。 伤亡太大了。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阵线,正在被一寸寸向后压垮。 “伯爷!顶不住了!东面被撕开一个口子!” 一名亲卫浑身浴血,冲到他身边,脸上满是绝望。 孙廷勋猛地转头。 果然! 在他阵地的侧翼,一个由数十名八旗精锐组成的楔子,已硬生生凿穿了防线! 他们像一群冲进羊圈的恶狼,正在肆意砍杀着侧翼失去组织的明军步卒! 那个缺口,正在扩大! 一旦被他们彻底冲进来,整个右翼将瞬间崩溃。 到那时,鞑子的铁蹄将长驱直入,直扑中军! 直扑那架,所有人用生命守护的龙辇! 孙廷勋的脑袋嗡的一声,血气直冲头顶。 不能退! 绝不能退! 他猛地将手中的破刀插进地里,一把夺过亲卫的长柄斩马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缺口。 “亲卫营的!还有能喘气的!” “都给老子跟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打完这仗!老子带你们去教坊司!去快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孤身一人,挥舞着沉重的斩马刀,如疯虎出笼,朝着那数十名八旗精锐,悍然反冲! “伯爷!” “跟伯爷冲啊!” 身边仅剩的二三十名亲兵,见主将身先士卒,胸中那点恐惧瞬间被血勇点燃! 他们咆哮着,怒吼着,追随孙廷勋的背影,化作一股决绝的逆流,狠狠撞向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远处,平缓的山坡上。 神机营提督,临淮侯李祖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冰冷的绝望,攥住了他的心脏。 孙廷勋,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堵窟窿。 可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右翼,快崩了! 一旦右翼崩溃,他这支行动迟缓的神机营,就会彻底暴露在后金骑兵的兵锋之下,沦为待宰的羔羊。 而陛下的安危…… 他不敢再想! “侯爷!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边的参将焦急地嘶喊。 “撤?” 李祖述猛然回头,那张素来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狰狞。 “往哪儿撤!” “右翼崩了,我们撤到天边,也是个死!是个遗臭万年的罪人!”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血肉磨坊,胸膛剧烈起伏。 风险太大。 神机营是炮兵,是火枪手。 让他们在平原上,顶着敌人的骑兵前推阵地,这在任何兵书里,都是自取灭亡的疯狂之举! 但是! 现在,别无选择! 李祖述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决然! 干了!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全军!” “前压!” “目标,右翼战场侧前方!把炮口,给老子对准那帮狗鞑子的腰眼!” 命令一出,周围所有将官,全都僵在原地。 “侯爷!不可啊!”一名亲兵失声叫道,“战场犬牙交错,敌我绞杀在一起!现在开炮,会……会误伤友军的啊!” “误伤?” 李祖述惨笑一声,一把揪住那名亲兵的衣领,指着前方正带头死战的孙廷勋,咆哮道: “你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 “现在不开炮,右翼就没了!孙廷勋就没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现在开炮,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开炮,就是全军覆没!” “你告诉老子,怎么选!!” 那亲兵被他吼得面无人色,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祖述一把推开他,抽出佩剑,剑锋直指前方! “这是命令!” “神机营,不养孬种!” “所有炮车,给老子推上去!所有火枪手,跟在炮车后面!” “弟兄们!右翼袍泽有难!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今天,就让这帮鞑子瞧瞧,我神机营的爷们,不光会开炮!更会拼刀!” “跟我上!!” 他一马当先,竟亲自冲下了缓坡! 数千神机营士兵,看着主帅的背影,心中的犹豫和恐惧,瞬间被一股热血冲散! “侯爷说得对!不能看着弟兄们死!” “推!推上炮车!跟侯爷冲!” “杀他娘的!” 这支以远程火力着称的部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血性! 他们怒吼着,推着沉重的虎蹲炮,扛着火枪,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地狱般的战场,发起了冲锋! 很快,在距离主战场不过两百步的侧翼。 神机营,这支疯狂的部队,在所有后金将领不敢置信的注视下,迅速展开了阵型! 三百门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像死神的凝视,对准了后金军冲击最猛烈的腰部! “侯爷……”炮营的指挥使,声音都在发抖,“真的……真的要开炮吗?” 李祖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与敌人死死纠缠在一起的、五军营的袍泽。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弟兄们。”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声音里带着颤抖,却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 “尽量……尽量避开自己人!” “给老子……” “开炮!!” 轰——!!! 三百门虎蹲炮,同时怒吼! 无数的铁砂、碎石、铅弹,组成了一片不分敌我的死亡风暴,狠狠扫进了那片胶着的战团!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 有后金的八旗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也有正在与敌人搏命的明军士卒,满脸错愕地,被自己人的炮火,撕成了碎片! 然而,效果是显着的! 后金军那股势不可挡的冲锋势头,被这记野蛮的重拳,狠狠打断! 他们的侧翼,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正在带头死战的孙廷勋,压力骤减! 他看着侧后方那支正在冒着硝烟的神机营,看着站在阵前指挥的李祖述,虎目含泪! “李祖述!你他娘的……是条汉子!” “兄弟们!神机营的弟兄来救我们了!给老子反击!杀啊!!” 右翼的士气,被重新点燃! 然而,代善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炮兵。 他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传令!” “分出三千骑兵!给本贝勒,冲垮他们!” “把那些炮手,冲成肉酱!!” 一支精锐的后金骑兵,迅速脱离主战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向着刚刚打完一轮炮击、阵脚未稳的神机营,狠狠扎了过来! 李祖述看着那卷起烟尘、冲杀而来的骑兵,脸色煞白。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火枪手!跟老子顶上去!” “放完一轮!就给老子拿刀!” “咱们神机营,没有孬种!” “跟老子!杀鞑子!!” (pS:写这段的时候,想到了亮剑的开炮!开炮!开炮! 平安县城很小,小到一炮就能打下来。平安县城也很大,大到李云龙再也找不到秀芹。) 第103章 白杆军 顺义,通往通州战场的官道上。 一支与大明任何军队武器都截然不同的部队,正在急行军。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队伍中,没有喧哗,没有催促,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那杆杆竖起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白光的长兵器。 那是白蜡木杆,长逾一丈,枪头带钩,尾有铁鐏。 此乃,白杆钩镰枪。 此军,乃是威震天下的,白杆兵! 大明最精锐、最善战的山地步兵,没有之一! 而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名身着银色甲胄,外罩白色披风的女将,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她,便是四川总督秦良玉! 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凤目锐利如鹰,遥遥望向南方那片被喊杀声和硝烟笼罩的天空。 她的身后,是她的兄弟秦民屏,是她的子侄,是数万跟随她从四川远道而来,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 出征前,皇帝的密旨,通过最快的渠道,送到了她的手中。 旨意很简单。 “朕在通州,设下猎场,以身为饵,诱皇太极决战。收到消息,立刻出城,向通州行进。从后方击溃鞑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沉重的信任,和最深切的托付。 秦良玉按住腰间的佩剑,感受着从南方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大地颤动。 她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传令全军!”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白杆兵的耳中。 “加快速度!” “目标,鞑虏中军大营右后方!” “此战,不胜,则死!” …… 后金,中军大帐。 皇太极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战局,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中军,被明军诡异的“烟雾弹”和“炸弹”打得锐气尽失,李大刀率领的五军营步卒,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的先锋,寸步不让。 右翼,阿济格和多尔衮的正白、镶白二旗,被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明军重甲骑兵,冲了个对穿!此刻正被那支魔鬼般的铁骑来回冲杀,阵型大乱,伤亡惨重。 左翼,代善和岳托的红旗兵马,本是进展最顺利的一路,却又被明军那支自杀式的炮兵部队,用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拖入了泥潭。 整个战场,就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和他麾下的十万大军,就是被困在网中的鱼。 怎么会这样?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让那些一触即溃的明军,爆发出如此悍不畏死的战斗力? 他凭什么能变出那些闻所未闻的火器? 他凭什么……能拥有一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重甲骑兵?! 一个个的“不合理”,像一根根毒刺,扎在皇太极的心头。 他心中那根不安的藤蔓,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的心脏死死缠住。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更加惊惶的呼喊,从帐外传来! 一名后金斥候,惊慌失措,浑身是泥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都跑丢了,脸上满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下跪,便用一种破了音的嗓子,嘶声尖叫道: “大汗!北面!我们的北面!!” “一支……一支明军……正朝着我们的大营后方,急行军而来!!” 帐内,所有还留守的将领,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多少人?何人领军?”皇太极的声音,嘶哑干涩。 那斥候大口喘着气,似乎快要窒息,他指着北方,眼中满是见了鬼的神情! “不……不知道多少人!至少两三万!军容严整,杀气冲天!” “他们的兵器……他们的兵器很奇怪!人手一杆白色的长枪!枪头带钩!” “我们抓到的逃散汉人说……说那是……那是南朝那个女将军,秦良玉的……白杆兵!!” 轰——!!! “白杆兵”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皇太极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秦良玉? 白杆兵? 那不是一直在西南剿匪的部队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四川吗?! 顺义…… 一个地名,猛地从皇太极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前几日,探子回报,顺义有小股明军驻扎,不堪一击。他当时并未在意,一心只想尽快兵临北京城下。 现在,他全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蓟州坚城,不是赵率教有多能打,而是那个小皇帝故意摆在那里,逼着自己绕道。 他绕开蓟州,长驱直入,一路劫掠,畅通无阻,不是明军孱弱,而是那个小皇帝故意放开一条血腥的走廊,将自己这头猛虎,一步步引向他精心布置好的屠宰场! 御驾亲征,龙辇阵前,不是那个小皇帝愚蠢自大,而是他要用自己做最显眼、最诱人的鱼饵,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引在正面战场! 那支突然出现的重甲骑兵! 那支现在从背后捅来的白杆兵!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自己踏入关内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的,天大的杀局!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他用整个京畿之地作为棋盘,用数十万百姓的生命财产作为赌注,用他自己的命作为诱饵,布下了这个足以将自己彻底埋葬的陷阱! 好狠! 好毒! 好一个……大明皇帝! 皇太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他,纵横草原,算计了一辈子。 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那只被猎物引诱着,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蠢猪! “噗!”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皇太极的口中猛地喷出,溅红了身前那张巨大的舆图。 帐内,所有后金将领,一片死寂。 他们看着自家大汗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羞辱、愤怒、惊骇和不敢置信的表情,所有人的心中,都沉到了谷底。 完了。 大金,完了。 皇太极扶着桌案,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所有的骄横与霸道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击败后的,死灰般的平静。 他看着帐内众人那绝望的脸,用一种无比干涩的声音,缓缓开口。 “那个小皇帝……” “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第104章 壁虎断尾 “汗兄!不能撤!” 阿巴泰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他冲上前,双眼赤红地盯着皇太极。 “我们还没输!大军还能战!” “现在撤退,军心一散,就是全线溃败,一个都跑不掉!” “没错!”另一名固山额真也跟着咆哮,“朱由检的龙辇就在对面!只要我们全军压上,不计代价冲垮他的中军,活捉了他,什么白杆兵、重骑兵,顷刻间土崩瓦解!” “汗王!下令吧!这是唯一的机会!” “杀过去!杀了那个小皇帝!” 帐内的空气被这股绝望的疯狂点燃,将领们仿佛一群输光了本钱的赌徒,叫嚣着要掀翻赌桌,用性命做最后的豪赌。 撤退,是懦夫。 进攻,才是勇士唯一的归宿。 “都给本汗,闭嘴!” 皇太极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张坚实的舆图被震得跳起。 雷霆般的怒吼,瞬间压制了帐内所有的喧哗。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眼神里的冰冷与决绝,让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扼住了。 “搏命?” 皇太极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残的笑。 “你们拿什么去搏?” 他的手指,戳在舆图上明军中军的位置,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你们真以为,那里是明军最薄弱的软肋?” “错了。” “我们从头到尾,都错了!” “那里不是诱饵!那是朱由检为我们准备的铁砧!他把他最精锐的步卒,最凶狠的火器,全都放在了那里!” “他就是等着我们,把脑袋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撞!直到把我们的骨头撞碎,把我们的血流干!” 皇太极停顿了一下,手指又划过战场的两翼和后方。 “我们被死死缠住,辽东和山西的明军援兵却迟迟未到,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在等!等我们筋疲力尽,再用四面八方的援军,把我们合围在这里,一口吞下!” “你们告诉本汗,这种局面,怎么冲?怎么打?” “越是纠缠,最后就是被包围的命!” 皇太极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们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大汗说的没错。 他们已经身处一个精心设计的罗网之中。 所谓的决死冲锋,不过是主动扑向网心的愚蠢行径。 “撤退,是奇耻大辱。” 皇太极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隔绝,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非人的平静。 “但全军覆没,我大金,就真的亡了。” “只要能把这支大军的骨血带回去,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今日之辱,来日,本汗必百倍奉还!” 这番话,终于击碎了所有将领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沉默了。 这是羞辱,但这是现实。 皇太极不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理智光芒。 想要从这张天罗地网中逃出去,就必须付出代价。 必须有棋子,被主动舍弃。 “传我汗令!” 他的声音里再无任何情绪,只剩下命令本身。 所有将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皇太极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舆图中央,落在他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后的预备队——那五千名由正黄旗和镶黄旗巴牙喇组成的重甲骑兵。 “命图尔格,率领中军五千巴牙喇,即刻出击!” 护军统领图尔格身体一震,单膝跪地。 皇太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任务,不是杀敌,不是取胜。” “你的任务,是冲锋。” “从明军中军向左翼,给我狠狠地冲进去!把他们的阵型冲乱,把他们的指挥冲散!” “用你们的命,为大军撤退,撕开一道口子!” 图尔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重重将头盔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才,遵命!” “汗王保重!大金必胜!” 说完,他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帐。 他知道,这是死令。 皇太极的目光,又转向了帐内几名蒙古部落的首领。 “奥巴,还有你们。” 他的声音平淡,却让听者发冷。 “你们蒙古的勇士,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 “现在,本汗需要你们,去履行你们的承诺。” “立刻集结你们所有的骑兵,去冲击明军的左翼!” “为阿济格和多尔衮的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科尔沁首领奥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用他们蒙古人的命,去换八旗兵的命! 他想反驳,可当他对上皇太极那双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屈辱地,低下了头。这时候内讧,将全军覆没!! “……遵命。” 最后,皇太极的目光落在了硕托的身上。 “硕托,你立刻去左翼传令!” “告诉代善和岳托,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稳住阵脚,交替掩护,有序后撤!他们是全军的左翼,也是我们撤退的屏障!他们若是乱了,所有人都得死!” “告诉他们,向辽东方向,全军后撤!” “快去!” “是!” 一道道残酷而精准的命令被迅速下达。 整个后金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混乱和绝望之后,又在皇太极的意志下,以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它的目标,不再是胜利。 而是,求生。 将领们纷纷冲出大帐,去执行他们那九死一生的任务。 很快,帐内只剩下皇太极一人。 他缓缓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远处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他能听到,代表总攻的战鼓声正在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促而凄厉的号角。 那是撤退的信号。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数十里的距离,仿佛看到了那架屹立在战场最前沿的,赤金色的龙辇。 看到了那个独自一人,颠覆了整个战局的,年轻的君王。 皇太极缓缓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朱由检……”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105章 杀杀杀 呜——呜—— 那凄厉短促的号角声,强行钻入震天的喊杀,像一把锯子,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拉扯。 战场上正在死战的两军士卒,动作齐齐一滞。 明军将士满心不解。 后金的八旗兵,在听清那熟悉的音调后,脸上悍勇的疯狂迅速褪色,一种无法掩饰的茫然与惊恐浮了上来。 撤退? 大汗,竟然下令撤退了? 为什么! 明明再冲一次,就能彻底碾碎对面的南朝步卒! 名为“必胜”的信念,被这一声号角吹得支离破碎。 军心,散了。 就在这一刻。 那架从开战起便静立于全军最前沿,如山岳般稳定着所有人士气的赤金色龙辇,动了! 朱由检,这个年轻的君王,猛地翻身上马。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金吾卫和内官们魂飞天外! “陛下!” “陛下不可!” 朱由检对所有惊呼充耳不闻。 他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遥遥指向前方开始混乱的后金军阵! 他的声音灌注内力,炸裂在整个中军阵地上空。 “大明的将士们!” “听!” “那不是号角!是鞑子的哀嚎!” “他们怕了!他们要跑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 “朕问你们!” “能让他们跑吗!!!” 这声质问,像一勺滚油,泼进了每个明军士兵心中那片名为“血勇”的火海! 龙辇周围,浴血奋战的五军营将士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看着马背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君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回应的咆哮! “不能!!!” 这声咆哮,是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不能!!!” “不能!!!” 数万人的怒吼汇聚成实质的音浪,冲垮了天地间的一切杂音! 那声音里,是压抑到极限的愤怒,是对胜利的饥渴,是对眼前这个带来无尽耻辱的宿敌,最刻骨的仇恨! 后金军那凄厉的撤退号角,在这片怒潮中,渺小得像一声蚊蚋的悲鸣。 他们的军心,被这声惊天动地的“不能”,彻底吼碎! 无数八旗兵开始下意识地后退,只想逃离这片让他们骨髓发寒的修罗场。 但朱由检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盛宴,才刚刚开席。 “大明!” “万胜!!” “杀!!!” 朱由检发出总攻的咆哮,天子剑重重向前一挥! 下一刻,他竟亲自策马,朝着前方那片血肉磨坊,冲了上去! 疯了! 皇帝疯了! 身后的方正化、张之极和一众金吾卫,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护驾!护驾!!” “快!跟上陛下!!” 数百名最精锐的金吾卫,手脚并用地冲上,拼尽性命追赶那个一骑绝尘的赤金色身影,试图将他护在中央。 而外围的明军将士,看到这一幕,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的胸膛里,只剩下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狂热! 皇帝! 他们的皇帝! 大明的九五之尊! 他没有躲在后面! 他亲自上了战马! 他亲自挥起了长剑! 他冲向了敌人! 他们这些丘八,还有什么理由惜命!还有什么理由后退! “为了陛下!!” “杀啊!!!” 后方的战鼓声骤然变得密集,仿佛在嘶吼着同一个字:杀!杀!杀! 疲惫消失了。 恐惧被碾碎了。 每一个明军士卒的身体,都被这股狂热彻底榨干,又被重新注满了无穷的力量! 他们咆哮着,怒吼着,追随着他们君王冲锋的背影,化作一股汹涌的、不可阻挡的红色浪潮,向着那已经开始溃散的后金大军,狠狠反扑! 也就在此时,后金军阵中,雷鸣般的马蹄声炸响! 护军统领图尔格,率领着皇太极最后的底牌,五千名正黄旗与镶黄旗巴牙喇重甲骑兵,发动了他们最后的、决绝的冲锋! 他们的目标,不是正前方的明军中军。 而是斜向里,朝着明军的左翼,狠狠地扎了过去! 这是一柄最锋利的铁犁!皇太极要用他最后的精锐,在明军的阵线上,强行犁开一道血口,为大军撤退创造唯一的生机! “为了大金!冲锋!!” 图尔格咆哮着,与他身后的五千铁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坚不摧的钢铁楔子! 正在与后金右翼白旗兵马死战的明军,根本没料到自己的侧面,会突然撞来这样一支毁灭性的力量! 他们被皇帝点燃的血勇,还未来得及完全释放。 这柄铁犁,就狠狠地,撞了进来! 轰——!!! 没有任何悬念。 那些本就疲惫不堪,阵型在反复拉锯中早已松散的明军步卒,在这股恐怖的冲击力面前,如纸糊般被撕碎!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图尔格的重甲骑兵,像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轻而易举地,就将明军的左翼阵线,撕开了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口! 整个战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硬生生切割成了两半! 阿济格和多尔衮的正白、镶白二旗,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他们不再恋战,发了疯一样,顺着图尔格为他们打开的通道,开始向外撤离。 然而,图尔格的冲锋,并没有停止。 他的任务,是凿穿!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被他冲垮的明军步卒,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并没有崩溃逃亡。 他们,那些刚刚被皇帝的身影点燃了所有疯狂的士兵,在看到自己的阵线被撕裂,看到鞑子企图逃跑之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后金骑兵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们,从四面八方,朝着图尔格这支正在冲锋的重甲骑兵,反包围了过来! “拦住他们!” “不能让他们跑了!” “用命去填!!” 一个个明军士兵,赤红着双眼,挥舞着手中的刀枪,悍不畏死地,迎向了那奔腾的铁蹄!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战马撞得飞起,但在落地的瞬间,他死死抱住了一只马腿! “噗嗤!” 他被后续的战马,瞬间踩成了肉泥。 但那匹被他抱住的战马,也一个踉跄,轰然倒地。 马上的巴牙喇勇士还没来得及爬起,数十把刀枪,便已经将他淹没!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无数的明军士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蠕动的,不断收紧的城墙! 他们用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计伤亡的方式,去消耗这支重甲骑兵的冲锋之势。 图尔格感觉自己冲进了一个由鲜血和尸体构成的,黏稠无比的泥潭! 冲锋的速度,在急剧下降。 他身边的勇士,一个接一个地被那些疯子般的明军,从马上拖拽下来,然后被乱刀分尸!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右翼的大军,已经成功撤出了一半! 他的任务,完成了! “撤!向外冲!!” 图尔格发出了撤退的咆哮! 这支刚刚还势不可挡的铁骑,开始调转马头,沿着那条自己杀出来的血路,向外突围! 然而,想进来,容易。 想出去,却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明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形成! 图尔格挥舞着狼牙棒,将一个挡路的明军士兵连人带盾砸得粉碎,但他自己的战马,也被三支长枪同时刺穿! 他怒吼着跳下战马,徒步劈砍,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他终于冲出重围,回到本阵时,回头一看。 来时的五千巴牙喇精锐,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已不足三千! 他用近半的折损,为大军,争取到了那宝贵的,一线生机。 另一边。 成功摆脱了后金右翼纠缠的三千营提督徐允祯,看着远处仓惶撤退的后金大军,眼中杀机凛冽。 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他的重骑兵追上去,从背后狠狠地撞进那溃散的敌军阵型之中,此战,便可毕全功于一役! “全军听令!”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马槊。 ”追杀!“ 然而,就在他麾下六千铁骑即将再次化作钢铁海啸的前一刻。 一阵阵怪异的呼哨声,从侧翼传来。 数不清的蒙古轻骑兵,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们没有蠢到要和明军的重骑兵对冲,只是游弋在冲锋路线的两侧,用刁钻的骑射,不断地骚扰着。 箭矢如雨。 不求杀伤,只求迟滞! “噗!” 一匹明军重骑兵的战马,眼部中箭,悲鸣着侧翻在地,瞬间带倒了身后的两名同伴。 一个小小的混乱,出现在了那即将发动的钢铁洪流之中。 徐允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看着那些滑不溜秋的蒙古骑兵,看着远处越跑越远的后金主力,气得目眦欲裂。 他知道,皇太极是用这些蒙古人的命,在为他的主力断后! 重骑兵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有效追击轻骑兵。 不能为了扩大战果,白白折损陛下的宝贝铁骑。 徐允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腿甲上。 “停止追击!” 尽管心头怒火焚烧,他的命令却无比冷静。 第106章 碾过去 大明,右翼阵地。 那几声代表后金军撤退的号角,短促而凄厉,像是强行从这片血肉泥潭中,抽走了所有人最后一根名为“意志”的骨头。 神机营提督,临淮侯李祖述,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坠入血泊。 他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蜡样的灰白,嘴角却竭力扯动,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赢了。 陛下……赢了。 这个念头闪过,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他所有的知觉。 李祖述的身躯就那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尸骸之间。 在他倒下的地方,右腿的甲胄早已破碎,凝固的黑血将皮肉与碎布粘成一团,狰狞可怖。 “李祖述!!” 不远处,应城伯孙廷勋刚刚一刀劈翻一个后金兵,正想冲过来,跟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侯爵显摆两句。 他看到的,却是对方倒下的身影。 孙廷勋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医官!” “医官!他娘的给老子滚过来!!” 他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不顾一切地朝李祖述的方向冲去。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明军的,后金的,纠缠在一起,将大地化作一片黏稠滑腻的沼泽。 孙廷勋被一具尸体绊倒,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温热的血泥。 他毫不在意,手脚并用地在尸山中爬行,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孩童般的恐惧,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你可别死啊……” “李祖述,你他娘的要是敢死,老子做鬼都得把你揪出来!” “你救了老子,你死了,让老子怎么还?老子拿什么还你这条命啊!”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割草的悍将,此刻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他大惊失色地冲到李祖述身边,用一双沾满血污的手,笨拙地将他扶起。当触碰到对方微弱的呼吸时,孙廷勋的心脏几乎停跳。 “快!把侯爷抬下去!快!!” 他对着赶来的几名亲兵和医官咆哮,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 整个右翼阵地,在短暂的死寂后,被此起彼伏的呻吟与呼喊所取代。 还能站着的士兵,大多都已脱力。他们靠着同袍的尸体,拄着断裂的兵器,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混杂血腥味的空气。 追击? 没人想追了。 他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勉强守住了这条防线。 此刻,他们只想活下去。 右翼,已经彻底失去了追亡逐北的能力。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完成了陛下交予的任务——将后金军的左翼,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与此同时,后金军,左翼。 代善和岳托听着那耻辱的撤退号角,脸色铁青,心中如被刀割。 他们是离胜利最近的一路! 再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能彻底凿穿明军的右翼,盘活整个战局! 可是,没有机会了。 中军溃了。 右翼,被那支魔鬼般的明军重骑冲得七零八落。 现在,连大汗的中军大帐后方,都出现了新的明军! 撤退,是唯一的选择。 “撤!” “正红旗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镶红旗跟上!” 代善的声音嘶哑,强行压下心头的不甘与屈辱,下达了最理智,也最残酷的命令。 然而,军令的下达,和军队的执行,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军心已散的情况下。 那些刚刚还在拼死冲锋的八旗兵,此刻只想尽快脱离这片地狱。所谓的“交替掩护”,在明军那被胜利希望重新点燃的疯狂反扑面前,瞬间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溃逃。 “想跑?” “把命留下!!” 明军的将士们虽然同样疲惫,但胜利的曙光就是最好的兴奋剂!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用刀,用枪,用牙齿,死死咬住每一个企图后撤的后金士兵。 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 你拉我下马,我便死死抱住你的马腿! 整个左翼战场,从一场惨烈的攻防战,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更加血腥,更加混乱的追逐与反杀。 后金军的撤退之路,每一步,都铺满了自己人的尸体。 而真正的绝望,才刚刚降临。 在后金军撤退路线的后方,那片他们以为安全的,通往顺义方向的旷野上。 一支军队,出现了。 他们没有骑兵的迅猛,却带着一种能碾碎山峦的沉重压迫感。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有一种整齐划一,踏在大地上的沉闷巨响。 轰! 轰! 轰! 那声音,冰冷,有力,带着机械般的节奏,让每一个听到的后金溃兵,都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森林。 那是一杆杆长逾一丈,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白光芒的,带钩的长枪! 数万人的军阵,整齐得如同刀削斧凿,像一个巨大的方块,沉默地向前平推。 每一个士兵,都身着精良的甲胄,脸上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平静。 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气,仿佛一片无形的阴云,朝着这片已经混乱不堪的战场,缓缓压了过来! “那是什么?” “明军?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明军!” 一名正在逃窜的后金牛录额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身旁一个被裹挟着逃跑的汉人包衣,在看到那片熟悉的白色和那杆标志性的长枪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脸上满是见了鬼的表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白……” “白杆兵!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这个名字,像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符,瞬间在后金的溃军之中,轰然炸响! 恐惧! 是一种比刀剑更锋利,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它如瘟疫般,在后金军中疯狂蔓延! 秦良玉! 这个名字,对大金国的每一个士兵来说,都代表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浑河血战! 那一战,数千白杆兵,被数万后金铁骑重重包围,血战至最后一人,却给后金军造成了数倍于己的惨重伤亡! 那一战,打断了八旗军的脊梁骨! 那一战,让“白杆兵”三个字,成了所有八旗兵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剿匪吗?! 完了! 彻底完了! 前有皇帝亲率的数万明军主力疯狂追杀。 后有秦良玉这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军团断绝归路! 天罗地网! 这他娘的是一个天大的杀局! 所有后金士兵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勇气,他们那所谓的“满万不可敌”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军阵最前方,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秦良玉,这位大明的女将,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她那双锐利的凤目,冷冷地扫过前方那片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后金溃兵。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能拦住多少溃兵,就看她这支军队的了! 她举起手中的剑,向前,轻轻一挥。 “全军。”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白杆兵的耳中。 “锥形阵。” “碾过去。” 第107章 无处可逃 下一瞬,那片由数万白杆兵组成的方阵,动了。 它如同一块坚固的钢铁,在平原上开始移动。 阵列前锋猛然向内收缩,瞬间化作一个巨大而锋锐的尖锥。 数千名眼神麻木的百战老兵,组成了锥头与两翼的锋刃。 他们手中的白杆钩镰枪不再朝天,而是齐齐放平。 枪尖向前。 阳光下,一片死亡的寒芒刺痛了所有溃兵的眼睛。 他们没有冲锋时的呐喊。 只有一种恒定的,让人心跳停止的平推。 朝着那片彻底混乱的后金溃军,碾了过去。 最先撞上这片白色森林的,是代善和岳托麾下,那些跑在最后面的镶红旗步卒。 他们刚从血肉磨坊里逃出来,浑身浴血,士气全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逃。 当他们看见这支散发着无尽杀气的军队时,本能地想绕开。 可身后,是更多践踏着同伴尸体涌来的溃兵。 他们无路可退。 “挡住!快挡住他们!” 一名后金的甲喇额真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用鞭子抽打出一条脆弱的防线。 徒劳无功。 白杆兵的锥形阵,像一艘碾压冰面的巨轮,狠狠撞进了浮冰般混乱的人群。 噗嗤!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作呕。 最前排的后金士兵,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脸,就被那长达一丈有余的白杆枪,轻易捅穿。 他们引以为傲的棉甲,在特制的破甲枪头面前,就是一层湿纸。 第一排的白杆兵,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 刺。 拔。 再刺。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表情。 仿佛不是在屠戮生命,而是在田垄间,用农具翻动着松软的泥土。 被刺穿的后金兵尸体还未倒下,就被阵列那无可匹敌的巨力推着,撞向身后的同伴。 他们像一排被串在铁签上的牲畜,成了攻破后续防线的撞锤。 “啊——!” “救命!” 后金军的阵型,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粉碎。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到极致的宰割。 白杆兵的恐怖,还远不止于此。 当锥形阵将后金溃兵最密集的人群一分为二,彻底凿穿后。 秦良玉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钩。” “杀。” 命令下达,阵型再变。 原本平刺的长枪,猛地向上或向下一摆。 枪头那致命的弯钩,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咔嚓! 一名后金骑兵妄图凭马速冲开缺口,可他刚到阵前,一杆白杆枪便从下方探出,枪钩精准地勾住了马腿。 战马悲鸣着翻倒。 马上的骑士被甩向半空,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下方数十杆同时刺来的,冰冷枪尖。 更多的弯钩,则对准了步卒的脖颈、手臂和脚踝。 一勾,一拉。 筋断骨折。 血肉横飞。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仗着身披双层重甲,挥舞狼牙棒砸断一杆白杆枪。 可下一息,侧面便有四杆钩镰枪同时探出。 一杆勾颈,一杆锁臂,两杆缠腿。 “起!” 几名白杆兵同时低吼发力。 那名牛录额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身体被硬生生从地上拽起,在半空中被拉扯成几块破碎的血肉。 温热的内脏与血浆,泼洒了一地。 这地狱般的一幕,成了压垮所有后金士兵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崩溃了。 他们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他们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哭喊着,尖叫着,向着任何一个没有白杆枪的方向奔逃。 而那片白色的死亡森林,依旧在沉默地,坚定地,向前平推。 碾碎沿途的一切。 …… 迁安。 袁崇焕按着城头的垛口,遥望通州方向。 北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飞鱼服猎猎作响。 他身后,祖大寿、何可纲等一众关宁军核心将领,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混杂了震惊、荒谬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就在刚刚。 一骑来自京师的锦衣卫,带着皇帝的亲笔密诏,以一种人马俱亡的速度,冲到了他的面前。 密诏的内容,让这群百战宿将,以为自己集体出现了幻觉。 “朕已于通州,与后金主力决战。” “朕以身为饵,皇太极已入彀中。” “命你部,即刻尽起大军,向通州急行军,截断皇太极向辽东溃逃之退路。” “朕要你,关门!” “打狗!” 短短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狠狠砸在他们心头。 陛下……御驾亲征了? 在通州平原,跟皇太极的十万大军决战了? 而且,看这口气,陛下……打赢了?! 怎么可能! 这违背了他们与后金交战十数年来,用无数鲜血换来的一切常识! 平原野战,对阵后金铁骑,那不是找死吗? “督师……这……” 祖大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到几乎发不出声,“此会不会是……皇太极的奸计?诱我等出城,围点打援?” 这是所有将领心中唯一的合理解释。 太疯狂了。 太不真实了。 袁崇焕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密诏,递了过去。 当祖大寿和一众将领,看到那熟悉的,代表天子至高权力的玉玺朱印,以及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字迹时,所有的怀疑,瞬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几乎要将他们灵魂都震碎的骇然。 陛下,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用自己做诱饵,在通州的平原上,把皇太极的十万大军给打崩了! 一股滚烫的血气,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感觉不到激动,也感觉不到狂热。 只有一种火辣辣的,灼烧着脸皮的羞愧! 他们这些所谓的百战名将,守着坚城,拥兵自重,却被后金打得处处被动,一退再退。 而那位年轻的,一直被他们认为不懂兵事的皇帝,却用一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方式,打出了一场足以扭转国运的惊天大胜! “督师!还等什么!” 祖大寿这个桀骜的辽东悍将,双目赤红,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陛下在前面拿命为大明搏一个未来!我们要是再缩在这儿,那他娘的还是人吗!” 他猛地单膝跪地,头盔重重磕在城砖上。 “末将请为先锋!九千关宁铁骑,愿为陛下赴死,为大明尽忠!” “我等愿往!” 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震云霄。 袁崇焕缓缓转身。 他看着这些被皇帝的壮举彻底点燃了所有血性的骄兵悍将,心中五味杂陈。 他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统帅的绝对冷静。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冰冷,字字如铁。 “全军,开拔!” “祖大寿,你率九千关宁铁骑为先锋,沿官道,全速前进!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是袭扰!像一群狼,死死咬住皇太极的尾巴,不让他跑得太快!” “何可纲,你率一万五千步卒,携带所有火炮,随后跟进!构筑防线,堵死他们回辽东的路!” “斥候尽出!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皇太极溃军的每一个动向!” 袁崇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 “陛下,已经为我们敲响了战鼓,搭好了舞台。” “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就看我们自己了!” “此战,不求斩获,但求……”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狠戾。 “将皇太极这头恶狼,死死地困死在关内!” “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108章 天罗地网 延庆。 京师西北的坚固卫城。 城墙上,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来回踱步,满脸虬髯,满心烦躁。 他身上的铠甲遍布刻痕,那是岁月与血火的勋章,透着一股让人生畏的凶悍。 山西总督,曹文诏。 一个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一个纯粹为战而生的疯子。 “他娘的!” 曹文诏一脚踹在垛口上,青砖应声碎裂。 “蓟州被围,不让老子救!” “现在皇太极在京畿闹翻了天,把老子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防个屁啊!” 他身后的亲兵副将们噤若寒蝉。 他们都清楚自家将军的脾气。 这几日,通州方向杀声隐约可闻,京师戒严,流言满天。 可他们接到的军令,却是死守延庆,不得妄动。 这对曹文诏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 “将军,朝廷自有安排,咱们……”一名副将小心开口。 话音未落,曹文诏猛然回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安排?安排个屁!” “老子带出来的兵,是用来杀鞑子的!不是用来看城门的!”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等鞑子抢够了跑路,我们去给他们送行吗?!” 咆哮声在城头回荡。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城下传来。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驾驭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疯了般冲到城门下。 “京师急报!陛下密诏!!” 曹文诏的身形猛然定住。 他一步跨到城垛边,猿臂一伸,竟直接从那快要虚脱的传令兵手中,凌空夺过了那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粗暴地捏碎竹筒,展开绢帛。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那具如同暴熊般的身躯,陷入了死寂。 随即,他脸上所有的烦躁与愤怒,都化为了一种极度扭曲的,病态的狂喜。 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皇帝陛下!” “够胆!” “够种!” “以身为饵,通州决战!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笑声让周围的亲兵们不寒而栗。 笑声止歇,曹文诏脸上的狂喜,沉淀为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他将那份密诏攥成一团,转身,面向城中那数万整装待发的大同精锐,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全军听令!!” “陛下有旨!” “鞑子主力,已在通州被我天兵击溃!正在向北逃窜!” “命我等,即刻出击!截断鞑子西逃之路!” 他抽出腰间那柄门板似的重剑,剑锋直指东方! “弟兄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跟我去京师!” “杀鞑子!” “抢功劳!” “吃肉!喝酒!玩娘们儿!!” 简单!粗暴! 却瞬间点燃了这些边军悍卒骨子里最原始的欲望! “杀鞑子!!” “抢功劳!!” “哦!!!” 数万大军的欲望,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延庆城门,轰然大开! 曹文诏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山西铁骑,化作一股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第一个冲出了城门。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后金溃军的腰眼! …… 通州主战场。 追杀,已进入白热化。 朱由检早已被方正化和张之极带着数百金吾卫,死死“架”了回来。 “陛下!龙体为重啊!万不可再冒险了!” 方正化老泪纵横,几乎是抱着朱由检的大腿,不让他再往前冲。 朱由检看着前方那片彻底沦为屠宰场的战场,胸中的血依旧滚烫。 他知道刚才的冲动有多危险。 也知道效果有多显着。 “朕,没事。” 他翻身下马,声音因刚才的咆哮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 “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但凡还能站着的,全军追击!” “必须把皇太极,给朕死死咬住!” “告诉将士们!此战,不设封顶!” “斩牛录额真,赏银三百两!官升二级!” “斩甲喇额真,赏银三千两!官升四级!” “朕,就在这里看着他们!” “用鞑子的脑袋,来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重赏! 皇帝的亲身犯险,早已将士气点燃到了顶点。 而这道旨意,就是往这片烈火上,浇下了一整桶滚油! 当皇帝的旨意传遍战场。 所有明军士兵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们看向那些溃逃的后金兵,那不再是敌人。 那是一座座会走路的金山银山! 那是能让一家老小几辈子吃穿不愁的泼天富贵! “杀啊!!” “赏银!官职!就在前面!” “别让那帮孙子跑了!” 明军的追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 李大刀和他麾下的五军营步卒,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死死咬住后金中军的屁股。 徐允祯的重甲骑兵,被蒙古轻骑迟滞,无法进行长途追击,却化作一座移动的钢铁绞肉机,将所有试图从侧翼逃窜的后金兵碾成齑粉。 神机营的火枪手们,在李祖述倒下后,由各级将官自发组织,排成松散的射击阵线,一边推进,一边射击!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就是后金溃兵的催命符。 每一个跑得慢的后金兵,都会被铅弹从背后打穿,惨叫着倒地,然后被后续涌上的明军步卒,乱刀分尸。 整个战场,化作了一面倒的追亡逐北。 皇太极在图尔格等巴牙喇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终于脱离了主战场。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片人间地狱,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被明军像撵兔子一样追杀,一颗心,直坠冰冷的深渊。 他赢过无数次。 也输过。 但他从未输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彻底! 十万大军,一朝崩溃! 经此一役,大金国的脊梁骨,怕是要被生生打断! “汗王!快走吧!明军追上来了!” 阿济格和多尔衮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冲到他身边。 他们的正白、镶白二旗,在徐允祯的铁骑反复践踏下,建制几乎被打残。 “撤!” 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向辽东撤!只要回到辽东,我们就有机会!”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然而,就在这时。 一名断后的斥候,面如死灰地冲了过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大汗!不好了!” “东面!东面官道上,出现了大股明军骑兵!”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铁甲!他们打着……打着‘祖’字旗号!” “是关宁铁骑!是祖大寿!” “轰!” 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了皇太极的心头。 祖大寿?袁崇焕? 果然如此! 皇太极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布下的杀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是要击溃自己。 他是要,把自己彻底埋葬在这里! 第109章 关宁铁骑 “汗王!西北边!西北边百里外也有明军!” 不等皇太极从关宁铁骑出现的惊骇中回神,另一名斥候那撕裂空气的尖叫,便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一支打着‘曹’字旗号的明军骑兵,正从延庆方向,朝我们这里高速包抄!” “看旗号,是……是曹文诏的兵马!” “什么?!” 这一次,就连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多尔衮,都遏制不住地失声惊呼。 曹文诏! 那个在山西把蒙古诸部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曹疯子! 他怎么也来了! 如果说,袁崇焕和祖大寿的出现,是斩断了他们回归辽东的希望。 那么,曹文诏的出现,就是彻底封死了他们向西逃入草原的最后一条生路! 东北,是袁崇焕的辽东军,如同一道铁闸,正在缓缓落下。 西面,是秦良玉的白杆兵,那片白色的死亡森林,正沉默地平推而来,将所有溃兵重新赶回这片屠场! 南面,是那个小皇帝朱由检亲率的京营主力,正掀起血色的浪潮,疯狂追杀。 而现在,西北面,曹文诏的山西军,这把最锋利的尖刀,也已出鞘! 一张由数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而他,爱新觉罗·皇太极,和他麾下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金铁骑,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那条无处可逃的鱼! “完了……” 阿济格喃喃自语,手中的马刀“哐当”一声坠地。 他脸上所有的悍勇与残忍,都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被包围了。 被那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孱弱的南朝小皇帝,用一种他们至死都无法理解的方式,玩弄于股掌之间,彻彻底底地,包围在了这片京畿之地的旷野上! 周围的后金将领,一片死寂。 绝望,无声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他们看着自家的汗王,祈祷着他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从不可能中创造奇迹,带领他们走出绝境。 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是皇太极那张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南方。 朱由检!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年轻的君王,此刻正站在龙辇之前,用一种怎样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如同猎人端详猎物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他不是在打仗。 他是在狩猎! 而自己,和他麾下曾经横扫天下的十万大军,就是他此次围猎的,唯一的猎物! “噗——!” 一口滚烫的逆血,再也无法抑制,从皇太极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摇晃,险些栽倒。 “汗王!” 多尔衮和代善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扶住了他。 皇太极一把推开了他们。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所有的震惊、愤怒、羞辱,在这一刻尽数沉淀、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野兽濒死前的疯狂与决绝! 输了。 他承认,他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黄口小儿。 但是!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能从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逃出去,他就还没有输光一切! “想全歼我大金勇士?” 皇太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一股刮骨的寒意。 “朱由检……你太小看我爱新觉罗·皇太极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边那些已经彻底被绝望吞噬的将领和亲卫。 “都听着!” 他的咆哮,像一头断了脊梁的猛虎,在做最后的嘶吼! “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明军的包围圈看似天衣无缝,但他们从四面八方仓促进军,必定有薄弱之处!”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恢复了枭雄的理智与冷酷,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唯一的生路,就在东面!” 皇太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袁崇焕虽然带来了关宁铁骑,但他的步卒主力必然还在后面!他的防线,是拉得最长,也是最薄弱的一环!” “只要我们能集中所有残存的力量,不计代价地撕开他的防线,冲回辽东,我们就活下来了!” 这番话,如同一针扎进了那些绝望将领的心脏。 对啊! 还有机会! 只要能冲出去! “可是汗王……”代善面露难色,声音干涩,“我们……拿什么去冲?” 他们现在,只剩下一些被打残了建制的败兵,和数万被追杀得丢盔弃甲的溃兵。 军心已散,士气全无。 怎么可能冲破以逸待劳的关宁军防线? “用命去填!” 皇太极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到极点的神色。 他看向那些还在战场上四散奔逃的蒙古骑兵,看向那些被冲散的正红旗和镶红旗的残兵。 “传我汗令!”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 “命令奥巴,集结所有蒙古骑兵!” “告诉各旗牛录额真,将所有还能跑的战马,集中起来!” “让所有没马的步卒,向东面推进,用他们的血肉,为我们争取到最后的时间!” 这个命令,让代善和多尔衮,都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这不是壮士断腕! 这是断其四肢,以保全头颅! 用数万步卒和蒙古人的命,去换取他们核心骑兵的一线生机! “快去!” 皇太极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边仅剩的、图尔格率领的那不到三千的巴牙喇重骑,以及仓促集结的数千各旗骑兵,朝着东方,发起了决死突击。 …… 东方,官道上。 祖大寿一马当先,率领着九千关宁铁骑,卷起漫天烟尘。 他看着远处那片彻底混乱的战场,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心中的焦急与狂热,几乎要将胸膛点燃。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在鞑子主力逃跑之前,死死咬住他们!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飞马回报。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大股后金骑兵,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祖大寿精神一振! “有多少人?是谁的旗号?” 那斥候脸上带着一丝惊疑。 “旗号混杂,有后金的黄旗和白旗!像是……像是皇太极的亲军!人数……黑压压一片,不下两万!” “他们……他们好像是想从我们这里,强行突围!” 祖大寿愣住了。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震天狂笑。 “皇太极?他疯了不成?” “想从我祖大寿的防线上冲过去?” 他猛地抽出马刀,刀锋向前一指,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关宁铁骑听令!” “列阵!迎敌!” “今天,就让老子,亲手宰了皇太极这个狗日的!” 第110章 弃子 那道代表着求生,而非胜利的汗令,化作一阵阴冷的风,吹过这片血肉屠场。 命令,通过各级牛录额真、甲喇额真的嘶吼,艰难地在混乱中传递。 “向东!” “所有人向东撤退!” “有马的,去汗王那边集结!” “快!快!!” 整个后金的残部,被这道命令,瞬间撕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些还拥有战马的八旗兵与蒙古骑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疯了一样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皇太极所在的,那个不断移动的核心靠拢。 他们践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 他们推开挡路的袍泽。 眼中只剩下那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的,明黄色的身影。 而被他们推开,被他们抛弃的,是数以万计的,徒步的步卒。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刻钟前,还在为了大金的荣耀,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中的许多人,战马在冲锋中倒下,却依旧用双腿和刀剑,死战不退。 可现在,他们被抛弃了。 南面,朱由检亲率的京营主力已经杀红了眼,正无情吞噬着跑在最后面的一切。 西面,秦良玉的白杆兵,那片沉默的白色死亡森林,已彻底凿穿左翼,正无可阻挡地向东横推,将所有溃兵都向着这片绝地里驱赶。 身后是屠刀。 身前,是同伴冷漠的、疾驰而去的背影。 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攥住了每一个后金步卒的心脏。 他们被当成了弃子。 被当成了阻滞明军追击的,一道由血肉组成的,随时可以牺牲的屏障。 皇太极骑在马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忠心耿耿的步卒,在明军的追杀和白杆兵的碾压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战争,就是取舍。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人去死。 很快,他的身边,已经聚集起了近两万名骑兵。 这是他最后的本钱。 有他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有阿济格和多尔衮拼死收拢的白旗残部,有代善和岳托麾下的红旗骑兵,还有那些同样想活命的蒙古各部。 虽然人人带伤,个个狼狈,但这股力量,依旧是草原上任何势力都无法忽视的战力。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 他看着身边这些眼神中混杂着恐惧、茫然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将士。 他知道,他必须给他们一个目标。 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燃起斗志,哪怕是虚假斗志的目标。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指向东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回家的方向! “大金的勇士们!我的安达们!” 他用上了蒙古人之间最亲切的称呼,声音嘶哑,却灌注了全部的力量,响彻在每一个骑兵的耳边! “看着前面!” “那里,是袁崇焕的兵马!他们仓促赶来,立足未稳,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们的步卒还在后面!只要我们撕开他这道薄薄的骑兵防线,我们就能回家!” “回到我们的辽东!回到我们的草原!” “明军的包围圈再大,也网不住我们这些草原的雄鹰!” “为了活下去!” “为了回家!” “为了向那个南朝小皇帝复仇!” “跟着本汗!” “冲!!” 他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朝着祖大寿的旗号,发起了决死冲锋! “冲啊!!” “为了回家!!”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两万余名后金骑兵,被皇太极这番话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惨烈的骑兵集群,跟随着他们大汗的背影,向着那道看似薄弱的关宁军防线,狠狠地撞了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数万被抛弃的后金步卒,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只能跟着皇太极向前拱去。 去争那一线生机! …… 官道上。 祖大寿看着远处那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自己悍然发起冲锋的后金骑兵,脸上的狂傲,化作了极度的凝重。 皇太极,竟然真的敢! 竟然敢用一支疲惫不堪的败军,来冲击他以逸待劳的关宁铁骑! 这是何等的疯狂! 又是何等的自信! “哼,困兽之斗!” 祖大寿冷哼一声,心中的战意却被彻底点燃。 亲手击败皇太极! 活捉皇太极! 这个念头在他胸中焚烧! “关宁铁骑!”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发出震天的咆哮!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举铳!” “随我,迎敌!!” “杀!!” 九千名关宁铁骑,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他们没有原地等待。 他们选择了,对冲! 他们举起了手中那沉重的,兼具火铳与钝器功能的三眼铳,催动战马,化作一股席卷旷野的钢铁洪流,朝着皇太极的骑兵集群,正面迎了上去! 两股骑兵的洪流,在旷野上,飞速接近! 马蹄声汇成雷鸣,震得人耳膜刺痛。 风,被两股庞大的杀气撕裂,发出呜咽。 一场足以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精锐骑兵之间的惨烈对撞,即将上演!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金的骑兵,眼中是求生的疯狂。 关宁的铁骑,眼中是建功的渴望。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就在两军即将相撞,关宁铁骑已经准备好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皇太极,那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的后金大汗,猛地一勒马缰! 他那匹神骏的战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向侧面偏转了过去! 他没有撞向关宁铁骑的锋线! 他像一把锋利的剃刀,贴着关宁铁骑的阵型边缘,擦了过去! 而他身后那近两万名骑兵,也像是得到了统一的指令,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们绕开了! 他们竟然,绕开了! 这支看似要决死冲锋的后金骑兵,根本就没想过要硬碰硬!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击穿关宁铁骑的防线! 而是,逃跑! 祖大寿的眼眶,瞬间瞪裂! 他上当了! 皇太极的决死冲锋是假,利用步卒做掩护,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率领骑兵主力从侧翼逃窜,才是真! “追!!” 祖大寿发出了愤怒到极致的咆哮。 然而,晚了。 骑兵对冲,一旦发动,想要在瞬息之间调转方向,何其困难! 此时跳转马头,也再难追上! 更何况,他们面前,还有东西挡着。 是那些被皇太极当做诱饵和盾牌的,后金步卒! 他们被身后的明军主力追赶着,被白杆兵驱赶着,身不由己地,涌到了这片战场。 他们刚刚还在为汗王的决死冲锋而感到一丝悲壮。 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他们的汗王,和所有骑兵同袍,像躲避瘟疫一样,从他们的身旁,逃之夭夭。 而那支杀气腾腾的关宁铁骑,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后金步卒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被卖了。 被自己的大汗,当成了拖延关宁铁骑的,一次性消耗品。 第111章 气急败坏 “砰——!!!!” 后金步卒甚至来不及消化被背叛的冰冷。 关宁铁骑掌中的三眼铳,已在五十步内同时喷吐出毁灭的烈焰。 铅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劈头盖脸地罩向后金军拥挤混乱的阵列。 “啊——!!” 惨叫声被铳声彻底撕碎。 前排的后金兵,躯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在一瞬间被打得扭曲、崩裂,血肉横飞。 一轮齐射,阵前便被清空出一片扇形的血肉沼泽。 但这,仅仅是开始。 关宁铁骑的洪流没有片刻停滞。 射击完毕的三眼铳,在他们手中瞬间化为最原始、最沉重的破甲铁锤。 他们挥舞着这柄致命的钝器,一言不发地撞进了那已然崩溃的步卒人潮! 咔嚓! 一名后金兵的头盔连同颅骨,被铳身砸得向内塌陷。 红白之物溅在身旁同袍惊恐到麻木的脸上。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是一场冰冷、高效、彻头彻尾的屠宰! 背叛的寒意,比刺入骨髓的刀锋更加致命。 当皇太极率领骑兵绕开他们逃窜的那一刻,所有后金步卒心中名为“军魂”的脊梁,便已寸寸断裂。 为谁而战? 为了那个将他们视作垃圾,随意抛弃以换取自己生路的大汗吗? 一名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地狱。 看着那些昨日还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同袍,被砍瓜切菜般地屠戮。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死灰。 他突然惨笑了一声。 “当啷!” 手中的佩刀坠地,发出一声在此刻无比清晰的脆响。 在无数人惊愕的注视下,这名悍勇的军官双膝一软,朝着对面那群钢铁杀神,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放下了武器,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炸开了无法遏制的涟漪。 “噗通!” 他身边的几名亲兵对视一眼,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熄灭,毫不犹豫地扔掉兵器,跪倒在地。 “噗通!” “噗通!噗通!” 投降,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 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后金步卒的残阵中疯狂蔓延。 无数的后金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刀枪。 他们跪倒在浸满鲜血与泥泞的土地上,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眼前的敌人。 兵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最终连成一片。 这声音,比战场上任何的喊杀与哀嚎,都更加震慑人心。 祖大寿的脑子,炸了。 他和他麾下九千关宁铁骑,蓄满了雷霆万钧之力,准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正面冲撞,将皇太极的最后希望彻底碾成齑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用手中大刀砍下皇太极的头颅,去陛下面前请那份泼天的头功! 可他看到了什么? 投降。 成片成片的,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跪下去的后金兵。 那清脆的,兵器落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诡异的交响乐,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他娘的!” 祖大寿猛地勒住战马,胯下宝马不安地刨着蹄,发出嘶鸣。 他身后的关宁铁骑,也纷纷减速,在那片跪倒的人海面前,惊愕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打? 怎么打? 对面的人,连武器都扔了,就那么跪在地上,引颈就戮。 关宁铁骑再是悍勇,也做不出屠戮跪地降卒的丑事。 那不叫勇武,那叫屠夫。 传出去,他祖大寿和整个关宁军,都会沦为天下的笑柄。 不打?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皇太极,带着他最精锐的骑兵,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狗日的皇太极!” 祖大寿气到目眦欲裂,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他终于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计! 皇太极的决死冲锋是假! 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是真! 用这数万步卒的命,给自己制造一个吞不下、绕不开的天大麻烦,拖住自己追击的脚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好狠! 好毒! 这个狗娘养的,连自己的嫡系部队,都说卖就卖,眼皮都不眨一下! “追!给老子追!” 祖大寿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咆哮,猛地调转马头,就想绕过这片降兵,去追杀皇太极。 可是,晚了。 太晚了。 皇太极的骑兵,已经跑出了二三里地外,在暮色中化作一个个即将消逝的黑点。 而他们面前,这片跪倒形成的“人墙”,堵死了所有追击的路线。 数万降卒,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绕过去,需要多久? 等他们绕过去,皇太极早就跑得没影了! “将军!不能追了!” 副将冲了上来,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要是走了,这些降卒怎么办?后面京营的主力还在追杀,白杆兵也在侧翼,一旦我们离开,这里没人看管,万一这些降卒再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祖大寿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他知道,副将说的是对的。 数万降卒,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们现在是跪下了,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拿起武器?这些人,可都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一旦哗变,破坏力将是毁灭性的。 他,被钉死在这里了。 被皇太极,用数万条他自己部下的性命,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啊啊啊啊啊——!!” 祖大寿仰天长啸,声音里是无尽的憋屈与狂怒。 他一刀狠狠劈在空气中,仿佛要将那已经远去的,皇太极的身影劈成两半。 错失了! 亲手斩杀皇太极,建立不世之功的最好机会,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 这种感觉,比战败还要难受一万倍! 而此时,南面和西面的喊杀声,也终于由远及近。 尤世威率领的五军营,和秦良玉的白杆兵,终于从两个方向,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壮观到近乎荒谬的一幕时,也全都愣住了。 遍地的尸骸。 以及,跪满整个旷野的,后金降兵。 尤世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看那些跪地的后金兵,又看看远处气得直跳脚的祖大寿,瞬间便猜到了大概。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鞑子也有今天!!” 他的笑声,感染了身后所有浴血奋战的京营将士。 “赢了!”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明军的阵列中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大明万胜!!” “陛下万胜!!” 无数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放声大笑。 压抑了太久的屈辱。 积攒了太久的仇恨。 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宣泄! 秦良玉骑在白马之上,静静看着这片劫后余生的景象,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做到了。 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 天色,渐渐暗了。 残阳如血,将整个通州战场,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暗红。 战争,似乎结束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祖大寿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不甘,开始下达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收缴所有兵器!分片看管!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派人去通知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就说……就说末将无能,让皇太极那狗贼,跑了!” 第112章 大胜 夜,如泼墨。 将通州这片血色旷野,彻底浸染。 震天的喊杀早已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数万支火把汇成的星河,在尸骸间无声流动。 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凝结在冰冷的空气里,几乎化为实质,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是这片死亡大地上,唯一的活音。 通州城空了。 无数辅兵、民夫,乃至胆子大到通天的百姓,都举着火把,行走在这片修罗场上。 他们拨开层叠的尸体,辨认着破碎的军服。 “明军!这里有个咱们的人!” “还活着!医官!担架!!” 一声急切的呼喊,会引来数人飞奔。 还能救治的将士,被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灯火不熄的伤兵营。 而那些冰冷的躯体,则被并排码放,等待明日的归魂。 至于后金军的尸体。 无人理会。 它们像被随意丢弃的屠宰场废料,堆积成山,无声诉说着胜利者的冷酷。 中军大帐。 皇帝仪仗的明黄色,在这片黑暗中,被仓促地撑起,成为唯一的光源中心。 帐内灯火通明。 朱由检端坐主位。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赤金龙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 战场的杀伐气褪去,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却愈发深沉如海。 他的面前,一众浴血归来的将领肃然而立。 秦良玉、祖大寿、尤世威、徐允祯、孙廷勋……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铠甲上遍布着狰狞的刻痕,脸上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混杂了癫狂、兴奋,以及对御座上那个年轻君王,最原始崇拜的火焰。 这不是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凡人,对亲眼目睹神迹之后,最纯粹的信服! 多少年了? 大明,何曾有过如此一场,能将宿敌脊梁骨生生打断的旷世大捷! “陛下!” 应城伯孙廷勋第一个出列,嗓音因激动而嘶哑,脸上却咧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李祖述那小子没事!血流多了,晕过去了!医官说了,腿是废了,但命捡回来了!养几个月,又能跟老子抢功了!” 他想起什么,笑得更欢了。 “陛下您是没见着,他醒来第一句就问:‘鞑子死绝了没?’哈哈哈!痛快!” 朱由检紧绷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笑意,轻轻颔首。 “李卿乃国之柱石,务必倾力救治,所有药材,从内帑直取,不得有误。” “谢陛下!”孙廷勋重重抱拳,心满意足地退下。 紧接着,五军营提督尤世威出列,声如洪钟。 “启禀陛下!此战我京营三大营,伤亡惨重,然,斩获……” 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仿佛被自己将要说出的数字扼住了喉咙。 “斩获……无法估量!” “战场之上,鞑虏尸骸遍地,初步清点,预估三万左右!这还不算被白杆兵和关宁军冲垮的溃兵!”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最重要的是!我军于阵前,收降后金兵卒……至少三万!” “陛下!是三万降卒!” 轰!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口。 所有将领,呼吸骤停。 斩首三万,俘虏三万!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太极入关的十万大军,被陛下在通州平原上,一战,打残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由检身上,狂热得足以焚烧一切。 是这个男人。 一手缔造了此等神话!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巅峰。 一个身影,缓缓走到大帐中央,与这气氛格格不入。 是祖大寿。 他没有邀功,没有喜悦,“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羞愧。 “末将……无能!” “末将没能拦住皇太极!” “让他……带着两三万骑兵,从末将的防线……逃了!” 帐内,狂热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祖大寿身上。 是啊。 赢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可主犯,跑了。 这感觉,就像一场完美的盛宴,最后却发现,菜里掉进了一只死苍蝇。 恶心。 不甘! 祖大寿的头颅埋得更低,宽阔的肩膀在铠甲下微微颤抖。 他无法原谅自己。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起身,走到祖大寿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祖将军,何罪之有?”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帐内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的力量。 “皇太极能横行草原,非是庸才。他以数万步卒为弃子,行断尾求生之策,此乃枭雄心性,非将军之过。”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你们以为,皇太极逃了,朕的这盘棋,就结束了?”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手指,轻轻落在了通州东北方的迁安。 然后,又移到了西北方的延庆。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到西,缓缓划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个顺天府,都攥入了掌心。 “袁崇焕和曹文诏的刀,已经等着他了。”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 却让帐内每一个将领,都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今夜,全军休整。” “严加看管降卒,但有异动,立斩不赦!” “传令京畿各卫所,严防溃兵流窜,一经发现,立刻上报围剿,不得擅自接战,以免徒增伤亡。” “伤员救治,忠骨收殓,家属抚恤,着兵部、礼部即刻办理!” 他看向祖大寿。 “关宁铁骑,伤亡如何?” 祖大寿立刻躬身:“回陛下,我部与敌接触不深,伤亡不过二百。” “好。”朱由检颔首,“让将士们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你部与秦将军的白杆兵,为全军预备队,随时准备策应。” “遵命!” 将领们领命而出。 帐内,很快只剩下朱由检与方正化几名内侍。 朱由检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穿透帐幕,望向了东北方那无尽的黑暗。 “能堵住皇太极吗” 第113章 坚韧 北风在旷野上呼啸。 风里卷起的,不是官道上的尘土,而是凝固在草叶上的,血腥铁锈味。 一支两万余人的骑兵,在夜色中仓皇北窜。 马蹄声不再是雷鸣,而是一种被疲惫拖拽着的,杂乱无章的践踏。 战马粗重地喘息,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马上的骑士,更是个个带伤,人人狼狈。 他们身上的甲胄布满豁口,脸上混合着干涸的血污与硝烟的尘土,眼神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已经渗入骨髓的恐惧。 通州战场那片人间炼狱,已经成了他们灵魂中无法抹去的烙印。 那个南朝小皇帝立于阵前的身影。 那片沉默推进的白色死亡森林。 那支碾碎一切的明军重甲铁骑。 还有最后,那成片成片跪地投降,连头都不敢抬起的同袍……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们那所谓“满万不可敌”的骄傲。 皇太极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身后的喧嚣与惨叫早已被黑夜吞没。 暂时的安全,却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慰藉,反而让另一种情绪更加清晰。 那是一种比战败本身更折磨人的感觉。 一种被彻底玩弄,被完全看穿的,极致的羞辱。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疯狂复盘着整场战争。 从踏入长城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算计。 蓟镇各地是诱饵。 蓟州是钉子。 京畿是甜头。 御驾亲征是最大的鱼饵。 白杆兵和重骑兵是藏在暗处的屠刀。 而袁崇焕和曹文诏,则是最后收紧的网兜。 一环扣一环,一步一杀机。 他自以为是手握屠刀的猎人,却不知从头到尾,都只是那头被一步步引向死亡陷阱的猎物。 “噗……” 胸口猛烈翻腾,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用尽全力,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倒。 他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汗王,马力快要耗尽了!将士们也撑不住了!” 多尔衮催马赶到他身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皇太极扫视了一圈周围。 那些曾经桀骜的勇士,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斗志,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再这样跑下去,不用明军来追,他们自己就要先崩溃了。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四周。 前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脚下有片稀疏的树林,可以稍作遮蔽。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全军下马!就在此地休整!” 命令下达,这支疲惫的骑兵终于停下了脚步。 无数的八旗勇士,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榨不出来。 皇太极翻身下马,脚步一个踉跄,被身旁的图尔格死死扶住。 他一把推开图尔格,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不能露出任何虚弱。 他是大金的汗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若是倒了,这两三万残兵,就真的成了一盘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散沙。 代善、阿济格、多尔衮等人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汗王……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济格这个一向暴躁的莽夫,此刻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们被包围了!回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闭嘴!” 皇太极猛然回头,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阿济格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阿济格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汗兄。 “哭哭啼啼,像个娘们!” 皇太极的眼神,冷得像是要把人冻成冰坨。 “仗打输了,天就塌了?” “大金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 他的目光,刀子一样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刮过。 “我们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我们还活着!” “这两三万骑兵,就是我大金最后的火种!只要我们能回到辽东,回到草原,我们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走到一处空地,用马刀在地上狠狠划拉,一张简易的地图瞬间成型。 “我们现在在这里。” 他的刀尖,重重地戳在地上。 “朱由检的主力,被我们甩在了身后,秦良玉的步卒,更不可能追上我们。” “我们现在唯一的威胁,来自两个方向。” 他的刀尖,分别指向了东北和西北。 “东北,袁崇焕的关宁军。西北,曹文诏的山西兵。” “他们就像两只张开的铁钳,想把我们彻底夹死在关内。” 听着他的分析,众将的脸色更加灰败。 这不就是个死局吗? 皇太极发出一声冷笑,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死局?不。” “朱由检的网撒得很大,正因为太大,就必然有漏洞!”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枭雄的,冷酷到极致的算计。 “传我命令!” “第一,清点所有粮草!集中管理,按人头配给!从现在起,每个人每天只准吃一顿干粮!” “第二,优先喂马!战马比人金贵!没有了马,我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三,斥候全部派出去!十里一哨,二十里一岗!我要知道袁崇焕和曹文诏的每一个动向!”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残酷,像一根根钉子,迅速将这支溃军从绝望的泥潭中,重新钉回了战争的轨道。 将领们的神色,也从绝望,渐渐转为了一丝凝重。 大汗,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大汗。 只要他还站着,大金,就亡不了。 安排完一切,皇太极独自一人,走到了树林的边缘。 他望着南方,通州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丝毫火光。 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君王,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朱由检。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灼痛。 “本汗记住你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你给本汗的,本汗会笑着,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 他收回目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不见。 只剩下,一片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冰冷的黑暗。 他转身,面向东北方。 “你以为,你真的能拦住我吗?” 第114章 绕路 夜,愈发深沉。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死寂一片。 只有巡逻哨兵踩过枯叶的碎响,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荡。 疲惫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许多士兵靠着树干,蜷缩着同伴的身体,带着满身甲胄沉沉睡去。 梦里,是那片永远也逃不出的血色修罗场。 皇太极没有睡。 他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块又干又硬的肉干,机械地咀嚼。 没有味道。 他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他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用尽所有心力,寻找着包围圈上那唯一的,可能存在的缺口。 时间流逝。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营地中的士兵开始在睡梦中不安地呻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他身后的战马轰然倒地,口鼻涌出大量白沫,已然力竭而亡。 “大汗!大汗!” 那斥候跪在皇太极面前,话不成声,全身都在筛糠。 “不好了!!” 冰冷的预感攫住了皇太-极。 他一把抓起斥候的衣领,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说!发现了什么!” “东北方!东北方三十里外,官道两侧!” 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 “发现了明军的营地!火把连天,亮的跟白天一样!” “是谁的旗号!”多尔衮急切地追问。 “是……是‘袁’字大旗!是袁崇焕的兵马!” 这个名字,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后金众将,如坠冰窟。 果然是他! 皇太极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松开斥候,声音冷得能刮下冰霜。 “兵力如何?步卒还是骑兵?” “看不清!”斥候惊魂未定,“他们营防森严,兄弟们不敢靠近!但看营帐规模,主力……似乎都是步卒!骑兵好像并不多!” 步卒为主? 这个消息,让皇太极和多尔衮等人,都愣住了。 随即,皇太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愤怒与苦涩的冷笑。 “好一个袁崇焕!” “好一个朱由检!” 他全明白了。 袁崇焕根本没想过要用骑兵和他野战。 那人用了他最擅长的方式,在自己回归辽东的必经之路上,用步卒和火炮,构筑了一道坚固的,无法逾越的防线!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把自己活活堵死在这里! “该死的袁崇焕!阴魂不散!” 阿济格气得破口大骂,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 “汗王!我们冲过去!他步卒再多又如何?还能挡住我们两万铁骑吗!” “冲?” 皇太极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用什么冲?用我们这些跑了一天一夜,筋疲力尽的战马?还是用我们这些饿着肚子的士兵?” “就算冲破他的防线,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耽误多少时间?” “等我们冲过去,朱由检的主力,曹文诏的疯狗,早就从后面把我们包了饺子!” 一番话,让阿济格瞬间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死一样的沉默,再次降临。 前路,被彻底堵死了。 绝望,如同潮水,再一次淹没了所有人的心。 “不。” 就在这片死寂中,皇太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缓缓走到那张画在地上的简易地图前,蹲下身子。 他的目光,不再盯着东北方那条回家的路。 而是转向了西面。 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陌生的区域。 “袁崇焕堵住官道,是料定我们一定会从这里走。”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他以为,他封死了我们所有的路。”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扫视着身边的众将。 “我们是草原的雄鹰!不是只能在官道上行走的绵羊!” 他的马刀,在地图上,重重地划出了一条新的路线。 一条向西,再折向北,完全避开袁崇焕防区,也避开曹文诏主力可能出现的方向,最终指向长城之外,那片蒙古草原的路线。 “我们,绕路!” 这两个字,让所有将领都大吃一惊。 “汗王!不可!” 代善第一个反对。 “这条路,要多绕行!沿途地势复杂,而且……而且我们的粮草,根本撑不到走出草原!” “没错!”另一名固山额真也急道,“一旦深入草原,我们就彻底失去了补给!到时候人困马乏,就算逃出了关外,也只会成为蒙古诸部的猎物!” “那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皇太极猛然起身,厉声反问。 “是回头去撞袁崇焕的铁墙?还是坐在这里,等着朱由检的大军来把我们围死?”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没有粮草,可以去抢!这一路经过的村落,小镇,一路抢过去!” “路途遥远,正好可以甩开明军的追兵!”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唯一的!” 他的咆哮,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众将沉默了。 他们知道,大汗说的是对的。 虽然这条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却是此刻,唯一能看到一丝光亮的路。 “我同意汗王的决定!” 多尔衮第一个表态,他的眼神坚定。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有了他的支持,其余将领也纷纷低下了头。 “……遵汗王令!” 皇太极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决定,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万劫不复。 他走到营地中央,面向那些刚刚被惊醒,正满脸茫然与恐惧的士兵,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即刻出发!” “向西!” 他翻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调转马头,朝着那片未知的,被黑暗笼罩的西方,疾驰而去。 他身后,近两万名后金骑兵,沉默地跟上。 像一群被驱赶着,奔向未知命运的兽群。 皇太极没有回头。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朱由检……你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爱新觉罗·皇太极吗?” 第115章 你逃我追 密云以东,无名山坳。 一座座行军帐,在夜色里无声矗-立,像一片片沉默生长的菌类。 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爆出烈焰,将一个身影拉扯、扭曲,投射在地上,状如魔神。 曹文诏。 他没有坐。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扎根大地的岩石,任凭夜风吹刮着那身刻满战痕的重甲。 他身后的几名副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从延庆出兵,他们已在此地枯等了一天一夜。 将军的耐心正在烧尽。 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与烦躁,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报——!!” 一声嘶哑的呼喊,终于撕裂了死寂。 一名斥候兵驾驭着濒死的战马,从黑暗中冲出,一头栽倒在篝火前。 亲兵还未上前。 曹文诏已大步跨过,一把将那斥候从地上拎了起来。 动作粗暴,像拎起一只小鸡。 “说!通州那边,打完了?”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沙哑又刺耳。 “打……打完了!” 斥候被他拎得双脚离地,满脸惊骇,却还是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陛下……陛下大胜!” “阵斩鞑子三万余!” “俘虏……俘虏了三万多!” 这两个数字,让所有副将的脑子嗡的一声。 每个人都瞪圆了眼睛,下巴几乎脱臼。 赢了? 陛下真的在平原上,把后金十万大军给打崩了? 还阵斩三万,俘虏三万?! 这是什么战绩! 曹文诏的脸上,却不见一丝喜悦。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钉在斥候脸上。 “皇太极呢?” “跑……跑了!”斥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祖大寿将军没拦住!皇太极那狗日的,把几万步卒扔下来当炮灰,自己带着两万多骑兵,从关宁军的防线边上……溜了!” “狗日的!” 曹文诏猛地将斥候扔在地上,一脚踹在火堆上。 木柴与火星四散飞溅。 他脸上没有祖大寿那种憋屈,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度兴奋的,近乎病态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皇太极!够狠!够毒!” 他仰头狂笑,笑声在山谷间冲撞回荡,让所有亲兵都感到脊背发凉。 “知道打不过就卖队友!连自己的兵都说扔就扔!是个人物!是个人物啊!” 笑声骤停。 曹文诏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沉淀为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与冷酷。 他猛然转身,对着那群还在震惊中的副将,发出咆哮。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传令兵!” “在!” “立刻给老子传令给后面的曹为先、马世龙他们!” 曹文诏走到篝火旁,抄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飞快划动。 “告诉他们!不用再往老子这边靠了!全军给老子去打遵化!” 他的木棍,重重戳在地上一个点。 “打下遵化,就继续往东推!大安口!三屯营!把鞑子之前占的地方,全都给老子拿回来!然后就地驻守!给老子把这条线,变成一道铁墙!” “啊?”一名副将下意识出声,“将军,那我们……” “我们?” 曹文诏回头,咧开一个森白的,野兽般的笑容。 “皇太极想跑,无非两条路。一条,回头去撞袁崇焕那堵墙。他没那么蠢。” “另一条,就是绕过袁崇焕,从咱们东边这片燕山,逃进草原!” 他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插进泥土。 “他以为,甩掉了陛下,绕开了袁崇焕,就天高任鸟飞了?” “他忘了,这片地界,还有老子在!” “他把步卒全扔了,现在就是一群没了爪牙的孤狼!跑得再快,也是一群丧家之犬!” 曹文诏的目光,扫向他麾下那五千山西铁骑的营地方向。 那里的士兵已被惊醒,正纷纷探头探脑。 “传我将令!” 曹文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嗜血的狂热! “全军,吃饱喝足!” “所有多余的辎重,全都他娘的给老子扔了!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和清水!” “马!给老子喂最好的精料!让它们把肚子都撑圆了!” 他声音压低,透出的杀意让所有人心里发寒。 “咱们,去给大金的汗王,送一份大礼!” “老子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整个营地,陷入一种怪异的亢奋。 士兵们默默啃着干粮,用力擦拭兵器,检查马具。 无人交谈。 只有磨刀声,还有战马嚼碎精料的闷响。 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追杀,即将开始。 他们的将军,那个为战而生的疯子,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 而他们,就是将军手中最快的刀。 曹文诏没有休息。 他抱着那柄门板似的重剑,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精神,比任何时候都更集中。 他在等。 等他的斥候,带来那个“猎物”的,最终动向。 天色,由漆黑,转为灰蒙。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给山峦镀上金边。 数十骑斥候,如同倦鸟归巢,从四面八方陆续返回。 “报告将军!东面官道,袁崇焕大军已构筑防线,壁垒森严!” “报告将军!南面,京营主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降卒,并未追来!” “报告将军!西面,未发现大股敌军踪迹!” 曹文诏一动不动。 这些,都在他预料之内。 他等的,是那支向北侦查的最精锐的斥候。 终于,太阳升起。 最后一支斥候小队,回来了。 为首的斥候队长,是个脸带刀疤的精悍汉子,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将军!找到了!” 曹文诏的眼睛,猛然睁开。 “在哪?” “我军东南面!他们绕路了!” 斥候队长掏出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在地上摊开。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转向西北,进了燕山山脉的丘陵地带!看痕迹,两三万人,全是骑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歪扭的,向西延伸的路线。 “他们刚重新出发!方向……是朝着长城外的草原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文诏猛地站起,爆发出一阵狂野到极点的大笑。 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绕路?进山?想逃去草原?” 他一脚踩在那张兽皮地图上,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以为,进了山,钻进草原,这天下就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了?” 他身后的副将们,脸上也露出残忍的笑。 “他现在,人困马乏,粮草不济,就是赌我们追不上他。” “他想用空间,换取时间。等他休整过来,再从草原绕回辽东。” 曹文诏抬起头,看向那名斥候队长。 “跟丢了没有?” “回将军!没有!”斥候队长一脸傲然,“我们的人,分成了三队,像狼一样远远吊着他们!他们每走一步,我们的人都会在后面留下记号!他们跑不了!” “好!做得好!此战之后,重重有赏!” 曹文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将军!” 斥候队长大喜过望,重重叩首。 曹文诏不再理他,转身面向那五千名已经整装待发的山西铁骑。 那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没有战前动员。 只是缓缓举起了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重剑,剑锋,直指东面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弟兄们。” “跟我去。” “拧下皇太极的脑袋!” 第116章 兵不血刃 次日。 晨光撕裂了通州旷野上空凝固的黑暗。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辉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这片大地的惨状愈发刺眼。 这里是屠宰的终场。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无人认领的战马在尸骸间哀鸣。 数万具尸体以各种拧断的姿态,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内脏的腐臭,被冰冷的晨风一吹,钻进每一个活人的肺里,令人作呕。 活下来的人,没有欢呼。 只有麻木。 数万京营将士,在将官的嘶吼组织下,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将袍泽的尸体寻出,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用布巾擦净他们脸上的血污。 至少,让他们走得像个人。 伤兵营里,呻吟汇成了潮水,医官和辅兵们早已忙到虚脱。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 数万名后金降卒,被分割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席地而坐。 兵器被收缴,四周是明军黑洞洞的火枪口。 这些曾经自诩“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兵,此刻像一群等待过磅的牲畜,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茫然。 恐惧。 他们的汗王,跑了。 他们,被扔下了。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就在这片交织着绝望与疲惫的死寂中,一道命令从中军大帐传出。 “传陛下旨意!” “所有被俘的后金甲喇额真,带到中军帐前!” 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降卒方阵起了剧烈的骚动。 十几个甲胄残破、身上带伤的后金军官,在明军的推搡下站了起来。 如槁木待斫,如囚身就戮,通体凝滞,唯余僵倔。 在数万同袍的注视下,他们穿过尸山血海,走向那顶代表着大明至高权力的明黄大帐。 帐前,已用木板仓促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高台。 朱由检就站在台上。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地俯瞰着这群被押来的败将。 “噗通!” 十余名后金将领被押到台下,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没有求饶。 他们只是把头颅深深低下,用后脑勺对着台上的年轻君王。 这是他们身为败者,最后的骨头。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滑过。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们的大汗,爱新觉罗·皇太极,把你们扔下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们,还有你们身后那三万多条命,都成了他换取自己逃命时间的代价。” 这句话,是一记无形的耳光。 狠狠抽在每一个跪着的后金将领脸上。 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剧烈一颤。 一名独眼的甲喇额真猛地抬头,那只独眼里凶光爆射,死死锁定朱由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野兽般的咆哮。 无需翻译。 那种被戳穿真相后,歇斯底里的愤怒与羞耻,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得到。 一名通晓满语的太监上前,在朱由检耳边飞快低语。 “陛下,他说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说,罪在将领,与士卒无关,求南朝皇帝给那些兵卒一条生路。” 朱由检听完,面无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独眼龙,任由对方的咆哮声在羞辱和绝望中渐渐衰弱。 “倒有几分担当。” 朱由检淡淡评价。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冰冷。 “想给你的兵留条生路?” “可以。” “现在,朕给你们,也给你们身后的所有人,两条路选。”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条。朕现在就杀了你们这些将官。然后,将这三万降卒,全部贬为官奴。” “发配去大同挖煤,去云南开矿,去运河拉纤。” “让他们永生永世,再也看不见辽东的太阳,再也摸不到妻儿的脸。” 翻译官将这番话用满语大声吼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淬了毒的盐,撒在所有降卒的心口上。 整个降卒方阵瞬间炸开,绝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跪在地上的那十几个将领,更是面如死灰。 死,他们不怕。 可这种生不如死的下场,比死可怕一万倍! 朱由检无视台下的骚动,缓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魔力。 “你们,去把被你们占了的城,给朕劝降回来。” “朕的大明将士,血,不能再白流了。” “只要你们,能兵不血刃,让那些守将开城。” “朕,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朕,赏你们一个……为我大明效力的机会!” 轰! 这个条件,是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在所有后金将领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们全都懵了。 屠杀,羞辱,奴役……他们想过所有结局。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让他们去劝降自己的同袍? 然后,投靠大明? 这……是要让他们当叛徒! 独眼龙和身边的将领用满语激烈地争论起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屈辱、愤怒,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朱由检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知道。 他们没得选。 这是一道阳谋。 一道你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一口吞下的阳谋。 一边,是自己的命,和三万袍泽的未来。 另一边,是那个早已将他们视作垃圾一样抛弃的大汗。 怎么选,还需要想吗? 良久。 激烈的争论声终于停歇。 那个独眼龙,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眼中的凶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死水般的灰败。 他通过翻译,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声音说道。 “我们……可以照大明皇帝的意思去做。” “只求……大明皇帝,信守承诺。”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随即,那丝笑意便消失了。 承诺? 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这个胜利者的话,就是天命。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方正化,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命令。 “让他们自己商议,谁去哪座城,成功率更高。” “传令下去,给所有降兵发粮,一人一个杂粮饼,一碗热水。记住,别让他们吃饱。” “另外,让他们自己挑人,去给那些战死的金兵,收尸就地挖坑掩埋!” 方正化躬身领命,立刻去办。 那十几个后金将领被重新带了下去。 他们的背影,佝偻而萧索,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 朱由检看着他们远去,眼神深处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转向身旁的英国公张维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到蓟州赵率教,让他派精骑,带上几名主动投效的后金将领,八百里加急,赶去遵化、大安口一线。” “劝降,只给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城门不开,就地强攻,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至于京畿这几处……” 朱由检的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变得玩味。 “就让这些‘功臣’们,多想想办法吧。” 第117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燕山山脉,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地,嶙峋的脊背在夜色中割裂长天。 一支骑兵,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蠕动。 马蹄踩上碎石,发出“咔哒”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山野里,这声音传得很远,显得格外刺耳。 曹文诏的脸铁青,没有一丝活气。 他身下的战马,已是换过的第三匹。 可那个该死的猎物,总能在他利爪合拢的瞬间,从指缝间溜走。 “呸!” 他朝地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追了一天一夜! 从密云东郊,一路追杀到这蓟州地界! 他麾下的山西铁骑,已将急行军的潜能压榨到了极限。 可每次即将咬住皇太极尾巴的错觉之后,都是对方又一次匪夷所思的转向,堪堪从他的包围圈边缘擦身而过! 这不再是打仗。 这是意志的绞杀。 皇太极的斥候,也是一群草原上的顶尖猎手。 自己这边的动向,恐怕早已被对方探知得一清二楚。 那个狗娘养的,就像一头在陷阱边缘跳舞的老狼,总能在机关发动的最后一刻,嗅到死亡的气息。 “将军!不能再这么追了!” 一名副将催马赶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 “弟兄们的人和马,都快被榨干了!再这样下去,不等追上鞑子,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曹文诏何尝不知。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扫过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 五千山西铁骑,此刻依旧军容严整,但那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疲惫,却如附骨之疽,无法掩盖。 就在他心底的烦躁即将焚毁理智的刹那。 侧后方,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破开夜色,由远及近。 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打着“赵”字旗号,卷起遮天烟尘,悍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为首一员大将,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身披辽东制式铁甲。 正是蓟州总兵,赵率教! “曹将军!” 赵率教隔着老远便高声抱拳,声如洪钟。 他接到京师军报,一刻未敢耽搁,点齐麾下五千最精锐的辽东精骑,倾巢而出! 曹文诏看到援军,那张铁铸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总兵,你来得正好!” 两支铁流汇合,赵率教的视线扫过曹文诏和他麾下那支死气沉沉的军队,喉咙一阵发干。 这帮山西兵,一个个杀气内敛,眼神里全是血腥气,是真正从尸山里滚出来的悍卒! “曹将军,陛下密信,已派降将去劝降遵化、三屯营等地,城门若不开,便就地强攻!”赵率教开门见山。 曹文诏点头:“我已命后续步卒前去收复失地,我亲率骑兵,就是为了咬死皇太极这条大鱼。现在看来,步卒是指望不上了。” 赵率教目光一凝:“我一探知将军行踪,便立刻率军来援,陛下有旨,此战,全听曹将军调度!” 曹文诏也不敷衍,直接下令:“你先派人,将陛下的降将带去与我后续部队汇合!传令曹为先、王承胤、马世龙,配合降将,给老子把那些城池一颗颗拔回来!” “报——!!” 一声嘶吼打断了部署。 “将军!前方三十里,张家峪!刚刚被鞑子洗了!” “村民说,那伙鞑子抢光了所有吃的,然后……一头扎进了北面的山里!” 斥候的话,像一道惊雷,让所有将领精神陡然一振! “山里?” 曹文诏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 他一把夺过地图,在马背上摊开。 赵率教也立刻凑了过来。 地图上,张家峪往北,是一片连绵的黑影,代表着地形复杂、道路崎岖的群山。 再往北,便是遵化的方向。 “他想干什么?”赵率教眉头紧锁。 “他累了。” 曹文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亢奋。 “人困马乏,粮草断绝,抢掠村庄,是为了最后的喘息。” “他钻进山里,是想找个地方龟缩起来,他赌我们找不到他!” “或者说,他赌我们不敢进山!” 曹文诏的手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重重点在遵化城南侧的一片山区。 “他想在这里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明天一鼓作气,冲破遵化,逃回草原!” 分析丝丝入扣,仿佛亲眼所见。 赵率教看着曹文诏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一股寒意爬上后背。 这个曹疯子,名不虚传。 这个人对战争的嗅察,已经化作了野兽的本能! “那我们……”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 曹文诏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声嘶鸣。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分出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在后面继续追!” “主力,刚好有你旗下的马儿替换!给老子抄小路!” 曹文诏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一万名重新被点燃战意的铁骑,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绕到他前面去!” 赵率教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重重点头,猛地抽出佩刀。 “就这么干!” 夜色,再次如墨汁般,缓缓浸染了整个天空。 山林之中,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夜枭啼叫。 曹文诏和他麾下的一万铁骑,如一群无声的幽灵,穿行在这片黑暗的森林之中。 马蹄裹布。 人衔枚,马摘铃。 除了沉重的呼吸与甲叶偶尔的微响,再无他音。 前方斥候用夜枭的叫声,不断传回着精准的情报。 猎物的位置,正在被一点点锁定。 “将军,确定了!就在前面那片山谷!鞑子生了火,哨兵懈怠!” “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几十里外跟他们绕圈子呢!” 听着回报,曹文诏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 他高高举起手。 整个队伍,如一体般,瞬间定住。 他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准备扑杀的狸猫。 “全军休整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 “吃饱!喝足!把马喂好!” “一个时辰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趁夜,弄死他!” 第118章 残忍 山谷中,是坟墓般的寂静。 皇太极的临时营地,就藏在这片死寂的腹地。 篝火早已熄灭,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呼吸。 两个时辰的休整,根本不足以驱散渗入骨髓的疲惫。 士兵们蜷在冰冷的岩石与树干下,连身上的甲胄都未解开,就那么沉沉睡去。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白日奔逃的惊惶,眉头紧锁,梦里依旧是那支追魂夺命的明军。 皇太极没有睡。 他靠着一棵巨大的松树,双目紧闭,身形纹丝不动。 但他飞速运转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在等。 等斥候的消息。 等悬在头顶那柄名为曹文诏的屠刀,下一步的动向。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与风融为一体,从黑暗中渗来。 皇太极的眼睛,豁然睁开。 一名浑身沾满露水与泥土的斥候,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到最低。 “汗王,西面……西面那支明军,停了。” 这个消息,让皇太极的心脏猛地一坠。 “停了?”他身边的多尔衮下意识反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庆幸,“他们也撑不住了?太好了!” “停在何处?在做什么?” 皇太极没有一丝喜悦,他的声音,像是从冻土下掘出的铁器。 “回汗王,就在我们之前经过的河谷,距此约三十里。”斥候不敢抬头,飞快回答,“他们就地扎营,生了火,看样子……是要休整。” 扎营? 休整? 多尔衮和阿济格等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追了一天一夜,那群山西疯狗,终于也到极限了! 天赐良机! 然而,皇太极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不对。 这绝对不对! 曹文诏! 那个在战场上如同疯魔的男人!那个为了追杀敌人,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战争狂人! 他会停下来休整? 尤其是在已经咬住自己尾巴,只差最后一口就能将自己彻底撕碎的时候? 绝无可能! 这其中,必有诈! 之前在官道上,他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可一进了这山里,动静反而小了。现在,又突然停下扎营…… 一道念头,击穿了皇太极的大脑! 他猛地站起,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流动! 是疑兵! 后面那支看似穷追不舍的军队,是用来迷惑自己的疑兵! 而曹文诏的主力…… 皇太极的目光,瞬间钉死在地图上,自己前进的方向! 他绕到我前面去了! 那个疯子,根本没想过要从后面追! 他用一支偏师在后方制造压力,麻痹自己,而他本人,则带着最精锐的主力,抄小路,绕到了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他张开了一张致命的口袋! 他不是在追杀! 他是在堵截!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皇太极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上当了! 他又一次,落入了明军的算计之中! 那个该死的曹文诏,把他当成了什么?一只被猎犬戏耍的兔子吗?! “汗王?怎么了?” 代善看着皇太-极瞬间煞白的脸,察觉到了不对。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在飞速翻滚、粉碎。 最后,只剩下一片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不能再一起走了。 再这样整个队伍一起行动,一旦撞进曹文诏的埋伏圈被冲散就是全军覆没! 必须分兵。 必须有人,去引开曹文诏的注意力。 必须有人,用自己的命,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念头,如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王爷、贝勒。 扫过代善,扫过阿济格,扫过多尔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代善的身上。 他的大哥。 皇太极的心,在那一刻,硬成了石头。 他将那个残忍到极点的计划,死死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透露。 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被惊醒的将领耳中。 “代善!” “臣在!”代善立刻上前。 “你,立刻率领正红旗、镶红旗,以及一半的蒙古骑兵,共计一万余人,即刻出发!” 皇太极的语气不容置喙,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从这里,折向北面,目标,大安口!用最快的速度,冲出长城,返回草原!”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汗王!”多尔衮急道,“为何要分兵?我们合兵一处,尚有一战之力!分兵,岂不是给了明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糊涂!”皇太极厉声呵斥,“我们人困马乏,曹文诏以逸待劳!正面硬碰,有几成胜算?” 他指着地图,声音沉稳而有力。 “分兵两路,一路从大安口,一路从董家口,齐头并进!曹文诏兵力有限,他堵得住一边,就堵不住另一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后面的追兵已经停下,这是我们甩开他们的最好时机!必须趁夜色,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去!” 这番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代善看着皇太极那张坚毅的脸,没有丝毫怀疑。 “臣,遵命!”他重重抱拳。 “我率领剩下的一万五千骑兵,从东北方向的董家口突围!”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记住,为节省马力,出发后,所有人牵马步行!翻过前面那座山梁,再上马疾驰!” “快!立刻执行!一刻也不能耽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沉睡的营地,瞬间被唤醒。 无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不多时,两支庞大的队伍,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分开。 代善率领着一万多名骑兵,沉默地,走向了北方那条通往大安口的,死亡之路。 皇太极站在原地,注视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代善,我的好大哥。生死由命了! 不要怪我。 要怪,就怪那个叫朱由检的南朝小皇帝。 是他,把我们所有人都逼成了不择手段的野兽。 他猛地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一万五千名骑兵,朝着另一个方向,那条他用自己兄长的性命铺就的,唯一的生路,决然而去。 第1章 前生,后世。化为今生 头顶是熟悉的楠木雕花帐顶,鼻尖是萦绕了十余年的檀香,可朱由检却觉得,自己睡了十七年那么久。 他睁开眼,眼神里一片茫然,大梦初醒的旅人般,不知身在何方。 混沌的脑海中,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呼啸而过。有叫作“汽车”的铁皮盒子在平坦得过分的“马路”上飞驰,有高耸入云、名为“大厦”的钢铁广厦,更有那不夜的雄城,万家灯火亮如白昼。 在那个世界,他不叫朱由检,叫陈妙。从一个七岁稚童,读了无数圣贤书上都未曾记载过的“数理化”,一路读到了“大学”。 他还在一本叫作“历史”的书中,看到了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倒霉皇帝——大明崇祯。国破家亡,吊死煤山。 他看到了建奴入关,定鼎中原,改朝换代,国号为“大清”。胸中郁结之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又看到百年之后,西夷炮火轰开了国门,联军火烧了那座万园之园,一股荒唐的悲愤涌上心头。 直到最后,他看到山河破碎之际,有伟人横空出世,星星之火终成燎原,将一个沉沦的民族,重新带回了世界之巅。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似要沸腾燃烧。 那一场大梦,他活了十七年。 十七年…… 朱由检猛地坐起,一头乌发如瀑般披散在肩上。 耳边隐隐还有王承恩喊出的那句:“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崇祯十七年! 他在梦里活了十七年,不多不少,正好应了他自缢煤山的年头! 这不是梦!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自己还是信王的时候! “来人!”朱由检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激动,也是后怕。 “王爷,您醒了?”门外传来一个温和恭顺的声音,吱呀一声,一个身形微福,面容和善的青年太监走了进来,正是他的贴身大伴王承恩。 王承恩见朱由检已经坐起,连忙上前,准备伺候他洗漱更衣。 “大伴……”朱由检看着这张忠心耿耿的面孔,这位陪着自己从王府走到皇宫,最后又陪着自己走上煤山的老伙计,鼻头竟有些发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了!” 这是二十一世纪与人表达亲近的方式,熟稔自然。 王承恩却像是见了鬼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巾帕“啪”地掉进铜盆,水花溅了一地。他惊恐地看了自家王爷一眼,随即“噗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爷!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可是奴婢哪里做错了!” 朱由检一愣,旋即失笑。 是了,自己如今是大明的信王,君臣之别,犹如天堑。自己这套后世的把戏,怕不是要把这位忠仆给活活吓死。 “瞧把你吓的,做了个好梦,一时高兴罢了。”朱由检收回手臂,语气温和地让他起来,“你无罪,起来回话。” 王承恩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朱由检也不以为意,看似随意地问道:“今儿是何年何月何日了?” “回王爷,今儿是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 朱由检的心脏骤然一紧。 就是今天!病入膏肓的木匠皇帝,他的皇兄朱由校,会把自己召入宫中,将这副千疮百孔的担子,交到他的手上! 皇兄……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朱由检心中百感交集。这位皇兄对他算是极好的!梦中时隔十七年,对他的印象都有些许的模糊。想到年仅二十三岁便英年早逝,也不免有些唏嘘。 但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他吸气,大脑飞速运转。那个盘踞在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该如何处置?早已被蛀空的大明国库,钱从何来?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又该如何应对? 一个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难题摆在面前,朱由检的眼中却不见了前世的惶恐与迷茫,换成了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有十七年的先知,有领先这个时代四百年的见识! 这一世,煤山上,再不会有大明皇帝的尺素与悬梁。 大明的国祚,也绝不会止于崇祯十七年! 他正沉思着,院外忽然响起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了王府清晨的宁静,带着威严。 “圣旨到——!信王朱由检,接旨!” 第2章 龙榻托孤承大位,信王深谋固邦门 朱由检闻声,眸光一凝,他缓缓收敛心神,起身,亲手整理着身上的王袍。一旁,他那位年方二八的王妃周氏,正自盈盈俏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色。 朱由检的目光与她轻轻一触,心中便是一软。梦里那漫长的十七年,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容颜,也隔了十七年未见。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君命如山。 他吸了口气,上前几步,对着那传旨太监俯身长揖:“臣弟朱由检,接旨。” 那太监捏着嗓子,将手中黄绫一展:“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不豫,久未晤弟,甚为思念,着信王由检即刻入宫一见。” 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朱由检心中雪亮,那位爱做木工的皇兄,已是油尽灯枯。这道旨意,名为叙旧,实为托孤。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终究还是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早有准备,心思电转。此行入宫,务必谨言慎行,宫中饮食,一概不碰。大位未定,自己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任何僭越之举,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阉党势大,但其权柄源于皇权,只要自己能顺利登基,处置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眼下,须得隐忍。但英国公张维贤,此人乃勋贵之首,三朝元老,必须牢牢抓在手中,以为臂助! 思虑已定,那传旨太监已不耐地催促道:“信王殿下,请吧,莫让陛下久候。” 朱由检起身,回望了王妃一眼,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一摆手,多年主仆,王承恩立刻领会意思备驾。 仪仗从简,一路催马加鞭,自东华门入宫,直抵乾清宫。宫门外,早已有几位重臣垂手侍立,神色各异。引路的小太监碎步入内通禀,片刻后,殿内传来中官特有的唱喏声:“传信王觐见——” 朱由检提袍入内,一眼便看到了暖阁龙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身影,正是天启皇帝朱由校。张皇后坐于床沿,正端着一碗参汤,满面愁容。 “臣弟朱由检,叩见陛下,叩见皇嫂。”朱由检依足了礼数,跪地叩首。 “免礼,吾弟……近前来。”朱由校的声音微弱如风中之烛,却依旧挣扎着抬了抬手。 朱由检依言上前,只见皇兄脸颊深陷,唇色惨白,唯独一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昔日的执拗,此刻正紧紧盯着他。朱由检心中五味杂陈,自他封王出府,兄弟二人除了朝会大典,便鲜少私下见面。算上梦中岁月,更是恍如隔世。见他这般模样,朱由检眼眶一热,声音也带了些许颤抖:“皇兄,何至病重如此?” 朱由校费力地喘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朕……非良主,在位七年,沉湎于斧凿之间……如今,天命将尽了。”他顿了顿,目光陡然一厉,“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膝下无子,这万里江山,朕意传位于你!” 话音未落,他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提高了声音,字字铿锵:“吾弟当为尧舜!” 说罢,他半支起身子,一把抓住朱由检的手,那手掌瘦骨嶙峋,却滚烫如火:“望你……励精图治,莫学朕之荒唐,重振我大明声威!” “大明是你的了。”言毕,他便如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倒下,由张皇后扶着躺好。 饶是心中早有预料,此刻听闻此言,朱由检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但他两世17载,心性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当即叩首在地,声色沉稳:“臣弟,谨遵皇兄之命!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由校轻轻点了点头,又喘息着吐出几个字:“魏忠贤…忠心…可任…” 朱由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以此来掩饰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朱由校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当着重臣与皇后的面,这番话形同口谕。虽无正式诏书,但大位传承,已成定局。朱由检缓缓退出乾清宫,目光如电,在门外侍立的群臣中精准地找到了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参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快步上前,伸手将他虚扶一把,身子顺势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说道:“国公,即刻调动京营,入宫宿卫,再替本王……去奉先殿,请太祖高皇帝的宝剑!” 言罢,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由东华门出宫回府。 信王府门前,一名丫鬟在门口徘徊见王爷回府,忙不迭地跑进内院通报。朱由检直奔存信堂,周王妃果然还在堂中枯坐等候。 见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娇美容颜,朱由检心中一荡,挥手斥退了所有下人。堂中只剩二人时,他一个箭步上前,将那日思夜想的人儿紧紧揽入怀中:“凤儿,我好想你。” 周玉凤哪里经过夫君这般孟浪,娇躯一僵,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便软倒在他怀中,纤纤素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让你担惊受怕了。”朱由检在她耳边低语,“皇兄病危,已在宫中,当着重臣之面,传位于我。” 周玉凤的身子猛地一颤!从亲王正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 朱由检轻拍她的后背,沉声道:“你不必惊慌,万事有我。但从即刻起,王府上下,戒绝出入,所有饮食,你须亲加查验。稍后,英国公会调兵前来护卫府邸,你当心中有数。” 眼下温存事小,大事为重。他松开怀抱,看着妻子的眼睛,郑重道:“凤儿,去安排吧。” 待周玉凤领命而去,朱由检扬声道:“大伴!” 王承恩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身子抖得厉害,如秋风落叶。他随驾入宫,虽未入殿,但在殿外也听到了天启帝那句“当为尧舜”,早已是心神激荡,魂不附体。 “口谕你都听到了。”朱由检的语气平静无波,“这几日,是紧要关头。你务必配合王妃,将王府打理成铁桶一般!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一粒米也不许来路不明地送进来!” “奴婢……奴婢遵命!奴婢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不负王爷所托!”王承恩以头触地,声若金石。 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英国公一脉,最后身死殉国,这些年虽在阉党淫威下多有隐忍,但其心必向朱明江山。自己那番话,他定能心领神会。 朝中阉党、东林党、勋贵集团三足鼎立。阉党不过是无根的浮萍,依附皇权而生,一旦自己登基,铲除不难。难的是东林党,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在他这个后世来客眼中,这都不是问题。兵权在握,何惧之有?太祖皇帝布衣出身,尚能扫平天下。自己手握这副烂牌,只要杀伐果决,何愁不能中兴大明! 正思忖间,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殿下,英国公府大公子张之极,在外求见!” 来了。 朱由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第3章 沉寂王府闻诏动,太祖宝剑撼宫门 “传。” 朱由检端坐堂中,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厅堂内激起回响。 威严,已在不经意间流露。 片刻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披银白亮甲的青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跨入堂内,正是英国公世子,张之极。 他身后,王承恩识趣地停在门外,如一尊雕塑,将内外隔绝。 张之极单膝跪地,盔甲与地砖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声震人心。 “臣张之极,参见信王殿下!” “起来说话。” “谢殿下!” 张之极起身,抱拳回话,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家父命我来报!府中精锐家兵二百人,已化整为零,散布王府左近街巷!另备快马二十匹,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家父还有一言,托臣转告殿下:京营那边,他已亲自关照过,虽不能尽数掌控,但可保其绝对中立,在此非常之时,绝不会为阉党所用,兴兵作乱!” “知道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如水。 “这几日,辛苦国公与你了。” 他心中雪亮。 大明京营,早已腐朽不堪,不复太祖、成祖时的赫赫神威。 文官、宦官、勋贵三方掣肘,早已成了一潭死水。 魏忠贤能插手,靠的是皇兄的信重。 但他想凭此调动京营谋逆,还不够格。 只要京营不动,便是大功一件! 自己现在终究只是信王,名不正,言不顺。 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等! 等那只悬在紫禁城上空的靴子,轰然落地! 等那宫里传来自己最想听,也最不想听的消息。 只要自己坐上那张龙椅,一切魑魅魍魉,都将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灰飞烟灭! 朱由检用过午膳,便再未动过。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某个旧时代的落幕,敲响丧钟。 窗外日光炽烈,堂内却气氛凝重如冰。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渐渐由金黄转为昏黄,再染上一抹血色残阳。 …… 紫禁城,乾清宫外。 魏忠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着几个心腹太监厉声嘶吼: “给咱家把门看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谁敢走漏了半点风声,咱家扒了他的皮,点了天灯!” 太监们噤若寒蝉,磕头如捣蒜。 魏忠贤一甩袖子,不再理会这群废物,匆匆穿过幽深的宫巷,拐进一处偏僻小院。 他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闩上。 院内,一个衣饰华贵、风韵犹存的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正是天启皇帝的乳母,奉圣夫人客氏。 “怎么样了?” 客氏见他进来,急忙迎上,声音尖锐。 “断气了!” 魏忠贤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就在半个时辰前!可咱们找的那个女人,肚子还没半点动静!” 客氏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他们早有密谋,寻一个怀有男胎的孕妇入宫,待其产子,便伪称是天启帝的龙种,以此扶持幼主,继续权倾朝野。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朱由校死得这么快! “那……那怎么办?”客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能怎么办!” 魏忠贤面目狰狞,低声咆哮。 “拖!就算是一具尸体,也得给咱家在龙床上多躺一天!” “你!立刻派人,拿着我的手谕出宫,告诉咱们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绑也好,抢也罢,天亮之前,必须给咱家弄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进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就说皇上年前宠幸宫女,诞下龙子!这是险棋,但也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啪!” 张皇后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凤目含煞,怒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监。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群欺君罔上的狗奴婢!”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陛下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封锁乾清宫,禁绝内外!意欲何为?是要造反吗?!” 地上跪着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他将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泪俱下。 “皇后娘娘息怒啊!奴婢……奴婢对皇爷忠心耿耿,苍天可鉴!是魏忠贤那阉贼欺上瞒下,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奴婢先前是猪油蒙了心,险些助纣为虐,还请娘娘明鉴,给奴婢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王体乾不是傻子。 天启帝宾天,魏忠贤竟敢封锁消息,这已不是权斗,而是谋逆! 他若再跟着一条道走到黑,必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娘娘!当务之急,是遵先帝遗诏,速请信王入宫,继承大统,以安天下人心!” 张皇后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滔天怒火。 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先帝托付的,是整个大明江山! “王体乾,你去殿外候着。宣方正化进来!” 片刻后,一名神情沉稳的太监方正化入内跪倒。 “方正化,宫里像你这般忠心的人,不多了。” 张皇后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本宫,能信你吗?” 方正化重重叩首,声如金石:“奴婢,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好。” 张皇后取过早已写好的手书,递了过去。 “你拿着这个,和王体乾一起出宫,去信王府。有他在,阉党的番子不敢公然拦路。” 她盯着方正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跟在他身后,他若有任何异动,或有片刻迟疑,就地格杀!拼了这条命,也要把手书送到信王手上!明白吗?” “奴婢,遵旨!” 方正化接过那份薄薄的手书,只觉得重如泰山,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 信王府,存信堂。 天色已彻底暗下,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 朱由检霍然起身! “来人!” “王爷!”王承恩一直在门口待命。 “去请张世子!”朱由检的语气严肃而强硬,“告诉他,宫里迟迟没有动静,必有大变!让他立刻通知英国公,我们不等了!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是!” 王承恩刚要转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王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在外求见!” 来了!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那只靴子,终究是落地了。 他面上不见丝毫悲戚,反而愈发冷峻如铁。 “宣。” 王体乾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一见朱由检,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王体乾,叩见信王殿下!皇后娘娘有手书在此!” “呈上来。” 王体乾刚要起身,王承恩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如老鹰抓小鸡般将他拦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公公,这等小事,交给咱家吧。” 王体乾不敢多言,连忙将手书奉上。 王承恩仔细查验了火漆和信封,确认无误后,才转身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一看,白绢之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皇上驾崩,信王速入宫。”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甲胄碰撞的骚动,门外守卫声音穿透夜色,清晰传来:“英国公求见!” 朱由检将手书一收,对王体乾道:“你且在门外候着。” 说罢,他高声道:“传英国公!” 话音未落,一身古铜战甲的英国公张维贤已大步入内,他双手之上,赫然捧着一柄古朴长剑! 剑鞘之上龙纹盘绕,虽未出鞘,却已散发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铁血煞气。 正是太祖高皇帝的佩剑! “臣,幸不辱命!” 张维贤单膝跪地,双手将宝剑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上前,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那剑鞘,猛地将其提起! 剑身沉重,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柄剑,而是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 “备仪仗!”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存信堂,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随本王,进宫!” 王府的亲王仪仗早已备好,在王承恩的调度下,转瞬间便列队完毕。 英国公父子二人,连同那二百名精锐家兵,如众星捧月般将朱由检的王辇护在中央。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东华门。 然而,昔日畅通无阻的宫门,此刻却门扉紧闭。 一队禁军手持长戟,列阵以待,杀气腾腾。 张维贤策马靠近王辇,低声道:“殿下,守门的不是腾骧四卫的人马,看旗号,是锦衣卫!怕是已经被魏忠贤换上了他的人。宫内情形不明,是强闯,还是绕路,请殿下决断!” 朱由检立于王辇之上,目光如炬,直视前方那厚重的宫门。 他洪亮的声音穿透夜色,响彻整条街巷。 “前方领兵何人!本王奉先帝遗诏入宫,为何阻拦!” 阵前,一名锦衣卫指挥使打扮的将官越众而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在此见过王爷。宫门已经落锁,乃是宫中规矩。有事,还请王爷明日再来!” “奉诏?” 朱由检怒极反笑,他“呛啷”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太祖宝剑,剑指前方! “本王奉的是先帝遗诏!你田尔耕奉的,又是哪个阉人的私令?!” 他高举宝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芒,厉声喝问: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此剑在此,如太祖高皇帝亲临!尔等身为大明军士,是听本王的,还是听一个阉贼的?!” “嗡”的一声! 田尔耕身后的锦衣卫们,看到那柄象征着大明至高皇权的宝剑,无不肝胆俱裂,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山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尔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腿一软,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开门!”朱由检声如雷霆。 “吱呀——”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无边黑暗的深邃通道,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田尔耕起身,仍不死心地拦在路中,强作镇定道:“王爷可以进,但按宫中规矩,兵甲不得入内!这是祖制!” 朱由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宫城。 他收剑入鞘,语气强硬。 “英国公,你带十名精锐,随本王入宫。” “其余人,由张世子统领,在此驻守!封锁宫门!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说罢,他不再看田尔耕那张死人脸一眼,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与张维贤并肩,毅然踏入了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牢笼。 身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天,要变了。 第4章 孤臣泣血拜兄灵,新君登极定乾坤 朱由检提着剑,领着人,径直杀向乾清宫。 他身后的英国公张维贤,一身冰冷甲胄,每一步都踏出金石之声,像是为旧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 宫门前,八名太监一字排开,如八根钉子,拦住去路。 朱由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对身后的王体乾,甩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 “去,把皇后请来。”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龙行虎步,杀气自溢。 为首的太监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躬身,声音抖成了筛子。 “参……参见信王殿下!陛下……陛下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朱由检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右手却已握住了腰间那柄古朴的剑柄。 “呛啷!” 一声清越龙吟,撕裂了紫禁城死寂的夜! 太祖高皇帝的佩剑,带着两百年前的铁血煞气,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而逝。 噗嗤! 拦路太监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纤细的血线。 他双眼圆瞪,瞳孔里满是惊骇与不信,不明白这位一向温和的信王为何拔剑。 温热的血液,溅上朱由检的王袍。 他纹丝不动。 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浓郁的腥甜气味直冲鼻腔,胃里生理性的恶心感一闪而过。 但很快,就被一股更为强烈的、君临天下的意志压下! 他两世为人,这是头一回杀人。 但从他决定逆天改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双手,早晚要沾满鲜血! 朱由检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剑,剑尖直指剩下那七个早已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太监。 他的声音,冷得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肉。 “先帝驾崩,尔等阉竖,封锁宫门,意欲何为?” “说。”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军万马更具压迫感。 他目光一扫,落在张维贤带来的亲兵身上。 “不必留活口。” “一个不留。” 冰冷的命令,让张维贤这位见惯了统领京营的将领,心头都为之一凛。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信王,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仁慈,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位新君,是头猛虎! 朱由检不再看那些必死之人,独自一人,站到乾清宫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前。 身后,是手握京营兵权的英国公。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门上。 这扇门,隔开的是君与臣,也是生与死。 他吸足气,猛地向前发力!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个人的世界。 朱由检一步跨入。 殿内幽暗,他一眼就看到了龙床之上,那个早已僵硬冰冷的身影。 他的皇兄,朱由校。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和威严崩塌了。 朱由检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终于冲口而出。 “皇兄——!”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这千疮百孔的江山,让臣弟一人,如何支撑啊!” 这哭喊,是手足之情的悲恸。 更是两世为人,那份足以压垮神佛的重担,在此刻的倾泻! 哭声未落,殿外脚步杂沓,王体乾引着张皇后匆匆赶到。 张皇后一见龙床上那熟悉的身影,娇躯剧震,泪水瞬间决堤,悲戚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强行收敛心神,从地上站起,血红的眼睛转向王体乾,声音沙哑却带着威严。 “传召内阁。” 很快,内阁首辅黄立极,阁臣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 他们扑到龙床前,哭天抢地。 哭声中,黄立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对着朱由检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信王殿下遵先帝遗诏,即皇帝位!” “臣等,即刻拟定登基诏书!” 朱由检默然点头。 他,已经是这座紫禁城的新主人。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钦天监择定的登基吉日。 天色未明,朱由检已在王承恩的伺候下,换上了那身十二章纹的衮龙冕服。 当那顶沉重无比的十二旒冠冕压在头顶时,他感到了窒息。 也感到了清醒。 吉时已到。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朱由检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自文华殿而出,一步,一步,踏上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汉白玉石阶。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历史的脉搏之上。 皇极殿内,庄严肃穆。 礼毕。 他缓缓转身。 迎着阶下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文武百官,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九龙金漆御座。 他拂袖,落座。 刹那间,天地失声。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感受着那从御座之上弥漫开来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黄立极双手颤抖,捧着诏书,用尽毕生力气,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于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即皇帝位于皇极殿。以明年为崇祯元年……” 诏书的内容,朱由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穿透高高的殿门,望向那无尽的远方。 手中,是帝国的权柄。 心中,是民族的未来。 “吾皇万岁!” 黄立极声嘶力竭地叩首高呼。 殿内百官,殿外禁军,齐齐跪倒,那山呼海啸之声,几乎要掀翻皇极殿的屋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之中,朱由检的嘴角冷了下来。 崇祯。 他没有改。 前世,你们让朕的崇祯十七年,国破家亡,吊死煤山。 这一世,崇祯,将开启一个日月新天! 第5章 紫禁新君决断时,重典初施肃弊顽 朱由检端坐于文华殿的御座之上,心如明镜。 前世的平衡与优柔寡断,如同一根绳索,将他和整个大明一步步拖入了煤山的深渊。 他也深知后世对他刚愎自用,猜忌多疑的评价。 这一世,他会坚定!而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在这紫禁城,在这天子脚下,在大难面前。他需要的不是权衡,而是雷霆! “大伴。”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威严,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层层回响。 “宣英国公父子。” 很快,英国公张维贤与其子张之极快步入殿,身着武将朝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二人俯身拜倒,声若洪钟。 “臣张维贤,张之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的目光盯着二人。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似能洞穿人心,让历经四朝的张维贤,后背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良久,朱由检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英国公,朕记得,你张家一脉,自成祖皇帝始,世代承袭爵位,到你这一代,已是第八代了。” 张维贤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 “第一代英国公张辅,随成祖靖难,历经四朝,为国尽忠,何其壮哉。” 朱由检的语气陡然一沉,带着质问。 “再看看你。” “身为他的后人,眼看阉党祸乱朝纲,社稷糜烂,你这大明第一功勋之后,却只求自保,冷眼旁观。” “张维贤,你午夜梦回,可曾觉得有愧于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父子二人皆惶恐。 张维贤与张之极浑身剧颤,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重新跪伏于地,额头贴住地砖,声音都变了调。 “臣……有罪!臣……惭愧至极!” 张维贤这位四朝元老,此刻只觉得一张老脸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新君没有安抚,没有拉拢,而是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狠狠地撕了下来! 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朱由检的语气稍缓,却更添了一份君王的压迫感。 “朕登基这两日,看得清楚。” “你虽有私心,却也未曾投靠阉党,大节上,尚有可取之处。”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锁定着张维贤。 “如今的大明,已是积重难返,百病缠身。但朕告诉你,朕要治好它,朕也一定能治好它!” “现在,朕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英国公,你,可愿为朕手中之刃,斩尽这朝堂魑魅,重整我大明河山?” 这一问,问的不是信与不信,而是生与死,荣与辱! 张维贤立刻领悟,这是新君在敲打他,更是在给他,给整个勋贵集团最后的机会! 新君要的不是一个和光同尘的旁观者,而是一个为他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依旧保持着拜倒的姿势,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 “臣,愿为陛下马前卒!万死不辞!” “好!” 朱由检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朕命你,即刻持朕手谕,入主中军都督府,总领京营戎政!” “将京营现有编制,全部打散!只保留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之名号,给朕重新整编!” “彻查空饷、克扣、喝兵血诸事!朕要知道,京营里,究竟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冰冷。 “朕知道,此事牵连甚广,勋贵、阉党、文官,盘根错节。你查到的所有证据,不必经内阁,不必通报司礼监,直接密奏于朕!” “你,尽管放手去做!” 他转头,目光落在张之极身上。 “张之极,朕命你为金吾卫指挥使,即刻整顿宫中卫戍,给朕打造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朕不想再看到一个连宫门都守不住的废物卫队,你,明白吗?” 父子二人心神剧震,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滔天的权柄,更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军令状! 他们齐声领命,声震殿宇。 “臣,遵旨!” 父子二人退出文华殿,殿外的冷风一吹,张维贤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直到此刻,那股浸入骨髓的君威才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让他浑身战栗的亢奋。 那不是试探,不是拉拢,而是君王对臣子不容置喙的驱使和命令。 “惭愧吗?” 这三个字,如钢针般扎在他的心上。 是啊,惭愧! 他张家身为大明第一勋贵,眼看社稷糜烂,却明哲保身,这与国贼何异! 陛下看得透,骂得也狠。 可这顿痛骂之后,给出的却是再造家族荣光的机会与信任! 整顿京营! 这是在捅一个天大的马蜂窝,是在刀山火海里行走! 京营的烂,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但陛下说了。 “放手去做。” 陛下不是要平衡,而是要用最霸道的铁腕,将这腐朽的一切,彻底砸个粉碎! 他张维贤,就是陛下递出的第一把刀!大明已经腐朽成这样了,还能更差吗?身为勋贵,只有大明昌盛,他们才能永续。 张维贤吸了口气,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精光。 他看向身旁同样心神激荡的儿子。 张之极攥着拳,指节发白,年轻的脸庞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狂热。 金吾卫指挥使! 天子亲卫!心腹中的心腹! 这份信重,让他恨不得立刻为陛下抛头颅,洒热血! “父亲……” “之极。”张维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可明白,你我父子今日接下的,不是官职,而是陛下的军令状。” “办好了,张家再兴百年。办砸了,你我就是大明的罪人!” 张之极重重点头,眼神如铁:“儿子明白!宁死,不负陛下所托!” “好。”张维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决绝,“你现在就去金吾卫衙门领印!记住,只认军令,不认人情!” “京营那边,才是真正的硬仗。”张维贤的目光望向皇城之外,仿佛能看到那座藏污纳垢的巨大军营。 “为父即刻去中军都督府!传我将令,府中家兵,即刻进驻都督府,封锁卷宗库!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他顿了顿,语气冷厉。 “从今日起,你我父子,便宿在官衙!” “陛下在看着我们。” “整个大明的忠臣良将,也都在看着我们!” “去吧!” “是!” 张之极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张维贤立在原地,整了整衣冠,朝着文华殿的方向,深深一揖。 而后,他转身,毅然走向那场注定要掀起腥风血雨的风暴中心。 待英国公二人退下后,殿内复归寂静。 朱由检端起御案上的凉茶,浅啜一口。 军队,是刀柄。 接下来,他要磨砺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传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吴孟明。” 片刻后,一名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的锦衣卫千户快步入殿,单膝跪地。 “臣吴孟明,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开口。 “朕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乃魏忠贤的走狗。” “朕也知道,你吴孟明,在北镇抚司内,一直被他排挤打压。” 吴孟明心头一凛,他没想到,新皇竟对自己这一个小小的千户,了如指掌! 他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朗声回道:“陛下明察!臣与阉党,势不两立!” “很好。”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手谕,屈指一弹。 手谕如一道黄色的闪电,精准地落在吴孟明面前的地上。 “持朕手谕,回北镇抚司。” “将指挥使田尔耕,以及所有他的心腹,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吴孟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就地格杀?! 这是何等的魄力和信任! 朱由检的声音冷硬如铁,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朕,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锦衣卫。” “从今天起,你,暂代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朕给你生杀予夺之权,朕给你调动缇骑之权!” “把所有附逆阉党的名单,给朕一笔一笔记下。” “这件事做得好了,那个‘暂代’,朕就给你摘了。” 吴孟明呼吸急促,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他苦阉党久矣! 新皇登基,竟要以他为刀,清洗这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衙门! 这是天大的风险,更是天大的功劳! 他双手颤抖地捡起那份薄薄的手谕,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臣,领旨!” “愿为陛下之鹰犬,万死不辞!” 第6章 新君立威清弊政,旧部承恩展壮猷 吴孟明走出文华殿,殿外的夜风冰冷刺骨,灌入他的领口,却丝毫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足以焚天的烈火。 他一只手紧紧按在怀中。 那里,放着一道滚烫的手谕。 那不是一道旨意,那是他的新生,是他吴孟明挣脱泥潭、攀上云霄的天梯! 北镇抚司衙门,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指挥使田尔耕正与几名心腹围坐堂中,大口灌着烈酒,试图浇灭新君登基以来,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寒意。 “怕什么!”田尔耕一杯酒下肚,通红的脸上满是色厉内荏,“咱们是九千岁的人!新皇登基,根基未稳,他敢动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孤狼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大堂。 正是吴孟明。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锦衣卫校尉,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锋利的刀,脸上刻着同样的隐忍与仇恨。 他们,都是被田尔耕及其党羽排挤、打压,几乎被踩进尘埃里的人。 “吴孟明?”田尔耕醉眼惺忪地抬起眼皮,话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吴孟明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缓从怀中,抽出了那道黄绢手谕。 手臂一振,高高举过头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惊雷,让堂内所有嘈杂瞬间死寂! 田尔耕脸上的酒意,在刹那间被骇人的惨白所取代。 吴孟明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结党营私,附逆阉党,秽乱宫廷,罪不容诛!” “着北镇抚司千户吴孟明,即刻将其及一应心腹,就地格杀!” “钦此!” “就地格杀”四个字,如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你……你敢假传圣旨!” 田尔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惊恐地从座位上弹起,伸手就去摸腰间的刀柄。 吴孟明嘴角咧开,露出一抹森然的、野兽般的笑意。 “锵!” 一声虎啸,他腰间的绣春刀已悍然出鞘! 刀光如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堂上的灯火! “杀!” 一个字,点燃了所有被压抑的仇恨与怒火。 吴孟明身后那二十几道身影,如猛虎下山,瞬间扑向那些尚在惊愕中的阉党心腹! 绣春刀出鞘的清越鸣声之后,便是滚烫的血雾喷涌而出! 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却又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彻底的死寂所吞没。 吴孟明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刀,一脚踢开田尔耕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环视着堂中跪倒一片、抖如筛糠的缇骑,声音冷得能刮下人骨头上的肉。 “传我将令!” “凡头戴六瓣尖顶帽者,皆为阉党羽翼!” “杀无赦!” 第一缕晨曦刺破紫禁城的琉璃瓦时,北镇抚司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朱由检已踱步至坤宁宫。 宫殿内白幡素缟,凝滞的悲伤几乎化为实质。 张皇后眼眶红肿,面容憔悴,见他来了,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要起身行礼。 “皇嫂,不必多礼。” 朱由检快步上前,伸手虚扶,声音温和,话语却重逾千斤。 “先帝宾天,宫中暗流汹涌,朕能安然坐上这个位子,全赖皇嫂在内廷之中,为朕定下乾坤。” “朕已拟好旨意,尊皇嫂为‘懿安皇后’,即日便迁居慈庆宫,往后颐养天年,再无人敢惊扰。” 他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周皇后,柔声道:“凤儿,你以后要常来陪陪皇嫂。等朕闲暇下来,会想些新奇的牌戏玩意儿,给你们解解闷,省得在宫里无趣。” 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承诺。 懿安皇后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涌上,她深深一福,声音哽咽。 “陛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她稳了稳心神,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身后一名侍立的太监招了招手。 “陛下,此人名叫方正化,于先帝、于臣妾,皆忠心耿耿,且武艺高强。臣妾此前能在宫中保全,多亏有他。”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这个叫方正化的太监身上。 身形笔挺,垂手而立,却像一柄插入鞘中的绝世宝刀,自有一股不动如山、锋芒内敛的气势。 是个人物。 更是个忠臣。 “方正化。”朱由检开口。 “奴婢在。”方正化沉声应答,不卑不亢。 “朕的身边,正好缺一个信得过、又能打的。” “朕命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另,在宫中给朕挑选一百名机灵的少年内侍,由你亲自操练,为朕打造一支贴身卫队。” 方正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那震惊,在瞬息之间,便化作了火山喷发般的狂热! 他重重叩首,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必不负陛下信重!” 从坤宁宫出来,朱由检径直回了文华殿。 “传王承恩。” 王承恩此刻难掩内心激动,这位从信王府便一路追随的老人,一见到御座上的朱由检,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奴婢……” “大伴,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朕都记在心里。”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替朕,看好这偌大的紫禁内廷。” 王承恩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奴婢……奴婢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朱由检让他起来,眼眸,又恢复了冷静和谋划。 “再传曹化淳。” 片刻后,一个面相精干、眼神沉静如水的太监,快步入内,跪倒在地。 朱由检俯视着他,声音重新变得没有一丝温度。 “曹化淳,东厂那个烂摊子,朕交给你。” “朕要你,把它给朕重新磨成一把最快、最利的刀!” “英国公正在整顿京营,必有无数魑魅魍魉从中作梗。朕要你,替他把路障都扫干净。” “凡是敢阻挠军改者,无论官阶,无论背景,东厂,可先斩后奏!” 曹化淳全身剧震! 这道旨意,是泼天的权柄,更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办好了,他便是内廷新贵,权势滔天!办砸了,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兴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而决绝。 “奴婢,遵旨!” 一夜之间,京营、锦衣卫、司礼监、东厂。 大明帝国最核心的四大暴力机关,尽数易主!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是皇帝,在这京城,只要他肯杀,自然有人愿意成为他手中的刀。 接下来,便是砍掉那块最大的烂肉! “宣魏忠贤,殿前见驾。”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刚领命的王承恩、曹化淳等人,心脏猛地一缩。 太快了! 陛下登基尚不足三日,竟真的要对那个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九千岁,动手了! 魏忠贤很快就来了。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发丝花白,步履蹒跚,可走进殿门时,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想端出往日九千岁的威风。 然而,当他抬起头,对上御座之上那道年轻却仿佛俯瞰众生的身影时,他所有的气焰,都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威压当头罩下。 他的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衰老的身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奴……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 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端坐着,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天际,将魏忠贤视作无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魏忠贤的煎熬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冷汗,从他额角的皱纹里渗出,顺着苍老干瘪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魏忠贤。”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先帝宾天,你封锁乾清宫,意欲何为?” “你遣人于京城内外,遍寻新生男婴,伪称龙种,又意欲何为?” “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败坏朝纲,秽乱宫廷……这一桩桩,一件件,要朕替你细数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魏忠贤的天灵盖上,震得他魂飞魄散! 他猛地抬头,那张老脸上,布满了见了鬼一般的惊骇与恐惧。 怎么可能! 这些事……这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置,新皇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陛下!陛下饶命啊!” 魏忠贤彻底崩溃了,再无半分九千岁的模样,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地上疯狂地磕头,脑袋撞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老奴对大明,对先帝,是忠心耿耿的啊!陛下明察啊!”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心与嘲弄。 “忠心?”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最终停在魏忠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的忠心,是对朕的皇兄,还是对你自己的权势?” 朱由检缓缓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地府阎罗的耳语,贴着魏忠贤的耳朵,一字一顿地问道: “朕,再问你最后一句。” “朕的皇兄,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魏忠贤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全身如筛糠般剧烈地抖动起来,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不……不是老奴!害先皇的事,借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陛下明察!陛下明察啊!” 朱由检不再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漠然转身,走回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曹化淳。” “奴婢在!”曹化淳立刻出列跪倒。 “奉圣夫人客氏,与魏忠贤狼狈为奸,妖言惑众,意图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 “朕命你,即刻亲率东厂缇骑,往咸安宫,将客氏,以及所有与‘换子’一事相关的宫女、太监、稳婆……” “全部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奴婢……遵旨!”曹化淳心头狂跳,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重重叩首。 这是东厂重生的第一份投名状,必须用血来染红! 朱由检的视线,最后落回殿中那滩烂泥似的魏忠贤身上。 “吴孟明。” “臣在!”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如鬼魅般,无声地出现在殿侧。 “把他,带回北镇抚司。” 朱由检拂袖落座,声音重新归于君王的冰冷与威严。 “让他把所有党羽名录,所有贪赃罪证,一笔一笔,给朕写清楚。” “念在他曾伺候皇兄一场。” “写得好,朕,留他一个全尸。” 第7章 帝心如炬辨忠奸,恩威并施整武班 御座之上,朱由检独自一人。 他清洗锦衣卫和东厂,处死了客氏,囚禁了魏忠贤。 一套组合拳,快得让整个朝堂都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觉得,一场席卷朝野的大清洗,即将以魏逆为中心,血流成河。谁都觉得,这位新君要杀疯了。 “大伴。”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王承恩小跑着入内,这位新任的司礼监掌印,这几天正玩命地工作。 他跪伏在地,等着陛下的下一步指令。 在他想来,陛下必然是要按着魏忠贤招供的名单,将阉党一网打尽,彻底扬了! “大伴,”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波澜,“北镇抚司那边,魏忠贤的口供,应该快送来了。” “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吴孟明那边一有结果,立刻呈送御前!”王承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儿。 在他看来,魏忠贤这种想搞“狸猫换太子”的奸贼,就该千刀万剐! “请陛下放心,阉党余孽,一个都跑不了!” 朱由检没接这茬,反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大伴,你觉得,魏忠贤和他那帮狗腿子,跟东林党那帮‘清流’,谁才是国之大蠹?” 王承恩当场就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还用问?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回陛下,那自然是魏忠贤这伙阉竖!他们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蒙蔽先帝,秽乱宫廷,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至于东林诸公……虽说有时不太听话,但终究是读圣贤书的体面人啊。” “体面人?”朱由检重复了一遍,直接给气笑了。 “大伴,你看事情,还是只看到了皮毛。”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王承恩面前。 “魏忠贤,是皇帝的家奴。他的权,是皇权给的。他贪,他狠。朕想让他三更死,他绝活不到五更。” “可东林党呢?” “他们自诩清流,动不动就拿‘天下’说事,党同伐异,天天想着怎么限制皇权。他们背后,是江南数不清的士绅、大商人。嘴里喊的是‘为国为民’,干的却是阻挠商税、默许土地兼并的烂事,搞得朝廷收不上钱,百姓没地可种!” 朱由检的语气刻骨。 “魏忠贤,是朕身上的一颗烂疮,看着吓人,一刀挖了,是疼,但能去根。” “而东林党,是附在骨头上的疽!早就跟大明的骨肉长在了一起。想动他们,就是要刮骨疗毒,一不小心,就是国本动摇!” 王承恩听得浑身冷汗直冒,他从未听过如此剖心之言!更不敢想,在陛下心里,那些被阉党迫害的“忠良”,竟然比阉党还可怕! “陛下……那……那您的意思是……”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御案。 那里空无一物,却放着整个大明的万里江山。 “魏忠贤的党羽,得分两种看。” “一种,像田尔耕、客氏这种,手上沾满了血,民愤极大,坏了朝廷的规矩,必须杀!还得大张旗鼓地杀!杀给天下人看!” 他的声音一顿,变得更加幽冷。 “而另一种,他们投靠魏忠贤,不过是为了升官发财,为了屁股下的位子。这些人……”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锋锐如刀的光芒。 “朕,要用他们。” “什么?”王承恩惊得猛然抬头,失声尖叫,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重重磕头,“奴婢……奴婢该死!” “起来。”朱由检的语气并无责备,“朕知道你一时想不通。” “朕问你,朕要推行新政,要整顿吏治,朕的命令到了下面,谁去执行?” “靠那帮满口仁义道德,家里却藏着万贯家财,田地千顷的东林党吗?” “他们不给朕阳奉阴违,在背后捅刀子,朕就该烧高香了!”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灼热而极具压迫感,他盯着王承恩,一字一顿。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不顾别人怎么骂,不顾所谓的‘祖宗规矩’,能替朕把所有绊脚石都碾碎的刀!” “阉党倒了,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朕现在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戴罪立功。为了活命,为了荣华富贵,他们会比谁都听话,比谁都卖力!” “大伴,等吴孟明的名单送来,你替朕看,替朕选。该杀的,列一张单子。该用的,列另一张。” “你去告诉那些该用的人,高官厚禄,朕可以给。荣华富贵,朕也可以给。” “朕只有一个要求。” “朕的政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推行下去!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帝党!” 王承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阉党的旧部,去当疯狗,去咬那帮自命清高的文官! “奴婢……领旨!” “奴婢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坐回龙椅心中思索着。 需要时间,待军权在握,待心中所想的那桩桩件件实现,他便再不需要任何制衡了。 届时的大明,将只有一个声音。 而另一边。 英国公府的家兵,如一群沉默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扑进了中军都督府。 没有喧哗。 没有通报。 锋利的刀锋,直接架在了卷宗库守卫那肥硕的脖子上。 张维贤身着一品麒麟补服,踏入这座象征着大明军权的最高衙门。 他身后跟着的,却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亲兵。 他环视着大堂内那些闻讯赶来,满脸错愕与惊疑的都督、同知、佥事。 这些人,要么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要么是盘根错节的老将。 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牵扯着一张巨大的利益之网。 他们看着张维贤,就像在看一个不顾一切的疯子。 “英国公,您……这是何意?” 一名与张家素有往来的侯爵,皱紧了眉头,沉声质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色厉内荏。 张维贤没有理他。 他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前,缓缓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柱石。”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让整座大堂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陛下登基,有句话,是问我的。” “今日,我也想问问诸位。” 张维贤的腰杆挺得笔直,衰老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柄尘封已久的绝世宝剑,此刻正缓缓出鞘! “自太祖、成祖开国,我等祖上,何其荣耀?” “尸山血海,九死一生,才为我等,为子孙后代,挣下了这份世袭的爵位,这份泼天的富贵!” “可尔等,再看看今日的京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洪钟大吕般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发颤! “喝兵血!” “吃空饷!” “卖官鬻爵!” “私吞军械!” “一个号称二十万的京营,能拉出来上阵杀敌的战兵,可有一万?!” “你们的刀,还利否?” “你们的马,还快否?” “午夜梦回,跪在祖宗牌位前的时候,你们的膝盖,难道就不会发软吗?!” “惭愧吗?!” 最后三个字,如三道天雷,狠狠劈在所有勋贵的心口上!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脸色煞白,或羞愧低头,或惊惧交加,或暗藏愤恨,却无一人,敢开口反驳半个字。 因为,张维贤说的,是血淋淋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现实! “陛下说了,他要治好这大明!” “陛下也说了,他要给我们这些世受皇恩的功勋之后,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维贤的目光如刀,能刺穿每个人的心肺。 “今日,我张维贤,奉陛下口谕,总领京营戎政!” “凡京营之内,所有世袭武职,三日之内,自查名下兵额、钱粮、武备!” “有亏空的,自己拿银子出来,给老夫补上!老夫可以既往不咎!” “三日之后,若再被我查出半点差池……”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刺骨的寒意。 “莫怪我张维贤的刀,不认当年的袍泽之情!”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战、敢战、胜战的京营!” “而我等,要挣的,是子孙后代,再一百年的富贵荣光!” “听懂了,就给老夫滚回自己的营里去,做事!” 一番话,如刀子,又如烈火。 既是刮骨疗毒,也点燃了某些人心中早已熄灭的血性! 是啊,再这么烂下去,大明亡了,他们这些勋贵,又岂能独善其身? 新皇要的不是他们的命。 是要他们重新变成一把,能为国杀敌的刀! 众人神色变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应答。 “……是!”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张维贤疲惫地坐倒在椅中,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门。 校场之上,张之极一身崭新的锁子甲,手按刀柄,如一尊雕塑般立于高台。 台下,是稀稀拉拉站着的数百名金吾卫。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呵欠连天,脸上满是对这个年轻新贵的轻慢与不屑。 天子亲军? 笑话。 不过是给他们这些勋贵子弟、高官后人混个出身的闲散衙门罢了。 张之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厉的目光审视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终于,一名身材魁梧,眼神桀骜的都指挥佥事,再也耐不住性子,懒洋洋地走上前来。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张大人,兄弟们都站了半天了,腿都酸了。您有什么金玉良言,不妨快些讲完,弟兄们也好去街上转转,喝杯茶不是?” 这话引得台下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 张之极的目光,终于动了,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孙绍祖。” 那佥事昂着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傲慢。 他的姑父,是五城兵马司的一名实权指挥。 “很好。” 张之极点点头。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高台上消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锵!” 一声裂帛般的刀鸣,尖锐刺耳! 孙绍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甚至没看清张之极是如何拔刀的。 一柄冰冷的绣春刀,已经如毒蛇的獠牙,死死贴在了他的脖颈动脉上。 刀锋上传来的森寒杀意,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父将兵,我亦将兵。” 张之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军中,只有三个规矩。” “第一,军令如山。” “第二,无故喧哗者,斩!” “第三,不尊号令者,斩!” 他收回刀,目光扫过台下瞬间鸦雀无声、面露惊骇的众人。 “孙绍祖,你三条全犯了。” “来人。” 两名张维贤派来给他压阵的张府亲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将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如泥的孙绍祖死死按住! “指挥使大人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孙绍祖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张之极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陛下要的,是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不是一群废物。” 他缓缓举起右手。 “斩了。” 手,挥下。 刀光,亮起! 噗嗤! 一颗满脸惊恐的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染红了高台。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只剩下那颗人头滚落在地的“咕噜”声,和无头尸体倒地的闷响。 所有金吾卫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 这个年轻人,不是来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他是来,杀人的! 张之极一脚踢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凌厉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金吾卫,每日操练四个时辰。” “所有人,宿在营中,不得外出。” “有不服者,如此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现在,还有谁要去巡街的吗?” 第8章 查抄阉产充国库,推广番薯济大荒 朝阳正巧越过殿脊。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御座上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这几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血腥气中。 京营、锦衣卫、东厂、金吾卫。 这些天子亲军与内廷爪牙,在短短数日之内,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的血腥清洗。 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朝堂之外,发生在暗流汹涌的深夜。 朱由检登基后的几次早朝,平静得诡异。 他只是高坐于龙椅之上,听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奏报,不置可否,也未曾颁布任何一道涉及国计民生的新政。 百官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看不懂这位新君。 他雷霆万钧地剪除了阉党羽翼,却又在朝堂之上表现得如此沉静,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沉默,比雷霆更令人恐惧。 他们不知道,那把悬于头顶的屠刀,究竟何时会落下。 又会落向谁的头顶。 今日的早朝,亦是如此。 待百官奏事毕,朱由检依旧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随之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退出皇极殿。 然而,就在内阁首辅黄立极等人以为今日又将平安度过时,王承恩却快步走下御阶,拦住了几位特定的官员。 “孙师傅,徐大人,陛下有旨,宣各位往文华殿议事。” 被点到名字的,正是前辽东经略孙承宗,以及工部右侍郎徐光启等人。 同被留下的,还有刚刚被起复的杨嗣昌、刘宗周、黄道周,以及在詹事府熬了多年冷板凳的范景文。 这几人,有的是帝师,有的是致仕的老臣,有的是刚正不阿的清流,还有的是精通实务的干才。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在史书上留下忠臣之名。 众人心中猛地一凛,怀着满腹的恐惧与疑惑,跟随王承恩,再次走进了那座象征着帝国中枢的宫殿。 文华殿内,朱由检早已换下了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 他没有坐在御座上。 这个细节,让孙承宗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分,但随即又被殿内那凝重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臣等,叩见陛下。” “诸位爱卿,平身,赐座。”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着他们脸上的惶恐、不安与迷茫。 他一言不发。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不说话,他们便只能煎熬地等着,猜测着,恐惧着。 终于,朱由检伸出手指,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从辽东,一路划到陕西。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整个天下的分量。 “孙师傅,你久在辽东,你来看。” 他指着舆图的东北角。 “我大明的北疆,像不像一个正在被恶狼撕咬,不断流血的巨大伤口?” 孙承宗心头一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舆图之上,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回陛下,建州女真狼子野心,盘踞辽东,实乃我大明心腹之患!” “患?” 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陡然转厉,如刀锋刮过众人的耳膜! “不,是毒瘤!” “它在吸我大明的血,耗我大明的骨髓!每年数百万两的辽饷填进去,听不见半点回响!”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冷电,直刺孙承宗。 “朕问你,这毒瘤,该如何剜除?!” 孙承宗浑身剧颤,他没想到,新皇的用词竟如此犀利,对局势的判断,竟如此一针见血! 他沉声道:“当以辽人守辽土,构筑坚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耗死建奴!” “好一个步步为营!”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了杨嗣昌的身上。 “杨爱卿,朕再问你。” 他的手指,从北疆,移到了中原腹地。 “若国库空虚,连年灾祸,流民四起,这仗,又该如何打?” 杨嗣昌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当‘攘外必先安内’,剿抚并用,清查田亩,增加税源,方能有钱打仗。”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须发皆白的徐光启身上。 “徐爱卿,朕听闻,泰西有一种作物,名曰番薯,亩产可达数千斤,可活人无数。” 他盯着徐光启,一字一顿地问。 “此事,当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尤其是徐光启,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番薯之事,他只在与几位西洋传教士的私下交流中有所提及,尚未奏请推广,陛下……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回……回陛下,确有其事!” 徐光启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不仅有番薯,更有洋芋、玉麦,皆是高产作物!若能在我大明推广,天下……天下将再无饿殍!”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中带着郑重。 “朕,要你给朕一个章程。” “朕要成立农政司,由你主理!朕要你,把这些能救万民于水火的作物,给朕种满这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他再次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 “范景文!” 范景文浑身一震,连忙出列。 “朕问你,如今市面交易,碎银成色不一,官民交兑,奸商盘剥,‘火耗’之弊,病入骨髓,可有良策?!” 范景文一愣,这是朝廷积弊,牵扯无数利益,谁敢轻易触碰?他沉吟半晌,才道:“臣以为,当严明法度,重惩奸商……” “不够!”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声音铿锵如铁,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朕要你,给朕设计一种宝钞银元,一体规制,通行天下!” “更要将‘火耗归公’,将这笔流失的巨额财富,重新给朕收归国库!”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范景文,一字一顿地喝问: “你,敢不敢做?!” 范景文看着皇帝那双仿佛燃烧着烈焰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早已冰冷的血,瞬间被点燃,直冲头顶! 拜伏于地,声音嘶哑而决绝:“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缓缓走回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北有建奴,内有流寇。” “土地兼并,国库空虚。” “天灾人祸,党争不断……” 他每说一句,在场众人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都是大明身上一道道正在流脓,足以致命的伤口。 “朕知道,这江山,已是千疮百孔。”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决绝。 “朕也知道,在座的诸位,有的心怀天下,却报国无门;有的壮志未酬,却被奸佞排挤。” “朕清洗内廷,整顿京营,不是为了朕一人的权位。”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的中央,点在京师的位置。 “朕,是要为这病入膏肓的大明,刮骨疗毒!” “朕,是要给诸位,给天下所有忠臣良将,扫清前路的障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字字句句,狠狠砸在孙承宗、徐光启等人的心上。 “朕要一个兵强马壮的边军!” “朕要一个富庶安定的天下!” “朕要一个再无饥馑的盛世!”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九霄! “朕要我大明的百姓,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朕要我大明的旗帜,永远,永远飘扬在这片土地之上!” “诸位!” “可愿随朕,重开这日月新天?!”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承宗、徐光启、刘宗周……这些见惯了风浪、历经了宦海沉浮的老臣,此刻,竟齐齐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足以焚烧天地的雄心与火焰! 陛下对辽东、对流寇、对农政、对民生,了如指掌,一针见血! 他知道病根在哪里,更知道该如何下刀! “噗通!” 孙承宗第一个跪了下去,这位白发苍苍的帝师,此刻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嘶力竭。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其余众人,尽皆拜伏于地,那压抑了多年的热血与壮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们终于明白,上天,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送来了一位真正的,中兴之主! 朱由检看着阶下拜伏的众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平静。 “朕已派人,宣招因为阉党排挤打压的有志之士。” “朕的朝堂,需要你们这样的能臣干吏。” “朕,在等着你们的奏疏。” 待孙承宗等人心潮澎湃地退下,殿内的热血与激昂尚未散去。 朱由检脸上的温和与期许却已悄然褪尽,脸上只剩冰冷。 时间不等人啊。 他的目光穿透宫墙,看到了那片赤地千里的土地。 崇祯元年,陕西、山西等地,大旱将至。 那是流寇的温床,是王朝崩塌的第一声丧钟。 他的刀,必须比天灾更快!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曹化淳,吴孟明。” 王承恩领命而去。 很快,殿外传来两道沉稳而压抑的脚步声。 曹化淳与吴孟明一前一后,疾步入殿。 二人身上,那股刚刚清洗过北镇抚司的血腥与煞气,尚未完全散去,仿佛两柄刚刚饮过血的绝世凶刃,被重新召回了刀鞘。 他们跪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臣吴孟明,叩见陛下。” “奴婢曹化淳,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钉在御案上那份由魏忠贤亲笔写下的党羽名录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群趴在大明肌体上疯狂吸血的蛆虫,令人作呕。 他拿起朱笔,蘸了蘸殷红如血的墨。 “国库空虚。”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殿内二人的心口。 “朕要变法。” “要练兵。” “要赈灾。” “要开海,要造船,要铸炮。”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到了极点。 “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而朕,没有银子。” 他缓缓抬起眼,那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曹化淳与吴孟明身上。 “所以,朕要你们,去给朕把银子……找回来。” 曹化淳与吴孟明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他们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朱由检将那份名录,用指尖轻轻推到了御案边缘。 “吴孟明,你念。” “是。” 吴孟明双手因为抑制不住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上前一步,捧起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录,开始高声念出一个个曾经权势熏天的名字。 “魏良卿、傅应星、李永贞、刘若愚……” 每念出一个名字,朱由检手中的朱笔,便在另一份抄录的名单上,或重重画下一个血色的圈,或轻轻划过,暂时留下一条狗命。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大殿内唯一的声音。 许久,吴孟明念完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放下了笔。 那份被他批注过的名单上,已有二十余个名字,被鲜红的朱砂死死圈禁,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凡是画了圈的。”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北镇抚司大牢最深处的寒冰,不带一丝人气。 “罪大恶极,动摇国本,民愤滔天。” “着锦衣卫、东厂联合办案。” “即刻抓捕,查抄家产。”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凡人难察的挣扎,但瞬间就被无尽的冰冷与决绝所覆盖。 仿佛在心中对自己说:为了这天下万民,朕,别无选择。 “罪证确凿者,一概……” “夷三族。” 这三个字狠狠劈在曹化淳和吴孟明的天灵盖上! 他们的心脏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自太祖、成祖之后,大明朝堂上,已经许久未闻的酷烈之刑! 新皇的屠刀比想象中的更狠!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泛起冷酷的笑意。 “乱世,当用重典。” “朕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这朝堂的百年污秽!” “朕更要用他们的钱,来填补这国库的无底空虚!”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些没有被画圈的名字。 “至于剩下的这些,先不必动。” “都杀了,谁来给朕办事?” “将他们所有不法之事,一一记录在案,作为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戴罪立功,为朕所用!”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二人面前。 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让两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朕要看到国库的银子,堆成山。” 他盯着二人,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他们的骨髓里。 “抄来的家产,一金一银,一草一木,皆归国库。” “谁敢私藏一文……” “朕,就让他和名单上的人,一个下场。” 曹化淳和吴孟明浑身剧震,再无半分亢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齐齐叩首,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臣(奴婢),遵旨!” 声音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漠然转身,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让京城里的那些官老爷们,好好看一看。”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着焚尽一切的力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朕的崇祯元年,是如何开始的。” 第9章 朝堂人心惶惶,拨钱赈灾兴器 乾清宫的暖阁内,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朱由检登基,已二月有余。 年关将至,紫禁城内外,却无半分喜庆。 那场席卷京师,至今仍未彻底平息的血腥风暴,余威犹在,像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面沉如水,翻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的眉眼间,早已褪去了所有少年人的青涩,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与冷漠。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压抑的脚步声。 王承恩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英国公、东厂曹提督、锦衣卫吴指挥使,已在殿外候旨。” “宣。”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有抬头。 “遵旨。” 很快,三道身影鱼贯而入,在殿中无声跪倒。 为首的,正是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英国公张维贤。 他身后,是面色沉静如渊的曹化淳,与一身杀气已然内敛于无形的吴孟明。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检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从奏疏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张维贤的身上。 “英国公,京营整顿,如何了?” 张维贤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心。 “回陛下,京营之糜烂,远超老臣所料。” “号称二十万之众,剔除老弱病残,清退空饷虚额之后,如今……已重整合为三大营。” “五军营,尚能一战之兵,约一万五千人。” “三千营,皆为骑兵精锐,仅得两千余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浓重的羞愧。 “至于神机营……神机营,最为破败。” “库中火器,大多锈蚀不堪,火药亦多受潮结块,十难发其一二。” “若要恢复战力,需尽数回炉重造,所需靡费甚巨,还望陛下圣裁。” 暖阁之内,一片安静。 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谓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脸上。 朱由检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朕,知道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张维贤,投向了曹化淳与吴孟明。 那目光,比窗外呼啸的朔风,更加冰冷。 “你们呢?” 曹化淳与吴孟明心头猛地一凛,齐齐上前。 吴孟明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足以当砖头砸死人的账册,双手呈上。 曹化淳则微微昂首,开口禀报,那张总是谦卑的脸上,此刻压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回陛下,奉陛下圣谕,东厂、锦衣卫联合办案,魏阉一党,罪大恶极者,已尽数抄家伏法。” “逆贼魏忠贤,其家中抄出白银一千五百万两,黄金、田产、商铺、古玩、字画等,折银约一千四百万两。” “客氏家中,抄出白银一百万两,各类珠宝玉器,折银约五十万两。” 曹化淳每报出一个数字,一旁的英国公张维贤的眼皮,便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一下。 这些趴在国家血脉上疯狂吸髓的硕鼠,竟已肥硕至斯! “其余各级阉党官员,并京中牵连之不法商贾,共计一百七十三家……” 曹化淳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尖锐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响彻暖阁! “共抄没现银,两千七百万两!” “所有家产、田契、商铺、古玩等物折算之后,总计,约四千八百万两白银!” 话音落下,整个暖阁,落针可闻。 四千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近两年的全部财政收入! 张维贤浑身剧震,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至极的精光与狂喜! 有了这笔钱! 神机营有望! 辽东的军饷有望! 天下的赈灾有望! 大明,有救了! 然而,朱由检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四千八百万两,在他眼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他只是拿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缓缓翻看着,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许久,他才合上账册,淡淡开口。 “将其中一千二百万两,拨入内帑。” 曹化淳与吴孟明心中一惊,以为陛下要中饱私囊,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朱由检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朕要变法,要练新军,要研发火器,桩桩件件,若都经由户部、工部层层审批,不知要扯皮到何年何月。” “这笔钱,是朕的私库,更是朕用来给这病入膏肓的大明,续命的钱!” “朕要它用在最要紧的刀刃上,谁也无权置喙!” 张维贤闻言,心中疑虑尽去,当即拜伏于地,心悦诚服。 “陛下圣明!” “其余银两,悉数封存,运入国库。”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此事,朕要你们三人共同监盘,务必做到账目清晰,颗粒归仓。” “若让朕知道,谁敢在这上面伸手……”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凛冽的杀意,已让暖阁内的温度降到冰点。 “臣等,遵旨!” 三人齐齐叩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对这位年轻帝王深入骨髓的敬畏。 朱由检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英国公留下。” 待曹化淳与吴孟明躬身退出,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由检这才走下御阶,亲自扶起已是风烛残年的张维贤。 “老爱卿,辛苦了。” 这一声温和的慰问,让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将,眼眶瞬间就红了。 “为陛下,为大明,老臣万死不辞!” 朱由检扶着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神机营”三个字上。 “神机营,不能烂。” “朕不仅要恢复它,更要让它,成为这世上最强的火器营!”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朕的内帑,先拨三百万两,用于京营扩军。” “五军营,给朕扩到四万人,必须是精兵强将,给朕往死里操练!粮草军饷给足,一天一顿肉!” “三千营,扩至五千精锐骑兵,领兵之人,你可有推荐?” “神机营,先设操练枪营八千人,炮营两千人。” “至于武器……”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自有打算。” 他顿了顿,重新回到御案后,声音恢复了君王的威严。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户部尚书袁可立、户部侍郎杨嗣昌、礼部尚书徐光启、兵部尚书孙承宗、兵部侍郎毕懋康、工部尚书范景文、吏部尚书李邦华,左都御史刘宗周,文华殿议事!” 这些日子里,朱由检提拔了这些他所知的能臣忠臣为六部之首。原有人员或贬或是调往他处。 不多时,文华殿内,大明朝堂上最核心的一批能臣干吏,齐聚一堂。 众人心中忐忑,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朱由检开门见山,目光直指徐光启。 “徐爱卿,你之前奏上的番薯、玉米、土豆等高产作物,朕已详阅。朕意已决,此事,刻不容缓!” “南方以稻米为主,番薯为辅。” “陕西、山西等地,大旱已现端倪,朕断定,未来数年,恐有连年大旱。即刻起,在这两地及周边,大力推广耐旱的玉米与土豆!”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嗣昌。 “杨嗣昌,朕命你为钦差,即刻启程!朕给你银子,给你权力,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给朕在明年开春之前,挖通水渠,引水入旱区,建水库屯水!” “刘宗周!” “臣在!” “都察院派精干御史,随行监督,地方官吏,有贪赃枉法、阳奉阴违者,一律先斩后奏!” 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了孙承宗和毕懋康身上。 “孙师傅,毕侍郎。神机营火器,不堪大用。朕这里,有新式火枪,名曰‘燧发枪’,亦有新式铸炮之法。” “稍后,朕会将图纸与原理,交予你们。兵部主理,工部配合,给朕在一个月内,拿出章程,三个月内,造出第一批样品!” “范景文!” “臣在!” “你呈上的银元章程,朕准了!花纹改为正面日月山河旗,背面‘崇祯’二字。即刻开铸!” “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三司联合,给朕巡查天下,但凡兑换之时,有敢伸手盘剥者,严惩不贷!” “李邦华!” “臣在!” “阉党一案,朝中空缺甚多,朕要你三日之内,呈上替补名单!朕要的,是能吏,是干臣,不是庸才,更不是只知党同伐异的废物!” 一连串的命令,如狂风暴雨,砸得满殿重臣头晕目眩,心神激荡! 每一条,都是足以震动天下的大政! 每一策,都直指大明要害,精准狠辣! 朱由检缓缓起身,俯视着阶下众人。 “以上事宜,诸位爱卿,连夜给朕拟出详细章程。” “明日早朝,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些,一一公布。” 次日,奉天门。 天光微亮。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序列,肃立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昨日被陛下单独召见的孙承宗、徐光启等人,站在班列的最前沿,神情肃穆,眼中却隐有精光闪烁。 而他们身后,更多的官员则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位新登基的帝王。大多都抱着事不关己的观望态度! 那场抄家灭族的风暴,刮得太快,太狠。 以至于血腥味尚未散尽,他们便要站在这里,面对这片被鲜血清洗过的朝堂。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那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礼部尚书徐光启,第一个出列。 他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手中紧紧捧着那份连夜写就的奏疏,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臣,徐光启,启奏陛下!” “臣请立‘农政司’!总揽天下农事,专司其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立一个部司?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徐光启却不管不顾,继续高声道: “请陛下下旨,于北方诸省,推广土豆、玉米此等耐旱高产之物,以应对天灾,活万民之命!” 他苍老的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更要于南方丘陵山地,广种番薯,配合稻米,以保天下粮仓,使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此言一出,朝班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立刻出班反驳。 “徐大人此言差矣!我朝自有祖宗成法,农事乃国之根本,岂能轻信海外传闻之物?若推广失利,误了农时,其罪谁当?” 另一名户部官员也跟着附和。 “另设新司,耗费钱粮,与制不合!眼下国库空虚,当务之急,是清丈田亩,整顿盐铁,而非行此不经之举!” “愚昧!” 徐光启猛然转身,怒视着二人,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尔等可知,一亩番薯,可活几口之家?” “可知陕西大旱已现端倪,若无备用之粮,来年将是何等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之惨状?” “尔等只知祖宗成法,可知百姓将死无葬身之地?!” 争吵声,在大殿内回荡。 龙椅之上,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他任由他们争,任由他们吵,将每一个人的嘴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争论声渐弱,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所有杂音。 “陕西、山西,今岁雨水如何?” 他问的是,户部尚书袁可立。 袁可立心头一凛,出列躬身道:“回陛下,两地皆有旱情上报,灾情……不容乐观。” 朱由检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反对的官员,寒意刺骨。 “着,立农政司,由徐光启总领。” “命,杨嗣昌即刻启程,为钦差,总理陕西,山西两地救灾事宜,以工代赈,兴修水利。” “朕的内帑,先拨白银两百万两,随行调配。”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谁再敢以‘祖宗成法’为由,阻挠此事……” “朕,就让他去向太祖爷,亲自分说!”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那名御史和户部官员,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无人再敢多言半个字。 紧接着,工部尚书范景文出列。 他呈上的,是关于铸造新式银元,以及“火耗归公”的详细章程。 这一下,捅了更大的马蜂窝。 如果说农政只是与某些人的观念相悖,那这“火耗归公”,便是直接从在场绝大多数官员的口袋里,往外掏钱! 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比之前激烈了十倍! “陛下,万万不可!此法一出,恐天下银钱流通大乱!” “是啊陛下!火耗乃历年陋规,牵扯甚广,骤然革除,必致地方官府运转不灵啊!” “请陛下三思!” 哭穷的,喊难的,讲道理的,引经据典的,一时间,整个皇极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范景文被围在中央,手持奏疏,气得脸色涨红,却是有口难辩。 “够了!”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都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不敢动弹。 “地方官府运转不灵?”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 “朕看,是你们的私囊,要运转不灵了吧!” “你们一个个,嘴上喊着国库空虚,背地里,谁不是靠着这火耗,吃得脑满肠肥!” “朕的边军,连年缺饷!” “朕的子民,即将流离失所!” “而你们,却还在为这些盘剥民脂民膏的陋规,与朕在此争辩!” 他的声音如寒冰利刃,一字一句地剐在众人心头。 “你们的忠心,何在?!” “你们的良知,何在?!”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时,那些归附王承恩总管的官员立刻出来支持皇帝以表忠心。 朱由检走下御阶,一步步,踩在众人颤抖的心弦上。 “范景文。” “臣在!” “你的章程,朕准了。” “即刻推行,一体规制!” “刑部、都察院、锦衣卫,三司共查!” “朕倒要看看,谁的脖子,比朕的刀还硬!” 他走到兵部尚书孙承宗面前。 “孙师傅,京营整顿的方略,以及所需钱粮,说给他们听听。” 孙承宗起身,将扩编三大营,重造神机营火器,以及所需高达数百万两白银的预算,一字一句,清晰地禀报出来。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官员哀嚎起来。 “陛下!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这么多银子去整编京营啊!” “是啊陛下,此举无异于竭泽而渔,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次,朱由检没有发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可悲的跳梁小丑。 “没钱?” 他淡淡地反问。 “曹化淳。” “奴婢在。” 一直侍立在旁的东厂提督曹化淳,应声出列。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传遍了整座大殿。 “告诉诸位爱卿,朕的东厂和锦衣卫,前些日子,从魏阉一党家中,为国库,追回了多少赃款?” 曹化淳挺直了腰板,那张总是带着谦卑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凛冽的寒意。 他环视着满朝文武,一字一顿,声音尖锐而洪亮。 “奉陛下旨意,查抄阉党逆贼一百七十三家!” “共计抄没……”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享受着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 “白银,四千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在皇极殿内炸响,震惊全场! 所有人都懵了! 四千八百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大明朝廷近两年的全部财政收入! 那些方才还在哭穷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新君,不是在和他们商议。 他是在告诉他们一个事实。 朕,有钱! 朕,更有刀!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目光睥睨天下。 “京营整顿的钱,朕从这笔赃款里出。” “赈灾的钱,朕也从这里出。” “铸炮、造船、研发火器的钱,朕同样从这里出!” “朕用抄没贪官污吏的钱,来练能保家卫国的兵,来救流离失所的民,来造能开疆拓土的器!” 他看着阶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冷酷而决绝。 “诸位爱卿,还有异议吗?”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皇帝刚上任的刀杀的太狠!哪怕是这些久居高位的朝臣也不想这个时候促新帝的霉头。 毕竟杀的大多数都是阉党,对他们还是有利的。先顺着新帝。就是绝大多数大臣现在的想法! 良久。 以孙承宗、袁可立为首的众臣,拜伏于地,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决然。 “陛下圣明!臣等,万死不辞!” 身后,其余的官员,也只能将所有的不甘、震惊以及观望,尽数压在心底,随着人潮,深深地叩首下去。 “臣等……遵旨!” 第10章 文武并用,涤荡乾坤 早朝散去。 皇极殿前的白玉阶上,百官如潮水般退下,却没了往日的喧闹与窃窃私语。 那“四千七百万两”的巨额银两,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口,让他们喘不过气。 孙承宗与徐光启并肩而行,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脚步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徐大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雷厉风行之君主!”孙承宗抚着花白的胡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啊,”徐光启紧紧攥着怀中那份关于农政司的奏疏,感觉重若千钧,“陛下心中,早已有一盘关乎天下存亡的大棋!我等,不过是陛下手中最为锋利的棋子罢了。” “能为陛下棋子,死而无憾!” 他们身后,更多的官员则是面色灰败,行色匆匆,身后似有猛虎追赶。 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这位年轻帝王登基后,那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杀伐决断。 他不是在与他们商议。 他只是在通知他们,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一个用魏阉一党的鲜血和财富,强行开启的时代。 乾清宫内。 那股朝会上的喧嚣与激荡,仿佛被厚重的宫墙彻底隔绝。 朱由检已经换下了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静静地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前,身影如渊。 杨嗣昌,新任的钦差大臣,正躬身立于殿下。 他的心情,比殿外任何一位官员都要复杂。 激动,惶恐,还有一种被委以经天纬地之重任的巨大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他身后,曹化淳是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无声无息站着,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意。 “杨爱卿。” 许久,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臣在。” “朕让你去陕西,山西是去救人。”朱由检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推广新作物,这些,都是救人的法子,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阳谋。” 杨嗣昌心头猛地一凛,听出了陛下话中的滔天冷意。 做给天下人看的? 他喉结滚动,问:“那……不做给天下人看的呢?”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御案前,从一摞血色封皮的文书中,抽出三份卷宗,没有扔,而是轻轻地,一份一份地,放在了杨嗣昌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杨嗣昌连忙躬身,双手捧起第一份。 只看一眼,他眼神骤变。 上面记录的,是陕西、山西两地卫所的糜烂状况,每一个字都是一条蛆虫,啃食着大明的血肉。 军官侵吞军饷,克扣粮草,甚至将朝廷下发的兵器甲胄,当做废铁私下卖给边境的走私商人。 本该保家卫国的军户,早已沦为军官们不着军籍的私人佃农,被压榨得骨瘦如柴,苦不堪言。 他放下卷宗,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他拿起第二份。 这是关于秦王府的。 朱元璋分封的藩王,在此地繁衍百年,早已成了一个盘根错节、针插不进的庞然大物。 他们兼并的土地,何止万顷,几乎将整个关中平原,都视作自家的后花园。 当地的官员,半数以上,都与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是朝廷的官,吃的却是王府的饭。 朝廷的政令,在这里,就是一张可以随意擦屁股的废纸。 杨嗣昌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凭着一股毅力,打开了那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与建州女真、蒙古部落之间,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 范家、王家、梁家…… 这些名震天下,被无数读书人称颂为“义商”的晋商大族,赫然在列! 他们卖给后金的,是铁器、是粮食、是布匹,是所有大明严令禁止出关的战略物资! 他们用这些喂饱了建奴的刀,再换回人参、皮毛,以及沾满了大明边军将士鲜血的白银! “啪!” 杨嗣昌再也控制不住,手中的卷宗失手落地。 他脸色煞白,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浑身发冷,坠入冰窟。 “陛下……这……这……” “这才是陕、晋两地,连年灾祸,却愈演愈烈的根子。”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天灾,不过是借口。” “朝廷发下去的赈灾粮款,十成里,有八成,都进了这些人的口袋。” “他们一边囤积居奇,逼得百姓家破人亡,沦为流寇;一边再与官府勾结,借剿匪之名,侵占流民抛荒的土地,填充自己的粮仓。” 朱由检走到杨嗣昌面前,弯腰,拾起那份晋商的名单,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场天灾,在他们眼里,是一场生意。” “一场国难,在他们眼里,是一场天大的富贵!” 杨嗣昌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朕问你,百姓为何要造反?”朱由检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 “因为……因为没饭吃,没地种,活不下去了……”杨嗣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对,活不下去。” 朱由检点头,将一份早已拟好的,盖着鲜红玉玺的空白圣旨,交到杨嗣昌的手中。 那圣旨,重如泰山。 “所以,朕要你,去两地给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怎么给?”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股焚尽天地的血腥气。 “杀人。” 杨嗣昌浑身剧震,骇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卫所的贪官污吏,杀!” “与藩王勾结,鱼肉乡里的地方豪强,杀!” “通敌叛国,拿我大明将士的血换银子的晋商……” 朱由检语气变得阴厉。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你不敢杀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曹化淳替你杀。” 一直沉默的曹化淳,无声地上前一步,对着杨嗣昌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的笑容,却让杨嗣昌感觉自己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杨大人,请多关照。” 朱由检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西安府的位置,要将那片土地按碎。 “杀完了人,他们的田产,他们的财富,就都是朝廷的了。” “用他们的地,分给愿意跟着你干活的流民!” “用他们的钱,给你修水利,给你发工钱,给你建立只听命于朕的新衙门!” “朕要让所有百姓都看到跟着朕,有饭吃,有田种,有活路!” “跟着那些士绅豪强,只有死路一条!” 杨嗣昌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搅成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这不是去赈灾。 这是要借着赈灾的名义,将陕西、山西两地的旧秩序,连根拔起!然后用血与火,建立一个全新的,只属于皇帝一人的新世界! “臣……臣……”他嘴唇哆嗦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杀人。 他怕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那份与整个天下士绅阶层为敌的意志! 这是在刨天下的根! “你怕了?”朱由检回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这平静的目光,比雷霆之怒更让杨嗣昌恐惧。 他猛然间惊醒!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不是疯狂,是清醒的认知。 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陛下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一条用鲜血铺就的,通往生天的路!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激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臣……不怕!” 杨嗣昌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双膝跪地,将那份可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空白圣旨,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嘶哑,却决绝!这是条绝路,但是干好了,福泽百姓。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虽万死,不辞!” 他知道,从他接下这份圣旨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他帮着皇帝,将这片糜烂的土地,彻底翻转过来,青史留名。 要么,他就会被旧势力的疯狂反扑,撕成碎片,遗臭万年。 “好。” 朱由检微微颔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去扶杨嗣昌。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这位刚刚接下血腥使命的钦差大臣,平复着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殿内空气因那份轻飘飘的空白圣旨,变得沉重、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游击将军曹文诏,即刻入宫觐见。” 曹文诏? 还跪在地上的杨嗣昌,心中猛地一跳,飞快地思索着这个名字。 山西大同人,悍勇善战,在边军中小有名气。 但官阶,并不算高。 陛下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召见他? 没等他想明白,殿外,已经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有规律,每一步的间距和力道,都像是用铁尺量过,分毫不差。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武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临时换上的朝服,眉宇间浸透了风霜之色。 那股久经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气息,与这乾清宫的富丽威严,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仿佛一柄出鞘的战刀,被请入了锦绣的匣中。 “末将曹文诏,叩见陛下!”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朱由检绕过御案,慢慢走到他面前,那双眼睛锐利,一寸寸打量着他。 “你是山西人。”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回陛下,末将乃大同府人氏!”曹文诏昂首回答,目光灼灼,毫不畏缩。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给你一个差事。”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还跪在一旁的杨嗣昌。 “这位是杨嗣昌杨大人,朕的钦差,总督陕、晋两地农政、水利、赈灾诸事。” 曹文诏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这跟自己一个只会砍人的武夫有什么关系。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疑惑,话锋一转。 “朕,再任你为山西总督。” “统辖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军务。” 不只是曹文诏本人,就连一旁的杨嗣昌,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山西总督! 那可是大明九边之中,分量最重、直面蒙古锋芒的总督职位之一! 曹文诏不过区区一个游击将军,陛下竟要让他一步登天? 这简直是破格! “陛下!”曹文诏虽然震惊,但并未被狂喜冲昏头脑,立刻叩首,“末将官卑职微,恐难当此大任!”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如水,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绝对力量。 “朕给你白银一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腊月寒风刮过刀锋。 “朕,也给你一把刀。” “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卫所糜烂,军官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喝兵血吃空饷,有一个,算一个,你给朕去查!” “查出来,怎么办?” 朱由检嘴角一挑,带着冰冷的笑意。 “就地正法,不必上奏!” “他们吞了多少,你给朕加倍抄回来!抄出来的钱,一半充入军费,一半给朕补发给下层兵卒!” “朕要你用这笔钱,用他们的血,给朕把这三镇的兵,重新操练出来!” “朕给你一年时间。” 朱由检俯下身,那双眼睛盯着曹文诏,每一个字都敲进他脑子里。 “一年之后,朕要看到的,不是一群只会种地的农夫,而是一支能拉出去,跟蒙古人、跟建州女真,硬碰硬拼刀子的边军!” “杨大人在地方上推行新政,若有不开眼的士绅豪强,敢于动用武力阻挠……” “你,就给朕出兵!” “剿了他们!” 曹文诏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文武两把刀,一左一右,把糜烂透顶的山西,彻底刮骨疗毒! 杨嗣昌在地方上杀贪官劣绅! 他就在军中杀无能酷吏! 曹文诏性子粗犷,打起战来像疯子一般,皇恩降下,他并未多想。 “末将…领旨!” 曹文诏重重叩首,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仿佛在立下血誓。 “此去,若不能为陛下练出一支强军,末将提头来见!” “朕等着。” 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待殿内重归寂静,他却并未停歇。 “王承恩。” “奴婢在。” “再传英国公。” 很快,刚刚才从朝会上下去不久的英国公张维贤,又一次步履匆匆地赶了回来。 老臣心中满是疑惑与忐忑,不知陛下为何去而复召。 “老臣张维贤,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检没有绕圈子,声音平直,直刺人心。 “英国公,陕西一地,军务废弛,流寇乱象已生。你们勋贵之中,可还有能派去整顿军务,提刀上马之人?” 张维贤心猛地沉下去,坠入冰窟。 他张了张嘴,脑中闪过一个个公、侯、伯爵子弟的名字。 最终,那一个个名字,都化作了一张张苍白浮华、斗鸡走狗的脸。 提刀上马? 他们怕是连马都不会骑! 看着张维贤那张涨红又转为灰败的羞愧老脸,朱由检心中最后一丝指望,也化为刺骨的寒意与失望。 “山西,朕用了曹文诏。” “陕西,竟无武将可用。” 朱由检声音里带着讥讽。他的本意是加重勋贵武将在军中的话语权。如此来平衡文臣统军的惯例。 “这就是我大明,用天下民脂,养了两百年的勋贵!” “国朝承平之时,他们侵占田亩,与民争利,富可敌国。” “如今国难当头,朕需要用人之际,却成了一群只会吃饭的废物!” 张维贤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身体不住颤抖。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 “你的罪,朕记着。”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朕没杀的那些人,你也给朕记着。” “朕不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无罪。” “是朕,还想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张维贤惶恐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朱由检慢慢踱步,一个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军事体系的构想在他脑中成型。 “朕,要开办一所军校。” “凡勋贵子弟,年满十五,未满三十者,无论嫡庶,一律给朕滚进去!” “学不成者,革除爵位,贬为庶民!” “学成者,从最底层的总旗、小旗做起,用敌人的脑袋,去换自己的功名!” “朕要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刀!” “不是挂在墙上看,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点心!” 张维贤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话,震得头脑发昏,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这是要彻底改变勋贵传承的祖宗之法啊! “这军校的钱,谁来出?”朱由检嘴角一挑。“就让那些在魏阉一案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勋贵们,来出。” “让他们把这些年吞下去的民脂民膏,给朕一五一十地,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谁敢不从……”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一顿,殿内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 “东厂,锦衣卫,会亲自登门,帮他好好算一算,他家还欠了国库多少账。” 太狠了! 这哪里是给机会,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了京城所有勋贵的脖子上! 要么,倾家荡产,把子弟送来军校脱胎换骨,为国效力,博一个前程。 要么,就等着东厂和锦衣卫上门,落得和魏忠贤党羽一个下场,家破人亡! 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至于这军校的校长……” 朱由检的视线,穿过宫墙,投向了文华殿的方向。 “朕任总校长,你和孙承宗任副校长。” “朕要你们去给朕教出一批真正的将领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维贤。 “至于勋贵捐输办校的银子,英国公,这件事就交由你来办。” “朕要看到银子,和一份入学名单。” 英国公张维贤叩首接旨。 “退下吧。” 第11章 江山本是局中子,却羡垂纶散淡人 张维贤佝偻着身子,缓缓向后退出大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京城勋贵的骨髓上。 那年轻帝王最后的一番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带着血,不仅是命令,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柄铡刀。 老国公的背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无比沧桑,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然。 空旷的大殿里,终于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唯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他玄色的常服上,如时间的流沙般缓缓移动。 山西的局,布下了。 京营的刀,磨快了。 新政的网,撒开了。 可陕西…… 陕西那片已经开始腐烂的土地,依旧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压在他的心头。 满朝勋贵,膏粱子弟,竟无一人可堪驱使。 何其讽刺。 他原本的计划,是由勋贵集团去整治陕西的军务,这既是一种朝堂平衡,更是给这潭死水注入活力的最后机会。 结果,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一股迟滞的疲惫感,终于从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的,竟是那个光怪陆离的后世梦境。 在那个梦里,他毕业后似乎也曾是这样,被无休止的会议、报告、指标推着走,连深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牛马”… 朱由检咀嚼着这个粗俗却无比精准的词,嘴角露出极度自嘲的苦笑。 便是皇帝,又与那磨盘前被蒙住双眼,一圈圈走到死的牛马,有何区别?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需要让手下那群被他用屠刀逼到极限的臣子们,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不是出于仁慈。 而是为了让他们能更长久,更高效地为自己卖命。 他同样需要让自己,有一个喘口气的时候。 子嗣…… 这大明的江山,也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疲惫被一股温情取代。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人还未至,一阵清脆悦耳的象牙牌碰撞声,夹杂着女子们刻意压低了的轻笑,便隐隐约 传来。 朱由检挥手,示意准备通报的太监噤声退下。 他自己,则如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绕过一面雕着百鸟朝凤的紫檀木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张因杀戮与权谋而紧绷了一整天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温暖的地龙旁,一张铺着锦缎的方桌,四方围坐。 他的皇后周氏,正襟危坐,姿态端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显然心思并未全在牌局上。 她的对面,是他的皇嫂,懿安皇后张嫣。 这位先帝的遗孀,褪去了往日的沉郁与哀婉,脸上难得地有了些鲜活的气色,出牌时,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从容。 另外两位,则是他的田贵妃与袁贵妃。 田贵妃性子活泼,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摸牌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期待。 袁贵妃则温婉娴静,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轻笑一声。 大明最尊贵的四个女人,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象牙牌。 这正是朱由检命工匠赶制出来,给她们解闷消遣的小玩意儿——麻将。 “碰!” 田贵妃清脆地喊了一声,将两张牌推倒,又飞快地从牌墙上摸了一张,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皇嫂,您可得当心了,妹妹这牌,快听了!” 张嫣只是温婉一笑,并不言语,纤纤玉指捻起一张牌,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打了出去。 朱由检轻咳了一声。 “哗啦——” 一声轻响。 一群受惊的林间鸟雀般,四位女子瞬间站起身来,脸上所有的闲适与笑意,在看到他的一刹那,立刻被恭谨与拘束所取代。 “陛下万安。” “臣妾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朱由检大步上前,很自然地扶起离他最近的周皇后,目光扫过那桌上还未结束的牌局。 “看你们玩得开心,朕倒是有些羡慕了。” 周皇后没有在意牌局,而是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那眉宇间深藏的倦色,便是九五之尊的威仪也遮掩不住。 她伸出手,想为他抚平眉心的褶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柔声问。 “陛下,您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朝事太过繁重?” “是啊。” 朱由检没有否认,他拉着周皇后的手,在桌边坐下,其余三人也拘谨地跟着落座,不敢再碰桌上的牌。 他随手拿起一张“中”字象牙牌,在指尖把玩着。 那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他在朝堂上沸腾了一整天的杀意,也跟着平静了些许。 “朕今日,将朝堂上下,都逼得狠了些。” 他看着几位女子关切又带着些许不解的表情,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叙述着。 “朕要他们做事,做成事,做以前几十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自然,要把他们当成牲口一样来使唤。”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就算是最好的牲口,也得有歇息吃草的时候,否则,磨还没拉完,就先累死了。” 懿安皇后张嫣冰雪聪明,立刻听出了那话语背后,君王的深意。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给天下的官员,重新定一个休沐的章程。” 朱由检将手中的牌放下,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清脆轻响。 “如今朝廷的休沐之制,早已名存实亡。许多官员,一年到头,疲于奔命,不得闲暇。长此以往,人会垮,事,也终究会办砸。” 他转头,深深地看向周皇后。 “朕打算恢复旬休之制。每十日,休沐一日。逢年节,再另行放假。” 周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关心的不是什么朝政,她只关心她夫君的身体。 “陛下圣明。如此一来,您也能多些歇息的时候了。” “朕?” 朱由检失笑,摇了摇头。 “朕是天子,这天下,便是朕的枷锁。只要这枷锁一日不除,朕,便一日不得歇息。”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轻松了不少。 有些事,在皇极殿上说出来,必然会引来无数关于“祖宗成法”的诘难与争辩。 可在这坤宁宫里,与自己的家人聊起,却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此事,朕还要再斟酌一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 那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沉重感,似乎真的被这坤宁宫里的融融暖意,冲淡了许多。 “今日,朕就在这里用膳了。” 他看着那桌还未收拾的麻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们继续玩,让朕也沾沾这难得的喜气。” “臣妾遵旨。” 周皇后嫣然一笑,眉眼弯弯,亲自为他奉上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 殿内,很快又响起了清脆的牌声。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少了几分肆意,多了几分柔和与拘谨。 朱由检坐在一旁,静静地喝着茶,看着自己的女人们言笑晏晏。 那股在朝堂上积攒了一整天的戾气与杀伐之意,在这一刻,被这人间烟火气,悄然抚平。 他知道,这片刻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得奢侈的间歇。 明日天一亮,他依旧是那个要将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从沉没的边缘强行拉回的冷酷帝王。 但至少现在。 他可以只是一个丈夫。 一个需要家的温暖,来舔舐伤口的,普通男人。 朱由检忽地来了兴致。 他看着眼前这温馨和睦的一幕,心中那股被政务压得几乎凝固的血,似乎又重新流动了起来。 “王承恩,笔墨伺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牌声戛然而止。 宫女们连忙手脚麻利地在方桌上铺开洁白的宣纸。 一方端砚,一锭徽墨,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 王承恩亲自上前,挽起袖子,屏息凝神,为皇帝研墨。 周皇后与几位贵妃,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美眸中带着好奇与期待,看着皇帝走到了案前。 他提起那支上好的紫毫笔。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戾气与疲惫仿佛尽数褪去,身上多了一种文人独有的沉静与风骨。 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凝而不滴。 朱由检手腕轻动,笔走龙蛇。 他的字,瘦劲挺拔,铁画银钩,带着一种与他性情极为相似的锋锐与决绝。 不过片刻,一句诗跃然纸上。 江山本是局中子,却羡垂纶散淡人。 他将那尚带着清新墨香的宣纸,轻轻递到周皇后的面前。 “皇后,送你。” 周皇后怔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与暖流猛地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微微泛红。 她知道,皇帝送给她的,不只是一幅字。 更是他此刻的心境。 这一晚的膳食,格外温馨。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朱由检难得地,说起了许多宫外的趣闻,听着女人们不时发出的轻笑,那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是夜,他留宿坤宁宫。 一夜无话,酣然好梦。 翌日,天光大亮。 朱由检睁开眼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日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已然一扫而空。 龙袍加身,玉带束腰。 他,又是那个大明的君主。 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宇间,少了几分阴沉,多了几分清明。 奉天门外。 文武百官早已列班站好,气氛依旧压抑。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不知今日这位新君,又要祭出何等雷霆手段。 朱由检走上御阶,端坐龙椅,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众人。 “众卿。”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自今日起,恢复旬休之制。” 什么?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怀疑是不是这位陛下在说反话。 朱由检的声音继续平淡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凡在京官员,每十日,休沐一日,各部司衙门,自行轮替,不得耽误公务。” “逢元旦、冬至、万寿节等大节,另行放假三日。” 他看着下方那些呆若木鸡,满脸不可思议的臣子,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人情味。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人是如此,国事亦是如此。” “朕要尔等为国办事,却也不想看到尔等一个个都累死在任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数官员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感激。 然而,以孙承宗、袁可立为首的少数几位重臣,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中却是更深层次的敬畏。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帝王心术! 昨日的雷霆万钧,是“威”。 今日的休沐之制,是“恩”。 一打一拉,恩威并施! 孙承宗吸了口气,率先出列,拜伏于地。 “陛下圣明,劳逸结合,方是治国长久之道!臣等,叩谢天恩!” 身后,所有官员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前面刚开始写,分寸把握的不好,三十章以后后宫的情节很少,兄弟们不爱看后宫就跳过去哈~后面绝对精彩!) 第12章 天子亲临授神机,八百万银铸国威 休沐的恩旨,一场及时的春雨,让紧绷的朝堂气氛缓和了些许。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皇帝在磨刀之余,顺手给拉磨的牲口添的一把草料。 刀,终究是要见血的。 工部衙门内,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堂中没有外人,只有工部尚书范景文,兵部侍郎毕懋康,以及几位负责军器制造的郎中、主事。 他们一个个面色肃然,躬身立在堂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在他们的正前方,一身玄色常服的朱由检,正静静地拿着一杆从京营换装下来的火铳。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铳管,目光审视着一件失败的造物。 那火铳的铳管已经有些发黑,木托上也满是磨损的痕迹,饱经风霜却又一身沉疴。 “毕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臣在。” 毕懋康向前一步,头垂得更低。 “我大明火器,堪用否?” 这个问题,重重砸入毕懋康的心湖。 他嘴唇翕动,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回陛下……”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我大明火器,胜在量,拙于精。” 他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感觉自己的官帽都重若千斤。 “临阵之时,铳管炸膛、哑火不发者,十之二三。” “射程、威力,亦……亦有不如建奴。” “十之二三?” 朱由检将那火铳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朕在京营看到的,是十之四五。” 毕懋康的腰弯得更低了,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他不敢辩驳,也不敢抬头。 “为何会炸膛?”朱由检继续问,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回陛下,乃是铳管铸造不精,内壁多有砂眼气泡,受不住火药之力……” “为何会哑火?” “雨天火绳易湿,临阵点火,步骤繁琐,稍有不慎,便会错失战机。” 毕懋康对答如流,这些都是工部上下心知肚明,却始终无法根治的老大难问题。 “说得都对。”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赞许。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一张早已备好的书案。 “那朕再问你,这些问题,为何迟迟不能解决?” 毕懋康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钱?没人才?祖宗之法不可变? 这些理由,在眼前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那张书案前,拿起一支紫毫笔,沾了墨。 “火铳点火,何须火绳?” 他一边说,一边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勾勒。 他的手腕稳如磐石,笔下的线条流畅而精准,一个精巧到匪夷所思的机括图样,在他的笔下飞快成型,仿佛早已在他脑中演练了千百遍。 “以燧石击火镰,引燃火药。” “岂不比火绳快得多,也稳得多?” 毕懋康猛地抬头,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图纸,整个人呆住了! 燧石取火,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 可谁能想到,能将这般道理,用如此鬼斧神工的机括,与火铳合二为一! 这…… 这简直不是人间的智慧!这是神谕! “再说这炮管。” 朱由检画完燧发枪的机括,随手将那张足以改变大明步兵战法的图纸扔到一旁,又换了一张新纸。 那随意的动作,仿佛扔掉的不是什么惊天之秘。 “泥范铸炮,内壁粗糙,砂眼密布,故而容易炸膛。” 笔锋一转,在纸上画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器物轮廓。 “先以蜡为模,制成炮管实心之样。” “外裹精泥,留浇筑口与出气口。” “烘烤,蜡油流尽,便得一中空炮范。” “再灌入铜铁之水。” “冷却,去其泥范,炮管自成。” 朱由检的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在诉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此法,名为‘失蜡’。” “用此法铸出的炮管,内壁光滑如镜,炸膛的几率降至最低!” 毕懋康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 他踉跄着扑到案前,那双钻研了一辈子机械的老眼,死死盯着纸上那几句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话,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身体更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失蜡法! 此法古已有之,可都是用来制作那些精巧的香炉、珍奇的摆件! 谁! 谁敢想,谁敢如此奢侈,用它来铸造国之重器的大炮?! “陛下!” 毕懋康的声音嘶哑。 “此法……此法太慢了!太耗费人工!一尊蜡模,便要耗费顶级巧匠数月之功!若以此法铸炮,我大明一年也出不了几门啊!” “等不及,根本等不及啊!” 他一把夺过毕懋康手中因为激动而攥紧的图纸,看也不看就撕了个粉碎! 纸屑纷飞,如雪片般落下。 毕懋康和一众工部官员,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伏在地,以为天子龙颜大怒。 “只会用最笨的法子,一个一个地去雕蜡模?”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毕懋康的心口。 “朕,只要你们做一个能反复用的‘母模’!” “用铜,给朕铸一个可以拆开的,中空炮管状的精细模具!” “把蜡油灌进去,冷却,打开,一根一模一样的蜡管不就出来了?” “一天便能批量产出一百,两百甚至更多。” “然后再用这些蜡管,去裹泥范,去浇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贯耳! “这便是量产。成规模,规制的量产!” “量产”两个字,如同开天辟地的神谕,在范景文和毕懋康的脑海里炸响! 对啊…… 母模…… 用一个模子,去复制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蜡模…… 何等巧妙! 为何他们这些穷尽一生心血钻研器械的匠人,就从未想过! 这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造物的“道”! “而且,”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谁告诉你们,枪管炮管,非要一体成型?” “可以分内外两管。” “内管,用朕说的新法,用最好的精钢,造得精细,造得光滑。” “外管,用次一些的生铁,造得粗糙些也无妨,只要够厚,够结实。” “然后,把外管烧红,趁其热胀,将冷的内管嵌入!” “待其冷却,两层管子便会死死箍在一起,其坚固远胜一体铸造之物!” “省钱,省料,还更坚固。” 朱由检的声音持续的说教着。 范景文,毕懋康等人跪地叩首,被这位新皇的诸多妙想折服。对于他们这些痴迷钻研火器一道的人来说,这些话语令他们茅塞顿开,心悦诚服。 “臣愚钝!臣无能!有负圣恩!叩谢陛下降下神谕。” 朱由检看着脚下叩首的众人说道:“平身吧。” 而后把话题引向更关键的地方。 “还有火药。” 朱由检再拿起一张纸。 “尔等只知硝、硫、炭三物混合,可知配比不同,其用亦有天壤之别?” 他提笔,飞快写下三行字,每一笔都如刀刻斧凿。 “火炮之药,重在推力。硝石八成,硫磺一成,木炭一成。此比,可使火药燃烧绵长,送炮弹出膛更远。” “火枪之药,重在瞬发。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此比,可使火药爆燃,增弹丸穿透之力。” “破城之药,重在爆轰。硝石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此比,可使威力剧增,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众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行清晰无比的配方,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地刻了进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们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火药配方,在陛下面前,竟是如此粗疏,如此不值一提! “臣……臣……” 毕懋康还沉浸在那三行颠覆性的火药配方中,脑子嗡嗡作响,尚未回过神来。 朱由检却不给他感慨的时间,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配方是一回事,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你们现在,是让士兵用药勺,一勺一勺往铳管里灌火药。手一抖,灌多了,容易炸膛。心里一慌,灌少了,打出去软绵无力。更别提装填起来,慢得像老太太穿针。” 他扫了一眼众臣的脸色,话锋一转。 “把磨好的药粉,用酒或是水和成湿料,趁湿制成颗粒状。筛成大小均匀的颗粒。” “这叫颗粒火药。” “每次装填,用定量的小纸包。咬开,倒入,捅实,一气呵成。上了战场,总不至于还让朕的士兵,在建奴的刀锋面前,慢条斯理地掏药罐子吧?” 颗粒…… 定量…… 纸包…… 一整套闻所未闻,却又高效得令人发指。他仿佛想象到一人射击后方快速装填的场景了。 快! 准! 狠! 朱由检将那三张写满了惊世骇俗之秘的纸,轻轻推到众人的面前。 “朕今日所言,皆乃军国至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寒,透着一股威胁。 “若有半字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恐惧。 “臣等,愿立血誓!” 工部尚书范景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叩首,声音嘶哑而决绝:“若泄一字,臣愿受凌迟之刑,九族共诛,万劫不复!” “臣等愿立血誓!” 身后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叩首,赌咒发誓,生怕慢了半拍。 “好。” 朱由检走到他们面前,将跪地的众人一一扶起。 “朕知道,你们都是大明的忠臣。” 那动作很温和,可落在毕懋康和范景文的眼中,却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压上了一座无形的泰山。 “朕给你工部,白银八百万两。” “兵部协同。” 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天上掉馅饼,砸在范景文的脑袋上。 他这位工部尚书,平日里为了一条河道的疏浚款,能跟户部的官员吵得吐血,争来的也不过十数万。 现在,皇帝张口就是……八百万两? 范景文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陛……陛下……这……户部虽最近得了抄家银子有钱,可骤出此巨款,恐……”他想说户部那边怕是交代不过去。 “钱,朕来批。” 朱由检打断了他,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只管给朕把东西造出来。” “朕要钱给钱,要方法给方法。”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决绝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朕,给你们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朕的京营将士,若是手里拿的还是那些烧火棍。” “朕的炮营,推出来的还是那些动不动就自己先崩了的铁疙瘩……” 他顿了顿。 “那这八百万两银子盖起来的新军器监,大门口挂的第一批东西……” “就是你们的脑袋。” 朱由检的视线,从范景文煞白的脸上,缓缓移到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范尚书。” “臣……臣在!” “记住,这些神兵利器,出自匠人之手。”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下来,却比刚才的威胁更让人心寒。 “朕要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有尊严,无苛待。” “朕给的银子,一分一毫,都要落到实处。无论是物料,还是匠人的俸禄。” “这些匠人,是我大明神兵的根基。谁敢动他们的根基,就是掘朕的江山社稷!” 他转过身,留给众人一个冰冷的背影。 “朕不在乎你们看不起匠籍。” “朕只知道,他们的手若不稳,造出的火铳就会炸膛,朕的将士就会白白死在阵前。” “到那时……” “朕会亲自把克扣的银子,从你们的骨头里,一两一两地敲出来,铸成你们的跪像,永远跪在那些枉死的将士坟前。” “听明白了吗?” 第13章 国库空虚边患急,帝心独断布疑局 休沐的恩旨,并未让京城的官场真正松弛下来。 奉天门前的小朝会上,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朱由检端坐于御阶之上,面色无波,昨日在工部衙门内,掀起那场滔天巨浪的并非是他。 “臣,工部尚书范景文,领陛下旨意,已与毕侍郎连夜制订军器监营造章程,需银八百万两,恳请陛下,着户部拨付。” 范景文出列叩首,声音里还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尤其是户部的官员,脸色齐齐一变。 八百万两! 那可不是八百万张纸! 户部尚书袁可立再也站不住了,他几乎是抢着出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带着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魏阉一党抄没所得加上国库原有,如今公帑可动用之银,不过四千万两。” 袁可立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是怕皇帝,他是怕手里的账本。 “可九边各镇,累积拖欠兵卒饷银,已达二千一百余万两之巨!” “这……这已是燃眉之急!随时可能激起兵变啊陛下!” “若此时再拨八百万两给工部,那……国本将危啊!” 袁可立说完,便以头抢地,一副痛心疾首,恨不得当场死在殿前的模样。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个死结。 一边是嗷嗷待哺,随时可能反戈一击的百万边军。 一边是皇帝钦定的,用以强军续命的神兵利器。 国库里就这么多钱,给了这边,那边就得饿死。 怎么选? 这根本没法选!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每一下,都敲在袁可立的心尖上。 “说完了?”他淡淡地问。 “臣……臣说完了。”袁可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工部的八百万两,一分不能少。” 朱由检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袁可立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笔钱,是给朕的大明,铸一口能保命的刀。刀不利,朕拿什么去跟蒙古和建奴拼命?靠尔等的嘴吗?” 冷淡的话语,让袁可立瞬间面如死灰。 “至于欠饷……”朱由检的视线,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朕,也发。” 什么? 袁可立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总共四千万两,这边拿出八百万,那边两千一百多万,年末将至,各处还有开销! “户部,即刻拨付一千二百万两。” 朱由检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数字。 “用以补发九边军镇兵卒之饷银。” 一千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殿中炸响。 它不足以填上窟窿,却足以让天下所有快要饿死的边军,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一场豪赌! 用一千二百万两,去赌边军不会立刻哗变! “陛下圣明!”袁可立松了口气,至少,户部不用背锅了。 然而,他刚要谢恩,一个清冷而倔强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刘宗周,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这位以耿直闻名的言官,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文死谏的决然。 “陛下可知,九边军镇,早已糜烂透顶,各级将官层层克扣,兵卒之名,多为空饷。” “朝廷发下去的饷银,十成之中,能有一成落到真正当兵吃粮的士卒手中,已是天恩浩荡!” “如今这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发下去,不过是喂饱了那些贪婪的将官,于普通兵卒,不过是画饼充饥,于国事,更是饮鸩止渴!” “臣恳请陛下,先整顿军务,再发饷银!否则,国库之银,与流入沟渠何异!” 刘宗周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殿之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狠! 这比直接反对皇帝还要狠! 这是在指着鼻子说,陛下的决策,是在拿国库的钱,去喂饱一群贪官! 所有人都为刘宗周捏了一把冷汗,以为龙颜即将暴怒。 然而,朱由检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赞许。 “刘爱卿,说得好。”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御阶之前,俯视着殿下众人。 “朕知道边军烂了,烂到了根子里。” “朕也知道,这一千二百万两发下去,大半都会被那些硕鼠蛀虫吞掉。”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所以,朕需要有人,帮朕看着这笔钱。”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刘宗周的身上。 “刘御史,你敢替朕去办这件事吗? 去九边军镇,从那些骄兵悍将手里,把克扣的军饷一文文地抠出来,发到小卒手上?” 刘宗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敢骂,但他不敢去。 他很清楚,他一个文官,别说去抠军饷,怕是连军营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被当成奸细乱刀砍死。 朱由检收回视线,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谁能替朕去?” 无人应答。 整个奉天门前,落针可闻。 “既然文官不敢,武将不愿……”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就让朕的家奴去办。” 他扬起声音,声传殿外。 “传旨!”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东厂掌刑千户雨田,上殿!”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殿外阴影中快步走出,一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容阴鸷;一个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步履无声。 两人走到殿中,齐齐跪倒。 “臣,吴孟明,参见陛下!” “奴婢,雨田,参见万岁爷!” 朱由检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开口。 “朕命你二人,各派厂卫精锐,押解一千二百万两饷银,分赴九边!” 此言一出,刘宗周脸色大变,再次出列。 “陛下!厂卫干政,乃取乱之道,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是教朕坐视大明亡国吗?!” 朱由检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 “祖宗成法,是教朕的边军,穿着单衣,拿着空碗,去跟建奴的铁骑拼命吗?!” “刘宗周,你告诉朕,朕的祖宗,哪一条法,是教朕坐视江山崩坏,无动于衷的!” 一连三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刘宗周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剧颤,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吴孟明和雨田身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你们的任务,不是发钱。” “是盯着发钱。” “朕要你们派人拿着兵部的名册,一个一个地对。 活人,领钱,按手印。 死的,伤的,逃的,记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千二百万两,是朕给九边将士的恩典。 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朕,没有忘了他们。”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个个脚步虚浮地退下。 那一千二百万两的恩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们心惊肉跳。 用厂卫去发饷银,这在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这不是恩典,这是在用钱开路,把皇帝的两把刀,直接插到了九边军镇的心窝子里。 刘宗周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那张素来刚硬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他想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君主,究竟想做什么。 他只觉得,一场远比党争酷烈百倍的风暴,正在酝酿。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无声,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阴冷。 吴孟明和雨田还跪在地上 朱由检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龙纹常服,坐在铺着厚毯的罗汉床上,亲手烹着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翻滚,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将第一泡洗茶水倾倒掉。 “谢陛下。” “谢皇爷。” 两人起身,依旧垂着头,恭敬地立在下方。 “朕在奉天门前说的话,是说给那些臣工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朱由检的声音,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有些温和。 “现在,朕要说的话,是只给你们两个听的。” 吴孟明和雨田的身体,不自觉地又绷紧了。 “钱,要发。” 朱由检将第二泡茶水,分别注入两个青瓷小杯,推到两人面前。 “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发,敲锣打鼓地发。要让九边的每一个兵卒,都知道这是朕的恩典。要让他们拿到真金白银,能吃饱肚子,能有钱寄回家。”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 “这是为了收买人心。收买那些还肯为大明流血卖命的忠勇的人心。让他们知道,大明没有忘记他们!” 雨田那张白净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吴孟明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雕。 “但是,”朱由检的话锋,倏然一转,阁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你们真正的差事,不是发钱。” “是记账。”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温热的杯壁。 “朕要你们的人,拿着兵部的花名册,跟着发钱的队伍,一个一个地对,一个一个地查。” “谁是活人,谁是死人,谁是早就跑了的逃兵,谁又是那些将官们虚设出来吃空饷的假人头。” “谁领了钱,按了手印。” “谁家的将领,克扣了多少,贪墨了多少,又是怎么把银子装进自己口袋的。” “一笔一笔,一个人,都给朕记清楚。” “人证要活的,账本要实的。朕不要猜测,不要风闻,朕要的是铁证。”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朕,要你们给朕带回来一本账。” “一本用九边将士的血和泪写成的,血淋淋的账。” “一本将来,可以用来杀人平乱的账。” 吴孟明和雨田只觉得身体一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一千二百万两,根本不是什么恩典。 这是一千二百万两的鱼饵! 皇帝要钓的,是九边那些早已烂透了的骄兵悍将! 先给钱,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新君软弱可欺,让他们把贪婪的嘴脸尽情暴露出来。 然后…… 再一网打尽! 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酷烈的手段! “此事,除了朕,只有你们二人知晓。” 朱由检终于将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你们派去的人,嘴巴要牢,手脚要干净。只看不说,只记不动。” “不要声张,更不要打草惊蛇。” “那些将官,现在还杀不得。朕的刀,还没磨利,边关,也还不能乱。”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罪证,清清楚楚地摆在朕的案头。然后,等着朕的旨意。” 吴孟明和雨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兴奋。 他们是皇帝的爪牙,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为君主清除心腹大患的脏活。 “奴婢(臣),遵旨!” 两人再次跪倒,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杀气。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把这颗甜得发腻的饵,给那些饿疯了的狼,送过去。” “告诉他们,朕,赏罚分明。” 吴孟明和雨田躬身退出暖阁,消失在阴影之中。 朱由检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图》。 他的手指,从辽东镇开始,缓缓划过蓟州、宣府、大同、山西……最后,停在了最西边的甘肃镇。 这广袤的防线,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他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不过是给一个生了坏疽的病人,喂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参汤不能治病,只能让他有力气,去承受接下来刮骨疗毒的剧痛。 而他,就是那个执刀人。 第14章 杀伐心决破旧制,温香软玉慰君颜 二人退下,暖阁内重归安静。 那股阴谋与杀伐的气息,却滞留在空气里,带着刺骨寒意,久久不散。 朱由检独自一人,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冰冷的茶液滑入喉咙,让他那因愤怒与筹谋而有些发烫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是不是,太嗜杀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猛地刺痛了一下。 从登基开始,他便一直在杀人,在谋划着杀更多的人。 用恩典去试探,用金钱去引诱,用厂卫的刀去记录,每一步,都浸透了算计与冷血。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随即,那深植于脑海中的,无数个血色的“梦境”便翻涌而上。 李自成大军攻破京城时,那冲天的火光与妇孺绝望的哭喊。 皇太极在关外虎视眈眈,那副贪婪而轻蔑的嘴脸。 还有那些所谓的“史书”上,对他,对整个大明,肆无忌惮的抹黑与扭曲。 亡国,亡天下。 朱由检的心,瞬间又硬如铁石。 那点刚刚萌生的自我怀疑,被这股滔天的恨意与焦灼,焚烧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去行什么王道,去施什么仁政,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已经处处漏水,再不拿出最酷烈的手段,用最快的速度堵上窟窿,斩断烂肉,等待它的,就只有沉没。 到那时,所谓的仁慈,不过是史书上一个可笑的注脚。 这一世,哪怕后世称他是明厉帝,也不会再做那明烈帝! 他脑中那些跨越了数百年的知识,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蓝图,都受限于这个时代孱弱的生产力,只能小心翼翼,一步步地“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模样。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股浓重的疲惫感,从骨子里泛了上来。 那是一种耗尽了心神的空虚,灵魂都被掏空了一块。 “大伴。” 他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进来,躬身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检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脑海里,毫无来由地,闪过了前几日在坤宁宫搓牌的那一幕。 不是端庄贤淑的周皇后,也不是温婉柔顺的袁贵妃。 而是那个输了牌,急得微微鼓起腮帮子,笑着去抢牌时,身子前倾,不经意间展露出惊心动魄曲线的田贵妃。 那笑声,清脆又带着几分娇憨,像一缕阳光,刺破了宫里沉闷的规矩。 那身段,细腰丰腴,充满了鲜活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在筹划了整整一日的死亡与算计之后,他竟开始无比怀念那种鲜活的温度。 一股燥热,猛地从他小腹升起,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他这才惊觉,自己除了是皇帝,还是个男人。 一个正值壮年,有血有肉,需要体温来驱散寒意的,普通男人。 “摆驾。” 朱由检的声音,不再是方才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急切。 “去承乾宫。” 承乾宫门前,灯笼洒下橘黄色的柔光,驱散了几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那团火。 守门的宫人见是圣驾亲临,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叩拜,连通传都忘了喊。 朱由教不耐地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宫殿里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只有风吹过檐角发出的呜呜声。 一名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神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她……她不在宫里。”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股子急切的火苗,被冷水浇灭,眉头立刻蹙起。 他随即又有些失笑。 想来,又是被周皇后叫去坤宁宫,凑在一处搓那“御赐麻将”了。 自从他命人将那几副后世的“消遣玩意”做出来,这后宫倒是真的清净了不少,省去了许多争风吃醋的麻烦。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帝王心术吧。 只是,这偌大的紫禁城,还是太冷清了。 是该多几个皇子公主,在宫里跑跑跳跳,才算真正有了人气。 朱由检正想着,身后的王承恩已经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揣度着圣意。 “万岁爷,想是皇后娘娘那边牌局未散。奴婢已经着人去坤宁宫通传了,想必贵妃娘娘,即刻就回。”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这奴才,心思是越来越玲珑了。 他负手立于庭院之中,抬头望着那轮被宫墙切割得只剩一角的残月。 不多时,庭院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伴随着宫女们压抑不住的低呼。 田贵妃回来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院子的,提着裙角,发髻都有些微乱,脸上还带着麻将桌上未散尽的红晕与兴奋。 当她看清月下负手而立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 “陛……陛下!” 她一声娇呼,提着的裙摆也忘了,快步上前,便要盈盈下拜。 “臣妾不知圣驾……” 朱由检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刚一触碰到她的手臂,田贵妃便顺势而为,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她没有去牵他的手,而是大胆地,直接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胳膊,将自己柔软丰腴的身子,紧紧地靠在了他的臂膀上。 一阵幽兰般的体香,夹杂着些许女子闺房中特有的暖香,直往朱由检的鼻子里钻。 “陛下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让臣妾好生迎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依恋。 朱由检低头,看着怀中这张不施粉黛却依旧光彩照人的脸。 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最真实的,喜怒于色的娇憨。 在这座人人戴着面具的紫禁城里,只有她,是一团烈火,真实得有些烫人。 而他,恰恰需要这份灼热。 他心中那股因杀伐与权谋而起的阴冷,被这团温香软玉一撞,立刻化作了另一种更原始的火焰。 “朕若是通传了,又怎能看到爱妃这般急匆匆的可爱模样。” 他调笑了一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 田贵妃吃吃地笑了起来,身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儿。 朱由检懒得再说什么。 他直接打横抱起了这个让他心火复燃的尤物,在宫人们羞红了脸的低头中,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寝殿。 红烛摇曳,纱帐轻垂。 一夜风流,春色无边。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风雨才渐渐平息。 帐暖,人也暖。 朱由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田贵妃光洁滑腻的背上,感受着那均匀的呼吸和温热的肌肤。 那股子耗尽心神的疲惫,被这最原始的欢愉涤荡一空,只剩下一种餍足后的慵懒。 田贵妃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 “陛下,快过年了呢。”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过年。 朱由检的思绪,从那片刻的温存中抽离出来。 是啊,快过年了。 这是他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他,崇祯皇帝的元年。 这个年,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一个时间的节点,更是一个时代的开端。 是他向那个注定悲惨的命运,发起总攻的号角。 “爱妃觉得,今年这个年,该怎么过?” 他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怎么过臣妾也不知道。” 田贵妃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就是希望陛下,能多陪陪我们。” 朱由检抚摸她后背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会想要更盛大的庆典,更珍奇的赏赐。 却没料到,她要的,只是陪伴。 这样简单,又这样奢侈。 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他忽然想起了周皇后那张端庄,却也带着相敬如宾的脸。 想起了宫中那些连面目都记不清的妃嫔。 她们敬他,畏他,却没有人敢像怀里这团温热的火一般,对他撒娇,向他索取最寻常的温暖。 “好。”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一些,要将那份鲜活的暖意,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今年这个年,朕陪你们,好好过。” 田贵妃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只被顺好了毛的猫儿,不再言语,只是安心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亲昵。 可朱由检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陪她们过? 他的家人,就只有这深宫中的后妃吗? 不。 他的脑中,浮现出毕懋康那张布满血丝,激动到颤抖的老脸。 浮现出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即将在军器监里,夜以继日为他打造神兵利器的匠人们。 浮现出九边寒风中,那些正翘首以盼,等着他那上千万两救命钱的普通士卒。 他们,也是他朱由检的家人。 是他要倚仗着,去掀翻这个腐朽王朝,重建一个崭新大明的家人! 这个年,不能只在这暖帐春宵中,悄无声息地过去。 他要让这个年,成为一个烙印。 一个深深烙在所有人心里,属于崇祯元年的烙印! 一股远比情欲更加滚烫的热流,在他的胸膛里激荡。 他轻轻推开怀中已经有些迷糊的田贵妃,坐起身来。 “爱妃,你觉得,若是朕在宫里,开一场大宴,如何?” “大宴?” 田贵妃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绸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却浑不在意,“请宗室亲王们吗?那自然是好的,宫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不。”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一件外袍,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让田贵妃感到陌生的光芒。 “朕要请的,不是他们。” 他走到殿门前,一把拉开厚重的殿门。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彻底清醒。 “王承恩!” 守在殿外的王承恩一个激灵,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金石相击。 “命工部尚书范景文,从新建的军器监中,给朕挑出一百名手艺最精湛的匠人。” 王承恩愣住了,完全没明白皇帝的意图。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再命京营提督英国公,从守卫京城的兵卒之中,挑出一百名在操练中最是勤勉的普通士卒。” 王承恩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困惑与茫然。 “告诉他们。” 朱由检转过身,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崇祯元年,大年初一。” “朕,在皇极殿设宴!” “与他们,同贺新春!” 王承恩只觉得难以置信,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厉害。 在……在乾清宫? 与匠户、兵卒一同用膳? 这……这从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已经不是什么恩典了,这是在动摇国本! 士农工商,尊卑有别。 天子与最低贱的匠户、丘八同席,这若是传出去,整个天下的读书人,怕是都要疯了! “去办!” “奴婢……遵旨!” 王承恩匍匐着退了出去,他是陛下的奴婢。不管自己怎么想。只需要执行陛下的命令。 寝殿内,田贵妃已经完全清醒了,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看着那个站在风口,挺拔如枪的男人。就像刚才一样~ 第15章 殿前争辩礼崩坏,喜得麟儿心始开 翌日,卯时。 奉天门前的晨风,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文武百官列队整齐,却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 厂卫押解着一千二百万饷银出京的消息,早已化作一场无声的地震,震得整个京城官场人心惶惶。 那哪里是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分明是一千二百万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闪着寒光的刀! 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御阶之上,一身玄色龙袍在猎猎寒风中翻飞,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目光扫过阶下,将一张张或惊惧,或故作镇定的脸,尽收眼底。 “年关将至,诸臣工一年辛劳。”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让所有官员瞬间绷紧了神经,竖起了耳朵。 “朕意,自腊月二十九起,至正月初五,百官休沐七日。” 此言一出,死寂的队列中,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骚动。 放假? 这位自登基以来,便如同一尊杀神般,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天子,竟然会主动提休沐? 不真实的暖意,在官员们心中升起。 “自正月初六起,至十五,各部院寺监,轮值歇息,以半数为限,不得耽误公务。” 这道突如其来的恩旨,让许多人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不少人的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喜色。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让这刚刚萌生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冻成了万载玄冰。 “王承恩。” “奴婢在。” “宣旨。” 王承恩应声而出,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他那平日里阴柔的嗓音,此刻却变得异常尖利,如同锥子般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崇祯元年,万象更新。” “朕感念百官勋贵之劳,体恤将士匠人之苦,特于正月初一,元旦朝贺之后,于皇极殿,大设御宴!” 皇极殿设宴! 百官心中齐齐一凛。 这虽是旷古恩典,却也合乎情理。 王承恩继续念道: “宴请在京文武百官,宗室皇亲,世袭勋贵……” 念到此处,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故意停顿了一下,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顿了顿,将声音提到极致,仿佛要将整个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掀飞! “……并京营勤勉士卒一百名,军器监精工巧匠一百名,入殿与朕同食,共贺新春!” 如同一道没有征兆的雷声,突然响彻在殿内! 整个朝班,彻底失控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荒诞、惊骇与不可思议。 让那些被他们视作贱役的丘八、匠户,与天子、王公、勋贵、大臣……同登皇极殿?! 疯了! 皇帝一定是疯了! “陛下,万万不可!” 一个苍老到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因极度的惊恐而迸发出全部力气的声音,第一个炸响。 须发皆白,身着一品仙鹤补子朝服的礼部尚书徐光启,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队列,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玉笏剧烈地抖动着。 “陛下!” “皇极殿乃天子威严之所,国家礼仪之巅!”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此乃天地纲常,立国之基石啊!” “若使兵卒匠户,与王公大臣同席,登堂入室……那便是尊卑倒置,乾坤错乱,礼法崩坏!” “国将不国啊陛下!” 徐光启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双膝一软,重重跪伏于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附议!” 左都御史刘宗周,那张素来刚正不阿的脸上,此刻满是血色,他再一次昂然出列,声音中带着一种被触及底线后的决然与悲愤。 “陛下重匠人,恤兵卒,此乃仁君之风,臣等感佩!” “然仁德亦需以礼法为界!岂能因一时之念,而乱我大明二百余年之纲常伦理?” “今日兵卒匠户可与公卿同席,明日商贾优伶是否亦可与天子共议国是?” “长此以往,人心浮动,纲纪荡然无存!人人皆可僭越,天下将大乱!”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恳请陛下三思!” “恳请陛下,万勿动摇国本!” 一时间,朝堂之上,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乌压压跪倒一片,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奉天门的殿顶掀翻。 他们可以接受皇帝杀人,可以接受厂卫监军,甚至可以接受皇帝的种种“离经叛道”。 但他们绝对无法接受,这维系了整个王朝运转,深入每一个士大夫骨髓里的“尊卑”二字,被皇帝亲手、当众、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因为愤怒、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说完了?” 他淡淡地开口。 仅仅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嘈杂的朝堂瞬间死寂。 他缓缓走下御阶。 一步。 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走到跪在最前方的徐光启和刘宗周面前,俯视着这两位面如死灰的老臣。 “徐爱卿,刘爱卿,你们跟朕说礼法,说纲常,说祖宗之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朕问你们!” 声音陡然拔高! “当建奴的铁蹄在遵化、在迁安、在永平,肆意屠戮我大明子民,将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之时,你们的礼法,何在?!” “当九边的将士,在寒风中穿着单衣,饿着肚子,拿着生锈的兵器,为国戍边,他们的妻儿在后方为人奴婢,卖儿卖女之时,你们的纲常,又何在?!” “当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流寇四起,烽烟遍地,朕这万里江山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你们口中那万无一失的祖宗之法,又能救朕否?!” 一连三问,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如同三柄烧红的铁锤,带着无与伦比的愤怒与力量,狠狠地砸碎了所有文官引以为傲的牌坊! 徐光启与刘宗周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朱由检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缓缓移开,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你们怕脏了这皇极殿的地。” “你们怕丢了你们读书人的脸。” “你们怕那些你们瞧不起的丘八、匠户,脏了你们的眼。”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冰冷的弧度。 “朕,就是要让他们来。” “朕要让那些给朕造火器的匠人知道,他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是托起我大明未来的手!朕敬他们!” “朕要让那些为朕守国门的兵卒知道,他们为国流的血,是保我华夏不沉的血!朕重他们!” “朕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朱由检猛然回首,目光如电,声震殿宇! “官、军、民、匠,皆是朕的子民,皆是我大明的根基!无分贵贱!” 那一句“无分贵贱”,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每一个自诩为天之骄子的文官脸上。 火辣辣的疼。 朱由检说完,再不看地上跪着的任何一人,拂袖转身。 龙袍带起的劲风,吹得殿前烛火剧烈摇曳,明暗不定,映照着他决绝的背影。 他一步步走上御阶,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用一种绝对主宰的姿态,俯瞰着他的臣子,他的江山。 “朕意已决。”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四个字,平静得像是一潭万年寒冰下的死水。 但这潭死水之下,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也无法揣测的,万丈深渊。 “退朝。” 冰冷的两个字,宣告了这场朝堂风暴的终结。 王承恩尖利的嗓音随即响起,百官们如闻天籁,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个个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告退。 他们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都看懂了。 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跟他们商量,不是在寻求他们的同意。 他是在通知他们。 是在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告诉这满朝文武,告诉这天下士人—— 时代,变了。 从今天起,在这紫禁城里,在这大明天下,他朱由检的规矩,就是规矩! 徐光启和刘宗周被人搀扶着,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 两位老臣的背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与苍凉。 他们毕生守护的“道”与“礼”,在今天,被皇帝用最粗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撞得粉碎。 他们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但他们更清楚,那股以皇权为核心,裹挟着兵戈与民意的滔天巨浪,已经成型。 顺之,尚能苟活。 逆之,则粉身碎骨。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场关于“皇极殿御宴”的争论,仿佛被人从史书上硬生生抹去了一般,再无人提起。 文官们照常上朝,照常奏事,只是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说话做事之前,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 那些平日里最喜欢引经据典,动辄“祖宗之法”的言官们,更是集体变成了哑巴。 整个朝堂,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和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宜祭灶,宜扫尘,宜嫁娶。 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由检正与英国公张维贤、阁老孙承宗二人,对新军校的组建方案,做着最后的敲定。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坤宁宫的小太监,手足无措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惊恐又是狂喜,神情扭曲得有些滑稽。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匀,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奴才。 朱由检却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认得这个太监,是皇后身边的心腹。 “何事惊慌?”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回……回禀陛下!”小太监终于喘匀了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她有喜了!” 暖阁之内。 孙承宗与张维贤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朱由检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有喜了? 皇后有喜了? 他……要当爹了? 这个消息,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恰逢其时! 在他用雷霆手段震慑朝堂,准备开启一场豪赌,将整个大明的未来都压上去的时候,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嗣,就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最重的一枚筹码! 这意味着传承! 意味着希望! 意味着他朱家的江山,后继有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用冷酷与算计堆砌起来的堤坝。 “好!好!好啊!”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绕出御案,竟是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再是朝堂上的冰冷与嘲弄,而是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蓬勃生机的畅快与喜悦! 他这些天来,扮演着冷血的君王,算计着人心,谋划着杀伐,心神早已绷紧到了极致。 而这个孩子的到来,像是一剂最有效的良药,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疲惫与焦躁。 “陛下大喜!社稷大喜啊!” 孙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笑开了花,躬身长揖,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激动。 “恭贺陛下!天佑我大明!”张维贤亦是满面红光,大声祝贺。 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国事! 一个皇嗣的诞生,足以稳定无数摇摆不定的人心,让天下人都看到,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有了新的压舱石! “赏!重重有赏!”朱由检笑得合不拢嘴,他指着地上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坤宁宫上下,人人赏半年月俸!”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小太监激动得浑身发抖,拼命地磕头。 朱由检又看向孙承宗和张维贤,脸上的笑意不减:“两位爱卿也同喜,今日辛苦了。” 他大手一挥,对王承恩道:“去,把内务府新做的那些芙蓉糕、百合酥,给两位大人一人装上一盒,带回去给家人尝尝。算是朕,请你们吃喜糖了。” 两人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 皇帝赏赐臣子后宫的点心,这是何等的体面与恩宠! 那几盒糕点,在此刻的分量,甚至比黄金万两还要重! 这意味着,他们是真正被皇帝引为心腹的自己人。 两位大臣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喜糖”,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朱由检一刻也等不及了,连御驾都懒得摆,带着王承恩,大步流星地便往坤宁宫赶去。 坤宁宫里,早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宫女太监们个个眉开眼笑,走路都带着风,见了他齐刷刷跪倒一片,嘴里全是恭贺的吉祥话。 周皇后正有些慵懒地靠在软榻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光与一丝倦意。 看到朱由检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 朱由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轻轻按住她,自己则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看着她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疼惜。 “辛苦你了,凤儿。” 没有算计,没有君臣,只有最简单的,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周皇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能感受到,皇帝的喜悦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不加掩饰。 这段时间以来,他身上那股子让她感到畏惧和陌生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绕指柔情。 “能为陛下怀有皇嗣,是臣妾的福分。”她轻声说道,将头轻轻靠在了朱由检的肩膀上。 朱由检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馨与宁静。 他一下午都陪在坤宁宫,陪着皇后说话,听太医絮絮叨叨地讲着各种安胎的注意事项,竟是丝毫没有感到不耐。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太医嘱咐过,皇后初孕,龙体要紧,头三个月,万万不可行房。 走出坤宁宫,被晚风一吹,朱由检那颗因喜悦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才彻底冷静下来。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今晚,去哪儿睡? 王承恩躬着身子,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皇帝的决断。 朱由检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田贵妃那张明艳娇憨的脸,和那具能点燃他所有火焰的丰腴身子。 那是一团能灼烧一切烦恼的烈火。 他脚步一顿,刚要开口。 可随即,怀中仿佛还残留着皇后依靠过来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太医关于“皇嗣”的叮嘱。 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自己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穿越者,也不再只是一个孤军奋战的皇帝。 他是一个父亲了。 这个身份,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股想要宣泄的火焰,竟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了一股需要静静品味的暖流。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激情,而是安宁。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温婉柔顺,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笑意的脸。 袁贵妃。 自从上次坤宁宫搓牌之后,他似乎,很久没去过她那里了。 过去,雨露均沾是帝王术。 而今夜,这更像是一种心境的选择。 “去延禧宫。”朱由检淡淡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立刻安排了下去。 延禧宫的灯火,远不如承乾宫那般明亮。 只在门廊下挂着两盏素雅的宫灯,透出几分幽静与安宁。 这正是朱由检此刻最需要的。 袁贵妃显然是已经睡下了,被宫人匆匆叫醒,连外袍都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发髻也有些松散。 当她见到朱由检时,那张温婉的脸上满是惊讶,与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不似田贵妃那般热情似火,敢于直接扑进皇帝的怀里。 也不像周皇后那般,虽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却也因皇嗣在身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株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不争不抢,却自有芬芳。 “臣妾……恭迎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察的紧张。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颤。 他将那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这份安静,让他那颗因杀伐与喜悦而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复下来。 没有炽热的欲望,没有沉重的国事,只有这静谧宫院里,两个人之间无声的陪伴。 他没有像在承乾宫那样,急切地走向寝殿,而是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顺势将她拉着,坐在自己身边。 “夜里凉。” 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她的肩上。 袁贵妃的身子轻轻一僵。 随即,那份僵硬化作了全然的柔软,任由那带着君王气息的温暖将自己包裹。 她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臣妾听闻了坤宁宫的喜事,心中……也为陛下和皇后姐姐欢喜。”她小声说道,话语里是真诚的羡慕与喜悦。 “是啊。” 朱由检看着她,眼神格外柔和。 “朕要当父亲了。” 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在陈述一个改变了他自己的事实。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一股淡淡的、类似兰草的清香,钻入鼻息,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朕这些天,杀了人,算了人,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今天听到皇后有喜,那根弦先是狂喜,然后……就更紧了。” “朕怕自己,撑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坦露自己的内心。 袁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伐果断,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颤栗的男人,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懂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 但她能感受到他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她没有说那些“陛下宽心”的空话。 她只是默默地,用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反过来,轻轻地回握住他。 然后,她引着他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几层衣料,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它在跳。” “您……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神。” 朱由检的脑海里,仿佛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碎裂。 他需要的不是宣泄,而是被另一颗鲜活的心跳,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这个给了他莫大慰藉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揉进自己的怀里,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第16章 御宴之上,军歌震天,文官失色,帝心如铁 自腊月二十九起,朝廷正式封印休沐。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即将过年的、懒洋洋的喜庆氛围之中。 而紫禁城里,更是难得地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坤宁宫的暖阁内,一张方方正正的红木桌子被摆在了最中央,熏香袅袅。 “碰!” 田贵妃一声清脆的娇喝,将两张“发财”猛地推倒,明艳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哈哈哈,我又胡咯!拿来吧你们!” 果然,过了一圈,田贵妃自摸了。坐在她对面的周皇后,脸上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从自己面前的碎银堆里,慢悠悠地捡了几块递过去。 “田妹妹今日的手气,可真是旺。” “那是!”田贵妃得意地扬了扬雪白的下巴,那惊心动魄的身段在暖阁的热气中,更显丰腴动人。 一旁的袁贵妃只是浅笑着,安静地码着自己的牌,输赢都不能在她心湖里激起半点波澜。 而在上首,充当“观战”的懿安皇后张嫣,看着她们笑闹,那张清丽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恬淡笑容。 朱由检就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看着这群平日里端庄守礼的女人,为了几张骨牌斗智斗勇,竟觉得比批阅那些催命似的奏折要有意思得多。 这小小的麻将,竟无心插柳,成了后宫的粘合剂。 往日里,她们见面总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如今凑在一张桌子上,为了输赢或懊恼,或欢呼,反而多了许多鲜活的真性情,关系也肉眼可见地亲近了不少。 “陛下,您来替臣妾打几圈吧。” 袁贵妃见自己又输了一把,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朱由检求助,“臣妾的手气,实在是太背了。” “好。”朱由检笑着起身,接过了袁贵妃的位置。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整个牌局的画风突变。 朱由检的运气和技术并存,田贵妃那点可怜的好运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胡了,十三幺。” “又胡了,大三元。” “杠上开花。” 他面带微笑,动作优雅地将牌推倒,然后伸出手。 “给钱。” 田贵妃看着自己面前迅速瘪下去的银子堆,再看看朱由检面前越堆越高的小山,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仓鼠。 “不玩了不玩了!” 她耍赖似的把牌一推,娇嗔道:“陛下欺负人!” 满屋子的人,包括几位皇后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驱散了宫殿的沉闷,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朱由检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温柔乡,英雄冢。 古人诚不我欺。 这几日的安逸与温馨,几乎让他忘记了宫墙之外的刀光剑影,忘记了九边嗷嗷待哺的兵卒,忘记了那个已经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大明。 难怪那么多帝王,会沉溺于后宫,从此君王不早朝。 因为这份安逸,太容易让人上瘾了。 但他知道。 自己不能。 也绝不会。 他享受这份温暖,正是为了汲取力量,去更决绝地守护它。 除夕夜。 坤宁宫的小厨房里,灯火通明。 皇后、贵妃们,竟真的带着各自的贴身宫女,围在一起包起了饺子。 当然,她们那双金尊玉贵的手,更多是象征性地捏几个奇形怪状的“艺术品”,真正的主力,还是那些手脚麻利的宫女。 朱由检也凑了过去,学着周皇后的样子,拿起一张饺子皮,笨手笨脚地往里填馅。 结果不是馅多了皮包不住,就是馅少了捏出来一个干瘪的丑东西。 “陛下,您这是包的饺子,还是包的元宝啊?” 田贵妃看着他手里那个四不像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娇声嘲笑。 朱由检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不是那个算计人心的君王,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 年夜饭,就在坤宁宫摆下了。 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战战兢兢的臣子,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窗外,是紫禁城上空绽放的绚烂烟火,一声声,一阵阵。 殿内,是温暖的炉火与融融的亲情。 朱由检喝了几杯薄酒,脸颊微热。 这是他回到这个时代,过得最舒心,最像“人”的一天。 崇祯元年,正月初一。 寅时。 天色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整个京城还沉浸在除夕的睡梦之中,但皇城之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朱由检从温软的龙床上起身。 在王承恩和几名内侍的服侍下,他开始穿戴那套复杂到令人发指的衮龙袍。 十二章纹,层层叠叠。 那份重量压在肩上,仿佛一副沉重的盔甲,也仿佛是整个天下的重量。 他头戴通天冠,脚踏赤舄。 当最后一块玉佩系好,铜镜中的那个人,已经彻底褪去了昨日家宴上的温情与慵懒。 他又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大明皇帝。 威严。 深不可测。 卯时,天色微明,晨风如刀。 奉天门外,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早已按品级排列整齐,在刺骨的寒风中,静默地等待着。 那场关于“皇极殿御宴”的风波,虽然被皇帝用雷霆手段强行压了下去,但那根刺,却深深扎在每一个文官的心里。 今日,便是那根刺要被当众拔出来的日子。 是血淋淋地撕开一道他们无法愈合的口子,还是就此溃烂,无人知晓。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悠长尖利的唱喏,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了皇极殿的丹陛之上。 他如同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在晨曦的微光中,俯瞰着阶下乌压压的人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得宫殿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繁琐而庄严的元旦大朝贺,正式开始。 献贺表。 宣训示。 赐福赏。 每一个流程,都严格遵循着祖宗留下来的法度,一丝不苟,庄严肃穆。 文官们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提越高。 他们都在等。 等着这场合乎礼法的朝贺结束之后,那场不合乎礼法的“御宴”,将如何开始。 终于,当日头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殿,所有流程走完。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看着阶下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平静地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空旷大殿。 “今日,乃崇祯元年之始。” “朕设御宴,与诸卿同乐。” 来了! 所有官员的心,都在这一刻猛地揪紧! 朱由检却没有给他们任何窃窃私语或眼神交换的时间,他将目光投向殿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 朱由检霍然起身,沉重的龙袍下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弧线。 他一步步走到殿前,迎着殿外刺破黑暗射入的万丈阳光,对着那广阔的天地,对着他脚下的万里江山,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宣告。 “宣!” “军器监匠人一百名!” “宣!” “京营士卒一百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决绝。 “入殿!” “与朕同食!” 那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圣旨,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回荡。 满朝文武,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们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颠覆纲常,践踏礼法的一幕,在他们面前,血淋淋地发生。 殿外,响起了整齐划一,却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那不是朝臣们上朝时,官靴踩在金砖上的清脆声响。 那是军靴踏地的闷响!是草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粗粝、朴实,带着泥土与铁屑气息的声音! 在所有文官屈辱、愤怒、惊骇的注视下,两列衣着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的队伍,缓缓走了进来。 走在左侧的,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公爵荣耀的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朴实的铁甲,腰间挎着长刀,步履铿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百名来自京营的士卒。 他们穿着统一的鸳鸯战袄,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挥之不去的尘土与汗味。 他们努力挺直了胸膛,双手紧紧贴着裤缝,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坚硬的金砖,而是薄薄的冰层。 他们的脸上,混合着一种极致的敬畏、紧张,与一丝无法掩饰的,发自骨子里的自豪。 走在右侧的,是工部尚书范景文。 这位尚书大人此刻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奉旨行事的无奈,有对同僚的歉意,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激动。 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一百名来自军器监的匠人。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蓝布短褂,许多人的衣服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污与铁锈。 他们的手,粗大、黝黑,布满了老茧与伤痕。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的方向,甚至不敢去看两旁那些身穿锦绣袍服的官员。 他们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惊恐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能踏足的,传说中的皇极殿。 这两百人,就像是两股浑浊的溪流,汇入了一片清澈见底的湖泊。 瞬间,便让这片湖水,变得泾渭分明。 一边,是衣冠楚楚,面如死灰,浑身散发着“礼法”与“尊贵”气息的文武百官。 另一边,是衣衫朴素,神情拘谨,身上带着“汗水”与“劳苦”味道的兵卒匠户。 而朱由检,就站在那条无形的分割线前。 他没有回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从那一百名士卒和一百名匠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紧张与惶恐,也看到了他们极力压抑的激动与荣光。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两百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了头。 当他们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那位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天子对上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想过,能走进这道门,站在这座殿里。” 朱由检缓缓开口,他的话语朴实得不像一个皇帝,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者。 “外面的读书人,那些官员,管你们叫丘八,叫匠户。” “在他们眼里,你们是贱籍,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人。” 此言一出,百官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一些老臣的身子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而那些兵卒和匠户,则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背负在身上的烙印。 “可在朕眼里,不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朕的江山,不是靠那些文章诗词撑起来的!” “是靠你们!” 他伸手指着那些士卒。 “是靠你们,在边关,在卫所,顶着寒风,饿着肚子,用血肉之躯,筑成我大明的长城!” 他又指向那些匠人。 “是靠你们,在炉火边,在案台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那双被磨破、被烫伤的手,为我大明的军队,打造出保家卫国的神兵利器!” “没有你们,朕这龙椅,坐不稳!” “没有你们,我大明万里河山,守不住!” “所以,今天,朕请你们来。” “不是恩赐!” “不是施舍!”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声震寰宇! “是朕,代表这大明江山,谢你们!”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我大明真正的脊梁!”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天谕,接连不断地劈在每一个士卒和匠人的心头! 他们脑子里那根名为“尊卑贵贱”的弦,被皇帝亲手、彻底地斩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从他们胸膛中散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惶恐与自卑,化作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 “陛下!”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那身坚实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 他将额头狠狠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俺……俺李大能,就是个大头兵!烂命一条!” 他抬起头,满面泪痕,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道:“陛下如此看重俺们这些丘八!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 “陛下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陛下让俺赴死,俺绝不皱一下眉头!”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他这声发自肺腑的咆哮,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卒和匠户心中的火焰。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在皇极殿内不断响起,汇成一股刚猛无俦的声浪,竟是生生压过了文官们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转向身边的王承恩,轻声问道:“此人是谁?” 王承恩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此人名唤李大能,乃是京营的一名刚提拔的百户。英国公呈上来的名册上说,此人操练最为刻苦,武艺在同袍之中,堪称翘楚。” “李大能……” 朱由检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向前一步,对着那个依旧跪伏在地的壮汉,用清晰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李大能。” “朕,记住你的名字了。” 那名叫李大能的壮汉,整个身体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天子。 陛下……记住了我的名字? 记住了我这个……普通大头兵的名字? 一股比刚才更加猛烈百倍的激流,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的脸庞,因为极致的充血而涨成了紫红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燃烧了起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被认可、被尊重的巨大荣耀! 这一刻,什么封官许愿,什么金银赏赐,都变得无足轻重。 天子,记住了他的名字! “卑……臣……” 李大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更加用力地,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叩向那片冰冷的地砖。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重重砸在。 狠狠砸在那些文官们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 砸得他们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而对于那些同样跪着的士卒和匠人来说,这磕头的闷响,却是天地间最嘹亮的号角! 是共鸣! 是认同! 是他们被整个天下踩在脚下、压抑了一辈子,终于得以向君王宣泄的呐喊!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更多的人,将额头重重叩向地面,用这种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股足以焚天的激动与忠诚。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叫李大能的壮汉身上。 那人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印,混着泪水,在金砖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痕迹,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朱由检没有制止。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被压抑了太久,被轻贱了太久,一旦被点燃,便足以燎原天下的悍勇之气! 直到那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声,渐渐平息。 朱由检才缓缓走下丹陛。 他在所有人惊愕到呆滞的注视下,亲手将那个满脸血污的百户,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了起来。 “好汉子。” 朱由检拍了拍他那比石头还硬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手,按住了李大能试图再次下跪的膝盖。 “朕,不喜人下跪。”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果决。 “朕要的,是能为朕,为这大明,站着生,站着死的脊梁!” 李大能身躯一震。 那双虎目之中,再度涌出滚烫的热泪。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团火堵住,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这个动作,这个眼神,胜过世间任何华丽的誓言。 朱由“检松开手,转身,重新面向那两百名已经站起身的兵卒与匠户。 “王承恩。” “奴婢在。” “开宴!”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简单的两个字。 早已准备就绪的内侍们,如同最驯服的流水一般,将一张张矮几,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一坛坛澄澈的御酒,送了进来。 这绝对是皇极殿自建成以来,最奇特,也最荒诞的一场宴席。 一边,是噤若寒蝉,食不下咽的文武百官。 他们僵硬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面前的珍馐佳肴,味同嚼蜡。 一名老臣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另一名年轻的御史,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盘精致的烧鹅,眼神里是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屈辱。 这哪里是御宴? 这分明是皇帝为他们准备的一场公开的凌迟! 而另一边,则是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兵卒匠户。 他们起初还十分拘谨,但在看到天子亲自为李大能满上一碗酒,又看到英国公张维贤和工部尚书范景文带头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吃肉后,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饿了太久了。 不仅仅是肚子,更是那颗被踩进泥土里的心。 今天,皇帝亲手给他们喂饱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吃着一块肥肉,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混着油渍,吧嗒吧嗒落在面前的酒碗里。 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边关的军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那歌声,粗粝、沙哑,甚至有些跑调。 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带着一股埋骨沙场的悲壮豪情! 渐渐的,一百名士卒,都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在雄伟的皇极殿内回荡,竟是将那丝竹管弦的宫廷雅乐,压得一丝不剩。 文官们脸色铁青,浑身冰凉。 他们只觉得那歌声化作无数把钝刀,一刀一刀,正来回剐着他们的骨头。 这是示威! 这是那些他们眼中的“丘八”,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最赤裸裸的,胜利者的示威! 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由检,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 他甚至还跟着那豪迈的节拍,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御案。 一下。 又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些自诩为“天之骄子”的文官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在守护! 这大明的天下,又是谁说了算! 第17章 烂疮不除,何谈社稷 宴席散去。 已是午后。 朱由检没有回后宫,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的西暖阁。他换下那身沉重的衮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那是一幅辽东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个记号背后,都可能藏着数万人的生死。 “陛下,今日之事,怕是……伤透了那些文臣的心。”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上一杯热茶,声音压得极低。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大人们离去时,或失魂落魄,或怨毒刺骨的眼神。 “伤?” 朱由检冷笑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舆图,锐利得像要将那图纸刺穿。 “是戳破了他们腐烂流脓的疮口,让他们疼了,知道怕了。” “他们自诩为社稷之臣,口含天宪,手握大义,背地里却只知结党营私,却忘了这‘社稷’二字,土在前,谷在后。无农无工,无兵无卒,何来社稷?” 他伸出手,食指重重地按在舆图上一个叫做“锦州”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今日这场宴,是朕抽在他们脸上一个火辣辣的耳光,也是喂给那些兵卒匠户的一颗滚烫的定心丸。” “因为很快,朕就要让他们去流血,去拼命了。不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他们凭什么把命给朕?” 王承恩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陛下的深意,不敢再多言,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 朱由检在舆图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脑中,飞速地推演着未来的每一种可能。 他的手指,从山海关缓缓滑向宁远,再到锦州。这条固若金汤的防线,在历史上,曾让后金的铁骑无数次无功而返。但也正因如此,才逼出了那个更加阴狠毒辣的战术。 他的手指离开宁锦防线,向上移动,划过一片代表着蒙古部落的区域,然后猛地向南,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大明的心脏——京师! 历史上的崇祯二年,皇太极将正是这样,绕过坚固的宁锦防线,借道蒙古,如天降神兵般突袭京畿。史称,己巳之变。 那是悬在大明头顶,即将斩落的一把利刃。 那是无数京城百姓的噩梦,也是大明国祚由衰转危的转折点。 而现在,距离那把刀落下,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他等不起。 也绝不会,让那屈辱而惨痛的历史,在自己的眼前重演!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关外十二月的冰。 “着锦衣卫快马,宣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即刻进京,朕要见他。” “遵旨。”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退下,亲自去安排最得力的校尉,用最优良的快马,星夜兼程去传旨。 卢象升。 字建斗。 天启二年的进士。 朱由检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在原本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字。 一个真正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干臣。 一个在绝境中,依旧能拉起一支强军,高举着大明战旗,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忠魂。 只可惜,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被发现得太晚,被重用得太晚,最终更是在内有朝臣构陷,外无粮草援兵的绝境中,力战而死,死不瞑目。 这一世,朱由检绝不会让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 朕的干城,朕的利刃,当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到了北方传来的,隐隐的金戈铁马之声。 己巳之变……皇太极…… 元宵佳节的前一夜。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辽东舆图在墙壁上铺开,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冰冷而无声。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目光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谋划之中。 卢象升的宣召已经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锦衣卫的情报网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如水银泻地般向北方渗透。 一张针对皇太极和他身后整个后金的大网,正在他手中,悄然编织。 可绷得太紧的弦,终究会累。 这冰冷的舆图,看久了,连心都会跟着变冷。 他忽然无比渴望一份温暖。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周皇后那张带着柔光的脸,和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算算日子,自从除夕那晚的家宴后,他似乎就一直泡在这冰冷的西暖阁,没再去过后宫。 “王承恩。” “奴婢在。” 朱由检转过身,将满脑子的金戈铁马暂时压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暖意。 “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里,依旧是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 周皇后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尚未成形的婴儿小衣,一针一线,缝得极为认真。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柔和的侧脸,圣洁得不可方物。 见到朱由检进来,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 朱由检快步上前,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小小的衣物上。 明黄色的绸缎,用的是最柔软的料子。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麒麟,活灵活现,充满了慈母的爱意。 “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亲自做这些,不怕伤了眼睛?” 朱由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心疼。 “臣妾闲着也是闲着。”周皇后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再说,这是给咱们孩儿的,臣妾想亲手做。”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独属于此处的宁静。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殿外偶尔传来宫人们为明日元宵节做准备的细碎声响,让这宫殿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陛下,您还记得么?” 周皇后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美好的往事。 “嗯?” “去年元宵,那时候您还是信王,咱们……偷偷跑出王府,去看灯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般的怀念与向往。 “那晚的花灯,可真好看,满大街都是人,热热闹闹的。” 朱由检微微一怔。 那个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太过久远,几乎快被他遗忘。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不被先帝重视的闲散王爷。 没有这泼天的权势,也没有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有的,只是少年夫妻最简单纯粹的快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女人,在说起那段往事时,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喜悦。 自他登基,她为皇后,便一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坤宁宫里。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像一只被关在华美笼中的金丝雀。 尤其如今怀有身孕,情绪最是多变。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爱怜的情绪,瞬间涌上朱由检的心头。 朕的女人,朕的皇后,朕孩子的母亲,只是想再看一场曾经看过的花灯而已。 这个小小的愿望,若朕都不能满足她,还算什么丈夫!算什么天子! “凤儿。”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明日,朕再带你去看。” 周皇后彻底愣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随即,她有些慌乱地摇头。 “陛下,万万不可!” “您是天子,怎能……怎能再像以前那般胡闹?” “而且,臣妾如今身子不便,京城人多眼杂,太危险了。” “无妨。”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容置喙的弧度。 他如今,是大明的天子。 是那个在皇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宴请兵卒匠户的皇帝! 这京城,是他的京城! 他想带自己的妻子逛一逛自家的地盘,谁敢说一个“不”字? 谁又能说一个“不”字? “朕说可以,就可以。”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语气霸道,却又带着极致的温柔。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朕。” 从坤宁宫出来,朱由检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化作了君王的冷静与果决。 晚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一丝寒意。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去,传朕的口谕。”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 “传东厂代提督方正化,明日亥时,让他亲自带十名最得力的番子,换上便装,在东华门外候着。” “朕与皇后要出宫,他必须寸步不离,确保方圆十丈之内,万无一失!” 方正化,东厂第一高手,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皇帝最信任的暗卫头子。 动用他,便是动用了最顶级的安保。 “第二!” “传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明日申时起,让他以清查匪患为名,将从东华门到正阳楼最热闹的那条大街,里里外外,给朕用篦子梳理一遍!” “所有可疑人等,全部控制起来!” “亥时之后,整条大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部换上他金吾卫的精锐,同样是便装,混入人群!” “朕不希望看到任何刀兵,但朕要知道,那条街上的每一只苍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东厂暗中护卫,金吾卫掌控全场! 这哪里是微服出巡? 这分明是天子将整个禁卫体系,都调动了起来,只为了陪皇后看一场花灯! 王承恩心神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说罢,匆匆离去,连脚步声都带着风。 朱由检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灯火辉煌的紫禁城。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掌控。 他要让凤儿在最热闹的人间烟火里,享受到最绝对的安全。 这,就是他身为帝王,能给她的,最顶级的浪漫。 崇祯元年,正月十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是一片火树银花,人声鼎沸。 一对看起来像是富商打扮的年轻夫妇,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仆从,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汇入了拥挤的人潮。 “哇……” 周皇后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锦缎袄裙,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狐皮斗篷,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像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纯粹的喜悦。 朱由检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布长衫,手中故作风雅地拿着一把折扇。 他紧紧牵着周皇后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 跟在他们身后的,正是换上了仆从衣服的方正化和张之极。 两人目光如电,看似在随意观赏,实则将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而在更远处的人群里,无数双或精明、或彪悍的眼睛,都在暗中注视着这里,构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慢点走,不着急。”朱由检低声在皇后耳边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周皇后的脸颊微微发烫,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 她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杂技的、猜灯谜的…… 各种吆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的、旺盛的生命力。 这与宫中那种规整、肃穆的氛围,截然不同。 然而,朱由检的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他看到了太多不和谐的音符。 他看到墙角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别人手里的糖葫芦,用力地吞咽着口水。 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蜷缩在一家酒楼的屋檐下,不断地对着过往的行人,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 他看到许多百姓的脸上,虽然挂着节日的笑容,但那份笑容背后,却藏着掩饰不住的蜡黄与疲惫。 这,就是他的京城。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却依旧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股在皇极殿上,被温柔乡冲淡了些许的紧迫感与杀伐之气,在这一刻,重新在他的胸中燃起!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茶棚里,传来几名匠人打扮的汉子,高声阔论的声音。 “……要我说,咱们这位万岁爷,那才是真龙天子!以前那些官老爷,拿咱们当什么?当牲口!可万岁爷呢?在皇极殿!请咱们吃饭!”一个粗豪的声音,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红光。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立刻接话,激动地一拍大腿,“俺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踏进皇极殿的大门!还亲眼见到了天子!天子还说,这大明江山,是靠咱们这双手撑起来的!” “俺听说了,京营的那个李大能,就是那个在殿上给陛下磕头磕出血的百户,陛下亲手把他扶起来,还记住了他的名字!我的乖乖,这是多大的体面!” “对!从今往后,谁再敢叫老子‘臭匠户’,老子跟他拼命!咱们是为陛下造神兵利器的,咱们是陛下的功臣!” 那几名汉子说得激动,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狠狠碰了一下。 “为陛下!为大明!干了!” 朱由检的脚步,被前方一阵喧闹的喝彩声吸引。 那是一个挂满了花灯的棚子,灯下悬着各色谜题,引得一群文人学子和好事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周皇后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 “去看看?”朱由检低声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期待,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棚主是个山羊胡的老秀才,见他们衣着不凡,颇有兴致地迎了上来。 “这位爷,这位夫人,要不要猜一猜?彩头虽小,图个乐子。”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些彩头,最终,落在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兰花簪子上。 那簪子雕工算不上顶尖,却胜在玉质细腻,样式雅洁,正配凤儿的气质。 他指着最高处一盏走马宫灯上的谜题,那谜题许久无人猜出。 “便猜那个吧。”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灯上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是个字谜。 周围的学子们抓耳挠腮,议论纷纷,却始终不得其解。 周皇后也仰着头,在心里默默比划着,却想不出答案。 朱由检只是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是‘府’字。”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那老秀才闻言一愣,随即在手心比划了一下,抚掌大笑。 “妙!妙啊!一点一横是‘厂’字头,“厂”字头加上一撇,就是“广”字,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人加寸可不就是个‘付’字吗。组合在一起便是府字。公子高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赞叹与掌声。 周皇后看向朱由检的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星光,那份崇拜与喜悦,比得了任何珍宝都让她开心。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朱由检亲手取下了那支白玉兰花簪。 他拨开皇后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将簪子稳稳插入她的发髻。 温润的白玉,映着她微红的脸颊,比这漫天花灯,更美上三分。 夜色渐深,人潮渐散。 朱由检牵着周皇后的手,缓缓走在回程的路上。 身后,方正化与张之极依旧如两尊沉默的影子,隔绝了所有潜在的危险。 就在他们即将登上马车的那一刻。 “咻——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他们身后的夜空中轰然炸开,绽放出万千金色的光雨。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烟火,接连升空。 整个京城的夜幕,仿佛都被这绚烂的火树银花彻底点燃。 他们停下脚步,相依相偎,仰头望着这盛世画卷。 烟火的光芒,明灭不定地映在朱由检的脸上。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璀璨,望向更深、更远的黑暗。 那是大明的万里江山。 许久,他才在漫天烟火的喧嚣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 第18章 巧磨煤粉铸黑金,皇权商网固乾坤 元宵的烟火,终究会散。 京城的喧嚣,也渐渐归于沉寂。 繁华落尽,日子还是要继续。 乾清宫的西暖阁,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肃穆。 那副巨大的辽东舆图依旧挂在墙上,沉默的凶兽般,无声地诉说着北方的风雪与杀机。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却没有看它。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御案上的一本账册上。 户部刚刚呈上来的,大明朝崇祯元年的第一份财政简报。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眼睛里。 空。 国库又要见空。 阉党抄来的银子看似不少。 但对于整个庞大帝国的运转来说,不过是暂时止渴。 北方的边军等着粮饷。 南方的水患等着赈济。 京营的整顿,新军的编练,军械的打造…… 哪一样,不需要拿堆积如山的银子去填? 朱由检烦躁地合上了账册。 他知道,这大明朝不是真的穷。 真正的财富,像冰山一样,藏在水面之下。 藏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大族手中。 藏在那些富可敌国的晋商盐商家里。 藏在那些世代盘踞在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所谓“清流”门第里。 可他现在,动不了。 至少,不能大动。 那场御宴,已经让整个文官集团对他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如临大敌。 此刻再以雷霆手段清算士绅大族,无异于自己捅破天,必然会激起剧烈的反弹,甚至动摇国本。 饭要一口一口吃。 刀要一把一把磨。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钱。 一种不依靠抄家,不依靠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就能稳定生钱的法子。 西暖阁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暖意融融。 但朱由检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焦灼。 他烦躁地拿起火钳,拨弄着面前那个巨大的鎏金火盆。 啪! 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猛地爆开,溅起一小簇明亮的火星。 就是这一下轻微的爆响。 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由检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火盆……木炭…… 他的脑子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如电流一般散开! 煤! 这个时代的人,不是不用煤。 西山的大煤窑,日夜不停地开采着。 那些黑色的石头,被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但大多只用于冶炼,烧瓷,或是供给一些大型的工坊。 寻常百姓,甚至宫里,都极少用它来取暖。 无他。 毒! 这个时代的煤炭,开采出来便是直接燃烧,会产生大量的黑烟和刺鼻的气味,使人中毒。 每年冬天,京城内外,都有不少贪图便宜,私自烧煤取暖的贫苦人家中毒甚至死亡。 久而久之,煤,在普通人眼里,便成了不祥之物。 可朱由检知道,这根本不是煤的错! 是用法不对! 只要经过简单的处理,再配上一个合适的炉子,这廉价的“毒石”,就能变成比昂贵的木炭好用百倍的“黑金”!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散了朱由检心中所有的焦躁与阴霾。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不依赖于任何人,能源源不断为大明创造财富的聚宝盆! “王承恩!”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与兴奋。 “奴婢在!” 王承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朕旨意,立刻宣工部尚书范景文,来西暖阁见朕!立刻!马上!” “是!” 王承恩感受到了皇帝语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激动,心脏猛地一跳,不敢耽搁,转身飞奔而去。 朱由检在殿内来回踱步,脑中的思绪飞速运转。 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条,正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很快,工部尚书范景文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元宵节后,他一直处于一种亢奋与不安交织的复杂情绪中。那场御宴,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位年轻天子与以往所有君王都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也彻底臣服于他那源源不断的奇思妙想。 而他,这个工部尚书,似乎被卷入了这场变革的风眼之中。 “臣,工部尚书范景文,叩见陛下!” “范爱卿,平身。”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的礼节,一把将他拉到御案前。 “朕问你,西山的煤,一石,值多少钱?” 范景文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回答道:“回陛下,西山官窑所用之煤,由内官监采办,一石约莫一百五十文钱。若是民间私采,恐更为低廉。” “那银丝碳呢?”朱由检又问。 “银丝碳乃贡品,工艺繁复,百斤好木,方得十斤精碳。一石之价,怕是要在一百两银子之上,且有价无市。哪怕是普通木炭一石的价格也在四百文以上” 朱由检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拿起御案上的狼毫笔,沾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一边画,一边说。 “范爱卿,朕今日,教你一个点石成金的法子。” 范景文彻底懵了,他看着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的石头,就是煤。” 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煤之所以不能替代木炭,一是因为燃烧不充分,二是因为烟大有毒。” “磨!筛!洗!” “将煤石磨成粉末,用细筛滤过,再以清水淘洗,去除其中的土石与硫磺。如此,便可去其大半毒性。” 范景文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个法子,他闻所未闻,简直匪夷所思! 朱由检没有停。 “然,纯煤粉不易成形,且燃烧过快。需以黄泥为引。” 他又写下一行字。 “煤八,泥二。” “将煤粉与黄泥以此配比,加水混合,搅拌均匀,而后用模具压制成形。”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笔尖在纸上迅速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那是一个粗胖的圆柱体,中间还留着十几个贯穿上下的孔洞。 “此物,朕称之为‘蜂窝煤’。” “制成之后,置于通风处晾干,待其坚硬如石,便可使用。” “此煤,燃烧时火旺,烟小,无毒。只需在使用时,保持屋内有些许通风即可。” 范景文呆呆地看着纸上那个怪模怪样的“蜂窝煤”,又看了看旁边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正在理解这个构想! 如果陛下说的这些都能实现,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 将人人畏之如虎的毒煤,用如此简单的方法,变成可供日常使用的燃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座金山,正在向他,向大明招手! “陛下……此法……此法若真能成,实乃……实乃利国利民,不,是活天下万民之大功啊!” 范景文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几乎要跪下去。 “这还没完。” 朱由检笑了笑,又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炉子结构图。 有炉膛,有烟囱,有通风口。 “好马要配好鞍,好煤,自然也要配好炉。” “此炉构造简单,用寻常泥土或粗铁即可打造,成本低廉。但配合蜂窝煤使用,却能让火势尽在掌握,还能随时烧水热饭。” 范景文彻底失语了。 他看着眼前的两张图纸,看着上面那鬼斧神工般的构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凡人的智慧! 这绝对不是凡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将毒石变为黑金,再造出与之匹配的神炉。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这位年轻的天子,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经天纬地之才? “陛下……神人也!” 范景文双膝一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五体投地,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语气,颤声高呼。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诩学究天人。 可今天,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竟是那样的浅薄可笑! 将贱如泥土,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石,变成家家户户都用得起的黑金。 这已经不是奇思妙想。 这是神迹! 是凭空创造财富,是活天下万民于水火的神迹! “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强行拉回现实。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磕头的工部尚书。” 朱由检走到他的面前,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一股能将人骨头都点燃的灼热。 “朕要你,立刻,马上,将纸上的东西,变成现实!” 范景文猛地抬头,胸膛中积压的震撼瞬间化为翻涌的热血。 “臣……遵旨!” “朕给你三天时间。”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每一个指节都透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三天之内,朕要在西山,看到第一座蜂窝煤厂!” “厂房不必华丽,能遮风挡雨即可!” “人手,你从工部的匠户中随意调拨!” “工具,你列出单子,内官监会以最快的速度给你备齐!” “钱,朕从内帑出!”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朕给你二十万两银子作为启动之资!不够,随时再来向朕要!” “朕再给你一道旨意!”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变得森寒无比,刮得范景文的灵魂都在颤栗。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工部上下,但有推诿、掣肘、不遵号令者……” “你,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听的范景文身体发麻!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皇恩! 他这个在朝中向来人微言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工部尚书,从今天起,手握天子剑,奉旨办事! 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豪情,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陛下!” 范景文双目赤红,将额头重重叩向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万死不辞!” “死什么死?” 朱由检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重新按回到那两张图纸前,语气冰冷。 “朕要你活着,好好地给朕办事。” “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张蜂窝煤的图纸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万钧之力。 “此物制作简单,立刻量产!第一批成品,以最快的速度,在京师及周边州县推广售卖!” “朕不要它赚多少钱。”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深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宫殿,看到了天下万千的茅屋草舍。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们冬天,再也不用挨冻了!” “他们买到的每一块煤,都是朕,给他们的温暖!” 范景文的心脏,再一次被重重地击中了。 他原以为,陛下此举是为了开辟财源,填补空虚的国库。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惊天的生财之道背后,竟是如此深沉的,对天下苍生的怜悯之心! 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臣……臣明白了!”他声音嘶哑。 “你不明白。” 朱由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视线越过京城,落在了“山西”那块区域。 “山西大同府,煤铁之乡,其煤矿储量,十倍于西山。” “朕会下一道旨意给杨嗣昌。你这边技术一旦成熟,立刻派最得力的匠人,将全套的法子带去山西,陕西让他以此法,在两省各地设厂,广招流民。以工代赈,能做的工越多,能救的人就越多。” 朱由检一字一句,如同在范景文的心中,用雷霆劈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流民有了活计,就不会造反。” “煤厂有了产出,就能行销北地九边。” “边军有了廉价的煤炭,就能熬过关外最冷的寒冬。” “这一块小小的蜂窝煤,既是安民之策,也是强军之本!” 范景文已经彻底失语了。 他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天子。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将整个大明天下都当作棋盘的绝世智者。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落子,都藏着石破天惊,扭转乾坤的后手。 “至于销售……”朱由检的思绪又跳了回来,目光变得锐利,“官府不便直接出面。你去找几个京城里,平日名声尚可,家底也还算干净的商贾。” “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给他们的机会。” “让他们分销此物,利润可以给他们一成。” “但有一条,价格必须由朝廷来定,绝不许他们私自涨价,囤积居奇!” “若有违背者……” 朱由检的声音轻描淡写,却让范景文浑身一颤,浑身发冷。 “抄家,灭族!” 他知道,陛下说得到,就绝对做得到。 “臣……遵旨!” 范景文将所有的细节,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朕,等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范景文躬身退出,脚步踉跄,仿佛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中醒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之后。 他看着那本依旧摊开的,赤字累累的户部账册。 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分焦躁,只剩下平静。 煤,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他用来撬动这潭死水的支点。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些比煤炭值钱千百倍的东西。 盐。 铁。 茶。 海! 这些被士绅大族,被地方门阀,被内外商帮牢牢把持在手中,日进斗金,吸食大明骨髓的命脉产业! 他现在,还动不了他们。 但蜂窝煤的出现,就像是他在这个坚固到密不透风的利益壁垒上,用指甲悄悄凿开的一道裂缝。 今天,他能让那些商贾为他卖煤。 明天,他就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卖盐,卖铁,卖丝绸,卖瓷器! 他要用这些被文官集团鄙夷的商贾,组建起一张只属于皇权的,遍布大明的商业网络! 一张,足以绕开整个官僚体系,直接从天下汲取财富的天罗地网! 到那时…… 朱由检拿起御笔,在那本刺眼的账册上,缓缓写下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开源! 他嘴角一扬,带着能冻结整个寒冬的冷意。 节流,是割那些官僚的肉。 而开源,是要掘他们的根! 第19章 君臣相得,卢象升誓死为大明打造铁血雄师 自那日范景文领旨之后,整个西山都变得不一样了。 无数的工匠被调集而去,一座座简陋却实用的厂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内官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将成车的工具、黄泥、筛网源源不断地运送过去。 京城里的人们,只知道西山那边尘土飞扬,日夜不休,在搞什么大工程,却无人知晓,一个即将改变大明,甚至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黑色金矿,正在那里悄然成型。 朱由检没有再去过问。 他给了范景文信任,给了他权力,给了他钱。 如果这样,范景文还不能把事情办好,那他就该换一个能办好事情的人。 帝王之术,在于用人,而不在于事必躬亲。 他的精力,需要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这一日,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依旧站在那幅辽东舆图前,但他的目光,却早已从关外收回,落在了大明腹心之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一片区域。 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 这里,是北直隶的南大门,是京畿的屏障,更是连接中原与北疆的要冲。 但此刻,在他的眼中,这片富庶之地,却像是一块被蚁虫蛀空的朽木。 看似完整,实则轻轻一按,就会塌陷。 天灾,人祸。 腐朽的卫所制度,让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军户,变成了被各级军官肆意欺压的农奴。 活不下去的百姓,就会变成流民。 被逼到绝路的军户,就会变成兵痞。 流民与兵痞一旦合流,便会燃起足以燎原的滔天大火。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把火,很快就会烧起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火星溅起的那一刻,用最精准,最狠厉的手段,将它彻底踩灭! 就在此时,王承恩的脚步声,带着急促,在殿外响起。 “陛下,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已在宫外候旨。” 来了! 朱由检的瞳孔一缩。 朕的刀,终于到了! “宣。”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缓缓坐回了御案之后,整个人的气势,由外放的锋芒,转为深不可测的内敛。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随着王承恩的引导,走进了西暖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身形魁梧,面容黝黑,与朝中那些养尊处优、面皮白净的文官截然不同。 他的官服虽然整洁,却掩不住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风霜磨砺过的坚毅与悍勇。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笔直,刚硬,不动如山。 “臣,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敲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 “平身,赐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 “谢陛下。” 卢象升直起身,却没有坐下,依旧笔直地站着。 朱由检也不勉强,只是看似随意地翻动着面前的奏疏,淡淡开口:“卢爱卿从大名府赶来,一路辛苦。” “朕听说,你来京之前,顺手平了一股乱子?” 卢象升心中剧震。 他在大名府剿匪,不过是地方政务,算不得什么大事,没想到竟能这么快就传到天子耳中。 这位年轻的陛下,对天下的掌控,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回答:“回陛下,非是马匪,实乃一群因饥荒而啸聚山林的饥民,被当地劣绅豪强所鼓动,意图围攻县城。” “臣未敢擅动大军,只带了府中百余名衙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擒杀了为首的几个劣绅,便将流民尽数安抚遣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朱由检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与智慧。 只带百余人,便敢直面数千乱民,这不是勇,是胆魄! 先杀罪魁祸首的劣绅,而不是对百姓动手,这不是谋,是仁心! 好一个卢象升! 朱由检放下奏疏,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朕再问你,何为匪?”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把尖刀,直插问题的核心。 卢象升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从那双眼眸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 他沉吟片刻,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回道:“回陛下!饥寒交迫,无以为生之民,是为流民!” “啸聚山林,为祸乡里之徒,方为匪!” “然,今日之流民,便是明日之匪!” “赈灾抚民,开仓放粮,严惩贪官污吏,是为治本!” “雷霆进剿,斩尽杀绝,以儆效尤,是为治标!” “臣以为,治本以安天下之心,治标以靖四方之乱!” “二者,缺一不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整个西暖阁内,都回荡着他那股决绝之气。 “好!” 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说得好!治本以安天下,治标以靖四方!缺一不可!”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满朝文武,那些所谓的社稷之臣,要么空谈仁义,姑息养奸;要么迷信暴力,主张一味镇压,激化矛盾。 只有眼前这个人,才真正看透了这大明朝的病根! 既要有菩萨心肠,也要有雷霆手段! 这才是能臣!这才是干吏!这才是朕真正需要的人! 朱由检走到卢象升面前,亲手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这个动作,让卢象升受宠若惊,浑身都僵住了。 “卢爱卿,你可知朕为何急召你入京?”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要给你一道新的差事。”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指向墙上的舆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区域。 “朕命你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名、广平、顺德三府,总督三府军务,节制地方兵马!” 这个任命,让卢象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从一个地方正四品的知府,一跃成为中央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加巡抚之权,总督三府军务! 这是天大的皇恩! “陛下……臣,何德何能……” “朕说你能,你就能!”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霸道。 “朕不但给你权,朕还给你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朕从内帑,拨给你一百万两白银!” “嘶——” 饶是卢象升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一百万两!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款项! 如今国库空虚,天下皆知,陛下竟然能拿出一百万两,就为了支持他一个刚刚提拔的巡抚? 这已经不是信任了! 这是把一地的安危,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朕要你用这笔钱,给朕办一件事!”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练一支新军!” “一支,至少一万人的精锐!” “朕不要那些不堪一击的卫所兵,不要那些只知欺压百姓的兵痞!” “朕要你广招燕赵之地的慷慨豪杰,良家子弟!” 朱由检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卢象升的心上。 “这支军队,不事屯田,不理杂务,只做两件事:操练!打仗!” “他们的军饷,他们的军粮,他们的兵甲器械,全都由朕的内帑来出!绝不拖欠一分一毫!” “朕要你告诉他们,他们不再是任人欺压的军户,他们是天子亲军!” “他们吃的,是皇粮!他们扛的,是大明的旗!” “兵为兵,农为农!” “卢象升,这支军队,朕交给你。” “你,敢不敢接?!” 最后一声质问,龙吟虎啸般震得卢象升耳膜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兵为兵,农为农! 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构想!这是何等扭转乾坤的魄力!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崭新的,无敌的强军,正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手中,呼之欲出! 而自己,将是这支强军的铸造者! 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迟疑与惶恐。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于胸,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吼道: “陛下信臣如斯,臣,万死不辞!” “臣,敢接!”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好!既然是新军,当有一个响亮的名号。天子的雄军。” “就叫,天雄军!” (兄弟们觉得看着还行的,记得添加一下书架哦。方便阅读,小土叩谢兄弟们!) 第20章 大旱之下:朝廷新政,能否挽救万千灾民? 开春了。 但陕西米脂的春天,和冬天没有任何区别。 天,依旧是灰蒙蒙的,被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尘土糊住了。 地,早就裂开了深不见底的口子,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丝水汽。 田埂上的石子,都快被晒成了粉末。 杨二狗跪在那片颗粒无收的田埂上。 他面前,是一座新垒起来的小土坟。 他对着土坟,磕了三个响头。 土里埋着他的娘。 前几天,老太太实在饿得受不了,啃了半块观音土,肚子疼了一天一夜,最后没挺过去。 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直勾勾地瞪着这灰蒙蒙的天。 杨二狗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木然地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自家的破窑洞。 窑洞里,他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婆姨,正抱着他们六岁的儿子。 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小猫一样哼哼着,气若游丝。 这狗日的世道。 不给人活路。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 跟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乡亲,一起往南边逃荒。 听说南边的地界,还有粮食吃。 就算路上死一半,也总比一家人在这里活活饿死强。 他也想过反抗。 可看看那些提着官刀,比土匪还凶的官兵,再看看自己手里连根铁钉都没有的破锄头…… 那点念想,就跟地里的麦苗一样,还没长出来就枯死了。 就在杨二狗下定决心,准备晚上就带上婆姨孩子上路时,村口那面破锣,被“当当当”地敲响了。 是村长。 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腰都快弯到地上的老头,正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喊。 “都出来!都出来!” “官府来人了!钦差大人来救咱们了!” 村里还剩下的百十号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各个角落里聚了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麻木,一样的死气沉沉。 钦差大人? 救他们? 杨二狗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信个鬼。 这些年,来的官还少吗? 哪一个不是嘴上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转过身就把他们当猪狗一样宰? 无非是怕他们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大批地往南跑,冲了中原的富贵地,碍了那些大老爷们的眼。 “乡亲们!” 村长看着聚过来的人,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爆出骇人的光亮。 “朝廷……朝廷来人了!” “钦差杨大人说了,当今万岁爷知道咱们的苦,不忍心看着咱们饿死,给咱们指了条活路了!” 人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因为听到“活路”两个字,茫然地抬了抬头。 杨二狗心里冷哼,等着村长说出那些陈词滥调。 无非是让他们安分守己,等待朝廷那永远也到不了的赈济粮。 就算有,一层层扒下来,到了他们手里,还能剩下几粒米? 然而,村长接下来说的话,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杨大人说了!官府现在招人做工!” “去绥德那边挖渠引水的,管两顿饭!” “一天,还给五文钱的工钱!” 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啥?还……还给钱?” “管饭?是稀的还是干的?能吃饱不?” “五文钱……俺的娘,俺没听错吧?” 杨二狗也彻底愣住了,那颗快要死掉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村长没理会众人的议论,又提高了一个调门,声音里带着狂喜的颤抖。 “还有!还有更好的活计!” “县城外头的黑石山,要开煤矿了!” “去煤矿做工,一样管两顿饱饭,一天……一天给十文钱!” 十文钱! 如果说刚才还是骚动,现在,整个场子都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村长,觉得他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做工,给饭吃,还给钱?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杨二狗的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村长,想从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村长的脸上,只有激动,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杨大人还说了!”村长喘了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朝廷会派人来,帮咱们每个村子都打深井!打出来的水,每家每户按人头分!谁也不许多占!” 这最后一个消息,一记重锤般,彻底击垮了杨二狗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招工,给钱,还帮着打井分水…… 这不是在安抚他们。 这是真的在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今米脂县的粮价,一斗糙米已经涨到了一百四十文。 一天十文钱,干半个月,就能买一斗米! 虽然还是不够孩子婆姨敞开了吃,但至少……至少有饭吃! 能让婆姨和娃,喝上几顿稠的! 去,还是不去? 杨二狗的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在说,这是陷阱!官府把人骗过去,当牲口一样往死里使唤,等矿挖完了,就把他们全坑杀了事! 另一个却在嘶吼,不去就是等死!你娘刚死,你还想看着你婆姨儿子也活活饿死吗! 那句嘶吼,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是啊。 横竖都是死。 不如去赌一把! 赌赢了,一家人能活下去。 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还能给婆姨孩子,换几顿饱饭! “俺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杨二狗的喉咙里狠狠挤了出来。 他从人群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站到了村长面前。 他那双因为饥饿和悲伤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村长。 “村长,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一天给十文钱?” 村长看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二狗,是真的!钦差大人的告示就贴在县衙门口!好几个村的人,都已经过去了!” 杨二狗吸了口气,胸膛里那颗快要死掉的心,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重新活了过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些依旧在犹豫、在怀疑的乡亲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你们还等什么!” “等死吗!” “官府要是想让咱们死,用得着费这个劲?” “现在有活路摆在面前,你们不敢去?” “都是没卵子的怂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自家窑洞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要去告诉婆姨这个消息。 他要去拿上家里唯一一把还能用的破铁锹。 去煤矿! 管他娘的是龙潭还是虎穴! 为了娃能吃上一口饱饭,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子也闯了! 第21章 世袭百户的绝望:狗日的世道! 大同镇。 风刮过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气,还有一股子干的不能再干的泥土味。 许平安坐在自家的土炕上,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这他娘的,就是他这个世袭百户的晚饭。 狗操的世道。 去年一整年,天就像是被堵住个屁的,该下雨的时候一滴都不掉。他爹传下来的那点军田,早就被上头的千户、卫指挥使们用各种名目“代管”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点薄田,种出来的粮食连种子钱都回不来。 他名下,还有二十几个跟他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是大明的军户。 说是军户,其实就是一群没人管的牲口。 “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破刀鞘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是许大牛。 他旁边,是瘦高个许进,眼神狠厉。 “千户所那边又来人了。”许进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寒气,“点咱们的名,让咱们过几天去高山卫换防。” 高山卫。 许平安手里的碗,重重地磕在了炕桌上。 那地方,鸟不拉屎,鞑子的骑兵天天跟苍蝇一样在边墙外头打转。苦寒、凶险,都他娘的认了。 可关键是,上次从高山卫换防回来的那批兄弟,足足三个月的粮饷,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儿! 上头的官老爷们只会说一句话:国库空虚,共体时艰。 去他娘的共体时艰! 老子们在前线拿命去填,你们在后头吃香喝辣,搂着小妾骂我们是废物! “哥,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许大牛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俺娘生病了,现在天天吃不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许平安沉默着。 他是百户。 他好歹还能讨上个婆姨,有个家。 可许大牛和许进呢?二十郎当岁,壮得能一下就能捅破墙。可这世道,谁家的姑娘肯嫁给一个朝不保夕的军户? 猪狗不如!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们生来就是军户,祖祖辈辈给大明朝扛枪卖命。可到头来,连自己找个活计养家糊口的资格都没有。你的命,你家人的命,都捏在那些官老爷手里。他们让你生,你就生。他们让你死,你就得死。 “平安哥,你拿个主意吧!” “是啊,哥!咱们这一片,隔壁几个屯子的兄弟,都服你!你说句话,咱们都跟着你干!” 许平安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两个发小兄弟。 他在这片一向仗义,能护着手下的兄弟,就绝不让他们吃亏。可现在,他护不住了。 他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你们想怎么干?”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进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哥,反了吧!” “咱们与其去高山卫给那些狗官当炮灰,饿死在边墙上,不如……不如去劫商道!” “往来的那些商队,哪一个不是肥得流油?咱们干他一票,够兄弟们吃好几年的!”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许平安的脑子里炸开。 劫商道。 那就是落草为寇,就是造反!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他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的功臣,这才换来一个世袭的百户。虽然现在落魄了,但忠君报国的念头,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 他想起了自己婆姨那张蜡黄的脸。 想起了许大牛那个虚弱的老娘。 想起了手下那些兄弟们,一双双绝望又期盼的眼睛。 忠君? 君在哪? 报国? 国,又拿什么来让我们报? “哥,别犹豫了!”许大牛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这丘八,是真的干不下去了!再不反,就是死路一条!” 许平安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感受着那刮骨的寒风。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边墙,像一条死去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上。 他守了这条边墙十年。 可这条边墙,却护不住他的家人,给不了他一顿饱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像是火山一样,从他的胸膛里喷涌而出。 他知道,许进说得对。 这不是他想不想反的问题。 是这狗日的世道,已经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许大牛和许进浑身一震。 “干!” “与其饿死、憋屈死,不如反了他娘的!” “但是,不劫商道。”许平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些商队,护卫太多,是块硬骨头。咱们人少,啃不动,还会崩了牙。” “那咱们干谁?”许大牛急切地问。 许平安嘴角一冷。 他的目光,投向了镇子东头,那片最是富丽堂皇的宅院。 “咱们的顶头上司,张千户。” “他不是说国库空虚吗?他不是克扣了咱们的粮饷吗?” “我猜,他的粮仓里,一定很充实。” “咱们,去他家‘借’点粮!” 张千户的粮仓。 一句话点燃了许大牛和许进眼中压抑已久的疯狂。 “对!干他娘的!” 许大牛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激动得满脸涨红,转身就要往外冲。 “哥,我这就去把屯子里的兄弟都叫上!咱们今晚就动手!” “我也去!”许进的脸上同样泛起一股嗜血的潮红,“东边那几个屯子的刺头,我去跟他们说,保准一呼百应!” 两人就像两头被饿疯了的公牛,恨不得立刻就提刀冲进张千户家,杀个血流成河。 “等等!” 许平安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让两人浑身一凉,冷静下来。 他看着自己这两个已经被逼到绝路,只剩下一腔血勇的兄弟,声音里透着冷静。 “都他娘的给我站住!” 许大牛和许进的脚步,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硬生生停在了门口。 “哥?”许大牛不解地回头,眼中的火焰被困惑浇熄了大半。 “现在就去叫人?”许平安的目光扫过两人,冰冷得像刀子,“你们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 他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千户那宅子,是什么地方?高墙大院,里头养着几十号家丁护院!个个都是吃饱了饭的打手!” “咱们就这么几十号人,拿着手里这几把砍柴都嫌钝的破刀冲进去,是给人家送人头吗?” “那……那怎么办?”许大牛的激动劲儿彻底退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后怕。 “要干,就得干得干净利落!”许平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淬了冰的狠劲,“要动手,就得一次把他打死,绝不能让他有任何喘气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敲打着空气。 “第一,探路!” “我们三个,现在就去他家附近转转。他家护院有多少人,怎么布防,从哪儿进去最容易,粮仓最可能在哪个位置。我们必须把这些都摸得一清二楚,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往里闯!”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鹰似的。 “第二,拿家伙!” “咱们手里的刀,连根木头都砍不断!但卫所的械房里,有的是好东西!等探明了情况,咱们就想办法,把械房里的硬家伙先弄出来!弓弩,长枪,还有那几副压箱底的铁甲!有了这些,咱们才算是兵,不是一群拿着锄头的泥腿子!”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重重地戳在了许大牛的胸口,力道之大,让他退了半步。 “第三,才是摇人!” “等我们把路探好了,家伙也备齐了,再把所有信得过的兄弟都叫过来!告诉他们,我们有刀,有甲,有万无一失的计划!这样,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才会跟着我们干,才会有活下去的胆气!” “如果现在就去,你红着眼睛跟他们说,咱们要去冲千户大人的宅子。你猜,有几个人敢跟着咱们一起疯?” 许平安的一番话,敲醒了许大牛和许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后怕和冷汗。 是啊。 就凭着一腔热血冲过去,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张千户的家丁乱刀砍死,脑袋挂在墙头上示众,家里的老娘婆姨还要被活活逼死。 许进对着许平安重重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敬畏:“哥,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我太急了。” “行了。”许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这事要是干了,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所有跟着咱们的兄弟,都是把命交给了我。我不能不替他们想清楚。”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那光线是凝固的血。 “走,先去探路。” 三人不再多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低矮的土坯房。 大同镇的风,依旧刮得人生疼。 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军户缩着脖子走过,眼神里全是死气沉沉的麻木。 他们三人,就像是三道毫不起眼的影子,混在其中,朝着镇子东头那片最显眼的宅院无声地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朱门酒肉臭的气息就越是浓烈刺鼻。 青砖高墙,飞檐斗拱。门口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狰狞而威严。 和周围那些破败得仿佛随时会塌掉的军户屯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许大牛再次握拳。 他能透过这高墙,看到里面满仓的粮食,闻到那诱人的肉香。而自己的婆姨孩子,却只能在家里喝着清得见底的米汤。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再次从心底烧起。 就在这时,许平安却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把攥住了身边的两个兄弟,力道大得像是铁钳。 “别动。” 他的声音,绷得极紧,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许大牛和许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猛地一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千户的府邸门口,平日里站岗的,都是他自己手下那些狗仗人势、站都站不直的家丁。 可现在,门口站着的,却是一队穿着制式鸳鸯战袄,头戴铁盔,手持长枪的兵士! 足足有十几个人! 他们站得笔直,一个个神情肃杀,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来的煞气。 这不是大同镇的边军! 许平安一眼就看了出来。 大同镇的边军,常年缺衣少食,军服早就洗得发白,一个个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哪有这般齐整的军容,这般森然的气势! 这些人,不像是兵。 更像刀! 是那种出鞘就要见血的刀! 就在他们三人惊疑不定,藏身于街角阴影中的时候,府邸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短促,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然后,戛然而止。 像一只被掐断脖子的鸡。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巨响,还有几声被死死压抑住的、惊恐的呼喊。 许大牛和许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出事了! 里面出大事了! 许平安的心,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坠向了无底深渊。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官府在抄家?还是朝廷派了钦差来整顿军务? 又或者是……有别的人,跟他们打了同样的主意,并且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这个情况,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控制。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背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他们完全无法揣测,也绝对不想踏足的修罗场。 “哥,这……”许进的声音发干,牙齿都在打颤。 “走!” 许平安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拉着已经吓得有些腿软的两人,猛地转身,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 “先回去!”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这他娘的,这是……抄家! 第22章 边镇改制,曹总督铁腕肃贪 三人一路无话。 他们像三只受了惊的野狗,贴着墙根的阴影,用最快的速度溜回了自家的屯子。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冰冷而绝望。 “今天的事,谁也别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在自家门口,许平安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大牛和许进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只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 他们今天,是真被吓破了胆。 “都回去!管好自己的嘴!” 许平安最后叮嘱了一句,推开了自家的柴门。 屋里,他那面色蜡黄的婆姨,正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缝补着他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罩甲。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丝担忧的神情。 “当家的,回来了?” “嗯。” 许平安应了一声,直接走到炕边坐下,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婆姨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也没多问。 这世道,男人在外头受了多大的气,碰上多大的难处,只要还能囫囵着回来,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只是默默地倒了一碗温水,递了过去。 许平安接过来,一口气喝干。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那股子刺骨的寒意。 他躺在土炕上,双眼睁着,直勾勾地看着那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屋顶。 张千户的府邸。 那凄厉的惨叫。 门口那些煞气冲天的兵。 这一切,像一幅幅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播放,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浑身的肌肉绷紧。 他想不通。 到底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大同镇,对一个手握实权的世袭千户下这样的狠手? 又是谁,能调动那样一支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精兵? 他原本以为,自己带着兄弟们去劫张千户的粮仓,已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疯狂之举了。 可现在看来,跟今天发生的事情比起来,他那点心思,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已经伸进了大同镇这潭死水里。 而且,这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强硬得多,也血腥得多。 他一整夜都没合眼。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边是劫粮仓失败,甚至可能撞上大麻烦的后怕。 另一边,是对未来的,更加深沉的迷茫和恐惧。 张千户倒了,那他们这些被他压榨的军户,日子会好过一点吗? 还是会来一个更狠的王千户、李千户? 这狗日的世道,到底还有没有活路? 天,刚蒙蒙亮。 许平安正准备起身,去看看外面的情况,院门,却被“砰砰”地敲响了。 这声音,不大,却让许平安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婆姨也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他。 “谁啊?” 许平安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冷硬的声音。 “百户许平安可在?奉命传唤,即刻前往镇中军府议事!” 不是张千户手下那些家丁的腔调! 许平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朝婆姨使了个眼色,让她躲进里屋,然后才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兵士。 这兵士穿着一身崭新的鸳鸯战袄,头戴铁盔,腰挎长刀,身形笔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身行头,这股气势,和昨天在张千户府邸门口看到的那些兵,一模一样! “我是许平安。”他沉声说道。 那兵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 许平安没有选择。 他跟着那兵士,走出了屯子。 一路上,他看到不少跟他一样的百户,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副千户,都垂头丧气地,被同样的兵士“请”了出来,朝着镇中心的军府走去。 整个大同镇的气氛,都变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张和肃杀。 平日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兵痞子,今天一个都看不见了,全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街道上,只有一队队巡逻的陌生兵士,迈着整齐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让人心头发慌的声响。 等到了军府大院的门口,许平安彻底呆住了。 宽阔的院子里,黑压压地跪着十几个人。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披头散发,官服被扯得稀烂,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正是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张千户! 他的身后,跪着大同镇卫所大大小小的军官。 有指挥同知,有指挥佥事,有其他的千户、百户。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决定着他们这些底层军户生死的大人物,此刻,全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跪在那里,抖如筛糠。 院子四周,站满了手持长枪的兵士,刀枪出鞘,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军府的正堂台阶上,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劲装,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势,却像是大山一样,压得整个院子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许平安和其他被带来的军官们,被勒令站在院子的另一侧,不许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叫曹文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群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气。 “奉当今万岁爷圣旨,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彻查贪腐!” “你们,有指挥使,有千户,有百户!” 他的手指,挨个点过那些跪着的人。 “都是我大同的将官,也是我大同的畜生!” “吃空饷,喝兵血,克扣军粮,倒卖军械!” “视国法为无物,视边军如猪狗!” “万岁爷在京城,都知道你们干的这些好事!” “你们,该不该杀!”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跪在地上的张千户等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嘴里语无伦次地求着饶。 曹文诏却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许平安这些被召集来的底层军官,还有那些闻讯赶来,将整个军府围得水泄不通的普通军户。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人心上。 “万岁爷有旨!” “所有被克扣的粮饷,朕给你们补上!一分一毫都不会少!边饷已经在路上了!” “从今日起,凡有再敢克扣军饷,吃空饷,欺压兵士者,一如此僚!”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 “都给我就地正法!” “抄没家产,家眷全部充入军营,以儆效尤!” “拖下去!” 台阶下的兵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拖起张千户等人,就像拖着十几条死狗。 “饶命啊!曹将军饶命啊!” “我冤枉啊!” 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响彻了整个军府。 但,没有人理会。 噗!噗!噗! 十几颗人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军府门前的青石板。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秒。 所有围观的军户,都看呆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让他们家破人亡的狗官,就这么……死了? 被砍了? 迟来的粮饷,要补发了? 死寂之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压抑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一声哭,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干柴。 “万岁爷……圣明啊!” 不知是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句。 “万岁爷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震天的狂吼! 欢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直冲云霄! 许平安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十几具无头的尸体,看着周围陷入癫狂的兄弟们,浑身的血液,也跟着彻底沸腾了起来。 他紧握着拳。 第23章 兵农分离,大明军制改革序幕 曹文诏的目光如鹰隼,从那些欢呼、哭嚎的军户脸上扫过。 最终,落在了许平安这些被“请”来的底层军官身上。 他的眼神,是铁,是出鞘的刀。 刚才还沸腾如油锅的军府大院,在这道目光下,一下安静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今天杀的,只是罪大恶极的!” 曹文诏声音不大,却直直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当中,手上不干净的,还有很多!” 一股寒气,猛地从许平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身边的几个百户,脸色“唰”的一下,比院子里的死人还要难看。 完了! 这是要……一网打尽! 就在众人心坠冰窟之时,曹文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 “万岁爷仁慈,曹某,也不是嗜杀之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魁梧的身躯站在台阶的边缘,如同一座铁塔,俯视着院中数百张紧张、恐惧,又带着一丝微末期盼的脸。 “皇上,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用军功,洗刷你们的罪过,换回你们项上人头的机会!” 军功! 换命! 这两个词,像两道劈开阴霾的惊雷,在众人脑子里印下! 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曹文诏再次开口,说出的话,更是石破天惊! “从今日起,大同镇所有卫所编制,全部打散!” “什么千户、百户,以前的那些名头,都他娘的给老子忘了!” “你们!所有百户、总旗,小旗!” “现在,立刻回去!把你们手底下所有还能喘气的军户,都给老子召集起来!” 他的手指,重重地指向西方,那里是镇西校场的方向。 “明天卯时!” “镇西校场!” “有一个算一个!谁他娘的敢不来,或者敢迟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十几具还在流血的无头尸体。 “如此獠同罪!”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他这句话,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跳。 这不是命令。 这是用血淋淋的人头,下的死命令! 许平安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打散编制? 重新集结? 这位曹总督,这位万岁爷,到底想干什么? 他心中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答案。 曹文诏吸了口气,以庄严与肃穆的语气,一字一顿吼道: “万岁爷有旨!” “兵,就是兵!” “农,就是农!” 这八个字,许平安听过。 可从眼前这个煞神一样的男人嘴里吼出来,却带着一股扭转乾坤,重塑天地的磅礴伟力! “从今往后,你们这些当兵的,只管给老子干两件事!” “操练!” “打仗!” “你们的粮饷,朝廷一文钱都不会少你们的!边饷已经在路上,不日就到!” “你们的家人,你们的田地,自有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专门照管!” “谁家有困难,谁家受了欺负,官府,给你们做主!” “你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军户!” “你们是吃皇粮,扛大明旗的天子亲军!” 这一番话,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许平安心中所有的疑虑、恐惧和麻木! 兵为兵,农为农!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底层军户,祖祖辈辈,在梦里才敢想一想的事情吗? 不用再为家里的几亩薄田活活愁死! 不用再担心婆姨孩子受了欺负,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再担心自己豁出命去,换来的粮饷却被上头的狗官层层克扣,最后连肚子都填不饱! 只要…… 只要当一个真正的兵? 许平安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的那些同僚。 他们的脸上,和他一样,写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激动。 有的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的人,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那窝囊的眼泪掉下来。 他们这些丘八,这些被人当成猪狗一样看不起的军户,真的…… 真的要迎来活路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曹文诏看着他们脸上死灰复燃的神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最后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当一个真正的兵!” “一个能让关外那些鞑子听到名字,就吓得尿裤子的大明边军!” “都给老子滚!” “回去召集人手!” 一声令下,院子里这些还处在呆滞中的军官们,像是被惊醒的困兽,轰然散开,用尽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着自家的屯子狂奔而去。 许平安也混在人群中,他的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 他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兵为兵,农为农! 天子亲军!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军府门口那十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那刺鼻的血腥味,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不是做梦。 这大同镇的天,不,是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当他一口气跑回自家屯子时,许大牛和许进立刻就从门后头蹿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哥!平安哥!怎么样了?” “那些当兵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许平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屯子里,那些听到了风声的军户兄弟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全是惶恐和不安。 “平安哥,到底出啥事了?” “听说……张千户他……” 许平安吸了口气,环视着这些跟自己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挨饿受冻的兄弟们。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在军府里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吼了出来! 从张千户等人被当众砍头! 到曹总督宣布打散编制! 再到那句石破天惊的“兵为兵,农为农”! 整个屯子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看着他,听着一个最离奇、最荒诞的故事。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胆子大的,颤巍巍地开口。 “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咱们……真的能领到全饷?家里人……官府真的会管?” 许平安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因激动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力量。 “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张千户的人头,滚落在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早已被绝望浸湿的干柴! “娘的!老子不是在做梦吧!” “能吃饱饭了?还能领到军饷?” “呜呜呜……俺的爹啊!你要是能多活两年,也能等到今天了……”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狂喜的泪水和嘶吼! 许平安看着眼前这群又哭又笑的兄弟,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许大牛的肩膀。 “都别哭了!像个爷们儿!” “曹总督说了,明天卯时,镇西校场集合!一个都不能少!” 他目光一厉。 “都回去,把家里那把破刀给老子磨快了!把能穿的甲都给老子套上!吃饱了肚子,好好睡一觉!” “明天,让那些新来的大人看看!” “咱们大同的兵,不是孬种!” “是!” 许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 “是!” 所有的军户,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许平安转过身,看向许进。 “阿进,你去,把咱们这几个屯子所有信得过的兄弟,都通知到!” “告诉他们,想活命,想当个人,想让家里的婆姨娃儿挺直腰杆活下去!” “明天,就跟着咱们走!” 第24章 曹总督铁腕重组,军户自推百户,边镇新篇启 天,还没亮透。 整个屯子,却已经没了半点睡意。 夜里,几乎没有人合眼。 许平安躺在冰凉的土炕上,能清晰地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唰、唰”声。 那是磨刀石摩擦铁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执拗而又急切。 那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活。 一种带着颤栗的希望,像是在石头缝里憋屈了百年的野草,终于嗅到了雨水的腥甜,正拼了命地想要破土而出。 他翻身坐起。 身边的婆姨也无声地跟着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微光,看着自家男人宽厚又疲惫的背影。 “当家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谨慎的,生怕一开口就会惊碎这场大梦的颤抖。 “嗯。” “昨天说的……都是真的吗?” 许平安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户,看着远处那些和他家一样,彻夜未眠的屯子里透出的点点火光。 他想起了军府门口那十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想起了那浓烈刺鼻,至今还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 想起了那个叫曹文诏的男人,那山崩地裂般的咆哮。 “是真的。” 他站起身,开始穿戴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罩甲。 每一个动作,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这身甲,跟了他十年。 替他挡过刀,挨过箭,也见证了他所有的窝囊和憋屈。 今天,他要穿着它,去迎接一个全新的开始。 “哥!” 门外,传来了许大牛那压抑着极致兴奋的粗重嗓门。 许平安推开门。 吱呀一声,满院的寒气涌入。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只是他手下那二十几个兄弟,连隔壁几个屯子的军户,也都来了。 他们一个个,都穿上了自己最像样的行头,手里拿着磨得雪亮的破刀烂枪。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燃着两团火。 那股子精气神,全然不同了。 不再是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和绝望。 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滚烫的,叫做“人样”的东西。 “平安哥!”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他,目光灼热。 许平安吸了口气。 这口气,不再是凛冽刺骨的寒风,而是夹杂着数百个兄弟们滚烫的期盼。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 因为他知道,这一个字,就够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镇西校场的方向开去,脚步声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一路上,不断有从其他屯子、卫所里出来的队伍汇入。 成百上千,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军户,像一条条从干涸河道里涌出的溪流,最终汇向同一个目的地。 整个大同镇,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活了过来。 当他们抵达镇西校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太大了。 校场太大了。 人,也太多了。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无边无际。 少说也有几千,甚至上万。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大同镇最底层的军户。 是这片土地上,最卑贱,最没有活路的一群人。 可今天,他们都被召集到了这里,汇成了一片沉默的海洋。 校场四周,站满了那些穿着崭新鸳鸯战袄的兵士。 他们手持长枪,腰挎钢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就像一排排浇筑的钢铁,散发着慑人的肃杀之气。 他们没有呵斥,没有驱赶,只是沉默地维持着秩序。 但那股子无形的压力,却让原本有些骚动的数万军户,不自觉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平安带着自己的兄弟,找了个地方站定,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他知道大同镇军户多,可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这么多和他一样的兄弟,都在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就在这时,校场前方的高台上,走上来一个将官。 那人同样是一身劲装,身形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气势和昨天的曹文诏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内敛沉稳,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许平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肃静!” 那将官一开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数万人的校场,瞬间落针可闻。 “我叫曹为先。”将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紧张、期盼、麻木的脸,尽收眼底。“奉曹总督之命,暂管大同镇军务。” “总督大人军务繁忙,已赴山西府城。但他老人家有话,让我带给你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为先看着台下这片人海,看着他们眼中那死灰复燃的火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大同镇,没有世袭的百户,没有吃空饷的千户!” “你们的命,你们的饭碗,都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现在,所有卫所,全部打散!” “你们,自己推举一个你们信得过的,有本事带你们打胜仗的人,做你们的百户!” “以百人为一队,由你们推举出来的百户,带队到台前来登记造册!” “若是没人可选,或是信不过旁人,就自己去那边排队,我们会给你们重新安排!” 他手指着高台的另一侧,那里已经摆好了一长排的桌案,文书吏员早已就位。 这番话,比昨天曹文诏当众砍下十几颗人头,还要让人震撼! 自己……选百户? 让这群丘八,自己选自己的头儿? 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整个校场,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的油锅,彻底沸腾了! “俺的娘!俺没听错吧?让咱们自己选?” “谁有本事谁上?这……这能信?” “他娘的!管他敢不敢信!老子就认平安哥!”许大牛第一个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起来,“平安哥!俺们都跟你干!” “对!我们都跟平安哥!” 许平安手下那几十号兄弟,立刻齐声附和,声浪滚滚。 这一下,周围那些还在犹豫、还在震惊的军户,目光全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聚集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许平安,看到了他身后那群嗷嗷叫,精气神完全不同的兄弟。 一个没了百户的屯子里,走出来一个精壮汉子,他朝着许平安重重抱拳,眼中满是恳切。 “平安哥!俺们屯子的百户昨天被砍了!俺们没个主心骨,能……能跟着你吗?” “还有俺们!” “平安哥!算俺们一个!”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许平安这边靠拢。 他们不认识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认一个最朴素的理儿。 谁手下的兄弟,在这种时候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那这个人,就一定是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爷们儿! 许平安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股滚烫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环视着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愿意跟我许平安的,就站到我身后!” “我不敢保证你们升官发财!” “但我敢保证,有我许平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兄弟们喝汤!” “干鞑子,我许平安,永远冲在第一个!” 哗啦啦!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不多时,他的身后,就整整齐齐地站了一百多号人,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许大牛和许进,自动地站出来,开始整队,清点人数,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哥!一百零三人!”许大牛兴奋地跑回来报告,声音都在发颤。 许平安重重点了点头,带着这支刚刚成型,却已经有了几分铁血气势的队伍,大步走向了高台。 负责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原属,多少人?” “许平安,原大同前卫军户,现有兄弟一百零三人,自荐为百户!” 许平安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掷地有声。 那文书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群站得笔挺的汉子。 他没说什么,只是提笔,在崭新的名册上,重重写下了“百户,许平安” 五个字。军户,许大牛。军户,张老二....... 登记完,许平安带着人退到一旁。 时间,已经快到晌午了。 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直叫。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得让人发疯的香气,从校场的后方,顺着风蛮横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 是肉香! 是炖肉的香味! 所有人的口水,都在一瞬间疯狂分泌,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一个负责后勤的军官,跳上了一辆马车,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吼。 “所有登记完的弟兄们!” “往后走!开饭了!” “曹总督说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天子亲军!管饱!” “三天一顿肉!” 人群,再一次炸了。 许平安带着他的一百号兄弟,也跟着人流,朝着那肉香的源头走去。 他看到,一口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熊熊的火上,锅里翻滚着大块的,带着雪白肥油的肉块。 旁边,是一筐筐山一样高,冒着腾腾热气的窝头! 一个伙夫,将一勺滚烫带着菜叶的肉汤和两块扎实的炖肉,狠狠浇进许平安递过去的破碗里,又塞给他两个沉甸甸的窝头。 许平安端着碗,手都在抖。 他看着碗里那货真价实的肉,看着身边,那个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许大牛,正抱着碗,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他自己,也夹起一块肉,颤抖着塞进了嘴里。 肉很烫,很香,肥而不腻。 许平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25章 一顿饱饭,唤醒沉睡的军魂 那块滚烫的,带着浓郁肉香的肥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从胃里猛地炸开,冲向了四肢百骸。 许平安的身体,在这一刻,才像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他看见许大牛,那个壮得像头牛犊子的汉子,正把整张脸埋在那个破陶碗里,发出猪一样的呼噜声。 眼泪和鼻涕混着油腻的肉汤,流得满脸都是。 他没有笑。 因为他自己,也想哭。 周围,近万名军户,没有人说话。 整个巨大的校场,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吞咽声,和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喘息声。 这一顿饭,他们等了太久了。 久到,很多人已经忘了肉是什么滋味。 久到,很多人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喝着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活活饿死。 吃饱了。 所有人都感觉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可肚子里那沉甸甸的饱足感,和嘴里还残留的肉香,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这不是梦。 天,真的变了。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曹总督给的这顿肉,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当天下午,所有重新登记造册,以百户为单位的队伍,就被那些穿着鸳鸯战袄的兵士,带进了镇子里不同的营区。 他们被告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同时,一个冰冷的消息被宣布。 为期一月的操练后,将进行大比。 成绩最优的那个百人队,其百户,将直接擢升为千户! 然后,噩梦开始了。 操练。 无休无止的,能把人骨头榨干的操练。 天不亮,刺耳的哨声就会准时响起。 所有人,必须在半柱香之内,穿戴整齐,在营房外集合。 但凡有一个人迟到,他所在的那个百人队,所有人,都要扛着几十斤重的圆木,绕着校场跑十圈。 许平安手下,就有个叫钱大毛的,第一天没睡醒,慢了半拍。 结果,许平安,许大牛,还有其他九十八个兄弟,陪着他一起,在清晨的寒风里,跑得像狗一样,舌头都吐了出来。 没人骂钱大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犯错的,可能是自己。 跑完圈,没有休息。 紧接着就是队列操练。 站! 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不许动,不许交头接耳,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能乱转。 谁动一下,他身后的兵士,手里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那鞭子,是浸过水的牛皮鞭,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许大牛皮糙肉厚,第一天不当回事,动了一下脖子,被狠狠抽了一鞭子,背上立刻就起了一道血印子。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敢再动一下。 站完队列,就是器械。 举石锁,挥舞沉重的木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刺、劈、砍这些最基础的动作。 枯燥,乏味,累得人胳膊都抬不起来。 可那些监察的兵士,就像是没有感情的铁块,只要看到谁的动作慢了,不标准了,鞭子就立刻跟上来。 “你们不是兵!你们是一群废物!” “鞑子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会因为你没吃饭就砍得轻一点吗!”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把力气都使出来!” 教官的咆哮声,和皮鞭的破空声,成了营区里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每天的操练,都要持续到天黑。 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很多人,一回到营房,躺在通铺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直接就昏睡过去。 太苦了。 比以前在田里刨食,比以前守在边墙上吹冷风,都要苦。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抱怨。 甚至,没有人想过要逃。 因为,当他们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走进饭堂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永远是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窝头,和那一大锅一大锅,虽然肉块变小了,但依旧能看见油花的肉菜汤。 管饱! 顿顿都能吃饱! 这三个字,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 十天。 整整十天。 许平安感觉自己像是脱了一层皮,又重新长出了一身筋骨。 他手上的老茧更厚了,胳膊上的肌肉,也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他手下的那些兄弟们,变化更大。 一个个原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汉子,脸颊都开始变得饱满,透出了一股健康的红润。 眼神,也不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麻木。 而是一种被艰苦的操练和充足的饭食,打磨出来的,带着几分悍勇的精光。 特别是许大牛。 这家伙,就像是一头被喂饱了的蛮牛,有用不完的力气。 每天在操场上,吼得最大声的是他,练得最起劲的也是他。 他身上的肉,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结实,黝黑的皮肤下,是一块块隆起的肌肉。 许平安知道,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身体上的苦,和心里的甜,混在了一起。 那种甜,是踏实的,是有盼头的。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家。 不知道婆姨怎么样了。 家里那点米,够不够吃。 她跟儿子两个人,会不会害怕。 就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的时候,第十一天的早上,操练刚刚结束,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冲进了他们的营区。 “传总督府令!” “所有百户,操练结束后,带队前往镇中军府前广场集合!” “钦差大人,奉万岁爷圣旨,补发尔等历年所欠粮饷!” 整个营区,炸了! 补发粮饷! 这句说了十天的话,终于要兑现了! 许平安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他带着自己手下那一百号兄弟,几乎是用跑的,赶到了军府前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按营区站满了队伍。 数万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切。 在高台之上,坐着一个穿着绯红色官袍的文官,想必就是那位钦差大人了。 台下,摆着一排排的长桌。 桌子后面,是堆积如山的,用麻绳穿着的铜钱,和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 那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旁边,还有吏员在发放盖着官印的粮引。 “大同前卫,百户许平安!” 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 许平安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他定了定神,在一百多号兄弟灼热的注视下,大步走上了前。 “原职军百户,入伍十年,共计克扣粮饷,合银六两,米三石。” 负责发放的吏员,面无表情地念着账册上的数字,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兵士,从箱子里,取出六两,用一块布包好,放在了桌上。 另一个吏员,写好了一张可以去官仓支取三石粮食的粮引,盖上红印,递了过来。 许平安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 那只握刀十年,都未曾抖过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接过那个布包,银子的重量,压得他手往下一沉。 他又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粮引。 “以后,百户月俸,银二两,粮一石。按月发放,若有克扣,可随时上报!” 吏员又补充了一句。 许平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 等他回到队伍里,许大牛他们,全都围了上来,看着他手里那个布包,眼睛都红了。 “哥……真,真的发了?” 许平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布包。 六块雪白的银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台上的传令官,再次大声宣布。 “钦差大人有令!” “所有领完粮饷的弟兄,给你们一天假!” “都回去!把家里的婆姨娃儿安顿好!把粮食都搬回家里去!” “明日卯时,准时归营报道!” 人群,再一次沸腾了。 许平安捏着手里的六两银子,那凉丝丝的触感,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他要去镇上的铺子。 他要去给自己的婆姨,买一根银簪子。 那是他十年前,刚成亲的时候,就答应过她的。 他还得扯几尺新布,给儿子做身新衣裳,再割上两斤肥肉,买一包盐。 他要让婆姨知道,他许平安,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窝囊废。 他要让她知道,这日子,真的有盼头了。 会越来越好的! 第26章 寸土不弃,子民不舍 五月初八,紫禁城,皇极殿。 卯时的晨光,刚刚穿透琉璃瓦,为这座帝国的心脏镀上一层肃穆的金辉。 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丹陛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朱由检,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群臣。 工部尚书范景文与户部尚书袁可立,联袂出列,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启奏陛下。” 范景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京师及周边蜂窝煤售卖一事,颇为顺利,商贾们亦是尽心尽力。” 袁可立紧跟着躬身补充,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然如今天气渐暖,蜂窝煤之用渐少,待今年入冬,或可售卖整个北地!”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数字。 “此番售卖,扣除所有成本,共计营收一百一十余万两,已尽数充入国库!”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百一十万两! 对于连年财政收入下降,早已捉襟见肘的大明国库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甘霖,是一剂强心针! “陛下圣明远见,开辟财源,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与商贾合作,互利共赢,陛下真天纵奇才!” 赞颂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朱由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点喜悦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思虑所取代。 一百多万两,听着很多。 可对于整个千疮百孔,处处漏风的大明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条让朝廷不再只盯着百姓田里那点收成的活路。 “杨嗣昌的奏疏,发下去,让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立刻由热转冷,所有赞颂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名内侍官,将早已抄录好的数份奏疏,恭敬地分发到几位内阁重臣手中,再由他们依次传阅。 “臣至陕、晋两地,已五月有余……” “陛下所示,开渠引水、掘井取用之法,已在多处施行,略见成效。” “玉米、土豆等新粮,亦择地试种,长势喜人,待秋收之后,便可大规模推而广之。” 听到此处,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殿内气氛稍缓。 “开煤矿,造蜂窝煤,以工代赈,活人无数,此法甚好,令许多走投无路的饥民,有了一口果腹之食。” “两地仍有流寇作乱,然曹、洪两位总督雷厉风行,已尽数剿灭,未成大患。” 奏疏的前半段,全是好消息。 每一个字,都在安抚满朝文武紧绷的神经。 然而,内侍官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干涩而凝重。 “然以工代赈,终究是坐吃山空。旱灾一日不解,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臣,斗胆建议。” 内侍官的声音顿了顿,接下来的两个字,带着千钧之重。 “移…民。” 这两个字,投入水中,成了两枚烧得火红的铁丸! 全场静默。 绝对的死寂之后,是剧烈的爆发。 整个大殿,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的油锅,瞬间沸腾! “移民?杨抚台疯了不成?要将两省之民,迁往何处?” “此乃无奈之举!天灾之下,人命为先,或可迁往湖广、江南之地暂避!” “荒谬!祖宗之地,岂可轻弃!此议动摇国本,断不可行!” 支持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朱由检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臣子,眼神愈发冰冷。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 “陛下,老臣以为,杨抚台此议,虽有不妥,却不失为保全百姓之策,请陛下三思!”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位老臣周立身身上。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啪!” 所有争吵的,议论的,劝谏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年轻的帝王,身形并不魁梧。 “朕,不同意。” 他的声音,冷硬果决。 “有难处,就要去克服,而不是逃避!”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龙袍无风自动,眼神扫过每一位大臣惨白的脸。 “将百姓迁走,那两省有旱之地,就不要了?” “将我大明的土地,拱手让给天灾?” “让给流寇?” “让给我大明的敌人?”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那股迫人的压力,让前排的几位阁臣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你们只想着把人迁走,可你们想过没有!” “放弃了陕西,放弃了山西,我大明的九边重镇,就等于被捅穿了脊梁!” “边军的粮草从何而来?” “他们的背后,将是千里无人烟的荒土!” “到那时,局势只会比现在,更难!更糟!” 朱由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站定在丹陛之下,仰视着御座,也俯视着群臣。 “朕的大明,没有一寸土地,是可以放弃的!” “朕的子民,没有一个,是应该被放弃的!” “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过身,声音里满是杀气。 “把朕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杨嗣昌!他做的不错,就继续做好朕吩咐的事!” “移民之议,休要再提!” “若此言传出,乱了民心,朕要了他的脑袋!” 群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朱由检仿佛没看到他们恐惧的样子,话锋一转,又抛出了一个重磅。 “还有一件事。” “开中法已名存实亡,各地私盐横行,盐政糜烂,朕,决定改革此法!” 什么? 刚刚从移民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的大臣们,脑子又“嗡”的一声。 又要改革? “众爱卿先不必吵闹。”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议论。 “听朕说完。” “朕有法子,改进如今的炼盐之法,大幅增加官盐产出。” “盐,必须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上!” “但朝廷,应该让百姓吃到便宜的盐,而不是扼住他们咽喉的盐!” 他目光扫向户部和工部的官员。 “退朝后,户部、工部尚书、侍郎,到乾清宫来见朕!” 第27章 盐政改革风暴起,帝王以盐为器 乾清宫内。户部与工部的几位重臣,垂首侍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年轻帝王。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踱步走下丹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清晰而沉稳。 “朕先说盐。” 范景文与袁可立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愈发疑惑。 “朕今日,要说的就是这晒盐法。”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他们,说道:“如今各处盐场,产盐效率越来越低,为何?” 他自问自答。 “其一,诚如杨嗣昌奏疏所言,天灾人祸,流民骚扰,此乃外因。” “其二,也是最根本的……” 朱由检嘴角微微一扬。 “是咱们大明朝晒盐的方法,太过粗陋,蠢笨不堪!” 此言一出,几位大臣心头猛地一震,皆露出不解之色。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 “盐场晒盐,只知挖一巨池,引水曝晒,全凭天意,此法大错!” “应建蓄水池,将海水依次引入三至五级蒸发池。” “每一级盐池的面积,要逐次缩小,深度,也要逐渐变浅。” “如此,才能层层递进,最大限度地利用日头!” 这番闻所未闻的理论,让范景文等人脑中一片轰鸣,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不止如此!”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加重。 “盐池底部,只用夯土,渗漏严重,十成海水,能留下五成便算不错。” “以后底部需以深色岩石铺设,缝隙以石灰、砂、黏土、糯米浆混合填满,给朕夯实、磨平!” “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渗透,再配合多级蒸发之法……”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看向殿中已经呆若木鸡的众人。 “盐场产能,翻上一倍,亦非难事!”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范景文立刻出列,脸上带着急色。 “陛下圣明!此法若成,实乃国之大幸!然……陛下刚才所言,还有盐矿一事……” 他拱手道,声音里带着为人臣者的固执。 “陛下有所不知,盐矿之盐,味道苦涩,且含有毒性!百姓若长期食用,轻则体弱,重则突发恶疾而亡,万万不可用作官盐啊!” “朕知道。” 朱由检的回答,平静无波。 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自有办法,去其毒性,取其精华。” 他转身,重新走上丹陛,声音里带着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自信。 “将盐矿石,先给朕打碎,磨成颗粒,而后溶于水中。” “再以草木灰,寻一合适比例,投入盐水,搅拌均匀,静置沉淀。” “待水中杂质沉于底部,便取其上层清澈卤水。” 他看着已然目瞪口呆的众臣,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以沙石为底,覆上木炭,以此为滤器,将那卤水缓缓倒下。” “过滤之后得出的新卤水,再用朕刚才说的那套新式晒盐法,便可得洁白如雪,远胜于寻常海盐的上等精盐!” 范景文和袁可立,这两位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大明重臣,此刻像是两个进京赶考的蒙童。 他们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脑子里被“草木灰”、“沙石”、“木炭”这些东西搅成了一锅粥。 这些……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鄙贱之物,真的能化腐朽为神奇? 朱由检将他们脸上的震撼与呆滞尽收眼底,却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和惊叹的时间。 他的目光,冷冽如初。 “朕还没说完。” 声音冷冽,让几个大臣猛地一个激灵,从那新奇的炼盐法中惊醒过来,连忙躬身肃立。 “开中法,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国策,初衷是好的,以盐引调动商人运粮实边,一举两得。” “但如今,时移世易。”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各地的盐政,糜烂到了何种地步,想必不用朕多说,各位爱卿心里都有数。盐商勾结官吏,侵吞盐引,私盐贩子横行无忌,朝廷的盐税,十不存一!” “法,若不能济世安民,不能富国强兵,那便是恶法!” “该改,就必须改!” 他站起身,踱到一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两淮、两浙的位置。 那一声闷响,让两位尚书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朕决定,自今日起,推行新盐法!” “所有官盐,无论海盐、井盐,一律采用朕方才所授之新法进行提炼,以增产,降本!” “产出的所有精盐,不再发放盐引,而是由官府统一规制!”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户部尚书袁可立心脏猛地一缩的话。 “以五斤为一包,用厚纸封装。包装之上,必须给朕盖上产地官印,上书‘大明官盐’、‘奉天承运’等字样,以示正统,以防假冒!” “定价,依各地生产、运输之成本,定在五十文至一百文之间!” “什么?” 袁可立再也忍不住了,他失声惊呼,也顾不上什么君前失仪,急急出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在发颤。 “五斤五十文?那……那一斤才十文钱!这……这比江南之地的私盐,还要便宜啊!” “如此一来,朝廷非但无利可图,恐怕……恐怕还要亏本啊!” 工部尚书范景文也是一脸焦急,连声附和。 “是啊陛下!盐税乃国之重帑,如此定价,国库……国库如何支撑得住?请陛下三思!” 看着下方焦急如焚的两位重臣,朱由检脸上露出冷冽的笑意。 “亏本?” 他转过身,走回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朕问你们,如今一斤粗盐,从盐场到百姓的锅里,成本几何?” 袁可立愣了一下,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迟疑着答道:“回陛下,一斤粗盐,成本……大概在五文钱上下。” “那用朕的新法呢?”朱由检追问。 范景文和袁可立对视一眼,他们刚才脑中已经飞速地盘算过。 万岁爷那套法子,用的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唯一的成本就是人力。 产量若是真能翻倍,那成本…… “恐怕……恐怕不足三文。”范景文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 “不足三文的成本,卖十文钱。”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你们告诉朕,朕怎么亏本?” “朕要的,从来就不是跟那些私盐贩子抢生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暖阁中震耳回响! “朕要的,是他们的命!” “朕就是要用这泰山压顶之势,用这最低廉的价格,最上乘的精盐,将天下所有的私盐,冲得一干二净!” “当市面上,再也看不到一粒私盐的时候,这天下的盐,就都是朕的盐!” “到那时,哪怕一斤只赚七文钱,但这天下两万万百姓,每日用盐,汇聚起来,会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收入?你们算过没有!” “朕,要让大明的百姓,人人都吃得起好盐,便宜盐!这是民生之本!” “朕,也要用这盐,将天下财源,重新收归国库!这是国之命脉!” 袁可立和范景文呆立当场。 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无声地滑落。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万岁爷的目光,根本就不在那些蝇头小利上。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至于售卖,”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们的思绪拉了回来,“可召集天下商贾,愿意为朝廷效力的,需先向户部缴纳一笔不菲的保证金。” “而后,由他们,将官盐分销至大明各地。市面上,但凡出现没有官方包装的盐,一律视为私盐,给朕彻查到底!一经查获,人、货、店铺,俱都充公!” 他看着两个已经彻底被震慑住的大臣,语气严厉。 “若是让朕知道,有哪个官吏,敢在这新盐法上伸手,收受贿赂,内外勾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了一声冰冷的哼声。 “哼!” 这一声,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让袁可立和范景文感到心头发寒。 朱由检最后扫了他们一眼,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拿出章程。” “各部各地盐场整顿。半年后新盐法必须在各省实行。” 第28章 甘为陛下之影,背负千古骂名 众人退下后,乾清宫寂静无声。 “大伴。”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奴婢在。”王承恩自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 朱由检没看他,目光依旧飘向殿外夜空,用眼神丈量着整个大明的万里江山。 “盐政之事,推行下去,会是什么光景,你看清楚了?” 王承恩匍匐在地,声音沉稳:“回陛下,奴婢看清了。朝野内外,必将非议如潮。弹劾的奏本,会淹了乾清宫。江南的士绅,怕是会视此为动摇国本之举,阴奉阳违者、暗中使绊者,将数不胜数。” “说得好。”朱由检终于转过身,俯视着自己的这位心腹大太监。 “这些,朕都想到了。” “新盐法,只是开始。”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魔鬼般的意味,“今后还会有更多挖那帮‘清流’的祖坟的新政。” “朕是天子,要顾及体面。这些脏活,朕不方便亲自下场去做。” “所以,需要你。” “从今往后,朝堂之上,朕的任何新政,但凡有哪个自诩‘清流’的言官,敢跳出来聒噪反对。” 朱由检的眼神陡然变冷,杀气四溢。 “你就让手底下的人,给朕跳出去,当场攀咬!” “不必讲道理,不必论国策!就给朕咬他们的私德!查他们家里的烂事!弹劾他狎妓,弹劾他贪墨,弹劾他任何见不得光的事!” “朕要让那帮习惯了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伪君子,也尝尝被人泼一身屎,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哪里是朝堂议政,这分明是街头无赖的泼皮手段!可偏偏,对付那帮最重名声的文官,这就是最好用的杀招! “若是有人,敢在地方上,对朕的政令阳奉阴违,推三阻四……”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冷厉,“曹化淳的东厂,吴孟明的锦衣卫,会替你把证据备好。” 他看着王承恩,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就替朕,直接处置!” 这是条奸臣之路,可这条路的尽头,却连接着陛下许给大明的那个未来! “奴婢愿为陛下之影,为陛下之犬!虽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很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他站起身。 “你做的这些,史书上,不会留一个好字。那些清流会骂你,恨你,唾弃你。”朱由检看着他,“你怕吗?” 王承恩咧开嘴,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能为陛下开创万世太平,担一副骂名,奴婢……甘之如饴!” 王承恩退下后,殿内只剩朱由检独自一人,还站在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依然点在地图之上。 从两淮,到两浙,再缓缓划过四川的井盐产区。 他的脑子里,有无数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发出嗡嗡的颤鸣。 新盐法,仅仅是第一步。 它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经营了上百年的盐商利益集团。 是那些早已被喂饱了,甚至敢和朝廷叫板的地方官吏。 这其中的凶险,不亚于一场真正的战争。 大同镇的军户重组,也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是整个九边! 是那数以百万计,早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卫所兵! 这又是一场,要从自己身上活生生剜肉的战争。 还有杨嗣昌在陕西、山西推行的以工代赈,新粮试种。 每一样,都是在与天斗。 每一样,都是在与人斗。 每一步,都走在悬崖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年轻的帝王,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种疲惫,无关体力,而是精神被碾压到极致的虚脱。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棋手,棋盘的对面,是整个千疮百孔,行将就木的大明江山。 他缓缓闭上眼,吸了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朝会上的紧张气息。 但他想起了他的皇后,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承载着帝国的未来。 想起了昨天,袁贵妃带着三分羞涩,七分喜悦,向他禀报喜讯时的娇俏模样。 也想起了已经怀胎两月,身段越发丰腴,眉眼间更添妩媚的田贵妃。 那股子被天下大事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终于,被暖意冲开了一道缝隙。 她们,和她们腹中的孩子,才是他真正的根。 “摆驾承乾宫。” 他对着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定。 王承恩的身影,无声地出现,躬身领命。 承乾宫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好闻的馨香。 那是袁贵妃身上独有的味道。 像是雨后初晴的青草,混着一点点极淡的兰花香气,总能让朱由检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正在窗边看书的袁贵妃抬起头。 那张温婉娴静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那点惊喜又化作了柔柔的,带着心疼的关切。 “陛下,您来了。” 她起身欲拜。 “免了。” 朱由检几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很软,很暖,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她扶着朱由检在软榻上坐下,又亲手为他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 “看陛下的样子,可是又为国事烦心了?”她柔声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朱由检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却没有喝。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事多,但朕不烦。”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朕只是在想,咱们的孩儿,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袁贵妃微微一怔,随即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自然是龙章凤姿,聪慧康健。” “不止。”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宫墙,望向了遥远的未来,望向了这片江山的百年之后。 “朕的孩儿,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绝不能是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朝堂之上的认真与决绝。 “他们要读书,但不能只读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朕要让他们学算学,学格物,学这天下万物运转的道理!” “他们要习武,但不能只是宫里表演的花拳绣腿!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疆场搏杀,什么叫用血肉筑成的长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带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威严。 “等他们再大一些,朕要让他们走出这座紫禁城,走出这京师!去陕西看看那里的黄土有多厚,去大同看看那里的边墙有多长,去江南看看那里的漕运有多忙,去海边看看那里的盐场有多咸!”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朕的大明,到底是什么样子!” “朕要让他们亲耳听听,朕的子民,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袁贵妃被丈夫这番话,给彻底震住了。 她从未听过,也从未在任何史书上看过,一个皇帝,会这样规划自己还未出世的子女。 她看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坚毅与沧桑的脸,心里满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与伦比的骄傲。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一件何等开天辟地的大事。 她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不懂什么盐法军改。 但她能感觉到,朱由检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 “陛下……”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朱由检的手背上,握紧。 “臣妾不懂这些大事。” “但臣妾知道,陛下是为了大明,为了江山,也是为了我们。” “臣妾会照顾好自己,为陛下诞下健康的皇子,不让陛下有任何后顾之忧。”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股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淌进了朱由检那颗被国事磨得坚硬冰冷的心里。 朱由检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是啊。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有嗷嗷待哺的军队,还有,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的家人。 他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王承恩吩咐道。 “大伴,晚上就在这里用饭了。” 第29章 袁崇焕豪言壮语,帝王一眼洞悉其真意 翌日,天光熹微。 朱由检早已端坐于书案之后,批阅着雪片般从各地加急送来的奏疏。 昨夜承乾宫的温存,是注入他心底的一丝暖流。 这暖流,很快就被眼前这偌大江山上处处漏风的寒意所侵蚀。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提醒着他,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启禀陛下,袁崇焕在宫外求见。”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自殿外幽幽传来。 朱由检搁下手中的朱笔。袁崇焕这位在后世褒贬不一的统帅。 但是不管他的私心究竟为何,毋庸置疑是一位有能力的统帅。而朱由检需要有能力的统帅稳住辽东的局势。这样他才有时间去施展他的谋划。 他揉了揉眉心,那股因温情而稍稍舒缓的神经,再次绷紧如弓弦。 “宣。”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片刻之后,一个干练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洗的征尘与寒气,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 来人面容黝黑,那是被边关烈日与风霜侵蚀出的轮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压不住的野火在熊熊燃烧。 正是从老家星夜兼程,奔赴君王召唤的袁崇焕。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观望,撩起官袍下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礼节,是决心,是压抑了太久的抱负,在此刻的尽情宣泄。 “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爱卿一路奔波,辛苦。”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搬来一张绣墩,放在一旁。 “谢陛下!” 袁崇焕猛地起身,却并未落座,而是站在绣墩旁,微微颔首。 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朱由检没有与他寒暄,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对王承恩微微偏了偏头。 “把辽东的军报,给袁爱卿看看。” 王承恩捧着一叠厚厚的,浸透着血与火气息的文书,走下丹陛,恭敬地交到袁崇焕的手中。 袁崇焕几乎是抢一般地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翻阅。 起初,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起。 可越往下看,他的脸色便越是阴沉,呼吸也变得粗重如牛。 皇太极分兵叩关。 某卫所遇袭,死伤数百。 某参将冒进中伏,全军覆没。 关宁铁骑被死死牵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建奴的游骑兵,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烧杀抢掠,将一座座村庄化为焦土。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声声含冤。 当他看到最后一封军报,看到建奴铁骑绕过防线,深入腹地,将一个数千人的村庄屠戮殆尽,男女老幼,无一活口时—— 袁崇焕再也无法抑制。 “啪!” 他猛地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摔在地上,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坟起,如同盘虬的恶龙。 “噗通!” 他再一次跪倒,膝盖与金砖的撞击声,比刚才更加决绝,更加沉重。 “陛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又被一股昂扬到极致的斗志所点燃。 “辽东糜烂至此,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臣,袁崇焕,愿为陛下一扫建奴,不死不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将这大殿都点燃。 “只要陛下信臣!用臣!” “五年!” “不出五年,臣必为陛下,收复全辽!”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袁崇焕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昭示着他此刻的激动与豪情。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袁崇焕,眼神不屑,似看跳梁小丑。 他等了很久,直到袁崇焕心中的火焰被沉默冷却,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冰锥般刺骨。 “五年复辽?” 袁崇焕猛地一愣。 他设想过皇帝的龙颜大悦,设想过君臣相得的激昂,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平淡到近乎讥讽的反问。 朱由检从龙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龙袍上的五爪金龙,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露出狰狞的獠牙。 “袁崇焕,朕宣你进京,是有意复用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袁崇焕的心头,莫名地一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但朕!” 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道惊雷,狠狠地响在袁崇焕的耳边! “不是来听你说大话的!” 嗡——! 袁崇焕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料到,等待他一腔热血的,会是帝王雷霆万钧的震怒。 朱由检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凌厉。 “建奴是什么战力,你镇守辽东多年,你会不清楚?” “我大明的火器,守城尚可。可建奴的铁骑,来去如风。你告诉朕,你拿什么去收复千里失地?” 朱由检嘴角满是嘲讽。 “拿你这张嘴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袁崇焕的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根本不是史书上那些耽于享乐、能被豪言壮语轻易哄骗的君主! 他看得清!看得透! 自己那句“五年复辽”,一半是为国效力的激情,另一半,又何尝不是为了博取圣心,抬高自己复出筹码的文人伎俩? 可这一切,在皇帝那洞若观火的审视下,都成了跳梁小丑一般,不自量力的狂言妄语! 他深深垂下头,冲天豪情被冷水浇灭,只剩敬畏与惶恐。 “臣……臣该死!” 他额头抵在地面,声音颤抖。 “臣急于为国分忧,一时狂悖,请陛下恕罪!” “但臣心中,确有方略!并非虚言!”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 沉稳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在袁崇焕心上。 他审视着地上的人,看是璞玉还是废石。 良久,他才停下脚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说。” “说服朕。” 袁崇焕浑身一震,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不敢再有半分浮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开口,字字清晰。 “其一,整军!陛下在京畿重组军户,补发粮饷,此乃治军之本!然边军之弊,十倍于京畿!克扣军饷,杀良冒功,早已烂到了根子。若不以雷霆手段,严加整饬,练出的兵,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臣请陛下授权,让臣肃清辽东军伍,斩尽那些蠹虫,为陛下练出一支真正能战敢战的铁军!” “其二,养战!当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辽东百姓与建奴有血海深仇,他们才是最渴望收复故土之人!当招募辽东流民,编练成军,让他们为自己而战!同时,在关宁一线大规模屯田,做到粮草自给,方能摆脱朝廷掣肘,与建奴做长久之争!” “其三,筑城!建奴骑兵,野战非我所长。我大明之长,在于坚城重炮!臣以为,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坚城为桩,以重炮为矛,将防线一寸寸向前推进!不求速胜,先求不败!用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坚城,将建奴的兵锋死死拖住,用时间,去耗死他们!待其国力疲敝,我大军再寻机反击,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完,袁崇焕再次叩首,冷汗已经湿透了官袍,他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这一次,大殿里的安静,比之前更加漫长。 朱由检走回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在辽东那片染血的土地上,缓缓划过。 许久,他才转过身。 “你的方略,比你的大话,动听多了。” 他走回袁崇焕面前,眼神变得凌厉,直刺头骨,看透灵魂。 “朕再问你。” “你这套方略,层层递进,步步为营,看似是为进攻,但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是不是以守为攻,最终的目的,是想守到建奴精疲力尽,主动与我大明议和?” 袁崇焕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爆发! 猝不及防的窘迫、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被当众戳破的惊骇,让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这一刻,他不敢再有任何欺骗。 因为他知道,任何谎言,在这位新帝面前,都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回答: “臣……确有此想。” “平身吧。” 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朕告诉你。” 年轻的帝王,看着殿外刚刚升起的朝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不这么想。” “朕要的,不是议和。” 说罢,他对着殿外高声喊道。 “宣,英国公张维贤!” 第30章 京营的军魂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将,龙行虎步地走进殿中。 他身上竟穿着一套锃亮的银色明甲! 甲叶随着他的步伐碰撞,发出清脆而肃杀的铿锵之声。 来人正是世袭罔替的英国公,京营总戎,张维贤。 “臣,张维贤,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中气十足,丝毫不见老态,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朱由检从御座上起身,亲自虚扶了一把。 “英国公免礼。”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还躬着身的袁崇焕,又落回到张维贤身上。 “京营现在是何光景啊?” 张维贤站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朱由检,那眼神里是狂热的崇拜与绝对的自信。 “回陛下!京营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随时等着为陛下效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里满是骄傲。 “现五军营,满编五万,皆是精壮!” “三千营,已有铁骑八千!” “神机营,火器精兵一万!” “这半年多,臣一丝不苟,完全是按照陛下的章程在练兵!” 张维贤猛地一抱拳,甲叶碰撞,声震大殿。 “军中所有千户、百户,都是从操演比武中,一拳一脚打上来的!绝无一个滥竽充数之辈!” “臣,请陛下亲临校场,阅我大明新军!” 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很好。 这才是他要的虎狼之臣! “哦?看来英国公对这支兵,很有信心嘛!”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袁崇焕,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好!朕今日,就去看看!” “袁崇焕,你便跟着朕,一同去看看。” 袁崇焕心中猛地一凛。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皇帝想要的军队! 这不是敲打。 这是赤裸裸的教导! 他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臣……遵旨。” 朱由检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龙袍,微微皱眉。 “穿这身去京营,不合适。” 他转头,对一直侍立在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大伴,去,给朕换那套新打的金色龙纹甲来!” “喏!” 王承恩躬身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小太监,一阵手脚麻利的忙碌。 片刻之后,当朱由检再次从殿后走出时,整个大殿仿佛都为之一亮! 一身量身打造的赤金龙纹铠甲,将他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衬托得英武挺拔。 头戴束发紫金冠,腰悬天子剑,脚踏金丝皂靴。 阳光透过殿门照耀进来,反射出炫目的光华,整个人宛如天神下凡,威严赫赫! 张维贤和袁崇焕两人,看得都是眼前一亮,呼吸都为之一滞。 尤其是袁崇焕,他从未想过,这位深居宫中的年轻帝王,穿上戎装之后,竟有如此迫人的威势! 那不是靠龙袍和御座堆砌出的威严。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强者的,睥睨天下的气息! 朱由检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胸前的甲胄,感受着那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京营! 自从他登基以来,花费心血最多,投入钱粮最多的地方! 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工部新造的火器,最好的甲胄,最锋利的兵刃,全都优先供给京营! 今天,是时候去检阅一下,自己这支花费了无数心血的亲军,到底磨成了一把何等锋利的刀! “走,去校场!” 朱由检大袖一挥,率先迈步向殿外走去。 京营校场。 黄土压实的地面,广阔无垠。 当朱由检骑着一匹纯白骏马抵达时,袁崇焕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没有他想象中,传统卫所军营的喧哗与混乱。 放眼望去,是一片肃杀的静。 一排排营帐,如同用尺子画出来的一般,整齐划一。 营地之间,道路干净,不见丝毫垃圾。 手持长戟的哨兵,如同一尊尊雕塑,纹丝不动地站立在自己的岗位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与汗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草料香。 最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那些兵! 校场之上,早已列好了数个巨大的方阵。 那些士兵,一个个身形挺拔,面色红润,眼神里没有丝毫麻木与呆滞,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精悍之气。 他们静静地站着,数万人汇聚在一起,却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面“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崇焕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带兵的行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让一支军队做到这一步,有多难! 这已经不是军纪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魂! 一种被注入了信仰,被赋予了尊严之后,才会产生的军魂!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官一声高亢的唱喏,校场之上,数万将士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那座高高的点将台上! 朱由检身披金甲,一步步走上点将台,身后,是同样披甲的英国公张维贤,以及神情复杂的袁崇桓。 “陛下!五军营,步卒五万,已集结完毕!请陛下检阅!” 张维贤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朱由检抬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开始!” “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骤然响起! 最前方的步兵方阵,动了! 不是杂乱的涌动,而是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左转!” “前行!” “变阵!长蛇阵!” “再变!圆环阵!” 随着将官一声声嘶吼般的命令,数万人的大阵,分分合合,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凝滞与混乱! 长矛如林,盾牌如山。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了同一个鼓点上,发出的巨大轰鸣声,让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袁崇焕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为了阅兵而排练的花架子! 每一次变阵,都是最实用的战场应对之法! 长蛇阵用于通过狭窄地形,圆环阵用于防御骑兵冲击! 这支军队,不仅有魂,更有脑子!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点将台上,那个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年轻帝王。 步卒方阵的演练结束,如潮水般退下,整个过程依旧是井然有序,悄无声息。 然而,那股由数万人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还未散去,一股更加狂野、更加奔放的气息,便从校场的另一端,席卷而来! “陛下!三千营,铁骑八千,请陛下检阅!” 张维贤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骄傲。 袁崇焕的目光,早已被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所吸引。 八千名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向前。 阳光之下,骑兵们胸背、肩肘等关键部位缀以钢片,战马的头部和胸口戴着马甲,手中的马刀、长枪,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袁崇焕的呼吸,再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战马! 高大!健硕!膘肥体壮! 没有一匹是瘦骨嶙峋的病马! 每一匹战马的鼻孔里,都喷着粗重的白气,显得精力十足! 再看那些骑兵! 他们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人与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他们手中的武器,制式统一,擦得锃亮。 他们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嗜血的渴望! 袁崇桓的心,在滴血! 他想起了自己的关宁铁骑。 那也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可即便如此,也做不到如此奢侈的装备! 朝廷的粮饷,层层克扣下来,能让士兵吃饱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去养护这么多的精壮战马? 很多关宁骑兵的甲胄,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破破烂烂,修修补补。 可眼前的这支骑兵,富裕得简直不讲道理! 他知道,要维持这样一支八千人的重甲骑兵,每日人吃马嚼,武器甲胄的损耗,那耗费的银子,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皇帝,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 蜂窝煤?新盐法? 袁崇焕的脑子里,第一次将这些看似与军事无关的国策,和眼前这支恐怖的军队,联系在了一起。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一开始,他所有的布局,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战争! 就在他失神之际,战鼓声再次变了! 变得急促,变得激昂! “驾!” 八千骑兵,动了! 他们没有像寻常骑兵那样,直接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冲锋。 而是开始进行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术演练! 一个千人队,猛然从大队中脱离,向左侧高速迂回,如同一把张开的弯刀,试图包抄敌军的侧翼。 另一个千人队,则是在原地进行着快速的菱形变换,展示着惊人的骑术与纪律性。 “全军!冲锋!” 随着令旗挥舞,正面剩下的六千骑兵,终于发起了冲锋! “万胜!万胜!万胜!” 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八千铁骑,同时加速,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可以摧毁挡在面前的一切! 即便是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袁崇焕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狂风,以及脚下大地的震颤。 第31章 神机营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校场上的狂风吹动他金色铠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眼神落在了袁崇焕的身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袁崇焕的心上。 “袁爱卿。” “朕这支铁骑,比之你的关宁铁骑……” 朱由检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何?” 这一问,诛心! 关宁铁骑,是袁崇焕一生最大的骄傲,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现在,面对皇帝这支武装到牙齿,富裕得不讲道理的“京营铁骑”,他那点骄傲,被碾得粉碎。 袁崇焕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屈辱与震撼死死压下,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卑语气,沉声回答。 “回陛下……” “论装备之精良,纪律之严明,战法之新颖,臣的关宁铁骑,远不能及。” 他还是不甘心,挣扎着为自己挽回最后一点颜面。 “只是……尚缺百战磨砺,少了些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 “杀气,是打出来的。” 朱由检的回答,简单,直接,冰冷。 “朕,从不缺让他们见血的机会。”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肃杀的校场,声音里带着一股足以让山河变色的决断。 “这,只是一个开始。” “朕的目标,是要让大明整个九边,都变成这个样子!” 袁崇焕的心脏,在一瞬间被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将整个九边,那数以百万计的卫所兵,全都打造成眼前的虎狼之师? 这……这是何等宏伟,何等疯狂的计划!又需要多少钱粮? 但是如果…… 如果真的能做到…… 那别说是五年复辽,便是横扫天下,又有何难?!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到令人牙酸的车轮滚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校场的中央,被迅速清空。 一队队士兵,推着上百门闪烁着死亡光泽的黑色巨物,缓缓进入了阵地。 在他们的身后,是数千名手持统一制式火铳的士兵,排成了数个沉默的方阵。 神机营!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如今却有些名不副实的大明神机营! 一股比万马奔腾更加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神机营的士兵,动作沉稳得像是一部部精密的杀人机器,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精准无比。 没有喧哗,只有军官们简短有力的口令,以及器械碰撞发出的,冰冷而清脆的声响。 袁崇焕的目光,被那些火炮和火铳,死死地钉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些火炮,形制各异,有小巧轻便的双人炮,更有长达一丈,需要十余人操作的重炮。 而那些火铳兵手中的火铳,也与寻常的鸟铳、三眼铳截然不同。 更长,更重,枪托的设计,明显是为了更好地抵肩射击,为了追求极致的精准与稳定! 最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是那些士兵。 他们操作火器的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形成了一种可怕的肌肉记忆。 装填弹药,清理炮膛,调整角度,每一个步骤,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操作繁琐,打一炮要半天,还时常炸膛的神机营? 这分明是一群,以杀戮为职业的工匠! 在校场的尽头,数百步之外,一座用巨木和夯土搭建起来的,模拟的简易城寨,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那里。 坚固无比。 “陛下,神机营,火器万人,请陛下检阅!” 张维贤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不是畏惧,而是极致的兴奋!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 点将台上的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神机营!预备!” 一名将官,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一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射击——!” “砰!!!!” 不是袁崇焕想象中,零零散散的炒豆子声。 而是一道,由上千支火铳,在同一瞬间迸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钢铁咆哮! 仿佛一道旱天惊雷,在校场上空轰然炸响! 浓烈的硝烟,瞬间升腾而起,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不等袁崇桓从耳鸣中反应过来。 “射击!”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射击!” “砰!!!!” 三声巨响,间隔短得令人发指,几乎连成了一片! 三人三枪,一人射击,两人装填! 袁崇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火铳装填缓慢的致命缺点,竟然被用这种最简单,也最野蛮有效的方式给弥补了! 这意味着,只要弹药充足,神机营的火铳兵,可以形成一道永不停歇的钢铁弹幕! 任何试图冲锋的敌人,都将被这道死亡之墙,撕成碎片!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这是何人想出的战法……” 一旁的张维贤,听到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无比自豪与崇敬的神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这套战法,连同这新式火铳的图纸,皆是……陛下亲授!” 轰! 袁崇焕只觉得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他呆呆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身披金甲的年轻背影。 这一刻,在他眼中,朱由检已经不是一个凡人帝王。 而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战争之神! 然而,真正的神罚,才刚刚开始。 “全军!炮击准备!” 随着令旗再次挥动,那上百门黑色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炮手们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开炮——!!!” “轰隆————————!!!” 这一次,不再是惊雷。 是天崩地裂! 上百门火炮同时怒吼,那声音,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和灵魂一并撕裂!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摇晃,点将台上的梁柱,都在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袁崇焕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冲击波迎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胸口发闷,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死死地抓住面前的栏杆,瞪大了眼睛,望向远处的靶子。 上百颗烧红的铁球,拖着毁灭的轨迹,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呼啸,如同一群嗜血的流星,狠狠地砸进了那座坚固的木寨之中! 轰!轰!轰! 巨木,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撕裂! 夯土墙,被砸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土石飞溅! 木屑与碎石被巨大的动能抛上百尺高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仅仅一轮齐射! 那座看上去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城寨,就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然而,炮手们没有停歇! 他们以一种令人心寒的效率,清理炮膛,装填弹药,再次瞄准! “开炮!” “轰隆————————!!!” 又是一轮毁天灭地的齐射! 这一次,那座可怜的城寨,再也支撑不住了。 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它轰然倒塌! 彻底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冒着黑烟的废墟!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片人间炼狱般的废墟,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种终极力量的敬畏与狂热。 硝烟,缓缓散去。 朱由检缓缓走下点将台,穿过那些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神情肃穆的士兵。 他走到了已经面色惨白,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微微颤抖的袁崇焕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问他,这支神机营如何。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朕给你兵,给你炮,给你钱粮,给你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 “但朕要的是和吗?” 他猛地转身,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指向那片被建奴肆虐了数十年的辽东大地! “朕要的,是血债血偿!” “朕要的,是收复故土!” “朕要的,是把建奴的脑袋,一颗,一颗,全都给朕砍下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响彻整个校场! “在广宁城外,给朕垒成一座京观!告慰我大明,战死的千万英魂!” 第32章 强军 朱由检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京观!” “京观!!” “京观!!!” 不知是谁先吼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将士的胸膛中喷薄而出,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铁血洪流! “杀!杀!杀!” 那不再是演练。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国仇家恨,在此刻的彻底引爆! 每一个士兵的眼睛都红了,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嗡嗡作响,仿佛也渴望着饮尽敌人的鲜血! 袁崇焕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是害怕。 而是被这股狂热到极致的战意所感染,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所震撼,被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年轻帝王所彻底折服! 他之前所谓的“以守为攻”,“议和”,在眼前这支只为杀戮而生的军队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懦弱!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皇帝,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给建奴留任何活路! 他要的,就是用最野蛮,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将敌人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袁崇焕缓缓地,再一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跪的不是帝王的权威。 而是跪自己心中那份刚刚升起,便已燎原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臣……愿为陛下,执此利刃,北向屠奴!” 朱由检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股由他亲手点燃的滔天煞气。 他很满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 他缓缓抬起手,虚空一压。 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声,竟在短短数息之内,戛然而止! 数万将士,令行禁止,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一道道如同野兽般,充满了嗜血渴望的目光,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朱由检转过身,对身后的英国公张维贤淡淡吩咐道。 “传朕旨意。” “兵部左侍郎申用懋,五军营提督尤世威,三千营提督徐允祯,神机营提督李祖述,以及各营副将,前来见驾。” “臣,遵旨!” 张维贤轰然应诺,立刻派亲兵飞马传令。 不多时,一众身披甲胄,气势不凡的将领,快步登上了点将台。 为首的,正是协理京营戎政的兵部左侍郎申用懋,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文官。 在他身后,是五军营提督尤世威,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三千营提督,定国公之子徐允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勋贵;以及神机营提督,临淮侯李祖述,同样是世袭的侯爵。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数名各营的副将、参将,每一个都是孔武有力,杀气腾腾的模样。 他们一登上点将台,便被眼前那片冒着黑烟的废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烈硝烟味给震住了。 再看到跪在地上的袁崇焕,和一身金甲,宛如战神临凡的皇帝,所有人的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势惊人。 “都起来吧。”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练的不错。” 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将领都心头狂喜的评价。 “朕的钱,没白花。” “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血气最盛的徐允祯第一个忍不住,猛地一抱拳,激动地喊道:“陛下!将士们天天操练,筋骨都快发霉了!什么时候能拉出去,真刀真枪地砍他娘的鞑子啊!” “就是啊,陛下!”神机营提督李祖述也跟着附和,“臣的神机营,那些新炮新枪,可不是用来放烟花听响的!将士们都憋着一股劲,想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看着这群嗷嗷叫的虎狼,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安抚道:“放心吧,仗,有的是你们打的。” “在此之前,给朕把兵练得更狠,更精!朕要的,是能踏平辽东,横扫漠北的无敌之师!到时候,功名利禄,封妻荫子,朕一样都不会少你们的!” “谢陛下!” 众将闻言,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朱由检的目光,却在此时微微一凝,笑意瞬间消失,转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很清楚,大明的根子,烂在何处。 他投入了海量的钱粮,制定了最严苛的军规。 可下面,那些中层、底层的军官,会不会有阳奉阴违,克扣粮饷,欺上瞒下之辈? 他绝不允许,自己亲手打造的这支新军,重蹈覆辙! 想到此处,他毫无征兆地,对着下方数万大军,高声喊道。 “李大能!” 这一声呼喊,让点将台上所有高级将领,都是猛地一愣。 李大能? 谁? 五军营提督尤世威反应最快,他立刻出列,躬身回道:“启禀陛下,李大能现于右掖军效力。此人训练刻苦,作战勇猛,在上次军中大比武中,他所带的百户,人人争先,成绩斐然。已擢升为千户。” 说完,他转头,对着远处队列的边缘,招了招手。 “李大能!陛下召见!速速前来!” “喏!”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回应,从远处传来。 只见一个身影,从队列中飞奔而出。 那是一个比数月前,更显壮硕的汉子。 他身上只穿着一套简单的训练皮甲,却将那一身如同钢铁浇筑般的腱子肉,勾勒得淋漓尽致。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别着一把比寻常制式腰刀更宽更厚的斩马刀。 他一路狂奔,每一步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噗通!” 李大能跑到点将台前,没有任何犹豫,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磕头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卑职李大能,参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朴素得如同庄稼汉,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忠诚与悍勇的军官,缓缓开口。 “无需多礼,起来吧。” “朕问你,你可要句句实话。” 李大能猛地抬起头,胸膛拍得“嘭嘭”作响,声音如同雷鸣。 “回陛下!卑职要是敢骗陛下半个字,叫卑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粗鄙却真诚的誓言,让旁边一众将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终于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检查最底层的情况! 这哪里是问话,这分明是一把悬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刀! 若是李大能说出一个“不”字,今天,这校场之上,怕是真的要人头滚滚了! 朱由检却毫不在意周围那瞬间凝固的气氛。 他盯着李大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朕问你,现在军中,粮饷用度,可是按时按量发放到你们每一个兵卒的手里?有没有人克扣?” “家中妻儿老小,可还能吃饱穿暖?” 李大能闻言,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无比憨厚。 “回陛下!发的!都发了!” “饷银一分不少,顿顿都有干饭,三天必有一顿肉!比过年还舒坦!” “俺婆娘前几天还托人给俺捎信,说家里的地都种上了,娃也长高了,让俺在军中好好干,别惦记家里,说现在这日子,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说到兴奋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大了几分。 “陛下,俺跟您说!上次俺去宫里吃了御宴,还得了您的夸,回去跟手下那帮小子们一说,可把他们给羡慕坏了!” “现在啊,他们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卯足了劲儿的训练!都嚷嚷着,要在大比武里拿个头名,说明年,该轮到他们去吃陛下的御宴了!” “哈哈哈……”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声。 很好! 非常好! 他走下台阶,亲自扶起了李大能,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好!那就好!继续保持!” “回去告诉你手下的弟兄们,也告诉全军的将士们!都给朕好好地练!日后,给朕好好地杀敌!” “你们流的每一滴汗,杀的每一个贼,朕,都看在眼里!”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群刚刚松了一口气,额角却已渗出冷汗的将领们身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英国公张维贤,统领有方,赏蟒纹鎏金甲一套。” “三军将士,加赏俸禄一月!” 第33章 回宫 赏赐的旨意,如同带着温度的春风,吹散了点将台上最后一丝冰冷的肃杀。 众将领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激动地再次跪下谢恩,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狂热。 “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坦然地接受了他们的跪拜。 他一手改变了这支军队,他给他们尊严,给他们富足,给他们希望。 他要的,就是他们绝对的忠诚,和在战场上,为他撕碎一切敌人的勇气。 朱由检翻身上马,在一众将领和亲卫的簇拥下,向皇城行去。 袁崇焕跟在队伍的末尾,骑在一匹普通的马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回城的路上,队伍行进得井然有序。 负责护卫皇帝的,是金吾卫的精锐。 他们同样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只是与京营三大营那股子恨不得立刻冲上战场的狂野煞气相比,金吾卫的将士们,更多了一份守护京畿的沉稳与内敛。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与英国公张维贤有几分相像,却更显年轻力壮的将领身上。 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英国公张维贤的长子。 从出宫到校场,再到返回,这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护卫在侧。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张之极的耳中。 “张之极。” “臣在!” 张之极身体一绷,立刻勒马靠近,动作干脆利落。 “看完了三大营的操演,心里是不是不服气?” 朱由检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张之极伪装的平静。 张之极的脸色,瞬间一紧。 他不敢抬头,只是躬身在马背上,声音有些发闷。 “回陛下,臣不敢。” “朕让你说实话。”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张之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与炙热。 “回陛下……臣羡慕!”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年轻将领特有的热血与冲动。 “臣羡慕他们能上阵杀敌,能为陛下开疆拓土!” “臣看着我爹一把年纪,这段时间忙的连家都回的甚少!” “臣也想替父分忧,替陛下分忧!去辽东,去九边,去任何一个能真刀真枪砍鞑子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朱由检微微一笑。 很好。 勋贵子弟,最怕的就是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像徐允祯,像这张之极,他们身上这股子建功立业的渴望,才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朕的京营交给你父亲,朕才放心。”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这个因为激动而满脸涨红的年轻人,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帝王独有的期许。 “你和你父亲,是陪着朕,从登基之初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朕相信,虎父无犬子。” “未来的大明,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将门虎子,去为朕执掌兵权,去为大明镇守四方。” 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在张之极听来,却不亚于最隆重的封赏! 这不是简单的安抚,这是皇帝在对他描绘未来!是把他视作了未来的方面之将!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胸膛直冲头顶,他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抖。 “噗通!” 他竟直接翻身下马,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街道上,对着马背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之极的军礼。 “臣张之极,决不辜负陛下厚望!” “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骑着马,从他身边缓缓走过。 队伍行至承天门前。 朱由检停下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末尾的袁崇焕。 “袁崇焕。” “臣在。”袁崇焕驱马上前,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今日所见,再给朕写一份新的复辽方略。” 朱由检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臣……遵旨!” 袁崇焕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默默地脱离了队伍,向自己的住所行去。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瑟,但那佝偻的腰杆,却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那么一丝。 …… 坤宁宫。 当朱由检换下那身沉重的金色龙纹甲,穿上一身舒适的常服,走进殿内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白日里在校场上,那股子君临天下,执掌生杀的铁血气息,被殿内的温暖与馨香,冲淡得一干二净。 今天的阅兵,让他龙心大悦。 那支完全按照他的意志,用海量的金钱和心血打造出的新军,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陛下回来了。” 皇后周氏迎了上来,亲自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领,动作温柔。 “嗯。”朱由检拉住她的手,脸上带着笑意,“今天高兴,传膳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去把两位贵妃,还有皇嫂,一并请来。今晚,咱们一家人,就在坤宁宫用膳。” “是,陛下。” 周皇后温婉一笑,立刻吩咐宫人去办。 她知道,皇帝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好。 平日里,虽然也会有家宴,但像这样主动提出,要把所有人,包括寡居在慈庆宫的皇嫂张嫣都请来的情况,并不多见。 不多时。 田贵妃和袁贵妃联袂而至,身后,还跟着仪态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哀愁,却依旧风华绝代的懿安皇后张嫣。 “臣妾(臣),参见陛下。” “都免礼,坐吧。” 朱由检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们都坐下。 丰盛的晚膳,很快被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没有了朝堂上的君臣之别,没有了校场上的金戈铁马。 此刻的朱由检,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弟弟。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天下,是他的。 这家人,也是他的。 而为了守护这一切,为了让这种安宁永远持续下去,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的风,依旧很冷。 但朕的刀,很快就要磨好了。 第34章 烂根 次日清晨,退朝后朱由检再次坐回了乾清宫那张冰冷的御座之上。 昨夜坤宁宫的温情早已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和那份永远无法卸下的,属于帝王的沉重责任。 王承恩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将两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呈送到了御案之上。 一份来自陕西总督洪承畴。 一份来自山西总督曹文诏。 朱由检先是拿起了洪承畴的奏报。 奏报很短,言简意赅。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正在全力整顿军务,一切尽在掌控。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他用朱笔在上面批了一个“阅”字,随手将其丢到了一旁。 掌控? 陕西那地方,就是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泥潭。 卫所糜烂,商贾通敌,甚至连宗室藩王都牵扯其中,盘根错节。 洪承畴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短短时日,又岂能真的“尽在掌控”? 不过是说给他这个皇帝听的场面话罢了。 朱由检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 他需要洪承畴这样的人去稳住局面,但他也绝不会将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他沉吟片刻,取过一张素白信笺,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 这封信,不是给洪承畴的。 而是给那个被他从诏狱里捞出来,派去给洪承畴当副手的硬骨头,孙传庭。 信的内容很简单: “严查陕西边军私通商贾,走私通敌一应事宜。凡有所得,不必经洪承畴,直接密报于朕。” 写完,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一个特制的信封,用火漆封好。 “王承恩。” “奴婢在。”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亲手交到孙传庭手中。” “喏!” 王承恩接过密信,躬身退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朱由检才拿起了第二份,来自山西的奏报。 曹文诏的奏疏,就比洪承畴的要长得多,也实在得多。 奏疏里,曹文诏详细地汇报了,他与巡抚杨嗣昌如何通力协作,将拖欠多年的军饷,悉数补发到了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如何彻查军户,清退老弱,将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将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就地正法! 对于一些罪责较轻,但能力尚可的军官,则是降级调用,让他们戴罪立功。 整个山西三镇的旧有编制,被他大刀阔斧地全部打乱,然后按照朱由检亲自颁布的新军操典,重新整编训练。 那些被清退下来的老弱病残,也在杨嗣昌的安排下,或是屯田,或是进入官营的工坊务工,总算有了活路。 整顿之后,他又在山西境内大举招兵,如今,大同、山西、宣府三镇,合计已有堪战之兵六万余人。 看到这里,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文诏,不愧是员猛将,做事雷厉风行,是个能吏。 可他接着往下看,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奏疏的最后,曹文诏话锋一转,开始大吐苦水。 “……然臣无能,陛下新法练兵,虽战力倍增,然钱粮消耗亦是倍增。军士日日操练,肉食、甲胄、兵刃、损耗巨大。如今三镇府库之内,钱粮储备已然见底,恐难以为继……” “恳请陛下,早做定夺!” 得。 又是哭穷来了。 前几天,负责两地民政的杨嗣昌,上的奏疏也是一个意思,说以工代赈,广修水利,安置老兵,银子都快掏空了。 现在,曹文诏的军报又来了。 一个要钱养民,一个要钱练兵。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这两人没有私心。 按照他的标准去打造一支全新的军队,那花费,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京营如此,九边,自然也是如此。 当初他给袁崇焕看京营,就是要让他明白,打仗,打的到底是什么。 是钱! 是海量的,堆积如山的钱粮! 可是钱从哪来? 国库是指望不上了,抄了魏忠贤的家底,又搞了蜂窝煤、新盐法,这才勉强让国库有了点积蓄。 但这些钱,要用在漕运、水利、赈灾等无数个地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御案旁的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柜子前,拿出钥匙,将其打开。 从里面,他取出了一份,早在两个月前,东厂提督曹化淳就已经呈上来的密报。 他再一次,将密报缓缓展开。 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晋商八大家,范、王、乔、曹、侯、渠、亢、常,名为大明商贾,实为建奴走狗。” “多年来,暗中走私铁器、粮食、布匹、药材于建奴,换取人参、貂皮、东珠等物,牟取暴利,富可敌国……” “经查,陕西、山西两地,诸多商号,皆与此八家有所往来,互为勾连……” “其背后,隐有……秦王府之影。” 朱由检看着这份密报,原本因为缺钱而烦躁的心情,瞬间变得一片冰冷。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曹文诏缺钱? 杨嗣昌缺钱? 钱,不就在这里吗! 这些晋商,这些国之蛀虫! 他们用大明的物资,去喂肥了关外的野狼,然后反过来,让这头野狼,撕咬着大明的血肉! 他们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大明边军将士的鲜血! 朱由检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从他心底疯狂地涌起,让整个乾清宫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之前,他不动这些人,是因为时机未到,他需要先稳住京城,练好新军。 可现在,曹化淳的奏疏,就像是一根导火索。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太仁慈了。 对待这些连国家和民族都能出卖的畜生,跟他们讲什么律法,讲什么程序? 他们的万贯家财,不就是最好的罪证吗? 用他们通敌卖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武装用来剿灭建奴的大明军队!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最讽刺,也最让人痛快的事情! 第35章 办事 朱由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前,不再是乾清宫的雕梁画栋。 而是尸骨累累,冰封千里的辽东大地。 是那些穿着残破甲胄,在滴水成冰的寒风中,啃着冻硬黑馍,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边关将士。 是那些被建奴铁蹄蹂躏,流离失所,在绝望中辗转哀嚎的万千百姓。 一幕幕,一桩桩,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而另一边,是那些晋商们。 他们在温暖如春的豪奢府邸中,搂着美艳的侍妾,喝着顶级的佳酿。 他们用从大明将士身上刮下来、用万千百姓的血泪换来的民脂民膏,与关外那群豺狼弹冠相庆,计算着又一笔通敌的生意能赚取多少暴利! 凭什么! 凭什么朕的将士在流血,朕的子民在哭嚎,而这些蛀虫却能安享富贵,甚至资助敌人来屠戮自己的同胞?! “王承恩!” 朱由检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让整个乾清宫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奴婢在!” 王承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颅死死地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气,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传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即刻!” “觐见!” “……喏!”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耽搁,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飞速传令。 乾清宫内,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只有那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的手指,泄露着他内心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跳上。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身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乾清宫。 不过短短数月,这个曾经略显青涩的锦衣卫千户,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在九边各镇协助发饷、整顿军纪的奔波,让他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被风霜刻上了几分沧桑。 他的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步履之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沉稳与杀伐之气。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护卫皇帝的亲卫。 他现在,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臣,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孟明走到御案前,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起来吧。”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朕让你去九边,让你看,让你查。” “之前你报上来的那些,关于各地将官贪腐,商贾勾结,克扣军饷的卷宗,朕都看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头发寒。 “现在,办的如何了?” 吴孟明猛地一抱拳,身体挺得笔直,沉声回道:“回陛下!臣奉陛下密令,已在九边各镇,秘密布下人手!大部分贪腐之徒的罪证,皆已掌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臣便可将这些国之蛀虫,尽数拿下,明正典刑!” “好!” 朱由检的“好”字刚出口,他便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关于晋商八大家的密报,看也不看,直接朝着吴孟明扔了过去! “啪!” 薄薄的密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了吴孟明胸前的飞鱼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孟明没有躲闪,任由密报滑落,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腰,用双手恭敬地将那份密报捡了起来。 “稍后,朕会让曹化淳,将东厂掌握的所有相关证据,全部移交给你。”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吴孟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将你手里的证据,和东厂的证据,整合到一起!” “然后,你立刻出发,去山西!” “去找山西巡抚杨嗣昌,三镇总督曹文诏!朕会给他们下旨,让他们二人,率军,全力协助你!” 朱由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 “到了山西,给朕把这密报上提到的晋商八大家,以及所有与之勾连的商号,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抄家!” “主谋,以及罪大恶极者,不必押送京城,就地斩首示众!用他们的人头,告诉全天下的商人,什么叫通敌卖国,死路一条!” “其余相关人等,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给朕发配云南!” “朕要让他们九族,都去为我大明,修路修渠,至死方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股疯狂的暴戾! 吴孟明听得心头狂跳,握着密报的手,青筋毕露! 抄家! 斩首! 发配九族! 这是要掀起一场滔天血案!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皇帝的刀,从不问缘由,只管杀人! 朱由检似乎还嫌不够,他死死地盯着吴孟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还有,任何涉及到秦王府的罪证,你都给朕仔仔细细地,一个字都不要漏地,全部收集起来!” 话音落下,朱由检猛地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纯金令牌,狠狠地扔在了吴孟明的脚下! “锵!” 金牌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显得格外刺耳。 “拿着朕的金牌!” 朱由检的眼中,杀机毕露,宛如神魔。 “去!” “给朕办的漂亮点!” 吴孟明退下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依旧沉稳如山,但那紧握着绣春刀刀柄、指节发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知道,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山西,乃至整个大明的血雨腥风,将由他亲手掀起。 而乾清宫内那股刺骨的杀意,随着他的离去,也缓缓消散。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剩下的奏折,仿佛刚才那个下令抄家灭族、让锦衣卫北上的铁血君王,只是一个幻觉。 第36章 皇帝深意无人知 不知过了多久,王承恩的身影再次出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猫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陛下,袁崇焕,在殿外求见。” 朱由检批阅奏折的朱笔,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淡得仿佛结了冰。 “让他进来。” 片刻后,袁崇焕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青色官服,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进殿门,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 沉闷的叩首声,在安静的乾清宫内回响,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无比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头骨与骄傲,一同砸碎在这冰冷的金砖之上。 “罪臣袁崇焕,叩见陛下。”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钉在了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上。 “朕让你想。” “想明白了?” 袁崇焕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直起身,但腰杆依旧弯成一张弓,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回陛下,臣……想明白了。” “说。” 朱由检只吐出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以往,大错!特错!” 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对自己过往信念崩塌的羞愧与后怕。 “臣总以为凭城固守,便可苟安,甚至寄望于议和,何其懦弱!何其可笑!” “臣以为挡住建奴,便算胜利。” “昨日得见神机营天威,臣方知,守,是等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决然。 “真正的胜利,不是挡住他们!” “而是要主动出击,踏过他们的尸骨,将其斩尽杀绝,永绝后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重燃的烈火。 “但强军,只是其一!” “更要对内,安抚万民,充盈国库,使大明再无内忧,方能源源不断地支撑辽东战事!” “对外,要扬我天威,震慑朝鲜与蒙古诸部,使其不敢再助纣为虐,让建奴,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内抚,外威,强军!” “三策并举,建奴必亡!” 朱由检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滔天的炮火,终于炸碎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幻想。 去其戾气,存其才能。 这,才是朱由检想要的。 “你今日之策,与朕不谋而合。”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欲再派你往辽东。” 这句话,是天宪纶音,响彻在袁崇焕的脑中! 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但当这句话真的从皇帝口中说出,那股被压抑的渴望与狂喜,还是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再一次,重重地拜伏于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圣恩!”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闪烁着名为“希望”的烈焰。 “臣,必将皇太极牢牢挡在关外!为陛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在关内,安稳社稷,再造乾坤!” “好!”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座大殿! “传朕旨意!” “擢袁崇焕为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 “赐尚方宝剑!” “总兵及以下,不听节制者,可先斩后奏!” “准其,便宜行事!” 一字一句,如天恩浩荡,砸得袁崇焕头晕目眩,热血直冲头顶! 督师蓟辽!节制五镇!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这是何等的信任! 然而,不等他从这狂喜中回神,朱由检却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随手扔到了他的面前。 信纸轻飘飘地落下,却有千钧之重。 “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份军务。” 袁崇焕颤抖着手,捡起密信。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 “左都督、平辽总兵官毛文龙罪证:盘踞皮岛,专擅军权,糜费钱粮,虚报战功,目无朝廷……” “东江镇游击孔有德罪证……” “东江镇副将耿仲明罪证……”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 没等他看完,朱由检语气冷硬,已在他头顶响起。 “毛文龙牵制建奴有功,朕知道。” “但他,也已成国之巨患。” “朕要你去整顿东江镇,但皮岛不能乱,辽东的防线,更不能出任何纰漏。” 朱由检的目光看向袁崇焕,袁崇焕自然不知皇帝内心的真实想法。毛文龙拥兵自重不假,可抵御建奴亦是真。 罪可诛,功可留。 但是最关键的是,朱由检让袁崇焕去杀,历史不会改变。而皇太极己巳年便会如历史中一般南下。他会给皇太极准备一份大礼,一举扭转局势的大礼。 “尚方宝剑,是给你杀人用。” 袁崇焕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合上密信,滔天的狂喜被刺骨的寒意彻底浇灭。 他明白了。 尚方宝剑是任务!是刀! 皇帝要他拿着这把剑,去砍自己人!去砍那个在辽东同样手握重兵,举足轻重的平辽总兵官! 袁崇焕吸了口气,将那封滚烫的密信揣入怀中,再一次重重叩首。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激动,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绝。 “臣,明白!” “定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他彻底俯首帖耳的样子,朱由检脸上那冰冷的线条,才终于柔和了一丝。 他走下御阶,亲自将袁崇焕扶起。 “爱卿,广东路途遥远。”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关切。 “朕已在京师,为你备下了一座宅邸。” 朱由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宛如家人。 “把你的家眷,都接来京城吧。” “如此,你便可了无牵挂,专心为国效力。” “日后回京述职,也能享受天伦之乐。” 袁崇焕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听懂了。 这是无上的恩宠。 也是最温柔的枷锁。 从此以后,他袁崇焕,再无退路。 他的一切,他的家人,他的性命,他的荣耀,都将与御座上的这位年轻帝王,彻底捆绑。 袁崇焕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谢恩。 他再一次跪下。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再无半分杂念。 “谢……陛下……隆恩!” 第37章 糖的用处 袁崇焕领旨离去,吴孟明带着滔天杀机奔赴山西。 几日后的一个早朝。 金碧辉煌的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们垂首而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到了极点,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谁都不是傻子。 前几日,那个几乎要老死乡野的罪臣袁崇焕,被陛下破格擢升,重为督师蓟辽的封疆大吏! 而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更是在受命当夜,便点齐人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山西而去。 雷霆万钧!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血腥味。 他们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等待御座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年轻帝王,会掀起怎样一场新的风暴。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卿家。”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殿内森冷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朕昨日思量,我大明北境苦寒,尤其辽东,一入冬,便是滴水成冰。” “将士们戍边,实为不易。” “朕欲下旨,命福建、广东、广西三省,加大糖料采买,由官道专运,送往九边各镇,作为军需补给。”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殿,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糖? 作为军需补给?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辽东战局,流寇对策,财政困局…… 可谁都没想到,在这肃杀如冰的氛围下,皇帝金口玉言,谈的竟然是“糖”! 这算什么? 给前线的丘八们发点甜嘴的零食?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死寂过后,一个身影毅然出列。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 这位以刚正不阿,敢于死谏闻名的老臣,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决绝。 “启禀陛下!” 刘宗周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在大殿中回荡。 “臣,有本奏!” “讲。” 御座上的朱由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陛下!糖,乃享乐之物,非军国之必需!如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每一分钱粮都应用在刀刃之上!” “福建、广东等地,百姓本就困苦,若再强行加大糖料采购,必致糖价飞涨,扰乱民生!况且,从南至北,路途遥遥,运送这些无用之物,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一个无底洞!” “此举,于国无益,于民有损!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刘宗周的话,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了一大片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是啊,将士们需要的是粮草兵刃,不是这些甜嘴的玩意儿!”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例一开,恐后患无穷!” 户部尚书袁可立也站了出来,他躬着身子,满脸苦涩,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陛下,您有所不知,如今国库的存银,每一两都要掰成八瓣花。漕运要钱,河工要钱,赈灾要钱……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去采买糖料了啊!” 听着满朝的反对之声,朱由检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于悲哀的冷笑。 他等的就是他们反对。 他要看的,就是这满朝公卿,究竟有多少人,还活在云端之上。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 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恳切,或惶恐的脸。 “享乐之物?”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诸位卿家眼中,糖,只是你们在府中品茶待客时的点缀?”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身上的龙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的压力,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冰点。 “那朕来告诉你们,糖,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在辽东,在宣府,在九边任何一个冰天雪地的前线!” “当一个士兵,在冷风猎猎的寒冬里,与鞑子血战了一天,浑身冻僵,精疲力尽,连啃一口冻硬黑馍都没有力气的时候!” “一块糖!” “就能让他迅速恢复体力!” “就能让他重新拿起刀!” “就有可能能让他,多杀一个敌人!” “在伤兵营里,当一个将士流血过多,奄奄一息的时候!” “一碗浓浓的糖水!” “就能吊住他的命!他就有可能熬过去。” “在你们眼中,这是享乐之物!” “在朕眼中,这是军粮!是救命的药!是能让我大明将士,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希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滚雷! “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高坐庙堂,夸夸其谈!” “你们谁去过辽东?!” “谁感受过那里的风,有多冷?!刀,有多冰?!” 他走到刘宗周面前,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 “你跟朕说,国库没钱?” “你跟朕说,会扰乱民生?朕要的,是本就用来出口西洋,换取白银的糖!朕只是想把这些糖,先留给我边疆的战士!” 朱由检猛地一甩袖袍,转身走回御阶之上,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朕的将士,在用命,去填补国库的亏空!” “朕的将士,在用血,去守护你们这些人的安逸民生!” “现在,朕只是想让他们在拼命的时候,能有多一分力气,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你们,却跟朕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最后六个字,朱由检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如雷霆,震得整个皇极殿梁柱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一张张脸惨白如纸。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他没有再继续发怒。 因为他知道,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跟一群何不食肉糜的家伙,去解释前线的疾苦,就是在浪费口舌。 他要的,不是他们的理解。 他要的,是他们的服从! “你们说,从南方向北方运糖,路途遥远,耗费人力物力。”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让所有人胆寒的威压。 “说到这个,朕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一众紫袍大员,精准地落在了人群的后方。 “刑科给事中,刘懋。”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许多官员都一脸茫然,在脑中疯狂搜索,这个刘懋,是何许人也? 实在是官太小了。 一个七品的给事中,在这种级别的朝会上,连大声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队伍末尾,一个穿着青色鸂鶒补服,身材干瘦的中年官员,身体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旁边的同僚,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下意识地就朝旁边挪了一大步,瞬间将他凸显了出来。 刘懋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点他的名。 他只知道,今天这皇极殿上的气氛,不对劲!杀气太重!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官袍,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跪下,声线因恐惧而颤抖。 “臣,刑科给事中刘懋,参见陛下!” “刘爱卿。” 朱由检淡淡地问道,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几日,你给朕上了一封关于裁撤驿站的奏疏,可有此事?” 刘懋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数年心血,走访多地,查阅了无数卷宗后,才写成的一封奏疏! 他本以为早已石沉大海,却没想到,皇帝竟然还记得! 而且,是在这种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了出来! 第38章 驿站 一股混杂着激动与不安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了刘懋的心头。 他定了定神,从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那奏本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之奏本,在此!” 王承恩立刻迈着碎步跑下御阶,将奏本呈了上来。 朱由检没有看。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下方的刘懋身上。 “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想法,再跟朕,跟诸位同僚,说说。” “臣……遵旨!” 刘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要么一飞冲天,要么粉身碎骨!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却越说越是流畅,越说越是激昂,仿佛要将数年的压抑与心血,在这一刻尽数喷发! “启禀陛下!我朝驿站,承平已久,弊端丛生!” “尤其天启末年以来,因援辽、援黔等军事行动,驿递频繁,加之各级官员、勋贵、宗室、宦官滥用驿传,飞驰道路,驿站早已不堪重负!” “地方官府,为了应付这些无穷无尽的差事,只能层层加码,将负担转嫁于百姓身上!此乃‘驿站之疲于奔命,天下之驿站疲于天下’!” “臣以为,当今天下,冗官、冗兵、冗费,三大弊病之中,驿站之费,首当其冲!” “臣斗胆,恳请陛下,大刀阔斧,裁撤天下驿站十之三四!尤其是那些非冲要之地的驿站,尽数裁撤!” “另,臣以为,驿站旧有之‘温良恭俭让’五字共计五十一条规定,早已形同虚设,条文繁琐,反成掣肘!臣建议,将其精简为十二条,重新厘定规则,严禁冒滥……” “好了。” 就在刘懋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御座上的朱由检却突然挥了挥手,淡漠地打断了他。 “后面的细枝末节,先不必说了。” 刘懋愣住了,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一张脸憋得通红。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开,如同一柄冰冷的尺子,再次投向了满朝的文武百官。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于刘爱卿裁撤驿站的提议,众卿家,怎么看啊?” 此言一出,刚刚还死寂一片的皇极殿,瞬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油锅,彻底炸开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驿站乃国家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轻易裁撤!” “臣附议!裁撤驿站,固然能省下一时之费,但若军情紧急,文书传递受阻,其后果不堪设想!” “刘给事中此言,乃是闭门造车,纸上谈兵!他可知,一旦裁撤,将有数万驿卒流离失所?届时恐生民变啊!” “哼,我看裁撤是好事!驿站那些蠹虫,早就该治一治了!每年耗费国帑数百万,真正用在正途上的,有几成?” “正是!如今国库空虚,正该节流!臣,支持刘大人的提议!” 一时间,整个大殿议论纷纷,争吵不休。 支持的,反对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 一张张面孔,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上演着一出最真实不过的众生相。 朱由检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皇极殿内,嘈杂一片。 文武百官们,彻底分成了两派,吵得是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反对的,大多是那些经常需要因公,或者因私出行的官员,以及兵部的将官。 在他们看来,驿站是朝廷的脸面,是官员的福利,更是维系军国大事的血脉,动不得! 而支持的,则以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居多。 户部尚书袁可立,一张老脸都快皱成了苦瓜。他现在看谁都像是来跟他要钱的,一听“裁撤”、“节流”这种词,眼睛都在放光。 只要能省钱,别说裁驿站,就算把他自己裁了,他都愿意! 至于都察院的言官们,则是纯粹的职业病犯了。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挑刺,就是找茬。 驿站这种积弊已久,腐败丛生的机构,简直就是他们眼中最完美的靶子。 朱由检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将他们的脸,一个个,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这些人,要么是蠢,看不到驿站糜烂的根子。 要么是坏,因为裁撤驿站,实实在在地动了他们的蛋糕! 他让这群人足足争吵了一炷香的功夫。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开始变得嘶哑,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都说完了?”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下方众人。 “看来,诸位爱卿的顾虑,主要有两点。” “其一,怕影响军国大事,公文传递。” “其二,怕数万驿卒失业,流离失所,引发动乱。” 他的话,精准地总结了反对派的核心论点。 兵部尚书孙承宗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所虑,正是于此!驿站虽有弊病,但乃国之基石,若因噎废食,恐酿成大祸!” “国之基石?” 朱由检冷笑一声。 “一个每年耗费国库百万两白银,却连一份紧急军报都时常延误的系统,也配叫国之基石?” “一个让官员们乘坐免费马车游山玩水,却让真正传递军报的驿卒连饭都吃不饱的系统,也配叫国之基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孙承宗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嗫嚅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刘懋。 “刘懋,你起来回话。” “臣在!”刘懋赶忙起身。 “朕问你,你只想着裁撤,可曾想过,裁了之后,又该如何?” 刘懋一愣,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得太深。他的职责是发现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至于方案执行后的善后,那是朝廷诸公的事情。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回陛下……臣以为,可将紧要路线,交由兵部自行管辖,其余……其余便任其自为……” “任其自为?” 朱由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糊涂!” 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音响彻大殿。 “谁告诉你们,朕要裁撤驿站,只是为了省钱?” “谁又告诉你们,朕,只想裁,不想建?”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不想建?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接抛出了自己那酝酿已久,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朝堂认知的计划! “朕,不但要裁!” “朕,还要建!” “建一个前所未有,覆盖整个大明的全新体系!” 他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呆滞的脸,那眼神,如同神明俯视凡人。 “旧的驿站,只为官府服务,糜烂不堪,入不敷出!那我们就把它彻底打碎!” “朕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体系!” “除了传递军国要务的‘王命’之外,这个全新的体系,将对所有大明的百姓开放!” “任何人!” “只要肯付钱,都可以通过这个体系,寄送你的信件,你的货物!” “从京城到南京,从山西到福建!” “朕,要给他取个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就叫——” “皇明速运!” 这四个字,不难理解,皇明的迅速运输! 可是 他们……他们听到了什么? 对所有百姓开放? 寄信? 送货? 还要……收费? 这……这这这……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四书五经里学到的一切知识,超出了他们三百年来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整个皇极殿,静寂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的跨时代构想搅得脑子混乱。 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一群被扔到岸上的鱼,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第39章 环环相扣,皇明速运蓝图初现 驿站,自古以来就是官府的专属,是权力的象征。 现在,皇帝竟然说,要把它变成一个……一个用来搞钱的生意?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户部尚书袁可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帝王,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他刚才还在为每年能省下百万白银而激动得浑身发抖。 可皇帝现在告诉他,这玩意儿,非但不花钱,还能……赚钱? 用驿站赚钱?! 这……这怎么可能?闻所未闻啊!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震惊、呆滞、不可思议,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一个又一个划时代的想法,彻底敲碎这些旧时代精英脑子里那套根深蒂固的顽固思想!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户部尚书袁可立的身上。 “袁爱卿。” “臣……臣在……”袁可立一个激灵,三魂七魄仿佛瞬间归位,又差点被吓得再次出窍。 “朕刚才听你说,国库没钱,运不起南方的糖。”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诱惑力。 “现在,朕告诉你,朕有一个法子,不但能把糖运到九边,还能让国库,从这运送的过程中,赚到大笔的银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朕再问你一遍。” “这个驿站,你是裁,还是不裁?” 裁,还是不裁? 这个问题,换了个角度重新砸在袁可立的心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裁吧,这个“皇明速运”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裁吧,皇帝描绘的那幅“搞大钱”的蓝图,又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死死地吸引着他这个穷怕了的户部尚书。 何止是他。 整个皇极殿的文武百官,此刻都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失语。 他们的思维,正在被打乱重塑。 御座上的那个年轻帝王,他的思维,他的想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们还在想着如何修修补补,如何节衣缩食。 而皇帝给出的想法是如何去创造。 这还不够。 “皇明速运”的构想,固然能震慑住他们,但还不足以让他们心服口服。 他要让他们明白,自己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处于震惊与惶恐之中的刑科给事中,刘懋的身上。 “刘懋。” “臣……臣在!”刘懋身体一颤,几乎是嘶吼着应道。 “你的奏疏,朕看得很仔细。你看到了驿站的糜烂,看到了国库的耗费,这很好。你比这满朝的大多数人,都有远见。” 朱由检先是给予了肯定。 刘懋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暖流,激动得难以自持。 然而,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深沉。 “但是,你的奏疏,只看到了‘节流’,却没有看到‘开源’!” “更重要的,你没有看到‘维稳’!” 维稳? 刘懋愣住了,这个词,他更是第一次听说。 朱由检没有卖关子,他直接抛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朕问你,按照你的法子,裁撤天下十之三四的驿站。那因此而失业的数万驿卒,以及依附于驿站生存的数万家庭,你打算如何安置?” “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生的饭碗,他们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该去哪里?!” “他们该吃什么?!” 朱由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尖锐! “让他们流离失所?让他们沿街乞讨?” “还是说!” “让他们在绝望之下,揭竿而起,变成流寇,变成反贼,反过来再让我大明,花费十倍、百倍的军费去剿灭他们?!” 这番话,比刚才的“皇明速运”,更具冲击力! 如果说,刚才的构想,只是让官员们感到了不可思议。 那么现在这番话,则是让他们感受到皇帝的高瞻远瞩,也感受到背后的风险。 一瞬间,所有人都想到了如今正在陕西、山西等地,愈演愈烈的流寇之祸! 那些流寇,不正是因为天灾人祸,活不下去的饥民吗? 裁撤驿站,确实可能产生巨大的后患! 所有刚才支持裁撤的官员,后背瞬间就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湿了。他们只想着为国省钱,博取一个清正敢言的名声,却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轻飘飘的提议,可能会给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王朝,再添上一把足以燎原的大火! 刘懋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 他“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陛下……臣…臣有罪!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降罪!” 他怕了。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可能他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朱由检看着他,缓缓摇头。 “朕,不怪你。你能看到问题,已经是大功一件。”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到刘懋的面前,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朕的‘皇明速运’,不仅要赚钱,更要养人!” “所有驿卒,一个都不能少!他们将全部被这个新体系接收!” “他们将脱下破烂的衣服,换上统一的‘皇明速运’的制服!他们将不再被人随意欺凌克扣,而是能领到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薪俸!” “朕要让这些原本最不稳定的因素,变成我大明最忠诚,最可靠的一份子!” “朕要让他们知道,是大明,是朕,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活路!” “朕要从根子上,断了那些流寇的根!断了那些野心家的路!” 朱由检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另一个时空中,因为被驿站裁撤,而最终举起反旗,敲响了大明丧钟的名字。 李自成! 这一世,朕要让你有路可走,无旗可举! 这一刻,整个皇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官员,无论是之前反对的,还是支持的,全都用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的目光,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帝王。 他们将一连串的事情合在一起,发现了皇帝的计划。 从一开始,皇帝提出要给边军运糖,就不是心血来潮。 那是一个引子。 一个引出运力问题,再引出驿站改革,最终,是为了推出他那个集“赚钱、养人、维稳”于一体的,庞大而又周密的惊天计划!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祸患,都提前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说是运筹帷幄千里之外毫不过分!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这位刚才还直言进谏的老臣,此刻满脸羞愧,他对着朱由检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是心悦诚服。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阶之上,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被彻底折服的脸,知道时机已到。 “刘懋。” “臣……在!” “朕命你,即刻组建‘皇明速运’衙门,由你暂代主事之职!” “户部、兵部、工部,各派一名侍郎,全力协助你!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权力!” 朱由检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好了!” “皇明速运,军务为先!凡军情急报、朝廷政令,设最高等级,专人专线,昼夜传递,片刻不得延误!由兵部派兵护送,若有差池,一体论罪!” “其次,开放民用!天下商贾、百姓,皆可付费使用!信件、货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所得之利,用于自身开销以及开拓新路线!” “各地驿站,除官署外,多余房舍可改为客栈,供往来商旅付费歇脚!” “朕要让这天下所有的驿站、驿卒、马匹,全都给朕动起来,跑起来!” “朕要让这大明的血脉,重新流动起来!” “用百姓商贾的钱,养我大明的兵,走我大明的路!” “这几日,你们几个部门,给朕拿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 “都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下。 满朝文武,无论官阶高低,无论派系如何,尽皆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极殿的山呼万岁之声,犹在耳边回响。 但当朱由检重新回到乾清宫时,所有的喧嚣与臣服,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剩下的,只有权力和算计。 “皇明速运”的蓝图,很宏大,很完美。 但朱由检比谁都清楚,再完美的蓝图,交到一群心怀鬼胎的工匠手里,最终造出来的,也只会是一个扭曲的怪物。 他绝不允许。 这是他撬动整个大明,改变天下格局的第一根杠杆。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大伴。”朱由检的声音,轻飘飘的。 “奴婢在。”王承恩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地。 “今天在朝上,朕很高兴,看到了还有许多人,为了国家社稷,敢于直言。” 王承恩的头,埋得更低了。 “朕也很失望。”朱由检的语气骤然转冷,“朕看到了更多的人,尸位素餐,固步自封。” “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从前!他们的眼睛,只看得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朕想拉着他们往前走,他们却死死地抱着祖宗的牌位,哭喊着说朕要刨了他们的根!” 朱由检冷笑一声。 “可笑!” “朕的‘皇明速运’,是一块前所未有的肥肉。这么大一块肉,你说,会不会有苍蝇闻着味儿就扑上来?” 王承恩身体不动,回到:“回陛下,苍蝇……逐臭而生,无孔不入。” “说得好。” “朕要建一个新体系,就免不了要动旧的利益。这一路上,少不了有人想捞一笔,也少不了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 “朕没那么多功夫,跟他们一个个去掰扯道理。” “朕要你做朕的眼睛,也做朕的刀!” “从‘皇明速运’衙门组建的那一刻起,从第一笔款项拨下去的那一刻起,从第一条新路线开始勘测的那一刻起!” “东厂的人,就要给朕死死地盯着!” “盯着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无论官阶高低!” “盯着每一笔钱的去向!盯着每一个命令的执行!”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 “这些事你直接负责,不用事事请示。” “朕只要一个结果,只要皇明速运,两年之内,遍布大明!” “奴婢……遵旨!”王承恩明白皇帝这句话的意思——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还有。” 朱由检坐回龙椅,眼神冰冷。 “今天那些反对的最凶的,叫人找点由头,明天上折子弹劾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省的他们一天到晚没事干,净盯着朕!” 第40章 剑指土司顽疾,秦良玉白杆兵已至 自那日皇极殿惊天一议之后,整个大明朝堂,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猛药,彻底沸腾了起来。 “皇明速运”。 这个充满了冲击性的新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户部、兵部、工部,三个核心衙门被皇帝直接点了将,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了起来。 户部尚书袁可立,这位往日里一谈到钱就愁眉苦脸的老尚书,如今却是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他亲自坐镇,从户部里抽调出了最精锐的算学人才,没日没夜地计算着线路成本、收费标准、预期盈利。 那账本上的数字终于止住了减少,他脸上的褶子仿佛都能笑开一朵花。 兵部和工部更是忙得人仰马翻。 线路勘探,驿站改造,人员整编,制服设计…… 无数繁杂的事务,在皇帝“万全章程”的死命令下,被一条条,一件件地规划、落实。 刑科给事中刘懋,这个曾经微不足道的小官,如今一跃成为了“皇明速运”衙门的代主事,门前的车马几乎踏破了门槛。 他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意气风发,不过短短数日。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这种破旧立新的亢奋与躁动之中。 而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一道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乘坐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在时隔多年之后,再一次,踏入了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 前任云贵总督,致仕乡野的朱燮元,奉诏回京。 文华殿。 不同于乾清宫舆图前的威严肃杀,此处的氛围要轻松许多。 朱由检赐了座,命人上了茶。 他的面前,坐着几位大明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刚刚回京,须发皆白的朱燮元。 兵部尚书孙承宗。 吏部尚书李邦华。 户部尚书袁可立。 以及,刚刚从西学与农政的事务中被抽调出来的礼部尚书,徐光启。 这是一场小范围的,但绝对核心的廷议。 “朱爱卿,一路辛苦。”朱由检的声音温和。 “为陛下效命,何谈辛苦。”朱燮元欠了欠身,声音虽苍老,但中气十足,一双老眼,炯炯有神地打量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来京的路上,他已经听闻了朝中近期的种种剧变。 杀阉党,山西军政改制,各处边军都派了专人整顿,新盐法。 还有那这几天刚开始的“皇明速运”。 每一件,都足以让天下震动。 而这一切,都出自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帝王之手。 朱燮元的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朕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想议一议西南之事。”朱由检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沓。 “云、贵、川三省,土司林立,叛乱时有发生,民生凋敝,长久以来,皆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听到“西南”二字,朱燮元的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四川做过布政使,更做过巡抚,对那里的情况,再熟悉不过。 “陛下圣明。”朱燮元沉声道,“西南之患,根在‘穷’与‘乱’。二者互为因果,恶性循环。土司残暴,百姓困苦,不得不反。百姓一反,朝廷用兵,地方更穷。此乃死结。”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袁可立。 “户部,说说看,若是朕的‘皇明速运’,通到西南,你们算过账没有?” 袁可立立刻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陛下!臣等已经做过初步的估算!” “西南三省,物产极其丰富!四川的井盐、蜀绣、茶叶、生漆;贵州的木材、药材;云南的铜、银、锡矿,拥有闻名天下最适合运输的滇马!” “以往这些货物,困于山高路远,运不出来!只能被当地商贾层层盘剥,百姓获利微乎其微!” “若‘皇明速运’能通达西南,以官府之力,建立商路。只需将这些货物运至湖广、江南,其利,何止十倍!” “以利养路,以路通商,以商富民!” “陛下,此乃盘活西南经济之无上妙策啊!” 袁可立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白银,正源源不断地从那片蛮荒之地,流向国库。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朱燮元。 “朱爱卿,你觉得呢?” 朱燮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朱由检长长一揖。 “陛下。老臣在返京途中,便在思索此事。老臣以为,‘皇明速运’与新盐法,乃是陛下为西南量身定做的两把神兵利器!”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洞察的光芒。 “以新盐法,打破盐商垄断,使价廉之官盐,能入西南,惠及万民,此为‘安内’。” “以‘皇明速运’,将西南之特产运出,换回财富,再以财富,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此为‘富民’。” “内安,民富,则乱源自绝!” “陛下之远见,老臣……拜服!” 这一拜,是发自肺腑。 朱由检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经济账算完了,该算算人事的账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吏部尚书李邦华。 “李爱卿,实行新政,需派新人,能人。云贵川三省的布政使、巡抚,可有合适的人选?” 李邦华躬身出列,沉吟片刻,报上了几个名字。皆是朝中风评不错的干吏。 朱由检听着,没有立刻决定。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脑中在飞速权衡。 突然,他停下了敲击的动作。 “人选之事,暂且不议。”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 “想要西南长治久安,经济与人事,都只是表。真正的根子,不解决,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礼部尚书徐光启的身上。 “徐爱卿,你是治学大家。你跟朕说说,这土司制度,究竟有何优劣?” 徐光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挖根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答道:“回陛下。土司之制,乃前朝沿袭而来。其优,在于能以较低的治理成本,管辖边远之地,缓解民族矛盾,甚至可借土司之兵,为国戍边。” “但其劣,则更为致命!” 徐光启的声音陡然一沉。 “土司世袭罔替,在辖地内,便是土皇帝!生杀予夺,无所不为!其统治之残暴,远胜朝廷!极易形成割据之势,威胁中央。” “且土司之间,为争夺土地人口,常年攻伐,百姓苦不堪言。一旦朝廷势弱,或有心怀不轨者挑唆,便会立刻举兵反叛!” “总而言之,土司之制,乃是权宜之计,长远来看,百害而无一利!” “是国之巨瘤!” “说得好!”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 “是国之巨瘤!”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神情紧张的大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颗毒瘤,朕,要亲手割了它!” “朕,欲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四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了文华殿内! 孙承宗、朱燮元等人,脸色瞬间煞白! 改土归流! 这是要彻底废除土司制度,将所有土司的土地和人民,全部收归朝廷直接管辖! 这无异于,要从那些世袭了数百年的土皇帝手中,硬生生夺走他们的一切! 这必然会激起整个西南土司势力的疯狂反扑! “陛下,万万不可!” 兵部尚书孙承宗第一个站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毕露。 “陛下圣心,臣等明白!但如今北有建奴,蒙古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国事艰难!” “若此时强行改土归流,致使西南烽烟四起,我大明,恐无力应付啊!” “届时三线作战,国本动摇!请陛下三思!” “是啊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朱燮元也急忙劝谏,手中的茶杯都开始微微颤抖。 看着群臣焦急的脸,朱由检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动摇。 他理解他们的担忧。 但他,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仗。 “众爱卿的顾虑,朕都明白。”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欲派秦良玉……” 话音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轻微碰撞声。 王承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高声宣道: “启禀陛下!” “都督佥事秦良玉,已至德胜门外!” “其亲率之白杆兵一千精锐,已在京郊扎营听令!”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刚说到她。 她,就到了。 他缓缓坐回龙椅,看着殿内瞬间呆若木鸡的几位重臣,淡淡地开口。 “宣。” “另,命英国公张维贤,妥善安置白杆兵。” “所需粮草军械,由京营双倍拨付。” 第41章 秦良玉受命四川巡抚,大明西南改土归流序幕 文华殿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改土归流”四个字带来的震撼余波。 孙承宗、朱燮元几位重臣,虽然还未从那惊天的计划中完全回过神来,但已经开始低声地讨论着“皇明速运”和新盐法这两项新政。 他们都是大明最顶尖的头脑。 最初的震惊过后,理智迅速回归。 他们越是讨论,就越是能感受到这两项政策背后,那如同蛛网般精密而深远的布局。 “以官府之力,行商贾之事,将盐利、商利尽数收归国库,再反哺地方……” 朱燮元抚着花白的胡须,满眼都是惊叹。 “此等手笔,闻所未闻啊。” 袁可立更是激动得脸庞涨红,他手里的小册子都快被捏烂了。 “何止是闻所未闻!懋和,您是不知道,就这几日,户部初步估算,若‘皇明速运’真能贯通南北,单是民用商运一项,一年所得之利,恐怕就不下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啊!”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那不是文官的碎步,也不是太监的轻盈。 而是属于军人,属于常年行走于山川与沙场之人的独特脚步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议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 只见一名身着甲胄的身影,在王承恩的引领下,步入殿中。 来者,并非众人想象中那般魁梧雄壮。 她年过五旬,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皮肤并不白皙,甚至有些粗糙。 但她的腰背,却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身上那套绝非仪仗所用,而是真正见过血的铁甲,将她的身形勾勒得异常挺拔。 她的眼神,没有女子的柔媚,只有鹰隼般的锐利与古井般的沉静。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眼神,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胆寒。 她,就是都督佥事,石柱总兵官,秦良玉! “末将秦良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良玉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清亮,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战火与风沙浸染过的沙哑与沧桑。 这声音与殿内任何一位男将都不同,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忠诚,却别无二致。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这位正史之中,唯一一位被单独立传的巾帼英雄身上。 平奢安之乱,数次勤王,镇守石砫四十余年,保一方平安。 忠勇二字,她当之无愧! “爱卿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重。 “谢陛下!” 秦良玉起身,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朕刚才,正在与诸位爱卿,聊西南之事。”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秦良玉,又看向朱燮元等人。 “这些年,爱卿为朝廷平定了不少土司异动,对于西南的问题,想必比朕都更为了解。” 秦良玉躬身道:“陛下谬赞。西南之患,在于人心不齐,号令不一。土司各自为政,互有攻伐,百姓苦不堪言,此乃乱源。” 她的话,直指核心,没有半句废话。 “说得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份清醒的认知。 他不再铺垫,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自己为她,也为整个西南准备的惊天任命! “朕,欲命你为四川巡抚,总领四川一应军务!” 此言一出,不只是秦良玉,就连孙承宗、朱燮元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巡抚! 这可是封疆大吏! 整个大明,有几人能居此位? 而且,是以女子之身,以土司之身,总领一省军务!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秦良玉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她下意识地便要再次跪下。 朱由检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你麾下的白杆军,自今日起,正式列为朝廷经制之军!一切粮饷、军械,皆按九边精锐标准,由兵部划拨!” 又是一声惊雷! 如果说巡抚之位是无上的荣耀,那将白杆军这支“土司私兵”正式收编为朝廷经制军,就是最实在的利益和认可! 这意味着,秦良玉和她的军队,彻底摆脱了“杂牌”的身份,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大明官军! “朕给你兵,给你权,更要给你方略!”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沉凝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秦良玉的心上。 “你返回四川之后,可将与你交好,心向朝廷的土司,尽数招至麾下。” “朕许你,可保留他们的土司贵族身份,领俸禄,有才能优越者,你可按需任用。其族中子弟,优秀者可入京师皇明军校学习!” “对于那些主动交出兵权、土地的土司,其家族可世袭罔替‘土千总’、‘土把总’之职,食朝廷俸禄!他们原有的庄园、财产,可按比例保留!” “至于那些……”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依旧想着关起门来做土皇帝,冥顽不灵的土司。”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暂时不必理会。你只需保证一件事,那就是‘皇明速运’的商路,在四川境内,必须畅通无阻!” “谁敢阻拦,就是与朝廷为敌,与朕为敌!” “待你兵马充足,粮草丰沛,将那些归顺的土司之心,彻底收拢之后……” 朱由检看着秦良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中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到时候,那些冥顽不灵的,自然有他们的用处——杀鸡儆猴! 这番话,如同一套精妙绝伦的组合拳,打得殿内几位人精般的老臣,脑中嗡嗡作响! 先以四川总督和白杆军官制化的无上荣光,将秦良玉彻底绑上朝廷的战车,让她成为所有西南土司仰望的标杆! 再以高官厚禄、世袭爵位为诱饵,分化、拉拢、收买一批土司,瓦解他们的联盟! 最后,以“皇明速运”这条经济大动脉为底线,暂时稳住那些最顽固的势力,避免战火立刻燃起。 温水煮青蛙!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改土归流”了,这是一种阳谋! 一种让所有土司都看得到,却又无法拒绝,无法抵抗的阳谋! “众爱卿,”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燮元身上,“朕如此安排,你们觉得,是否可行?” 朱燮元再也按捺不住,他快步上前,对着朱由检深深一躬。 “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陛下此策,思虑之周密,用心之良苦,老臣……老臣佩服!” “以秦将军为榜样,以其土司之身,得朝廷如此信重与荣耀,其余土司见了,焉能不眼红?焉能不心动?” “届时,不用朝廷一兵一卒,他们内部便会为了争抢归顺的名额而分化瓦解!”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老臣,心服口服!” 一旁的孙承宗也抚须长叹,他看向朱燮元,半是感慨半是炫耀地说道:“懋和(朱燮元的字),你这段时日不在朝中,有所不知啊。咱们这位陛下,考虑事情,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滴水不漏!此诚乃我大明中兴之兆也!” 听到孙承宗这位帝师兼内阁重臣如此直白的“拍马屁”,饶是朱由检脸皮再厚,也不由得微微一红,摆手笑道:“当不得孙师傅如此夸奖,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是挥斥方遒的无上自信。 而大殿中央,秦良玉早已再次跪倒在地。 她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激动到语无伦次的长篇大论,也没有赌咒发誓的豪言壮语。 这位一生戎马的巾帼英雄,只是用她那沙哑而又无比坚定的声音,给出了她的回答。 “末将,全凭陛下旨意!” 第42章 尚能饭否 秦良玉沙哑而坚定的声音,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嵌入了朱由检那庞大的西南战略之中。 整个文华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将军,又看看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帝王,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份不打折扣的忠诚。 他没有让秦良玉久跪,而是直接转向了身旁的王承恩。 “传朕旨意!”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屏息凝神,那尖细的嗓音,此刻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庄重与威严,响彻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都督佥事秦良玉,忠勇冠绝,屡建奇功,实乃女中岳武,国之栋梁!朕心甚慰。” “特授尔为四川巡抚,加太子少保衔,总领四川一应军政要务!” “其子马祥麟,克承家声,骁勇善战,特授为昭武将军,随母征战,以彰忠烈!” “钦此!” 圣旨念罢,文华殿内仿佛被圣意笼罩! 巡抚! 加太子少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封赏了,这是将秦良玉直接推上了大明朝堂金字塔的顶端! 以女子之身,以土司之身,成为一省封疆大吏,并且加封东宫三少之一的太子少保! 这是何等破天荒的荣耀! 孙承宗和朱燮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惊骇。 他们知道皇帝会重用秦良玉,却万万没想到,会重用到如此地步! 这道圣旨传出去,整个西南的土司,恐怕都要疯了! 秦良玉自己也彻底懵了。 她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戎马一生,所求不过是保境安民,为国尽忠,从未奢望过如此高位。 “臣……臣何德何能……” “秦少保,你当得起!” 朱由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容置疑。 一个称呼的改变,已经将君臣名分,彻底定下。 他缓缓走下御阶,来到秦良玉的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朕给你官,给你权,自然也要给你最强的兵!”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朕再给你一千杆新式燧发枪,一百门新式虎蹲炮!” “燧发枪?” “虎蹲炮?” 孙承宗和秦良玉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疑问。 这些名词,他们闻所未闻。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一种无须火绳,风雨无阻,射速远超火绳枪的新式火枪!” “一种轻便易携,威力巨大,足以在山地丛林中大杀四方的新式火炮!” “这几日,你和你的白杆兵,不必急着走。” “就在京营里,给朕好好休整!” “朕会派专人,教你们如何使用这些神兵利器!” 他拍了拍秦良玉的臂甲,那坚硬的触感,让他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秦少保,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期待。 “你麾下的兵,要多!要强!” “朕要你的白杆军,扩编!再扩编!” “朕要整个四川,只知道你秦良玉的白杆军,只知道朕的大明官军!” 这番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秦良玉的心,被彻底点燃了! 新式火器,扩编军队,粮饷全包! 这是任何一个将领都梦寐以求的待遇!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正在自己的手中诞生! “末将……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安排完武将,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文臣。 他的计划,向来是军政并行,缺一不可。 “吴兆元何在?” 一名得了召见,站在末尾却一直屏息等待的官员立刻出列,跪倒在地。 “臣吴兆元,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这位吴兆元,前些时日因清廉奉公,政绩卓着,被他亲自点名,在天下郡守的考评中名列第一,并且赐宴嘉奖。 “朕命你为四川布政使,即刻赴任,辅佐秦少保,推行新政,安抚民生。” “凡‘皇明速运’与新盐法一应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你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务必让四川,在最短的时间内,换一个新天地!” “臣,遵旨!”吴兆元叩首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一武一文,一将一相。 四川的班子,就这么在文华殿上,被朱由检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惊。 安排完四川,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位从始至终都在震撼与思索中不断切换的致仕老臣,朱燮元的身上。 他看着朱燮元那花白的须发,苍老的面容,却依旧挺拔的身姿。 忽然,皇帝开口,用一种近乎于调侃的语气,问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朱爱卿,尚能饭否?” 此言一出,殿内紧张肃杀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 孙承宗、袁可立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都明白,皇帝这是要给这位老将,压上更重的担子了。 朱燮元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那张严肃的老脸,瞬间涌上一股不服输的红光。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吹胡子瞪眼,一副老顽童的模样,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 “回陛下!稚绳(孙承宗的字)都还能站在朝堂上为陛下效力,老臣自问,身子骨比他硬朗!吃的饭比他多!干的活,肯定也比他好!” “哈哈哈!”孙承宗指着朱燮元,笑得胡子直抖,“你这老家伙,都快入土了,还要跟我比!” “哼!”朱燮元毫不示弱地回瞪了一眼。 这番对话,看似是老友间的玩笑,但在场的人精们都听得出来。 这是朱燮元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皇帝表明他的态度。 表明他那颗老而弥坚,愿意为大明中兴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赤胆忠心! “好!” 朱由检大笑一声,猛地一拍御案! “有爱卿此言,朕,就放心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上的威严! “传朕旨意!” 王承恩再次高声宣唱,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几乎要穿透文华殿的屋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任云贵总督朱燮元,老成谋国,德高望重。” “特授尔为右都御史,加太子少师衔!” “总督云、贵、川、湖广,军务!” “赐尚方宝剑!” “凡地方文武官员,有不遵号令、贪赃枉法者,可先斩后奏!” “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钦此!” 如果说,给秦良玉的任命是破天荒。 那么给朱燮元的这份任命,就是真正的石破天惊! 总督五省军务! 右都御史!太子少师! 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这是将整个大明的西南半壁江山,连同无上的监察权和生杀大权,全都交到了这个古稀老人的手上! 这是何等的信任! 何等的魄力! “老臣……老臣……” 朱燮元再也绷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决绝。 “老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肱股之臣,心中豪情万丈。 西南大局,已然盘活! 他的目光,最后转向了吏部尚书李邦华。 “李尚书。” “臣在。” “贵州、云南,湖广的布政使、巡抚,你尽快拟定一份名单上来。” “朕的要求和四川一样,必须是能吏、干吏!要全力配合‘皇明速运’的推行。” “臣遵旨。”李邦华躬身应道。 朱由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不过,有一点不同。” 他看着殿内众人,缓缓说出了自己那阳谋的最后一步,也为今日的廷议画上了句点。 “贵州和云南,暂时不需要像秦太保那样,去主动招揽土司。” “就让四川的火,先烧一烧。” “让那些土司们,都好好看一看。” “看清楚了!” “是跟着朝廷,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还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最后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第43章 旱灾下的陕西 两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臣,并肩走出文华殿。 殿外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朱燮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神情依旧恍惚。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孙承宗,声音干涩。 “稚绳兄,你这段时日,就是一直经历着此等……场面?” 孙承宗抚着长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既有苦笑,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懋和,现在你总算亲身体会到了吧?” “咱们这位陛下,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便是叫天地翻覆,乾坤倒转!” 孙承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如今每日上朝前,都得先给自己提着一口气,生怕这颗心,跟不上陛下的脚步啊!” 朱燮元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相视而笑,笑声中,是卸下所有疑虑的轻松,更是对未来那份沉甸甸的期待。 他们知道。 一个波澜壮阔,前所未有的大时代,已经由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亲手拉开了序幕。 而他们,将是这个时代的亲历者,更是建设者! 乾清宫内。 朱由检缓缓走回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刚刚盘活的西南版图,从四川,到贵州,再到云南,缓缓划过。 最终,他的手指没有停留。 而是逆着长江水道,一路向北,再折而向西。 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那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 陕西! “西南是肢体之疾,癣疥之患。”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西北,才是朕的心腹大患!” 陕西,米脂。 十月的天,寒意已经开始刺骨。 凛冽的北风卷着黄沙,吹在人脸上,像是钝刀子在一下下地割。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枯黄,死气沉沉。 杨二狗裹紧了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袄,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脚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赶。 布包里,是他这两个月在矿上拿命换来的六百文铜钱。 路过镇上的布庄,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咬着牙走了进去。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 怀里的铜钱几乎空了。 但手里,却多了一匹厚实的麻布,还有两斤发黄的粗棉絮。 他回到那个低矮得仿佛随时会塌掉的土坯房,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米粥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冰冷的身体瞬间活泛了些。 “当家的,你回来了!” 一个面色蜡黄但眉眼干净的婆姨迎了上来,是他的妻子杨王氏。 杨二狗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被煤灰染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把俄那件破短袄拆了,加上这些,应该能给咱们一家三口,都做上一件过冬的袄子。” 杨王氏接过东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匹崭新的麻布,那粗糙的手指,像是在抚摸什么绝世珍宝。 “你这人……又乱花钱……” 嘴上是埋怨,可声音里的喜悦,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铁蛋!尔爹回来了!快回来吃饭!” 不多时,一个穿着开裆裤,灰头土脸,但眼睛却格外明亮的六岁小男孩,像个小炮弹一样从里屋冲了出来。 “爹!尔回来了!” 小男孩一把抱住杨二狗的大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满是期待。 “上次说要给我买的炒玉米花呢?” “记着呢,你个小馋鬼!” 杨二狗宠溺地摸了摸儿子那有些扎手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了过去。 铁蛋欢呼一声,小心地打开纸包,捏起一粒金黄的玉米花塞进嘴里。 “嘎嘣”一声,满脸都是幸福。 他没舍得吃第二粒,而是先捏起一粒,踮着脚递到他娘嘴边:“娘,可香了,你也尝尝。” 杨王氏笑着摇摇头,把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黑乎乎的腌菜放在桌上,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就知道惯着他。” 她一边给丈夫盛粥,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 “听说朝廷让人在有水渠的地方种玉米,收成能比小米高一大半。咱们那块地离水渠不远,明年应该也能分到些种子。剩下的地,唉,还只能种小米,这该死的老天爷,下点雨吧,不然又没收成了。” 杨二狗在矿上管饭,但每天回家,还是会陪着妻儿再喝上一碗。 他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含糊不清地说道:“有盼头就好。辛亏朝廷让杨大人来这开了矿,好歹给了条活路,让咱们有口饭吃,饿不死。当今圣上,真是圣明!你再看这盐,白花花的,顿顿都能吃上了,比以前那又苦又涩的黑盐好上天了!” 说到这个,杨王氏也连连点头。 以前盐贵得要命,吃不上盐,人浑身都没劲,手脚都发肿。现在朝廷卖的官盐,比私盐还便宜,家家户户都吃得起了。 日子,好像真的有了一点点盼头。 可这盼头,却总是悬在半空中,伴随着担惊受怕。 杨王氏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腌菜,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色。 “当家的,今天听村头李氏说,隔壁山头的矿洞塌了……一下子埋了好几个进去,一个都没能出来……俄……俄这心,一直跳得慌。” 杨二狗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摆了摆手,强撑着轻松说道:“担心个锤子!俄不干活,尔们娘俩吃啥?喝西北风去?放心,俄们那个矿洞结实着呢!都是老师傅带着,俄机灵着呢,别瞎操心。” 杨王氏看着丈夫那张被煤灰染得黑一块黄一块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男人说的没错。 在这该死的世道,能有份活计,能让家人不饿肚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哪怕这份活计,随时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能活下去,就得拼命。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了饭。 就在杨王氏收拾碗筷的时候,院门突然被人“砰!砰!砰!”地擂响! 那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板拆了,吓了杨二狗一跳。 “谁啊?!大晚上的催命呢!”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村里的里正。 老头子正扶着门框,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张老脸因为激动和奔跑,涨得通红。 “二……二狗!快!快去村口!出……出大事了!” 杨二狗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矿上又出事了! “咋了里正叔?是不是矿上……” “不是!不是!” 里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是……是杨钦差!杨钦差派人来了!” “啥?”杨二狗和跟出来的杨王氏都懵了。 里正使劲咽了口唾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是圣旨!” “说是奉了当今陛下的圣旨!” “要给前几天塌方死掉的那几家,发抚恤银!” 第44章 玉米神种 “抚恤银”三个字,像一道旱天惊雷,在杨二狗混沌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回应里正,一把将其推开,连那双破烂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疯了一般冲向村口。 杨王氏也吓坏了,死死抱着怀里的铁蛋,踉踉跄跄地跟在丈夫身后。 夜色下,这个穷得只剩下尘土的米脂小村,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几乎每一户人家都点亮了那盏一年也舍不得用几次的油灯,或是举着噼啪作响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朝着村口那片唯一的空地汇集。 寒风卷着火苗,将人们脸上那混杂着惊恐、怀疑与一丝丝不敢奢望的期待,照得忽明忽暗。 不多时,整个村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死寂一片,只听得到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盯着人群最前方。 那里,站着十几个身穿统一绿素衣的官差。 为首的,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官员。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站在高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冰冷的泥地上,任由刺骨的冷风吹动着他的官袍下摆。 “是……是范大人!杨钦差派来的范大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范大人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现场最后一丝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些时日,西山矿洞塌了,死了几位兄弟。本官和杨钦差,心里都堵得慌。”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废话。 一开口,就是让所有矿工心头一颤的实在话。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那几家死了男人的婆姨,正被邻里搀扶着,早已哭得浑身瘫软。 “挖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一口饭吃,是天底下最苦的营生。” 范大人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沉重。 “朝廷知道,当今陛下,也知道。”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两名官吏拿出一包碎银子 “圣上有旨!” 范大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凡此次矿难中丧生者,皆我大明之子民!朝廷,为他们发抚恤银!” “每人,二两!” 银子不多,但足够孤儿寡母先活下去。 那几个死了男人的婆姨,直接僵在了原地,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银袋子,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人间的幻觉。 在她们的认知里,男人死在矿上,就是命不好。朝廷能给一口薄皮棺材,就已经是天大的善心。 朝廷……朝廷怎么会给钱?还给的不少? “死者家属,上前,领抚恤!” 在里正近乎嘶吼的呼喊下,那几个寡妇才如梦游般,被旁人推搡着,颤颤巍巍地走了上去。 范大人亲自将用布包好的二两银子,一个一个,郑重地交到她们手上。 那冰冷又实在的重量,让她们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朝廷……给俺钱了……” 一个婆姨喃喃自语,突然,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下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冻硬的土地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上啊——!” 一声悲怆又带着无尽感动的哭喊,撕裂了夜空。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倒,一时间,哭声和磕头声响成一片。 这哭声里,有丧夫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当成“人”来看待的巨大冲击与茫然! 看着这一幕,周围那些铁打的汉子们,眼眶也都红了。 发完抚恤银,范大人并未离去。 他脸上的沉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火焰般希望的振奋。 “乡亲们!抚恤银,是给逝者的交代!” “接下来,是给活人的盼头!” 他再次挥手。 官差们又抬上好几个沉重的大麻袋,解开袋口,里面是金黄饱满,从未见过的粮食颗粒。 “玉米!是陛下为我大明寻来的高产粮种!” “经过试种,同样一块地,它的产量,比高粱,比粟米,高出一大半!” 范大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唯一的缺点,是比粟米要多浇些水。但你们都是伺候了一辈子土地的好把式,肯定比本官更懂!” “今日,奉陛下圣旨!每家每户,无偿发放玉米良种二斤!足够你们开春后,种上半亩救命田!” “具体的种植法子,本官会统一教给里正,开春前,由他再手把手教给大伙!” “乡亲们!” 范大人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洪亮如钟。 “记住!这二斤种子,是朝廷给你们的希望!是陛下给你们的活路!是咱们来年的命根子!” “谁要是敢偷懒,或是嘴馋,现在把它煮了吃了,莫怪本官的刀,不认人!”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本官带给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灵魂震颤,刻骨铭心的话。 “陕西、山西两地,免赋税三年!” “天下子民,皆是朕的子民!” “朕,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轰——! 这句话,比五两银子,比高产的神种,更具万钧之力! 它像一道温暖又霸道的光,瞬间刺破了这片土地上空笼罩了百年的绝望阴云! 死寂。 死一样的沉寂过后,整片空地,彻底沸腾了! “皇上没忘掉我们!!” “老天爷开眼了!万岁!圣上万岁啊!!” 欢呼声、叫喊声、喜极而泣的嘶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破了米脂县寒冷而漫长的黑夜! 杨二狗死死抱着那沉甸甸的二斤种子,像是抱着自己的亲儿子。 回到家,杨王氏找了家里最干净的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倒进去,用布封好口,放到了床头最高,最显眼的地方,仿佛在供奉神明。 夜深了。 铁蛋早已在炕上睡熟,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 杨二狗躺在妻子身边,黑暗中,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婆姨,今天那几个领钱的,怪可怜的。” “嗯。” “要是俄哪天也……” “不许胡说!”杨王氏一下子翻过身,用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身子在发抖。 杨二狗拿开她的手,紧紧抓在自己手里,继续说道:“俄是说万一。真有那天,尔就拿着朝廷给的抚恤银子,咱不改嫁,就守着这块地,把娃养大,咱有玉米种子,饿不死!” 黑暗中,杨王氏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更紧了。 “他爹,”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俄不要银子,俄就要你好好活着。” 渐渐的,杨二狗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什么坚硬而又温暖的东西顶着。他嘿嘿一笑,翻身将妻子压在身下。 “婆姨,那咱们就再生一个,多一个娃,多一份香火,多一个给陛下当牛做马的!” 那张不太坚固的土炕,在寂静的夜里,又一次“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充满了最原始,也最顽强的生命力。 第二天,天还没亮,杨二狗便神清气爽地走出家门,大步往后山矿洞走去。 他感觉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可到了矿洞口,他却愣住了。 洞口前,黑压压地挤了一大堆人,比往日多了至少一倍,好多都是生面孔。 他拉住旁边一个熟识的工友小田,低声问道:“小田,那伙人是哪来的?咋没见过?” 小田朝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哥,你还不知道?是隔壁塌方的那个矿洞的。上面说要重新勘探,暂时开不了工,就让他们先来咱们这干着。”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敬畏,又补充了一句。 “领头那个,就是站在最前面,身形像铁塔一样的黑脸汉子。” “听他们那边的人说,这人,上次矿难,带着人冲进去救出了七八个人!” “他叫……” “张献忠。” 第45章 世道不公 米脂县城。 外城一处用黄土夯得还算结实的院墙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 李鸿基正就着一碟咸菜,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 他一边吃,一边跟对面的婆姨说着驿站里的新鲜事。 “今天从南边来了个大商队,走的是‘皇明速运’的官路,光运费就上百两!乖乖,真是有钱。” “听说他们运的是南边的丝绸和茶叶,要送到九边去卖给那些鞑子,一转手就是十几倍的利!” 他感叹着:“这世道,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对面的婆姨,是他的妻子韩氏。 韩氏的面庞清秀,虽然身上只穿着朴素的麻衣,却依旧掩不住那窈窕的身段。 她安静地听着丈夫说话,时不时给他碗里添些热水。 李鸿基,这名字一听,便知他祖上不是寻常泥腿子。 李家在米脂也曾是殷实人家,他自小也读过几年书,做着考取功名的美梦。 可这该死的老天爷不给活路,先是连年大旱,家道中落,接着一场瘟疫,又将他双亲都带走了。 只留下他和年幼的侄子李过,二人相依为命。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就要烂死在黄土地里的时候,却撞上了大运。 一次机缘巧合,他认识了县里的艾举人。 艾举人见他谈吐不俗,又识文断字,便起了爱才之心。 李鸿基也是个机灵的,借了艾举人的钱,走了门路,在米脂驿站里谋了个差事。 凭借着祖上传下来的几手养马绝活,他在驿站里干得风生水起,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后来,艾举人又做媒,将远房亲戚家的闺女韩氏许配给了他。 娶了如花似玉的婆姨,有了安稳的营生,李鸿基觉得,这辈子值了。 小时候总想着当将军,想着金戈铁马,改变这吃人的世道。 可被现实的磨盘碾了十几年,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早就被碾得粉碎。 现在的他,只想守着自己的婆姨,守着这份差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等以后有了娃,也算对得起地下的列祖列宗了。 今年,朝廷又下了新政,将天下驿站统一整改成“皇明速运”,他们这些驿卒的月钱,也跟着涨了一大截。 虽然活计比以前更忙更累了,但拿到手的铜钱,却是实打实的。 驿站扩编缺人手,专门负责养马的李鸿基,便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侄子李过,也招进了驿站,跟着他一起伺候那些比人还金贵的驿马。 日子,是真真切切有了盼头。 “等再攒两个月的钱,就去扯几尺新布,给尔做件新衣裳。” 李鸿基看着灯下温柔的妻子,心里有些愧疚。 “尔跟着我,委屈尔了。” 韩氏笑了笑,那笑容比油灯的光还要暖和。 “已经很好了。” 李鸿基心里一热,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被人擂得山响,那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黄来儿!黄来儿!在家没?”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音,是同在驿站当门卫的何老二。 李鸿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驿站里的人都知道他大名叫李鸿基,只有最熟的几个老伙计,才会喊他的小名“黄来儿”。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站起身对韩氏说道:“可能是驿站有急事,俄去看看。要是回来太晚,俄就住驿站了,你把门闩好,早点睡。” 说完,他拉开门栓,一把将何老二拽了进来。 “咋了?慌里慌张的!” 何老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满头大汗。 “黄来儿!不好了!你家那愣头青侄子,跟人打起来了!” 李鸿基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多问,对着韩氏说了句:”天晚了,我晚上就住驿站了。“撒开脚丫子就往驿站的方向狂奔。 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可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团火烧着,又急又燥! 一路紧赶慢赶,半个时辰的路,他硬是跑出了满身大汗。 等他冲进驿站后院的马厩时,李过和另一个穿着兵卒号服的马夫,已经被几个驿卒死死拉开了。 侄子李过嘴角青了一块,眼睛里全是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 对面的马夫也没讨到好,鼻子下面挂着血,一只眼睛肿得像个烂桃子,正指着李过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玩意儿!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信不信老子回去就叫我们刘千户,找你们驿丞,让你们都滚蛋!” 李鸿基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冲过去,先是照着李过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咋回事!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外面别惹事!你把俄的话当耳旁风了?”他压低了声音,话里全是怒气。 李过梗着脖子,嗡声嗡气地吼道:“俄没错!今天有八百里加急的公文要送,俄按规矩给‘火龙驹’喂精料,一会就要送急件!结果这家伙冲过来就要抢,说是要先给他家刘千户的坐骑吃!俄说公文急件耽误不得,他二话不说就给了俄一拳,抢了精料还骂人,说天大的事也没他家千户的事急!俄火气上来了,就跟他干上了!” 听完这话,李鸿基心里长叹一声,只觉得一阵无力。 哎。 侄子说的,是朝廷的规矩,是公事。 可对面那位,背后站着的是手握兵权的边军千户,是私仇。 在这世道,规矩,能大得过刀把子? 他知道,这事不能再闹下去了。 闹大了,吃亏的肯定是他们叔侄俩。驿丞为了不得罪军爷,把他们赶出去顶罪,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那马夫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你消消气。在下是这米脂驿站管马的,这是我侄子,年纪小,不懂事,毛毛躁躁的,冲撞了军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咱们都是给上官办事的,赶紧喂了马,让大人早点上路才是正经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马夫斜着眼,拿鼻孔看着李鸿基,一脸的轻蔑。 “理?老子就是理!这狗娘养的敢还手,就是坏了规矩!俄回去就告诉我们千户,让他跟你们驿丞说道说道,把你们叔侄俩都给俄撵出去喝西北风!” 李鸿基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作响。 可他还是只能陪着笑。 “是是是,是我侄儿不对。军爷,您高抬贵手。这会俄给您买点咱们这的土产,带回去给兄弟们尝尝鲜,就当是给您赔礼道歉了。” 马夫“呸”的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这嘴都打出血了!想了事也行,两个法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让这小杂种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了!” “要么,赔俄二两银子汤药费!” 李鸿基心头怒火狂烧,差点脱口而出:“尔这条贱命,也值二两银子?”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用手帕包着,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断。 “军爷,您看,这事闹上去,上官只会觉得咱们这些底下人办事不牢,不懂事,到时候吃挂落的还是咱们自个儿。小弟这里有二百文钱,不多,就当请军爷喝顿酒,解解乏。您看,这事就这么算了,行不?” 那马夫看着李鸿基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虎视眈眈的驿卒,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 真闹大了,他也讨不到好。 他一把抢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骂骂咧咧地说道:“算了算了!看你还算个懂事的!今天就饶了这小畜生!都是办公差的,懒得跟你计较!” 说完,他牵着那匹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走了。 李鸿基这才直起腰,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走到被何老二死死拉住的李过面前,脸色铁青。 “下次机灵点!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你想把咱们叔侄俩的饭碗都给砸了?!” 李过还想顶嘴:“俄就是不服!凭啥……” “凭啥?” 李鸿基瞪圆了眼睛,压着嗓子低吼道,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就凭人家的主子姓刘,是千户!” “就凭人家手里有刀!” “在这个世道,刀,就是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侄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理,你给俄记住了,用命记住!” 第46章 绿帽子 李过被李鸿基一句话吼得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不再言语。 他知道叔叔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世道,拳头和官帽子,就是理。 看着侄子浑身撕扯得破破烂烂,膝盖还在往外渗着血丝,又看了看已经彻底黑透的天。 李鸿基叹了口气,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他走过去,一把夹住侄子的脑袋,用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往外走。 “小兔崽子,走,跟叔回家换身衣服,处理一下伤口。不然明天这一身怎么干活。” 李过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却没反抗。 李鸿基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何老二说道:“谢啦老二,改天让俄婆姨做点好吃的,来俄家吃饭。” “好嘞!”何老二憨厚地应了一声。 李鸿基夹着侄子的头,走出了驿站的大门。 秋风瑟瑟,吹在身上,刮得人脸生疼。 两个孤独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瘸一拐,渐渐隐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回家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了一个时辰,才看到村口的轮廓。 李鸿基往冰冷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没好气地对身边的侄子说道:“本来俄都抱着婆姨暖被窝呢,为了尔这小兔崽子,大半夜的跑出来吹冷风。” 李过嘿嘿一笑,之前的气早就消了。 他知道,叔叔这些年为了拉扯自己长大,吃了多少苦。嘴上再凶,心里却是最疼他的。 “叔,俄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 叔侄俩说着话,离家门口越来越近。 突然,李鸿基停住了脚步。 他侧耳细听,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夜深人静,自家的土坯房里,竟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急促的,不属于他妻子的喘息声! 还有那压抑着的,女人的呻吟!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热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一把按住身边的李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尔在这等着,别出声!” 说完,他猫着腰,像一头捕猎的野狼,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墙边。 他手脚并用,动作利索地翻了进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家房门前,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更加清晰了! 李鸿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随即又疯狂地沸腾起来! 他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后退两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那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连带着门栓,被直接踹飞了出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开的门口和窗户洒进来。 借着月光,李鸿基看到了让他睚眦欲裂的一幕! 他那张简陋的土炕上,他那平日里温柔贤惠的婆姨韩氏,正赤条条地抱着一个壮汉! 两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啊——!” 一声尖叫,韩氏慌乱地去抓旁边的被子。 李鸿基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他什么都没想,转身就冲进了旁边的厨房,一把抄起了那把用了多年的,锋利无比的切菜刀! “狗男女!俄杀了你们!” 他提着刀,双眼通红,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冲向床上的奸夫淫妇! 床上的汉子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身上的韩氏,将被子往李鸿基脸上一扔,抓起旁边散落的衣裤,光着屁股就往门口跑! “哪里跑!” 李鸿基一刀劈开被子,反手一刀就朝那汉子的后背砍去! “噗嗤!” 刀锋蹭过那汉子的肩膀,带起一串血花! 汉子吃痛,惨叫一声,却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李鸿基转身就要去追,嘴里大喊:“李过!给俄堵住他!” 门外的李过听到动静,早就急了,见一个光着身子的人影冲出来,立刻就想上去拦。 可那汉子像头受惊的野猪,埋头猛冲,直接翻墙就跑。 李过的膝盖本来就受了伤,跑不快,眼睁睁看着那人影消失在黑暗里,根本没追上。 李过正要冲进院子。 “你别过来!” 李鸿基制止了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提着还在滴血的菜刀,一步一步,走回了屋里。 炕上,韩氏已经彻底懵了,她双手死死抓着一件破衣服,挡住自己那窈窕的身躯,浑身抖得像筛糠。 看到提刀进来的丈夫,她吓得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地说道:“当家的……是……是他逼我的……不是我……” “逼你?” 李鸿基的双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是艾举人的大儿子吧?” “俄在门口都听到了!你让他用力点!你让他再快点!” “你个臭不要脸的婊子!老子有什么好的,全都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对俄的?!” 一股无法遏制的屈辱和暴怒,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举起菜刀! “不——!” 韩氏惊恐地尖叫,可她连第二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李鸿基手中的菜刀,带着风声,一刀直接砍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像是疯了一样,拔出刀,又狠狠地补了一刀! 韩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软软地倒在了炕上,再也没了声息。 李鸿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想起了艾举人。 想起了当初艾举人借钱给他时的“和善”面孔。 想起了每个月自己辛辛苦苦攒下钱,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想起了自己好几次回家,都看到艾举人的大儿子从自家院里出来,说是来替他爹拿钱的。 以前,他觉得那是恩情! 现在,他只觉得那是天大的羞辱和仇恨! 艾举人借钱给他,利息高得吓人,这么些年,他连本带利,也才还了不到一半! 这是恩吗? 这是把他当驴在使! 越想,李鸿基双眼里的火就越旺! 他猛地回头,冲着院子里的侄子嘶吼道:“滚回驿站!就说没跟着俄回来!快滚!” 李过站在院中,看着屋里的惨状,听着叔叔嘶哑的吼声,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走。 而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叔,你去哪,俄就去哪。” 李鸿基知道自己这侄子的脾气,犟得像头牛,此时再劝说也是浪费时间。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好!那俄就去把艾举人一家,全都杀了!” 李过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走到院子边的柴火堆旁,弯腰,从里面抽出了一把用来砍柴的短柄斧。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艾举人的家不算远,就在镇子的另一头。 叔侄二人借着夜色,翻过那道比寻常人家略高的围墙,潜入了艾家的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偏厅里还亮着烛火,几个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疯狂。 他们不再隐藏,直接大步走到偏厅门口,一脚踹开! “啊!谁?!” 屋里的人被吓了一跳,正要呵斥。 可迎接他们的,是两把带着无尽杀意的利刃! 李鸿基和李过像两头下了山的猛虎,冲进屋里,见人就砍!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又被瞬间掐断! 来得太过突然,在场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叔侄二人砍翻在地。 艾举人、他的婆姨、他那个刚刚从李鸿基家逃出来的大儿子,还有他儿子的婆姨,一家四口,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李鸿基尤不解恨,他冲到艾家大儿子的尸体旁,举起菜刀,疯了一样连砍了十几刀,直到将他的脑袋硬生生砍了下来!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才微微冷静下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对同样浑身是血的李过说道:“快!去他们房间换身干净衣服!随便拿几件!看看有没有银子,都带上!估计很快就有人报官了,我们得马上走!” 不多时,叔侄二人换了一身不合身的衣服,仓促间从艾家翻出了八九两碎银子,还有几贯铜钱。 二人不敢停留,从后门仓皇逃出,趁着夜色,逃离了米脂县城。 一路狂奔,直到天快亮了,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李过看着茫然的夜空,问道:“叔,我们去哪里?” 李鸿基看着西边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甘肃!” “听说现在边军军饷都是如数发放!咱们去参军!”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艾家人的血,也沾满了自己曾经懦弱的过去。 他笑了,笑得无比冰冷。 “这个世道不认理,只认刀!” “那咱们,就去做握刀的人!” 第47章 格杀勿论 山西,大同。 一处光秃秃的山坡上,尘土飞扬。 一名肤色黝黑,身材壮硕如铁塔的汉子,正叉着腰,对着一群同样精壮的兵卒大声嘶吼。 “快快快!” “都给老子跑起来!” “腿上没劲,到了战场上就是个死!” “第一名,往返三圈的,晚上奖励一块大肉!” 这声音粗犷,却中气十足,正是刚刚升任千户不久的许平安。 “大肉”两个字,像是一剂猛药,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力气。 队伍里,一个身形像牛犊子一样壮实的汉子猛地加速,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千户!这块大肉是我大牛的了!” 许平安看着他那股蛮劲,笑骂了一句:“你个吃货!” 他又对着队伍吼道:“都好好练!曹参将说了,最近边墙外的鞑子有点异动,指不定哪天就要拉出去真刀真枪地干!” “现在多流汗,到时候就少流血!” 夕阳西下,一场操练终于结束。 许大牛果然拿到了第一,正蹲在角落里,美滋滋地啃着一块足有半斤重的熟肉,满嘴流油。 许平安走过去,照着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一说有肉吃你就使劲,不说你就半死不活的!” 许大牛嘿嘿一笑,含糊不清地说道:“哥,虽然现在顿顿能吃饱,可我这肚子还是不顶饿。前些天发的饷银,除了寄给我老娘的,剩下的都让俄买了吃的。我老娘还骂我,说啥时候才能给你攒下娶婆姨的钱。哈哈!” 许平安听着这话,叹了口气,眼神却很温和。 “等过了这个冬,哥给你留心着,找个好人家的闺女。”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正在用布巾细细擦拭佩刀的精干汉子。 “还有阿进,你现在领着一队斥候,干的是最危险的活,凡事都要多加小心。” “饷银存着点,明年也该讨个媳妇了,安个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这个叫许进的汉子,是他们三人中性子最沉稳的,闻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旁边,另一个百户方强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道:“千户,我呢我呢?咋没我的份?”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军营里的袍泽都知道,许平安、许大牛、许进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后来又一起参军,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关系,比亲兄弟还铁。 许平安能当上这个千户,除了他自己作战勇猛,也离不开这两个兄弟的拼死扶持。 军营里的日子,虽然枯燥辛苦,但有了盼头,便不觉得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许平安像往常一样,刚准备吹哨子组织晨跑。 一名传令兵骑着快马,如一道利箭,一路冲到了营地门口。 “许千户!” “曹参将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大同镇总兵府,有要事相商!” 许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曹参将亲自下令,还说得这么急,肯定不是小事。 他不敢耽搁,立刻对方强喊道:“方强!你带队操练,不许偷懒!” “是!千户!” 许平安交代完,自己也牵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跟着那传令兵,一路朝着大同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大同镇城下,许平安立刻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不止一倍。 街道上,巡逻的兵卒也多了许多,一个个盔明甲亮,神情肃杀,百姓们噤若寒蝉。 等他到了总兵府衙门口,更是心头一跳。 衙门外,除了原本的卫兵,竟然还站着一排排腰挎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但那冷漠的表情,肃杀的气场,让过往的行人都绕着道走,连头都不敢抬。 出大事了! 鞑子打进来了? 许平安心里瞬间冒出这个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交了腰牌,快步走进衙门,穿过前院,直奔大堂。 一进大堂,他便看到,堂上正中,不仅坐着他的顶头上司曹文诏,在曹文诏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穿大红蟒袍,气度威严的锦衣卫! 而在大堂两侧,已经站了七八个和他一样,都是新近提拔起来的千户。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许平安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军礼。 “末将许平安,参见曹总督,曹参将!参见……这位大人!” 曹文诏点了点头,指着身边那位蟒袍大汉,沉声介绍道:“许平安,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吴大人。” “此次是奉了陛下旨意,带来御赐金牌,命我等协助办差!” 锦衣卫指挥使! 御赐金牌! 许平安的头皮瞬间就麻了!他赶紧伏下身,重重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末将参见吴指挥使!” 吴孟明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压力。 “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其对视。 “人来齐了吗?” 就在这时,又一位千户快步走了进来,行礼过后,曹文诏才开口道:“回吴大人,都到齐了。请指挥使吩咐。” 吴孟明没有直接下令,而是转头对着曹文诏说道:“曹总督,陛下给你的密信,你应该也收到了。山西几镇,都已安排妥当,可以动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此事,一定要快,一定要稳。” “万一闹出了乱子,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你我都不好向陛下交代。” 曹文诏面色沉凝,重重点头:“吴大人放心。本督今日宣来的,都是身家清白,作战勇猛,与本地士绅毫无瓜葛的新任千户,绝对信得过!” “如此甚好。”吴孟明满意地点点头,“稍后行动,每一队会派十名锦衣卫跟着。抄没出来的家产,要与杨侍郎那边派来的人核对清楚,登记造册,一针一线都不能少,全都要押解回京。曹总督,你的手下,可不能乱来啊。” 曹文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堂下所有将官。 “众将听令!” “哗啦!” 包括许平安在内的所有千户,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清脆而肃杀。 曹文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晋商八大家,黄、常、王、侯、梁、亢、范、孔!” “多年来,走私铁器、粮食、禁药出关,资助建奴,豢养家丁,形同谋逆!” “其罪证如山,铁证凿凿!” “今,奉陛下旨意!” “即刻发兵,将此八家,满门抄家!所有家产,全部查封!” “相关主事之人,全部抓捕归案,押入大牢,不日问斩示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子,砸在众人心头。 “行动之中,但有反抗者,就地格杀,毋须上报!” 第48章 行动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像四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许平安心口! 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滚烫! 这不是在边墙上和鞑子捉对厮杀,你一刀我一枪,凭的是悍不畏死的血勇。 这是对内动刀! 动的,还是在这大同镇经营百年,根深蒂固,早已与地方融为一体,富可敌国的晋商八大家! 这是要……翻天! 曹文诏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从每一个千户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的身上,沉沉抱拳。 “吴大人,本督,明白了。” 吴孟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微微颔首,悄然后退一步,双手拢入袖中,姿态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接下来的场面,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森严。 曹文诏没有再高声下令,而是开始点名。 “张千户,上前来。” 第一个被叫到的千户,脸色煞白地走上前。 曹文诏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交代着什么,随即递过去一卷盖着猩红火漆的密令。 那千户的脸色从煞白转为涨红,最后又化为一片苦涩,重重一点头,领了密令,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都带着一股风萧萧兮的决绝。 谁也不知道他接了什么要命的差事。 “王千户,你来。” 第二个,第三个……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剩下的每一个千户,都像是在等待铡刀落下的囚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终于,那个冰冷的声音念出了他的名字。 “许平安!” “末将在!” 许平安心中一凛,压下所有杂念,大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甲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大同镇,范家,交给你了。” 许平安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范家! 晋商八大家之一!在大同,范家就是天! 他们不仅是最大的边贸商人,更是官定的皮张采办,甚至连盐、铜这等禁脔,都有他们的手! 曹文诏似乎看穿了他的惊骇,声音愈发冰冷。 “范家在城内的府邸,单是家丁护院,明面上就有两百余人,个个都拿着官造的兵器。暗地里养了多少亡命徒,谁也说不清。”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许平安的肩膀上,那力道,沉得像一座山。 “这差事,是苦差,更是天大的功劳。” “要快!在他们接到任何风声之前,一瞬间把他们按死!” “要稳!不能走漏消息,更不能让城中生乱!” “办好了,本督保你前程似锦!这大同镇,以后有你一席之地!” 曹文诏的声音顿了顿,那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化作了刀子般的寒意,刺得许平安皮肤生疼。 办砸了,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也是一步登天的阶梯! 许平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惊骇都化作了滚烫的野心和杀意! “末将,万死不辞!”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曹文诏手中接过那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密令,许平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总兵府。 身后,那十名锦衣卫像没有实体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跨上战马,一路朝着营地狂奔。 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的脖颈,却丝毫无法让他那颗滚烫的心冷却下来。 他的脑子,在疯狂转动。 范家,两百家丁?不!只会多不会少! 硬冲,就是血战!他手下这帮兄弟,要死伤惨重。 不行! 必须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怎么快?怎么稳? 很快,营地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许平安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来人!吹号!” “把许进、许大牛、方强、刘大力、吴生,所有百户,都给老子叫过来!” “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杀气,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不多时,十名百户着装整齐地跑了过来,当他们看到许平安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以及他身后那十尊如同活死人般的锦衣卫时,心头齐齐一跳。 “哥,咋了这是?”许大牛第一个凑上来,压低了声音。 许平安没有解释,直接下达了最简短的命令。 “方强!刘大力!吴生!......所有百户立刻点齐本部人马!一刻钟内,披甲持刃,在营门口集合!” “许进!你带斥候营,全员上马,配齐弓弩!” “许大牛!你跟老子走!” “千户,这是要……?”方强忍不住开口。 “不该问的别问!”许平安的眼睛猛地一瞪,凶光毕露,“这是军令!现在,立刻,去执行!” “是!” 众人心中一寒,再不敢多言,立刻分头行动。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兵卒们被从睡梦中、饭桌上、牌局里粗暴地赶了出来,骂骂咧咧地穿戴盔甲,拿起兵器,整个过程充满了混乱和疑惑。 “他娘的,是不是鞑子入关了?” “半夜吹号,准没好事!” 队伍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上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如同一条沉默的铁龙,朝着大同镇的方向急行。 眼看着高大的城墙就在眼前,许平安猛地抬手,勒停了整个队伍。 他拨转马头,面对着身后上千张困惑、紧张、又带着一丝麻木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卷盖着火漆的密令,声音如炸雷般,轰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弟兄们!” “此行,不为杀鞑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为的是……抄家!” “奉总督大人将令,查抄通敌叛国之晋商——范家!” 人群瞬间死寂! 一秒钟的死寂之后,是控制不住的哗然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啥?抄范家?!” “千户,你没说笑吧?那可是范家!大同的土皇帝啊!” “我的老天爷,这是要捅破天了!” 许平安冷冷地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理会,而是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给老子听好了!” “土皇帝?我呸!” “他们范家吃香的喝辣的,用金碗银筷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边墙上喝西北风!拿命换那点不够塞牙缝的饷银!” “他们范家的家丁都穿丝绸,顿顿有肉!你们的婆姨孩子,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现在!曹总督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把他们踩在脚下,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的机会!”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月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一会冲进去,府里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先给老子捆起来!” “但有反抗者……” 许平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变得无比凶狠。 “格杀勿论!” “还有!谁他娘的敢趁乱往自己兜里揣一针一线,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当场就剁了你的手!” “都听明白了没有!” “吼!!” 上千人的齐声怒吼,不再是之前的敷衍,而是充满了被点燃的贪婪、怨恨和血性,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在颤抖! 队伍来到城门口。 许平安高举手令,对着城楼大喝:“大同镇左卫千户许平安,奉总督令,带兵入城办差!” 城门守卫早已接到通知,不敢怠慢,立刻打开了城门。 铁龙入城! 许平安扭头,对着身边的几个心腹百户,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许大牛!方强!你们两个,带主力跟我从正门杀进去!给老子把他们的大门砸烂!” “刘大力!吴生!你们各带两百人,从东西两侧的偏门突入,堵死后路!” “许进!” “在!”许进催马上前,眼中满是兴奋。 “你带斥候营,把范府给我围成一个铁桶!” “连只耗子,都不许给老子放出去!” “是!” 第49章 军法如山 几人领命,如猛虎出闸,迅速分头行动。 很快,许平安带着主力,如同一股奔腾的黑色洪流,狠狠撞向范府那两扇足以并排跑马的朱漆大门。 他翻身下马,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门上的铜环上!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催命的丧钟。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门内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骂声,伴随着门栓被缓缓拉开的“吱呀”声。 一扇厚重的侧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睡眼惺忪的中年人,满脸晦气地探出头来。 可他看到的,不是夜归的主人。 而是一张黑铁般,充满了凛冽杀气的脸! “你……” 他嘴里只来得及惊骇地吐出一个字。 许平安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将他硬生生从门里提了出来,然后狠狠掼在冰冷的石板上! “拿下!” 许大牛狞笑一声,带着两个兵卒饿虎扑食般冲上去,用麻绳将那管家捆得像个粽子,嘴里也死死塞上了破布。 “开门!”许平安压着嗓子低吼。 几个兵卒立刻冲上前,合力拉开了那沉重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正门门栓! “弟兄们,给老子冲!” 许平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向前一指,森然的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杀——!” 上百名压抑了许久的兵卒,发出一声足以撕裂夜空的咆哮,瞬间冲进了这座平日里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深宅大院! “什么人!” “有贼人!快!护院!护院!”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几十名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丁护院,从各个角落里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试图阻拦这股黑色的死亡浪潮。 可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 而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只为杀人而生的边军! “噗嗤!” 一个家丁刚刚举起手中的朴刀,还未看清眼前的人影,一杆冰冷的长枪已经悄无声息地捅穿了他的胸膛! 那名兵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臂一振,抽出长枪,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任由那具尸体软软倒下,又沉默地扑向了下一个人! 这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丘八,学会的,全都是最简单,最直接,最致命的杀人技巧!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一击毙命的冰冷和效率! 范府的家丁们虽然装备精良,人数也不少,可哪里见过这种地狱般的阵仗?他们平日里欺负欺负升斗小民还行,一遇到真正的百战精兵,瞬间就被那股冲天的杀气冲垮了心防! 仅仅一个照面,就有十几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剩下的家丁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地扔掉兵器,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 “想跑?晚了!” 方强带着人,如同一堵铁墙,堵住了他们的退路,手起刀落,又是几颗惊恐的头颅滚落在地。 “跪地不杀!” “跪下!” 剩下的家丁“扑通扑通”跪倒一片,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屎尿齐流,连头都不敢抬。 整个前院,从冲突爆发到彻底平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骚臭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尖叫声,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从后院的各个房间里此起彼伏地传来。 兵卒们正像一群凶神恶煞的野兽,一脚一脚地踹开那些雕花房门,将里面衣衫不整的男女老幼,像驱赶牲口一样,全部驱赶到院子里。 许平安提着刀,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看着眼前这片混乱,总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稳住了。 可就在这时! “啊——!救命啊!别碰我!滚开!” 一声无比凄厉,充满了绝望和屈辱的女声,突然从东边一处灯火通明的内堂里撕心裂肺地传来! 许平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比刚才杀人时更加狂暴的怒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 老子刚刚才三令五申! 话音未落,就有人敢把老子的话当成耳旁风! 他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双目瞬间赤红,大步流星地朝着那间内堂冲了过去! 一脚狠狠踹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 只见一名穿着他手下兵卒号服的丘八,正将一个衣着华丽,身段丰腴的少妇死死按在红木桌上! 那丘八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淫笑,一只脏手已经粗暴地撕开了女人华贵的丝绸外衣,露出了里面雪白刺眼的肚兜! 那少妇拼命挣扎,哭喊着,精致的发髻早已散乱,绝美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死灰般的屈辱! “曹大瞒!你他妈的找死!” 许平安一声雷霆暴喝,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丘八的后腰上! “嗷!” 那个叫曹大瞒的兵卒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像条死狗一样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他回头一看是双眼要吃人的许平安,酒意和色欲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千……千户大人……” “老子刚刚说的话,你他妈是塞进狗耳朵里了?!” 许平安怒不可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老子说了,不许伸手!你没伸向银子,伸向女人了是吧!啊?!” 曹大瞒被许平安那要杀人的眼神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但烂泥扶不上墙的本性,让他嘴上还敢狡辩。 他指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抱着胸口瑟瑟发抖的少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千户,您别气,别气!俺……俺这不是一时糊涂,没忍住嘛!” “俺跟您说,俺小时候家里穷,在范家打过短工,见过这位小夫人的!” “这骚娘们,是范老头最得宠的小妾!俺跟您说,她可骚了!” 曹大瞒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以前俺就在院里干活,好几次都听到她那屋里,大白天的就叫唤!那叫声,啧啧……什么‘老爷你干死我了’,‘老爷我要升天了’!叫得全后院都能听见!” “所以……所以俺刚才一看到她,这火气就上来了,就……就没忍住……” 许平安被曹大瞒这几句粗鄙无赖到了极点的话,给彻底气到失语! 他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直跳,想骂人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他妈的!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方强!” 许平安猛地回头,对着刚跑进来的方强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头儿!” “你手下的人!给老子拉出去,按住!把那只不干净的手,给老子剁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曹大瞒,连方强和周围闻声赶来的几个士兵都脸色大变! 曹大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抱着许平安的大腿哭嚎起来:“千户!千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才被猪油蒙了心!别砍我手啊千户!我还要拿刀杀鞑子!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冲第一个杀鞑子啊!” 方强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脸上也满是不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头儿,要不……罚他一百军棍,再罚半年饷银?留着这只手,还能上阵杀敌,他站第一个!” 许平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一眼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的曹大瞒,又看了一眼方强和周围几个士兵脸上不忍和求情的神色。 他的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他随即看到,更多围过来的士兵,眼神里带着的是看热闹,是麻木,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认同。 他瞬间明白了。 今天,他要是心软了。 明天,这支队伍就会烂掉!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从狂怒,变得冰冷,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钢铁般的森寒。 他缓缓推开曹大瞒,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拉下去。” 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犹豫。 “手,剁了!”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给你们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许平安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个士兵的脸,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许平安带的兵,平时可以嘻嘻哈哈,但是办正事的时候必须听令!” “更不能是一群没了王法的畜生!” “军法如山!” “谁敢再犯,就不是剁手这么简单了。” “我,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第50章 抄家 方强和另外两名百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看着许平安那张不带丝毫感情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这不是在商量。 这是军令。 是许平安用血和威严,给这支刚刚见了血,心气浮躁到即将失控的队伍,立下的第一条铁律! “拖出去!” 方强咬碎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服从。 他亲自上前,一把抓住还在地上哭嚎的曹大瞒的胳膊,那力道,像是铁钳。 “不!千户!方哥!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曹大瞒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挣扎,裤裆里一股热流涌出,刺鼻的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可此刻,没人理会他的求饶。 也无人敢于理会。 两名士兵面无表情地架起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内堂,拖到了院子中央,拖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划破了范府死寂的夜空。 紧接着,是利刃砍断骨头时,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院内每一个士兵的心口。 院子里,所有士兵,无论是正在捆人的,还是正在搜查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猛地凝固。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院子中央。 看着那个抱着血流如注的断腕,在地上像蛆一样翻滚哀嚎的同袍。 看着那只掉落在血泊里,还微微抽搐的手。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闪电般直冲上后脑勺! 他们再看向提刀站在内堂门口的许平安时,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麻木、看热闹,甚至那一丝隐秘的认同。 只剩下了敬畏。 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 许平安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子,不响,却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把东西都给老子搬出来!清点造册!动作快点!”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应整齐划一,充满了绝对的服从,再无半分杂音。 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怠和私心。 很快,范家积攒了百年的财富,如流水一般,被从各个库房里搬了出来。 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让人呼吸停滞的疯狂光芒。 一匹匹光彩夺目的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还有各种名贵的玉器、古玩、字画,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随便一件,都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一辈子。 兵卒们的呼吸依旧粗重,眼睛里全是贪婪。 可这一次,没人敢伸手。 他们的手,仿佛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命令,将这些财富搬运到院子里,在锦衣卫和许平安亲信的监督下,一件件登记,封箱。 那些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范家男女老幼,无论主子还是下人,加上家丁足有三百余口,此刻全都被麻绳捆着,像一群待宰的猪羊,跪在院子的另一侧。 他们身上的华服早已凌乱不堪,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看着自家的财富被搬空,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几个锦衣卫走了过来,从人群中精准地挑出了范家的家主,几个管事的儿子,还有几个核心的账房先生,用冰冷的铁链锁了,直接带走。 这些人,将会被押送到诏狱,等待他们的,是能让石头开口的酷刑。 许平安看着这混乱而有序的场面,心里那股火气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感。 他走到自己人这边,开始清点伤亡。 “伤了多少人?” 一名百户连忙上前汇报:“头儿,咱们有十七个弟兄挂了彩,都是皮外伤,不重。就是被那些家丁的刀棍给伤的。” 许平安一听,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那些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让同伴帮忙包扎伤口的兵卒,气不打一处来。 “他娘的!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兵卒的屁股上,骂道:“就这百十来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家丁,你们一千号人冲进来,还是突袭!都他娘的伤了十几个!” “平时让你们多练练刀,一个个都跟要了你们的命一样,偷奸耍滑!” “现在知道疼了?这要是上了边墙,对上那些不要命的鞑子,你们这十几个人,脑袋都得被人家当球踢!” 被骂的兵卒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许平安骂了一通,火气也消了些,摆了摆手。 “都去那边好好包扎一下,别他娘的感染了!” 他转头,对许进和许大牛喊道:“阿进!大牛!” “哥!我在!” 两人立刻跑了过来。 “你们两个,带上两百个弟兄,今天晚上就守在这里!给老子把这些东西看死了!一只耗子都不能少!” “放心吧哥!”许大牛拍着胸脯保证。 许进也重重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凝重。 许平安又看向方强:“方强,你带着剩下的人,把那个曹大瞒也给老子抬上,立刻回营!不许在镇子里逗留,更不许出去乱说!告诉弟兄们,嘴巴都严实点!等上头的事情办完了,赏钱少不了他们的!” “是!头儿!”方强立刻领命。 安排好一切,许平安才走到那几个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锦衣卫面前,抱了抱拳。 “几位兄弟,这里就劳烦你们一起守着了。我得先回去跟总督大人复命。” 为首的锦衣卫小旗官拱了拱手,态度明显客气了不少。 “许千户客气了,你去忙。我们兄弟跟你的人一起守着,等明天一早,杨侍郎那边派来的户部官员就该到了。” 许平安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独自一人,朝着总兵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夜风吹过,带走了空气中最后的一丝血腥味,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 很快,总兵府到了。 府衙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的顶头上司曹文诏和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已经不在了。 堂上坐着的,是曹文诏的心腹参将曹为先,在他身边,还坐着一名穿着千户服饰的锦衣卫。 许平安不敢怠慢,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地。 “末将许平安,复命!” “范家已安稳拿下,所有财物均已封存,由末将麾下许进、许大牛两位百户,协同锦衣卫弟兄一同看守。其余人等,已由方强百户带回营地。保证不会在城中生出半点乱子!” 他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曹为先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平安,做得很好!我就知道,这差事交给你,稳当!” 他站起身,亲自过来扶起许平安。 “你麾下的兵,一向练得不错。这次的头功,我会如实禀报总督大人!” 他拉着许平安坐到一旁,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今晚你还得辛苦一下,陪我们在这里坐着,以防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闹出乱子。” “是,将军!”许平安接过茶杯,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其他的千户,带着一身的血气和疲惫,前来复命。 大部分都还算顺利,只是神情间都带着一丝后怕和心悸。 直到右卫的李千户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几道显眼的刀痕,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末将复命!”李千户的声音沙哑,“范家的仓库……拿下了。只是……他们家的死士太多,拼死反抗,末将折了两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个。手下的丘八都杀红了眼,除了几个主事的被锦衣卫兄弟抢了下来,剩下的……基本都砍光了。”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曹为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下去休息。 许平安端着茶杯,默默地听着。 他明白,自己今晚剁掉曹大瞒那只手,做对了。 若非如此,他手下那群见了钱见了妞就忘了自己是谁的丘八,一旦失控,下场只会比李千户更惨。 夜,越来越深。 大同镇城内外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场由皇帝亲自下令,由总督和锦衣卫联手执行的雷霆风暴,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些盘踞在大同,富可敌国的晋商大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许平安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他知道。 天亮之后,这大同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第51章 安排 十余日后,太原府衙。 这场席卷了整个山西的血腥风暴,已经尘埃落定。昔日里人来人往,处理着繁杂庶务的府衙,此刻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权力的味道。 后堂之内,蜂窝煤炉烧得正旺,上面正煮着热茶。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三道身影,分坐三方,左首一人,身着绯色麒麟补子官服,面容清癯,正是此次钦差大臣杨嗣昌。他神态平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上的账册,仿佛那上面记录的不是泼天财富,而是一笔寻常的田亩账目。 右首的,自然是山西总督曹文诏。他早已脱下那身染血的甲胄,换上了一身总兵官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却丝毫未减。他端着茶杯,眉头紧锁,似乎还在为前些日子的杀戮而心绪不平。 而坐在上首客位的,则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他依旧是那身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不敢直视的常服,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宛如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良久,杨嗣昌轻轻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曹总督,吴指挥使。” 杨嗣昌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带着一股文官特有的条理,“陛下交代的事,在山西地界,基本上算是办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曹文诏,继续说道:“陕西那边,洪总督也动手了,抓的都是一些与晋商八大家有牵连的商户。只是……线索往后面查,都被秦王府那边的人给挡住了,再查下去,动静就太大了。” 秦王! 这两个字一出口,堂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曹文诏那张黝黑的脸上,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毕露,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藩王,向来是国朝的心腹大患。秦王一脉,更是自太祖时便就藩于此,在陕西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早已是那里的土皇帝!晋商敢如此猖獗,背后若是没有这等人物撑腰,打死他曹文诏都不信! 就在曹文诏忍不住要开口骂娘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吴孟明,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无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来时,陛下已有口谕。秦王那边,先不用管。” 一句话,就将曹文诏满肚子的火气给死死压了回去。 皇帝说先不管,那就必须不管。哪怕明知那是一条吞噬国朝血肉的毒蛇,也只能暂时看着。 杨嗣昌闻言,便不再纠结此事,他拿起那本总账,面色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地念道:“经户部、兵部、锦衣卫三方人员共同清点、核算。此次查抄晋商八大家及其附庸,共抄得……” “现银,九百三十七万两!” (看到很多兄弟说这个钱不对。我对此作出一些合理的分析: 1.现银这些,对于古代商贾来说,他们愿意置办田地。加上财物田亩差不多值五千万两。 2.现在处于崇祯初年,八大商的勾结处于萌芽阶段,财富累积不要用清初来评估! 3.八大晋商富可敌国,指的是八家一起,不是一家。这时候朝廷岁入差不多两三千万。 4.士农工商,那些官员不盘剥?你不分出利润,能混的下去?各级层层盘剥! 5.如果以上还是觉得作者瞎编,因为实在没有史实可以依据,你可以继续喷。) “嘶——” 饶是曹文诏这种见惯了生死的悍将,听到这个数字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九百多万两!他娘的,朝廷一年的赋税才多少?他带着数万弟兄在边墙上拼死拼活,一年到头,连军饷都发不齐!这些狗东西,竟然就囤了这么多现银! 杨嗣昌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念着,仿佛在念一篇枯燥的文章。 “各地粮仓,共起获粮食,六百八十二万石!” “各类绫罗绸缎、皮货、玉器、古玩、珍宝、商铺、……经初步估算,折合白银,约一千万两!” “上、中、下三等田地,共计四万八千余顷!”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曹文诏的心口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厚实的红木桌案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哀鸣! “畜生!一群通敌卖国的畜生!” 曹文诏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如同咆哮的困兽,“老子在前面跟鞑子打生打死,他们在后面,用咱们的粮食和铁器去养肥建奴!自己吃得脑满肠肥!” “前些天,只砍了他们的脑袋,真是便宜了这帮杂种!” 吴孟明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仁慈。” 他慢悠悠地说道:“若非他们还算识相,将所有关联人等一一招供,画押存证。等着他们的,便是凌迟之刑。” 杨嗣昌抬手,示意曹文诏稍安勿躁,然后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肃然。 “曹总督,吴指挥使,接下来,是关于这些钱粮的处置。皆是按照陛下密旨安排。” 他看向曹文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拨你山西省,军饷一百万两白银,军粮一百万石!” “曹总督,往后,你可别再派人去追着本官的屁股后面哭穷要军饷了。” “嘿嘿……嘿嘿嘿……” 曹文诏脸上的暴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畅快的笑容。他搓着手,那张黑脸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一百万两!一百万石! 这下,他手底下那几万嗷嗷待哺的丘八,总算能过个肥年了!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 杨嗣昌又转向陕西的方向,继续说道:“陕西洪总督那边,拨银五十万两,军粮一百万石。此事,我会行文与他,让他自行派兵前来接收。” “其余粮食,以及一百万两白银,尽数留在山西、陕西两地,留作赈灾事宜。” “至于那四万八千余顷田地,陛下另有安排。明年开春,我等先招募佃户耕种,绝不能让一亩地荒了。” “剩下的银子、财物,则要全部清点装箱,由曹总督你,安排兵马,押解回京!” 杨嗣昌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些罪囚的名册上,“还有这三四千名罪囚家眷,流放云南。此事也要尽快,分批次押送上路。” 曹文诏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将如此巨量的财富安全运回京城,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从山西到京城,一路之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他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此事,我让麾下游击将军王承允,亲率四千精兵押运,一路上有皇明快运配合,应该稳妥!” “善。”杨嗣昌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吴孟明再次开口。 “我与麾下锦衣卫,也会随行。”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面金牌,轻轻放在桌上。 金牌之上,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威严赫赫! “陛下有旨,此行一路,但凡兵马关隘,我皆可节制。”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森然,“务必保证,所有财物,安然抵达京师,交入内库。” 曹文诏和杨嗣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释然。 有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着金牌押运,那就稳了!这一路上,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歪心思,那就是在挑战天子威严,纯属找死! 杨嗣昌站起身,郑重地对着二人一拱手。 “如此甚好。此事事关国朝根本,你我三人,定要妥善处置,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曹文诏也猛地站起,抱拳道:“杨大人放心!” 第52章 巡边 这一天清晨,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营地里,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气。 曹参将派来的传令兵,带来了总督大人的封赏。 许平安,赏银一百两! 麾下所有兵卒,各赏两月俸禄! 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一百两!” “咱们也有两月的饷银!他娘的,老子婆姨的冬衣有着落了!” “跟着许千户,真他娘的有肉吃!” 一众丘八们,脸上挂着最原始、最赤裸的狂喜。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营地,此刻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仿佛提前过了年。 许平安站在自己的营帐门口,手里掂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分出了一半。 五十两白银。 对京城的达官显贵,或许只是一顿酒席钱。 可对他,对这群在边墙上用命换饭吃的丘八而言,这笔钱,是功劳,是认可,更是曹文诏亲手给他套上的,一根名为“心腹”的绳索。 用范家满门的鲜血和自己的项上人头,赌赢了这第一步。 他默默收紧了钱袋,那种冰冷而坚实的触感,让他那颗因为杀戮而躁动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方强!” 他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头儿!啥吩咐!” 方强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眉开眼笑,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许平安的表情却很平静,淡淡地吩咐道:“去,把曹大瞒给老子带过来。” “啊?” 方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还是立刻低头应道:“诶!好!” 不多时,曹大瞒跟着方强走了进来。 才半个多月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如纸,身上还带着一股廉价的草药味。 那只被斩断的左手手腕,用破布胡乱包裹着,空荡荡的袖管耷拉下来,看上去格外刺眼。 他低着头,从进帐的那一刻起,就不敢看许平安一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活死人的死气。 许平安坐在马扎上,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营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抬起头来。” 许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曹大瞒的身子猛地一颤,还是像个提线木偶般,缓缓抬起了头,眼神里只剩下恐惧和麻木。 “恨我吗?”许平安问。 曹大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平安自顾自地说道:“你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那天,我必须剁了你的手。” “军法如山,不是一句空话。” “我若心软,饶了你,这支队伍第二天就会变成一群无法无天的畜生。”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管住裤裆里那二两肉。” 说完,他从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里,拿出二十两银子,扔在曹大瞒面前的地上。 银子撞击地面,发出“叮当”几声脆响,在死寂的营帐里格外刺耳。 “拿着这些钱,滚回老家去。” “讨个婆娘,买几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军营,不适合你了。” 看着地上的银子,曹大瞒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涌上一股屈辱的血色。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碎,又在拼命重组。 下一刻,他猛地“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土地上! “千户!”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绝望的哭腔,“我……我不走!” “我这副鬼样子回去,我爹娘非打死我不可!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活活淹死!” “千户!我求您了!我想留在营里!” “等我伤好了,我还能拿刀!我用一只手,照样能砍鞑子!” “要是不行……就让我去马厩喂马!干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留下!” 站在一旁的方强,看着自己这个同乡的凄惨模样,眼圈也红了,终究是没忍住,上前一步,也跟着跪了下去。 “头儿!大瞒这混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摸过女人的手,那天是真被猪油蒙了心!他也受了天大的惩罚,知道错了!” “就……就让他留下吧,他是我带来的兵,这么回去,这辈子就真毁了。” “我拿我这条命担保,他以后要是再敢给您添半点乱子,您连我一块儿砍了!” 许平安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的曹大瞒。 又看了看一脸恳求,甚至不惜拿命作保的方强。 他在曹大瞒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对银子的贪婪,而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兵,想要挽回最后一点尊严的渴望。 骨子里,还是个兵。 许久,许平安弯下腰,从地上那堆银子里,捡起了十五两,只留下五两。 “这些,拿去给你爹娘寄回去。” “就说是这次抄家,总督大人赏的,让他们给你存着娶媳妇。” 他把那五两银子,重新踢到曹大瞒面前。 “从今天起,你就滚去马厩帮忙,先学着怎么把马伺候好。”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拿刀……” “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曹大瞒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平安,随即,浑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了血。 “谢千户!谢千户!” 方强见状,连忙会意地扶起曹大瞒,感激涕零地将他带了下去。 营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不多时,刚才那个传令兵又走了进来,对着许平安一拱手,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许千户,曹参将有令,宣您即刻前往大同镇总兵府议事。” 许平安精神一振。 他知道,正菜来了。 他没有丝毫耽搁,换上一身干净的甲胄,翻身上马,朝着大同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多月过去,大同镇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但空气中,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紧张气氛,却比之前浓郁了十倍。 街上的行人,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敬畏和惶恐,尤其是看到他这一身大同镇左卫的军服时,更是像见了瘟神一样,远远地就避让开来。 许平安知道,这是抄家带来的余威。 他们左卫,在一夜之间,成了大同镇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 很快,总兵府到了。 他径直来到曹为先处理军务的偏厅,只见曹为先正对着一张巨大的边防地图,眉头紧锁。 “末将许平安,奉命前来!” 曹为先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招了招手。 “平安来了,快过来。” 他指着地图上,大同镇往北,那一连串用朱砂标记出的边墙墩台和关隘。 “你看看这里。” 许平安凑上前去,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曹为先的手指,像一根铁钉,重重地点在了新平口的位置。 “晋商八大家被我们一夜端掉,他们走私到草原上的粮食、铁器、盐巴,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 “总督大人预计,用不了多久,草原上那些鞑子部落,就要饿疯了。” 曹为先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一头吃饱了的狼,或许还会跟你讲讲规矩,绕着你的羊圈走。” “可一头快要饿死的狼,它眼里只有你的喉咙!” “接下来这几个月,直到明年开春,将会是整个大同边墙压力最大的时候!那些大部落不敢妄动,但那些活不下去的小部落,一定会成群结队地冲下来,抢粮食,抢女人,抢一切能活命的东西!” 许平安瞬间明白了曹为先的意思,他心头一热,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将军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支信得过,打过硬仗,下手比饿狼还狠的队伍,去巡边!” 曹为先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许平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那些敢伸爪子的狼崽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剁碎了喂狗!” “这个差事,我交给你!” “所需粮草军械,优先给你补给!” “你,敢不敢接?!” 这已经不是一个任务了。 这是天大的信任! 这是能让他一飞冲天的功劳! 许平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单膝跪地,甲胄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声震偏厅! “末将!” “万死不辞!” 第53章 带队出发 从总兵府出来,许平安跨上战马,一股冰冷的北风迎面灌来,让他心头那股因为领命而升起的火热,瞬间变得冷静而锋利。 他知道,曹为先给他的,不光是天大的信任和功劳,更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一把最烫手的山芋。 巡边! 说得好听,是手握大权,独当一面。 说得难听,就是被扔到边墙,自生自灭! 草原上的鞑子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那就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就扑上来的饿狼,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滑得跟泥鳅一样。想抓住他们,比登天还难! 而他手下这群兵,抄家灭户看着威风,可真要拉到野外跟鞑子的骑兵对冲,能有几分胜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没底也得打! 富贵险中求!他许平安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一个“敢”字! 回到营地,那股因为得了赏钱而掀起的狂欢劲儿还没过去。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兵卒,咧着大嘴,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抄家时如何威风,盘算着拿了饷银回去要怎么快活。 许平安看着这群得意忘形的丘八,心里那点担忧反而淡了。 兵,要的就是这股气! 有气,就不怕死! “所有百户,来我营帐议事!立刻!” 许平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营地里的喧闹。正在吹牛打屁的兵卒们一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立刻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手脚麻利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很快,方强、许进、许大牛等十名百户,鱼贯而入,挤满了整个营帐。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以为千户大人又要宣布什么好事。 “头儿,啥事啊?是不是又有赏钱了?”一个性子急的百户搓着手,嘿嘿笑着问道。 许平安没理他,拿出曹为先配给的简易地图,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他才猛地转身。 “赏钱?” 他冷笑一声,目光从每一个百户的脸上扫过。 “想要赏钱,想要升官发财,想要回家搂婆娘,可以!” “拿命来换!” 营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许平安拿起一根木棍,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新平口!” “总督大人下令,命我部即刻开赴新平口一线,执行巡边任务!”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大同镇钉在边墙上的一颗钉子!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许平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嗜血的铁锈味。 “杀鞑子!” “杀光每一个敢从草原上伸爪子过来的杂种!” 十个百户的呼吸,在同一时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冒出狼一样的绿光! 练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抄家,那是脏活,是得罪人的活。 可杀鞑子,那是军功!是能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硬功劳! “他娘的!总算能干正事了!”许大牛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俺早就手痒了!” “头儿!您就下令吧!刀都磨好了!”方强也是一脸的激动。 许平安看着众人高昂的士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都别急着高兴。”他话锋一转,给这群打了鸡血的家伙降了降温。 “鞑子都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两条腿,追不上。” “所以,曹参将特批!给我们补充了五百匹战马!”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杀鞑子”的冲击力还要巨大! 五百匹战马! 加上他们原本就有的,这意味着他们一千人的队伍,几乎能凑出一支一人双马的五百人骑兵!进行长途奔袭! 在九边,战马就是命!就是战斗力!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了! 所有百户的脸上,都浮现出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神情。他们知道,这是总督大人对他们的看重,是许平安用命给他们挣来的机会! “除此之外,三个月的粮草辎重,各类军械,箭矢火药,优先给我们补给!” 许平安扔出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头儿!这是天大的功劳啊!” “跟着头儿,有肉吃,有仗打!他娘的,痛快!” “干了!谁不干谁是孙子!” 营帐里,群情激奋,一个个百户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鞑子拼命。 许平安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声音,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从明天开始,谁要是再敢跟老子偷奸耍滑,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这次出去,不是抄家,是玩命!鞑子的弯刀,可比范家家丁的破铜烂铁快得多!” “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 “是!”十名百户轰然应诺,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服从。 “好了!”许平安一挥手,“都滚下去准备!清点人手,检查装备,安抚好手下的兵!告诉他们,只要敢打敢拼,老子绝不吝啬赏钱和军功!” “明天一早,卯时三刻,全员集合,出发!” “是!” …… 十余日后。 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砾,呼啸着刮过荒凉的北地。 一支千人规模的明军,正驻扎在新平口附近一处废弃的军堡之中。 军堡不大,但地势险要,经过简单的修缮,成了一个绝佳的观察哨和前进基地。 许平安站在残破的城墙上,寒风吹得他身上的铁甲“呜呜”作响。 这几天,他们就像一群幽灵,游荡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除了抓了几个不开眼的鞑子探子,连大股敌人的毛都没见到一根。 手下的兵,从一开始的兴奋,也渐渐变得有些焦躁和懈怠。 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磨人的。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放大! 是一名斥候! 他骑术精湛,几乎是人马合一,在崎岖的地面上如履平地。 “开门!” 许平安一声令下,军堡的大门轰然打开。 那斥候甚至来不及勒马,战马冲进军堡后又奔出十几步,他才一个漂亮的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千户!”斥候的声音因为急速的喘息而断断续续,“西……西南方向,约莫二十里外,一处村庄……发现鞑子!” 许平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多少人?在干什么?” “大概……大概两百余骑!都是鞑子!正在……正在劫掠村子!火光冲天!” “许进百户已经带着他手下的斥候弟兄摸过去了,死死盯着他们!他派我……派我火速回来报信!” “他娘的!”许平安一拳砸在墙垛上,碎石飞溅! 两百骑!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块能啃下来,又能崩掉牙的硬骨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脑子里瞬间就有了决断! “许大牛!” “哥!俺在!”许大牛提着他的大刀,从一旁冲了过来。 “我带四百人去追!你,带上剩下的人,立刻去东边那道山坡下的河边给老子埋伏起来!”许平安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 “那帮鞑子抢完了东西,十有八九会从那里过河撤回草原!你给老子把口袋扎紧了!如果他们从你那里过,给老我死死咬住!” 许大牛一听有仗打,眼睛都亮了,一拍胸脯,声如洪钟:“放心吧哥!一只耗子都别想从俺手里溜过去!” 许平安点点头,猛地转身,对着已经开始集结的队伍大吼。 “兄弟们!鞑子跑到咱们的地盘上,烧咱们的房子,杀咱们的乡亲父老!这口气,你们能忍吗?” “不能忍!” “干死他娘的!” 兵卒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刚刚还无精打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和杀意。 “方强!李大!孙力!马多!”许平安大声点名。 “在!”四名百户齐声出列。 “你们四个,立刻带上本部人马,一人双骑!跟我走!” “是!” 第54章 残破的村庄 大地在颤抖。 四百名骑兵,八百匹战马,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荒凉的北地原野上狂飙。 马蹄卷起干枯的草屑与冰冷的尘土,汇成一道灰黄色的长龙,直扑西南。 许平安伏在马背上。 冰冷的风刃刮过他的脸颊,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他感觉不到。 他满脑子都是斥候那句“火光冲天”。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房屋在燃烧。 是乡亲在哭嚎。 是鞑子在狂笑! 他手下的兵卒,一个个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关。 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和马蹄的轰鸣,再无半句废话。 他们手中的马刀早已出鞘。 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嗜血的寒芒。 那股在营地里积攒了十多天的焦躁与憋闷,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二十里路,在战马的全力奔袭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那座小小的村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沉了下去。 没有喊杀声。 没有哭喊声。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一股浓重的黑烟,像一条绝望的臂膀,从村庄中心直愣愣地伸向天空,久久不散。 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顺着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停!” 许平安在距离村口数百步的地方,猛地勒住缰绳,举起了右手。 身后的骑兵令行禁止,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村口,几具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手里还攥着粪叉的壮年汉子。 他们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浸透了脚下的黄土。 村庄里,到处都是被推倒的院墙,被砸烂的门窗。 几间茅草屋还在“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火舌舔舐着早已熏黑的房梁。 没有一头牛。 没有一只羊。 甚至连一声鸡鸣狗叫都听不到。 整个村庄,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剩下残破和死亡。 “头儿!” 一个身影从村口一处倒塌的草垛后闪了出来,正是许进。 他脸上沾着烟灰,身上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眼神却锐利如鹰。 “情况怎么样?”许平安翻身下马,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 “来晚了。” 许进的回答简洁而沉重。 “鞑子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两百二十骑左右,马蹄印很清楚。” 他指了指村里,继续说道:“反抗的青壮,都死了,一共二十七具尸体。” “他们抢走了所有的粮食,装了足足八大车,还有牛羊牲畜。” “抓走了一百多个活口,大部分是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许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在场所有明军士兵的心里。 方强和另外几个百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都快咬碎了。 “他娘的!这群畜生!”一个兵卒没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许平安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进村子。 眼前的景象,是人间地狱。 一个年轻的妇人倒在自家门口,胸口泛着凝固的血,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下还护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孩。 不远处,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衣衫不整地躺在水缸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青紫。 一间被烧塌了半边的屋子里,几个幸存的老弱妇孺,正抱着尸体,发出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大声的呜咽。 她们看到许平安这群顶盔掼甲的官军,眼神里没有欣喜。 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 仿佛,来的是谁,都一样。 许平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见过尸山血海。 可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愤怒和无力。 这不是厮杀。 这是屠戮! 他走到一口水井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断了气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老乡。”许平安蹲下身,声音有些干涩,“鞑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汉像是没听见,只是痴痴地看着怀里的孙子。 “老乡!”方强上前一步,声音大了些。 老汉的身子猛地一颤,这才缓缓抬起头,看了看许平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兵卒。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发出如同风箱般的声音。 “北边……都往北边去了……” “他们说……要回草地……” “官爷……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怎么……怎么才来啊……” 老汉说着,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滚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这一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是啊。 为什么才来? 许平安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 任何解释,在这一村的尸体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那四百名早已怒火中烧的弟兄。 “都看见了?” “我们来晚了!” “但是!” 许平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北方! “我们还来得及,为他们报仇!” “鞑子抢了粮食,带着人,他们跑不快!” “现在!” “所有人,上马!” “追上去!” “把那两百多个杂种,剁成肉酱!” “用他们的血,祭奠这些乡亲!” “杀——!” 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四百名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不死不休的杀意! 他们迅速翻身上马,整个队伍的精气神,凝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 “许进!”许平安看向自己的心腹。 “在!” “你带斥候营,在前面给老子探路!把鞑子的尾巴给我死死咬住!他们在哪拉屎,你都得给老子闻清楚了!” “是!” 许进没有半句废话,一抱拳,立刻带着手下十几名最精锐的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许平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残破的村庄,将那一张张绝望和麻木的脸,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他调转马头,冰冷的声音响彻原野。 “方强!李大!孙力!马多!” “在!” “跟上!” 第55章 尾随 北风如刀,刮过原野。 四百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此刻鸦雀无声。 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沉闷轰鸣,以及铁甲叶片相互碰撞的冰冷节拍。 每一个人的胸中,都燃烧着一团足以焚尽草原的怒火。 村庄里那一幕幕惨状,那些死不瞑目的乡亲,那个流不出一滴泪的老汉,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扎进了他们心里最深的地方。 是耻辱! 更是滔天的愤怒! 这股情绪,让这支队伍变成了一头沉默而致命的野兽,正循着血腥味,死死追寻着它的猎物。 就在队伍绕过一道低矮的土坡时,前方,许进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远处猛地打了一个急停的手势,然后拨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遥遥一指。 “停!” 许平安举起了右手。 整个队伍如同一人,瞬间勒马! 四百骑兵在旷野上停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混乱,动静之间,尽显精锐。 不多时,许进从侧面绕了回来,他的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胸膛剧烈起伏。 “头儿!” 许进的声音急促而压抑。 “鞑子没走山谷!” “他们嫌山路难走,辎重太多,绕开了咱们预设的伏击点,改走东边那片平地了!刚才我们刚好堵住了一名鞑子的斥候,行动要快,不然鞑子发现斥候没回来会更警觉” 许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群鞑子是畜生,但不是傻子。他们常年在边墙一带劫掠,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本地人。 走平地,路程更远,但速度更快,也更利于骑兵机动。 “我们离他们多远?”许平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不到两里地!” 许进的回答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亲眼看见了!他们的大队人马,那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还有被绳子拴在一起的乡亲们!他们走得很慢!” 两里地! 对于骑兵来说,这几乎是面对面的距离! 许平安催马登上身旁的土坡,举目远眺。 果然。 在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长线正在缓缓蠕动。 像一条吃饱了之后,臃肿而丑陋的毒蛇。 那就是鞑子的大队! 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队伍中间那几辆笨重的大车,以及被骑兵驱赶着,如同牲口般蹒跚前行的人群。 方强催马来到许平安身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头儿,这下操蛋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们这么一绕,大牛那边的口袋,就彻底成了个空架子!咱们的埋伏,废了!” 许平安没有说话。 所有的情报,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中飞速推演。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也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条:他现在就带着这四百骑兵,从这个方向,直接冲过去! 以逸待劳,一人双马,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胜算不小。 但,后果呢? 鞑子有两百多骑,不是两百多头猪。一旦接战,他们发现打不过,必然会四散而逃。这片平地无遮无拦,太利于骑兵逃窜了。 他最多只能击溃他们,杀伤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一旦混战起来,那些被俘的乡亲,还有那几车粮食,必然会成为鞑子脱身的筹码,甚至被他们当场屠戮! 他不敢赌! 村里那一张张麻木的脸,让他赌不起!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条路。 一个更加冒险,也更加疯狂的计划。 许平安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想起了那个被烧毁的村庄,想起了那个抱着孙子尸首的老汉,想起了那个衣衫不整的女孩。 一股噬人的狠戾之气,从他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不! 不能只是击溃! 必须全歼! 必须把这两百多个畜生,全部剁碎在这片土地上!用他们的人头,来告慰那些屈死的冤魂! 许平安猛地调转马头,面对着方强和身后几名百户,眼神冰冷如铁。 “埋伏,没有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什么?”方强一愣。 “他们不是想走平地吗?”许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咱们,就把他们再诱回山谷里去!” 在场的几个百户,都不是蠢人,瞬间就明白了许平安的意思。 诱敌! “头儿!”方强立刻反应过来,急切地说道:“这活儿危险!鞑子不是傻子,得有一支队伍去当鱼饵,而且要演得像!既要打出真火,让他们相信我们是主力,又得打不过,勾着他们来追!” “没错!”许平安重重点头。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手下的弟兄,沉声道:“我亲自带一百个弟兄去!” “我冲在最前面,去咬他们的尾巴!把他们往大牛埋伏的方向引!” “你,带着剩下的人在后面……” “不行!” 方强想都没想,就断然打断了他的话! “头儿!这活我来干!” 许平安眉头一皱:“这是命令!” “命令也不行!”方强的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头儿,你别跟我瞪眼!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许平安。 “第一,你是咱们这支队伍的头儿,是主心骨!你得坐镇中军,指挥全局!万一前面有什么变故,你才能立刻做出应对!你要是陷进去了,咱们剩下这几百号人,不就成了没头的苍蝇?” “第二!” 方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百分百的自信。 “论正面砍人,我方强不如你。” “可要论这种脱裤子放屁,假装打不过就跑,一边跑还要一边回头骂街挑衅的脏活……” “我敢说,整个大同镇,没人比我方强干得更地道!” “这活,就是给咱量身定做的!您去了,杀气太重,演不像!” 许平安看着方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方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作为主帅,确实不该轻易涉险。 而方强那股子机灵劲儿和无赖相,去当这个鱼饵,的确比他这个浑身都是杀气的人,更合适! 这不仅仅是勇敢,更是对自己兄弟最深刻的了解和信任! 许平安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地伸出手,一掌拍在方强的肩膀上。 “注意安全!”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 方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将性命托付出去的决然。 “头儿,你放心!” 许平安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记住,勾引为主,别跟他们硬拼!” “咱们任何一个兄弟的命,都比那两百个鞑子杂碎金贵!” “如果他们不上当,或者追得太紧,立刻给老子撤回来!” “我们马上汇合,大不了,老子带你们正面冲他娘的一回!就算是崩掉满嘴牙,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明白!” 方强的心头一热,大声应道。 他猛地拨转马头,面对着自己麾下的百户弟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亢奋! “第三百户的,那他娘的还等什么!” 方强猛地抽出马刀,刀锋直指远处的鞑子队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跟我走!” “去请那帮草原上的杂种……” “入瓮!” 第56章 威武将军 一百骑明军,如同一百道沉默的影子,脱离了许平安的主队,向着东侧那片开阔地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队伍的最前方,方强勒住马,从怀里摸出几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雪白的鹅毛,用细麻绳小心翼翼地绑在了自己堂弟方硬的头盔顶上。 这几根鹅毛不算华贵,甚至有些粗糙,但在冬日灰败的原野上,却显得格外醒目。 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盏灯。 “堂弟,听好了。” 方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待会儿,你就是咱们这支队伍的‘威武将军’!” 方硬今年才十八岁,一张脸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就跟在队伍中间,什么都不用干,也别往前冲。” 方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等我们冲杀一阵,你就听我号令,拔马就跑!” “记住,要跑,但不能跑得太快!得让他们觉得,再加把劲就能追上你!得像遛狗一样,把他们死死地勾住!” “哥……”方硬的嘴唇有些发干,“你……你注意安全。” “放心。” 方强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他独有的痞气和自信。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麾下那一百名弟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没有拔出惯用的佩刀。 而是从马鞍一侧,取下了一根沉重的马槊。 槊锋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毒蛇的獠牙。 “弟兄们!” 方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还记不记得村里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婆姨?还记不记得那个被摔死的婴孩?” “那帮杂种,没把我们当人看!” “现在,轮到我们了!” “不把他们打疼了,打火了,这群滑得跟泥鳅一样的杂种,是不会上钩的!” “两次冲锋,给老子冲出一条血路!冲出咱们的威风!把那帮杂种的胆子,给老子彻底冲破!” 一百名骑兵,没有人回应。 他们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马槊,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的重心压低,与身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一股沉默到极致的暴烈杀气,轰然升腾! …… 远处,正在驱赶着俘虏和辎重缓慢前行的鞑子队伍,终于发现了这支从侧翼高速冲来的明军骑兵。 队伍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鞑子头目,他叫赫连虎,是这支两百人队的百夫长。 “停下!结阵!” 赫连虎发出一声粗野的咆哮。 他身边的鞑子骑兵们立刻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怪叫着,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行军队形,转变成防御队形。 但,太晚了。 方强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鞑子队伍的侧翼刚刚调转马头,还没来得及形成有效的防御面时,方强那一百骑,已经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了进来! “杀——!” 方强一马当先,人与马槊合一,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名刚刚举起弯刀的鞑子骑兵,脸上的狰狞还没来得及散去,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力道从马背上直接捅穿! 方强手腕一抖,那鞑子的尸体便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另一名同伴的身上,两人一起滚下马去。 在马槊这种长兵器的面前,鞑子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和弯刀,在第一个照面,根本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一百根马槊,组成了一片移动的死亡森林! 冲锋! 贯穿! 鞑子们引以为傲的骑术,在这样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的冲击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他们的队形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仅仅一轮冲击,就有十多名鞑子骑兵被捅下马,非死即伤!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剩下的鞑子们都懵了。 他们何曾见过打法如此凶悍的明军?这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些只会守着城墙的软脚虾! 赫连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他的兵!是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巴特尔!就这么一个照面,就没了近一成! 这是耻辱! “围住他们!杀了他们!”赫连虎发出愤怒的咆哮,挥舞着弯刀,试图将已经冲入阵中的方强等人包围起来。 就在这时,已经凿穿了第一道防线的方强,在敌阵中猛地勒马,发出一声仿佛带着惊慌的呐喊。 “兄弟们!不对劲!鞑子太多了!快!快掩护威武将军撤退!” 他喊得情真意切,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喊完,他拨转马头,带着身后的弟兄们,开始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冲杀! 这一次,鞑子们已经反应了过来,从四面八方围堵上来,明晃晃的弯刀组成了一片刀林。 “噗!” 一名明军士卒躲闪不及,被一柄弯刀狠狠砍中了后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瞬间被涌上来的无数马蹄踩成了肉泥。 “救我!救...” 另一名被长矛刺穿大腿的弟兄,嘶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佩刀砍进了一匹鞑子战马的脖子,然后被愤怒的鞑子一刀枭首。 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方强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停,更不能回头! 演戏,就要演全套! “快冲!保护将军!”他红着眼睛,发出嘶吼,手中的马槊舞得如同车轮一般,硬生生在包围圈中又杀出一条血路。 终于,付出十几名弟兄伤亡的代价后,方强带着剩下的八十多人,冲出了鞑子的重围,狼狈不堪地退到了“威武将军”方硬的身边。 “将军大人!” 方强喘着粗气,一脸“后怕”地喊道,“我们离大部队太远了!这帮鞑子太凶悍,咱们先撤!先撤啊!” 这一番表演,被不远处的赫连虎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本来满载而归,心情大好,结果平白无故被这支小小的明军冲杀了两轮,当场死伤了三四十个弟兄,这口恶气,他怎么咽得下?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方强的喊话。 将军! 威武将军!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在了那个头顶带着几根显眼白毛,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年轻将领身上! 看这阵仗,看那头顶独特的装饰,这绝对是条大鱼! 抓住他! 只要能活捉了这个明军将军,换来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绝对比抢十个村子还多! 甚至,他赫连虎在部落里的地位,都能因此水涨船高! 贪婪的火焰,瞬间压倒了谨慎。 赫连虎眼中凶光大盛,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对着身边一个同样悍勇的副手大吼。 “巴特尔们,跟我一起去!把那个明狗将军给老子活捉回来!” “巴达,你留下三十人,带着粮食和那些奴隶,继续往回走!走慢点,等我们回来!” 第57章 包围 巴达是赫连虎最信任的副手,也是部落里出了名的悍勇之士。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被绳子拴在一起,如同牲口般瑟瑟发抖的明人,又看了看那几辆装满了粮食的大车,收起原本伸出想要劝阻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头领放心!”巴达用力一捶胸口,“您去把那个明狗将军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这里交给我!” 赫连虎哈哈大笑,他很满意巴达的态度。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边近一百七十名骑兵,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朝着方强狼狈逃窜的方向,卷起漫天烟尘,狂追而去! 平原之上,两支队伍,一逃一追,距离在不断地被拉近。 …… 另一侧的山坡后,许平安的队伍依旧如同一群蛰伏的石雕,纹丝不动。 北风吹过,卷起他们衣甲的边角,却吹不散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 每一个士兵,都在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飞驰而来,在距离队伍百步之外猛地勒马,翻身滚下,跌跌撞撞地冲到许平安面前。 “千户!”斥候的声音急促,“方百户他们已经把鞑子引向山谷了!鞑子主力都追上去了!” 许平安的心,像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成了! 第一步,成了! “再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需要更精确的消息,他要等到赫连虎那一百七十骑,全部都踏进那个为他们准备好的坟墓里! 斥候没有半句废话,一抱拳,转身飞身上马,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地平线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队伍里,每一个士兵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经发白。 终于,又一名斥候从山谷方向拼死奔回,他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那名斥候冲到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栽下来的。 “千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焦急。“鞑子的马力太好了!他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方百户他们……他们的马快跑不动了!” “就在刚才,鞑子追得太紧,方百户他们为了拖延,又……又有十几个弟兄被追上,被活活砍死了!” “他们……他们马上就要进山谷了!再晚一点,方百户他们可能就……就全完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众人心头! 许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诱饵就要被鱼给吞了! 他猛地翻身上马,动作快如闪电。 “不等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传遍了整个队伍。 “弟兄们!” “鞑子的主力已经被方强引开!现在,守着咱们乡亲父老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杂碎!” “我们先去把乡亲们救下来!” “然后,去给方强报仇!去给那些死去的弟兄报仇!” “吼!” 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三百多名骑兵,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杀!” “杀!” “杀!” 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村庄里的惨状,同伴被追杀的噩耗,早已将他们胸中的杀意催发到了顶点! 许平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向前,直指远处那支正在缓慢移动的鞑子后队! “冲!” 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三百多骑,七百余匹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坡后猛地冲出! 那股隐藏已久的、滔天的杀气,瞬间席卷了整片原野! 正在驱赶着俘虏,优哉游哉前行的巴达,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那如同闷雷滚滚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 只看了一眼,他的魂儿都快吓飞了! 黑压压的一片! 漫山遍野! 那根本不是一支小股的明军!那是一支足以将他们碾成粉末的钢铁洪流! “敌袭!敌袭!” 巴达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身边的三十名鞑子骑兵,也全都吓傻了。 他们甚至来不及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那股黑色的浪潮,就已经拍到了他们脸上! “跑!快跑!去找赫连虎头领!” 巴达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想都没想,立刻拨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第一个带头逃窜! 至于那些粮食,那些抓来的明人奴隶,在这一刻,全都被他弃之如敝履! 骑兵,就是这么滑溜! 在平原上,只要他们想跑,一心逃命,就很难被全部追上。 但许平安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 他的目标,是那些被俘的乡亲! “李大!孙力!”许平安在狂奔的马背上大吼。 “在!” “你们两个百户,分出两百人!给老子把那帮杂碎冲散!” “是!” 两支百人队瞬间从主队中分出,像两把锋利的剪刀,从左右两侧,狠狠地剪向那群已经乱作一团的鞑子! 许平安则带着剩下的一百多骑,目标明确,直扑那群被绳索捆绑在一起的乡亲! “噗嗤!” 一名跑得慢的鞑子骑兵,被追上来的明军一刀从后背捅了个对穿,连人带刀,被巨大的惯性带得飞了起来! 另一名鞑子试图弯弓搭箭,可还没等他拉开弓弦,三四支长矛就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将他活活钉死在了马背上!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追击战! 鞑子们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慢的,转眼就被淹没在愤怒的洪流之中。 很快,许平安就冲到了那群被俘的乡亲面前。 那些妇孺老弱,看到这群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明军,一个个都吓得瘫软在地,发出惊恐的尖叫。 他们分不清,这到底是救星,还是另一群恶魔。 “别怕!我们是大明的兵!是来救你们的!” 许平安勒住马,翻身下马,亲自上前,用佩刀割断了捆绑他们的绳索。 “都起来!快!离开这里!” 他没有时间去安抚,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下令。 看着巴达带着二十骑残兵,狼狈地逃向山谷方向,许平安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巴达去报信! 让赫连虎知道,他的后路,被抄了! 这样,赫连虎才会军心大乱,才会更急着冲出山谷,才会一头撞死在许大牛的刀口上! “马多!”许平安回头大吼。 “在!头儿!” “你带三十个弟兄,护送乡亲们回那个村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动作快!” “是!” 许平安看着那些被解救后,依旧惊魂未定的乡亲,他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猛地转身上马,目光投向那幽深狭长的山谷入口。 那里,才是今天真正的主战场! “剩下的弟兄们!” 许平安的声音,如同北地的寒风,冷得刺骨。 “都跟上我!” “去把山谷的口子,给老子彻底堵死!” “今天,那一百七十个鞑子杂碎,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把命留在这!” 第58章 杀光他们 山谷之中,风声鹤唳。 方强的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子,火辣辣地疼。 身下的战马,早已汗出如浆,四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随时可能倒下。 他手下的弟兄,更是已经到了极限。 从开始的一百骑,到现在,还能跟在他身后的,不足七十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的疲惫,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马背上栽下去。 身后的追兵,就像一群怎么也甩不掉的疯狗,死死地咬着他们不放。 赫连虎那张狰狞狂笑的脸,仿佛就在他耳边回响。 “快!” “再快一点!” 方强用已经撕裂的嗓子嘶吼着,给自己,也给身后的弟兄们注入最后一口气。 他知道,就差一点! 再有一个拐角,只要绕过前面那道斜坡,就到了! 大牛! 你他娘的要是敢掉链子,老子做鬼都饶不了你! “噗!” 又一名弟兄的战马体力耗尽,悲鸣一声,猛地向前跪倒。 马上的骑手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不等他爬起来,身后潮水般涌上的鞑子骑兵,便挥舞着弯刀,瞬间将他淹没在一片血泊之中。 方强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滴血。 他不敢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救命的斜坡! 近了! 更近了! “就是现在!” 方强猛地一夹马腹,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战马冲上了那道斜坡。 视野,豁然开朗! 斜坡之下,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河滩地上,许大牛正带着他六百多名弟兄,如同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静静地等待着。 一排排闪着寒光的拒马枪,早已布置妥当,形成一道死亡防线。 后面的弟兄,有的端着黑洞洞的火铳,有的早已弓上搭箭! 那股子沉凝如山、即将爆发的杀气,让方强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 他只是按照计划,带着手下残存的弟兄,从斜坡的另一侧狼狈地冲了下去,嘴里依旧在绝望地大喊着。 “兄弟们!快跑!下河!我们从河里走!”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赫连虎带着他的鞑子骑兵,紧随其后,狂笑着冲上了斜坡。 当他看到坡下那群正在“仓皇逃窜”,甚至有人已经冲向河滩的明军时,他发出了胜利者才配拥有的狂笑! 那个头顶戴着白毛的明军将军,就在眼前! 他离自己,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只要再一个冲锋,他就能活捉对方! “巴特尔们!” 赫连虎兴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高举着弯刀,发出了总攻的咆哮。 “他们跑不掉了!冲下去!杀了他们!” “活捉那个将军!” 一百多名鞑子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从斜坡上俯冲而下,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冲向的,不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而是一座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场! 就在他们冲到斜坡一半,马速达到顶点的时候! 异变突生! 轰——! 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如同晴天霹雳,在狭窄的山谷中轰然炸开! 数十支火铳,在同一时间喷出了愤怒的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鞑子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胸膛整个炸开,化作一团团血雾,连人带马被那股恐怖的力道轰得倒飞出去! 硝烟弥漫中,是刺鼻的硫磺味。 紧接着! “咻咻咻咻——!” 死亡的黑雨,腾空而起! 数百支羽箭,从山坡两侧的灌木丛中爆射而出,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箭雨坠落,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噗!噗!噗!”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得让人作呕! 冲锋的鞑子队伍,瞬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不好!有埋伏!” 赫连虎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脑子里那股被贪婪和愤怒冲昏的血气,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撤退!快撤退!撤回去!去找巴达会合!”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着,猛地勒住缰绳,试图调转马头。 但是,晚了! 进了这个口袋,想出去? 问过阎王爷没有! “吼——!” 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从斜坡下方的烟尘中传来! 许大牛那如同移动铁山般的身影,手持一面巨大的塔盾,提着他那把门板似的开山大刀,第一个从阵中冲了出来! “兄弟们!” “这帮狗日的,杀了我们多少乡亲!欺负了我们多少弟兄!” “给老子!” “绞了他们!” “杀!” 四百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明军步卒,轰然应诺! 他们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手持长枪与盾牌,一步步地向前压去,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死神的鼓点! 而在另一边! 刚刚还“仓皇逃窜”的方强,猛地勒住马,调转马头! 他那张被硝烟和血污涂抹得看不清模样的脸上,绽开一个森然的、野兽般的笑容。 他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手中的马槊,遥遥指向已经乱成一团的赫连虎。 “狗日的!” “追了老子一路!” “爽不爽啊!” 赫连虎和他手下的鞑子,彻底陷入了绝境!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和机动性,在这狭窄的山谷里,被限制到了极点! 一名鞑子试图冲撞许大牛的盾阵,结果战马瞬间被数支长枪捅成了血葫芦,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冲上来的许大牛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赫连虎彻底红了眼,他知道今天碰上了铁板! 他挥舞着弯刀,状若疯魔,连续砍翻了两名冲上来的明军士卒,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往回杀出去!跟我杀出去!” 但他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和周密的陷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多的明军士卒,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战斗,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围猎! 就在赫连虎左冲右突,濒临绝望的时候,他的身后,山谷的入口处,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巴达! 巴达带着十几骑残兵,正没命地向这边逃来! 可当他看清巴达身后的景象时,心里升起更深的绝望! 在巴达那十几骑残兵的身后,一支两百余人的明军骑兵,正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逼近。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封死了山谷的出口。 封死了最后的光明。 为首一人,一身玄色铁甲,手持一柄仍在滴血的佩刀,面沉如水。 正是许平安! 许平安的出现,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鞑子的心理防线! 前后夹击!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是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许平安勒住战马,静静地看着山谷中那场一边倒的屠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佩刀,刀尖遥遥指向谷中那些已经彻底崩溃,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鞑子。 冰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战场。 “一个不留。” 第59章 筑京观 绝望,是最好的兴奋剂。 当赫连虎意识到自己已陷入必死绝境时,他和他身边最悍勇的十几名亲卫,彻底疯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往北冲!撞开那些木头!不想死的就跟我来!” 赫连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将马速催动到了极致。 他没有冲向明军的步卒方阵,而是直直地撞向了那道由拒马组成的死亡防线!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鞑子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胸膛都被锋利的拒马枪尖给捅穿。 巨大的惯性让它带着马上的骑手翻滚在地。 但那名鞑子甚至没有惨叫,他在地上翻滚两圈,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拔出弯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劈砍着身前的拒马! “给老子开!” 他身后的同伴,如法炮制。 这是一场用人命和马命来换取一线生机的豪赌!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往那道钢铁防线上撞! 一匹马倒下了,另一匹马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 一个人被捅穿了,后面的人就顶着长枪继续劈砍! 这种自杀式的冲击,惨烈得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许大牛急得双眼通红,提着门板大刀,带着一队弟兄就想冲上去堵口子。 可鞑子们已经杀红了眼,分出十几骑,不计伤亡地死死缠住许大牛的队伍,为赫连虎的突围创造时间。 “砰!” 一根粗大的拒马终于被砍断,又被几具尸体一压,硬生生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走!” 赫连虎一马当先,从那道血肉铸成的缺口中猛地冲了出去! 他身后,那些残存的鞑子骑兵,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蜂拥而出! 看着那三十多骑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山谷的尽头,许大牛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盾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 他气得破口大骂,胸膛剧烈起伏。 山谷中,战斗已经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幸存的明军士卒,许多人都是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未能全歼敌人的懊恼,交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就在这时,许平安的身影,从谷口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整个嘈杂的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许平安的脸上,身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弟兄的。 那身玄色铁甲,此刻被染成了暗红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头儿!” 所有人,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许平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道被撞开的缺口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方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脸上再无半点嬉笑,声音嘶哑地沉声道: “头儿,弟兄们都尽力了,是那帮鞑子太他娘的不要命……” 许平安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 他环视着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继续说道: “我们累了。” 众人默然。 这一路追击,设伏,再到刚才的血战,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但是。” 许平安话锋一转,那冰冷的目光里,重新燃起了一股噬人的火焰! “赫连虎以为他逃出去了。” “他以为我们会在这里打扫战场,舔舐伤口。” “他以为,他安全了。” 许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像一群疯狗,在他最松懈的时候,再次咬住他的喉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许平安想说什么。 “我不准备放过他们。” 许平安一字一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头儿,你疯了?”方强第一个叫了出来,“咱们的马也快跑废了!弟兄们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怎么追?” “是啊,千户大人,穷寇莫追啊!”许大牛也急忙劝道。 许平安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面向全军,直接下达了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还能骑马的,还有力气再杀一趟的!” “一百个!” “站出来!”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刚刚还瘫坐在地上的汉子,互相搀扶着,咬着牙,一个个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 没有一个人退缩! 许平安看着这些弟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如铁的表情。 “后勤官!” “在!” “把咱们带来的红糖,全部拿出来!烧滚水!给这一百个弟兄,每人灌上一大碗!” “把剩下的所有干粮,都给他们带上!” “是!” 后勤官飞也似的跑去执行命令。 许平安看着眼前这一百名精疲力尽却战意不减的弟兄,声音放缓了一些。 “喝完糖水,吃口干粮,歇一刻钟。” “然后,跟我走。” “这一次,我们不要俘虏,不要战马,只要人头!” 一股疯狂而暴烈的信念,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头儿!算我一个!”方强第一个吼道。 “还有我!”许大牛也把大刀往地上一插。 “你们两个,留下!”许平安断然喝道,“方强,你带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许大牛,你负责打扫战场!” 他指着满地的鞑子尸体,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把这些杂种的脑袋,全都给老子砍下来!” “一颗都不许漏!” “明天,我要用这些畜生的头,在那个村子的废墟上……” 许平安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筑!京!观!” “我要让那些活着的乡亲看看,我们,是怎样为他们报仇的!” 筑京观! 这三个字,像一道雷电,劈进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最原始,也最震撼的复仇宣言! 所有人心头的最后一丝疲惫,都被这股滔天的恨意和即将到来的荣耀所驱散! ”许进,你的人喝口糖水就去找他们。“ “至于那些死了的战马,也别浪费了。”许平安补充道,“皮剥下来御寒。肉割下来,今晚,让所有弟兄都吃一顿饱的!”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果决。 很快,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被端了上来。 那一百名被选中的骑兵,也顾不上烫,捧着碗就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一丝宝贵的力量。 许平安接过一碗,一饮而尽。 他抹了一把嘴,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战马,抽出佩刀。 “都喝完了?” “喝完了!” 一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许平安调转马头,刀锋直指北方。 “出发!” 第60章 穷寇也要追 一百骑明军,如同一百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沉默地冲出了山谷。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沉重的马蹄声,和骑士们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刚刚灌下去的那一碗滚烫的红糖水,在他们的小腹里燃烧,将最后一丝潜能从疲惫不堪的身体里压榨出来,化作支撑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每一个人的肌肉都在酸痛,每一个人的肺部都像被撕裂。 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因为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如同铁铸的身影,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许平安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催动着战马,保持着一个不算快,但绝不停歇的速度,朝着北方,坚定地追击下去。 这是一种煎熬。 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凌迟。 他们就像一群循着血腥味的孤狼,在清冷的月光下,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追猎。 月光如水,将苍茫的平原照得一片惨白。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时间,在单调的马蹄声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胯下的战马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久到骑士们握着缰绳的手都已麻木。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前方漆黑的地平线上飞驰而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 “头儿!” 斥候在许平安面前猛地勒住马,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前方五里,山脚下!那帮鞑子杂碎停下来了!”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们生了火!在歇息!” 这个消息,让死寂的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帮狗日的,竟然还敢停下来歇息? 他们真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许平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所有的骚动瞬间平息。 他预料到了。 赫连虎以为撞开拒马,付出惨重代价后冲出山谷,就是胜利。 他会下意识地认为,明军在经历了一场血战之后,必定会停下来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绝不可能再有余力追击。 这是一种思维惯性。 而许平安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惯性,给予敌人最意想不到的绝杀! “所有人,下马!” 许平安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 “布缠马蹄,半刻钟后,我们摸过去!” “记住,这一次,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直到我下令攻击为止!” “是!” 一百人齐声低喝,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 另一边,山脚下。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赫连虎一脚狠狠地踢在火堆旁的土堆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娘的!”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恼和后怕。 全完了! 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两百名巴特尔,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三十多个! 抢来的粮食、财宝、女人,全都没了! 非但没捞到半点好处,反而把自己的家底赔了个精光! 一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嘲笑和责难,赫连虎就感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垂头丧气、满脸疲惫的族人,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大声说道。 “都打起精神来!” “我们虽然败了,但那些明狗也不好受!他们现在肯定在那个山谷里哭爹喊娘,舔自己的伤口呢!绝不会追来!” “让马儿好好歇一歇,我们也喘口气!等天亮,我们就立刻赶回部落!” “这次的仇,我们记下了!下次再来,一定要把那个威武将军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的话,让周围的鞑子们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 是啊,明军也累垮了,肯定不会追上来了。 这里,已经安全了。 一名鞑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正准备放到火上烤一烤。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远处黑暗中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仿佛是死神在敲打着大地。 “什么声音?” 那名鞑子疑惑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赫连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边的弯刀,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从一开始的鼓点,逐渐汇聚成了滚滚的闷雷! 是马蹄声! 是上百战马奔腾的声音! 篝火的光芒下,所有鞑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他们追上来了!” 一个鞑子发出绝望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赫连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冻住了。 疯子! 那个明军将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连战场都不打扫,连伤员都不管,带着一群同样疲惫不堪的残兵,就这么追上来了! “上马!快上马!” 赫连虎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往部落跑!快跑!” 然而,人和马的体力,都不是无限的。 一连串的奔袭、血战、再到逃亡,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心气也早就散了。 当他们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试图再次逃窜时,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经从黑暗中席卷而来! 许平安一马当先,手中的佩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字。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杀。 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一名鞑子刚刚拨转马头,就被追上来的明军一刀从后心捅了个对穿,巨大的力道将他直接带下马背。 另一名鞑子的战马再也支撑不住,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主人甩了出去,瞬间就被后续涌上的无数马蹄踩成了肉泥。 赫连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屁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可他身边的族人,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个地倒下,被那股黑色的浪潮无情吞噬。 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如同修罗般的明军将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赫连虎的脑海。 他猛地一勒缰绳,疲惫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赫-连虎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深深地磕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将军饶命!”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哀嚎。 “我愿归降!我愿归降将军!我愿做您的狗!” 他这一跪,仿佛抽掉了所有幸存鞑子最后的脊梁骨。 剩下的十几名鞑子骑兵,纷纷勒住马,扔掉武器,翻身下跪,一片片地瘫软在地。 “将军饶命!” “我们降了!我们降了!” 求饶声,响成一片。 许平安缓缓勒住战马,在他身后,一百骑明军也随之停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这十几名鞑子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上前。 许平安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赫连虎。 他没有立刻接受投降。 过了许久,久到赫连虎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许平安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全部捆起来。” “是!” 十几名明军士卒翻身下马,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鞑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许平安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如同死狗一样被拖拽过来的赫连虎,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调转马头,望向来时的方向。 “走。” “回营。” 第61章 以慰亡魂 天亮了。冬日的太阳无力地挂在天上,惨白的光洒进山谷,照亮了满目疮痍。 这里像一个被撕裂的巨大伤口,凝固的血是暗红色的痂,折断的兵器是刺出的骨茬。 刺骨的寒风吹过,却带不走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许平安一夜未眠。 他带着那一百名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弟兄返回时,天边正泛着死鱼肚的灰白。 他没有休息。 只是用刺骨的溪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便立刻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宜。 方强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被血污浸透的册子,脸色凝重得能滴下水来。 “头儿,都清点完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平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 “此战,我部阵亡弟兄,五十五人。” “重伤,四十六,很多人……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轻伤,一百二十二人。” 每报出一个数字,方强的声音就艰涩一分。 这不是胜利。 这是一场用人命堆出来的惨胜。 许平安依旧沉默,只是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这些冰冷的数字,曾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他们曾对他笑,曾喊他“头儿”。 方强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道:“缴获战马二百七十二匹,大多带伤。从鞑子尸体上剥下来的完好皮甲,六十三副,弯刀一百四十多把,弓箭若干。” “我们的人,把巴达丢下的粮食和财物,都夺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快步走来,身上还带着审讯室里特有的煞气。 “头儿!那个叫赫连虎的头领,没上啥手段就全招了!” 许平安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讲!” “他们是喀喇沁部,巴勒济喇嘛台吉手下的兵!”亲兵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说,入冬后草原上活不下去,到处缺粮。那个巴勒济喇嘛就派了好几支他们这样的队伍,南下劫掠!” “目的,就是试探我们大同宣府边墙的虚实!” “他还说,只要他们得手,探明了我们的兵力空虚,那个巴勒济喇嘛就会亲率三千多骑兵南下!”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村子,他们想一口气抢下几个县城,过个肥年!” “呸!” 许平安听完,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像是在发泄胸中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真把咱们当成圈里养的兔子了!” “想来就来,想杀就杀!”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许进发出一声咆哮。 “阿进!” “在!哥!” “立刻安排一个最机灵的弟兄,带上赫连虎的口供,一人三马,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曹参将那里!” “告诉他,鞑子主力恐有南下之意,请他早做定夺!” “另外!”许平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把咱们这次的伤亡名册一并报上去!抚恤银,一文都不能少!再向参将大人请命,给咱们补充兵员!” “是!”许进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还有!”许平安叫住他,“再派个人,去一趟天镇县衙!把那个村子的情况报上去!让县太爷派人来安置,抚恤死难者!”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决,不带一丝犹豫。 处理完军务,许平安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正在默默清理同伴尸体,或是在包扎伤口的弟兄。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冰冷的杀气,再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身子骨还撑得住的弟兄!”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山谷。 “还能拿得动刀的!” “来五十个!” “把那些鞑子的脑袋,都给老子装进麻袋!” “咱们……” “去告慰亡魂!” …… 残破的村落,在西斜的太阳下,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中,流着脓血的巨大伤口。 吕大毛和他手下的三十骑弟兄,双眼通红。 他们护送乡亲们回来后,就一直在帮着收拾亲人的尸体。 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并排躺着十几具孩童的尸体,他们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惊恐和茫然。 村西头的井边,一个老汉的头颅不见了,无头的身体却还保持着跪地求饶的姿势。 越是收拾,这群杀人如麻的丘八,心就越是往下沉。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怒火在他们胸中疯狂燃烧,憋得他们几欲发狂。 这群狗杂种! 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愤! 就在这时,村口负责警戒的士兵发出一声激动的呐喊:“千户大人回来了!” 一瞬间,整个村子仿佛活了过来。 所有的人,无论是士兵还是村民,都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抬起头,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 一支队伍,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小土坡上。 为首的,正是那身玄色铁甲,煞气冲霄的许平安。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沉默如铁的骑兵。 几匹战马的马背上,驮着一个个沉甸甸、外头凝着血块的麻袋。 队伍的最后,是被一根长长的绳子串在一起,如同牲口般被拖拽着前行的赫连虎等十几个鞑子俘虏。 吕大毛一看到赫连虎那张惊恐的脸,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怒火瞬间就爆了! “狗杂种!老子杀了你们!” 他咆哮着抽出腰刀,疯了一样就要冲上去。 “站住!” 许进一声厉喝,将他拦下。 吕大毛等人硬生生停下脚步,但依旧冲上去,对着那些被押着跪倒在地的鞑子俘虏拳打脚踢,用刀背狠狠地抽打。 许平安没有阻止。 他只是翻身下马,沉默地走到土坡最高处。 他亲手解开一个麻袋,抓住袋底,猛地一抖! 咕噜噜…… 一颗颗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鞑子头颅,从麻袋里滚了出来,堆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上百颗人头就在土坡上堆成了一座令人头皮发麻的小山。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疯狂地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村里的幸存者们,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失去了父母的孩童,失去了儿子的老人,全都相互搀扶着,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围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麻木,到看见那些人头时的惊愕…… 再到看见赫连虎等俘虏时,那死寂的眼眸里,瞬间被刻骨的仇恨所填满! 第62章 去他娘的矛盾 人群中,一个约莫十岁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半大男孩,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绝望,大声喊道:“将军大人……他们……他们是不是投降了?”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揪紧。 男孩死死地盯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鞑子,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汹涌而出。 “投降了……是不是就不能杀了?”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幸存村民心中最深的恐惧和不甘。 是啊,官府有法度。 降者不杀。 难道血海深仇,就要因为这四个字,化为乌有? 许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个男孩绝望的脸上,缓缓扫过每一张布满悲伤与仇恨的脸。 他看到了失去丈夫,眼神空洞的妇人。 看到了失去父母,茫然无措的孤儿。 看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哭不出声的老人。 他缓缓转过身,一脚将脚下的一颗鞑子头颅,踢得滚出老远。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昨天,我们来晚了,这是我许平安的错!” “但是我许平安和我手下的兵,不是孬种!” “跑掉的鞑子,我们追了一天一夜,快追到了边墙!” “出塞的两百余个鞑子,一个没跑掉!他们的脑袋,都在这儿!” 他猛地一指身后那一串如同猪狗般跪着的俘虏,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北地的寒冰。 “剩下这十几个,是投降了!” “朝廷有法度,说受降不杀!” 许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残忍与不屑的冷笑。 “上面的大人们总跟我们这群臭丘八说,要顾全大局,要讲规矩,说杀了俘虏,会激化他娘的什么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再次扫过所有村民。 “今天,我就站在这里问问你们!” “你们的爹娘、丈夫、孩子,被这些畜生屠戮的时候,他们跟你们讲过规矩吗?!” “没有!”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好!” 许平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赫连虎! “今天在这里,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 “我许平安说的,就是规矩!” “我说的规矩就是!” “血!债!血!偿!” 他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射向那群早已按捺不住,浑身颤抖的弟兄。 “吕大毛!” “昨天没让你们杀个痛快,心里憋屈不憋屈?!” “憋屈!”吕大毛等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还等什么!” 许平安的声音,如同神魔的敕令。 “别说老子不给你们机会!” “去!” “把这些杂碎的脑袋,都给老子砍下来!” “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乡亲!” “出了任何事,我许平安一个人扛!” “吼——!” 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吕大毛等人就像是挣脱了枷锁的猛虎,咆哮着,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不!将军!将军饶命!”赫连虎听懂了汉话,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透,疯狂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哀嚎,“我知道我们台吉的计划!我知道其他几支队伍的劫掠路线!我还知道……” “噗嗤!” 他的话,被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永远地堵了回去。 冰冷的刀锋,带着复仇的怒火,斩断了他的脖颈。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不敢置信。 温热的鲜血,喷了旁边同伴满脸满身! 剩下的鞑子彻底疯了,被串在一起的他们根本无处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道索命的刀光,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 “嗤!嗤!嗤!” 刀光连闪,惨叫声戛然而止。 十几具无头的尸体,软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吕大毛等人状若疯魔,将那些还在滴血的头颅一一砍下,和尸体一起,狠狠地扔到了那座人头小山之上。 京观,更高了。 也更狰狞了。 许平安走到京观前,拿起一把铲子,铲起第一铲混着血的泥土,重重地覆盖在那些死不瞑目的头颅之上。 他的声音,庄严而肃杀,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以此京观,告慰此地死难乡亲父老之亡魂!” “以此京观,警告来犯之敌寇!”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欺我大明百姓者,虽强必戮!” “杀!无!赦!” 山坡下,死寂一片。 下一刻,所有的村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压抑的哭声,汇成了悲伤的河流。 他们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砸进冰冷的土地,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与感激,都融入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那个叫王大顺的半大男孩,磕完头,猛地站起身,冲到许平安面前,“噗通”一声再次跪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俺叫王大顺!俺爹俺娘都被鞑子杀了!谢谢将军大人为俺报仇!” “俺想当兵!” “俺想跟着将军杀鞑子!亲手为俺爹娘报仇!” 许平安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等你安顿好了,若是还想,我一定收你。” “谢将军!”王大顺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村民们也自发地走上前来,拿起地上的工具,默默地加入到了填土的队伍中。 很快,一座象征着血腥、复仇与守护的京观,就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它沉默地矗立在夕阳下,像一个永不屈服的誓言。 就在这时,远处来了一队官差,是天镇县派来处理善后事宜的人。众村民也在官差的安排下,有序的回家,处理亲人的尸首。 夕阳的余晖,将那座新坟般的土堆染上了一层刺眼的血色。 许平安站在那里,玄色铁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红的铁锈,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进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身边,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发出声音。 许平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片狼藉的村落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 “有事就说。” 许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血腥味呛得他胸口发闷。 “哥……给我二两银子。” 许平安这才侧过头,眉头微蹙,看向自己这个一向刚硬的兄弟。 “干什么用?” “村尾那家……”许进的声音瞬间变得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鞑子冲进来的时候,那家的汉子……为了护着自己婆姨,被活活砍死了。” “鞑子……还要欺辱那女人,她抄起烧火棍就拼命,被打晕了过去。后来咱们吹号,鞑子撤得急,她和一个才一岁的娃娃,侥幸活了下来。” 许进的拳头,在身侧捏得骨节发白。 “这天寒地冻的,男人没了,往后的日子……孤儿寡母,我怕她们熬不过这个冬天。” 许平安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斥候来报时,许进他们先一步抵达,却因兵力不足只能潜伏侦查的命令。 他伸手拍了拍许进的肩膀,力道很重。 “不怪你们。昨天你们就那么几个人,冲出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全搭进去,更会打草惊蛇,让这帮畜生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掏出几块碎银,塞进了许进冰冷的手里,远不止二两。 “阿进,”许平安叹了口气,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疲惫,“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啊……” 许进死死攥着手心的碎银,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能让他混乱的心绪安定一丝。 “哥,昨天……我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今天,我实在没法就这么扭头走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愧疚和一丝微弱希望的表情。 “况且……我尚未娶妻。若是……若是那女子她肯,往后……”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许平安看着他,那双杀人时冷酷如冰的眸子里,此刻却流露出一丝暖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重重拍了拍许进的肩膀。 这世道,就是如此。 血海深仇也好,家国大义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有尊严地继续活下去。 人,总得往前走,总得有个念想。 第63章 崇祯元年末 坤宁宫里。 地龙烧得极旺,暖如阳春。 这紫禁城中的融融暖意,与边军将士正在面对的萧瑟寒冬,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朱由检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动作笨拙而轻柔,比他批阅奏折时还要专注百倍。 这是他的嫡长子。 是皇后周氏在两个月前,为他诞下的龙儿。 怀中的小生命温热而柔软,抱着他,就像抱住了整个大明的未来,那份沉甸甸的喜悦,如同宫殿里的暖流,缓缓浸润着他那颗因国事而早已紧绷如铁的心。 朱慈烺。 他沿用了那个时空里,这个孩子本该有的名字。 小婴儿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偶尔咂吧一下,不谙世事,不知人间愁苦。 朱由检低头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写满威严与疲惫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纯粹的温柔。 这是生命的传承。 是血脉的延续。 在这一刻,那沉甸甸的“家国天下”四个字,仿佛有了更具体、更滚烫的意义。 他不仅仅是在为大明的亿万黎民而战,也是在为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为他未来的江山,扫清一切障碍。 想到即将临盆的田贵妃,和已经显怀的袁贵妃,朱由检的心情愈发好了几分。 子嗣丰茂,则国本稳固。 这股暖意,冲散了些许积压在心头的郁结。 杨嗣昌从山西递回来的奏报,像一颗投入死水朝堂的巨石,至今余波未平。 晋商八大家,盘根错节,其罪行罄竹难书。 抄家所获,触目惊心。 但更让他震怒的,是那份长长的、牵扯其中的官员名单。 从地方州府,到边镇将领,甚至……还有几位他每日都能在朝堂上见到的京中大员。 一张巨大的利益之网,几乎笼罩了整个北方官场。导致朝堂又迎来一波震荡。 好几条线索指向了秦王府。 朱由检最终还是选择将此事悄然按下。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现在不能动。 大明这艘破船,经不起这般剧烈的内耗。饭要一口一口吃,账,也要一笔一笔算。 那些从晋商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在他户部的账上还没捂热,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京营扩军,要银子。 边军饷银,要足额发放。 各地灾荒,等着赈济。 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由“皇明速运”承运的蜂窝煤,正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地千家万户,让这个寒冬,应该能少一些冻死在路边的枯骨。 “陛下。”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英国公张维贤,宫外求见。” 朱由检将怀中的朱慈烺小心翼翼地交还给凤儿,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化作了帝王的威严与冷峻。 移驾乾清宫。 “宣。”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走进了大殿。 来人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今日未穿繁复的公服,而是披着一身天子新赏的鎏金蟒纹甲,腰悬长刀,整个人透着一股久违的沙场血气。 虽已年过半百,须发灰白,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旺盛。 这身戎装,仿佛让他年轻了十岁。 “微臣张维贤,拜见陛下!” 张维贤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之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国公免礼。”朱由检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谢陛下。” 张维贤站起身,声如洪钟地汇报道:“陛下,依照您的旨意,京营各部已完成轮换!此前派往各地剿匪练兵的精锐,已于半月前陆续归营!” “此番轮换,虽有伤亡,但归来之兵,皆已见血,筋骨已成!再过半年,我京营八万大军,将再无一个新兵蛋子!”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此结果颇为满意。 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只有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才能称之为兵。 “国公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明尽忠,是老臣本分!”张维贤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继续说道:“另有一事,皇明军校开学已近一年。首批学员,共计三百二十七人,已完成所有课业。” “这批人,是天子门生,后续如何安排,还请陛下示下!”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皇明军校,是他朱由检亲手缔造,绕开整个文官体系,培养只忠于自己,忠于皇室的军事人才的摇篮。 这第一批毕业生,意义非凡。 他们的去向,将为这所军校未来的所有学员,定下一个基调。 然而,张维贤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再次躬身。 “陛下,老臣还有一请。” “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京营操练之事,已让老臣力不从心。这军校校长一职,责任重大,老臣恐有负圣恩,耽误了为国选才的大事。” “恳请陛下,另择贤能,接任此职!” 他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朱由检看着他,心中一片了然。 避嫌。 这老国公,是个真正的明白人。 他总领京营,是京师防务的最高统帅。他的儿子张之极,又统领着护卫宫禁的金吾卫。 父子二人,已是权柄赫赫。 如今,再兼着皇明军校的校长。 军校里出来的,可都是天子门生。但他们受业于张维贤,见了面,总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校长”。 这情分,可非同一般。 假以时日,门生故吏遍布大明各处边镇卫所,他张家,怕是就要成为一个武人勋贵中无人可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到那时,就算他张维贤忠心耿耿,也难免会引来猜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他这是在自保,也是在向朱由检表明他张家的忠心。 “国公的心意,朕明白了。”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缓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张维贤。 “国公可知,朕为何要办这军校?” 张维贤一愣,沉声答道:“为我大明,培养能征善战之将才。” “是。” 朱由检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北方的边墙之上,声音变得冰冷。 “但不够。” “朕要的,是能为大明流血,也敢为大明杀人的刀!” “而不是那些被文官老爷们握在手里,用来争功诿过,却早已锈蚀钝化的摆设!” “我大明自英宗皇帝后,武备松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一个仗打下来,功劳是文官的,黑锅是武将的。” “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替朝廷卖命?谁还愿意去边关苦寒之地,抛头颅,洒热血?” “朕办军校,就是要告诉天下所有的武人,只要你肯为国尽忠,只要你有本事,朕,就给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朕要让他们知道,刀把子,必须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金石之声。 张维贤听得心头巨震,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大明这位勋贵英国公的心坎里! “至于这些毕业生……”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们是天子门生,是朕的亲学生。在京城里,他们是人人艳羡的青年才俊。” “但朕的门生,不能是养在暖房里的花朵!” 他猛地一回头,目光如电,直视张维贤,一字一句,如同颁下神谕! “传朕旨意!” “文武课业完成后,考评成绩,分四等!” “一等,优!取十人!不必层层选拔,破格擢升,外放千户!让他们去最苦的地方,给朕带最野的兵!” “二等,良!取二百人!授总旗!入各营,为朕的耳目,为朕的骨干!” “三等,及格!给朕滚回去,再学一年!朕的门生,没有平庸之辈!” 朱由检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森然的冷笑。 “至于第四等,差劲的……” “朕的军校,不养废物!” “剥去他们的锦袍,发往边关,从一小卒做起!让他们亲身尝尝,什么是刀口舔血!有能力就自己杀回来。要是被我发现哪家勋贵不忍自己后代从军而舞弊,看他有几个脑袋够我砍。” “至于国公说的另择贤能,容朕再想想。” “这个担子,暂时还要你和孙尚书,替朕先挑着!” 第64章 武装 腊月二十七,京城上空飘着零星的雪沫子。 红墙黄瓦的紫禁城,被这层萧瑟的白覆盖,平添了几分冷寂。 年关将至,本该是普天同庆,官场酬酢的日子。 然而,乾清宫西暖阁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工部尚书范景文和兵部尚书孙承宗,正躬身立于御前,汇总着一年的紧要事宜。 “启奏陛下。” 范景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畏。 “臣遵陛下神授之法,督造新式军械,幸不辱命。” “截至昨日,神机营已全数换装新式燧发铳,共计九千杆。” “炮营亦换装改良之红夷大炮四十门,虎蹲炮一百二十门。” 他稍作停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营造及换装之账目,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没有去接那本账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深邃得看不见底。 范景文心中猛地一凛,连忙补充道: “臣这些时日,常与毕侍郎及一众巧匠研讨。于陛下天授之法外,亦有几点不成熟的愚见。” “譬如那‘万人敌’,内填火药点燃抛出,杀伤甚巨。臣在想,是否可以添加毒物,使其爆裂后生出毒烟,既可杀伤,又能遮挡敌军视线。” “或可将其陶罐外壳,改为更为规整坚固的铁壳,威力或可更上一层。” “再比如火药,陛下已定颗粒之法。臣想,是否可按用途,制成大小不同的纸筒药包,铳有铳药,炮有炮药,临阵之时,取用更为迅捷,不易出错。” 范景文越说,头垂得越低,声音也越发微弱。 “此皆臣与工部同仁的浅薄之见,实不敢与陛下的天资相提并论,只是……只是想着能为陛下分忧一二。若有暇,还请陛下不吝指点。” 说完,他话锋猛地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只是,陛下,臣斗胆直言。” “如今仅仅是换装京营,便已耗费甚巨。陛下曾言,日后九边乃至大明全军,都要用上此等神兵。” “这……这将是天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之耗费!” “臣……臣实在是担心,国库不堪重负,恐会本末倒置啊!” 这才是他今日真正想说的话。 那八百万两,花得如同江河决堤,他这个工部尚书,每日看着账目都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本末倒置?”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范爱卿,你觉得,什么是本,什么是末?” 范景文瞬间一愣,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告诉你。” 朱由检放下茶盏,那一声轻响,如同钟磬,敲在范景文的心头。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山社稷是本,金银财货是末。” “命是本,钱是末。”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范景文面前,目光如渊。 “朕知道要徐徐图之,朕也并非好大喜功之辈。” “朕之所以如此着急,是要用这些神兵利器,去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剧变。” 说完,他转过身,望向另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孙承宗,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将那个他早已洞悉的,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国策的噩耗,告诉眼前这位两朝元老。 “辽东,锦衣卫传回密报。” “皇太极正在集结大军,其意,在南下。” 轰!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孙承宗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陛下!这……这绝无可能!” 他失声叫道,连君前失仪都顾不上了。 “袁崇焕总督辽东,陛下予他钱粮兵马,权力之重,前所未有!前些时日,他上奏毛文龙十二当斩之罪,就地正法,以肃军纪,臣亦是赞同的!” “有他坐镇宁锦,后金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大举南下?他……他的防线固若金汤啊!” 孙承宗对自己的这位门生,有着近乎信仰般的信心。 那条宁锦防线,是他和大明无数将士用血肉和白银铸就的壁垒! “固若金汤?” 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孙承宗的心脏骤然一缩。 “朕问你,墙,能自己移动吗?” 他没有等孙承宗回答,径直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 “蒙古诸部,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孙师傅比朕更清楚。”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察哈尔的林丹汗,名义上是蒙古大汗,实则早已众叛亲离。科尔沁、喀喇沁等部,暗中早已倒向后金。” “若皇太极,不走宁锦防线呢?”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辽东,然后,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地向西移动,轻而易举地绕过了那条孙承宗引以为傲的防线。 “若他借道蒙古,翻过燕山,从长城那些年久失修的隘口,譬如龙井关、大安口、洪山口,直接插入我大明腹地呢?” 孙承宗的瞳孔,随着朱由检的手指移动,一点点地恐惧地放大。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踉跄着冲到舆图前,那双老眼死死地盯着那条皇帝指出的,他从未如此认真审视过的致命路线。 那条路线,像一把烧红的刀,绕开了坚固的头颅,直刺柔软的腹心! “蓟镇……遵化……通州……” 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着,每一个地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他的认知,砸碎他的骄傲。 “噗通!” 这位两朝元老,大明的兵部尚书,帝师之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坚硬冰冷的地砖,撞得膝盖生疼,他却毫无所觉。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上,只剩下骇然与绝望。 以蒙制金。 大明坚持了数十年的国策,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这不再是辽东一地的战争。 这是整个北方防线,即将面临全面崩溃的灭国之危! “陛下!” 孙承宗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若锦衣卫密报属实,臣……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抽调京营以及其他北地精锐,火速增援蓟镇!迟则……晚矣!” 朱由检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棋局终点的冷漠。 “孙师傅,起来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却让孙承宗不敢不从。 他颤巍巍地,扶着自己的膝盖,挣扎着站起身。 “蒙古不是一条心,后金和蒙古,更不是一条心。” 朱由检缓缓说道。 “这天下,从来不是比谁的朋友多。” “而是比谁的拳头硬。” “至于增援……” 他摇了摇头。 “蓟镇是他们最可能突破的地方,但不是唯一的地方。你今日增援了蓟镇,他们明日便可改道去攻宣府,后日再去大同。你待如何?” “把九边的兵力,像撒胡椒面一样,洒满这千里长城吗?” “我们,不能为了挨打,而去调兵。” 孙承宗张了张嘴,喉头滚动,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的话,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被动防御,永远会被牵着鼻子走,直至耗尽最后一滴血。 他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帝王,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防”。 “京营换装,增兵,训练,花了朕千万多两银子。” 朱由检的视线,重新落回孙承宗那张灰败的脸上。 “孙师傅,你告诉朕,朕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是为了守卫京畿,拱卫君父。”孙承宗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写在兵书上的标准答案。 “错!” 朱由检厉声喝断,声音如炸雷般在暖阁内轰然回响! “以前的京营,是破烂!是废物!朕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多心血,把它重新打造成一把利刃!” “不是为了让它待在鞘里,拱卫什么京都!” “而是为了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把它拔出来,狠狠地捅进鞑子的心窝里!” “此事不要声张,待消息再明确一些。他们要来,也不会是这严冬。” 第65章 工匠之重 朱由检的真正想法,此刻还不能完全宣之于口,否则朝堂之上掀起的阻力,只会比军饷之事更加巨大。 他暂时安抚了心有余悸的孙承宗,转头看向亦是满脸愁容的范景文。 “走吧。” 朱由检的语气淡然。 “范爱卿不是想让朕,指点一下你们工部的新创意吗?” 范景文精神猛地一振,那张愁苦的脸上瞬间涌上狂热的期待,连忙躬身引路。 “陛下,这边请!” 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西直门内路北的安民厂。 这里是大明京师的心脏,更是兵戈的摇篮。火器的制造、研发以及火药的存放,悉数汇集于此。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煤烟、铁锈和汗水的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厂区之内炉火熊熊,黑烟与白汽交织着冲上天空。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到处都是赤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上挂满汗珠的工匠,他们每一次挥锤,都迸射出璀璨的火星。 一片繁忙到近乎混乱的景象。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些堆放杂乱的物料,内心深处,那场天启年间惊天动地的王恭厂大爆炸,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数万生灵,顷刻飞灰。 那不只是天灾。 更是人祸! 他暂时按下翻涌的心绪,随着范景文和孙承宗,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兵部侍郎毕懋康,一同走进了厂区深处一间戒备森严的宽大工坊。 这里,是新式武器的研发之地。 范景文的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他指着工坊中央一个桌案上摆放的十几个黑乎乎的陶罐,声音都透着兴奋。 “陛下,请看!” “此乃臣等依照古法改良的‘万人敌’!” 那陶罐用泥封口,只留出一截粗长的引信。 “臣在原有的火药基础上,加入沥青和松柏叶” 毕懋康在一旁补充道,眼神里满是身为技术官僚的骄傲。 “此物一旦点燃投掷,燃烧时不仅火势凶猛,更能产生巨量浓烟!其味呛鼻,可令敌军难以视物,泪流不止!若长时间吸入,便会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甚至窒息而亡!” 朱由检拿起一个陶罐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 他点了点头。 “想法很好。” 得到皇帝的肯定,范景文与毕懋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喜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但是,” 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将那陶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觉得,你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也想得太简单了。” 两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们所有的骄傲。 “万人敌,其核心是杀伤。” “你们是想烧死敌人,还是想呛死敌人?” 这个问题,让范景文和毕懋康一时语塞。 “你们往火药里掺杂这些燃烧效率低下的枝叶,看似增加了烟雾,实则稀释了火药,降低了核心的火焰温度与燃烧烈度。” “最后的结果,就是烧也烧不死人,呛也呛不晕人。” “成了一个四不像的废物。” 他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案上,不带一丝烟火气地划出两个圈。 “为何不能将功能分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经验最丰富的老工匠,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竖起了耳朵。 “纵火的,就专心纵火!” “用最猛的火油,最烈的猛火药,不要掺任何杂物!朕要的,是极致的高温和火焰!朕要它扔进敌阵,就是一片火海,让建奴的皮甲和血肉一起哀嚎燃烧!” “此物,可称之为,燃烧弹!” “发烟的,就专心发烟!” “做一个单独的‘烟雾包’,里面填充合适的硝石、硫磺,再混入狼粪、沥青这些阴损毒辣之物。不要追求火焰,而是要它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大量、最呛人、最遮蔽视线的浓烟毒雾!” “此物,可称之为,烟雾弹!” 朱由检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被一道天雷劈开了天灵盖! 燃烧弹! 烟雾弹! 分开! 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这些钻研了一辈子军器的老手,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 总想着把所有好处都塞进一个罐子里,求一个“十全十美”,结果却弄出来一个样样通、样样松的废物! “陛下……陛下才思……不!此乃神谕!神谕啊!” 毕懋康激动得胡子都在剧烈颤抖,他看着桌案上那两个简单的圆圈,仿佛看到了战争的新形态,对着朱由检便是一个九十度的深揖。 “不必奉承。” 朱由检摆了摆手,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让众人觉得高深莫测。 他走向另一张桌案。 那上面,摆着几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同样是罐状,外面留着一根火油泡过的麻绳。 “陛下,此物是臣等仿效宋时‘震天雷’所制,以铁罐封装火药,点燃引线后投掷,可炸裂伤敌。”范景文连忙跟上介绍,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几个极其原始的“手榴弹”,心中却是颇为欣慰。 这些大明的精英,缺的从来不是智慧和动手能力。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他拿起一个铁罐,入手极沉,铁壁厚得惊人。 “威力如何?” “回陛下……”毕懋康的底气明显不足,“可……可炸开数尺之坑,铁片能及十步之外。” 这威力,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号的铁炮仗。 朱由“检用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铛铛”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你们只想着把它做得结实,好让里面的火药炸得更猛。” “却没想过,怎么让它炸得更‘毒’。” 他看向一位手掌满是黑茧的老工匠,目光温和了些许。 “老师傅,朕问你,一块完整的铁饼砸过来,和一把碎铁砂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哪个更要命?” 那老工匠被皇帝亲口询问,愣了一下,紧张地搓着手,下意识地回答:“回……回陛下,自然是……是那一把碎铁砂,躲都没处躲!” “这就对了。” 朱由检将铁罐递给毕懋康,后者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接着。 “这东西杀人,靠的不是爆炸的威力,而是爆炸后飞溅的铁片!” “你们把它做得这么厚,这么光滑,炸开时,往往就是裂成几大块,飞不了多远,杀伤面也小得可怜。”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那铁罐光滑的表面上,用力地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 “下次再造,铸模之时,就在模具内壁刻出纹路!” “在它外壁,用‘井’字形,刻出一道道沟槽,让这些地方的铁壁,比别处更薄!” “如此一来,爆炸之时,火药之力就会沿着这些脆弱的沟槽,将整个铁罐撕裂成无数个大小均匀的锋利碎片!”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到那时,这一个铁罐子炸开,就等于在敌阵之中,凭空刮起一场致命的钢铁风暴!” “方圆十数步之内,铁片横飞,避无可避!” “这杀伤力,比现在何止强了十倍?!” 预制破片!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毕懋康和范景文的心上! 他们拿着那个铁罐,像是捧着什么绝世凶器,手都在抖! 刻槽…… 又是如此简单! 又是如此致命! 第66章 种子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 战场之上,成百上千个这样的铁疙瘩被扔进建奴的军阵。 爆炸声此起彼伏,飞溅的滚烫铁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收割着血肉之躯! “至于引线,”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们从血腥的幻想中拉回,“火油麻绳,受潮便会失效,点燃也慢。” “此事,朕已有新法,回头一并给你们图纸。”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码放整齐,用油纸包裹得一丝不苟的一包包圆形物上。 “这是……” 范景文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回陛下,这正是您之前所说的颗粒火药!” “臣等已按火炮单次所需用量,分包做成对应炮管的尺寸,可直接装填!” “如此,既可避免装填时误操作,又能极大提升装填之效率!” “举一反三,你们做得很好。” 朱由检这一次,是真的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他看向范景文和毕懋康,以及那几位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站不稳的老工匠。 “赏!” 一个字,掷地有声。 “所有参与新式军器研发的工匠,各赏,三个月俸禄!” “几位工匠主事,各赏白银二十两!” 话音刚落,那几位一直侍立在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老工匠,再也抑制不住。 他们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砰!砰!砰!” 那是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青砖,最实在的碰撞声。 声音哽咽,话不成句。 “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啊!” 三个月的俸禄! 二十两的赏银! 这对那些朝堂大员来说,或许只是几顿饭钱。 但对他们这些终日与炉火粉尘为伴,拿着微薄到几乎无法养家糊口的薪俸,被层层克扣的匠人来说,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赐!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匠人们。 那一张张被烟火熏得黝黑,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最纯粹,最原始的感激。 他没有让他们起身。 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范景文的身上。 “范爱卿。” “臣在。” “你觉得,工匠对我大明朝,重要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兀,范景文愣了一下,完全摸不透皇帝的用意。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恭敬回答: “回陛下,至关重要。” “无论是营造宫室,修造水利,还是如今日这般,制造神兵利器,都离不开工匠之功。” “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许多关键器物的母模,非他们数十年积累的精湛手艺不可制成。” “臣认为,在这些工作中,工匠当居首功。” “说得好。” 朱由“检点点头,声音却骤然冷了下来。 “那你再告诉朕,为何工匠会不足?” 范景文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回答:“回陛下……工匠之籍,乃是贱籍,多为家族世代传承。” “寻常农户,若非万不得已,大多……大多不愿为匠。” “是啊。”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和一丝深沉的悲哀。 “为何他们这些为国朝立下大功的人,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贱籍?” 他没有等范景文回答,便自问自答。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响彻整个工坊! “因为朝廷克扣他们的饷钱!” “因为各级官吏将他们视作猪狗,肆意欺压!” “因为在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会喘气的工具!” “你们,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 “为我大明制造火器的工匠有功,那些修筑河堤的,纺织丝绸的,烧制瓷器的,难道就没有功劳吗?”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利剑,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最终落在那几个依旧跪在地上,因他这番话而浑身剧颤的老工匠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无比清晰。 “朕,想去掉匠户制度!” 轰!!! 此言一出,比刚才那万人敌的爆炸声,还要响亮百倍千倍! 它直接在范景文和孙承宗的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两人脸色剧变,血色瞬间褪尽,几乎是同时向前一步,魂飞魄散。 “陛下!”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 “无论是做工匠,还是去种田!” “无论是投笔从戎,还是十年寒窗!” “只要是为国效力,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朕的子民,应该有资格,去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朱由检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范景文和孙承宗的心头。 废除匠籍? 这……这是要动摇大明立国近三百年的国本! 这是祖宗之法啊!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急声进言,声音都在发颤。 然而,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工匠,在最初的震惊与呆滞之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匠户制度! 这个如同烙印,如同枷锁一般,锁了他们祖祖辈辈,锁了数百年宿命的制度! 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说…… 要去掉它? 他们可以不再是贱籍? 他们的子孙,也可以去读书,去考功名,去当官,去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混杂着数百年的委屈与心酸,从他们心底最深处,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陛下……圣明!”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工匠,涕泪横流,他甚至忘了呼喊万岁,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陛下……圣明啊!” “砰!砰!” 其余的工匠也反应过来,一个个热血冲顶,拼命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那滔天的,几乎要将他们撕碎的情绪。 他们磕的,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他们磕的,是那个愿意把他们当“人”看的知己! 是那个要为他们这些蝼蚁一般的匠人,挣脱宿命枷锁的恩主! 看着两位尚书那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朱由检也压下了心中另一个更激进的想法。 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对着范景文和孙承宗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即将出口的长篇大论。 “朕今日,只是先说说这个想法。”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要一步一步走。” 朱由检转过身,不再看那两位失魂落魄的尚书。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身后那一声声发自肺腑,朴实而又震耳欲聋的叩首与山呼。 他知道。 用不了多久。 今天在这里说的话,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这座工坊,飞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到大明天下,所有匠人的耳中。 一颗种子。 已经用皇权与恩威,深深地,埋了下去。 第67章 发”福“ 崇祯元年,腊月二十九。 这是本年度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往年的此刻,皇极殿内早已弥漫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懈怠。 官员们盘算着年假的迎来送往,只等皇帝说几句场面话,便可散朝过年。 但今日,殿内的空气,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寒意甚至压过了地龙烧出的融融暖气。 数百名文武官员,身着崭新的朝服,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只因龙椅之上,端坐着的那位年轻帝王。 朱由检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深邃的眼眸里,是看不透的平静。 然而,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一年,这位帝王用血与火,让所有人都刻骨铭心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换掉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 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就在一些官员几乎要被这股压力压垮时,朱由检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的视线,如同一道实质的线,落在了文官队列前排的户部尚书袁可立身上。 一个眼神,便是圣旨。 袁可立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万丈波涛,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走出。 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臣,户部尚书袁可立,有本启奏!” 洪亮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昂,如同一柄重锤,悍然敲碎了殿内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来了! 众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今天这场大朝会的正戏,终于开场了。 “讲。”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只吐出一个字。 “遵旨!” 袁可立躬身一拜,随即猛地直起身,朗声汇报道: “启奏陛下!自陛下登基,推行数项新政,以开源节流,充盈国库。臣奉旨总揽财计,岁末年终,特将各项成效,奏请陛下御览,以告慰天下!”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 “其一,蜂窝煤之政!” “此物由陛下亲授,价廉耐烧,如今已遍行北地。京师、山西、陕西等地,皆建有大厂,存煤无数!” “截至昨日,刨除所有营造、人工、运送之成本,仅蜂窝煤一项,崇祯元年,为国库净入白银……”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竖起耳朵的同僚。 “二百七十余万两!” 轰! 这个数字,像一道天雷,在数百名官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殿之内,瞬间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倒吸冷气之声。 二百七十万两! 净利! 那些曾经腹诽皇帝搞“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的言官,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二百七十万两,是他们许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而这,仅仅是靠卖那些黑乎乎的煤球赚来的! 这哪里是奇技淫巧,这分明是点石成金! 袁可立没有理会众人的失态,他脸上的红光更盛,继续高声奏报。 “其二,新盐法之政!” “陛下革新盐法,严打私贩,以新法提纯官盐,产量大增,成本锐减!如今市井之间,私盐几无立锥之地!”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新盐法推行,尚不足半年!为国库净入……四百五十余万两!” “待到明年,新法推及大明全境,此项岁入,翻番可期!” 如果说前一个数字是天雷,那么这一个数字,就是足以将人神魂都劈碎的九霄神雷! 整个皇极殿,彻底失声了。 四百五十万两! 半年! 盐政,向来是朝廷的钱袋子,也同样是腐败滋生最深的烂疮。 而现在,皇帝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将附着在上面的蛆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然后用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新法,在短短半年内,榨出了四百五十万两的纯利! 这比过去任何一个丰年,盐税收入都要高出数倍! 一些与盐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只觉得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之前抄没晋商,不仅仅是为了钱。 那是在杀鸡儆猴! 袁可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能感受到身后同僚们那一道道混杂着敬畏、恐惧、乃至狂热的目光。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正站在历史的洪流中央。 “其三,皇明速运之政!” “此事由刘懋刘大人主理,臣只奏财报。”他刻意提了一句刘懋的名字,这是陛下私下里交代的。 “陛下革除旧有驿站之弊,斥巨资六百余万两,建立‘皇明速运’,统管天下官、商、民三方之运输!” 听到花了六百万两,一些官员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而,袁可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次陷入呆滞。 “‘皇明速运’初行不过三月,承运各地商货,已为国库营收……二百一十万两!” “此仅为初见成效!待到明年,驿站尽数整改,网络覆盖全国。届时,皇明速运非但无需朝廷补贴,更将扭亏为盈,为我大明,再开一处永不枯竭之财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二百七十万,四百五十万,再加上未来不可限量的皇明速运…… 这一笔笔账算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猛然发现一个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事实。 这位年轻的皇帝,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已经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找到了数个稳定而又庞大的财源!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再也不需要为了区区百万两军饷,和他们这些文官在朝堂上反复拉扯,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他有钱了! 有的是钱! 他想扩军就扩军,想造炮就造炮,再也无人可以掣肘! 刀把子,钱袋子。 如今,都已牢牢握在了这位帝王的手中! “陛下……圣明!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颤抖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紧接着,如同潮水决堤。 殿内所有官员,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尽数跪倒。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回荡在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臣服。 朱由检看着底下跪伏的一片身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他朱由检,不仅能打胜仗,不仅能保住官位,更能让这个国家,变得前所未有的富强! 他缓缓抬起手。 喧嚣的大殿,瞬间再次归于寂静。 “众爱卿平身。”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之成效,非朕一人之功,亦是诸位爱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之果。” 此言一出,不少忠心任事的官员,顿时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朕知道。” 朱由检顿了顿,话锋一转。 “朕给各位爱卿都写了福字,稍后会由内侍分发。年关已至,御宴年假照去年旧例。都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个人,那温和的眼神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威严。 “待到明年开春,朕希望,你我君臣,能继续同心协力!” “共兴我大明江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再次拜倒,这一次,声音中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振奋与激昂。 第68章 生而为人 大朝会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走下皇极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许多人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依旧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梦。 他们的脚步虚浮,眼神复杂。 震撼,惊惧,狂喜,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那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上。 袁可立被一群同僚簇拥在中央,每个人都想从他口中,再探听一二关于那些“新政”的内幕。 但他只是微笑着,拱手作揖,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惊天动地的数字背后,是怎样的一位帝王。 那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财神。 那是一头苏醒的,将整个帝国的财权与暴力,都死死攥在爪中的巨龙。 与之相比,曾经让他们畏惧的魏忠贤,不过是一条稍大些的泥鳅。 朱由检独自端坐于龙椅之上,没有立刻起身。 空旷的大殿,回荡着他一人的呼吸。 方才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似乎还缭绕在殿宇的梁柱之间,却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这一年,太快,也太累。 从铲除阉党,到整顿京营,再到今日这般,用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将所有文官的傲慢与质疑,彻底击碎。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他下的每一道旨,都可能引来滔天的反噬。 但他终究是挺过来了。 钱袋子。 刀把子。 这两样东西,终于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心底深处涌起,冲刷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所带来的疲惫。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气,仿佛带着一整年的血腥与算计,消散在暖阁融融的空气里。 该回家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不是回乾清宫那个皇帝的寝宫,而是回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地方。 他站起身,龙袍那沉重的下摆划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让内侍跟随,独自一人,走下了御阶,穿过空无一人的大殿,走向后宫。 从皇极殿到坤宁宫,一路之上,宫墙高耸,琉璃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越往里走,那股属于前朝的,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便渐渐淡去。 空气里,似乎都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旺,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清幽的香气,驱散了朱由检身上沾染的,属于朝堂的沉闷。 他一眼就看到了。 皇后周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国母威仪的繁复礼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素色宫装,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柔娴静的气质。 她正低着头,用一根手指,轻轻地逗弄着怀中的婴儿。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朱由检,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作了柔和的笑意。 “陛下,今日怎么得闲,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坐下,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那是他的儿子,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皇太子,朱慈烺。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像一块温润的玉,小嘴巴还时不时地咂吧两下,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朱由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皇后怀中接过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入手,是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一股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底。 怀里的,不是什么未来的君主,也不是什么社稷的储君。 只是他的儿子。 他抱着朱慈烺,动作笨拙,却又无比珍视。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小胸膛。 这一年来所有的杀伐、算计、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终的意义。 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那张舆图上的万里江山,为了挽救这个行将崩溃的王朝。 更是为了怀里这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为了让他,不必在将来,面对自己今日所面对的一切。 “皇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周皇后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在外人面前威严冷酷的帝王,此刻脸上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几乎可称之为“温柔”的神情。 “臣妾在。” 朱由检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儿子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说,我们将来,该让烺儿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宏大。 周皇后微微一怔。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他眼中的那一丝迷惘,和深藏在迷惘之下的,如山一般沉重的期许。 她知道,他问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 他问的,是这个帝国的未来。 是这个被他用雷霆手段,强行扭转了航向的巨轮,最终要驶向何方。 她想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妾不求他能有多圣明,也不求他能开创何等盛世。” 朱由检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只听她继续说道:“臣妾只希望,他将来,不必像您。” 这话说得,有些大不敬。 但朱由检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臣妾希望,”周皇后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不必像您这般,事事都要自己扛着,日夜都要殚精竭虑,连睡一个安稳觉,都是奢望。” “臣妾希望,他能有信得过的大臣,可以为他分忧,而不是要时时刻刻提防着,算计着。” “臣妾希望,他看到的天下,是一片富足安康的景象,百姓安居乐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都是流民,遍地都是烽火。”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嫩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母性的慈爱。 “臣妾更希望,他能有时间,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可以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可以去听听塞外的风声,可以读万卷书,也可以行万里路。他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奏折和朝会。” “他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大明的君主。” “臣妾希望他能拥有您想给天下人,却唯独给不了自己的东西。” 周皇后抬起头,迎上朱由检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是,选择的权利,和生而为人的喜乐。” 这些话,比朝堂上那千万两白银的账目,更让朱由检感到震撼。 他抱着儿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以为,她会说,希望儿子能像他一样,雄才大略,重振大明。 他以为,她会说,希望儿子能守住他打下的江山,做个合格的守成之君。 可她没有。 她剥开了那层层包裹在“皇太子”身份之外的沉重枷锁,看到了最核心的,那个“人”字。 选择的权利。 生而为人的喜乐。 这不正是他想给那些匠户,想给天下所有子民的东西吗? 原来,最懂他的,始终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权谋和杀伐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你说得对。” 朱由检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低头,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有所感应,皱了皱小鼻子,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又沉沉睡去。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一整天里,第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 “朕会给他一个那样的天下。”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皇后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第69章 选择的权力 崇祯二年的新年繁华喧嚣,很快过去。 在朱由检的强力意志下,大明这台老旧而又庞大的帝国机器,在度过了一个堪称百年来最富足的新年之后,继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沉重而又坚定地向前运转。 蜂窝煤的生产线在北地遍地开花。 新盐法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一刀刀割开了层层叠叠的利益脓疮。 而“皇明速运”的马车,则像奔流不息的血液,将财富与物资,输送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一日,乾清宫的暖阁内,气氛却是一片冰封。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的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只有一本厚厚的,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宗卷。 《大明宗人府玉牒》。 他的手指,缓缓地,一页一页地翻过。 一个个朱姓的名字,密密麻麻,像叶子一般长在大明这颗树上。 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份俸禄,一份田产,一份理所当然的,来自朝廷的供养。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玉牒最后一页的总录上。 一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三十万!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太祖朱元璋的子孙后代,如今已繁衍至三十万之巨! 朱由检的胸口,猛地一窒。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怒火,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他想起了袁可立在大朝会上,用近乎颤抖的声音报出的那些数字。 蜂窝煤的二百七十万两。 新盐法的四百五十万两。 他费尽心机,不惜背上“与民争利”的骂名,用后世的知识降维打击,从那些士绅商贾的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银子。 他以为,这些钱,可以让他打造一支无敌的强军。 可以让他研发出更犀利的火器。 可以让他去赈济天下嗷嗷待哺的灾民。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本玉牒,他才悲哀地发现。 他辛辛苦苦开源节流,杀伐抄家,积攒下来的国库,在这三十万张只吃饭不干活的朱家子孙面前,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米缸而已! 按照大明的祖制,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的儿子则降等袭爵。 两百多年下来,高高在上的亲王、郡王们,依旧过着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们是附着在大明这具虚弱身躯上,最肥硕的吸血囊虫。 而那些被一代代降等下来的远支宗室,处境则天差地别。 最低等的奉国中尉,每年的俸禄,早已被层层克扣到仅能勉强果腹。 更有甚者,是那些连爵位都没有的“无爵宗室”。 他们空有一个朱姓,却被祖宗的法度死死捆住。无能却要维持宗亲的体面。 他们被禁止从事农、工、商、兵等任何行业,甚至连科举之路都几乎被堵死。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 富的,富得流油,穷的,穷得掉渣。 但无论富穷,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不事生产的寄生虫! 朱由检缓缓合上玉牒,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后世的解决方案。 但是,没有一个能完美地套用在眼下。 归根结底,他姓朱。 这是他的江山,也是他的家族。 杀,不能杀。 养,又养不起!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困扰了大明历代君王,却无人能解的死结! 若是任由这个毒瘤继续膨胀下去,每二十年,宗亲数量几乎就要翻一番。 他就算把全天下的金山银山都搬来,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必须改!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那股烦躁与怒火,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冰冷的理智。 他知道,任何激进的,一刀切的改革,都会引来整个宗室集团的疯狂反噬。 那些脑满肠肥的亲王、郡王,会用“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大帽子,联合朝中的文官,将他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 想要破局,就不能只用堵的办法。 必须给他们一条新的出路。 朱由检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皇后那温柔而又坚定的声音。 “那就是,选择的权利,和生而为人的喜乐。” 对。 一条能让那些穷困潦倒的远支宗室,看到希望的路。 一条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亲王郡王,不再是囊虫,而是能为帝国创造价值的路! 他要分化他们,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只有让部分宗室成员,觉得改革对他们有好处,他才能获得足够的支持,去撬动这块坚冰! 可从哪里下手? 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本玉牒上。 他随手翻开,一页页地看下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来自宗人府的例行奏报。 南阳,唐王朱硕熿于年初病逝。其世孙朱聿键,已获朝廷恩准,正式承袭唐王爵位。 朱聿键……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光,瞬间划破了他脑海深处的迷雾。 他想起来了。 在他的历史记忆中,这个朱聿键,可不是一个寻常的藩王! 此人自幼聪慧,却命运多舛。因祖父偏爱,他与父亲被囚禁高墙之内长达十六年,父亲更是被毒杀。 这种地狱般的经历,造就了他坚韧、务实的性格,也让他深知民间疾苦。 历史上,他曾因不满流寇肆虐,私自募兵出藩,意图勤王救驾,结果却被那个多疑的“自己”,废为庶人,圈禁于凤阳。 直到凤阳被破,他才得以逃出,最终在福建登基,是为隆武帝。 虽然最终兵败殉国,但其人的血性、能力与志向,在整个大明两百多年的宗室之中,都算得上是凤毛麟角! 一个不安分的,有野心的,有能力的藩王!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样的人,对于猜忌心极重的崇祯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但对于现在的朱由检而言…… 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一把,最完美的钥匙! 一个清晰而又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伴!” 守在殿外的王承恩,连忙小跑着进来。 “传朕旨意。” “宣东厂提督曹化淳,即刻觐见。” “遵旨!” 不多时。 一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乾清宫暖阁。 曹化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中,跪伏在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经过这一年多的锤炼与重用,这位曾经的信王府旧臣,早已褪去了所有的温情,变得越发像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 安静,内敛,但随时可以发出致命一击。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 “谢陛下。”曹化淳缓缓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朕交给你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朕要你,动用东厂所有的力量,去查。” “去查遍大明天下,所有的奉国中尉,以及那些没有爵位的宗室。” 曹化淳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 只听皇帝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又清晰。 “朕要知道,他们之中,哪些人生活困苦,哪些人怨气冲天。” “朕更要知道,他们之中,哪些人品行端正,哪些人身怀才学。” “哪些人……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烂在泥里!”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森然的意味。 “朕要一份名单。” “一份详细的,他们每一个人过往、品性、能力的名单!” “朕要知道,这些龙子龙孙里,哪些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哪些……是蒙了尘的珍珠!” 曹化淳的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陛下这是……要对宗室动手了! 而且,是要从最底层的,数量最庞大的远支宗室开始! 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曹化淳伏得更低了。 “奴婢……遵旨!” “此事,要绝对保密。” 朱由检看着他。 “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朕要看到结果。” “奴婢明白!” “下去吧。” 曹化淳躬着身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消失在殿门之外。 暖阁内,重归寂静。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后,看着那本厚厚的玉牒,眼神里再无半分烦躁,只剩下运筹帷幄的冷静。 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接下来,是第二步。 他对着殿外,再次开口。 “大伴。” 王承恩又一次跑了进来。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清晰而又威严,回荡在空旷的暖阁之中。 “宣新任唐王朱聿键,即刻束装上路,入京面圣!” 第70章 回营 崇祯二年,二月。 春寒料峭。 大同镇左卫的校场上,却是一片滚烫的火热。 巡边三月有余的队伍,终于回来了。 这群从边墙刀口上滚回来的丘八,一个个黑了,瘦了。 可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淬了火的钢,又硬又亮,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悍煞气。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此刻却混杂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骄傲。 一个个正被留守的同僚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这三个月的赫赫战绩。 声音最大的,自然是方强。 他一只脚踩在石墩上,手里抓着个酒囊,另一只手则铁钳似的,死死搂着自己堂弟方硬的脖子,说得眉飞色舞。 “你们是没瞧见!” “当时那情况,千钧一发!” “鞑子两百多骑,乌压压一片,跟黑色的蝗虫似的就压过来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你方哥我,急中生智!”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方硬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方硬眼冒金星。 “我给俺这堂弟,弄了个‘威武将军’的名头!” “脑袋上绑着几根大白鹅毛,在月光底下,好家伙,那叫一个白,那叫一个晃眼!” “那鞑子头目一瞅,眼睛当场就直了!” “就跟饿了十天的狼瞧见了肥羊一样,嗷嗷叫着就带人追上来了!” “一头就扎进了咱们头儿,给他准备的口袋阵里!” 方硬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是千户大人设下的圈套……” “嘿!” 方强反手又是一个脑瓜崩,精准地弹在方硬脑门上。 “你个狗日的,拆你哥的台是吧?” “要不是你哥我带着弟兄们在前面当诱饵,跟那帮鞑子杀了个血肉横飞,能有后面的事儿?” “我问你,是不是你哥我,第一个冲进去捅翻了十几个鞑子?” 方硬揉着生疼的脑门,再也不敢犟嘴,只能委屈巴巴地小声应道:“是……” “那不就结了!” 方强得意地灌了一大口酒,豪迈地用袖子抹了把嘴。 周围的丘八们全都哄笑起来,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他们当然知道方强这货嘴里的话,水分比酒囊里的酒还多。 什么七进七出,怕不是被人追得屁滚尿流。 但这次的功劳,是实打实的! 全歼鞑子两百多人的劫掠队! 救回所有被掳的乡亲! 甚至还筑了京观! 这战绩,在大同镇,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方哥牛逼!” “方哥威武!下次带兄弟们也去杀个七进七出!” “就是!听得俺们这些留守的,骨头都他娘的痒了!” 一声声的恭维,让方强乐得几乎找不着北,咧着大嘴,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许平安将队伍带回营地,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这片喧闹,并未过去。 他手下的这群兵,需要发泄,需要吹牛。 需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这三个月流的血、死的弟兄,全都是值得的。 他安排好伤员的安置,便独自转身,朝着大同镇的方向走去。 可他前脚刚走。 后脚,一匹快马便如旋风般冲进了营地! 马上是一名参将府的传令兵,他猛地勒住马,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烫金的文书,声若洪钟。 “曹总督令!” 一瞬间,喧闹的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集中在了那名传令兵的身上。 “千户许平安,御下有方,巡边有功,全歼敌寇两百余,多次阻敌于边墙之外,功勋卓着!” 传令兵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擢升为,大同左卫指挥佥事!” 轰!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火药的油锅,瞬间炸了! 指挥佥事! 那可是正四品的武官! 是真正踏入了大明武将中高层的门槛! 一年半以前,许平安还只是个快要饿死的世袭百户! 短暂的死寂后,是惊天动地的欢呼! “头儿升官了!” “哈哈哈!咱们头儿是指挥佥事了!” 传令兵没有停,等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稍稍落下,他再次高声念道。 “其麾下百户方强,作战勇猛,智计百出,诱敌深入,当居首功!” “擢升为,大同左卫千户!统领原许千户麾下人马!” 方强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手里的酒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给劈中了。 千户? 老子……成千户了? 他旁边的方硬,比他还激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 “哥!你成千户了!你他娘的成千户了啊!” “我……我操!” 方强终于反应了过来,爆了一句粗口,那张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得发烫! 传令兵看着这群真性情的丘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继续高声喊道。 “曹总督嘉奖!许平安麾下,所有将士,特赏饷银三月!放假十日,休整!” “战死将士,皆按朝廷最高标准,发放抚恤银!” 如果说,升官是给军官们的惊喜。 那这赏银三月,放假十日,就是给所有大头兵,最实在、最天大的恩惠! “嗷——!” 整个营地,彻底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丘八们兴奋地把头上的头盔扔向天空,相互拥抱着,又蹦又跳,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心中的狂喜! “有钱了!老子有钱了!” 一个老兵当场就跪在地上,朝着家的方向,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婆姨!娃!俺有钱给你们盖新房了!” “走走走!今晚天香楼!老子要把头牌包下来!”一个年轻的士兵满脸涨红,兴奋地大吼。 “我就说头儿一回来就往镇里跑是干啥去了!肯定是去给咱们要功去了!” 三个月的血战,没有白打! 死的弟兄,没有白死! 朝廷,记着他们的功劳! 方强被几个相熟的百户,一把抓住,高高地举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 “方千户!” “方千户威武!” 一声声的“方千户”,砸得方强晕头转向,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咧着大嘴,傻笑着,眼泪和鼻涕都快笑出来了。 等众人终于闹够了,把他放下来,他还有些站不稳。 他一把搂过还在旁边傻乐的方硬,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堂弟的骨头捏碎。 “硬子!” 方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前所未有的郑重。 “咱老方家,从你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没出过千户!” “今天,你哥我……光宗耀祖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麾下那群同样兴奋的弟兄,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道。 “都他娘的听好了!” “从今天起,老子就是你们的千户!” “跟着我方强,别的我不敢保证!” “但老子跟你们说,有肉吃,有酒喝,有鞑子给你们砍!” “谁他娘的敢欺负咱们弟兄,老子第一个带人操他全家!” “吼!” 第71章 擢升 大同镇,总兵府。 森严的府邸门口,侍卫早已得了吩咐,一见许平安的身影,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将他迎了进去。 许平安刚踏入大堂,正伏在书案后的曹为先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笑意,快步迎上。 “末将许平安,参见将军!” 许平安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沉稳如山。 “幸不辱命,已将队伍安然带回营中。” “好!好小子!快起来!” 曹为先亲自上前,一双大手用力将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亲近和满意。 “平安啊,你这次,干得实在是太他娘的漂亮了!” 曹为先拉着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亲自为他斟满一杯滚烫的热茶。 “你送回来的那份情报,简直是救了咱们山西的命!”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的笑意愈发畅快。 “宣府那边,果然有一支鞑子的千人队想从侧翼摸进来!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卫所军逮个正着,一头撞在了铁板上,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夹着尾巴滚回去了,哈哈哈!” “曹总督听闻此事,在公文里指名道姓地夸你!说我大同镇,终于出了一个敢战、能战、敢杀的绝世悍将!你的军功,我一字不落地亲自报上去了!” 说到这里,曹为先收敛了笑容,面色一正,沉声喝道。 “许平安听令!” 许平安霍然起身,身形笔直,肃然而立。 “你御下有方,巡边有功,全歼敌寇两百余,救回被掳百姓,更筑京观以慑敌胆!此乃大功!” “经总督大人首肯,兵部核准!” “擢升你为,大同左卫指挥佥事!” “麾下百户方强,作战勇猛,诱敌有功,擢升为千户!” “特赏你部,全军将士,饷银三月!休假十日!” 许平安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指挥佥事! 从五品到正四品,这看似只是一步,却是天壤之别! “谢总督大人!谢将军栽培!” “坐,坐下说。”曹为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探究。 “上次,你送回来的信里,不是请求给你增兵吗?” “我给你批了四百人过去。” “加上你路上收拢的那些流民,现在你手底下,能战之兵有多少了?” 许平安恭敬地回答:“回将军,卑职麾下,除去阵亡和重伤无法归队的弟兄,现共有兵员,一千五百六十三人。” “一千五百多人……” 曹为先点了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次立下不世之功,手下的弟兄也确实打出了威风。一个千户所,已经装不下你们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平安。 “左卫再扩编一个千户所!” 许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再扩一个千户所! 这意味着,他作为指挥佥事有两个千户是他的亲兵! 这在大同镇的卫所军体系中,绝对是一股足以让任何人侧目的恐怖力量! “你回去之后,拟一份名单上来。” 曹为先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新千户所的小旗、总旗、百户,都由你来定。” “至于那个新千户的人选,你也先推举一个上来。若是合适,我就直接批了。若是不合适,我再从别处给你调个将才过来。” 这是放权! 是赤裸裸的信任! 是曹为先在给他机会,让他名正言顺地培植自己的班底! “是!卑职领命!绝不负将军厚望!”许平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安排完正事,曹为先的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平安啊,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 许平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你上次,在村口筑京观,当众杀了那十几个投降的鞑子俘虏。这事,有人捅到京城去了。” “朝堂上,有几本弹劾的折子,说我御下不严,纵容部将虐杀降俘,有伤天和,败坏我大明国体。还有一本,是直接弹劾曹总督的。” 许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事会惹麻烦,却没想到,动静会这么大,甚至牵连到了曹总督。 “将军,此事是末将一人所为,与您和总督大人无关!末将愿一力承担!” “承担?你承担个屁!” 曹为先瞪了他一眼,骂道:“人是你杀的,但兵是老子派出去的!这事,老子就得给你兜着!”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自得。 “你放心,曹总督把事情压下来了。咱们陛下也不是糊涂蛋,分得清是非对错,不会因为这点屁事就问罪边疆浴血的将士。就是朝堂上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聒噪得烦人。” “总督大人没说你做的不对。” 曹为先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但是,平安,咱们是自家兄弟,有些话,我得跟你掏心窝子。” “我知道你恨鞑子,我也恨!咱们大明的军人,哪个他娘的不恨?” “可打仗,不能只凭着一股子恨意。那是莽夫之怒,不是将帅之道。” 许平安沉默了。 “一个活着的俘虏,能换回咱们被抓的弟兄,能换来粮食,能换来情报。甚至,能让他去瓦解敌人的军心。” “杀了他,你痛快了一时,除了多一具喂狼的尸体,还有什么?” 曹为先死死地盯着许平安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我问你,让他活着,让你手下的弟兄能少死几个,有时候,是不是比一刀砍了他,更有用?” “你以后,是要经常带军打仗的。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麾下成千上万弟兄的性命!”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用人,才是将帅的本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平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妇人,那个被活活摔死的婴孩,还有那些弟兄们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有些仇,不亲手报了,念头不通达。 曹为先看着他那张依旧冷硬如铁的脸,就知道这小子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也不再多说。 有些道理,得让他自己用血和命去悟。 他站起身,对着曹为先,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谢总督大人庇护!谢将军教诲!” “卑职,明白了。” 他明白曹为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从一个将帅的角度,这番话,无懈可击。 可他,暂时还过不去。 “行了,滚回去吧!”曹为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份名单,尽快给我送上来!这十天假,也让你手下那帮兔崽子好好歇歇,记得别给老子惹是生非!” “是!” 许平安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大堂。 走在总兵府的廊道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屋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的脑子里,一片纷乱。 曹为先的话,筑京观的画面,弟兄们阵亡的名单,还有那份沉甸甸的,需要他亲手填写的升迁名单。 许大牛,许进,吕大毛……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 这个担子,更重了。 第72章 唐王朱聿键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凝重。 朱由检正在御案前,静静地思考着那张已经在他脑中演练了无数次的舆图。 皇太极,那头盘踞在辽东的猛虎,最迟在今年秋日,便会撕开长城的伪装,直扑大明的心腹。 兵马的调动,粮草的筹措,战术的布置……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脑中盘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承恩压得极低,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陛下,唐王已在宫外等候求见。” 朱由检的思绪从千里之外的边关收回。 他眼中的锐利与杀伐之气,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宣。”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君临天下的份量。 自他下旨召见,到这位新任藩王从南阳府千里迢迢赶来,已过去一月有余。 这把撬动宗室顽石的钥匙,终于送到了他的面前。 不多时,一个身着亲王冠服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暖阁。 来人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衣纁裳,衣上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九种纹章。 这是大明亲王最高等级的礼服。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正值青壮,身材却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 面容严肃,下颌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平添了几分沉稳。 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矛盾,而又独特。 这便是朱聿键。 他一进殿,目光不敢有丝毫游移,径直走到御案之前,对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臣,朱聿键,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动作一丝不苟,标准的五拜三叩之礼,没有半分的折扣与迟疑。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出声。 时间仿佛凝固,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朱聿键沉重的呼吸声。 直到朱聿键行完了全套大礼,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朱由检才缓缓开口。 “唐王免礼。”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大伴,赐座。” “谢陛下。” 朱聿键这才敢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前,只坐了半个臀部。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放在膝上,一副随时准备再次起身领命的姿态。 他刚承袭王位,并未做过任何逾矩或是伤天害理之事,心中自是坦然。 但面对这位以雷霆手段肃清朝野,改革频出的年轻君王,他心中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疑惑。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想必一路行来,唐王都在想,朕为何要召你入京面圣。”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一句话,便点破了对方心中最大的疑虑。 朱聿键的身子微微一震,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拱手垂首。 “臣不敢揣摩圣意,但凭陛下差遣。”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唐王不必如此紧张。”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是在安抚他。 “朕唤你来,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朱聿键再次躬身:“臣,知无不言。”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紧绷的模样,决定换个更轻松的话题,来撬开他坚硬的外壳。 “唐王,你我若按辈分,该如何论处?”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家常”。 完全不像是皇帝会对藩王问出的话。 朱聿键明显愣了一下,脑中飞速盘算,而后恭敬地回答:“回陛下,陛下乃是太祖高皇帝十一世孙,臣,是太祖高皇帝九世孙。” 话一出口,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意识到了这句话里潜藏的巨大风险,连忙补充道:“陛下是君,臣是臣!臣万万不敢与陛下论辈!” “呵呵。” 朱由检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让朱聿键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唐王不必惊慌,朕不是要以此为难你。” “朕只是想说,你我虽同为太祖子孙,但这血脉,已经隔得太远,太远了。”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敲在朱聿键心上。 这是在警告他君臣有别? 还是有别的含义? 朱聿键的腰,弯得更低了。 “朕听闻过一些,你幼时的事情。”朱由检的话锋,陡然一转。 朱聿键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段被囚禁于高墙之内,长达十六年的岁月,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祖父……待臣很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为那个将他和父亲一同囚禁的老人辩解。 “不必为他开脱,朕也不是要追究死人的过错。” 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人死账消。” “朕想说的是,你的那些经历,让你成了这满朝宗亲里,一个不那么像藩王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在朱聿监的脑海中炸响!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臣觉得,身为藩王,理应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尽自己所能,照顾好封地内的百姓,便已足够。” 他只能说出这句最稳妥,最符合祖宗规矩的答案。 “是啊。”朱由检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话。“按太祖皇帝的规矩,你们非奉诏,不得擅离封地。一生富贵,安乐无忧,多好。”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如刀,直刺朱聿键的心底。 “那朕问你一个问题。” “假如,有朝一日,鞑子大军叩关,兵临北京城下,朕,被困于这紫禁城中。” “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要沉重百倍!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答“遵守祖制,固守封地”,是为不忠! 回答“起兵勤王”,是为谋逆! 朱聿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皇帝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背后,是足以将人吞噬的深渊!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许久。 他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那张挣扎的脸上,最终浮现出一抹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臣……会带领护卫,进京勤王!”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的王府护卫,按制最多不过千人。”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能做什么?” “臣会联络南阳卫所!” 朱聿键的回答,变得更加迅速,更加坚定! “若卫所不动,臣……臣便散尽家财,招募义勇!以尽臣子之心!” “放肆!”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啪!” 那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暖阁都嗡嗡作响! “好你个朱聿键!私自联络卫所,擅自招募兵马!你是要起兵造反吗?!” 皇帝的雷霆之怒,如同泰山压顶! “噗通!” 朱聿键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但他跪在地上,嘴里说出的话,却依旧带着那份决绝的刚硬! “陛下有难,为臣子者,义不容辞!” “身为太祖后裔,更不能坐视江山社稷,任由外虏践踏!” “有所为,有所不为!”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股滔天的怒火,仿佛要将他焚为灰烬。 “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谋逆之罪,将你唐王一脉,尽数废为庶人吗?!” 朱聿键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迎着皇帝那冰冷的视线,脸上竟露出一丝惨然的笑意。 “陛下若能治臣之罪,便说明京师危情已解。” “臣一人之死,能换来陛下与大明江山之安,臣….无憾!” 第73章 臣已经是唐王了 “无憾?” 朱由检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竟如冰雪遇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决绝,已然引颈就戮的朱聿键。 那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勾起。 一丝玩味的弧度。 暖阁内那几乎凝固成实质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朕,只是假设。” 朱由检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 他亲自将这位辈分比自己还高的“臣子”,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朱聿键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被皇帝扶着站起,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前一刻还是雷霆之怒,下一刻,却已是风平浪静。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唐王请起。” 朱由检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君臣之间的距离。 他回到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朱聿键。 “朕再问你。”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比刚才的怒火更加令人心悸。 “你觉得,太祖皇帝定下的这套封藩祖制,从洪武年间,到我大明今日,是好,是坏?”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道送命题,更加诛心! 刚才的问题,考验的是忠诚。 而现在这个问题,拷问的,是整个朱氏子孙赖以生存的根基! 朱聿键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 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一次擂鼓般地疯狂跳动。 他知道,今日的每一句回答,都可能决定他,乃至整个唐王一脉的未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几乎要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他知道,皇帝绝不是想听那些粉饰太平的场面话。 沉默了许久,他才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躬身开口,声音艰涩无比。 “臣,斗胆直言。” “太祖高皇帝定下此制,初心为藩王镇守边疆,永固江山,亦望我朱家子孙,能免于风雨,世代富贵。此初心,是好的。” 他的话,说得四平八稳。 “然,国祚绵延二百余年,时移世易。我朱家宗亲,开枝散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数字。 “想来,如今已不下十万之众。” “是三十万。” 朱由检平淡地吐出一个数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轰!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狠狠砸在朱聿键的头顶! 他身体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三十万张嘴,只吃饭,不产出! 他瞬间明白了,国库为何总是空虚,边军粮饷为何总是难以足额发放! 原来,大明这具病入膏肓的身躯上,竟附着着如此巨大的一群吸血囊虫! 而他自己,也是其中最肥硕的一只! “如此庞大的人口,全赖朝廷俸禄供养,其开销之巨,无疑是国朝难以承受之重负。” 朱聿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与悲哀。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审判。 “没了吗?” 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聿键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回答:“臣……臣愚钝,只能看到这些浅显之处。” “浅显?” 朱由检从御案后走了出来,一步步踱到朱聿键的面前。 他拍了拍朱聿键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后者感觉有千钧之重压下。 “朕,千里迢迢将你从南阳府召至京师,难道,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满朝文武,人人皆知的浅显道理吗?” 朱聿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逼他! 逼他将那些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连想一想都觉得是大逆不道的话,亲口说出来!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一边,是与生俱来的宗亲身份。 另一边,是那十六年高墙囚禁中,冷眼旁观世事所带来的清醒认知。 最终,理智战胜了血脉。 他猛地后退半步,对着朱由检,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几乎将头埋进了地里。 “宗亲人数庞大,已成国之巨累!” “藩王坐拥封地,更有甚者,侵占良田,鱼肉百姓,败坏我朱家声名!” “虽无兵权之忧,却如囊中之虫,附于大明之体,日夜吸食膏血,令国朝……愈发虚弱!” 说完这番话,朱聿监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这无异于背叛自己的血脉,无异于亲手否定自己存在的根基! 朱由检点点头,对他的回答,似乎颇为满意。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你有想过,自己这一生,要做什么吗?” 朱聿键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沉思了片刻,苦笑着回答:“臣年幼之时,唯一的念想,便是能翻过那堵高墙,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承袭王爵,只求能做一个安分守己,于封地百姓稍有裨益的贤王,便已心满意足。” “贤王?” 朱由检的嘴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那假如,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用做这个贤王呢?” “假如,你不是生在朱家。凭你的才智心性,你会选择做什么?” 朱聿键彻底被问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生在朱家,是他的命。 他想了很久,才有些不确定地回答:“臣……臣或许会去读书,考取功名,为政一方。又或者……投笔从戎,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他说完,又立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嘲。 “可臣,已经是唐王了。” “这是天底下,除了陛下之外,最高贵的身份之一。臣,没得选。” “没得选?” 朱由检重复着这三个字,转身走回了御案之后,重新在高高的龙椅上坐下。 “朕的儿子出生时,皇后曾对朕说,希望他将来,能有选择的权利,和生而为人的喜乐。”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却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朱聿键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只听皇帝的声音,如同神谕,从九天之上降下。 “朕今日,也给你一个选择。” “你可以回到南阳,继续做你那个富贵安乐,却一生都将被圈禁在封地的唐王。”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冰冷的诱惑。 “或者,你也可以放弃这个王爵。” “朕,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去读书,去考功名,去为政一方的机会。” “一个让你去投笔从戎,去征战沙场,去建立不世军功的机会!” “朕,给你一个,重新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唐王,你,想选哪条路?” 第74章 你想选哪条路 乾清宫的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聿键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放弃王爵? 去读书? 去从戎? 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这……这是何等荒谬,何等大逆不道,又是何等……何等惊心动魄的诱惑!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被灌进了滚沸的铁水,所有的思想,所有的认知,都被烧成了一片混沌的浆糊。 他生在朱家,长在高墙之内。 他的人生轨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祖宗的法度死死钉住。 做个富贵闲人,做个被圈养的猪,这就是他的命。 他认了。 可现在,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君王,他血脉上的远亲,却亲手递过来一柄锤子,对他说:你可以把钉住你命运的钉子,拔出来。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三魂七魄都仿佛飞走了的样子,并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而且,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狠狠地砸进了对方的心里。 他缓缓坐回御案之后,声音恢复了那种君王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平淡。 “先去十王府住下吧。” “有什么需要,派人来通报便是。” “明日一早,来上朝。” 一连三句吩咐,将朱聿键从那无边的混沌中,猛地拽了回来。 他浑身一个激灵,像是提线的木偶一般,机械地躬身,行礼。 “臣……遵旨。”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像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乾清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一个小太监领着,穿过一道道宫门。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却像是踩在云端。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疯狂地回荡。 “朕,给你一个,重新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唐王,你,想选哪条路?” 直到宫门外,他那几个焦急等候的随从围上来,一声声“王爷”的呼唤,才让他那涣散的意识,稍稍收拢了一些。 “回……回府。” 他坐上马车,车轮滚滚,驶向那座专门供藩王暂住的十王府。 可他的魂,似乎还留在那座暖阁里,跪在那个年轻帝王的面前,承受着那道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拷问。 *** 第二日,卯时。 奉天门前,百官肃立。 当身着亲王冠服的朱聿键,出现在百官队列之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在队列中嗡嗡响起。 “那是何人?竟身着亲王服饰?” “看这架势,是哪位藩王入京了?我大明立朝以来,非奉诏不得入京,近些年更无藩王上朝之先例啊!” “嘘!咱们这位陛下,行事何曾有过先例?”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名曾在南阳府任过职的言官,瞳孔微微一缩,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同僚道:“若我没看错,那……那是新承袭爵位的唐王,朱聿键。” 唐王! 这个名号,让更多的官员露出了然之色。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 陛下召一位刚刚承袭王位的藩王入京,还让他参加大朝会,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朱聿键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端。 那个位置,尊贵无比,却也孤立无比。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数百道混杂着惊奇、探究、审视的视线,如同芒刺在背。 他却无暇顾及。 他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混乱。 昨夜,他在十王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皇帝给出的那道选择题,如同梦魇,缠绕着他。 他不知道答案。 他甚至不敢去想答案。 随着钟声响起,大朝会开始。 朱聿监跟随着百官,行礼如仪。 然而,整场朝会,都仿佛与他无关。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透明人。 陛下没有点他的名,群臣也无人就他的出现而进言。 仿佛他站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他自己却知道,这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 接下来的几日,朱聿键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就像一个被安排好行程的木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走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日,皇帝一纸旨意,让他跟着英国公张维贤,巡视京营。 当他站在京营那广阔的校场上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数万名士兵,身着崭新的鸳鸯战袄,手持寒光闪闪的火铳与长枪,正在操练。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吼声惊天动地。 一股彪悍凌厉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养尊处优的藩王,几乎喘不过气。 这和他印象中,那些懒散懈怠,吃空饷成风的卫所兵,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军队! 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三朝老臣,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抚着胡须,淡淡地说道:“唐王殿下,您看我这京营将士,如何?” “兵……兵锋锐利,军容鼎盛。”朱聿键由衷地赞叹。 张维贤笑了笑,忽然对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一支千人队,朗声道:“将士们!陛下公务繁忙,特派唐王殿下,代天巡视,来看看大家!” 一瞬间,那支千人队的操练,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唰”的一声,齐齐转过身,面向朱聿键的方向。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那上千名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火铳高高举起,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为陛下效死!” “大明万胜!” 那声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直冲云霄! 朱聿键看到,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强迫的痕迹。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忠诚! 他们看的不是他这个唐王。 他们看的,是那个派他来的,高高在上的皇帝! *** 第二日,他被派去工部,由尚书范景文陪同,视察京郊的各大工坊。 他看到了巨大的蜂窝煤工坊,无数的煤球被压制成型,堆积如山,等待着运往北地千家万户。 他看到了崭新的兵器工坊,一门门乌黑锃亮的火炮,一杆杆制式统一的火铳,正在被流水线一般的匠人,迅速地制造出来。 他甚至看到了一位满脸被烟火熏黑的老工匠。 在见到工部尚书范景文时,那位老匠人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腰杆却挺得笔直。 范景文笑着介绍:“这位是王师傅,咱们新式手榴弹的母模,就是出自他之手。陛下亲口夸赞过,赏了二十两银子呢!” 那王师傅听到“陛下”二字,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比自豪与感激的神情,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拱了拱手。 “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若不是陛下,咱们这些匠户,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咱这条命,就是给陛下造一辈子火器,也心甘情愿!” 朱聿键的心,又被重重地捶了一下。 *** 第三日,他跟着户部尚书袁可立,走进了户部的衙门。 没有他想象中的争吵与愁苦。 他看到的是一位位精神饱满的户部干事,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面,手里算盘打得飞快,脸上却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袁可立指着一箱箱刚刚封存好的账册,满面红光地对他说:“唐王殿下,您看,这些都是蜂窝煤和新盐法,上个月的纯利入账!国库充盈,咱们这些管钱的,腰杆子都硬了!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那哗啦啦的算盘声,在朱聿监听来,比任何音乐都要动听,却也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它割开的,是那些旧日士绅门阀的血肉。 而他,唐王,朱家三十万宗亲中的一员,正是这血肉上最大的寄生者之一。 *** 第四日,第五日…… 他跟着礼部尚书,看到了前来朝贡的小国使臣,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他跟着已经兼任农政司卿的徐光启,去田间地头,看到了那些从海外引种的,长势喜人的新作物。 他跟着刑部尚书,旁听了一场对贪腐官员的审判,那严苛的律法,无情的判决,让他不寒而栗。 他跟着吏部尚书,看到了对天下官员的考评文书,那细致入微的条目,那赏罚分明的记录,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天子之剑,时刻高悬。 他跟着兵部尚书,看到军营有序调动。 他看到了皇明军校里,那些将门子弟和寒门出身的少年,在一起摸爬滚打,学习着全新的战术与知识。 …… 一桩桩,一件件。 朱聿键像是一个局外人,被强行拉着,看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戏。 这场戏的名字,叫做“新大明”。 他每多看一分,心中的震撼就多一分。 他每多听一句,心中那堵名为“祖制”的墙,就塌陷一分。 皇帝召他入京,不是为了审判他,也不是为了拉拢他。 皇帝,只是在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事实。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十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脑海中,又回响起皇帝那句平淡,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话。 “唐王,你,想选哪条路?” 第75章 参赞机务 这一日,大朝会散。 朱聿键如同过去几日一样,跟随着百官的洪流,走下奉天门的台阶。 只是,他的心境,已与初到京师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块被祖宗规矩和命运牢牢禁锢的顽石。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块被生生砸开,露出了内里纹理,看到了无数种可能性的顽石。 京营那冲天的杀伐之气。 工坊那鼎沸的喧嚣之声。 户部那清脆的算盘之响。 这一切,都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灼热滚烫。 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君王,正在用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方式,为这个垂垂老矣的帝国,更换心脏,疏通血管,锤炼筋骨。 而他,有幸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百官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议论着朝堂上的事。 朱聿键孤身一人,正准备登上那辆返回十王府的马车。 “唐王殿下,请留步。” 一个尖细却又清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王承恩。 朱聿键心中一凛,连忙转身拱手。 “王公公。” 王承恩脸上挂着一贯的恭谨笑容,微微躬身:“陛下宣您,乾清宫觐见。” 此言一出,周围尚未散去的官员,脚步齐齐一顿。 他们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这位身份特殊的唐王身上。 这些日子,陛下带着唐王巡视京营,视察工坊,几乎是将大明最核心的机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本就让无数人心中惊疑。 现在,又要单独召见。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朱聿键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 最后的审判,终于要来了。 …… 乾清宫。 依旧是那间暖阁,依旧是那股让人心安的暖意,和让人心悸的威严。 朱聿键一进殿,刚要依着规矩,行那五拜三叩之礼。 “唐王免礼。” 御案之后,朱由检的声音淡淡传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一份来自北地的军报上。 朱聿键不敢不从,只能躬身站在殿中,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皇帝的发问。 这一次的等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终于,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到朱聿键灵魂最深处的挣扎与迷茫。 “这些日子,朕让你看的,可看懂了?” 来了! 朱聿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臣……看懂了。” “说来听听。” “臣看到了一个崭新的大明。” 朱聿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畏。 “臣看到了军心可用,民心可用,财源广进,国力日盛!” “臣看到了陛下治下,匠人有其尊,兵卒有其荣,官员有其畏,百姓有其望!” “臣看到了一个,臣在南阳府,在书本里,从未想象过的,一个正在苏醒的,强大无比的帝国!”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这些,全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倍增。 “那朕问你的那个问题。” “可有答案了?” 轰! 整个暖阁,仿佛都随着这句话,震颤了一下。 朱聿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那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这些天,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脸上满是颓然。 “回陛下,臣……想加入其中。” “臣也想为这个崭新的大明,尽一份力。可是……”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里满是无力。 “可是,臣又能做什么呢?” “陛下让臣选择,可臣,其实没得选。” “从戎?” 他自嘲地笑了笑。 “陛下也看到了,臣这副瘦弱的身板,能杀几个敌人?” “从文?” “臣虽自幼饱读诗书,可那都是些经义文章,与陛下推行的新学,格格不入。便是去考科举,以臣这点微末道行,恐怕连个秀才都未必考得上。” “臣空有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力。臣……”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得越低。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看着那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却发现自己连拿起画笔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痛苦,比被圈禁高墙,更加折磨人。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他的剖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朱聿键说不下去,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他才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那你觉得,朕,能从戎,还是能从文?” 朱聿键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奉承。 “陛下天人之资,文成武德,自然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句“手到擒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了,史书上记载,太祖高皇帝,马上得天下,何等英雄! 可眼前的陛下呢? 陛下亲手打造了京营,可他自己会领兵打仗吗? 陛下革新了财税,可他自己会打算盘算账吗? 陛下推动了新学,可他自己…… 一个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他看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却又深不见底的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由检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想到了,是吗?” “朕的文韬武略,或许连你都比不上。” “但是……”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轰然爆发! “朕是皇帝!” “而你,朱聿键。” “你的力量,也从来不是来自于你的文采,或者你的武勇。” “你是亲王!” “你是太祖高皇帝的九世孙!” “你是这天下三十万朱家宗室里,身份最尊贵,血脉最高人一等的那一小撮人!” 朱聿键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然后,直挺挺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噗通!” 那声音,是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砸在这冰冷金砖上的声音。 “臣,朱聿键!愿为陛下之刀,为陛下之盾!” “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请陛下下旨!臣,愿为我大明河山,为我朱家天下,再创百年辉煌!”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颓然,只剩下烈火般的决绝与狂热! 他知道,选择这条路,他将与天下所有的宗亲为敌。 他会成为朱家的叛徒,会被无数人戳着脊梁骨唾骂。 可那又如何! 能亲手参与到这场开天辟地的大变革之中,能为那个崭新的大明,添上一块属于自己的砖瓦! 死,亦无憾!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仿佛脱胎换骨的朱聿键,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亲自上前,将朱聿键扶了起来。 “唐王能有此抱负,朕心甚慰。” 他拍了拍朱聿键的肩膀,转身回到御案之后,声音陡然拔高。 “大伴!”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手中已经捧好了笔墨纸砚。 朱由检的声音,清晰而又威严,回荡在整座乾清宫暖阁之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之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唐王朱聿键,乃太祖嫡裔,天潢贵胄。其人品性端方,忠贞体国,深明大义,堪为宗室之表率!” “朕心甚慰,特开先例!” “命,唐王朱聿键加封太子太保,参赞机务,辅弼朕躬!” “赏,蟒袍一件,以示荣宠!” “钦此!” 第76章 文官集团 这道加封唐王朱聿键为太子太保,参赞机务的圣旨,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天还未亮的京师上空,轰然炸响! 次日,奉天殿。 大朝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文武百官列队肃立,往日里低声的交谈与问候,今日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像无数根锋利的针,刺向站在百官最前端,那个身着崭新太子太保蟒袍的身影。 朱聿键。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如枪,面无表情。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冰冷的金砖上。 而是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道目光里蕴含的惊骇、愤怒、质疑,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一个藩王,一夜之间,踏入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权力中枢。 他成了所有文官集团眼中的异类,一个破坏了规矩的闯入者。 “陛下驾到——!” 随着王承恩的一声高唱,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的朱由检,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丹陛,在高高的龙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深邃如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后,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堂,必将是一场狂风暴雨。 果然。 群臣刚刚平身,一个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彻大殿。 左都御史,刘宗周,第一个出列! 他手持象牙笏板,须发皆张,一副以死相谏的刚烈模样,轰然跪伏在地。 “陛下!臣有本奏!” “讲。”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个字。 “臣闻,陛下昨日下旨,加封唐王为太子太保,参赞机务。” 刘宗周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藩王不得干预朝政!此乃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之铁律!是为防范汉时七国之乱,唐时藩镇之祸的万全之策!” “如今陛下骤开此例,乃是自毁长城,动摇国本!” “若天下藩王皆以此为榜样,心生觊觎,干预地方,结交朝臣,则朝纲何在?法度何存?” “天下,将有大乱啊,陛下!” 他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刘宗周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孙承宗,亦是满面凝重地出列。 “陛下,刘大人所言甚是。”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唐王虽为宗室表率,却从未涉足军旅,若使其参赞机务,万一议及兵事,纸上谈兵,恐误军国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吏部尚书李邦华,礼部尚书徐光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 一位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臣,如同商量好了一般,纷纷出列。 “陛下,藩王参政,于官制不合,恐致天下官员无所适从!” “陛下,此举有违礼法,乃是乱了君臣之序,宗藩之别!”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变则生乱啊!” 一声声的“不可”,一句句的“请陛下三思”,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奉天殿内反复回荡,冲击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 整个朝堂,几乎所有文官,都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那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朝着龙椅上的朱由检,也朝着站在风口浪尖的朱聿键,狠狠压下。 朱聿键的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成为整个文官集团的公敌。 然而,龙椅之上的朱由检,却一反常态。 他没有如同往日那般,露出丝毫的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任由那股反对的浪潮,拍打在他的身上。 直到殿内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时,他才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站在后面,同样面带不忿的官员们。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比任何怒火都更具穿透力。 “说完了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朕问你们。” 朱由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臣子们。 “你们口口声声祖宗之法,国家大乱。” “到底是怕唐王参政,坏了祖宗的规矩。” “还是怕他一个藩王,分了你们手中的权力?” “又或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是怕朕用一个朱家的藩王,来监督你们这些,朕的臣子?”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直插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私欲! 大殿之内,瞬间一片死寂! 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将他们维护“祖制”的公心,瞬间打成了争权夺利的“私心”! 不等他们辩解,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滚雷音! “祖宗之法?好一个祖宗之法!” “那朕今日,也来跟你们算一算,我朱家的这笔账!” “户部尚书袁可立!” 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可立,心中一凛,连忙出列。 “臣在!” “你告诉满朝文武,告诉这些言必称祖宗的忠臣们!” “我大明如今,有多少太祖子孙,要靠朝廷的俸禄养活?”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地报出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回陛下,据宗人府玉牒最新总录,天下宗室,有爵无爵者,共计,三十万余众!” 三十万! 这个数字从户部尚书的口中说出,其分量,比朱聿键私下听到时,沉重了何止百倍! 整个大殿,响起一片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十万!” 朱由检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朕费尽心机,开源节流,从盐商、士绅的嘴里,一两一两地抠出几百万两银子,想要充盈国库,想要给边军发足粮饷!” “可朕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在这三十万张只吃饭不干活的嘴面前,够填几天的?!” “祖宗之法,是让他们成为我大明的蛀虫,日夜吸食民脂民膏,将这个国家活活拖垮吗?!” “祖宗之法,是让他们在地方上圈占良田,鱼肉百姓,穷奢极欲,败坏我朱家的名声吗?!” “祖宗之法,是让他们穷的穷死,连饭都吃不饱,沦为地方的祸患;富的富死,脑满肠肥,却对国难无动于衷吗?!” “你们告诉朕!这,也是祖宗之法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冷汗涔涔,不敢言语。 这个问题,是悬在大明头顶两百多年的毒瘤,无人敢碰,无人能解!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朱聿键的身上。 “朕,就是要给这三十万宗室,找一条新的出路!” “一条让他们从国家的蛀虫,变成国家栋梁的出路!” “唐王朱聿键,忠贞体国,深明大义,朕让他参赞机务,就是要让他做个表率!做一个天下三十万宗室的表率!” “朕要让天下所有的朱家子孙都看一看!” “只要肯为国效力,肯为大明流血流汗,他就不再是圈禁在封地的猪,而是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大明功臣!”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心! “至于你们担心的权力。” 朱由检冷笑一声。 “唐王是参赞机务,是为朕臂膀,不是决断机务!这天下大事,最终的决断权,依旧在朕的手里!也在你们六部九卿的手里!” “朕只是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双耳朵而已。” “你们,怕什么?!” “还是说,你们做的某些事,怕被朕的这双眼睛,看到?!” “臣等不敢!” 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 朱由检走下丹陛,一步步地,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老臣面前。 他俯视着他们,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朕的家事,也是国事!时移世易,朕今日,非变不可!”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武将勋贵队列中,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三朝老臣,缓缓走出。 他没有看那些跪伏的文官,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撩起朝服,郑重下拜。 “陛下圣明!宗室积弊已久,非大魄力不可革除,臣,附议!” 紧接着,成国公、定国公…… 一位位世袭罔替的勋贵,接二连三地走出,齐齐下拜。 “臣等,附议!”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惊雷,彻底击溃了文官集团最后的心理防线! 跪在地上的刘宗周等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这才惊觉,在他们与皇帝争论不休时,这位年轻的君王,早已不动声色地,团结了另一股足以与他们抗衡的力量! 第77章 谋划 奉天殿上的那场狂风暴雨,余波震荡了数日。 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般,朝堂上的争论并未因为那一日的暂时平息而结束。 恰恰相反,它以一种更加顽固的方式,在京师的官场上蔓延开来。 接下来几日,弹劾唐王朱聿键,请求陛下收回成命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飞入司礼监。 从左都御史刘宗周,到六科给事中,再到那些自诩为清流的翰林院编修。 无数言官将此事视为扞卫“祖制”的最后战场,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甚至有人扬言要叩阙死谏。 然而,这些奏折,却如同石沉大海。 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朱由检根本没有理会。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一眼。 历经两世为人,尤其是见识过后世满清为了巩固统治,对大明历史进行的种种篡改与抹黑,他早已不在乎史书上会如何评价自己。 不听谏言的刚愎之君? 破坏祖制的离经叛道之主? 残暴嗜杀,不辨忠良? 这些虚名,对于一个曾经亲眼看着江山沦丧,子民被屠戮,自己吊死在煤山上的亡国之君而言,简直就是个笑话。 别人怕史笔如刀。 他朱由检不怕! 他只怕,自己会再一次成为那个亡国之君! 与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相比,朝堂上这些文官的聒噪,不过是夏日的蝉鸣。 虽然烦人,却无足轻重。 他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这一日,乾清宫暖阁。 春日的阳光透过格窗,洒在光洁的金砖上,给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宫殿,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但殿内的空气,却冷得像冰。 唐王朱聿键。 英国公张维贤。 兵部尚书孙承宗。 在朱由检的召见下,齐聚于此。 气氛,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凝重。 朱聿键站在那里,蟒袍加身,却依旧难掩内心的拘谨。 这些日子,他几乎成了全天下文官的靶子,若非皇帝力挺,他恐怕早已被唾沫星子淹死。 张维贤与孙承宗这两位老臣,则是一脸肃然。 他们知道,皇帝在顶着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召见他们,所议之事,必然是关系到国朝安危的军国大事。 朱由检见人都到齐了,没有半句废话。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开门见山。 “皇太极,有异动。” 短短几个字,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维贤与孙承宗的瞳孔,齐齐一缩。 “朕得到密报,皇太极正在集结科尔沁、喀喇沁等蒙古部落的兵马,加上他后金的八旗主力。” 朱由检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总兵力,恐不下十万之众。” “时间,大概率就在今年入秋之后,大概率十月后。” “入侵的路线,极有可能是蓟镇防区的龙井关,或是大安口一带。” 这番话,说得太过精准,太过详细! 详细到让孙承宗这位兵部尚书,都感到一阵心惊。 他并没有去质疑情报的来源和准确性。 这位年轻的君王,似乎有一双能洞穿千里迷雾的眼睛。 自上次皇帝提醒之后,孙承宗便日夜忧心此事,脑中早已推演了无数遍应对之策。 此刻听闻确切消息,他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沉声道: “陛下,臣已思虑良久。” “后金与蒙古联军,其势必众,其锋必锐。我大明九边防线漫长,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 “为今之计,唯有集中精锐,重兵镇守于龙井关、大安口等要隘,深沟高垒,凭坚城利炮,将皇太极的大军,死死地拒之于关外!”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大明历代以来,应对边患最常用的法子。 以长城为盾,御敌于国门之外。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了英国公张维贤。 张维贤一身武将的彪悍之气,此刻更是显露无疑。 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孙大人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但臣以为,一味防守,终究是被动挨打。” “臣以为,除了加强关口防守之外,更应立刻传令辽东袁崇焕总督,命其早做准备!” “一旦皇太极挥师南下,我辽东大军便可趁其后方空虚,直捣黄龙,攻其必救!” “如此一来,皇太极首尾不能相顾,必然被迫回援!” “他那十万大军,千里奔袭,耗费巨大,一旦回撤,士气必泄,我军便可寻机反击,一战定乾坤!” 这位老将的想法,明显要激进得多,充满了主动进攻的意味。 朱由检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聿键的身上。 朱聿键心中一紧,连忙出列,躬身一拜,脸上带着几分惭愧。 “陛下,臣初涉朝政,于军旅之事,更是一窍不通,不敢妄议军国大事。” “臣,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的良策,望陛下恕罪。” 他姿态放得很低,也很有自知之明。 “无妨。”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随后,他从御案后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三人面前。 “孙尚书的镇守之策,固然稳妥。” “但皇太极此次联合蒙古多部,麾下骑兵数万,来去如风。我们重兵防守一处,他便可轻易绕道,攻我他处。长城虽长,却终究有防不胜防之处。” “英国公的围魏救赵之策,倒是不错。” 朱由检顿了顿,声音变得幽冷。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袁崇焕那边被拖住,无法及时出兵呢?” “又或者,皇太极宁愿后方受损,也要执意入关劫掠呢?” 两个问题,让孙承宗和张维贤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知道,皇帝说的,都是可能发生的情况。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看着陷入沉思的两位老臣,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朕,有一个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朕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张紧张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大明国策的疯狂念头。 “把皇太极,放进来打!” 话音落下。 整个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孙承宗和张维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骇与恐惧! 就连一旁自认不懂军事的朱聿键,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放进来打?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十万虎狼之师! 将他们放入大明的腹心之地,这……这与开门揖盗何异?这与引颈就戮何异?! 短暂的震惊过后,孙承宗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几乎是立刻就开口反驳,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带着一丝尖锐的颤抖: “陛下!万万不可!” “将敌军放入关内,行合围之策,固然是兵法妙计。可是,陛下!敌军有一半是骑兵,行动迅捷,飘忽不定,我军步卒居多,想要在广阔的平原上,将五万骑兵团团包住,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是被其各个击破的下场!” “其二,为了合围,必然要从九边各地抽调大量兵马。如此一来,陕西山西等地的边防,势必空虚!万一漠南漠北那些蒙古部落趁虚而入,我大明将陷入四面起火的危局!” 孙承宗越说越急,最后,他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点,老泪几乎都要涌出。 “陛下!皇太极的军队,不是仁义之师!他们一旦入关,必然是一路烧杀抢掠!” “京畿之地的百姓,将惨遭荼毒!无数村庄城镇,将化为焦土!” “届时,就算我们能侥幸惨胜,可这大明的江山,这京畿的民心,也要被打烂了啊!” “这个代价,我大明,承受不起!” 张维贤也是一脸的急色,他上前一步,对着朱由检重重一抱拳,声音嘶哑。 “陛下!臣愿亲率京营三大营的精锐,前往边镇驻守!”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他皇太极,绝对进不来!” 两位大明军方最高级别的统帅,此刻的意见空前一致。 他们都觉得,皇帝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太过冒险。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是赌上国运的豪赌! 第78章 口袋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两位老臣的惊骇与决绝彻底冻结。 孙承宗与张维贤,一个文臣之首,一个武勋之顶,此刻却像两个被逼到悬崖边的老卒,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拉住那个准备纵身一跃的皇帝。 代价太大了。 这个代价,不是银子,不是兵马,而是京畿之地,数以百万计的大明子民!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死寂之中,一个略带几分生涩,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朱聿键。 他一直躬身站在一旁,像一个影子,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可此刻,他却上前了一步。 这微小的一步,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陛下,臣……斗胆一问。” 朱聿键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但他的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皇太极此次南下,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其目的,肯定不在于攻下北京城。” “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后勤支撑。” “或者说,他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北京。” “他或许是想围点打援,或许……只是想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劫掠,用我大明腹地的财富,来喂饱他麾下的八旗和那些新降的蒙古部落。” “陛下说要放他进来,设伏合围。” “可是,我们连他真正的目标都不知道,又该如何提前布置兵力,张开这张网呢?” “这张网,又该画在何处?”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孙承宗和张维贤那几乎要烧起来的焦虑上。 但也像一柄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问题的核心! 是啊! 不知道敌人的目标,谈何合围? 在广阔的京畿平原上,面对数万来去如风的骑兵,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聚歼地点,所谓的合围,就只是一个笑话! 孙承宗和张维贤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初涉朝政,一直沉默寡言的唐王,看问题的角度,竟如此尖锐,一针见血! 朱由检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看着朱聿键,这块他亲手从宗室泥潭里挖出来的顽石,终于开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了。 “唐王问得好。”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御案之后,目光在巨大的舆图上,缓缓扫过。 那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 “假如,朕说的是假如,我们放他进来。”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有几个想法,几位爱卿,为朕查缺补漏。” 他伸出手指,点在了舆图上,蓟镇防区的几个关隘之上。 “第一,朕想放弃几个小的边镇关隘的防守。” “命山海关总兵赵率教,领辽东精兵一万至蓟州,配合原有守军构筑第二道防线。”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 “第二,京师西北方向,从陕西、山西抽调精锐边军,至于边防,我们可以向林丹巴图尔透露他的蒙古部落已经有几只投靠皇太极了。蒙古内部内乱不断。想必也能给他们添上一点麻烦。可由曹文诏带兵直接进驻延庆,掐断他西进的可能。” 手指再次移动,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第三,京师正东,传令四川,命女将秦良玉,率其麾下白杆兵,即刻进驻顺义。” “有她在,顺义万无一失。” 手指划向东北,仿佛在画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第四,京师东北方向,辽东总督袁崇焕,不必再想着围魏救赵。” “朕要他亲率关宁铁骑主力,皇太极不可能两线作战。放弃山海关之外的防区,全线收缩,重兵镇守迁安、滦州一线,将皇太极东窜之路,彻底堵死!”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京师正南,像是在关上笼子的最后一扇门。 “第五,京师东南,从大名府、广平府、顺德府等地,抽调卫所兵马,由新任巡抚卢象升统领,进驻良乡、固安一带,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朱由检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这个包围圈,以遵化、延庆、居庸关、迁安、通州,固安为几个关键的节点,将北京城以北,从怀柔到密云,再到通州的大片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预设的战场! 一个巨大的坟墓! “如此一来,便可将皇太极的活动范围,死死地限制在朕为他准备好的这片区域之内!” 朱由检说完,抬起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 孙承宗和张维贤,死死地盯着那张舆图,脑子里疯狂地推演着,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许久,英国公张维贤才一脸凝重地开口,声音嘶哑:“陛下,如此布置,确实像一个巨大的口袋,能把皇太极的大军装进去。” “可是……这片地方,南北数百里,东西亦有数百里,依旧是太过广阔了!” “敌军骑兵众多,在这片区域内,依旧可以肆意驰骋,来去如风!” “我军几大兵团,相距甚远,如何协同?如何围剿?” “大军调度,信息传递,只要稍有差池,就可能被他抓住机会,各个击破!” 孙承宗也跟着补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陛下。” “驻守这几个关键的城池关隘,确实能极大地限制皇太极的活动范围。” “以臣对皇太极的了解,边地贫瘠,他一旦深入,必定会舍弃那些小城,直扑京畿附近这些富庶丰腴之地进行劫掠。”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痛心疾首。 “如此一来,从龙井关到北京城,这一路上的百姓……怕是十不存一啊!” 朱由检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舆图,手指在“北京”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两位老臣的担忧,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也是这个计划,最致命的两个弱点。 “百姓……”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79章 陷阱 朱由检的声音,在暖阁内显得有些低沉。 “是否可以……现在就让他们迁移?” 他的目光扫过舆图上京畿之地的那些代表着村庄与城镇的墨点,像是在审视自己的血肉。 孙承宗和张维贤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悲伤的时间,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与自信。 “只要皇太极深入。朕,有办法,让皇太极主动来攻打北京城!” 此言一出,两位老臣再一次被彻底震住了。 让皇太极主动来攻打拥有坚城厚墙,又有京营重兵把守的北京城? 这怎么可能? 皇太极又不是傻子! 孙承宗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 “陛下,提前让百姓撤走,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数十万百姓的迁移,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 “而且,皇太极一路南下,攻城略地,却发现城是空的,地是荒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抢不到一粒粮食。” 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他……一定会起疑的!” “起疑无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穿人心的锋利。 “他带着十万大军,耗费了无数钱粮,联合了那么多蒙古部落,不可能因为起了一点疑心,就空手而归。”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大胜,来向所有人证明他后金的强大,来巩固他的汗王地位!” 朱由检盯着舆图,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告一个无法更改的宿命。 “他,退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朱聿键,又一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但说无妨!” 朱由检的语气里带着鼓励。 “朕今日宣你们来,就是为了集思广益!” 朱聿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那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的龙井关、大安口一带。 “这些地方,我们可以提前通知守将。” “不必死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孙承宗和张维贤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可以故意打得狼狈一些。” “留下少部分守城士兵,象征性地抵抗一阵,然后,便弃城而逃。” “将城池、关隘,完完整整地留给皇太极。” “城中,也不必完全清空。” “可以故意留下一部分来不及运走的粮草,制造出我大明边军仓皇溃逃,民心涣散,望风而逃的假象!” “如此一来,便可最大限度地减少我军前期的损失,也能让皇太极,对我大明边军的战力,产生错误的判断,让他更加轻敌冒进!” 说到这里,朱聿键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停顿了许久,声音艰涩无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不忍。 “只不过……” “如此一来,为了不走漏风声,龙井关、大安口附近的那些村庄,就没办法提前撤离了。”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那张舆图。 “他们……将成为诱敌深入的第一个代价。” 话音落下。 暖阁内,一片死寂。 孙承宗和张维贤,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位新晋的唐王。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骇然,还有一丝……冰冷的认同。 这个计策,很聪明。 但,也很毒! 以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来换取整个战局的“真实性”。 这已经不是将帅的权谋,而是帝王的狠辣! 孙承宗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又苍老了十岁,写满了悲戚。 可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唐王此计……可行。” “后金与蒙古联军,哼,说白了,就是一群跟着皇太极出来抢劫的强盗。”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若是让他们一路南下,却捞不到半点好处,不用我们打,皇太极就没法跟那些蒙古部落交代,他自己的军心,也必然不稳。” “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杀红了眼,他们才会一头撞进我们准备好的陷阱里!” 英国公张维贤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决然的刚硬。 “陛下!若准备以此计诱敌,臣,请为先锋!” “陛下!若准备以此行事,现在就必须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信各处总兵!路途遥远,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此事,必须绝对保密!所有参与计划的将领,都必须是绝对可靠之人!” “还有粮草的调度,兵马的集结,都需要户部和兵部,立刻拿出一个章程来!” …… 讨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战争罗网,就在这小小的暖阁之中,被一笔一划地,用鲜血和人命,勾勒出来。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殿外的宫灯,一盏盏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进窗棂。 孙承宗看着那张已经被各种标记画满了的舆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陛下的计策环环相扣,这些细节,我们都可以慢慢完善。既然提前得知了消息,我们自然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只是……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那个。”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如何合围?我们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将皇太极那数万精锐的骑兵,死死地按在预设的战场上,让他们跑不掉,逃不了,只能和我们决一死战?” 这个问题一出,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仿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朱由检看着地图,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沉如墨的夜色。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旁,悄无声息。 “传膳。” “今晚,诸位爱卿就与朕一同用膳,吃饱了,才有力气,打赢这一仗。” 朱由检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孙承宗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神秘,而又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孙师傅,不必忧虑。” “朕,自有办法。” “让他皇太极,心甘情愿地,自己走进朕为他准备的那个陷阱里。” 第80章 甘肃临洮卫 甘肃,临洮卫。 夏日的炎热卷着漫天黄沙,狠狠刮在城墙的垛口上。 那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埋骨沙场的冤魂,在不甘地哭嚎。 自打去年叔侄二人从米脂一路亡命至此,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李鸿基用从艾家搜刮来的血腥银子,上下打点,又凭着那一身从死人堆里练出的狠厉之气,和一手祖传的养马绝活,成功在临洮卫入了军籍,成了一个吃粮的大头兵。 战场,是比驿站更加蛮横的地方。 在这里,拳头和刀子,就是唯一的道理。 李鸿基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他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又因识文断字,能帮队里的文书算账抄录,很快就从一个普通士卒,混到了总旗的位置。 手底下,不多不少,管着五十号杀才。 侄子李过,那头倔强的小牛犊,自然也成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小旗官。 日子,仿佛在血与沙的缝隙里,重新生出了盼头。 最让李鸿基心头滚烫的,是听手下老兵说起去年那件天大的事。 欠了数年的军饷,竟然一次性补发了! 是从京城直接派了户部的大官,带着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亲自押运,亲自唱名,亲手发放! “那天,俺们这些杀才,一个个哭得像个娃娃!” “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砰砰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老兵们说起这事,眼眶依旧是红的。 “圣上万岁!” “当今陛下,真是头一个把咱们当人看的圣君!” 李鸿基听着,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愿意相信,这个吃人的世道,或许真的要变了。 那位远在紫禁城的年轻皇帝,似乎真的想让天底下所有受苦的人,都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来。 一时间,整个临洮卫士气高涨。 兵卒们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军饷,训练起来嗷嗷叫,一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想上阵杀敌,给那位圣君天子,也给自己,挣一份封妻荫子的功名! 李鸿基也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悄悄攒下了快十两银子。 他盘算着,再过几年,等攒够了钱,就在这临洮府城里买个小院子,给李过娶个好人家的婆姨,延续他李家的香火。 至于他自己…… 那个温柔贤惠的韩氏,那张简陋却温暖的土炕,已经成了他午夜梦回时,一道不敢触碰的血色伤疤。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娶了。 然而,穷苦人的好日子,总是短暂得像风中的烛火。 八月中旬,一道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调兵令,如同一块巨石,砸碎了临洮卫的平静。 皇帝下旨,命陕西总督调集边军精锐,即刻开赴京畿,协防北疆! 军令如山。 整个临洮卫,瞬间变成了一座烧开了水的大锅。 卫所指挥使张全有,将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全都召集到了卫所大堂。 张全有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脸横肉,肚子挺得像怀了六个月的孕,那一身官服穿在身上,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炸开。 他将那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在桌子上拍得“啪啪”作响。 “都听好了!皇上有旨,要咱们临洮卫,抽调一千精兵,由本将军亲自率领,即刻启程,前往山海关听调!” “这是天大的功劳!是咱们临洮卫在圣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谁要是能被选中,不光军饷加倍,将来立了功,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都不是梦!” 他一番话说得是唾沫横飞,下面的军官们,一个个也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去京畿! 在天子脚下打仗! 这可是捞战功的绝好机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着贪婪的火光。 李鸿基也一样,他攥紧了拳头,心头一片火热。 他手下的五十个弟兄,都是敢打敢拼的汉子,这一年多跟着他,操练得也算像个样子。 若是能被选中,去北疆杀鞑子,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可接下来,张全有的一番话,却像一盆腊月的冰水,从他头顶狠狠浇了下来。 张全有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名单,开始念了起来。 “……百户张三,领所部即刻回营整备!” “……总旗赵大麻子,领所部五十人,即刻回营整备!”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被念到的人,无一不是挺胸抬头,满脸的骄傲,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和官帽在向自己招手。 而没被念到的人,则渐渐地,垂头丧气,像是斗败的公鸡。 李鸿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了冰窖里。 他手下的兵,论勇猛,不输任何人。 他自己,论战功,在整个临洮卫,也排得上号。 可为什么,偏偏没有他? 直到张全有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李鸿基才终于忍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 “将军!末将李鸿基,请战!” “末将所部,皆是敢战之士,愿为将军前驱,万死不辞!”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鸿基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讥讽,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张全有放下手里的名单,慢悠悠地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茶叶沫子,才斜着眼,懒洋洋地看了李鸿基一眼。 “李总旗啊。” 他拉长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你的勇猛,本将军是知道的。你手下的兵,也确实能打。” “但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 “这临洮卫,是咱们甘肃的西大门,总得有人留下来看家吧?” “你李总旗,作战经验丰富,为人又沉稳,这守城的重任,本将军想来想去,交给你,最放心。” “这同样是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李鸿基的心,却彻底凉了。 他不是傻子。 这一年多,他早就看明白了。 这张全有念到名字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逢年过节孝敬得最多的心腹? 至于那些真正能打,却不怎么会“做人”的,比如他李鸿基,自然就被当成垃圾一样,留了下来。 去前线,是博功名的机会,但也有掉脑袋的风险。 留下来守城,意味着,你被彻底排挤出了这个圈子,连口汤都别想喝。 李鸿基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想争辩,想说自己不怕死,只想为国杀敌。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张全有那似笑非笑,带着警告的眼神。 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不识抬举了。 在这军营里,不给上官面子,下场会比死还惨。 “……末将,遵命。”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这就对了嘛!”张全有满意地笑了,“好好守城,等本将军得胜归来,少不了你的功劳!” 调兵的风波,很快过去。 张全有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一千“精兵”,浩浩荡荡地开拔了。 临洮卫,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李鸿基以为,日子会像以前一样,操练,巡城,安安稳稳地过去。 可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张全有前脚刚走,后脚,军饷就出了天大的问题。 七月份的军饷,迟了十天才发下来。 而且,每个人到手的,都比原来少了足足三成! 负责发放军饷的,是张全有的心腹,一个姓钱的千户。 钱千户给出的解释是:“张将军带兵出征,粮草军械,哪样不要钱?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根本就不够!大伙儿都是自家兄弟,暂时匀一匀,等将来打了胜仗,朝廷的赏赐下来,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这话,连鬼都不信! 兵卒们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李鸿基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知道,皇帝的钦差走了,天高皇帝远了,他们这些人的胆子,就又肥了起来! 他带着李过,直接找到了那个钱千户。 钱千户正搂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女人,在屋里喝酒取乐,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脂粉味。 “钱千户!” 李鸿基的声音很冷。 “军饷乃是朝廷法度,足额发放,是圣上的旨意。如今无故克扣,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你担待得起吗?” 那钱千户醉眼惺忪,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总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教本官做事?” “老子这是在替张将军分忧!你懂个屁!” “再说了,别人都领了,就你话多?” 他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指着李鸿基的鼻子骂道。 “不想干,可以滚蛋!临洮卫,不缺你一个!” 李鸿基的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吱作响。 他身后的李过,更是气得脸都青了,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下一刻就要拔刀砍人! 李鸿基一把按住了他。 他死死地盯着钱千户那张肥腻的脸,那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流淌着肮脏的脓血。 许久,他眼中的怒火,忽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甚至对着钱千户,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他拉着一脸不忿的李过,转身就走。 没有半句废话。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不了理。 在这个地方,刀,才是理。 他需要忍。 但忍,不是认命。 走出钱千户的院子,李鸿基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对身边还在愤愤不平的李过,轻声说了一句。 “去,把咱们手底下最可靠的几个兄弟,叫到我屋里来。” “就说,今晚,我请他们喝酒。” 说完心里默念道:“以后我叫李自成!” 第81章 皇帝的手不够长 陕西米脂。 春去夏来,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但这片黄土地上的人们,心里却是滚烫的。 那两斤金贵的玉米种子,真的活了! 杨二狗蹲在自家的地头,看着那一人多高,长得比自己还壮实的玉米秆子,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秆子上,已经结出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棒子,裹着厚实的青皮,顶上的红缨在风里得意地晃悠着。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个玉米棒子。 那粗糙的触感,比摸婆姨的脸还让他心安。 “他爹,看你那点出息!” 杨王氏提着个瓦罐走了过来,里面是晾好的凉白开。 “快晌午了,喝口水,歇歇。” 杨二狗接过瓦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抹了把嘴,憨笑道:“俄是在想,等秋收了,留了种,把这些玉米磨成面,蒸出来的馍馍,肯定比小米的顶饿!” “到时候,让铁蛋那小子天天吃,吃得壮壮实实!” 杨王氏看着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脸上也满是笑意。 “是啊,多亏了当今圣上。” “免了赋税,又给了神种,这日子,总算有了个奔头。” 铁蛋已经七岁了,穿着件合身的短褂,不再是光屁股的野娃子。 他正在地垄间追着一只蚂蚱,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得像山里的泉水。 一切,都在变好。 就连矿上的日子,也安稳了许多。 自从上次朝廷发了抚恤银,矿上的管事对安全的事就上了十二分的心。 再加上有张献忠那个黑脸神镇着,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张献忠,如今已经是这后山矿区所有矿工心里默认的头儿。 他识字,懂矿洞,懂人心,更懂怎么让大伙儿活下去。 哪个地方的石头松了,哪个地方的顶梁该换了,他用眼一看,用手一摸,比谁都清楚。 他为人也公道。 谁家有困难,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谁要是偷奸耍滑,危害大家的安全,他那铁塔一样的身板一杵,比官府的板子还管用。 工钱发下来,他也帮着大伙儿算账,生怕管事克扣了一文钱。 渐渐地,矿工们不叫他“张献忠”,都敬畏地喊他一声“忠大”。 杨二狗觉得,有“忠大”在,这矿,就能安安稳稳地挖下去。 自己就能靠着这双手,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他忘了,这世道,从来就不许穷人有太多的指望。 八月流火,天气燥得像个火炉。 矿上,换了个新来的监工。 姓钱,叫钱扒皮。 据说是县里哪个老爷的远房亲戚。 长得白白胖胖,油头粉面,跟这黄沙漫天的矿区格格不入。 他来的第一天,就把原来的老管事给赶走了。 背着手,挺着个肚子,在那黑漆漆的矿洞口转了一圈,捏着鼻子,满脸的嫌弃。 “一群黑炭头,磨磨蹭蹭,一天能出几筐煤?养你们是吃饭的,不是吃屎的!” 他一开口,就没人喜欢他。 第二天,他就下了新规矩。 工时,从原来的五个时辰,加到六个时辰。 每个人每天的出煤量,要比原来多三成。 完不成的,扣工钱! 最要命的是,他为了省钱,把用来加固矿道的木料,全都换成了最次等的朽木,还减少了一半的用量。 “木头不要钱啊?一个个的,比亲爹还宝贝!塌了?塌了再招人!这陕西地界,最不缺的就是等着一口饭吃的穷鬼!” 钱扒皮叉着腰,对着提出异议的老师傅破口大骂。 整个矿区,怨声载道。 杨二狗心里也直打鼓。 他每天下工回家,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连抱儿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跟杨王氏念叨:“这姓钱的,是来催命的。” 杨王氏忧心忡忡:“那……那忠大呢?他不管管?” “管了。”杨二狗叹了口气,“忠大找他理论过好几次,差点就动手了。可那姓钱的有县太爷撑腰,滑得跟泥鳅一样,就是不松口。还说,谁要是不想干,就立马卷铺盖滚蛋!” 滚蛋? 谁敢滚? 滚了,一家老小吃什么? 可不是谁家都有靠近水渠的好地的。 家里的存粮早就见了底。 所有人,只能忍着。 他们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死亡,不会因为你的忍耐而迟到。 出事那天,天阴沉得可怕,一道雷劈下来,仿佛要把天都撕开。 钱扒皮指着最深处,也是最不稳定的七号矿洞,对着一群矿工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进去挖!今天要是出不够数,你们这个月都别想拿到一个子儿!” 张献忠一把拦在了洞口,他那张黑脸上,双眼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钱监工!这个洞不能进!前几天下过雨,里面的土都松了,随时会塌!” “放你娘的屁!”钱扒皮一脚踹在旁边的矿筐上,“老子说了能进就能进!张献忠,你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你再煽动人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官!” “你让弟兄们去送死,俄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得逞!”张献忠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闷雷。 两人就这么在洞口对峙着。 矿工们都站在张献忠身后,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手里的铁镐,不知不觉握紧了。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人群后方传来。 “救命啊!俺娃发高烧,要去镇上请郎中,求求您,先预支俺半个月的工钱吧!” 一个叫赵四的矿工,扑通一声跪在了钱扒皮面前,砰砰地磕头。 钱扒皮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他一脚踢开赵四,指着张献忠,又指着黑漆漆的矿洞。 “想拿钱?可以!” “你们这些人,跟着他张献忠,今天谁也别想拿到钱!” “谁要是现在听老子的,进洞去挖煤,老子不但给他发工钱,还立马预支他一个月的!” 人群,骚动了。 一边是随时可能塌方的死亡威胁。 另一边,是孩子发高烧等着救命的现实。 赵四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张献忠,又回头望了望家的方向,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忠大……对不住了!” 他哭喊一声,第一个抓起矿筐,像疯了一样冲进了七号矿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为了家里的婆姨,为了炕上挨饿的娃,十几个矿工,低着头,绕过了张献忠,走进了那个死亡陷阱。 张献忠站在原地,那铁塔一样的身躯,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些弟兄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二狗没动。 他害怕,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铁锹,手心全是冷汗。 轰隆——! 就在最后一个矿工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瞬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山体,都跟着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矿洞口,那本就不多的几根朽木支撑,瞬间断裂! 无数的碎石和泥土,如同瀑布一般,轰然塌下,瞬间就将整个洞口,死死地封住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塌……塌方了……”杨二狗嘴唇哆嗦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全完了……” 钱扒皮的脸,也瞬间变得惨白。 但他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就尖叫起来:“封锁现场!谁也不准靠近!这是天灾!天灾!谁敢乱说,就是造谣生事,一律送官!” 他想把事情压下去! “救人!!”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张献忠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钱扒皮。 那眼神,不再是愤怒。 而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杀意!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护卫,抓起一把铁镐,疯了一样冲向那堆积如山的土石! “都他娘的别愣着!给俄挖!!” 剩下的矿工们如梦初醒,哭喊着,咆哮着,挥舞着手里的工具,冲了上去!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钱扒皮气急败坏地尖叫,“来人!给老子拦住他们!谁敢再挖,格杀勿论!” 几个护卫抽刀上前,想要阻拦。 张献忠猛地回身,手中的铁镐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嗤!” 一声闷响。 最前面的那个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就被铁镐的尖端,直接掀飞了出去! 红的白的,溅了钱扒皮一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宛如地狱恶鬼一般的男人。 张献忠扔掉手里的铁镐,缓缓地,从那护卫尸体上,拔出了那把还滴着血的腰刀。 他用刀尖,指着吓得瘫软在地的钱扒皮,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矿区。 “皇帝说,天下子民,皆是他的子民。” “他给了我们种子,免了我们赋税,让我们有条活路。” 他一步一步,走向钱扒皮,脚下的血印,一步一个。 “可皇帝的手,够不着这里。” “在这里,你们这些狗官,才是天!” “你们不把我们当人看!” “既然如此……” 张献忠举起了刀,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老子今天,就逆了你这个天!” “这狗日的官,老子不伺候了!” “这吃人的矿,老子不挖了!” “反了!!” 第82章 曹变蛟 大同卫。九月 作为九边重镇之首,这里的风,都比别处要硬上几分。风里卷着的不是沙,是刀子,是铁屑,是无数年来戍边将士们浸入这片土地的汗水与血腥气。 一道盖着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的八百里加急调兵令,像一颗烧红的陨石,狠狠砸进了这座沉寂已久的军镇! 皇帝有旨! 命,山西总督曹文诏,总领山西精兵三万,陕西精兵一万,即刻开赴京畿,进驻延庆! 抽山西三万大军,这是山西接近一半的兵力了。 这个数字,让整个大同府的官场和卫所,都彻底炸了锅!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剿匪,更不是寻常的边境摩擦,抽调两省边军主力的大动作!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天要塌下来了。 但紧接着,一股狂热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便从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打仗好啊! 打大仗,才好! 当今圣上是什么人?是那个把欠了数年的军饷,用真金白银给他们补上的圣君!是那个把他们这些丘八,当人看的皇帝! 给这样的皇帝卖命,值! 更何况,去京畿,在天子脚下打仗!这要是立了功,那赏赐,那官职,还不是流水一样地下来? 一时间,整个大同卫的兵营里,到处都是磨刀霍霍的声音,和士兵们嗷嗷叫的请战声。 大同左卫 许平安将手中的调令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依旧在砰砰狂跳。 大同卫,共抽调精兵一万! 而他所在的大同左卫,要出两个千户所,随军出征! 他站在堂下,看着院子里黑压压一片的军官。五个千户,十个副千户,五十个百户,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渴望,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都静一静!”许平安的声音雄浑有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军令,想必你们都听说了。” “此次出征,非同小可。是去天子脚下,为我大明扬威!为圣上分忧!” “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功劳!” 他话音刚落,下面立刻就炸了。 “指挥!选我们千户所吧!我们所的弟兄,个个都是敢死的好汉!” “放屁!我们所才是最能打的!上次剿匪,我们所的战功第一!” “将军,末将愿立军令状!不破敌军,提头来见!” 请战声,此起彼伏。 许平安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心里既是欣慰,又是为难。 “弟兄们的心情,我懂。” “但是,名额只有两个千户所。谁去,谁留,本将要是凭着私心定了,对谁都不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我将令!取五个签筒,五个木牌,其中两块,刻一个‘战’字!” “五个千户,各自派一人,上来抽签!” “抽中‘战’字的,回去立刻整备兵马,一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没抽中的,也不必气馁!守卫大同,同样是为国尽忠!下一次,还有机会!” 抽签! 这是军中最古老,也最公平的法子。 此言一出,再无人有异议。 五个千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派出了自己手下运气最好的百户官,走上前来。 其中一个,正是方强手下最强壮憨厚的百户许大牛。 方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死死盯着那个签筒,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许大牛上去之后,闭着眼睛,胡乱在签筒里搅和了一阵,然后猛地抓出一块木牌! 他不敢看,直接高高举过头顶。 许平安亲自上前,将木牌翻了过来。 一个用朱砂写就的“战”字,鲜红如血,刺入所有人的眼中! “中了!” “中了!是我们!是我们千户所!” 方强第一个蹦了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抱着身边的同僚又叫又跳!他手下的那些百户们,也全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几家欢喜几家愁。另外三个没抽中的千户,则是一脸的颓然,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很快,第二个“战”字也被抽出。 尘埃落定。 许平安看着那两张狂喜的脸,和三张失落的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那三个没抽中签的千户的肩膀。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仗,有的是打的!把家看好了,等我们凯旋归来,我亲自给你们请功!” “是!”三人虽然失落,但还是挺直了腰杆,大声应诺。 军令如山,不容置喙。 许平安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他自己的亲兵营,手下夜不收的队长许进自然是要跟着他一起出征的。 大军整备,浩浩荡荡。 就在许平安准备率队前往校场,与大部队汇合之时,一个传令兵飞马赶来。 “许指挥!曹将军有请!” 许平安不敢怠慢,立刻将队伍交给方强暂时看管,自己带着许进,快马赶往中军大帐。 一进大帐,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曹为先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凝神观看。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开,比同龄人要高大健硕许多。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虽然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一般,锐利逼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悍勇之气。 “末将许平安,参见将军!”许平安抱拳行礼。 “平安,来了。”曹为先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指了指身边的少年,对许平安说道:“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曹总督的亲侄子,曹变蛟。” 许平安的心,猛地一跳! “变蛟,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大同卫的尖刀,许佥事。”曹为先又对着少年说道。 “见过许佥事。”曹变蛟对着许平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不敢当。”许平安连忙还礼。 曹为先笑着摆了摆手,走过来,拍了拍许平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期许。 “平安啊,这小子,你是不知道,有多犟!” “曹总督本想把他留在身边当个亲兵,历练历练。可他倒好,天天闹着,说待在总督大营里是当大爷,不是当兵!非要来咱们这先锋营,说要亲手砍几个鞑子的脑袋,才算功名!” “总督大人拗不过他,又实在不放心。思来想去,我和总督大人都觉得,整个大同卫,只有把他交给你来带,我们才最放心。” 曹为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话里的意思,却重如泰山。 “这孩子,从今天起,就编入你的亲兵营,当你的亲兵。” “你,要像带亲兄弟一样,带好他,教好他。” 最后靠近许平安的耳朵:“最重要的是教他怎么活下来....” 第83章 急报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八。 乾清宫内,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道足以撼动天下的惊雷。 他知道,按照时间来算,该来了。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所下的每一道旨意,他所推动的每一次变革,都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事关国运,在此一战! 殿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得尖利起来,呜咽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终于! 一阵急促到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宫殿的死寂! “急报——!八百里加急——!” 一个司礼监的小太监,脸色煞白如纸,惊慌失措地冲进暖阁,手中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疲惫而扭曲变形。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承恩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封被冷汗浸透的信函,转身呈给朱由“检。 信封之上,兵部火漆印记,鲜红刺目,如同一道淌血的伤口。 朱由检缓缓地,接过了信。 他的手指,异常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切,仿佛能看到写信之人在何等的惊恐之下,奋笔疾书。 【十月二十六日,金军奴酋皇太极,亲率八旗主力,并科尔沁、喀喇沁等蒙古部落,号称十万大军,绕过关宁防线,自蓟镇龙井关、大安口一带,突入长城!】 【大安口守军兵力悬殊,仓促应战,守将已率残部,弃城向遵化方向后撤!】 来了! 朱由检的双眼,微微眯起。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兴奋。 梦醒两年。 无数个日夜的谋划与准备。 他赌上整个大明国运的棋局,终于,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他缓缓放下军报,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旨。” “召群臣皇极殿议事!” “立刻!马上!” …… 皇极殿。 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 此刻,却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压力锅,充满了焦躁、恐慌与绝望。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京师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都聚集于此。 消息,已经如同瘟疫一般,在官场中疯狂蔓延! 后金入关了! 十万虎狼之师,已经踏入了大明的腹心之地! 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无数官员的尖叫、嘶吼、质问,汇成一股巨大的恐慌浪潮。 “天塌了!关宁防线呢?袁崇焕在做什么?他该死啊!” “大安口!那是京师的门户!怎么可能说破就破了?” “快!必须立刻调兵!从宣府、大同抽调边军,火速回援京师!不!让天下兵马勤王!” “陛下呢?陛下为何还不来?再晚,鞑虏的马蹄就要踏进北京城了啊!” 左都御史刘宗周,须发皆张,双目欲裂,满脸的悲愤与急切。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份奏疏,准备一见到皇帝,就叩阙死谏,哪怕血溅当场,也要请皇帝下令天下兵马,火速勤王!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恐惧。 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王承恩那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如同一道九天落下的神剑,瞬间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大殿之内,为之一静。 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转身,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狼狈地跪伏下去。 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的朱由检,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丹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股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的威严,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化作实质般的压力,狠狠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后,不等群臣平身,一声声急切到变调的奏请,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响起。 “陛下!后金鞑虏入关,京师危在旦夕,请陛下速发援兵啊!” “陛下!臣请调宣大之兵,入卫京畿!” “陛下!祖宗江山,危于累卵,请陛下下旨,令天下兵马,共击国贼!” 一声声,一句句,充满了惊慌失措。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阶下如同蝼蚁般混乱的臣子们,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短短八个字,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如同雷霆炸响,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焦躁。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君王,不明白他为何能如此镇定。 那不是镇定,那是一种……成竹在胸。 一种对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如平湖!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落在了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身上。 “孙尚书,你来说。”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孙承宗。 孙承宗,这位两朝元老,大明的军方砥柱,神色镇定地缓缓出列。 他手持象牙笏板,对着龙椅一拜,然后转身,面向百官。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诸位同僚,不必惊慌。” “后金入关一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狠狠砸下。 “陛下,早已知晓!” 轰! 一句话,让整个皇极殿,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早已知晓? 这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孙承宗的声音,继续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内。 “陛下天纵圣明,早于数月之前,便已通过锦衣卫密报,洞悉了皇太极欲图南下之阴谋!” 孙承宗此言一出,站在武将队列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心中猛地一咯噔! 他整个人都懵了。 锦衣卫?密报? 我手下的探子,是往后金撒了不少。可那些钉子,现在最多也就传回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南侵这么核心的机密,我是什么时候探到的? 我怎么不知道?! 吴孟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他毕竟是皇帝最忠诚的鹰犬。 仅仅一瞬间,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懂了! 陛下这是在抬举我!是在给我,给整个锦衣卫,送上一份天大的功劳啊! 至于这情报到底从何而来…… 那是陛下的事! 作为臣子,作为皇帝的狗,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陛下递过来的骨头,死死地叼在嘴里! 想通了这一点,吴孟明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迷茫,化作一片“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峻与漠然,配合着孙承宗的话,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高深莫测的气度。 周围的官员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信了九分! 原来,陛下真的早有准备! 孙承宗看着百官那由惊骇转为震撼的表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继续沉声说道:“陛下早已未雨绸缪,暗中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皇太极自投罗网!” “山西总督曹文诏,已亲率山西、陕西精锐边军四万,进驻京师西北的延庆一线,断其西进之路!” “四川总兵秦良玉,已率其麾下白杆精兵,进驻京师正东的顺义,拱卫京畿侧翼!” “辽东总督袁崇焕,亦奉陛下密旨,收缩防线,亲率关宁铁骑主力,陈兵迁安、滦州,彻底堵死了皇太极东窜的可能!” “大名府巡抚卢象升,已整合三府卫所兵马,驻防于良乡、固安,构筑了京师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当他说完,整个大殿,已经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似的目光,看着龙椅上的朱由检。 月前,他们还对这些杂乱的调动毫无头绪,认为皇帝平白无故,兴师动众! 现在他们才明白!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整个京畿为棋盘,以数十万大军为棋子,针对皇太极的,惊天杀局! 孙承宗看着众人失魂落魄的模样,最后总结道:“所以,诸位大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讨论如何调兵。” “而是如何安抚京畿百姓,维持城中秩序!万万不可因鞑虏入关,而自乱阵脚,让百姓慌乱之下,生出变数!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刘宗周等一众言官,呆立当场,心中那份准备死谏的奏疏,此刻重如千钧,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们以为天要塌了,结果,只是皇帝早就搭好的戏台,终于要开场了而已。 朱由检看着阶下百官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如同雷霆,滚滚而下。 “朕的局,已经布下。” “诸位爱卿要做的,不是在此聒噪,而是各司其职!” “传朕旨意!” “英国公,京营进入备战状态,等我命令!” “命,吏部、户部,即刻清点京中粮草、军械,确保供应无虞!” “命,兵部、五军都督府,严守京师九门,全城戒严!” “命,顺天府尹,安抚百姓,严惩一切造谣生事,蛊惑人心者!” “朕,把话放在这里!”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利刃,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当此紧要关头,孰敢怠慢失机?如有闪差踏错~” “休怪朕的刀,不认人!” “臣等,遵旨!” 所有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抖如筛糠。 这一刻,他们心中再无半点慌乱,只剩下对皇权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第84章 蓟州 十月底的北地,风是刀子。 风里卷着的不是沙,是铁锈和干涸血块混合在一起的,甜腥气。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手掌按着腰间冰冷的刀柄,站在高耸的城楼上。 他任由那寒风将自己身上的大红将袍吹得如同战旗般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神情紧绷的士兵,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绝望天地。 一个月前,那封由皇帝亲笔朱批,盖着兵部大印的密旨,如同一块烙铁,烫进了他的骨子里。 旨意的内容,简单。 却又疯狂。 命他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一万兵马,内含五千骑兵,秘密进驻蓟州,接管此地。 皇帝为什么要用他这支辽东兵,而不是就近调动蓟镇卫所,旨意里没说。 他也没问。 为将者,执行命令,便是天职。 尤其是当今这位圣上的命令。 他只需要知道,皇帝将这把通往帝国心脏的国门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他就算是把这条命,连同麾下所有弟兄的命都填进去,也得把这扇门,给皇帝看得死死的! 昨天,从大安口、遵化城,三屯营等方向溃逃下来的残兵败将,已经陆续抵达。 三千多人,一个个丢盔弃甲,眼神空洞,如同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赵率教没有半分责备。 他反而用最好的酒肉招待,将他们悉数编入守城部队。 因为他知道,这也是皇帝计划中的一环。 他需要这些人的恐惧,需要他们的狼狈,来为这场欺骗了所有人的弥天大戏,增添最真实的注脚。 此刻,他城中已有两万余名守军。 而在城后三十里,他麾下那支最精锐的五千骑兵,正由副将率领,如同一头嗜血的猛虎,安静地潜伏在山谷之中,随时准备奉诏出鞘,择人而噬。 “报——!” 一个身负双旗的斥候,甲叶碰撞着,发出急促的声响,从城楼下疯跑而上。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剧烈喘息而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禀将军!后金大军,已在城东二十里处,扎营!” 来了! 赵率教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 城楼之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有他带来的辽东老兵,眼神沉凝如铁,那是百战余生的决绝。 也有刚刚收拢的溃兵,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茫然,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膛,仿佛将他五脏六腑的最后一丝犹豫都冻成了冰渣。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如同洪钟,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弟兄们!” “看看你们的身后!”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是蓟州!是京师!是我大明朝的心窝子!” “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婆娘!是你们的娃!”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怕了!” 他毫不避讳地指着那些溃兵,目光如刀,剖开他们心中的恐惧。 “怕鞑子的弯刀!怕他们的凶狠!怕他们人多得杀不完!”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 “今天,我告诉你们!” “你们他娘的,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在你们身后,不止是蓟州!” “还有当今圣上!我们大明的天子,正在乾清宫里,亲眼看着我们!” “圣上早就料到了!早就准备好了!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我们是陛下亲手插在这里的一把尖刀!” “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蓟州!把鞑子这群畜生,死死地按在这里!” “这是圣上给我们的荣耀!” “这是送上门的泼天富贵!” “今日,我赵率教,与诸君同生共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城在,人,在!” “城破,我赵率教,第一个殉国!” “愿为大明死战!愿为陛下尽忠!” “死战!胜!胜!胜!” “死战!胜!胜!胜!”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城墙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那些溃兵眼中的恐惧,被这股狂热彻底点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血红的疯狂! 是啊!皇帝都算到了!我们还怕个鸟! 这他娘的不是送死! 这是来捡功劳的!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视野中迅速变宽,变厚,如同决堤的墨色洪水,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朝着蓟州,席卷而来! 正红旗、镶红旗,正黄旗,镶黄旗, 大军在离城墙约莫三里地外,缓缓停下。 一个巨大的,用黄金装饰的汗帐,在军阵中央被迅速立起。 片刻之后。 咚——咚——咚—— 沉闷的,如同巨魔心脏跳动般的战鼓声,轰然响起! 正蓝旗领兵贝勒阿巴泰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试探,连派人叫阵的兴趣都没有。 在他看来,刚刚轻松踏破了大明引以为傲的长城防线,眼前这座小小的蓟州,不过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子。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残暴的方式,将它碾成粉末! “攻城——!” 一声令下,后金军阵中,发出了震天的野兽咆哮! 数不清的,衣衫褴褛,只拿着简陋武器的包衣奴才,如同黑色的潮水,被后方督战的八旗兵用屠刀驱赶着,朝着城墙,发起了第一波死亡冲锋! 他们是炮灰。 是用来消耗守军箭矢、体力和怜悯的工具。 “放箭!” 赵率教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城墙之上,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嗡鸣! 天空骤然一暗。 密集的箭雨,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狠狠地扎进了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中!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无数冲在最前面的人,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后面的人,在八旗兵的屠刀逼迫下,根本不敢停,只能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鲜血,继续疯狂前冲! 放近了打!射击,放炮!“ 很快,他们抵达城下。 一架架简陋的云梯,被架上了斑驳的城墙! “滚石!擂木!金汁!” 赵率教的声音,沉稳依旧,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沙盘推演。 城墙之上,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被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 巨大的滚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将云梯砸得粉碎,连带着上面攀爬的士兵,一同化为肉泥。 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泼下,烫得那些攻城者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地上翻滚着,将自己活活抓烂。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杀! 城下,是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 城上,同样不好过。 后金军阵中,无数弓箭手开始抛射,密集的箭矢越过城墙,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发出一声声闷哼。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一个百户官,胸口插着一支还在颤动的羽箭,却依旧嘶吼着,将一块巨大的擂木,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推下城墙,然后才笑着倒下。 赵率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从清晨,一直杀到日暮西沉。 后金的炮灰,换了一波又一波,城墙之下,尸体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要与城垛等高。 蓟州,却如同风暴中死焊在海底的礁石,屹立不倒! 鸣金收兵的号角,终于响起。 潮水般的攻城大军,缓缓退去,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尸骸。 城墙之上,所有幸存的士兵,都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粘稠的血液,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赵率教依旧站得笔直。 他看着远处敌营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火光,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他转过身,看着疲惫不堪却眼神明亮的将士们,声音沙哑,却依旧充满了力量。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让弟兄们轮流吃饭,睡觉!把火都给老子烧旺了!肉管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告诉他们,这群鞑子就是来送死的!” “哈哈哈!” 第85章 围攻 夜,短得像一口没喘匀的气。 对于蓟州墙上的守军来说,这或许是他们人生中最短的一夜。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皮肉的焦臭,死死地黏在空气里,任凭寒风如何呼啸,也吹不散分毫。 士兵们靠着冰冷的墙垛,机械地啃着干硬的肉饼,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城外那片鬼火般的黑暗。 敌营的火光,映照着城下层层叠叠的尸山,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噩梦。 天,终于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吝啬地洒下,让昨夜的惨烈,变得更加狰狞,触目惊心。 赵率教一夜未眠。 他的甲胄上,凝固着大片暗紫色的血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如同刀劈斧凿的花岗岩,坚硬而冰冷。 “将军!”一个百户官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无法压抑的疲惫,“伤亡清点出来了。” “我军……战死一千一百六十三人,重伤九百余,轻伤者,不计其数。” 一战伤亡过两千。 这是一个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数字。 赵率教只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西边的地平线上,又一次出现了那令人绝望的,蠕动的黑线! “报——!” 又一个斥候,手脚并用地冲上城楼,声音里带着哭腔。 “将军!南面!南面又来了一支鞑子大军!” 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 轰! 这个消息,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后金八旗之中部队几乎从东西两个方向,将小小的蓟州,死死夹在了中间! 城墙上,刚刚因一夜死战而凝聚起来的血勇之气,瞬间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一些从大安口溃逃下来的士兵,脸色刹那间惨白,握着兵器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慌什么!” 赵率教的咆哮,如同一道炸雷,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一把抓过身边亲兵的长枪,狠狠地顿在地上! 枪尾的铁鐏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锐响! “昨日,鞑子三四万大军,攻了我们一天!” “可他们进来了吗?” 他环视着一张张惶恐的脸,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钢铁意志。 “没有!” “他们留下的,只有遍地的尸体!” “今天,他们又来了!那又如何?” “来得越多,死得越多!” “送上门的功劳,你们都不要了吗?” “圣上在京城看着我们!整个大明的军队,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就是一把钢刀!一把陛下亲手插在鞑子心窝子上的钢刀!” “告诉老子!” “你们是刀,还是孬种!” “是刀!” 一个辽东老兵,第一个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是刀!!”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瞬间淹没了一切! 恐慌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赵率教的心中,却在无声地叹息。 幸好! 幸亏陛下早有准备! 他带来的这五千精锐,城中充足的守城器械,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炮弹和火药,才是他敢在这里,对两路八旗精锐叫板的真正底气! 若非如此,这左右夹击之下,蓟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 但即便如此,情况依旧万分危急。 “传令西城墙!所有炮位准备!给老子把最好的炮手都调过去!” “告诉弟兄们!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明的天威!” 赵率教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西面,在阿济格的指挥下,同样在三里之外停下了脚步。 没有劝降,没有叫阵。 这些自视甚高的八旗贵胄,根本不屑于同一个注定要被碾碎的城池废话。 咚——咚——咚——! 咚——咚——咚——! 东西两个方向,沉闷的战鼓声,同时擂响! 如同两只史前巨兽,发出了死亡的咆哮! “攻城!” “攻城!” 阿巴泰与阿济格,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黑色的潮水,从两个方向,同时朝着蓟州,疯狂涌来! 这一次,攻势比昨日,更加猛烈! 东面,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包衣炮灰,但他们的身后,却跟上了数百名手持重盾,身披重甲的八旗甲士! 西面,阿济格的攻势更加凶狠! 他直接动用了巨大的攻城车和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在盾车的掩护下,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向城墙逼近! “开炮!” 赵率教的嘶吼声,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无比清晰! “给老子!瞄准了打!” 轰!轰!轰隆——! 城墙之上,数十门早已准备就绪的红夷大炮,在炮手们熟练的操作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整个城墙,都在这剧烈的轰鸣中,微微颤抖! 一枚枚烧得通红的沉重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过数百步的距离,狠狠地砸进了敌军的阵型之中! 西城墙外,一架由上百人推着,外面蒙着厚厚湿牛皮的攻城车,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 那坚固的硬木结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轰然巨响中,整个攻城车,连同它周围的数十名士兵,瞬间被炸成了一团飞溅的碎木与血肉! 另一发炮弹,在镶白旗密集的冲锋队列中,犁出了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血肉胡同! 凡是被它擦着碰着的人,无一例外,瞬间筋骨断折,化为一滩模糊的烂泥! 东城墙外,炮弹的落点更加精准。 一颗实心弹,呼啸着砸进那些驱赶着炮灰的八旗督战队中。 一个正挥舞着屠刀,砍翻一个后退包衣的牛录额真,脸上的狰狞笑容还未散去,半个身子,就凭空消失了! 强大的动能,带着他残破的尸体,又接连撞翻了身后七八个八旗兵,才最终停下。 “打得好!” 城墙上的明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炮火的轰鸣,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信仰! 然而,后金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炮弹的杀伤,虽然恐怖,却无法阻挡那潮水般涌来的大军。 很快,西面的攻城塔,已经逼近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内! “射击!自由射击!” 城墙之上,箭如雨下! 攻城塔上,同样有无数的后金弓箭手,开始与城头的守军,进行惨烈的对射! 不断有士兵中箭,惨叫着从高高的城墙上,或是从攻城塔上跌落。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杀!杀!杀!” 赵率教双目赤红,他已经拔出了刀,亲自在城头督战。 哪里有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 一个后金士兵,顺着云梯,怪叫着爬上了城头,一刀劈翻了一名明军。 还没等他站稳,赵率教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瞬间掠过他的脖颈! 那颗戴着皮帽的头颅,冲天而起! 时间,在血与火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清晨,杀到午后。 蓟州,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磨盘,将无数的生命,碾成粉末。 城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城下的尸体,堆积得更高了。 明军的伤亡,也在急剧增加。 炮管因为持续的发射,已经烫得可以烤熟肉片,炮手们用冷水一桶桶地浇上去,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赵率教看着西面,阿济格的中军大旗下,又有一支新的预备队,正在缓缓压上。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自己手里的兵,就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里了。 时机,到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号筒,用颤抖却决绝的手,拉开了引线。 赌上一切! 第86章 骑兵奇袭 咻——! 一声刺破苍穹的尖啸! 一道血红色的焰火,如同一支倒飞的利箭,悍然逆着漫天箭雨,冲上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砰! 焰火在最高点轰然炸开。 没有绚烂,没有光彩。 只有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烟雾,像是一只凝视着战场的魔鬼之眼,在混乱的战场上空,久久不散。 这突兀的信号,吸引了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 蓟州,正南! 那片被所有人忽略的山谷之中! 镶白旗大军毫无防备的侧后方!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 轰隆隆——! 那不是战鼓,不是炮鸣,而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同时踏碎地面的声音! 杀声震天! 一支骑兵! 一支数千人的重甲骑兵! 他们如同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魔神军团,撕裂了大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片血肉磨坊之中! 清一色的玄甲,如墨。 头顶的红缨,如血。 他们手中雪亮的马刀,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死亡寒光! 为首的副将,一马当先,他眼中没有丝毫杂念,只有冰冷的杀意和皇帝的密令! 手中的长枪,如同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遥遥指向敌阵核心—— 阿济格那面巨大的,用金线绣着龙纹的镶白旗! “杀——!” 一声咆哮,响彻山谷! 五千辽东精骑,汇成一股摧枯拉朽的钢铁洪流,狠狠地,狠狠地撞进了镶白旗毫无防备的柔软侧翼! 这一击,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战斧,精准而残忍地,劈开了镶白旗最柔软的腰眼! 阿济格脸上的傲慢与轻蔑,瞬间凝固。 下一刻,化为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做梦也想不到! 这座他眼中的垂死之城,竟然还藏着一支如此致命的獠牙! 他的中军,门户大开! “护驾!快护驾!” 镶白旗的中军指挥,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冲得七零八落,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那些平日里骄横的白甲巴牙喇护卫,面对百战余生的辽东铁骑,一个照面,就被撞得人仰马翻! 那名副将,带着手下最精锐的数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势不可挡,直插核心! 阿济格惊得魂飞魄散,再无半点八旗贝勒的威风,在数十名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向着后阵逃窜。 而那支明军骑兵,却根本不恋战! 副将一枪砍倒了那面代表着统帅尊严的龙纹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陛下的计划,成了!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号令。 整支骑兵如同一阵狂风,迅速脱离了已经混乱的战场,卷起漫天烟尘,再次消失在了南方的群山之中。 来时如山崩地裂,去时如风卷残云! 整个镶白旗的指挥系统,在统帅逃窜、大旗被砍之后,彻底陷入了瘫痪! 前面的部队,还在亡命攻城。 后面的中军,却被搅得天翻地覆,一片狼藉! 首尾不能相顾! “鸣金!快鸣金收兵!!” 一个侥幸活下来的牛录额真,扯着嗓子,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当——当——当——! 急促到变了调的鸣金声,终于在混乱的西面战场上响起。 正在攻城的士兵,听到这救命般的号令,如蒙大赦,丢下云梯和同伴的尸体,潮水般向后溃退。 东面的阿巴泰,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犹豫了片刻,看着依旧如磐石般坚固的蓟州墙,最终还是万分不甘地,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 后金,中军大帐。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顶巨大的汗帐之内,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帐内,所有八旗的贝勒、固山额真,以及随军出征的蒙古各部首领,全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目光,全都敬畏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望向汗位上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 大金国天聪汗,皇太极。 在他的脚下,两个平日里身份尊贵无比的男人,此刻却如同两条丧家之犬,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正蓝旗旗主,贝勒阿巴泰。 镶白旗旗主,贝勒阿济格。 他们是皇太极的兄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大金国最骁勇的雄狮。 可现在,他们头颅低垂,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昨天,他们率领麾下精锐,对小小的蓟州,发动了整整两日的猛攻。 结果,却是前所未有的惨败! 啪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皇太极将手中一个精致的瓷杯,狠狠地砸在了阿济格的面前! 温热的茶水混着破碎的瓷片,溅了阿济格一脸。 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任由那滚烫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 “废物!” 皇太极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里吹出的寒风,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好几度。 “六万大军!还有上万的包衣奴才!” “你们就是这么给本汗打仗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狠狠地鞭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座小小的蓟州!你们攻了两天!” “损兵折将八千余人!八千!那都是我大金的勇士!” “最后,却是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你们的脸呢?大金的脸呢?都被你们两个,丢到长城外面去了吗!” 阿巴泰和阿济格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汗兄……息怒……” 阿济格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哭腔。“不是臣弟不尽力啊!” “那蓟州,邪门!太邪门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后怕。 “城墙上的炮,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太多了!比山海关的还多!还猛!”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边城卫所该有的火器!一炮下来,连我们的攻城车都给轰碎了!一个牛录的勇士,连块整肉都找不到了啊!” “还有他们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从早上一直轰到晚上,就他娘的没停过!” 阿巴泰也顾不上规矩了,连忙跟着哭诉道:“是啊大汗!那个叫赵率教的明将,就是个疯子!” “他手下的兵,也全都疯了!城墙被我们轰开一个口子,他们就用人命往上填!眼睛都是红的,根本不怕死!” “最诡异的是那支骑兵!”阿济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的恐惧。“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臣弟的斥候将方圆几十里都探查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 “五千人!至少五千人的重甲骑兵!就那么突然从山沟里杀了出来,直冲臣弟的中军!就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臣弟的喉咙!” “臣弟的大纛都被砍了!若不是亲卫拼死护卫,臣弟……臣弟就见不到大汗了!” 这番话,让大帐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支精锐骑兵突袭中军,斩断大纛。 这是何等的耻辱! 第87章 皇太极 皇太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脸上的滔天怒火,正一点点被一种深沉到极点的,冰冷的凝重所取代。 他不是蠢货。 他知道,阿济格和阿巴泰的哭诉里有推卸责任的成分,但他们描述的那些画面,大部分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这一路南下,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龙井关、大安口、遵化、三屯营…… 那些大明吹嘘了百年的雄关要塞,在他八旗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稍作抵抗便全线崩溃。 城池里空空荡荡,除了留下一些破烂军械和来不及运走的粮草,甚至三屯营的粮草还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让他麾下的所有将领,包括那些桀骜的蒙古部落首领,都产生了一种近乎狂妄的错觉。 明军,不堪一击! 大明朝,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无人看管的粮仓的饿狼,正准备将这片富饶的土地撕成碎片,大快朵颐。 可蓟州这一战,就像一记无形却又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那坚固到变态的城防。 那凶猛到不讲道理的炮火。 那悍不畏死的守军。 还有那支神出鬼没、一击致命的精锐骑兵…… 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诡异!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仓促的遭遇战! 这更像是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 一个专门为他皇太极,为他麾下数万大军准备的,血肉磨坊! 那个叫朱由检的年轻皇帝,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皇太极自己狠狠掐灭! 绝对不可能! 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和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粗暴地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说话的,是科尔沁部的首领,奥巴。 他是皇太极的岳父,身份尊贵,说话也毫无顾忌。 “大汗。” 奥巴站起身,那张被草原风霜侵蚀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带着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焦躁。 “我们蒙古人,跟着大汗您入关,不是来啃石头的!” “我们是为了牛羊,为了女人,为了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可我们这一路走来,得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像是在质问。 “除了一些下等的杂粮,和几十头瘦牛,什么都没有!” “我部落里的勇士,现在还在啃着从草原上带来的肉干!” “大汗,我们不是来这里跟明军死磕的!” “若是再抢不到东西,我奥巴,没法跟我的族人交代!” 奥巴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蒙古部落首领心中的不满和燥热。 “是啊大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我的儿郎们,快要没有吃的了!” “必须尽快杀到京师周围的富庶地方去!不然我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 这些贪婪的蒙古人,亦是皇太极此次南下的重要依仗。 若是让他们心生退意,那所谓的十万联军,便会不攻自破! 皇太极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帐内,再次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跟随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先是重重地,像钉钉子一样,点在了“蓟州”的位置。 然后,又决绝地划过蓟州,指向了舆图上一个让所有人都心驰神往,呼吸急促的地方。 北京! “奥巴台吉说的没错。” 皇太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霸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是来抢夺财富的,不是来跟一座破城死磕的!” “蓟州,不过是那个明国小皇帝给我们扔出来的一块又臭又硬的骨头!” “他想用这块骨头,崩掉我们的牙,拖住我们的脚步!”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因为贪婪而涨红的脸。 “但本汗,偏偏不如他的意!” “传我军令!” “全军,绕过蓟州!” “目标,三河!通州!顺义!” “本汗要让你们的马鞭,都沾满金银!让你们的战马,踏平明国皇帝的皇家园林!” “本汗要让整个京畿之地,变成我们八旗勇士和蒙古勇士的牧马场!” “至于蓟州……” 皇太极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残忍的冷笑。 “等我们抢够了,吃饱了,再回过头来,将它连同里面所有的人,一并碾成粉末!” “吼!!” “大汗英明!” 帐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所有将领,尤其是那些蒙古首领,眼中的不安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贪婪与嗜血的狂热! 阿济格和阿巴泰也如蒙大赦,连忙重重磕头谢恩。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皇太极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那股不安的阴云,却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想穿透这帐篷的阻隔,看到那座巍峨的紫禁城,看到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对手。 朱由检……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 后金的大军,终于退了。 如同涨满之后,终于开始缓缓退去的黑色潮水。 他们来时气吞万里,走时却留下了一片狼藉和数不清的尸骸,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不甘与怨毒的气息。 蓟州的城墙上,死一样的寂静。 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都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或瘫坐,或倚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那空气里,满是血腥、焦臭和死亡的味道,可对他们来说,这却是活着的味道。 赵率教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城头,永远不会倒下的战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黑线,直到最后一丝烟尘也散尽在冰冷的风中。 赢了。 不,应该说,是守住了。 用近四千条鲜活的性命,用数不清的炮弹火药,用所有人的血勇和疯狂,硬生生地扛住了后金八旗主力整整两天的围攻。 他完成了皇帝交代的,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将皇太极这头饿疯了的猛虎,牢牢地吸引在蓟州城下。 然后用最坚硬的骨头,崩掉了他一颗牙,让他知道疼,让他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 只有这样,皇太极才会放弃,才会绕路。 第88章 赵率教的任务 “将军……” 一个亲兵踉跄着走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该……该歇歇了。” 赵率教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满城疲惫到极点的将士,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来的袍泽。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抽搐。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战斗,才刚刚开始。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楼。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把牺牲的弟兄们,好生收敛起来!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给老子记清楚!他们的功劳,陛下会记着,我赵率教,也会记着!” “其余的人,吃饭!睡觉!但是,防务不能松懈!给老子轮班守着!鞑子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安排完这一切,他没有片刻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回到那个简陋到极点的临时指挥所。 屋子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一盏在寒风中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屏退了所有人。 “吱呀——”一声,他亲手关上了门。 当门扉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血腥隔绝的那个瞬间,那股支撑着他如同神魔般屹立不倒的钢铁意志,仿佛才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连忙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桌面。 巨大的疲惫,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闭上眼。 炮火的轰鸣,士兵的惨叫,滚石擂木砸碎骨头的闷响,还有那支从天而降,一击致命的骑兵……无数血腥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回放。 他强迫自己甩了甩头,将这些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走到水盆边,他捧起冰冷刺骨的井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清醒! 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上好宣纸。 这是皇帝的密旨里,特意交代他事成后将敌军详细汇报回京! 他深吸一口气,将宣纸在桌上铺平,提起笔。 刚刚还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在握住笔杆的那一刻,稳如泰山。 他开始写信。 给皇帝的密信!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不敢有丝毫的夸大,也不敢有半分的隐瞒。 【臣,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叩奏陛下。】 【十一月初八,后金汗皇太极,尽起八旗主力,合科尔沁等蒙古部落,围攻蓟州。】 【臣奉陛下密旨,率部死守。血战两日,城池未失。】 他停顿了一下,脑中飞速地计算着。 这两日,他见识了后金军的全部战力,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大。 【据臣两日实战观察,及大安口等地溃兵所报军情汇总。此次入关之敌,规模空前。】 【皇太极麾下,八旗及蒙古大军,可战之精兵,约在五万至六万之数。另有包衣奴才万余,驱为前驱炮灰。】 【其军攻城,悍不畏死。然,攻城器械并不精良,多为简易云梯,对我朝火炮,颇为忌惮。】 【其后方,似有大股骑兵压阵,具体数目,未能探明。然其调度有方,来去如风,臣斗胆猜测,其数,应不少于三万之数!】 写到这里,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这几乎是后金能够动用的,全部的家底了! 那个皇太极,这一仗所图非小! 陛下啊陛下,您到底,是何等的魄力与自信,才敢设下如此惊天的一个杀局! 他定了定神,继续写下最关键的一条情报。 【今日午后,臣依陛下之计,遣精骑侧翼突袭,斩其大纛,敌军已呈溃势。】 【现,皇太极已尽起大军,放弃攻打蓟州,全军转向,往三河方向而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入一个皇帝亲赐的特制蜡丸铜管之中,用火漆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来人!”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浴血,脸上还带着狰狞刀疤的亲兵队长,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把人叫来。”赵率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片刻之后,十个最精锐的斥候亲兵,如同十尊沉默的铁像,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身上还散发着未干的血腥气,眼神却像荒原上最饥饿的孤狼,锐利,而致命。 赵率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他将手中的铜管,郑重地,用双手交到了为首的那个队长的手里。 “这东西,八百里加急,亲手交到宫里,交到王承恩王公公手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记住了!”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命,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了!” “命没了,信都不能没!”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挖地洞也好,飞天也好,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一口气,也要把这东西,送到京城!” “是!” 十个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没有半句废话! “去吧!” 赵率教挥了挥手。 队长将铜管小心地藏入怀中最贴身处,对着赵率教重重一抱拳,带着人,转身就走,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看着他们消失,赵率教又叫来了另外两个人。 他快速地写了两封短信,交到两人手中。 “这一封,送往延庆,交给曹总督。” “这一封,送往迁安,交给袁总督。” “告诉他们,皇太极放弃攻打蓟州,已经朝着三河方向去了。” 这是皇帝密令的最后一条。 坚守之下,皇太极必定放弃攻打,固守住后,传信于延庆和迁安。 每一个步骤,都和皇帝的预演,分毫不差! “遵命!” 两人领命,也迅速消失。 整个屋子,又只剩下赵率教一个人。 他缓缓走出屋子,重新站到那高高的城墙之上。 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胸中只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他的目光,越过无边的黑暗,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京城,是紫禁城,是那个正坐在龙椅上,搅动天下风云的年轻君王。 陛下,棋子,已经按照您的意图,落下了。 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赵率教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按住了腰间那冰冷的刀柄。 第89章 图穷匕见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皇极殿内,暖炉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寒意。 整个大殿,像一个被塞满了干柴的炉膛,只差一粒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自后金入关以来,京师的官场,就像一艘在狂风骇浪里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 前几日,大安口失守,遵化失守,三屯营失守……一道道如同催命符般的军报,将所有人的心都打入了无底深渊。 直到初十那天,赵率教那封盖着血印的蓟州捷报传来! “血战两日,城池未失,敌军已退!” 短短十几个字,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大明朝堂的血管里! 守住了! 那个杀神一样的赵率教,竟然真的用一座孤城,硬生生扛住了后金八旗主力的猛攻! 整个京师,都为之沸腾! 压抑了数日的恐慌,瞬间化作了狂喜和骄傲! 无数官员奔走相告,额手称庆,仿佛鞑虏已经被彻底击溃,班师在即。 然而,这股狂热,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天。 昨日,一匹快马,带来了另一个足以让天塌下来的消息。 三河,失守! 后金大军绕过了蓟州那块硬骨头,其前锋,已经兵临三河县城! 三河县令率领城中仅有的数百乡勇,与数万虎狼之师血战,城破。县令自焚,满城军民,死伤惨重! 京畿之地,那些世代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根本不相信鞑子的马蹄,真的能踏进这片土地。 朝廷之前下发的撤离令,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官老爷们小题大做。大部分人都不肯撤离! 结果,当后金的屠刀真的落下时,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无数良田被毁,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野! 而今天,最新的军报,如同一记最沉重的铁锤,彻底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皇太极亲率大军,已至通州! 通州! 那是京师的东大门!距离北京城,只有区区四十里地! 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再次笼罩了整个皇极殿。 “通州!鞑子已经到通州了啊!再往前一步,就是朝阳门了!” “曹总督的山西兵呢?袁总督的关宁铁骑呢?为什么还不动!为什么还不去拦住他们!” “陛下!不能再等了!京营的兵马再不调动,军心就要散了啊!城外的百姓,都要死绝了啊!” “请陛下速发援兵!与鞑虏决一死战!” 哭喊声,质问声,哀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皇极殿的屋顶掀翻。 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还有左都御史刘宗周等人,站在百官之前,脸色凝重如铁,却一言不发。 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兵马调动,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可他们也想不通,为何到了如此地步,陛下依旧按兵不动! 那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却迟迟不肯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再不射,弓弦就要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投向了那高高的丹陛之上。 龙椅上,朱由检静静地坐着。 他就像一尊置身于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自岿然不动。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俯视着阶下众生百态。 终于。 他动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君临天下的威压。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在他起身的那个刹那,被硬生生掐断!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孙承宗和张维贤的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孙爱卿,张爱卿。” “你们,还有诸位臣工,一定都在疑惑。” “疑惑朕为何要将皇太极这头饿狼,一步一步,放入我大明的腹心之地。” “疑惑朕为何要坐视三河失陷,通州被围,而迟迟不发一兵一卒。” “疑惑朕布下的天罗地网,究竟要如何收口,如何合围!”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这才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最大的恐惧!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冰冷的弧度。 “现在,朕就告诉你们答案!” 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十二章纹衮龙袍,无风自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霸烈无比的帝王之气,轰然爆发!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朕,欲亲率京营八万将士,御驾亲征!” “与那皇太极,决一死战!” 轰——! 整个皇极殿,彻底炸了! 所有大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满脸的难以置信! 御驾亲征? 陛下疯了吗?! “不可啊!陛下!” 孙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两朝元老,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之所系!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啊!” “陛下三思!三思啊!”英国公张维贤也跟着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哗啦啦——” 满朝文武,全都跪了下去! “请陛下收回成命!”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 刘宗周等几位言官,更是激动得须发皆张,直接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准备死谏! “陛下若执意亲征,臣等,今日便血溅于此,以报皇恩!” 整个大殿,哭声震天,哀嚎遍地。 在他们看来,皇帝御驾亲征,那就是将整个国家的命运,都押在了一场赌局之上! 土木堡之变,殷鉴不远啊! “都给朕闭嘴!” 朱由检的怒吼,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阶下跪伏的臣子们。 “你们以为,朕是在拿国运做赌注吗?” “你们以为,朕是在逞一时之勇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朕布下了这个局,一个以整个京畿为棋盘,以数十万军民为棋子的杀局!” “蓟镇的将士,在用命给朕填!京畿的百姓,在用血给朕流!” “他们是朕的棋子!是朕用来引诱皇太极上钩的,诱饵!” “有朝一日,当天下人知道,是朕,他们的皇帝,亲手将他们置于屠刀之下,他们会怎么看朕?史书,会怎么写朕?” “朕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妻儿!如何去面对那些被屠戮的无辜百姓!”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御案之上! “朕布的局,就该由朕,来亲手砍出这最后一刀!” “朕要让皇太极知道!朕要让天下人看到!” “朕这个皇帝,不止会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更会披上甲胄,为他们,为这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番话,如同一盆滚油,浇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宗室的队列中,毅然走出。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由检,重重跪下。 是唐王,朱聿键。 “陛下!” 朱聿键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身系宗社安危,万万不可轻动!” “臣,朱聿键,大明宗室,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理所应当!” “臣,愿替陛下出征!率京营将士,与那皇太极决一死战!” “不破敌军,臣,提头来见!”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朱聿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 不愧是朕看中的人! 他缓缓走下丹陛,亲自将朱聿键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朱聿键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向所有大臣。 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洞悉一切的,神明般的漠然。 “唐王之心,朕,心领了。” “但这一战,非朕亲征不可。”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包括皇太极在内,都无法预料到的,最终的图穷匕见! “因为,朕,才是这盘棋局中,最大,也最香甜的那个诱饵!” “只有朕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出去,那生性多疑的皇太极,才会彻底疯狂!” “他才会不顾一切,抛下所有辎重,倾尽全军之力,直扑京师!” 第90章 最后的布置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殿,连最后一丝哭嚎声都消失了。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跪伏在地上的大臣,无论是两朝元老孙承宗,还是世袭国公张维贤,亦或是刚烈死谏的刘宗周,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诱饵? 陛下,说自己是诱饵?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荒谬,又何等……霸气绝伦的言语!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理解了龙椅上那个年轻君王,那近乎冷酷的漠然之下,到底隐藏着何等恐怖的算计与决心!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守城战,也不是一场仓促的勤王战。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皇太极踏入长城那一刻起,就已经设下的,针对整个后金主力,针对他皇太极本人的,终极杀局! 蓟州是饵,用赵率教和数千将士的命,去崩掉饿狼的牙,让它知道疼,逼它绕路。 三河是饵,用无辜百姓的血,去喂饱饿狼的肚子,让它尝到甜头,彻底放下戒心。 而现在,皇帝本人,大明朝的九五之尊,要亲自披甲上阵,成为那块最大,最香,最让饿狼无法抗拒的,致命诱饵! 用天子之躯,去引诱皇太极这头绝世凶兽,放弃所有退路,抛下所有辎重,赌上一切,发起最后的疯狂冲锋! 然后,在京师城下,这片大明朝最核心的土地上,用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将其彻底绞杀!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让人顶礼膜拜的狂热,从每一个大臣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疯子! 他们的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一个敢拿自己当赌注,拿国运当牌桌的,绝世狂徒!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疯子,让他们心中那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沟壑,瞬间被一股名为“希望”的岩浆,彻底灌满! “众爱卿,不必再劝。”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雷霆之怒,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那身沉重的衮龙袍,在他身上,仿佛化作了最坚不可摧的战甲。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英国公张维贤的身上。 “英国公!” “臣在!” 张维贤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惶恐,只剩下决绝。 “朕命你,即刻返回京营,整合兵马!将朕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传遍全军!用最快的速度,让城里城外,每一个人都知道!” “朕要让皇太极的探子,清清楚楚地听到!明明白白地报回去!” “臣,遵旨!”张维贤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力重千钧。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张之极!” “臣在!” “率金吾卫三千,为朕亲卫!此战,你部为朕之羽翼,朕之坚盾!朕的安危,交于你手!” 张之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那是一种被赋予了至高信任的激动与责任。 “臣,万死不辞!”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唐王朱聿键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两辈。同样有一颗报国之心的宗室之亲王,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意。 “唐王,朱聿键!” “臣在!”朱聿键挺直了腰杆,眼中战意燃烧。 “随朕一同出征!朕要让你亲眼看看,我朱家的子孙,是如何痛饮胡虏血,马踏鞑虏尸的!” “此战,定叫他有来无回!” “臣,愿为陛下先驱!为大明死战!”朱聿键的吼声,在大殿中回荡。 安排完武将,朱由检的视线,扫过孙承宗,刘宗周等一众文臣。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孙爱卿,朕出城之后,京师九门,连同城中所有防务,尽数由你调度!上直卫皆听你节制!” “朕,将这大明京华,将这百万生民,托付于你了!” 孙承宗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最深沉的信任,也是一道最沉重的枷锁。 他匍匐在地,泣不成声。 “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城在,臣在!城破,臣与这京师,共存亡!” “诸位爱卿!” 朱由检环视百官,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 “各司其职!此战过后,朕还需要你们,来收拾这满目疮痍的残局!安抚百姓,重建家园!” “谁若是在这个当口,再给朕出半点纰漏……”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经让所有大臣,都感觉到了脖颈后的阵阵凉风。 满朝文武,还想再劝。 可看着皇帝那自信到近乎神明的姿态,看着他一条条清晰无比,不容置喙的安排。 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劝不动了。 他们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位年轻的君王,心意已决! 此刻,就算是真的有人撞死在这皇极殿的金柱上,也绝不可能让他改变半分主意。 甚至,还会被立刻打上“动摇军心,临阵退缩,意图坏朕大事”的标签,背上一个遗臭万年的误国之罪!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卷入历史洪流的,悲壮与激昂!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整齐,如此决绝。 …… 乾清宫。 朱由检脱下了繁复的衮龙袍,正在王承恩的服侍下,一件一件地,换上他那套赤金龙纹铠甲。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陛下……” 王承恩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圈通红。 “让奴婢……让奴婢跟您一起去吧!您身边,总得有个端茶倒水,使唤惯了的人不是!” 他跟了朱由检这么久,看着他从一个谨小慎微的信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帝王。 他知道皇帝的脾气。 他知道,这一去,危险重重! 朱由检扣上最后一块护心镜,镜面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张年轻却又写满沧桑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历史上陪着自己一同在煤山上吊的大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 “大伴,你有比跟着朕上阵杀敌,更重要的任务。”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极低。 “后宫,交给你了。” “朕的皇后,朕的妃嫔,朕的孩儿们……他们的安危,朕,就托付给你了。” “一定要保护好她们!” 王承恩浑身剧震,他猛地跪下,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交代后事。 “奴婢……奴婢……遵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恢复了那副铁石心肠的帝王模样。 他对着殿外,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传方正化!” “命他,亲领二十名司礼监随堂,武艺高强,最是悍勇的贴身太监,随朕出征!” 第91章 校场集合 张维贤走出皇极殿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点燃的亢奋! 他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耳边反复回荡着皇帝最后那几句掷地有声,霸烈无匹的话。 御驾亲征! 以身为饵! 这是何等的魄力! 这是何等的疯狂! 他活了五十多年,侍奉过四代君王,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帝王! 万历的怠政,泰昌的匆匆,天启的昏聩…… 他以为,这大明朝的血,早就冷了。 他以为,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守着祖宗的爵位,在京师的温柔乡里混吃等死,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现在,他错了! 大错特错! 当今天子的血,是滚烫的!是沸腾的! 烫得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都感觉自己沉寂了数十年的骨血,再一次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握紧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这一刻,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百余年前。 他的先祖,荣国公张玉,英国公张辅追随着那位同样雄才大略的永乐大帝,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向着蒙古人的王庭,发起决死冲锋的场景! 那才是武将的荣耀! 那才是勋贵的归宿! 马革裹尸,封妻荫子! 而不是在这京师的安乐窝里,被权谋和算计,消磨掉最后一丝血性! “来人!” 张维贤的吼声,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备我最好的战马!去京营!” …… 京营,三大营指挥所。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所有都指挥使、参将、游击以上的将领,全都聚集于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这些天,后金入关的消息,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大明朝廷名义上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自新皇登基以来,粮饷从未拖欠,甚至比边军还要优厚! 装备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崭新的火枪、火炮、锃亮的铠甲,堆满了武库。 他们就是一头被喂饱了肉,磨利了爪牙,却被死死关在笼子里的猛虎! 眼睁睁看着蓟州血战。 眼睁睁看着三河失陷。 眼睁睁看着通州被围…… 每一个消息传来,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憋屈! 愤怒! 焦躁! 他们想不通,陛下为何还不下令! 再等下去,鞑子的马蹄就要踏进朝阳门了! “英国公到!” 一声通传,让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身着鎏金蟒纹甲的张维贤,如同一阵旋风,卷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异样的潮红,那是一种气血奔涌到极致的激动。 “公爷!” 众将官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张维贤没有半句废话,他走到主位前,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焦急而困惑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道足以改变历史的旨意,吼了出来! “陛下,有旨!” “陛下,欲亲率我京营八万将士,御驾亲征!” “与那皇太极,决一死战!” 轰! 整个指挥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被冻结。 所有身经百战的将领,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彻底懵了! 御驾亲征? 他们听到了什么? 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公爷疯了? “公……公爷……” 一个参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您……您是说,陛下他……他要亲自带着我们,去跟鞑子……干仗?” “没错!” 张维贤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陛下说,蓟州是饵,三河是饵!”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万金龙体,做那最大,最香,最让鞑子无法抗拒的诱饵!” “陛下说,他要用我们京营的刀,在京师城下,布下一个天罗地网,将那十万鞑虏,一网打尽!彻底埋葬在这里!” “陛下还说!” “他亲手布下的局,要由他自己,来砍出这最后一刀!” 这一番话,再无半点遮掩,如同一坛坛最烈的烧刀子,狠狠灌进了每一个将领的喉咙! 烧得他们五内俱焚! 烧得他们热血沸腾! “我的天……” “疯了……陛下……太他娘的……太他娘的带劲了!” “以身为饵!好一个以身为饵!这才是我们大明的天子!这才是爷们!” 短暂的呆滞过后,整个指挥所,彻底爆发了! 无数粗壮的汉子,这些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此刻却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湿润! 他们心中的憋屈,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皇帝的,最原始,最狂热的崇拜! 怕死吗? 当兵吃粮,哪个不怕死? 可若是能跟着这样一位敢拿自己当诱饵的皇帝,去打一场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大战! 那他娘的,死了又何妨! 值了! “传令下去!”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都指挥使,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那坚硬的木桌竟被砸出一道裂痕! 他咆哮道:“所有弟兄,给老子穿上最好的甲,拿起最利的刀!” “告诉他们!陛下要亲自检阅我们!要亲自带着我们,去砍鞑子的脑袋!” “谁他娘的敢慢了半步,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传令!!” “传令!!” 命令,如同一道道燎原的星火,瞬间从指挥所飞出,传遍了京营的每一个角落! 沉寂了数日的巨大军营,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什么?陛下要御驾亲征?” “真的假的?老子没听错吧!陛下要带我们出城打鞑子?” “操!老子等这一天等得屌都快凉了!快!我的甲呢!我的枪呢!” “哈哈哈!终于不用再当缩头乌龟了!老子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无数营房的门被轰然撞开,成千上万的士兵,赤着上身,从营房里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再无半点阴霾与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野兽般的,嗜血的兴奋!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穿戴着冰冷的铠甲,拿起雪亮的兵器。 甲叶碰撞的声音,兵器出鞘的声音,军官嘶吼的命令声,汇成了一股钢铁与火焰的交响曲! 整个京营,这头被压抑了太久的战争巨兽,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枷锁! 它醒了! 它饿了! 它要吃人!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一支支阵仗整齐,杀气腾腾的队伍,便在各个巨大的校场之上,集结完毕! 长枪如林! 刀剑如霜!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与决绝! 他们在等待。 等待他们的君王! 等待那面,将要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与荣耀的,大明龙旗! 第92章 龙辇皇纛 兵贵神速,祭路,祭旗的誓师仪式一切从简! 德胜门,缓缓洞开。 那沉重的,见证了数百年风雨的巨大门扉,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历史深处的呻吟。 阳光,穿过幽深的门洞,照亮了一条由金甲与即将流淌的鲜血铺就的道路。 最先出现的,不是皇帝,而是三百名金吾卫。 他们头戴凤翅盔,身着山文甲,面容冷峻如冰,步伐整齐划一。 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人心脏的鼓点上,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名身着明光甲的内官。 为首的,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方正化! 他们行走之间,气息沉稳悠长,眼神锐利如鹰,是皇帝最后的屏障,是影子里的刀! 终于。 万众瞩目之下,一架巨大而华丽的龙辇,在八匹神骏非凡的纯白御马牵引下,缓缓驶出城门。 龙辇之上,朱由检身着一套为他量身打造的赤金龙纹铠甲。 阳光照耀下,那铠甲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让他整个人如同天神下凡,光芒万丈,令人不敢直视。 在他的身后,一根巨大的,用玄黑丝绸制成,以金线绣着张牙舞爪升龙的皇纛,被牢牢固定在龙辇上! 在北地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天子龙旗! 跟在龙辇两侧的,是同样一身戎装,脸上写满激动与决绝的唐王朱聿键,以及神情肃穆,手握佩刀的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剩余的金吾卫紧跟其后。 这支队伍,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万千。 但当它出现在京师的大街上时,所带来的震撼,却远超任何一次盛大的皇家出巡! 街道两旁,原本因为恐惧而紧闭的门户,被一扇扇推开。 原本因为惶恐而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一个个探出了头。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当他们看到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龙旗,看到龙辇上那个身披金甲,如神似魔的年轻君王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那是……陛下的龙旗?” “天啊!陛下!是陛下!陛下出宫了!” “陛下穿着铠装!他……他要去哪里?” 一个读过书的老者,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瞬间想通了什么,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龙辇的方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陛下要御驾亲征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与恐惧! 御驾亲征! 他们的皇帝,没有躲在深宫里瑟瑟发抖,没有准备抛弃他们南逃! 他要亲自披上战甲,去和城外的鞑子,决一死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爆发! 无数的百姓,冲出家门,跪倒在街道两旁,泪流满面!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绝望! 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能够托付生死的信任与狂热! 有君如此,国之何幸! 有君如此,夫复何求! 朱由检端坐于龙辇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百姓的爱戴,他收下了。 但他知道,只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才能回报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皇太极,朕来了。 …… 京师,北郊。 一片广袤到足以容纳十万大军的巨大校场。 此刻,这里已经化作了一片钢铁的森林,一片杀气的海洋! 东面,是神机营的一万两千将士。他们以百人为一阵,排列出无数个整齐的方阵。最前方,是数百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和虎蹲炮,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噬人的寒光。后方,则是数不清的火枪手,他们手中的燧发枪,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荆棘。 西面,是三千营的一万两千铁骑。他们是京营的精锐核心,一人双马,骑士们身披重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马槊长枪,如同一片倒竖的死亡森林。战马不安地刨着地,喷着响鼻,那股即将冲锋的狂躁,感染着每一个人。 而占据了整个校场中央的,是人数最为庞大的五军营! 六万步卒! 他们以长枪手,刀盾手,弓箭手,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而厚实的军阵,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如同一座座可以移动的钢铁山峦! 整个校场,八万四千人,鸦雀无声。 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地平线上,那面越来越近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玄色龙纛! 当朱由检的龙辇,出现在校场边缘的那一刻。 八万四千名铁血将士,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命令所驱使,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之上! “咚!” 一声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巨响,在这片大地上轰然炸开!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这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军人向他们的最高统帅,表达至高敬意与死战决心的礼节! 这股冲天的军威与煞气,让跟在龙辇旁的唐王朱聿键,都感到一阵心旌摇曳,呼吸为之一滞。 英国公张维贤骑着高头大马,从军阵中飞驰而出,来到龙辇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禀陛下!” “五军营,合计六万人” “三千营,一人双马。合计一万两千人” “神机营,合计一万两千人” “京营三军,共计八万四千将士,已全部集结完毕!” “请陛下,检阅!”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看着那一双双投向自己的,充满了狂热、崇拜与信任的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这就是他的兵! 这就是他用来掀翻棋盘,逆转乾坤的,底牌! 他没有说话。 第93章 拔剑 龙辇,缓缓登上了那处缓坡。 朱由检站在高处,整个校场的景象,尽收眼底。 八万四千名将士,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涌动。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甲胄碰撞和脚步移动的整齐轰鸣。 五军营在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神机营在后,火炮如狰狞的巨兽,昂首向天。 三千营的铁骑,则分列左右两翼,如同巨兽展开的,准备随时撕裂敌人的翅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巨大而森严的军阵,便以皇帝所在的缓坡为核心,彻底成型! 整个天地间,一片肃杀。 风,停了。 云,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八万四千道目光,如同八万四千柄出鞘的利剑,齐刷刷地,聚焦在缓坡上那个唯一的,身着赤金龙铠的身影之上。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坚毅,又带着一丝紧张与狂热的脸。 他知道,这些士兵,是最好的士兵。 但他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他们从人,变成无所畏惧的战争机器的东西。 那就是,信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方数千名将士的耳中,然后由各级将官,如同水波纹一般,一圈一圈地,向着整个军阵的末端,飞速传递! “将士们!” “你们当中,有两百个人,在元旦的御宴上,跟朕,一起吃过肉,喝过酒!” 这句话,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军阵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无数士兵的眼中,都流露出最原始的羡慕。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顿了顿,让这股情绪,发酵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朕听说,你们都很羡慕那两百个兄弟!” “朕听说,你们也想得到朕的赏赐!也想得到这份天大的荣耀!” 军阵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 是! 他们想! 做梦都想! “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一个比御宴,荣耀百倍,千倍的机会!” 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铠甲,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你们眼前的敌人,不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流寇盗匪!” “是后金鞑虏!” “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精锐!” “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后金大汗,皇太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他们入我关墙,毁我田舍,屠我百姓!视我大明,如无物!”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不答应!!” “杀!杀!杀!!” 震天的怒吼,直冲云霄! 朱由检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瞬间戛然而止! 令行禁止! 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强军!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但他的话锋,却变得更加冰冷,更加残酷! “但是,朕要告诉你们!” “皇太极的十万大军,不是朕的最终目标!” “朕设下的这个局,不止是在京师城下!” 他伸手指着西方,又指向东方。 “在西面,朕的山西总督,已率秦晋边军,断其归路!” “在东面,朕的辽东总督,已率关宁铁骑,堵其后路!” “还有四川总督,大名总督再加上你们!” “此战,朕集结了二十万大军!” “就是要将皇太极这十万虎狼,在朕的地盘上,一口吃掉!!” 轰——!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烈酒,那现在这个消息,就是天雷! 二十万大军! 一个足以让任何敌人绝望的数字! 原来,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原来,陛下布下的,是这样一个足以吞天灭地的惊天杀局! 所有士兵的脸上,最后一丝紧张和疑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信心!是必胜的信念!是看向猎物时,那种残忍而贪婪的目光! 看着军心已然沸腾到了顶点,朱由检知道,时机到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的,终极承诺! “此战过后!” “朕,在南郊校场,摆下万军盛宴!” “朕,亲自为你们每一个人,斟酒!犒赏!” “活着的,加官进爵!” “战死的,朕,亲自为尔等立碑!抚恤十倍!让尔等子孙后代,永享大明荣光!” 军阵,彻底骚动了!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仿佛一头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野兽! 就在这股狂热即将彻底爆发的前一刻! 朱由检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权威的佩剑! 锵——!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云霄! 剑锋,直指北方! 直指皇太极所在的方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咆哮! “大明!” “万胜!!” 下一刹那! 整个军阵,八万四千人,如同一个被唤醒的远古巨神,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回应!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那声音,不再是无数个体的集合,而是汇成了一股,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 那声音,化作了无形的巨浪,席卷了整个平原,冲过了高耸的京师城墙! 城中,百万百姓,清晰地听到了这声来自北郊的,发自灵魂的怒吼! 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望向北方,脸上,是滚烫的泪水,和重生的希望! “万胜!万胜!万胜!”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经久不息,仿佛要将这天,都吼出一个窟窿! 朱由检站在高高的龙辇上,手持天子剑,任由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在旷野上空盘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缓缓沉寂下去。 但那股被彻底点燃的,足以焚天的狂热与战意,却像是凝固的岩浆,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八万四千将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们没有得到皇帝的命令,便无人敢动。 整个巨大的军阵,如同一尊匍匐在大地之上,即将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安静,却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朱由检缓缓将手中的天子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清脆的归鞘声,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94章 龙辇前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躬身肃立的英国公张维贤,下达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作战命令。 “英国公。” “老臣在!”张维贤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带着未曾平复的激动。 “从三千营中,选出你麾下最好的斥候。” “三百人,不,五百人!”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让他们以十人为一队,向北散开,形成一张大网!” “朕要知道皇太极现在的位置!朕要知道他麾下每一个牛录的动向!朕要知道他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 “朕要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 “老臣,遵旨!”张维贤重重叩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去传令。 很快,三千营的军阵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数百名精锐的斥候骑士,牵着他们最矫健的战马,迅速集结。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检查着自己的弓矢和马刀。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被天子亲自委以重任的骄傲,和即将深入敌后的冷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等待斥候的回报,再做下一步打算的时候。 朱由检,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唐王朱聿键和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在内,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决定。 他指着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位于整个大军最前方的开阔地。 对着身旁的方正化和张之极,下达了一道堪称疯狂的命令。 “传朕旨意。” “龙辇,前移!” “朕的皇纛,就要立在这八万大军的最前方!”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道旨意,都更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地砸在了唐王朱聿键,张之极,以及刚刚领命返回的英国公张维贤的心上! 前移? 将皇帝的龙辇,将那面代表着整个大明国祚的皇纛,置于全军之前? 这是什么概念! 自古以来,无论是何等雄才大略的君王,御驾亲征,其中军大纛,也必然是位于层层保护的军阵核心! 那是统帅的象征!是大军的灵魂! 一旦大纛被冲垮,被砍倒,对全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可现在,他们的皇帝,竟然要把自己,把这面大纛,赤裸裸地摆在最危险的位置! 那已经不是诱饵了! 那是先锋! 是用天子的龙体,去充当全军的先锋! “陛下!万万不可啊!” 唐王朱聿键第一个失声惊呼,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临矢石之地!自古君王,皆坐镇中军,以安军心!若您前出,万一……万一鞑子骑兵突袭,其后果,不堪设想啊!” “请陛下三思!”英国公张维贤那张刚刚还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吓得一片煞白。 他匍匐着,用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 “陛下!兵法有云,主帅不动如山!您……您这是将自己置于火上啊!老臣……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附议!请陛下收回成命!” 周围的金吾卫将领,五军营、神机营的都指挥使们,凡是听到这道命令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了下去! 整个缓坡之上,跪倒了一片高级将领! 哀求声,此起彼伏! 他们真的怕了! 他们可以接受皇帝御驾亲征,可以接受皇帝以身为饵的疯狂计划。 但他们无法接受,皇帝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执行这个计划! 这仗还没开打,就把自己的主帅送到对方的刀口下,这还怎么打? 朱由检冷漠地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臣子和将领。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耐。 有的,只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神明般的平静。 “你们以为,皇太极是蠢货吗?” “他不会信。” “他生性多疑,狡诈如狐!在他眼里,朕,不过是一个躲在深宫之中,被文官们摆布的黄口小儿!” “他会认为,这只是朕虚张声势的把戏!他会认为,这八万大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朕,必须让他亲眼看到!” “让他派出的探子,清清楚楚地看到!朕,朱由检,大明的天子,就站在这里!就站在全军的最前方!” “看到朕的龙旗!” “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疯狂!他才会抛弃所有的疑虑,赌上一切,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不顾一切地朝着朕,扑上来!”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跪伏在地的将领,都呆住了。 他们的大脑,再次陷入了一片空白。 是啊。 他们只想着皇帝的安危,却忘了,他们的对手,是那个同样雄才大略,狡猾无比的皇太极! 对付这样的敌人,任何常规的计谋,都可能被他识破! 只有用最疯狂,最不合常理,最超乎他想象的行动,才能将他彻底拖入皇帝预设的节奏! 想通了这一层,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混杂着对皇帝那神鬼莫测心机地敬畏,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劝谏。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龙辇上,身披金甲,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君王。 他们终于明白。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棋手。 那就是他们的皇帝。 而他们所有人,包括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执行命令。” 朱由检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臣……遵旨!” 唐王朱聿键和张维贤,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声音里,却充满了决绝。 他们知道,自己再劝,就是动摇军心,就是违抗圣意!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在八万四千名士兵,那混杂着震惊、困惑、崇拜与狂热的注视下。 那架巨大而华丽的龙辇,在司礼监内官和金吾卫的簇拥下,缓缓驶下了缓坡。 它没有停在中军。 它越过了五军营最前方的刀盾手方阵。 越过了神机营那黑洞洞的炮口。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大军阵前的位置! 那面巨大的,玄色金龙皇纛,在空旷的战场上,迎风招展,醒目到了极点! 整个大明京营,摆出了一个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主帅冲锋在前的,怪异阵型! 也就在此时。 那五百名精锐斥候,已经集结完毕。 为首的斥候队长,看着远处那面孤零零的皇纛,看着那个站在龙辇上,仿佛在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皇帝背影。 他猛地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马刀,指向北方,发出一声压抑着极致情绪的咆哮! “为陛下!死战!” “死战!” 五百骑士,齐声怒吼! 他们再无半分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化作五百道离弦之箭,卷起漫天烟尘,向着那片充满未知的北方大地,狂飙而去! 第95章 通州城外 后金,通州城外,中军大帐。 帐内的空气,与几日前在蓟州城下时,已是两个天地。 压抑和愤怒荡然无存。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被财富和杀戮喂饱了的,懒洋洋的得意。 地上随意丢弃着从三河县城抢来的江南丝绸和精美瓷器,好几件甚至已经被踩得粉碎。 几个蒙古部落的首领,正满嘴流油地撕扯着烤肥羊,浑浊的马奶酒被大口灌进肚里,顺着胡须滴落。 他们的脸上,重新挂上了草原民族特有的,满足而残忍的笑容。 “痛快!这他娘的才叫入关!” 科尔沁部的首领奥巴,将啃光的羊骨头随手一扔,抓起酒囊又灌了一大口。 “这京畿之地就是不一样!遍地都是流油的肥肉!女人比草原上的花儿还水嫩,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粗野的附和。 “大汗英明!绕开蓟州那块硬骨头,果然海阔天空!” “三河的守军,简直是一群待宰的绵羊!咱们的人还没冲到城下,他们自己就先乱了!” “听说通州城里守军更少,富商倒是不少!等破了城,里面的金银财宝,够咱们抢上三天三夜!” 这些蒙古王公,已经被唾手可得的胜利和财富冲昏了头脑。 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大明京师,不过是一个更大、更肥美,等着他们去享用的羊圈。 阿济格和阿巴泰虽未像蒙古人那般失态,但脸上那股重新燃起的骄横,却怎么也藏不住。 蓟州之败的耻辱,似乎已被这几日的顺风顺水,彻底冲刷干净了。 皇太极端坐在汗位上,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个从明朝县衙缴获的玉石镇纸,神情淡漠。 他听着帐内众将的喧哗,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一切,都太顺了。 顺利得,让他心里那根不安的刺,不仅没有拔除,反而像是扎根的藤蔓,越缠越紧。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真会如此愚蠢? 用一座坚城崩掉自己一颗牙,然后就把整个富庶的京畿之地,像剥光了衣服的美人,送到自己面前? 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呼喊,从帐外撕裂而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身尘土、脸上还带着刀口般风霜裂痕的后金斥候,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跪拜大礼,便用一种混合着极致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语气,嘶声吼道: “大汗!南面!南面发现大批明军!正朝着通州方向,急行军而来!” 帐内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奥巴嘴角的油渍还挂着,阿济格刚刚端起的酒杯,也僵在了半空。 皇太极的眼皮,微微一抬。 来了。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化为了现实。 “多少人马?何人领军?” 皇太极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那斥候大口喘着粗气,似乎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 “人……人数无法计算!漫山遍野,无边无际!旗号,是明军的京营主力!” “领军的……领军的……” 斥候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开始扭曲变形。 “是一架龙辇停在土坡上!辇上,立着一面玄色金龙的皇纛!” “我们抓到的舌头说……是……是大明那个新皇帝,朱由检!” “他……他御驾亲征了!” 轰——! 整个大帐,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御驾亲征?那个小皇帝是疯了吗!” 阿济格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脸上写满了狂喜与贪婪,再无半分掩饰!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长生天在助我大金啊!” “汗兄!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个黄口小儿,竟敢亲自出城来送死!” “只要我们生擒了他!整个大明,就是我们的了!什么北京城,什么万里江山,不过是探囊取物!” 阿巴泰也激动得浑身发抖:“没错!这简直就是当年的土木堡!不!比土木堡还要天赐良机!我们甚至都不用攻城!只要抓了皇帝,明军自己就溃了!” “冲!大汗!下令吧!我们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从他的龙车上揪下来!” 蒙古的王公们,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个个双眼放光,发出了嗜血的嚎叫! “大汗!不能再等了!抓住明国皇帝,比抢一百座城都管用!” “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蒙古人的机会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热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代善。 这位老成持重的大贝勒,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深深的疑虑。 “大汗,此事……恐怕有诈!” “那明国皇帝,既然敢在蓟州设下埋伏,说明其人并非庸主,颇有心计。如今又怎会行此险招,将自己置于死地?” “御驾亲征,或许只是虚张声势,那龙辇之中,未必就是皇帝本人!这恐怕是明军诱我军深入的诡计!” 代善的话,让帐内狂热的气氛,稍稍降温。 是啊。 这太反常了。 就像一个猎人,绝不会用自己去当诱饵。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帐内,再次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背影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皇太极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通州与北京之间的那片开阔平原上。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那是名为“野心”的烈火。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自信与霸道。 “再去探!” “但是,本汗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环视帐内所有将领。 “那龙辇之中,必是朱由检本人!”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大明那套虚伪礼教的鄙夷。 “大明,自诩礼仪之邦,天朝上国!最重礼法颜面!” “‘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就是套在他们皇帝脖子上的枷锁!他既然打出了御驾亲征的旗号,就绝无可能是假的!否则,他这个皇帝,在天下人面前,还有何威信可言?” “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信!赌我们会被他这八万大军的阵势吓退!” 皇太极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残忍。 “退一步说,就算那龙辇里的人不是朱由检,又如何?” 他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从通州到北京,一路皆是平原!最适合我大金铁骑冲锋!” “只要我们冲垮了明军的阵型,将那架龙辇,那面皇纛,踩在脚下!将里面的人,不管是真是假,抓到我们军前!” “天下人,会信谁?那些明军,又会信谁?” “届时,明军军心必乱,这几万大军,亦会瞬间土崩瓦解!” 这番话,瞬间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是啊!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面皇纛!那架龙辇! 只要把它夺过来,胜利就属于大金! “大汗英明!” “那个小皇帝,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把龙辇摆在阵前!简直是自寻死路!”奥巴兴奋地咆哮道。 “大汗!下令吧!我的勇士们,已经等不及要砍下明国皇帝的脑袋了!” 皇太极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 一股摧枯拉朽,一往无前的气! 他猛地一挥手,下达了那道决定两个帝国命运的命令! “传我军令!” “全军,放弃通州!” “各部,即刻向中军靠拢!目标,北京方向!” “此战,不为钱粮,不为女人!” “只为,生擒朱由检!”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南方! “今日,便是我大金,国运鼎盛,灭亡大明之时!” “吼!!” “大金必胜!大汗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大帐内传出,迅速蔓延到整个后金大营! 无数的八旗勇士,蒙古骑士,从营帐中冲出,翻身上马! 那股沉寂了数日的滔天杀气,再一次,笼罩了这片京畿之地! 第96章 全军出击 后金斥候的马蹄声,像是死神在擂鼓,再一次撞向皇太极的中军大帐。 第二波派出去的,最精锐的探子回来了。 他们带回的消息,比第一个更详细,也更……荒唐! “大汗!探明了!” 斥候队长单膝跪地,声音因奔跑而嘶哑,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清晰无比。 “明军确是京营主力,军容鼎盛,阵列森严!人数……至少在八万以上!” 八万! 这个数字,让帐内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将领们,脑子稍稍清醒了些许。 而且是甲胄精良的京营,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兵,这绝对是一块硬骨头。 然而,斥候队长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仅存的一点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但是!” 斥候队长猛地抬头,那张被风霜割裂的脸上,布满了无法理解的,极致的扭曲! “但是,那明国皇帝的龙辇,根本不在军阵中央!” “他……他把自己的龙辇,连同那面皇帝的大旗,摆在了整个大军的最前面!!” “距离他们的主阵,至少有百步远!周围,最多只有几千亲卫!” 此言一出。 大帐之内,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降临。 所有身经百战的八旗贝勒,固山额真,蒙古王公,都像是被萨满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这个讯息。 龙辇阵前? 主帅当先锋? 这是什么战法? 这是哪个疯子能想出来的战术? 自古以来,别说皇帝,就是任何一个懂点兵法的将领,也干不出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主帅是大军的魂。 大纛是军心的根。 把魂和根,就这么赤裸裸地亮在敌人最锋利的刀口下面? 这不是打仗。 这是献祭! “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中,阿济格突然爆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他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飙了出来。 “疯子!那个朱由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根本不懂兵法的黄口小儿!” “他以为这是什么?是宫里的游戏吗?以为把自己的车子往前摆,就能吓住我们?” “他在找死!他在用自己的命,给咱们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啊!” 阿济格的笑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名为“贪婪”的闸门!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个荒谬到极点的消息,彻底碾碎! 有诈? 什么样的计谋,需要用皇帝的命去赌? 什么样的陷阱,需要把主帅的脖子送到敌人的嘴边? 没有! 这世上,绝对没有这样的计谋!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年轻的,从未踏足过战场的明国皇帝,被虚荣心蒙蔽了双眼! 他想学他的祖宗朱棣,御驾亲征,建立不世之功! 但他根本不知道,战争,不是唱戏! “天命!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皇太极的双眼之中,爆发出一种吞噬一切的炽热光芒! 他所有的警惕和不安,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朱由检这个“蠢货”的,最深沉的鄙夷! 他终于想通了。 蓟州那一战,不是那个小皇帝有多厉害。 不过是赵率教那个蠢货,碰巧守住了而已! 而现在,那个小皇帝,要亲手将这份侥幸,彻底葬送!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在他这头真正的猛虎面前,他不过是一只自作聪明,主动献上喉咙的肥美羔羊! “大汗!” “不能再等了!” “趁明军阵脚未稳,我们现在就全军突击!用我八旗铁骑的雷霆之势,一举凿穿他的大阵,活捉朱由检!” “没错!只要冲垮了他那面龙旗,八万明军,就是八万头待宰的猪!” 帐内,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洪流! 每一个人,都被这即将到手的,足以名垂青史的泼天巨功,刺激得双眼赤红! 皇太极缓缓抬手,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俯瞰众生的霸气。 “很好。” “既然明国皇帝,送了这份大礼,朕若不收,岂不是太瞧不起他了?” 他走下汗位,一步一步,走到大帐门口,猛地掀开帐帘! 外面,是集结完毕,黑云压城般的八旗与蒙古联军! 是十万柄渴望鲜血的屠刀! 是十万头即将挣脱牢笼的饿狼! 皇太极迎着寒风,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总攻的咆哮! “传我汗令!” “镶黄旗,正黄旗,为中军!由本汗亲领!目标,明军龙纛!朱由检!” “正白旗,镶白旗,为右翼!由阿济格,多尔衮统帅!” “正红旗,镶红旗,为左翼!由代善,岳托统帅!” “正蓝旗,镶蓝旗,为预备队!由阿巴泰统领!” “科尔沁蒙古各部,随两翼骑兵,自由冲击!尽情享用你们的猎物!” “此战,朕只有一个要求!” “活捉朱由检!” “朕要用明国皇帝的血,来祭我大金的战旗!” “朕要让这片平原,变成埋葬大明王朝的巨大坟场!” 他的声音,如天雷滚滚,传遍整个军阵! “吼!!!” “杀!!!” 十万大军,彻底沸腾! 他们高举着兵器,发出了震动天地的怒吼! 那股由贪婪、嗜血和狂热汇聚成的杀气,化作黑色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原野! 大地在颤抖! 天空在呻吟! 后金,这架由皇太极亲手打造的,最恐怖的战争机器,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最致命的獠牙! “全军!出击!” 随着皇太极手中战刀的重重挥下! 咚!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呜——呜——呜—— 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整个后金大军,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地,却又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前滚动!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前方那片平原上,那个孤零零的,仿佛唾手可得的巨大猎物! 大明皇帝,朱由检! 皇太极骑在马上,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朱由检,你的死期,到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亲卫喝道。 “去!派人去阵前喊话!” “就说,大金国天聪汗在此!叫他们的皇帝朱由检,洗干净脖子,等着朕来取他项上人头!” 第97章 尖刀 后金的战鼓声,沉闷、压抑,一下,又一下,从遥远的天际线上传来。 那鼓声,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沉重,钻进每一个明军士卒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骑快马从那片正在向前滚动的黑色洪流中脱出,像一根被投石机甩出的标枪,直扑明军阵前。 那骑士悍不畏死,一路冲到明军弓箭射程的边缘,才猛地勒住战马。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直指那面在风中狂舞的玄色龙纛,用尽全身的力气,以一种极尽轻蔑与猖狂的语调,用生硬的汉话,放声咆哮! “阵前那个穿龙袍的小皇帝,给老子听着!” “我家大金国天聪汗有令!让你朱由检,洗干净脖子,乖乖跪在你的破车上,等着我家汗王,亲手来拧下你的狗头!” “若敢顽抗,城破之日,北京城内,男人全杀,女人……嘿嘿,全都赏给勇士们当奴隶!” 这番话,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羞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了阵前每一个明军将士的心里! 龙辇周围,金吾卫和五军营的将士们,瞬间双目赤红。 “咯咯……” 那是无数人牙关咬碎的声音。 无数只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一股滔天的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从军阵中炸开! 耻辱!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何曾有过敌酋,敢在两军阵前,如此指名道姓地羞辱当朝天子! 然而,龙辇之上,那个被羞辱的中心,大明朝的九五之尊,朱由检,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静静地站着,身形稳如山岳,仿佛那番恶毒的咒骂,不过是野狗在远处不自量力的吠叫。 他的平静,像一座无形的冰山,瞬间压住了周围将士们即将喷发的怒火。 是啊。 和一群即将被送进地狱的死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那后金骑士见明军阵中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又耀武扬威地叫骂了几句,才拨转马头,狂笑着返回本阵。 他并未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龙辇上的那个年轻君王,嘴角勾起了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皇太极。 你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一个真正自信的猎人,在扑向猎物之前,从不发出任何声音。 你,急了。 也就在此时。 “报——!!” 一声比刚才后金骑士叫骂声还要凄厉的呼喊,从侧翼传来! 一名三千营的斥候,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像一道旋风卷到了龙辇之前!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太过急促,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 但他顾不上满嘴的泥土,四肢并用跪到龙辇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嘶哑变形! “启禀陛下!” “前方十里!鞑虏……鞑虏全军出动了!” “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正向我军阵地,全速冲来!”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真正的炸雷,在所有人的心头炸响! 来了! 终究是来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当那十万虎狼之师真正发起决死冲锋的消息传来时,一种源于骨血的、对死亡的恐惧,还是不可抑制地从每一个人的心底升起。 就连唐王朱聿键和英国公张维贤,此刻的脸色也瞬间失去了血色,手心控制不住地渗出冷汗。 整个大军的最前方,陷入了一种死寂。 只剩下风声,和那越来越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隆隆鼓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架龙辇。 投向了那个,独自一人,站在全军最前方的,他们的君王。 终于。 朱由检动了。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定鼎乾坤的磅礴伟力!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漠然的眼神,望向北方那片被杀气染成黑色的天空。 不管他布下了何等惊天的杀局。 不管他心中有过何等周密的推演。 终究,到了这一刻。 到了他要亲身站在这片修罗场上,直面那足以摧毁一切的钢铁洪流的时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旁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的英国公张维贤身上。 “英国公。”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臣在!” 张维贤猛地一个激灵,躬身应答。 “传朕旨意。” “命五军营,神机营,按操演迎敌!” “告诉将士们,不要慌,不要乱,他们的皇帝,就在这里,看着他们!” 张维贤猛地抬头,他从皇帝那平静到可怕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自信与从容! 仿佛眼前即将到来的,不是十万鞑虏的决死冲锋,而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盛大阅兵! 这股自信,通过他那不容置喙的命令,瞬间感染了张维贤。 他猛地将右拳捶在左胸的护心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遵旨!” “还有。”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身旁那些同样面色紧张,手持特制“铁疙瘩”的司礼监内官和金吾卫。 “传令下去,待敌军骑兵,进入我军阵前三百步时。” “将朕赐下的烟雾弹,给朕,一颗不留地,全都扔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 “朕要让皇太极的先锋精锐,变成一群没头苍蝇!” “朕要让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在朕的面前,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只要顶住这一波,京营主力顺势压上,朕所在的这里,非但不是死地,反而会变成一柄,直插敌人心脏的,最锋利的刀尖!” 一番话,将他那看似疯狂的计划,彻底剖析开来! 张维贤和唐王朱聿键,在这一刻,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陛下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用烟雾阻断敌军视线,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让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混乱和迷茫中,彻底失效! 高! 实在是高! “老臣,这就去传令!”张维贤再无半分犹豫,对着朱由检重重一拜,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去布置。 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最前沿的军阵之中。 数千名刀盾手,默默地将手中的巨盾,更加用力地插进了身前的土地。 “咔!” 盾后的长枪兵将特制的枪杆,卡进大盾内侧的凹槽,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他们身后的火铳手,则冷静地打开了火药包,开始进行最后的射击准备。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定! 皇帝就在他们身后看着! 退? 无路可退! 死战!唯有死战! 也就在此时。 隆隆—— 隆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声音,不再是从天边传来,而是有成千上万头远古巨兽,正在地底深处,疯狂奔腾!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北方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 那条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变宽,变厚! 最终,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遮天蔽日的,黑色的海洋! 那是数万名后金铁骑,汇聚成的,死亡的浪潮! 他们高举着弯刀与长矛,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咆哮,卷起漫天的烟尘,朝着那面孤零零的玄色龙纛,以一种毁天灭地的姿态,狂飙而来! 第98章 五弹齐发 那面玄色龙纛,在数万后金铁骑卷起的狂风中,如同一叶黑色的扁舟,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彻底吞噬。 大地在哀嚎。 空气在颤栗。 每一个明军士卒的心脏,都仿佛被那越来越近的,地狱般的鼓点和马蹄声攥住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重甲骑兵,那些狰狞的面甲,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马刀,那些人和马口中喷出的,白色的哈气。 那是死亡的气息。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的,纯粹的力量! 恐惧,是本能。 即便是最悍勇的士卒,在面对这如同山崩海啸般涌来的死亡浪潮时,小腿肚也忍不住开始打颤。 他们的手心,全是汗水。 他们的喉咙,干得要冒出火来。 无数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身后。 投向了那道独自屹立于全军前沿的,赤金色的身影。 他们的皇帝。 朱由检。 他依旧站在那里。 没有动。 他就像一尊亘古长存的神像,用他那单薄的,却又无比厚重的背影,为身后八万大军,撑起了一片绝对冷静的天空。 他,就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针! 皇帝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瞬间流遍了所有人的四肢百骸! 那股源于骨子里的恐惧,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咚!咚!咚!咚!” 就在此时,明军的阵中,也响起了战鼓! 那鼓声,与后金的沉闷压抑截然不同! 它急促、高亢、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如同万千道奔雷,在平原上炸响! 如同热血在奔涌! 如同心脏在狂跳! 咚!咚!咚!咚!咚! 每一个鼓点,都重重地敲击在将士们的胸膛上,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杂念,彻底敲碎! 将他们的血,彻底点燃! “稳住!” “举盾!!” “长枪向前!!” 五军营的各级将官,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数万步卒,仿佛一个整体,做出了整齐划一的动作。 前排的刀盾手,将巨盾死死抵在地上,用早已准备好的粗木棍撑住巨盾!身体的重心压低,整个人几乎与大盾融为一体。 后排的长枪手,将一根根闪烁着寒芒的四米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向前伸出! 一瞬间,明军阵前,化作了一片由钢铁组成的,死亡荆棘丛! 近了! 更近了! 五百步! 四百步! 后金骑兵那狰狞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 那股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唐王朱聿键和英国公张维贤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前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三百步! 就是现在!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重重向前一挥! 他身旁的方正化,猛地向前一步,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云霄的呼喊! “点火!” “扔!!” 龙辇周围,那数百名金吾卫和司礼监的内官,在这一瞬间,动了! 他们从腰间的特制皮囊中,掏出了一个个拳头大小,其貌不扬的黑色铁疙瘩! 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瞬间点燃了那铁疙瘩上伸出的引信! “嗤——” 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大明万岁!” 一个年轻的金吾卫校尉,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冒着火星的铁疙瘩,奋力向前抛去!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数百个! 数百个黑色的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如同冰雹一般,砸进了后金前锋骑兵冲锋的路径之上! 正在全速冲锋,准备一举凿穿明军薄弱“先锋”的后金骑兵,根本没把这些从天而降的小东西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明军黔驴技穷的最后挣扎! 然而,下一刻! “噗!噗!噗!噗!” 那些落在地上的铁疙瘩,并没有爆炸。 而是猛地,喷出了一股股浓烈到极致的,白色的烟雾! 只是一瞬间! 方圆数百步的战场,明军阵前,那片原本开阔的平原,彻底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密的白色烟墙,彻底笼罩! “什么东西?!” “看不见了!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一头扎进了这片突如其来的白色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 他们的眼前,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他们看不到前方的明军阵地! 高速冲锋的骑兵,最怕的是什么? 是失去目标!是失去视野! 前方的骑兵只是稍一犹豫。他身后的骑兵,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狠狠地,撞了上来! “轰!” “砰!” 人仰马翻! 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战马凄厉的悲鸣声,骑士被踩踏的惨叫声,瞬间在这片白色的烟雾中,此起彼伏! 混乱! 后金引以为傲的,无坚不摧的重骑兵锋线,在这片诡异的白雾中,自己人,撞上了自己人!很快,领头的一名后金将领大喊!憋住呼吸!冲,不能停!重新组织起攻势! 神机营的指挥使刘大炮,看到已经有马冲出烟雾范围。 他猛地抽出令旗,向前一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虎蹲炮!给老子放!!” “砰!砰!砰!砰!” 数百门早已昂扬起炮口的虎蹲炮,在这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无数烧红的铁砂和碎石,如同死神的镰刀,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弹幕,狠狠地,覆盖向了那片正在翻滚的白色烟雾! “火枪营!三段击!” “预备!” “放!!” “砰!砰!砰!砰!砰!” 数千支燧发枪,喷出了愤怒的火焰! 铅弹,如同暴雨,紧随在炮弹之后,钻进了那片白色的死亡地带! 惨叫声,瞬间密集了十倍! 白色的烟雾,成了后金先锋骑兵最好的裹尸布。 那片区域,已经彻底化作了人间地狱。 虎蹲炮喷射出的无数铁砂,像一场死亡的风暴,无情地撕裂着烟雾中的一切。无论是坚固的重甲,还是战马的血肉之躯,在这片密集的金属风暴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紧随其后的,是数千发燧发枪射出的铅弹。 它们虽然无法像炮弹那样造成大面积的毁伤,却以其恐怖的数量和穿透力,精准地收割着每一个暴露出来的生命。 “啊——!”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救我!救我!” 烟雾中,传出阵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无数后金勇士,甚至还没看到明军的影子,就被这突如其来,又无处可躲的打击,打得人仰马翻。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变成了自相践踏的闹剧。 他们坚不可摧的阵型,变成了一盘散沙。 第99章 全线接战 一排排的火枪手,正在有序的按照操典,进行着三段击射击。 第一排射击完毕,后面的士兵立刻递上装填完毕的火枪。拿下空火枪继续装填!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形成了一道永不停歇的,催命的鼓点。 每一个试图冲出烟雾的后金骑兵,被铅弹狠狠的打在他身上的重甲上。运气不好被打到没有护甲保护的部位便直接爆出血雾失去了战斗力。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然而,朱由检为皇太极准备的“大礼”,还远远没有结束。 看着烟雾中混乱的敌军,看着外围被火枪压制得抬不起头的漏网之鱼。 神机营的另一名千户,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令旗,再次咆哮出声! “燃烧弹!给老子点上!” “扔!!” 命令下达! 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批“铁疙瘩”,被迅速点燃,然后用尽全力,抛射了出去!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制造烟雾。 “轰!” “轰!轰!” 数百个燃烧弹,在后金骑兵最密集的区域,轰然炸开! 粘稠的,如同沥青一般的猛火油,被炸得四处飞溅! 它们沾在人身上,沾在马身上,就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法扑灭! 一瞬间,无数的人和马,变成了一个个燃烧的火炬! “啊啊啊啊——!火!火啊!” 凄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枪炮的轰鸣! 战马被火焰烧得发狂,它们带着满身的火焰,嘶鸣着,疯狂地在烟雾中乱窜,将火焰带给了更多的同伴。 整个烟雾区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钢炉!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味道。 这还不算完! “炸弹!最后一波!” “全都给老子扔出去!” 第三种铁疙瘩,也是体积最大,分量最足的一种,被投掷了出去。 轰隆——! 轰隆隆——!! 这一次,不再是燃烧。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剧烈爆炸! 虽然这些原始的黑火药炸弹,对身着双层重甲的八旗精锐杀伤有限。 但是,那巨大的爆炸声,那掀起的气浪和泥土,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战马的嘶鸣,伤员的哀嚎,火焰的燃烧,再加上这震耳欲聋的爆炸! 后金军的先锋,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组织,他们的建制,在这一连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打击下,荡然无存! 他们的意志,他们那所谓的“满万不可敌”的骄傲,被彻底碾碎! “冲!冲出去!” 终于,冲势一降再降的金国骑兵冲破了烟雾、火焰和爆炸的三重封锁,带着一身的伤痕和满腔的怒火,冲到了明军的盾阵之前! 他们要用手中的刀,来洗刷这前所未有的耻辱!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片钢铁的森林。 “迎敌!!” 五军营的参将李大刀,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嗜血的兴奋! “咚!” 第一匹发狂的战马,狠狠地撞在了最前方的巨盾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持盾的士兵猛地向后一滑,双脚和木棍在地上犁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壑! 他死死咬住牙关,嘴里已经满是鲜血,却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面巨盾,死死地顶住! “噗嗤!” 还没等马上的骑士挥刀,从盾牌缝隙中,数根长枪,便狠狠地刺进了战马的胸膛和脖颈!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马上的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还没等他爬起来,数不清的刀枪,便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闷响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一个又一个的后金骑兵,撞上了这道看似单薄,却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墙。 他们的冲锋速度,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消耗殆尽。 此刻的他们,就像是撞上礁石的浪花,除了被撞得粉身碎骨,再无第二个下场。 “陛下跟我们在一起战斗!” “兄弟们!杀啊!!!” 李大刀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卫,挥舞着他那柄比常人腰还粗的斩马刀,第一个从盾阵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他一刀,便将一个刚刚落马的八旗兵,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却不管不顾,抹了一把脸,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咆哮! “杀鞑子!报国恩!” “杀!!” 无数的五军营士兵,被主将的悍勇彻底点燃! 他们从盾阵后方涌出,与那些冲破封锁的后金骑兵,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与此同时,神机营的阵地,开始迅速变化。 他们不再固守中路,而是以营为单位,迅速向着左右两翼机动,准备从侧翼,对后续冲上来的后金大军,进行火力覆盖! 中军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五军营的步卒,与冲破封锁的千名后金精锐,绞杀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每一个瞬间,都有人倒下。 有明军的士卒,被后金骑兵势大力沉的马刀,劈开头颅。 也有悍不畏死的八旗兵,被数根长枪捅穿身体,死不瞑目地被挑在半空。 战场,成了一台巨大而残酷的绞肉机。 但,明军没有后退一步! 李大刀和他麾下的将士们,就像是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焊在了阵地之上! 他们的身后,就是皇帝的龙辇! 退? 就是死! 就是遗臭万年的懦夫!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怒吼声,咆哮声,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声浪! 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甚至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八旗兵,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些一触即溃的南朝软蛋吗? 这分明是一群,被彻底激怒的疯虎! 而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战斗,也同时打响。 负责两翼进攻的,是代善和阿济格、多尔衮统帅的四旗兵马,以及科尔沁等蒙古部落的轻骑兵。 他们没有像中军的重甲骑兵那样,遭遇到那片诡异的白色烟雾。 他们的冲锋,看起来,一帆风顺。 “冲垮他们!撕碎他们!” 阿济格挥舞着马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在他看来,只要撕开明军那看似庞大的两翼,中路那个被围困的皇帝,就将成为瓮中之鳖! 数万骑兵,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向着明军的侧翼,狠狠地夹了过来! 然而,当他们进入千步范围之内时。 明军的两翼,神机营和三千营的阵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尖啸! “开炮!” “放!!” 不是虎蹲炮。 而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红夷大炮! 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喷出了愤怒的火焰和浓烟! 轰!轰!轰! 沉重的实心炮弹,在空中发出死神般的呼啸,狠狠地砸进了正在高速冲锋的后金骑兵阵中! 一颗炮弹落下,便是一道血肉胡同! 挡在它路径上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马,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那恐怖的动能,甚至在犁开一道血路之后,还会在地上弹跳几次,每一次弹跳,都会带起一片残肢断臂! “散开!散开阵型!” 代善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明军竟然将威力如此巨大的火炮,布置在了两翼! 这完全不合常理! 骑兵们开始下意识地散开,试图躲避那从天而降的死亡。 可他们的阵型一旦散开,冲锋的势头,便不可避免地减弱了。 而明军的打击,却远未停止!弓箭手准备!抛射! “咻咻咻!” “火枪准备!” “自由射击!” 随着红夷大炮完成了第一轮的怒吼,早已准备好的数千名火枪手,开始倾泻他们的弹雨! “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响彻云霄! 相较于中军的三段击,两翼有坐骑的火枪手,在三千营骑兵的保护下,拥有更广阔的射击空间。 他们排成数道松散的横列,对着那冲过来的,已经开始混乱的后金骑兵,进行着不间断的,自由射击! 后金的轻骑兵,虽然机动灵活,但他们的防御力,在燧发枪的面前,显得有些不足。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不断的受伤,倒地。 后金军引以为傲的两翼齐飞战术,就被明军这不讲道理的,超越时代的火力,打得头破血流!终于在付出前面一排排骑兵的代价下。两翼的骑兵也和两翼前排的刀盾兵短兵相接。双方的步卒在源源不断的靠上来。你一刀,我一枪。 第100章 断其一指 右翼战场,是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阿济格与多尔衮麾下的正白、镶白二旗,是两股白色的死亡浪潮,正反复拍打着明军的防线。 那道防线在剧烈摇晃,却始终没有崩解。 蒙古各部的轻骑兵,是游弋在战场边缘的狼群,骑射刁钻,不断在明军阵列中制造着新的伤口,寻找着致命的破绽。 “顶住!” “给老子顶住!” “火枪手!别他娘的省火药!给老子往死里打!” “弓箭手抛射!盖住那帮蒙古崽子!” 明军将官们的嗓音早已嘶哑,手中的战刀凝固了层层血浆,厚重得仿佛不再是兵器。 红夷大炮早已沉寂。 在这样犬牙交错的绞杀中,重炮只会误伤自己人。 现在,是人命填人命的消耗。 是意志碾压意志的对决。 后金骑兵依仗着刻在骨子里的凶悍,一波接着一波地冲锋。 明军则依靠三千营骑兵在外围的袭扰,神机营不计成本的弹药,以及五军营用血肉筑起的长枪森林,死死地钉在原地。 一名八旗牛录额真咆哮着,手中狼牙棒砸碎了一名明军刀盾手的头盔与颅骨。 他甚至来不及抽出兵器,三支长枪就从盾牌的缝隙中猛然刺出,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名年轻的明军火枪手刚刚扣下扳机,一支羽箭便从侧翼飞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脖颈。 他捂着喷涌的血泉,眼中满是错愕,无声倒下。 鲜血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稠而湿滑。 断裂的兵器,扭曲的尸体,战马的悲鸣,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共同交织成了战场唯一的声音。 阿济格的脸上,早已不见最初的狂傲。 只剩下一片铁青。 他想不通。 这群南朝的软脚虾,今天到底吃了什么疯药? 以往在平原野战,只要大金的勇士发起冲锋,明军除了崩溃就是逃亡。 可今天,他们像换了一群人。 他们不畏惧死亡。 他们甚至在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与八旗的精锐换命! 十万打八万,这么耗下去,就算最后赢了,他正白、镶白两个旗也得被打残! “多尔衮!” 阿济格对着不远处的弟弟发出咆哮。 “让你的人再压上去!我就不信,砸不开这帮泥腿子的龟壳!” 多尔衮的脸色同样阴沉,他没有作声,只是机械地挥动令旗。 又一队预备队,压了上去。 他们都没有觉察到。 在明军右翼阵地的后方,一片平缓的高地上。 一支军队,始终沉默着。 六千人。 从骑士到战马,全身都覆盖着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铁甲。 阳光下,那是一片由钢铁构成的,沉默的森林。 他们,是大明京营三千营最核心的力量。 是皇帝朱由检耗费天价钱粮,用冠绝天下的技艺,武装起来的终极兵器——重甲骑兵! 为首的将领,是定国公之子,三千营提督徐允祯。 他面容英武,眼神锐利如冰。 前方震天的厮杀声,无法让他心跳加快一分。 他的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出征前,在那顶代表至高皇权的龙辇前,陛下对他下达的终极密令。 “徐允祯。” 当时,陛下的声音很平静,却拥有洞穿人心的力量。 “蓟州一战,赵率教的奏报反复提及,阿济格的正白旗和多尔衮的镶白旗,是后金真正的攻坚主力。” “朕的火器与炸弹,能重创他的中军。” “但两翼的战斗,最终,必须靠人命去填。” 陛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是一种足以压垮山岳的信任。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三千营六千重骑,朕给了你们最好的甲,最壮的马!” “朕要你,看准时机!” “当朕的步卒,将后金的两翼彻底拖入血肉泥潭,当他们以为胜利在望,将所有力量都押上来的时候!” “你,就带着朕的铁骑,化作一柄烧红的尖刀,给朕,狠狠地扎进去!” “一次性打残他!打废他!打到他们看见我大明的旗帜,就从噩梦中惊醒!” “只要断他一翼,后金军心必散!” 此刻,徐允祯注视着前方陷入胶着的战局,注视着那些后金骑兵因久攻不下而泄露出的焦躁。 他知道。 时机,到了。 陛下为他创造的,独一无二的机会,来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马槊。 槊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他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六千名骑士的耳中。 “弟兄们。” “鞑子,就在前面。” “他们烧我们的房,杀我们的家人,现在,还想毁了我们的国。” 他停顿了一下,马槊猛地向前一指。 目标,右翼战场上,那面最为显眼的正白旗大纛!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六千名重甲骑士,用同一种声音,发出了压抑许久的低吼。 那吼声并不高亢,却凝练如铁,带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杀意。 徐允祯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战马,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嘶鸣! “那就跟我冲!” “砍断那面白旗!” “碾碎挡路的一切!”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大明!” “万胜!” “胜!” 下一刹那。 轰隆隆——!! 大地,开始了剧烈的,山崩地裂般的震动! 这支沉默的钢铁军团,动了! 六千匹重甲战马,同时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从慢跑到加速,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与雷鸣般整齐划一的马蹄轰鸣。 一道黑色的钢铁海啸,从明军阵地的后方,斜向里,狠狠撞向了后金右翼大军那暴露出来的,柔软的腰部! 正在阵前指挥进攻的阿济格,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那股来自侧后方的,致命的震动。 他惊骇地回过头。 随即,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一支他闻所未闻,全身包裹在钢铁里的骑兵,正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态,朝他的侧翼狂飙而来。 “那是什么东西?!” “明军的重骑?!” 他想下令。 他想让侧翼的部队调转方向,组成防御。 太晚了。 重骑兵的冲锋,一旦开始,便无可阻挡。 “轰——!!!” 徐允祯和他麾下的六千铁骑,就是一柄烧红的,重达万钧的巨型战锤,狠狠砸进了后金右翼的阵型之中。 最前排的后金骑兵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手中的马刀砍在明军重骑的甲胄上,只迸发出一串无力的火星。 而明军骑士手中那长长的马槊,却轻易贯穿了他们身上的皮甲。 “噗嗤!” “噗嗤!”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而密集。 第一排的后金骑兵,成片地倒下。 徐允祯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劈砍,只是平举着马槊,借着战马无匹的冲击力,将一名挡路的八旗军官连人带马,直接撞得离地飞起。 那军官人在半空,便狂喷鲜血,身体重重摔落,瞬间被后续涌上的铁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台被发动起来的,巨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 它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撕裂、碾碎、吞噬着挡在它面前的一切。 原本焦灼的右翼战场,被这把突然出现的尖刀,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巨大而血腥的伤口。 阿济格和多尔衮的指挥,在这一刻,彻底失效。 他们的部队,被打得首尾分离。 前军还在与明军的步卒死战。 侧翼与后方,却被这支从天而降的魔鬼军团,肆意屠戮。 “撤!快撤回来!” 阿济格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他的命令被厮杀声彻底淹没。 徐允祯没有理会那些溃散的散兵游勇。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面代表着正白旗荣耀的,巨大的帅纛。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柄滴血的马刀,发出了死神宣判般的声音。 “目标,敌军大纛!” “随我,凿穿它!” 第101章 不可贪功 中军大帐前。 皇太极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他脸上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与霸道,在听见那支黑色铁骑撞入他右翼阵线的瞬间,彻底凝固,然后崩解。 重甲骑兵! 是大明的重甲骑兵! 这不是他交手过无数次的关宁铁骑。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用自己做诱饵是骗局,用火器和烟雾做砧板是骗局! 现在,对方终于亮出了那柄准备将他彻底剁碎的屠刀! “汗王!右翼!右翼撑不住了!” 身旁的固山额真发出凄厉的惊呼! 阿济格和多尔衮引以为傲的正白旗与镶白旗,在那支黑色铁骑的冲锋面前,被轻易地撕开,捅了个对穿! 脆弱,不堪一击! 那支明军重骑兵的目标,根本不是击溃他的右翼。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凿穿! 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将他的整个右翼军阵从中间一分为二! 彻底打残! 一旦右翼崩溃,明军左翼的压力将骤然消失,他们可以从容地回过头来,将矛头对准自己的中军。 到那时,他这十万大军,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皇太极的脚底直冲头顶。 “传令!” 皇太极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惊骇而嘶哑变形。 “告诉科尔沁的那些废物!” “让他们的人不计代价地包抄过去,把那支重骑兵给朕活活啃下来!” “快去!” 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命令飞速传达。 战场边缘,那些游弋的蒙古轻骑兵接到了死命令。 他们发出一阵阵怪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那片正在冲锋的黑色钢铁森林,凶狠地围了上去! 箭矢遮天蔽日,攒射向那片移动的钢铁。 叮!叮!当!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尖锐刺耳。 大部分箭矢被厚重的铁甲弹开,但总有刁钻的冷箭,射中战马相对薄弱的关节,或是骑士甲胄的缝隙。 一名冲锋在侧翼的明军重骑兵,胯下战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他身后的骑士来不及反应,战马被绊倒,两人一马,瞬间滚作一团! 这,就是重骑兵的弱点。 他们需要空间,需要一往无前的冲锋之势。 一旦速度被拖慢,一旦被敌人缠住,他们就是一群穿着铁壳子的活靶子! 徐允祯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他听见耳边箭矢破空的尖啸,感觉到身后的队伍,出现了一丝混乱。 后金军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们正在不计代价地,用人命来消耗他这柄尖刀的锋锐! 但是,他不能停! 那面白色的,绣着龙纹的,正白旗大纛! 越来越近了! 他甚至能看见,大纛之下,无数后金士兵脸上那惊恐、愤怒、又带着决绝的表情! 他们没有溃逃! 这些身经百战的八旗精锐,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竟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 他们放弃了进攻明军的步卒阵线,调转方向,疯了一般,迎着这股黑色的死亡浪潮,反冲锋而来! 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 但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大军的合围,争取时间! “为了大金!!”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赤红着双眼,挥舞铁骨朵,迎面撞上了徐允祯的马槊! 铛! 一声巨响! 牛录额真手中的铁骨朵被直接震飞! 徐允祯的马槊只是微微一顿,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但是,徐允祯感觉自己的冲势,慢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 又有两名后金骑兵从侧面扑上,手中的弯刀疯狂地劈砍在徐允祯的铠甲和马铠上! 火星四溅! 徐允祯怒吼一声,反手一挥,沉重的马槊直接将其中一人的脑袋砸得粉碎! 另一人,则被他身后跟上来的亲卫,一槊挑飞! 冲锋,还在继续! 但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他们陷入了一个由后金士兵,用尸体和鲜血堆砌而成的泥潭! 徐允祯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面白色的帅纛,距离他,不过百步之遥! 它就在那里,在北风中狂舞。 那是泼天的功劳! 那是足以名垂青史的荣耀! 只要再冲一次!只要再付出几百个弟兄的性命!他就能将这面代表着后金右翼荣耀的旗帜,狠狠地踩在脚下! 徐允祯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血液在沸腾! 冲!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叫嚣! 然而,就在他即将下达最后总攻命令的前一刻。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从后方飞速合围过来的蒙古轻骑兵。 一张巨大的包围网,正在以他为中心,迅速收拢! 徐允祯浑身剧震,瞬间从那股对功勋的狂热中,彻底清醒! 如果为了贪图一时之功,把陛下交付于他的六千精锐,陷在这里,被敌人用人命活活耗死。 那他徐允祯,就是大明的罪人! 一股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的白色大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勒住战马,将那柄已经杀得卷刃的马槊,高高举起! “全军听令!” 他的咆哮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与惨叫! “向友方布兵阵地撤退!” “交替掩护!给老子,杀出去!!”说完掏出一把短铳朝天开了一枪。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开枪代表任务结束往友军布兵方阵预留的撤退通道前进! 这个命令,让所有正在浴血奋战的重骑兵,都为之一愣。 现在就撤? 为什么? 帅旗就在眼前了啊! 但,军令如山! 这些被徐允祯一手操练出来的骑士,没有丝毫犹豫。 左侧向步兵方向撤去,由中间的兄弟抵挡,随后是中间的兄弟撤走,最后是右侧。 他们怒吼着,用最快的速度,开始执行这个交替掩护撤退的命令。 “不可贪功!撤!” 徐允祯再次咆哮,他一马当先,冲向那条由无数后金士兵尸体铺就的血路,开始向友军步兵方阵突围! 那些刚刚还在拼死抵抗的后金士兵,彻底懵了。 他们不打了? 他们要跑? 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这支黑色的重甲骑兵,以一种充满纪律性的行动力,在友方步兵士卒的掩护下,撤出战场!随时准备第二次冲锋! 来时如山崩海啸,去时纪律严明! 处在中间的蒙古骑兵,正好撞上了明军重骑兵这调转过来的,依旧锋锐无比的矛头! 第102章 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 后金军,左翼。 统帅正红、镶红二旗的大贝勒代善,面色铁青。 他身旁的岳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中军的混乱,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皇太极亲自坐镇的大营,竟被明军闻所未闻的烟雾和爆炸物冲垮了先锋,锐气全无。 此刻,整个战场的胜负手,大金国的国运,都压在了他们左翼的身上! “压上去!” 代善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决绝。 “告诉儿郎们,没有后路!” “冲垮明军右翼,此战必胜!” 他很清楚,只要撕开一道口子,让大军的铁蹄踏进去,将明军的阵型彻底搅乱,那个明国小皇帝布置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胜利,依旧将属于大金! “杀!!” 数万正红、镶红二旗的八旗兵,化作两股赤色的洪流,在代善和岳托的催促下,向着明军右翼发起了最猛烈、最不计伤亡的冲击。 他们要用绝对的兵力,用最纯粹的悍勇,碾碎眼前这道顽固的防线! 明军,右翼阵地。 应城伯孙廷勋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手中的大刀早已卷刃,凝固的血浆和碎肉让它重逾千斤。 “顶住!” “给老子顶住!” 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喊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没用。 鞑子的攻势太猛。 像是永不休止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了一样地拍打过来。 他麾下的五军营将士,已经流尽了最后一分力气。 他们用盾牌死守,用长枪穿刺,用血肉之躯去填补每一个被撕开的豁口。 伤亡太大了。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阵线,正在被一寸寸向后压垮。 “伯爷!顶不住了!东面被撕开一个口子!” 一名亲卫浑身浴血,冲到他身边,脸上满是绝望。 孙廷勋猛地转头。 果然! 在他阵地的侧翼,一个由数十名八旗精锐组成的楔子,已硬生生凿穿了防线! 他们像一群冲进羊圈的恶狼,正在肆意砍杀着侧翼失去组织的明军步卒! 那个缺口,正在扩大! 一旦被他们彻底冲进来,整个右翼将瞬间崩溃。 到那时,鞑子的铁蹄将长驱直入,直扑中军! 直扑那架,所有人用生命守护的龙辇! 孙廷勋的脑袋嗡的一声,血气直冲头顶。 不能退! 绝不能退! 他猛地将手中的破刀插进地里,一把夺过亲卫的长柄斩马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缺口。 “亲卫营的!还有能喘气的!” “都给老子跟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打完这仗!老子带你们去教坊司!去快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孤身一人,挥舞着沉重的斩马刀,如疯虎出笼,朝着那数十名八旗精锐,悍然反冲! “伯爷!” “跟伯爷冲啊!” 身边仅剩的二三十名亲兵,见主将身先士卒,胸中那点恐惧瞬间被血勇点燃! 他们咆哮着,怒吼着,追随孙廷勋的背影,化作一股决绝的逆流,狠狠撞向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远处,平缓的山坡上。 神机营提督,临淮侯李祖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冰冷的绝望,攥住了他的心脏。 孙廷勋,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堵窟窿。 可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右翼,快崩了! 一旦右翼崩溃,他这支行动迟缓的神机营,就会彻底暴露在后金骑兵的兵锋之下,沦为待宰的羔羊。 而陛下的安危…… 他不敢再想! “侯爷!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边的参将焦急地嘶喊。 “撤?” 李祖述猛然回头,那张素来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狰狞。 “往哪儿撤!” “右翼崩了,我们撤到天边,也是个死!是个遗臭万年的罪人!”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血肉磨坊,胸膛剧烈起伏。 风险太大。 神机营是炮兵,是火枪手。 让他们在平原上,顶着敌人的骑兵前推阵地,这在任何兵书里,都是自取灭亡的疯狂之举! 但是! 现在,别无选择! 李祖述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决然! 干了!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全军!” “前压!” “目标,右翼战场侧前方!把炮口,给老子对准那帮狗鞑子的腰眼!” 命令一出,周围所有将官,全都僵在原地。 “侯爷!不可啊!”一名亲兵失声叫道,“战场犬牙交错,敌我绞杀在一起!现在开炮,会……会误伤友军的啊!” “误伤?” 李祖述惨笑一声,一把揪住那名亲兵的衣领,指着前方正带头死战的孙廷勋,咆哮道: “你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 “现在不开炮,右翼就没了!孙廷勋就没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现在开炮,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开炮,就是全军覆没!” “你告诉老子,怎么选!!” 那亲兵被他吼得面无人色,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祖述一把推开他,抽出佩剑,剑锋直指前方! “这是命令!” “神机营,不养孬种!” “所有炮车,给老子推上去!所有火枪手,跟在炮车后面!” “弟兄们!右翼袍泽有难!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今天,就让这帮鞑子瞧瞧,我神机营的爷们,不光会开炮!更会拼刀!” “跟我上!!” 他一马当先,竟亲自冲下了缓坡! 数千神机营士兵,看着主帅的背影,心中的犹豫和恐惧,瞬间被一股热血冲散! “侯爷说得对!不能看着弟兄们死!” “推!推上炮车!跟侯爷冲!” “杀他娘的!” 这支以远程火力着称的部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血性! 他们怒吼着,推着沉重的虎蹲炮,扛着火枪,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地狱般的战场,发起了冲锋! 很快,在距离主战场不过两百步的侧翼。 神机营,这支疯狂的部队,在所有后金将领不敢置信的注视下,迅速展开了阵型! 三百门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像死神的凝视,对准了后金军冲击最猛烈的腰部! “侯爷……”炮营的指挥使,声音都在发抖,“真的……真的要开炮吗?” 李祖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与敌人死死纠缠在一起的、五军营的袍泽。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弟兄们。”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声音里带着颤抖,却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 “尽量……尽量避开自己人!” “给老子……” “开炮!!” 轰——!!! 三百门虎蹲炮,同时怒吼! 无数的铁砂、碎石、铅弹,组成了一片不分敌我的死亡风暴,狠狠扫进了那片胶着的战团!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 有后金的八旗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也有正在与敌人搏命的明军士卒,满脸错愕地,被自己人的炮火,撕成了碎片! 然而,效果是显着的! 后金军那股势不可挡的冲锋势头,被这记野蛮的重拳,狠狠打断! 他们的侧翼,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正在带头死战的孙廷勋,压力骤减! 他看着侧后方那支正在冒着硝烟的神机营,看着站在阵前指挥的李祖述,虎目含泪! “李祖述!你他娘的……是条汉子!” “兄弟们!神机营的弟兄来救我们了!给老子反击!杀啊!!” 右翼的士气,被重新点燃! 然而,代善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炮兵。 他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传令!” “分出三千骑兵!给本贝勒,冲垮他们!” “把那些炮手,冲成肉酱!!” 一支精锐的后金骑兵,迅速脱离主战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向着刚刚打完一轮炮击、阵脚未稳的神机营,狠狠扎了过来! 李祖述看着那卷起烟尘、冲杀而来的骑兵,脸色煞白。 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火枪手!跟老子顶上去!” “放完一轮!就给老子拿刀!” “咱们神机营,没有孬种!” “跟老子!杀鞑子!!” (pS:写这段的时候,想到了亮剑的开炮!开炮!开炮! 平安县城很小,小到一炮就能打下来。平安县城也很大,大到李云龙再也找不到秀芹。) 第103章 白杆军 顺义,通往通州战场的官道上。 一支与大明任何军队武器都截然不同的部队,正在急行军。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 队伍中,没有喧哗,没有催促,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那杆杆竖起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白光的长兵器。 那是白蜡木杆,长逾一丈,枪头带钩,尾有铁鐏。 此乃,白杆钩镰枪。 此军,乃是威震天下的,白杆兵! 大明最精锐、最善战的山地步兵,没有之一! 而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名身着银色甲胄,外罩白色披风的女将,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她,便是四川总督秦良玉! 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凤目锐利如鹰,遥遥望向南方那片被喊杀声和硝烟笼罩的天空。 她的身后,是她的兄弟秦民屏,是她的子侄,是数万跟随她从四川远道而来,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 出征前,皇帝的密旨,通过最快的渠道,送到了她的手中。 旨意很简单。 “朕在通州,设下猎场,以身为饵,诱皇太极决战。收到消息,立刻出城,向通州行进。从后方击溃鞑子!”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沉重的信任,和最深切的托付。 秦良玉按住腰间的佩剑,感受着从南方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大地颤动。 她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传令全军!”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白杆兵的耳中。 “加快速度!” “目标,鞑虏中军大营右后方!” “此战,不胜,则死!” …… 后金,中军大帐。 皇太极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战局,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中军,被明军诡异的“烟雾弹”和“炸弹”打得锐气尽失,李大刀率领的五军营步卒,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的先锋,寸步不让。 右翼,阿济格和多尔衮的正白、镶白二旗,被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明军重甲骑兵,冲了个对穿!此刻正被那支魔鬼般的铁骑来回冲杀,阵型大乱,伤亡惨重。 左翼,代善和岳托的红旗兵马,本是进展最顺利的一路,却又被明军那支自杀式的炮兵部队,用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拖入了泥潭。 整个战场,就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和他麾下的十万大军,就是被困在网中的鱼。 怎么会这样?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让那些一触即溃的明军,爆发出如此悍不畏死的战斗力? 他凭什么能变出那些闻所未闻的火器? 他凭什么……能拥有一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重甲骑兵?! 一个个的“不合理”,像一根根毒刺,扎在皇太极的心头。 他心中那根不安的藤蔓,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将他的心脏死死缠住。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更加惊惶的呼喊,从帐外传来! 一名后金斥候,惊慌失措,浑身是泥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都跑丢了,脸上满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下跪,便用一种破了音的嗓子,嘶声尖叫道: “大汗!北面!我们的北面!!” “一支……一支明军……正朝着我们的大营后方,急行军而来!!” 帐内,所有还留守的将领,心中都是猛地一沉。 “多少人?何人领军?”皇太极的声音,嘶哑干涩。 那斥候大口喘着气,似乎快要窒息,他指着北方,眼中满是见了鬼的神情! “不……不知道多少人!至少两三万!军容严整,杀气冲天!” “他们的兵器……他们的兵器很奇怪!人手一杆白色的长枪!枪头带钩!” “我们抓到的逃散汉人说……说那是……那是南朝那个女将军,秦良玉的……白杆兵!!” 轰——!!! “白杆兵”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皇太极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秦良玉? 白杆兵? 那不是一直在西南剿匪的部队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四川吗?! 顺义…… 一个地名,猛地从皇太极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前几日,探子回报,顺义有小股明军驻扎,不堪一击。他当时并未在意,一心只想尽快兵临北京城下。 现在,他全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蓟州坚城,不是赵率教有多能打,而是那个小皇帝故意摆在那里,逼着自己绕道。 他绕开蓟州,长驱直入,一路劫掠,畅通无阻,不是明军孱弱,而是那个小皇帝故意放开一条血腥的走廊,将自己这头猛虎,一步步引向他精心布置好的屠宰场! 御驾亲征,龙辇阵前,不是那个小皇帝愚蠢自大,而是他要用自己做最显眼、最诱人的鱼饵,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引在正面战场! 那支突然出现的重甲骑兵! 那支现在从背后捅来的白杆兵!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自己踏入关内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的,天大的杀局!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他用整个京畿之地作为棋盘,用数十万百姓的生命财产作为赌注,用他自己的命作为诱饵,布下了这个足以将自己彻底埋葬的陷阱! 好狠! 好毒! 好一个……大明皇帝! 皇太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他,纵横草原,算计了一辈子。 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那只被猎物引诱着,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蠢猪! “噗!” 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从皇太极的口中猛地喷出,溅红了身前那张巨大的舆图。 帐内,所有后金将领,一片死寂。 他们看着自家大汗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羞辱、愤怒、惊骇和不敢置信的表情,所有人的心中,都沉到了谷底。 完了。 大金,完了。 皇太极扶着桌案,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所有的骄横与霸道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击败后的,死灰般的平静。 他看着帐内众人那绝望的脸,用一种无比干涩的声音,缓缓开口。 “那个小皇帝……” “他把我们……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 第104章 壁虎断尾 “汗兄!不能撤!” 阿巴泰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他冲上前,双眼赤红地盯着皇太极。 “我们还没输!大军还能战!” “现在撤退,军心一散,就是全线溃败,一个都跑不掉!” “没错!”另一名固山额真也跟着咆哮,“朱由检的龙辇就在对面!只要我们全军压上,不计代价冲垮他的中军,活捉了他,什么白杆兵、重骑兵,顷刻间土崩瓦解!” “汗王!下令吧!这是唯一的机会!” “杀过去!杀了那个小皇帝!” 帐内的空气被这股绝望的疯狂点燃,将领们仿佛一群输光了本钱的赌徒,叫嚣着要掀翻赌桌,用性命做最后的豪赌。 撤退,是懦夫。 进攻,才是勇士唯一的归宿。 “都给本汗,闭嘴!” 皇太极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张坚实的舆图被震得跳起。 雷霆般的怒吼,瞬间压制了帐内所有的喧哗。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眼神里的冰冷与决绝,让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扼住了。 “搏命?” 皇太极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残的笑。 “你们拿什么去搏?” 他的手指,戳在舆图上明军中军的位置,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你们真以为,那里是明军最薄弱的软肋?” “错了。” “我们从头到尾,都错了!” “那里不是诱饵!那是朱由检为我们准备的铁砧!他把他最精锐的步卒,最凶狠的火器,全都放在了那里!” “他就是等着我们,把脑袋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撞!直到把我们的骨头撞碎,把我们的血流干!” 皇太极停顿了一下,手指又划过战场的两翼和后方。 “我们被死死缠住,辽东和山西的明军援兵却迟迟未到,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在等!等我们筋疲力尽,再用四面八方的援军,把我们合围在这里,一口吞下!” “你们告诉本汗,这种局面,怎么冲?怎么打?” “越是纠缠,最后就是被包围的命!” 皇太极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们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大汗说的没错。 他们已经身处一个精心设计的罗网之中。 所谓的决死冲锋,不过是主动扑向网心的愚蠢行径。 “撤退,是奇耻大辱。” 皇太极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隔绝,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非人的平静。 “但全军覆没,我大金,就真的亡了。” “只要能把这支大军的骨血带回去,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今日之辱,来日,本汗必百倍奉还!” 这番话,终于击碎了所有将领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沉默了。 这是羞辱,但这是现实。 皇太极不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理智光芒。 想要从这张天罗地网中逃出去,就必须付出代价。 必须有棋子,被主动舍弃。 “传我汗令!” 他的声音里再无任何情绪,只剩下命令本身。 所有将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皇太极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舆图中央,落在他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后的预备队——那五千名由正黄旗和镶黄旗巴牙喇组成的重甲骑兵。 “命图尔格,率领中军五千巴牙喇,即刻出击!” 护军统领图尔格身体一震,单膝跪地。 皇太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任务,不是杀敌,不是取胜。” “你的任务,是冲锋。” “从明军中军向左翼,给我狠狠地冲进去!把他们的阵型冲乱,把他们的指挥冲散!” “用你们的命,为大军撤退,撕开一道口子!” 图尔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重重将头盔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才,遵命!” “汗王保重!大金必胜!” 说完,他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帐。 他知道,这是死令。 皇太极的目光,又转向了帐内几名蒙古部落的首领。 “奥巴,还有你们。” 他的声音平淡,却让听者发冷。 “你们蒙古的勇士,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 “现在,本汗需要你们,去履行你们的承诺。” “立刻集结你们所有的骑兵,去冲击明军的左翼!” “为阿济格和多尔衮的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 科尔沁首领奥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用他们蒙古人的命,去换八旗兵的命! 他想反驳,可当他对上皇太极那双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屈辱地,低下了头。这时候内讧,将全军覆没!! “……遵命。” 最后,皇太极的目光落在了硕托的身上。 “硕托,你立刻去左翼传令!” “告诉代善和岳托,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稳住阵脚,交替掩护,有序后撤!他们是全军的左翼,也是我们撤退的屏障!他们若是乱了,所有人都得死!” “告诉他们,向辽东方向,全军后撤!” “快去!” “是!” 一道道残酷而精准的命令被迅速下达。 整个后金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混乱和绝望之后,又在皇太极的意志下,以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方式,重新运转起来。 它的目标,不再是胜利。 而是,求生。 将领们纷纷冲出大帐,去执行他们那九死一生的任务。 很快,帐内只剩下皇太极一人。 他缓缓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远处那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他能听到,代表总攻的战鼓声正在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促而凄厉的号角。 那是撤退的信号。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数十里的距离,仿佛看到了那架屹立在战场最前沿的,赤金色的龙辇。 看到了那个独自一人,颠覆了整个战局的,年轻的君王。 皇太极缓缓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朱由检……”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105章 杀杀杀 呜——呜—— 那凄厉短促的号角声,强行钻入震天的喊杀,像一把锯子,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拉扯。 战场上正在死战的两军士卒,动作齐齐一滞。 明军将士满心不解。 后金的八旗兵,在听清那熟悉的音调后,脸上悍勇的疯狂迅速褪色,一种无法掩饰的茫然与惊恐浮了上来。 撤退? 大汗,竟然下令撤退了? 为什么! 明明再冲一次,就能彻底碾碎对面的南朝步卒! 名为“必胜”的信念,被这一声号角吹得支离破碎。 军心,散了。 就在这一刻。 那架从开战起便静立于全军最前沿,如山岳般稳定着所有人士气的赤金色龙辇,动了! 朱由检,这个年轻的君王,猛地翻身上马。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金吾卫和内官们魂飞天外! “陛下!” “陛下不可!” 朱由检对所有惊呼充耳不闻。 他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遥遥指向前方开始混乱的后金军阵! 他的声音灌注内力,炸裂在整个中军阵地上空。 “大明的将士们!” “听!” “那不是号角!是鞑子的哀嚎!” “他们怕了!他们要跑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 “朕问你们!” “能让他们跑吗!!!” 这声质问,像一勺滚油,泼进了每个明军士兵心中那片名为“血勇”的火海! 龙辇周围,浴血奋战的五军营将士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看着马背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君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回应的咆哮! “不能!!!” 这声咆哮,是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不能!!!” “不能!!!” 数万人的怒吼汇聚成实质的音浪,冲垮了天地间的一切杂音! 那声音里,是压抑到极限的愤怒,是对胜利的饥渴,是对眼前这个带来无尽耻辱的宿敌,最刻骨的仇恨! 后金军那凄厉的撤退号角,在这片怒潮中,渺小得像一声蚊蚋的悲鸣。 他们的军心,被这声惊天动地的“不能”,彻底吼碎! 无数八旗兵开始下意识地后退,只想逃离这片让他们骨髓发寒的修罗场。 但朱由检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盛宴,才刚刚开席。 “大明!” “万胜!!” “杀!!!” 朱由检发出总攻的咆哮,天子剑重重向前一挥! 下一刻,他竟亲自策马,朝着前方那片血肉磨坊,冲了上去! 疯了! 皇帝疯了! 身后的方正化、张之极和一众金吾卫,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护驾!护驾!!” “快!跟上陛下!!” 数百名最精锐的金吾卫,手脚并用地冲上,拼尽性命追赶那个一骑绝尘的赤金色身影,试图将他护在中央。 而外围的明军将士,看到这一幕,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的胸膛里,只剩下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狂热! 皇帝! 他们的皇帝! 大明的九五之尊! 他没有躲在后面! 他亲自上了战马! 他亲自挥起了长剑! 他冲向了敌人! 他们这些丘八,还有什么理由惜命!还有什么理由后退! “为了陛下!!” “杀啊!!!” 后方的战鼓声骤然变得密集,仿佛在嘶吼着同一个字:杀!杀!杀! 疲惫消失了。 恐惧被碾碎了。 每一个明军士卒的身体,都被这股狂热彻底榨干,又被重新注满了无穷的力量! 他们咆哮着,怒吼着,追随着他们君王冲锋的背影,化作一股汹涌的、不可阻挡的红色浪潮,向着那已经开始溃散的后金大军,狠狠反扑! 也就在此时,后金军阵中,雷鸣般的马蹄声炸响! 护军统领图尔格,率领着皇太极最后的底牌,五千名正黄旗与镶黄旗巴牙喇重甲骑兵,发动了他们最后的、决绝的冲锋! 他们的目标,不是正前方的明军中军。 而是斜向里,朝着明军的左翼,狠狠地扎了过去! 这是一柄最锋利的铁犁!皇太极要用他最后的精锐,在明军的阵线上,强行犁开一道血口,为大军撤退创造唯一的生机! “为了大金!冲锋!!” 图尔格咆哮着,与他身后的五千铁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坚不摧的钢铁楔子! 正在与后金右翼白旗兵马死战的明军,根本没料到自己的侧面,会突然撞来这样一支毁灭性的力量! 他们被皇帝点燃的血勇,还未来得及完全释放。 这柄铁犁,就狠狠地,撞了进来! 轰——!!! 没有任何悬念。 那些本就疲惫不堪,阵型在反复拉锯中早已松散的明军步卒,在这股恐怖的冲击力面前,如纸糊般被撕碎! 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 图尔格的重甲骑兵,像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轻而易举地,就将明军的左翼阵线,撕开了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口! 整个战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硬生生切割成了两半! 阿济格和多尔衮的正白、镶白二旗,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他们不再恋战,发了疯一样,顺着图尔格为他们打开的通道,开始向外撤离。 然而,图尔格的冲锋,并没有停止。 他的任务,是凿穿!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被他冲垮的明军步卒,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并没有崩溃逃亡。 他们,那些刚刚被皇帝的身影点燃了所有疯狂的士兵,在看到自己的阵线被撕裂,看到鞑子企图逃跑之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后金骑兵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们,从四面八方,朝着图尔格这支正在冲锋的重甲骑兵,反包围了过来! “拦住他们!” “不能让他们跑了!” “用命去填!!” 一个个明军士兵,赤红着双眼,挥舞着手中的刀枪,悍不畏死地,迎向了那奔腾的铁蹄!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战马撞得飞起,但在落地的瞬间,他死死抱住了一只马腿! “噗嗤!” 他被后续的战马,瞬间踩成了肉泥。 但那匹被他抱住的战马,也一个踉跄,轰然倒地。 马上的巴牙喇勇士还没来得及爬起,数十把刀枪,便已经将他淹没!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无数的明军士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蠕动的,不断收紧的城墙! 他们用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计伤亡的方式,去消耗这支重甲骑兵的冲锋之势。 图尔格感觉自己冲进了一个由鲜血和尸体构成的,黏稠无比的泥潭! 冲锋的速度,在急剧下降。 他身边的勇士,一个接一个地被那些疯子般的明军,从马上拖拽下来,然后被乱刀分尸!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右翼的大军,已经成功撤出了一半! 他的任务,完成了! “撤!向外冲!!” 图尔格发出了撤退的咆哮! 这支刚刚还势不可挡的铁骑,开始调转马头,沿着那条自己杀出来的血路,向外突围! 然而,想进来,容易。 想出去,却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明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形成! 图尔格挥舞着狼牙棒,将一个挡路的明军士兵连人带盾砸得粉碎,但他自己的战马,也被三支长枪同时刺穿! 他怒吼着跳下战马,徒步劈砍,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他终于冲出重围,回到本阵时,回头一看。 来时的五千巴牙喇精锐,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已不足三千! 他用近半的折损,为大军,争取到了那宝贵的,一线生机。 另一边。 成功摆脱了后金右翼纠缠的三千营提督徐允祯,看着远处仓惶撤退的后金大军,眼中杀机凛冽。 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他的重骑兵追上去,从背后狠狠地撞进那溃散的敌军阵型之中,此战,便可毕全功于一役! “全军听令!”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马槊。 ”追杀!“ 然而,就在他麾下六千铁骑即将再次化作钢铁海啸的前一刻。 一阵阵怪异的呼哨声,从侧翼传来。 数不清的蒙古轻骑兵,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们没有蠢到要和明军的重骑兵对冲,只是游弋在冲锋路线的两侧,用刁钻的骑射,不断地骚扰着。 箭矢如雨。 不求杀伤,只求迟滞! “噗!” 一匹明军重骑兵的战马,眼部中箭,悲鸣着侧翻在地,瞬间带倒了身后的两名同伴。 一个小小的混乱,出现在了那即将发动的钢铁洪流之中。 徐允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看着那些滑不溜秋的蒙古骑兵,看着远处越跑越远的后金主力,气得目眦欲裂。 他知道,皇太极是用这些蒙古人的命,在为他的主力断后! 重骑兵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有效追击轻骑兵。 不能为了扩大战果,白白折损陛下的宝贝铁骑。 徐允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腿甲上。 “停止追击!” 尽管心头怒火焚烧,他的命令却无比冷静。 第106章 碾过去 大明,右翼阵地。 那几声代表后金军撤退的号角,短促而凄厉,像是强行从这片血肉泥潭中,抽走了所有人最后一根名为“意志”的骨头。 神机营提督,临淮侯李祖述,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坠入血泊。 他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蜡样的灰白,嘴角却竭力扯动,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赢了。 陛下……赢了。 这个念头闪过,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他所有的知觉。 李祖述的身躯就那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尸骸之间。 在他倒下的地方,右腿的甲胄早已破碎,凝固的黑血将皮肉与碎布粘成一团,狰狞可怖。 “李祖述!!” 不远处,应城伯孙廷勋刚刚一刀劈翻一个后金兵,正想冲过来,跟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侯爵显摆两句。 他看到的,却是对方倒下的身影。 孙廷勋的脑袋里“嗡”地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医官!” “医官!他娘的给老子滚过来!!” 他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不顾一切地朝李祖述的方向冲去。 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明军的,后金的,纠缠在一起,将大地化作一片黏稠滑腻的沼泽。 孙廷勋被一具尸体绊倒,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温热的血泥。 他毫不在意,手脚并用地在尸山中爬行,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孩童般的恐惧,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你可别死啊……” “李祖述,你他娘的要是敢死,老子做鬼都得把你揪出来!” “你救了老子,你死了,让老子怎么还?老子拿什么还你这条命啊!”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割草的悍将,此刻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他大惊失色地冲到李祖述身边,用一双沾满血污的手,笨拙地将他扶起。当触碰到对方微弱的呼吸时,孙廷勋的心脏几乎停跳。 “快!把侯爷抬下去!快!!” 他对着赶来的几名亲兵和医官咆哮,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 整个右翼阵地,在短暂的死寂后,被此起彼伏的呻吟与呼喊所取代。 还能站着的士兵,大多都已脱力。他们靠着同袍的尸体,拄着断裂的兵器,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混杂血腥味的空气。 追击? 没人想追了。 他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勉强守住了这条防线。 此刻,他们只想活下去。 右翼,已经彻底失去了追亡逐北的能力。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完成了陛下交予的任务——将后金军的左翼,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与此同时,后金军,左翼。 代善和岳托听着那耻辱的撤退号角,脸色铁青,心中如被刀割。 他们是离胜利最近的一路! 再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能彻底凿穿明军的右翼,盘活整个战局! 可是,没有机会了。 中军溃了。 右翼,被那支魔鬼般的明军重骑冲得七零八落。 现在,连大汗的中军大帐后方,都出现了新的明军! 撤退,是唯一的选择。 “撤!” “正红旗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镶红旗跟上!” 代善的声音嘶哑,强行压下心头的不甘与屈辱,下达了最理智,也最残酷的命令。 然而,军令的下达,和军队的执行,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军心已散的情况下。 那些刚刚还在拼死冲锋的八旗兵,此刻只想尽快脱离这片地狱。所谓的“交替掩护”,在明军那被胜利希望重新点燃的疯狂反扑面前,瞬间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溃逃。 “想跑?” “把命留下!!” 明军的将士们虽然同样疲惫,但胜利的曙光就是最好的兴奋剂!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用刀,用枪,用牙齿,死死咬住每一个企图后撤的后金士兵。 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枪。 你拉我下马,我便死死抱住你的马腿! 整个左翼战场,从一场惨烈的攻防战,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更加血腥,更加混乱的追逐与反杀。 后金军的撤退之路,每一步,都铺满了自己人的尸体。 而真正的绝望,才刚刚降临。 在后金军撤退路线的后方,那片他们以为安全的,通往顺义方向的旷野上。 一支军队,出现了。 他们没有骑兵的迅猛,却带着一种能碾碎山峦的沉重压迫感。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有一种整齐划一,踏在大地上的沉闷巨响。 轰! 轰! 轰! 那声音,冰冷,有力,带着机械般的节奏,让每一个听到的后金溃兵,都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他们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森林。 那是一杆杆长逾一丈,在阳光下反射着森白光芒的,带钩的长枪! 数万人的军阵,整齐得如同刀削斧凿,像一个巨大的方块,沉默地向前平推。 每一个士兵,都身着精良的甲胄,脸上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平静。 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气,仿佛一片无形的阴云,朝着这片已经混乱不堪的战场,缓缓压了过来! “那是什么?” “明军?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明军!” 一名正在逃窜的后金牛录额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身旁一个被裹挟着逃跑的汉人包衣,在看到那片熟悉的白色和那杆标志性的长枪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脸上满是见了鬼的表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白……” “白杆兵!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这个名字,像一道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符,瞬间在后金的溃军之中,轰然炸响! 恐惧! 是一种比刀剑更锋利,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它如瘟疫般,在后金军中疯狂蔓延! 秦良玉! 这个名字,对大金国的每一个士兵来说,都代表着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浑河血战! 那一战,数千白杆兵,被数万后金铁骑重重包围,血战至最后一人,却给后金军造成了数倍于己的惨重伤亡! 那一战,打断了八旗军的脊梁骨! 那一战,让“白杆兵”三个字,成了所有八旗兵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剿匪吗?! 完了! 彻底完了! 前有皇帝亲率的数万明军主力疯狂追杀。 后有秦良玉这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军团断绝归路! 天罗地网! 这他娘的是一个天大的杀局! 所有后金士兵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勇气,他们那所谓的“满万不可敌”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军阵最前方,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秦良玉,这位大明的女将,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她那双锐利的凤目,冷冷地扫过前方那片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后金溃兵。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能拦住多少溃兵,就看她这支军队的了! 她举起手中的剑,向前,轻轻一挥。 “全军。”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每一个白杆兵的耳中。 “锥形阵。” “碾过去。” 第107章 无处可逃 下一瞬,那片由数万白杆兵组成的方阵,动了。 它如同一块坚固的钢铁,在平原上开始移动。 阵列前锋猛然向内收缩,瞬间化作一个巨大而锋锐的尖锥。 数千名眼神麻木的百战老兵,组成了锥头与两翼的锋刃。 他们手中的白杆钩镰枪不再朝天,而是齐齐放平。 枪尖向前。 阳光下,一片死亡的寒芒刺痛了所有溃兵的眼睛。 他们没有冲锋时的呐喊。 只有一种恒定的,让人心跳停止的平推。 朝着那片彻底混乱的后金溃军,碾了过去。 最先撞上这片白色森林的,是代善和岳托麾下,那些跑在最后面的镶红旗步卒。 他们刚从血肉磨坊里逃出来,浑身浴血,士气全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逃。 当他们看见这支散发着无尽杀气的军队时,本能地想绕开。 可身后,是更多践踏着同伴尸体涌来的溃兵。 他们无路可退。 “挡住!快挡住他们!” 一名后金的甲喇额真声嘶力竭地咆哮,试图用鞭子抽打出一条脆弱的防线。 徒劳无功。 白杆兵的锥形阵,像一艘碾压冰面的巨轮,狠狠撞进了浮冰般混乱的人群。 噗嗤!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作呕。 最前排的后金士兵,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脸,就被那长达一丈有余的白杆枪,轻易捅穿。 他们引以为傲的棉甲,在特制的破甲枪头面前,就是一层湿纸。 第一排的白杆兵,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 刺。 拔。 再刺。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丝毫属于活人的表情。 仿佛不是在屠戮生命,而是在田垄间,用农具翻动着松软的泥土。 被刺穿的后金兵尸体还未倒下,就被阵列那无可匹敌的巨力推着,撞向身后的同伴。 他们像一排被串在铁签上的牲畜,成了攻破后续防线的撞锤。 “啊——!” “救命!” 后金军的阵型,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粉碎。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到极致的宰割。 白杆兵的恐怖,还远不止于此。 当锥形阵将后金溃兵最密集的人群一分为二,彻底凿穿后。 秦良玉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钩。” “杀。” 命令下达,阵型再变。 原本平刺的长枪,猛地向上或向下一摆。 枪头那致命的弯钩,终于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咔嚓! 一名后金骑兵妄图凭马速冲开缺口,可他刚到阵前,一杆白杆枪便从下方探出,枪钩精准地勾住了马腿。 战马悲鸣着翻倒。 马上的骑士被甩向半空,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下方数十杆同时刺来的,冰冷枪尖。 更多的弯钩,则对准了步卒的脖颈、手臂和脚踝。 一勾,一拉。 筋断骨折。 血肉横飞。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仗着身披双层重甲,挥舞狼牙棒砸断一杆白杆枪。 可下一息,侧面便有四杆钩镰枪同时探出。 一杆勾颈,一杆锁臂,两杆缠腿。 “起!” 几名白杆兵同时低吼发力。 那名牛录额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身体被硬生生从地上拽起,在半空中被拉扯成几块破碎的血肉。 温热的内脏与血浆,泼洒了一地。 这地狱般的一幕,成了压垮所有后金士兵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崩溃了。 他们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他们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绵羊,哭喊着,尖叫着,向着任何一个没有白杆枪的方向奔逃。 而那片白色的死亡森林,依旧在沉默地,坚定地,向前平推。 碾碎沿途的一切。 …… 迁安。 袁崇焕按着城头的垛口,遥望通州方向。 北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飞鱼服猎猎作响。 他身后,祖大寿、何可纲等一众关宁军核心将领,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混杂了震惊、荒谬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就在刚刚。 一骑来自京师的锦衣卫,带着皇帝的亲笔密诏,以一种人马俱亡的速度,冲到了他的面前。 密诏的内容,让这群百战宿将,以为自己集体出现了幻觉。 “朕已于通州,与后金主力决战。” “朕以身为饵,皇太极已入彀中。” “命你部,即刻尽起大军,向通州急行军,截断皇太极向辽东溃逃之退路。” “朕要你,关门!” “打狗!” 短短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狠狠砸在他们心头。 陛下……御驾亲征了? 在通州平原,跟皇太极的十万大军决战了? 而且,看这口气,陛下……打赢了?! 怎么可能! 这违背了他们与后金交战十数年来,用无数鲜血换来的一切常识! 平原野战,对阵后金铁骑,那不是找死吗? “督师……这……” 祖大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到几乎发不出声,“此会不会是……皇太极的奸计?诱我等出城,围点打援?” 这是所有将领心中唯一的合理解释。 太疯狂了。 太不真实了。 袁崇焕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密诏,递了过去。 当祖大寿和一众将领,看到那熟悉的,代表天子至高权力的玉玺朱印,以及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字迹时,所有的怀疑,瞬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次的,几乎要将他们灵魂都震碎的骇然。 陛下,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用自己做诱饵,在通州的平原上,把皇太极的十万大军给打崩了! 一股滚烫的血气,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感觉不到激动,也感觉不到狂热。 只有一种火辣辣的,灼烧着脸皮的羞愧! 他们这些所谓的百战名将,守着坚城,拥兵自重,却被后金打得处处被动,一退再退。 而那位年轻的,一直被他们认为不懂兵事的皇帝,却用一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方式,打出了一场足以扭转国运的惊天大胜! “督师!还等什么!” 祖大寿这个桀骜的辽东悍将,双目赤红,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陛下在前面拿命为大明搏一个未来!我们要是再缩在这儿,那他娘的还是人吗!” 他猛地单膝跪地,头盔重重磕在城砖上。 “末将请为先锋!九千关宁铁骑,愿为陛下赴死,为大明尽忠!” “我等愿往!” 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声震云霄。 袁崇焕缓缓转身。 他看着这些被皇帝的壮举彻底点燃了所有血性的骄兵悍将,心中五味杂陈。 他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统帅的绝对冷静。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冰冷,字字如铁。 “全军,开拔!” “祖大寿,你率九千关宁铁骑为先锋,沿官道,全速前进!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决战,是袭扰!像一群狼,死死咬住皇太极的尾巴,不让他跑得太快!” “何可纲,你率一万五千步卒,携带所有火炮,随后跟进!构筑防线,堵死他们回辽东的路!” “斥候尽出!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皇太极溃军的每一个动向!” 袁崇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 “陛下,已经为我们敲响了战鼓,搭好了舞台。” “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就看我们自己了!” “此战,不求斩获,但求……”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狠戾。 “将皇太极这头恶狼,死死地困死在关内!” “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108章 天罗地网 延庆。 京师西北的坚固卫城。 城墙上,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来回踱步,满脸虬髯,满心烦躁。 他身上的铠甲遍布刻痕,那是岁月与血火的勋章,透着一股让人生畏的凶悍。 山西总督,曹文诏。 一个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一个纯粹为战而生的疯子。 “他娘的!” 曹文诏一脚踹在垛口上,青砖应声碎裂。 “蓟州被围,不让老子救!” “现在皇太极在京畿闹翻了天,把老子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防个屁啊!” 他身后的亲兵副将们噤若寒蝉。 他们都清楚自家将军的脾气。 这几日,通州方向杀声隐约可闻,京师戒严,流言满天。 可他们接到的军令,却是死守延庆,不得妄动。 这对曹文诏而言,比杀了他还难受。 “将军,朝廷自有安排,咱们……”一名副将小心开口。 话音未落,曹文诏猛然回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安排?安排个屁!” “老子带出来的兵,是用来杀鞑子的!不是用来看城门的!”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等鞑子抢够了跑路,我们去给他们送行吗?!” 咆哮声在城头回荡。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城下传来。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驾驭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疯了般冲到城门下。 “京师急报!陛下密诏!!” 曹文诏的身形猛然定住。 他一步跨到城垛边,猿臂一伸,竟直接从那快要虚脱的传令兵手中,凌空夺过了那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粗暴地捏碎竹筒,展开绢帛。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那具如同暴熊般的身躯,陷入了死寂。 随即,他脸上所有的烦躁与愤怒,都化为了一种极度扭曲的,病态的狂喜。 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皇帝陛下!” “够胆!” “够种!” “以身为饵,通州决战!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笑声让周围的亲兵们不寒而栗。 笑声止歇,曹文诏脸上的狂喜,沉淀为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他将那份密诏攥成一团,转身,面向城中那数万整装待发的大同精锐,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全军听令!!” “陛下有旨!” “鞑子主力,已在通州被我天兵击溃!正在向北逃窜!” “命我等,即刻出击!截断鞑子西逃之路!” 他抽出腰间那柄门板似的重剑,剑锋直指东方! “弟兄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跟我去京师!” “杀鞑子!” “抢功劳!” “吃肉!喝酒!玩娘们儿!!” 简单!粗暴! 却瞬间点燃了这些边军悍卒骨子里最原始的欲望! “杀鞑子!!” “抢功劳!!” “哦!!!” 数万大军的欲望,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延庆城门,轰然大开! 曹文诏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山西铁骑,化作一股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第一个冲出了城门。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后金溃军的腰眼! …… 通州主战场。 追杀,已进入白热化。 朱由检早已被方正化和张之极带着数百金吾卫,死死“架”了回来。 “陛下!龙体为重啊!万不可再冒险了!” 方正化老泪纵横,几乎是抱着朱由检的大腿,不让他再往前冲。 朱由检看着前方那片彻底沦为屠宰场的战场,胸中的血依旧滚烫。 他知道刚才的冲动有多危险。 也知道效果有多显着。 “朕,没事。” 他翻身下马,声音因刚才的咆哮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 “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但凡还能站着的,全军追击!” “必须把皇太极,给朕死死咬住!” “告诉将士们!此战,不设封顶!” “斩牛录额真,赏银三百两!官升二级!” “斩甲喇额真,赏银三千两!官升四级!” “朕,就在这里看着他们!” “用鞑子的脑袋,来换你们的荣华富贵!” 重赏! 皇帝的亲身犯险,早已将士气点燃到了顶点。 而这道旨意,就是往这片烈火上,浇下了一整桶滚油! 当皇帝的旨意传遍战场。 所有明军士兵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们看向那些溃逃的后金兵,那不再是敌人。 那是一座座会走路的金山银山! 那是能让一家老小几辈子吃穿不愁的泼天富贵! “杀啊!!” “赏银!官职!就在前面!” “别让那帮孙子跑了!” 明军的追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 李大刀和他麾下的五军营步卒,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死死咬住后金中军的屁股。 徐允祯的重甲骑兵,被蒙古轻骑迟滞,无法进行长途追击,却化作一座移动的钢铁绞肉机,将所有试图从侧翼逃窜的后金兵碾成齑粉。 神机营的火枪手们,在李祖述倒下后,由各级将官自发组织,排成松散的射击阵线,一边推进,一边射击!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就是后金溃兵的催命符。 每一个跑得慢的后金兵,都会被铅弹从背后打穿,惨叫着倒地,然后被后续涌上的明军步卒,乱刀分尸。 整个战场,化作了一面倒的追亡逐北。 皇太极在图尔格等巴牙喇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终于脱离了主战场。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片人间地狱,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被明军像撵兔子一样追杀,一颗心,直坠冰冷的深渊。 他赢过无数次。 也输过。 但他从未输得如此之惨,如此之彻底! 十万大军,一朝崩溃! 经此一役,大金国的脊梁骨,怕是要被生生打断! “汗王!快走吧!明军追上来了!” 阿济格和多尔衮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冲到他身边。 他们的正白、镶白二旗,在徐允祯的铁骑反复践踏下,建制几乎被打残。 “撤!” 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向辽东撤!只要回到辽东,我们就有机会!”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然而,就在这时。 一名断后的斥候,面如死灰地冲了过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大汗!不好了!” “东面!东面官道上,出现了大股明军骑兵!”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铁甲!他们打着……打着‘祖’字旗号!” “是关宁铁骑!是祖大寿!” “轰!” 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了皇太极的心头。 祖大寿?袁崇焕? 果然如此! 皇太极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叫朱由检的小皇帝,布下的杀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是要击溃自己。 他是要,把自己彻底埋葬在这里! 第109章 关宁铁骑 “汗王!西北边!西北边百里外也有明军!” 不等皇太极从关宁铁骑出现的惊骇中回神,另一名斥候那撕裂空气的尖叫,便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一支打着‘曹’字旗号的明军骑兵,正从延庆方向,朝我们这里高速包抄!” “看旗号,是……是曹文诏的兵马!” “什么?!” 这一次,就连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多尔衮,都遏制不住地失声惊呼。 曹文诏! 那个在山西把蒙古诸部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曹疯子! 他怎么也来了! 如果说,袁崇焕和祖大寿的出现,是斩断了他们回归辽东的希望。 那么,曹文诏的出现,就是彻底封死了他们向西逃入草原的最后一条生路! 东北,是袁崇焕的辽东军,如同一道铁闸,正在缓缓落下。 西面,是秦良玉的白杆兵,那片白色的死亡森林,正沉默地平推而来,将所有溃兵重新赶回这片屠场! 南面,是那个小皇帝朱由检亲率的京营主力,正掀起血色的浪潮,疯狂追杀。 而现在,西北面,曹文诏的山西军,这把最锋利的尖刀,也已出鞘! 一张由数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彻底成型! 而他,爱新觉罗·皇太极,和他麾下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金铁骑,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那条无处可逃的鱼! “完了……” 阿济格喃喃自语,手中的马刀“哐当”一声坠地。 他脸上所有的悍勇与残忍,都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被包围了。 被那个他们一直看不起的、孱弱的南朝小皇帝,用一种他们至死都无法理解的方式,玩弄于股掌之间,彻彻底底地,包围在了这片京畿之地的旷野上! 周围的后金将领,一片死寂。 绝望,无声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他们看着自家的汗王,祈祷着他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从不可能中创造奇迹,带领他们走出绝境。 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是皇太极那张比死人还要难看的脸。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南方。 朱由检!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年轻的君王,此刻正站在龙辇之前,用一种怎样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如同猎人端详猎物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他不是在打仗。 他是在狩猎! 而自己,和他麾下曾经横扫天下的十万大军,就是他此次围猎的,唯一的猎物! “噗——!” 一口滚烫的逆血,再也无法抑制,从皇太极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摇晃,险些栽倒。 “汗王!” 多尔衮和代善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扶住了他。 皇太极一把推开了他们。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所有的震惊、愤怒、羞辱,在这一刻尽数沉淀、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野兽濒死前的疯狂与决绝! 输了。 他承认,他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黄口小儿。 但是!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能从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逃出去,他就还没有输光一切! “想全歼我大金勇士?” 皇太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一股刮骨的寒意。 “朱由检……你太小看我爱新觉罗·皇太极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边那些已经彻底被绝望吞噬的将领和亲卫。 “都听着!” 他的咆哮,像一头断了脊梁的猛虎,在做最后的嘶吼! “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明军的包围圈看似天衣无缝,但他们从四面八方仓促进军,必定有薄弱之处!”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恢复了枭雄的理智与冷酷,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唯一的生路,就在东面!” 皇太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袁崇焕虽然带来了关宁铁骑,但他的步卒主力必然还在后面!他的防线,是拉得最长,也是最薄弱的一环!” “只要我们能集中所有残存的力量,不计代价地撕开他的防线,冲回辽东,我们就活下来了!” 这番话,如同一针扎进了那些绝望将领的心脏。 对啊! 还有机会! 只要能冲出去! “可是汗王……”代善面露难色,声音干涩,“我们……拿什么去冲?” 他们现在,只剩下一些被打残了建制的败兵,和数万被追杀得丢盔弃甲的溃兵。 军心已散,士气全无。 怎么可能冲破以逸待劳的关宁军防线? “用命去填!” 皇太极的脸上,闪过一丝残忍到极点的神色。 他看向那些还在战场上四散奔逃的蒙古骑兵,看向那些被冲散的正红旗和镶红旗的残兵。 “传我汗令!”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 “命令奥巴,集结所有蒙古骑兵!” “告诉各旗牛录额真,将所有还能跑的战马,集中起来!” “让所有没马的步卒,向东面推进,用他们的血肉,为我们争取到最后的时间!” 这个命令,让代善和多尔衮,都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这不是壮士断腕! 这是断其四肢,以保全头颅! 用数万步卒和蒙古人的命,去换取他们核心骑兵的一线生机! “快去!” 皇太极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边仅剩的、图尔格率领的那不到三千的巴牙喇重骑,以及仓促集结的数千各旗骑兵,朝着东方,发起了决死突击。 …… 东方,官道上。 祖大寿一马当先,率领着九千关宁铁骑,卷起漫天烟尘。 他看着远处那片彻底混乱的战场,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心中的焦急与狂热,几乎要将胸膛点燃。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在鞑子主力逃跑之前,死死咬住他们!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飞马回报。 “将军!前方十里!发现大股后金骑兵,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祖大寿精神一振! “有多少人?是谁的旗号?” 那斥候脸上带着一丝惊疑。 “旗号混杂,有后金的黄旗和白旗!像是……像是皇太极的亲军!人数……黑压压一片,不下两万!” “他们……他们好像是想从我们这里,强行突围!” 祖大寿愣住了。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震天狂笑。 “皇太极?他疯了不成?” “想从我祖大寿的防线上冲过去?” 他猛地抽出马刀,刀锋向前一指,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关宁铁骑听令!” “列阵!迎敌!” “今天,就让老子,亲手宰了皇太极这个狗日的!” 第110章 弃子 那道代表着求生,而非胜利的汗令,化作一阵阴冷的风,吹过这片血肉屠场。 命令,通过各级牛录额真、甲喇额真的嘶吼,艰难地在混乱中传递。 “向东!” “所有人向东撤退!” “有马的,去汗王那边集结!” “快!快!!” 整个后金的残部,被这道命令,瞬间撕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些还拥有战马的八旗兵与蒙古骑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们疯了一样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着皇太极所在的,那个不断移动的核心靠拢。 他们践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 他们推开挡路的袍泽。 眼中只剩下那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的,明黄色的身影。 而被他们推开,被他们抛弃的,是数以万计的,徒步的步卒。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刻钟前,还在为了大金的荣耀,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中的许多人,战马在冲锋中倒下,却依旧用双腿和刀剑,死战不退。 可现在,他们被抛弃了。 南面,朱由检亲率的京营主力已经杀红了眼,正无情吞噬着跑在最后面的一切。 西面,秦良玉的白杆兵,那片沉默的白色死亡森林,已彻底凿穿左翼,正无可阻挡地向东横推,将所有溃兵都向着这片绝地里驱赶。 身后是屠刀。 身前,是同伴冷漠的、疾驰而去的背影。 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攥住了每一个后金步卒的心脏。 他们被当成了弃子。 被当成了阻滞明军追击的,一道由血肉组成的,随时可以牺牲的屏障。 皇太极骑在马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忠心耿耿的步卒,在明军的追杀和白杆兵的碾压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战争,就是取舍。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人去死。 很快,他的身边,已经聚集起了近两万名骑兵。 这是他最后的本钱。 有他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有阿济格和多尔衮拼死收拢的白旗残部,有代善和岳托麾下的红旗骑兵,还有那些同样想活命的蒙古各部。 虽然人人带伤,个个狼狈,但这股力量,依旧是草原上任何势力都无法忽视的战力。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 他看着身边这些眼神中混杂着恐惧、茫然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将士。 他知道,他必须给他们一个目标。 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燃起斗志,哪怕是虚假斗志的目标。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指向东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回家的方向! “大金的勇士们!我的安达们!” 他用上了蒙古人之间最亲切的称呼,声音嘶哑,却灌注了全部的力量,响彻在每一个骑兵的耳边! “看着前面!” “那里,是袁崇焕的兵马!他们仓促赶来,立足未稳,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们的步卒还在后面!只要我们撕开他这道薄薄的骑兵防线,我们就能回家!” “回到我们的辽东!回到我们的草原!” “明军的包围圈再大,也网不住我们这些草原的雄鹰!” “为了活下去!” “为了回家!” “为了向那个南朝小皇帝复仇!” “跟着本汗!” “冲!!” 他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朝着祖大寿的旗号,发起了决死冲锋! “冲啊!!” “为了回家!!”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两万余名后金骑兵,被皇太极这番话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惨烈的骑兵集群,跟随着他们大汗的背影,向着那道看似薄弱的关宁军防线,狠狠地撞了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数万被抛弃的后金步卒,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只能跟着皇太极向前拱去。 去争那一线生机! …… 官道上。 祖大寿看着远处那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自己悍然发起冲锋的后金骑兵,脸上的狂傲,化作了极度的凝重。 皇太极,竟然真的敢! 竟然敢用一支疲惫不堪的败军,来冲击他以逸待劳的关宁铁骑! 这是何等的疯狂! 又是何等的自信! “哼,困兽之斗!” 祖大寿冷哼一声,心中的战意却被彻底点燃。 亲手击败皇太极! 活捉皇太极! 这个念头在他胸中焚烧! “关宁铁骑!”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发出震天的咆哮!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举铳!” “随我,迎敌!!” “杀!!” 九千名关宁铁骑,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他们没有原地等待。 他们选择了,对冲! 他们举起了手中那沉重的,兼具火铳与钝器功能的三眼铳,催动战马,化作一股席卷旷野的钢铁洪流,朝着皇太极的骑兵集群,正面迎了上去! 两股骑兵的洪流,在旷野上,飞速接近! 马蹄声汇成雷鸣,震得人耳膜刺痛。 风,被两股庞大的杀气撕裂,发出呜咽。 一场足以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精锐骑兵之间的惨烈对撞,即将上演!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金的骑兵,眼中是求生的疯狂。 关宁的铁骑,眼中是建功的渴望。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就在两军即将相撞,关宁铁骑已经准备好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皇太极,那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的后金大汗,猛地一勒马缰! 他那匹神骏的战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向侧面偏转了过去! 他没有撞向关宁铁骑的锋线! 他像一把锋利的剃刀,贴着关宁铁骑的阵型边缘,擦了过去! 而他身后那近两万名骑兵,也像是得到了统一的指令,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们绕开了! 他们竟然,绕开了! 这支看似要决死冲锋的后金骑兵,根本就没想过要硬碰硬!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击穿关宁铁骑的防线! 而是,逃跑! 祖大寿的眼眶,瞬间瞪裂! 他上当了! 皇太极的决死冲锋是假,利用步卒做掩护,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率领骑兵主力从侧翼逃窜,才是真! “追!!” 祖大寿发出了愤怒到极致的咆哮。 然而,晚了。 骑兵对冲,一旦发动,想要在瞬息之间调转方向,何其困难! 此时跳转马头,也再难追上! 更何况,他们面前,还有东西挡着。 是那些被皇太极当做诱饵和盾牌的,后金步卒! 他们被身后的明军主力追赶着,被白杆兵驱赶着,身不由己地,涌到了这片战场。 他们刚刚还在为汗王的决死冲锋而感到一丝悲壮。 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他们的汗王,和所有骑兵同袍,像躲避瘟疫一样,从他们的身旁,逃之夭夭。 而那支杀气腾腾的关宁铁骑,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后金步卒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被卖了。 被自己的大汗,当成了拖延关宁铁骑的,一次性消耗品。 第111章 气急败坏 “砰——!!!!” 后金步卒甚至来不及消化被背叛的冰冷。 关宁铁骑掌中的三眼铳,已在五十步内同时喷吐出毁灭的烈焰。 铅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劈头盖脸地罩向后金军拥挤混乱的阵列。 “啊——!!” 惨叫声被铳声彻底撕碎。 前排的后金兵,躯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在一瞬间被打得扭曲、崩裂,血肉横飞。 一轮齐射,阵前便被清空出一片扇形的血肉沼泽。 但这,仅仅是开始。 关宁铁骑的洪流没有片刻停滞。 射击完毕的三眼铳,在他们手中瞬间化为最原始、最沉重的破甲铁锤。 他们挥舞着这柄致命的钝器,一言不发地撞进了那已然崩溃的步卒人潮! 咔嚓! 一名后金兵的头盔连同颅骨,被铳身砸得向内塌陷。 红白之物溅在身旁同袍惊恐到麻木的脸上。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是一场冰冷、高效、彻头彻尾的屠宰! 背叛的寒意,比刺入骨髓的刀锋更加致命。 当皇太极率领骑兵绕开他们逃窜的那一刻,所有后金步卒心中名为“军魂”的脊梁,便已寸寸断裂。 为谁而战? 为了那个将他们视作垃圾,随意抛弃以换取自己生路的大汗吗? 一名正白旗的牛录额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地狱。 看着那些昨日还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同袍,被砍瓜切菜般地屠戮。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死灰。 他突然惨笑了一声。 “当啷!” 手中的佩刀坠地,发出一声在此刻无比清晰的脆响。 在无数人惊愕的注视下,这名悍勇的军官双膝一软,朝着对面那群钢铁杀神,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放下了武器,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炸开了无法遏制的涟漪。 “噗通!” 他身边的几名亲兵对视一眼,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熄灭,毫不犹豫地扔掉兵器,跪倒在地。 “噗通!” “噗通!噗通!” 投降,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 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后金步卒的残阵中疯狂蔓延。 无数的后金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刀枪。 他们跪倒在浸满鲜血与泥泞的土地上,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眼前的敌人。 兵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最终连成一片。 这声音,比战场上任何的喊杀与哀嚎,都更加震慑人心。 祖大寿的脑子,炸了。 他和他麾下九千关宁铁骑,蓄满了雷霆万钧之力,准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正面冲撞,将皇太极的最后希望彻底碾成齑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用手中大刀砍下皇太极的头颅,去陛下面前请那份泼天的头功! 可他看到了什么? 投降。 成片成片的,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跪下去的后金兵。 那清脆的,兵器落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诡异的交响乐,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他娘的!” 祖大寿猛地勒住战马,胯下宝马不安地刨着蹄,发出嘶鸣。 他身后的关宁铁骑,也纷纷减速,在那片跪倒的人海面前,惊愕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打? 怎么打? 对面的人,连武器都扔了,就那么跪在地上,引颈就戮。 关宁铁骑再是悍勇,也做不出屠戮跪地降卒的丑事。 那不叫勇武,那叫屠夫。 传出去,他祖大寿和整个关宁军,都会沦为天下的笑柄。 不打?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皇太极,带着他最精锐的骑兵,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狗日的皇太极!” 祖大寿气到目眦欲裂,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他终于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计! 皇太极的决死冲锋是假! 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是真! 用这数万步卒的命,给自己制造一个吞不下、绕不开的天大麻烦,拖住自己追击的脚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好狠! 好毒! 这个狗娘养的,连自己的嫡系部队,都说卖就卖,眼皮都不眨一下! “追!给老子追!” 祖大寿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咆哮,猛地调转马头,就想绕过这片降兵,去追杀皇太极。 可是,晚了。 太晚了。 皇太极的骑兵,已经跑出了二三里地外,在暮色中化作一个个即将消逝的黑点。 而他们面前,这片跪倒形成的“人墙”,堵死了所有追击的路线。 数万降卒,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绕过去,需要多久? 等他们绕过去,皇太极早就跑得没影了! “将军!不能追了!” 副将冲了上来,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要是走了,这些降卒怎么办?后面京营的主力还在追杀,白杆兵也在侧翼,一旦我们离开,这里没人看管,万一这些降卒再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祖大寿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他知道,副将说的是对的。 数万降卒,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们现在是跪下了,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拿起武器?这些人,可都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一旦哗变,破坏力将是毁灭性的。 他,被钉死在这里了。 被皇太极,用数万条他自己部下的性命,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啊啊啊啊啊——!!” 祖大寿仰天长啸,声音里是无尽的憋屈与狂怒。 他一刀狠狠劈在空气中,仿佛要将那已经远去的,皇太极的身影劈成两半。 错失了! 亲手斩杀皇太极,建立不世之功的最好机会,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 这种感觉,比战败还要难受一万倍! 而此时,南面和西面的喊杀声,也终于由远及近。 尤世威率领的五军营,和秦良玉的白杆兵,终于从两个方向,完成了最后的合围。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壮观到近乎荒谬的一幕时,也全都愣住了。 遍地的尸骸。 以及,跪满整个旷野的,后金降兵。 尤世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看那些跪地的后金兵,又看看远处气得直跳脚的祖大寿,瞬间便猜到了大概。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鞑子也有今天!!” 他的笑声,感染了身后所有浴血奋战的京营将士。 “赢了!”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明军的阵列中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大明万胜!!” “陛下万胜!!” 无数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放声大笑。 压抑了太久的屈辱。 积攒了太久的仇恨。 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宣泄! 秦良玉骑在白马之上,静静看着这片劫后余生的景象,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做到了。 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 天色,渐渐暗了。 残阳如血,将整个通州战场,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暗红。 战争,似乎结束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祖大寿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不甘,开始下达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收缴所有兵器!分片看管!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派人去通知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就说……就说末将无能,让皇太极那狗贼,跑了!” 第112章 大胜 夜,如泼墨。 将通州这片血色旷野,彻底浸染。 震天的喊杀早已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数万支火把汇成的星河,在尸骸间无声流动。 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凝结在冰冷的空气里,几乎化为实质,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是这片死亡大地上,唯一的活音。 通州城空了。 无数辅兵、民夫,乃至胆子大到通天的百姓,都举着火把,行走在这片修罗场上。 他们拨开层叠的尸体,辨认着破碎的军服。 “明军!这里有个咱们的人!” “还活着!医官!担架!!” 一声急切的呼喊,会引来数人飞奔。 还能救治的将士,被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灯火不熄的伤兵营。 而那些冰冷的躯体,则被并排码放,等待明日的归魂。 至于后金军的尸体。 无人理会。 它们像被随意丢弃的屠宰场废料,堆积成山,无声诉说着胜利者的冷酷。 中军大帐。 皇帝仪仗的明黄色,在这片黑暗中,被仓促地撑起,成为唯一的光源中心。 帐内灯火通明。 朱由检端坐主位。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赤金龙甲,只着一袭玄色常服。 战场的杀伐气褪去,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却愈发深沉如海。 他的面前,一众浴血归来的将领肃然而立。 秦良玉、祖大寿、尤世威、徐允祯、孙廷勋……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铠甲上遍布着狰狞的刻痕,脸上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混杂了癫狂、兴奋,以及对御座上那个年轻君王,最原始崇拜的火焰。 这不是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凡人,对亲眼目睹神迹之后,最纯粹的信服! 多少年了? 大明,何曾有过如此一场,能将宿敌脊梁骨生生打断的旷世大捷! “陛下!” 应城伯孙廷勋第一个出列,嗓音因激动而嘶哑,脸上却咧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李祖述那小子没事!血流多了,晕过去了!医官说了,腿是废了,但命捡回来了!养几个月,又能跟老子抢功了!” 他想起什么,笑得更欢了。 “陛下您是没见着,他醒来第一句就问:‘鞑子死绝了没?’哈哈哈!痛快!” 朱由检紧绷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笑意,轻轻颔首。 “李卿乃国之柱石,务必倾力救治,所有药材,从内帑直取,不得有误。” “谢陛下!”孙廷勋重重抱拳,心满意足地退下。 紧接着,五军营提督尤世威出列,声如洪钟。 “启禀陛下!此战我京营三大营,伤亡惨重,然,斩获……” 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仿佛被自己将要说出的数字扼住了喉咙。 “斩获……无法估量!” “战场之上,鞑虏尸骸遍地,初步清点,预估三万左右!这还不算被白杆兵和关宁军冲垮的溃兵!”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最重要的是!我军于阵前,收降后金兵卒……至少三万!” “陛下!是三万降卒!” 轰!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口。 所有将领,呼吸骤停。 斩首三万,俘虏三万!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太极入关的十万大军,被陛下在通州平原上,一战,打残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由检身上,狂热得足以焚烧一切。 是这个男人。 一手缔造了此等神话!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巅峰。 一个身影,缓缓走到大帐中央,与这气氛格格不入。 是祖大寿。 他没有邀功,没有喜悦,“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羞愧。 “末将……无能!” “末将没能拦住皇太极!” “让他……带着两三万骑兵,从末将的防线……逃了!” 帐内,狂热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祖大寿身上。 是啊。 赢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可主犯,跑了。 这感觉,就像一场完美的盛宴,最后却发现,菜里掉进了一只死苍蝇。 恶心。 不甘! 祖大寿的头颅埋得更低,宽阔的肩膀在铠甲下微微颤抖。 他无法原谅自己。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起身,走到祖大寿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祖将军,何罪之有?”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帐内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的力量。 “皇太极能横行草原,非是庸才。他以数万步卒为弃子,行断尾求生之策,此乃枭雄心性,非将军之过。”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你们以为,皇太极逃了,朕的这盘棋,就结束了?”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手指,轻轻落在了通州东北方的迁安。 然后,又移到了西北方的延庆。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东到西,缓缓划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个顺天府,都攥入了掌心。 “袁崇焕和曹文诏的刀,已经等着他了。”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 却让帐内每一个将领,都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今夜,全军休整。” “严加看管降卒,但有异动,立斩不赦!” “传令京畿各卫所,严防溃兵流窜,一经发现,立刻上报围剿,不得擅自接战,以免徒增伤亡。” “伤员救治,忠骨收殓,家属抚恤,着兵部、礼部即刻办理!” 他看向祖大寿。 “关宁铁骑,伤亡如何?” 祖大寿立刻躬身:“回陛下,我部与敌接触不深,伤亡不过二百。” “好。”朱由检颔首,“让将士们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你部与秦将军的白杆兵,为全军预备队,随时准备策应。” “遵命!” 将领们领命而出。 帐内,很快只剩下朱由检与方正化几名内侍。 朱由检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穿透帐幕,望向了东北方那无尽的黑暗。 “能堵住皇太极吗” 第113章 坚韧 北风在旷野上呼啸。 风里卷起的,不是官道上的尘土,而是凝固在草叶上的,血腥铁锈味。 一支两万余人的骑兵,在夜色中仓皇北窜。 马蹄声不再是雷鸣,而是一种被疲惫拖拽着的,杂乱无章的践踏。 战马粗重地喘息,口鼻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马上的骑士,更是个个带伤,人人狼狈。 他们身上的甲胄布满豁口,脸上混合着干涸的血污与硝烟的尘土,眼神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已经渗入骨髓的恐惧。 通州战场那片人间炼狱,已经成了他们灵魂中无法抹去的烙印。 那个南朝小皇帝立于阵前的身影。 那片沉默推进的白色死亡森林。 那支碾碎一切的明军重甲铁骑。 还有最后,那成片成片跪地投降,连头都不敢抬起的同袍……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们那所谓“满万不可敌”的骄傲。 皇太极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身后的喧嚣与惨叫早已被黑夜吞没。 暂时的安全,却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慰藉,反而让另一种情绪更加清晰。 那是一种比战败本身更折磨人的感觉。 一种被彻底玩弄,被完全看穿的,极致的羞辱。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疯狂复盘着整场战争。 从踏入长城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算计。 蓟镇各地是诱饵。 蓟州是钉子。 京畿是甜头。 御驾亲征是最大的鱼饵。 白杆兵和重骑兵是藏在暗处的屠刀。 而袁崇焕和曹文诏,则是最后收紧的网兜。 一环扣一环,一步一杀机。 他自以为是手握屠刀的猎人,却不知从头到尾,都只是那头被一步步引向死亡陷阱的猎物。 “噗……” 胸口猛烈翻腾,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用尽全力,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倒。 他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汗王,马力快要耗尽了!将士们也撑不住了!” 多尔衮催马赶到他身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皇太极扫视了一圈周围。 那些曾经桀骜的勇士,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斗志,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再这样跑下去,不用明军来追,他们自己就要先崩溃了。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四周。 前方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脚下有片稀疏的树林,可以稍作遮蔽。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全军下马!就在此地休整!” 命令下达,这支疲惫的骑兵终于停下了脚步。 无数的八旗勇士,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榨不出来。 皇太极翻身下马,脚步一个踉跄,被身旁的图尔格死死扶住。 他一把推开图尔格,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不能露出任何虚弱。 他是大金的汗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若是倒了,这两三万残兵,就真的成了一盘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散沙。 代善、阿济格、多尔衮等人围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汗王……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济格这个一向暴躁的莽夫,此刻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们被包围了!回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闭嘴!” 皇太极猛然回头,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阿济格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阿济格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汗兄。 “哭哭啼啼,像个娘们!” 皇太极的眼神,冷得像是要把人冻成冰坨。 “仗打输了,天就塌了?” “大金的勇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 他的目光,刀子一样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刮过。 “我们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我们还活着!” “这两三万骑兵,就是我大金最后的火种!只要我们能回到辽东,回到草原,我们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走到一处空地,用马刀在地上狠狠划拉,一张简易的地图瞬间成型。 “我们现在在这里。” 他的刀尖,重重地戳在地上。 “朱由检的主力,被我们甩在了身后,秦良玉的步卒,更不可能追上我们。” “我们现在唯一的威胁,来自两个方向。” 他的刀尖,分别指向了东北和西北。 “东北,袁崇焕的关宁军。西北,曹文诏的山西兵。” “他们就像两只张开的铁钳,想把我们彻底夹死在关内。” 听着他的分析,众将的脸色更加灰败。 这不就是个死局吗? 皇太极发出一声冷笑,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死局?不。” “朱由检的网撒得很大,正因为太大,就必然有漏洞!”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枭雄的,冷酷到极致的算计。 “传我命令!” “第一,清点所有粮草!集中管理,按人头配给!从现在起,每个人每天只准吃一顿干粮!” “第二,优先喂马!战马比人金贵!没有了马,我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第三,斥候全部派出去!十里一哨,二十里一岗!我要知道袁崇焕和曹文诏的每一个动向!”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残酷,像一根根钉子,迅速将这支溃军从绝望的泥潭中,重新钉回了战争的轨道。 将领们的神色,也从绝望,渐渐转为了一丝凝重。 大汗,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大汗。 只要他还站着,大金,就亡不了。 安排完一切,皇太极独自一人,走到了树林的边缘。 他望着南方,通州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丝毫火光。 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君王,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朱由检。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灼痛。 “本汗记住你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你给本汗的,本汗会笑着,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 他收回目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不见。 只剩下,一片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冰冷的黑暗。 他转身,面向东北方。 “你以为,你真的能拦住我吗?” 第114章 绕路 夜,愈发深沉。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死寂一片。 只有巡逻哨兵踩过枯叶的碎响,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荡。 疲惫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许多士兵靠着树干,蜷缩着同伴的身体,带着满身甲胄沉沉睡去。 梦里,是那片永远也逃不出的血色修罗场。 皇太极没有睡。 他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块又干又硬的肉干,机械地咀嚼。 没有味道。 他的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他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用尽所有心力,寻找着包围圈上那唯一的,可能存在的缺口。 时间流逝。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营地中的士兵开始在睡梦中不安地呻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他身后的战马轰然倒地,口鼻涌出大量白沫,已然力竭而亡。 “大汗!大汗!” 那斥候跪在皇太极面前,话不成声,全身都在筛糠。 “不好了!!” 冰冷的预感攫住了皇太-极。 他一把抓起斥候的衣领,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说!发现了什么!” “东北方!东北方三十里外,官道两侧!” 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 “发现了明军的营地!火把连天,亮的跟白天一样!” “是谁的旗号!”多尔衮急切地追问。 “是……是‘袁’字大旗!是袁崇焕的兵马!” 这个名字,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后金众将,如坠冰窟。 果然是他! 皇太极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松开斥候,声音冷得能刮下冰霜。 “兵力如何?步卒还是骑兵?” “看不清!”斥候惊魂未定,“他们营防森严,兄弟们不敢靠近!但看营帐规模,主力……似乎都是步卒!骑兵好像并不多!” 步卒为主? 这个消息,让皇太极和多尔衮等人,都愣住了。 随即,皇太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愤怒与苦涩的冷笑。 “好一个袁崇焕!” “好一个朱由检!” 他全明白了。 袁崇焕根本没想过要用骑兵和他野战。 那人用了他最擅长的方式,在自己回归辽东的必经之路上,用步卒和火炮,构筑了一道坚固的,无法逾越的防线!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把自己活活堵死在这里! “该死的袁崇焕!阴魂不散!” 阿济格气得破口大骂,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 “汗王!我们冲过去!他步卒再多又如何?还能挡住我们两万铁骑吗!” “冲?” 皇太极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用什么冲?用我们这些跑了一天一夜,筋疲力尽的战马?还是用我们这些饿着肚子的士兵?” “就算冲破他的防线,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耽误多少时间?” “等我们冲过去,朱由检的主力,曹文诏的疯狗,早就从后面把我们包了饺子!” 一番话,让阿济格瞬间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死一样的沉默,再次降临。 前路,被彻底堵死了。 绝望,如同潮水,再一次淹没了所有人的心。 “不。” 就在这片死寂中,皇太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缓缓走到那张画在地上的简易地图前,蹲下身子。 他的目光,不再盯着东北方那条回家的路。 而是转向了西面。 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陌生的区域。 “袁崇焕堵住官道,是料定我们一定会从这里走。”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他以为,他封死了我们所有的路。”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扫视着身边的众将。 “我们是草原的雄鹰!不是只能在官道上行走的绵羊!” 他的马刀,在地图上,重重地划出了一条新的路线。 一条向西,再折向北,完全避开袁崇焕防区,也避开曹文诏主力可能出现的方向,最终指向长城之外,那片蒙古草原的路线。 “我们,绕路!” 这两个字,让所有将领都大吃一惊。 “汗王!不可!” 代善第一个反对。 “这条路,要多绕行!沿途地势复杂,而且……而且我们的粮草,根本撑不到走出草原!” “没错!”另一名固山额真也急道,“一旦深入草原,我们就彻底失去了补给!到时候人困马乏,就算逃出了关外,也只会成为蒙古诸部的猎物!” “那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皇太极猛然起身,厉声反问。 “是回头去撞袁崇焕的铁墙?还是坐在这里,等着朱由检的大军来把我们围死?”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没有粮草,可以去抢!这一路经过的村落,小镇,一路抢过去!” “路途遥远,正好可以甩开明军的追兵!”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唯一的!” 他的咆哮,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众将沉默了。 他们知道,大汗说的是对的。 虽然这条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却是此刻,唯一能看到一丝光亮的路。 “我同意汗王的决定!” 多尔衮第一个表态,他的眼神坚定。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有了他的支持,其余将领也纷纷低下了头。 “……遵汗王令!” 皇太极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决定,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万劫不复。 他走到营地中央,面向那些刚刚被惊醒,正满脸茫然与恐惧的士兵,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即刻出发!” “向西!” 他翻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调转马头,朝着那片未知的,被黑暗笼罩的西方,疾驰而去。 他身后,近两万名后金骑兵,沉默地跟上。 像一群被驱赶着,奔向未知命运的兽群。 皇太极没有回头。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朱由检……你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爱新觉罗·皇太极吗?” 第115章 你逃我追 密云以东,无名山坳。 一座座行军帐,在夜色里无声矗-立,像一片片沉默生长的菌类。 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爆出烈焰,将一个身影拉扯、扭曲,投射在地上,状如魔神。 曹文诏。 他没有坐。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扎根大地的岩石,任凭夜风吹刮着那身刻满战痕的重甲。 他身后的几名副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从延庆出兵,他们已在此地枯等了一天一夜。 将军的耐心正在烧尽。 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与烦躁,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报——!!” 一声嘶哑的呼喊,终于撕裂了死寂。 一名斥候兵驾驭着濒死的战马,从黑暗中冲出,一头栽倒在篝火前。 亲兵还未上前。 曹文诏已大步跨过,一把将那斥候从地上拎了起来。 动作粗暴,像拎起一只小鸡。 “说!通州那边,打完了?”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沙哑又刺耳。 “打……打完了!” 斥候被他拎得双脚离地,满脸惊骇,却还是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陛下……陛下大胜!” “阵斩鞑子三万余!” “俘虏……俘虏了三万多!” 这两个数字,让所有副将的脑子嗡的一声。 每个人都瞪圆了眼睛,下巴几乎脱臼。 赢了? 陛下真的在平原上,把后金十万大军给打崩了? 还阵斩三万,俘虏三万?! 这是什么战绩! 曹文诏的脸上,却不见一丝喜悦。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钉在斥候脸上。 “皇太极呢?” “跑……跑了!”斥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祖大寿将军没拦住!皇太极那狗日的,把几万步卒扔下来当炮灰,自己带着两万多骑兵,从关宁军的防线边上……溜了!” “狗日的!” 曹文诏猛地将斥候扔在地上,一脚踹在火堆上。 木柴与火星四散飞溅。 他脸上没有祖大寿那种憋屈,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度兴奋的,近乎病态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皇太极!够狠!够毒!” 他仰头狂笑,笑声在山谷间冲撞回荡,让所有亲兵都感到脊背发凉。 “知道打不过就卖队友!连自己的兵都说扔就扔!是个人物!是个人物啊!” 笑声骤停。 曹文诏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沉淀为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与冷酷。 他猛然转身,对着那群还在震惊中的副将,发出咆哮。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传令兵!” “在!” “立刻给老子传令给后面的曹为先、马世龙他们!” 曹文诏走到篝火旁,抄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地上飞快划动。 “告诉他们!不用再往老子这边靠了!全军给老子去打遵化!” 他的木棍,重重戳在地上一个点。 “打下遵化,就继续往东推!大安口!三屯营!把鞑子之前占的地方,全都给老子拿回来!然后就地驻守!给老子把这条线,变成一道铁墙!” “啊?”一名副将下意识出声,“将军,那我们……” “我们?” 曹文诏回头,咧开一个森白的,野兽般的笑容。 “皇太极想跑,无非两条路。一条,回头去撞袁崇焕那堵墙。他没那么蠢。” “另一条,就是绕过袁崇焕,从咱们东边这片燕山,逃进草原!” 他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插进泥土。 “他以为,甩掉了陛下,绕开了袁崇焕,就天高任鸟飞了?” “他忘了,这片地界,还有老子在!” “他把步卒全扔了,现在就是一群没了爪牙的孤狼!跑得再快,也是一群丧家之犬!” 曹文诏的目光,扫向他麾下那五千山西铁骑的营地方向。 那里的士兵已被惊醒,正纷纷探头探脑。 “传我将令!” 曹文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嗜血的狂热! “全军,吃饱喝足!” “所有多余的辎重,全都他娘的给老子扔了!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和清水!” “马!给老子喂最好的精料!让它们把肚子都撑圆了!” 他声音压低,透出的杀意让所有人心里发寒。 “咱们,去给大金的汗王,送一份大礼!” “老子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整个营地,陷入一种怪异的亢奋。 士兵们默默啃着干粮,用力擦拭兵器,检查马具。 无人交谈。 只有磨刀声,还有战马嚼碎精料的闷响。 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追杀,即将开始。 他们的将军,那个为战而生的疯子,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 而他们,就是将军手中最快的刀。 曹文诏没有休息。 他抱着那柄门板似的重剑,靠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精神,比任何时候都更集中。 他在等。 等他的斥候,带来那个“猎物”的,最终动向。 天色,由漆黑,转为灰蒙。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给山峦镀上金边。 数十骑斥候,如同倦鸟归巢,从四面八方陆续返回。 “报告将军!东面官道,袁崇焕大军已构筑防线,壁垒森严!” “报告将军!南面,京营主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降卒,并未追来!” “报告将军!西面,未发现大股敌军踪迹!” 曹文诏一动不动。 这些,都在他预料之内。 他等的,是那支向北侦查的最精锐的斥候。 终于,太阳升起。 最后一支斥候小队,回来了。 为首的斥候队长,是个脸带刀疤的精悍汉子,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将军!找到了!” 曹文诏的眼睛,猛然睁开。 “在哪?” “我军东南面!他们绕路了!” 斥候队长掏出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在地上摊开。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转向西北,进了燕山山脉的丘陵地带!看痕迹,两三万人,全是骑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歪扭的,向西延伸的路线。 “他们刚重新出发!方向……是朝着长城外的草原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文诏猛地站起,爆发出一阵狂野到极点的大笑。 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绕路?进山?想逃去草原?” 他一脚踩在那张兽皮地图上,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以为,进了山,钻进草原,这天下就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了?” 他身后的副将们,脸上也露出残忍的笑。 “他现在,人困马乏,粮草不济,就是赌我们追不上他。” “他想用空间,换取时间。等他休整过来,再从草原绕回辽东。” 曹文诏抬起头,看向那名斥候队长。 “跟丢了没有?” “回将军!没有!”斥候队长一脸傲然,“我们的人,分成了三队,像狼一样远远吊着他们!他们每走一步,我们的人都会在后面留下记号!他们跑不了!” “好!做得好!此战之后,重重有赏!” 曹文诏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将军!” 斥候队长大喜过望,重重叩首。 曹文诏不再理他,转身面向那五千名已经整装待发的山西铁骑。 那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没有战前动员。 只是缓缓举起了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重剑,剑锋,直指东面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弟兄们。” “跟我去。” “拧下皇太极的脑袋!” 第116章 兵不血刃 次日。 晨光撕裂了通州旷野上空凝固的黑暗。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辉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这片大地的惨状愈发刺眼。 这里是屠宰的终场。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无人认领的战马在尸骸间哀鸣。 数万具尸体以各种拧断的姿态,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 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内脏的腐臭,被冰冷的晨风一吹,钻进每一个活人的肺里,令人作呕。 活下来的人,没有欢呼。 只有麻木。 数万京营将士,在将官的嘶吼组织下,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将袍泽的尸体寻出,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用布巾擦净他们脸上的血污。 至少,让他们走得像个人。 伤兵营里,呻吟汇成了潮水,医官和辅兵们早已忙到虚脱。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 数万名后金降卒,被分割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席地而坐。 兵器被收缴,四周是明军黑洞洞的火枪口。 这些曾经自诩“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兵,此刻像一群等待过磅的牲畜,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茫然。 恐惧。 他们的汗王,跑了。 他们,被扔下了。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就在这片交织着绝望与疲惫的死寂中,一道命令从中军大帐传出。 “传陛下旨意!” “所有被俘的后金甲喇额真,带到中军帐前!” 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降卒方阵起了剧烈的骚动。 十几个甲胄残破、身上带伤的后金军官,在明军的推搡下站了起来。 如槁木待斫,如囚身就戮,通体凝滞,唯余僵倔。 在数万同袍的注视下,他们穿过尸山血海,走向那顶代表着大明至高权力的明黄大帐。 帐前,已用木板仓促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高台。 朱由检就站在台上。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地俯瞰着这群被押来的败将。 “噗通!” 十余名后金将领被押到台下,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没有求饶。 他们只是把头颅深深低下,用后脑勺对着台上的年轻君王。 这是他们身为败者,最后的骨头。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缓缓滑过。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你们的大汗,爱新觉罗·皇太极,把你们扔下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们,还有你们身后那三万多条命,都成了他换取自己逃命时间的代价。” 这句话,是一记无形的耳光。 狠狠抽在每一个跪着的后金将领脸上。 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剧烈一颤。 一名独眼的甲喇额真猛地抬头,那只独眼里凶光爆射,死死锁定朱由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野兽般的咆哮。 无需翻译。 那种被戳穿真相后,歇斯底里的愤怒与羞耻,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得到。 一名通晓满语的太监上前,在朱由检耳边飞快低语。 “陛下,他说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说,罪在将领,与士卒无关,求南朝皇帝给那些兵卒一条生路。” 朱由检听完,面无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独眼龙,任由对方的咆哮声在羞辱和绝望中渐渐衰弱。 “倒有几分担当。” 朱由检淡淡评价。 随即,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冰冷。 “想给你的兵留条生路?” “可以。” “现在,朕给你们,也给你们身后的所有人,两条路选。”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条。朕现在就杀了你们这些将官。然后,将这三万降卒,全部贬为官奴。” “发配去大同挖煤,去云南开矿,去运河拉纤。” “让他们永生永世,再也看不见辽东的太阳,再也摸不到妻儿的脸。” 翻译官将这番话用满语大声吼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淬了毒的盐,撒在所有降卒的心口上。 整个降卒方阵瞬间炸开,绝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跪在地上的那十几个将领,更是面如死灰。 死,他们不怕。 可这种生不如死的下场,比死可怕一万倍! 朱由检无视台下的骚动,缓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魔力。 “你们,去把被你们占了的城,给朕劝降回来。” “朕的大明将士,血,不能再白流了。” “只要你们,能兵不血刃,让那些守将开城。” “朕,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朕,赏你们一个……为我大明效力的机会!” 轰! 这个条件,是九天之上降下的神雷,在所有后金将领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们全都懵了。 屠杀,羞辱,奴役……他们想过所有结局。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让他们去劝降自己的同袍? 然后,投靠大明? 这……是要让他们当叛徒! 独眼龙和身边的将领用满语激烈地争论起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屈辱、愤怒,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朱由检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知道。 他们没得选。 这是一道阳谋。 一道你明知是毒药,却不得不一口吞下的阳谋。 一边,是自己的命,和三万袍泽的未来。 另一边,是那个早已将他们视作垃圾一样抛弃的大汗。 怎么选,还需要想吗? 良久。 激烈的争论声终于停歇。 那个独眼龙,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眼中的凶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死水般的灰败。 他通过翻译,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声音说道。 “我们……可以照大明皇帝的意思去做。” “只求……大明皇帝,信守承诺。”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随即,那丝笑意便消失了。 承诺? 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这个胜利者的话,就是天命。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方正化,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命令。 “让他们自己商议,谁去哪座城,成功率更高。” “传令下去,给所有降兵发粮,一人一个杂粮饼,一碗热水。记住,别让他们吃饱。” “另外,让他们自己挑人,去给那些战死的金兵,收尸就地挖坑掩埋!” 方正化躬身领命,立刻去办。 那十几个后金将领被重新带了下去。 他们的背影,佝偻而萧索,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 朱由检看着他们远去,眼神深处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转向身旁的英国公张维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到蓟州赵率教,让他派精骑,带上几名主动投效的后金将领,八百里加急,赶去遵化、大安口一线。” “劝降,只给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城门不开,就地强攻,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至于京畿这几处……” 朱由检的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变得玩味。 “就让这些‘功臣’们,多想想办法吧。” 第117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燕山山脉,如一头巨兽匍匐在地,嶙峋的脊背在夜色中割裂长天。 一支骑兵,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蠕动。 马蹄踩上碎石,发出“咔哒”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山野里,这声音传得很远,显得格外刺耳。 曹文诏的脸铁青,没有一丝活气。 他身下的战马,已是换过的第三匹。 可那个该死的猎物,总能在他利爪合拢的瞬间,从指缝间溜走。 “呸!” 他朝地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追了一天一夜! 从密云东郊,一路追杀到这蓟州地界! 他麾下的山西铁骑,已将急行军的潜能压榨到了极限。 可每次即将咬住皇太极尾巴的错觉之后,都是对方又一次匪夷所思的转向,堪堪从他的包围圈边缘擦身而过! 这不再是打仗。 这是意志的绞杀。 皇太极的斥候,也是一群草原上的顶尖猎手。 自己这边的动向,恐怕早已被对方探知得一清二楚。 那个狗娘养的,就像一头在陷阱边缘跳舞的老狼,总能在机关发动的最后一刻,嗅到死亡的气息。 “将军!不能再这么追了!” 一名副将催马赶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 “弟兄们的人和马,都快被榨干了!再这样下去,不等追上鞑子,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曹文诏何尝不知。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扫过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 五千山西铁骑,此刻依旧军容严整,但那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疲惫,却如附骨之疽,无法掩盖。 就在他心底的烦躁即将焚毁理智的刹那。 侧后方,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破开夜色,由远及近。 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打着“赵”字旗号,卷起遮天烟尘,悍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为首一员大将,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身披辽东制式铁甲。 正是蓟州总兵,赵率教! “曹将军!” 赵率教隔着老远便高声抱拳,声如洪钟。 他接到京师军报,一刻未敢耽搁,点齐麾下五千最精锐的辽东精骑,倾巢而出! 曹文诏看到援军,那张铁铸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总兵,你来得正好!” 两支铁流汇合,赵率教的视线扫过曹文诏和他麾下那支死气沉沉的军队,喉咙一阵发干。 这帮山西兵,一个个杀气内敛,眼神里全是血腥气,是真正从尸山里滚出来的悍卒! “曹将军,陛下密信,已派降将去劝降遵化、三屯营等地,城门若不开,便就地强攻!”赵率教开门见山。 曹文诏点头:“我已命后续步卒前去收复失地,我亲率骑兵,就是为了咬死皇太极这条大鱼。现在看来,步卒是指望不上了。” 赵率教目光一凝:“我一探知将军行踪,便立刻率军来援,陛下有旨,此战,全听曹将军调度!” 曹文诏也不敷衍,直接下令:“你先派人,将陛下的降将带去与我后续部队汇合!传令曹为先、王承胤、马世龙,配合降将,给老子把那些城池一颗颗拔回来!” “报——!!” 一声嘶吼打断了部署。 “将军!前方三十里,张家峪!刚刚被鞑子洗了!” “村民说,那伙鞑子抢光了所有吃的,然后……一头扎进了北面的山里!” 斥候的话,像一道惊雷,让所有将领精神陡然一振! “山里?” 曹文诏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 他一把夺过地图,在马背上摊开。 赵率教也立刻凑了过来。 地图上,张家峪往北,是一片连绵的黑影,代表着地形复杂、道路崎岖的群山。 再往北,便是遵化的方向。 “他想干什么?”赵率教眉头紧锁。 “他累了。” 曹文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亢奋。 “人困马乏,粮草断绝,抢掠村庄,是为了最后的喘息。” “他钻进山里,是想找个地方龟缩起来,他赌我们找不到他!” “或者说,他赌我们不敢进山!” 曹文诏的手指,像一根烧红的铁钎,重重点在遵化城南侧的一片山区。 “他想在这里睡个安稳觉,养足精神,明天一鼓作气,冲破遵化,逃回草原!” 分析丝丝入扣,仿佛亲眼所见。 赵率教看着曹文诏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一股寒意爬上后背。 这个曹疯子,名不虚传。 这个人对战争的嗅察,已经化作了野兽的本能! “那我们……”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 曹文诏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声嘶鸣。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分出一队人马,大张旗鼓,在后面继续追!” “主力,刚好有你旗下的马儿替换!给老子抄小路!” 曹文诏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一万名重新被点燃战意的铁骑,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绕到他前面去!” 赵率教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重重点头,猛地抽出佩刀。 “就这么干!” 夜色,再次如墨汁般,缓缓浸染了整个天空。 山林之中,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夜枭啼叫。 曹文诏和他麾下的一万铁骑,如一群无声的幽灵,穿行在这片黑暗的森林之中。 马蹄裹布。 人衔枚,马摘铃。 除了沉重的呼吸与甲叶偶尔的微响,再无他音。 前方斥候用夜枭的叫声,不断传回着精准的情报。 猎物的位置,正在被一点点锁定。 “将军,确定了!就在前面那片山谷!鞑子生了火,哨兵懈怠!” “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几十里外跟他们绕圈子呢!” 听着回报,曹文诏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 他高高举起手。 整个队伍,如一体般,瞬间定住。 他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准备扑杀的狸猫。 “全军休整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 “吃饱!喝足!把马喂好!” “一个时辰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趁夜,弄死他!” 第118章 残忍 山谷中,是坟墓般的寂静。 皇太极的临时营地,就藏在这片死寂的腹地。 篝火早已熄灭,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呼吸。 两个时辰的休整,根本不足以驱散渗入骨髓的疲惫。 士兵们蜷在冰冷的岩石与树干下,连身上的甲胄都未解开,就那么沉沉睡去。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白日奔逃的惊惶,眉头紧锁,梦里依旧是那支追魂夺命的明军。 皇太极没有睡。 他靠着一棵巨大的松树,双目紧闭,身形纹丝不动。 但他飞速运转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在等。 等斥候的消息。 等悬在头顶那柄名为曹文诏的屠刀,下一步的动向。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与风融为一体,从黑暗中渗来。 皇太极的眼睛,豁然睁开。 一名浑身沾满露水与泥土的斥候,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到最低。 “汗王,西面……西面那支明军,停了。” 这个消息,让皇太极的心脏猛地一坠。 “停了?”他身边的多尔衮下意识反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庆幸,“他们也撑不住了?太好了!” “停在何处?在做什么?” 皇太极没有一丝喜悦,他的声音,像是从冻土下掘出的铁器。 “回汗王,就在我们之前经过的河谷,距此约三十里。”斥候不敢抬头,飞快回答,“他们就地扎营,生了火,看样子……是要休整。” 扎营? 休整? 多尔衮和阿济格等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追了一天一夜,那群山西疯狗,终于也到极限了! 天赐良机! 然而,皇太极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 不对。 这绝对不对! 曹文诏! 那个在战场上如同疯魔的男人!那个为了追杀敌人,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战争狂人! 他会停下来休整? 尤其是在已经咬住自己尾巴,只差最后一口就能将自己彻底撕碎的时候? 绝无可能! 这其中,必有诈! 之前在官道上,他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可一进了这山里,动静反而小了。现在,又突然停下扎营…… 一道念头,击穿了皇太极的大脑! 他猛地站起,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流动! 是疑兵! 后面那支看似穷追不舍的军队,是用来迷惑自己的疑兵! 而曹文诏的主力…… 皇太极的目光,瞬间钉死在地图上,自己前进的方向! 他绕到我前面去了! 那个疯子,根本没想过要从后面追! 他用一支偏师在后方制造压力,麻痹自己,而他本人,则带着最精锐的主力,抄小路,绕到了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他张开了一张致命的口袋! 他不是在追杀! 他是在堵截!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皇太极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上当了! 他又一次,落入了明军的算计之中! 那个该死的曹文诏,把他当成了什么?一只被猎犬戏耍的兔子吗?! “汗王?怎么了?” 代善看着皇太-极瞬间煞白的脸,察觉到了不对。 皇太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在飞速翻滚、粉碎。 最后,只剩下一片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不能再一起走了。 再这样整个队伍一起行动,一旦撞进曹文诏的埋伏圈被冲散就是全军覆没! 必须分兵。 必须有人,去引开曹文诏的注意力。 必须有人,用自己的命,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念头,如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王爷、贝勒。 扫过代善,扫过阿济格,扫过多尔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代善的身上。 他的大哥。 皇太极的心,在那一刻,硬成了石头。 他将那个残忍到极点的计划,死死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透露。 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被惊醒的将领耳中。 “代善!” “臣在!”代善立刻上前。 “你,立刻率领正红旗、镶红旗,以及一半的蒙古骑兵,共计一万余人,即刻出发!” 皇太极的语气不容置喙,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从这里,折向北面,目标,大安口!用最快的速度,冲出长城,返回草原!”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汗王!”多尔衮急道,“为何要分兵?我们合兵一处,尚有一战之力!分兵,岂不是给了明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糊涂!”皇太极厉声呵斥,“我们人困马乏,曹文诏以逸待劳!正面硬碰,有几成胜算?” 他指着地图,声音沉稳而有力。 “分兵两路,一路从大安口,一路从董家口,齐头并进!曹文诏兵力有限,他堵得住一边,就堵不住另一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后面的追兵已经停下,这是我们甩开他们的最好时机!必须趁夜色,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去!” 这番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代善看着皇太极那张坚毅的脸,没有丝毫怀疑。 “臣,遵命!”他重重抱拳。 “我率领剩下的一万五千骑兵,从东北方向的董家口突围!”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记住,为节省马力,出发后,所有人牵马步行!翻过前面那座山梁,再上马疾驰!” “快!立刻执行!一刻也不能耽误!”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沉睡的营地,瞬间被唤醒。 无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不多时,两支庞大的队伍,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分开。 代善率领着一万多名骑兵,沉默地,走向了北方那条通往大安口的,死亡之路。 皇太极站在原地,注视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代善,我的好大哥。生死由命了! 不要怪我。 要怪,就怪那个叫朱由检的南朝小皇帝。 是他,把我们所有人都逼成了不择手段的野兽。 他猛地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一万五千名骑兵,朝着另一个方向,那条他用自己兄长的性命铺就的,唯一的生路,决然而去。 第119章 金蝉脱壳 夜色浓稠,化不开的墨汁,将张家峪北面的山谷彻底吞噬。 山谷之内,杀机已然沸腾。 九千名明军铁骑,人衔枚,马裹蹄,化作一万个从地狱深处攀出的复仇恶鬼,无声潜伏于山谷两侧的密林。 所有人都死死屏住呼吸,只余心脏在胸膛内疯狂擂鼓。 曹文诏趴在一块巨石后,那柄门板般的重剑就搁在手边。 他脸上不见丝毫烦躁,只有猎人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前,那种极致的平静与专注。 他身旁的赵率教,手心已满是黏腻的冷汗。 曹文诏这个疯子,真的带着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皇太极的前方! 九千对两三万! 哪怕对方是疲敝之师,这也是一场豪赌!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赵率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撞出喉咙。 就在此刻,前方负责侦查的斥候,身形灵动如狸猫,悄然摸了回来。 “将军!”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压抑变形。 “来了!他们来了!正朝着谷口这边过来!” 来了! 曹文诏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他那双铜铃巨目之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缓缓举起了手。 顷刻间,整个山谷所有的杀机,尽数内敛,藏于鞘中。 远处的山道上,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缓缓显现。 他们牵着马,在黑暗中蹒跚行进,队形散乱,毫无戒备。 他们是一群迷途的羔羊,正一步步,踏入屠宰场。 近了! 更近了! 当那支队伍的先头部队完全踏入谷口的那一刹那! 曹文诏高举的手,猛然挥下! “杀——!!!!” 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将整个夜幕撕得粉碎! “杀!!” “大明万胜!!” 山谷两侧,九千名埋伏已久的明军铁骑,同时发出震天怒吼! 两股钢铁洪流从天而降,卷着雷霆万钧之势,从高处狠狠砸向山谷中那支后金骑兵!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让代善和他麾下的一万多名后金骑兵,脑子嗡的一声,化作一片空白! 埋伏! 他们中了埋伏! “敌袭!!” “快上马!!” 凄厉的嘶吼在混乱的队伍中炸开。 可是,晚了。 太晚了! 在这狭窄的山谷里,被居高临下的骑兵集团冲锋,上马反抗,与伸长脖子等死,并无区别! “噗嗤!” 一名明军骑士的长刀划过,一名还在手忙脚乱寻找马缰的后金兵,身体连同甲胄,被从中劈开! 温热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这,仅仅是开始。 明军的铁骑洪流,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姿态,碾进了后金军混乱的阵型! 骨骼碎裂的脆响! 利刃入肉的闷声! 惨叫,哀嚎,战马的悲鸣,汇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冰冷、高效、毫无悬念的屠杀! 后金的士兵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被狂风扫荡的落叶般脆弱。 代善双目欲裂,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血色地狱。 他想不通! 曹文诏的追兵,不是在三十里外休整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恐怖绝伦的念头,攥住了他的心脏。 汗王……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撤!向后撤!!”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猛地拨转马头,只想逃离这片死亡绝地。 可曹文诏,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拿命来!” 一声狂暴的怒吼,曹文诏宛若魔神附体,催动战马,硬生生从乱军中撞出一条血路,直扑代善的王旗! 战斗,很快失去了悬念。 一个时辰后,山谷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只剩下满地扭曲的尸骸,和零星绝望的抵抗。 曹文诏一脚踹翻一名负隅顽抗的后金甲喇额真,重剑抵住他的喉咙,脸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拧着眉头,环顾这片血肉磨坊。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麾下将士正在清点战果,俘虏被一串串地押解过来,曹文诏的心,却在一点点下沉。 人数不对! 就算加上逃散和战死的,这里的人数,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 皇太极那两万多人的大军,还有一半呢? 皇太极的龙旗呢? 他为什么敢用宝贵的骑兵,跟一支数量不明的敌军打遭遇战? 自己之所以敢追,就是算准了皇太极已是丧家之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任何缠斗对他都是致命的! 可眼前这支后金军,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抵抗意志之顽强,远超他的预想。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从东北方向急急忙忙地冲了过来,满脸惊惶! “将军!不好了!” “东北方向!发现另一支后金军!人数也有一万多!他们趁着我们交战,已经……已经跑出十几里地了!” 轰!!! 这句话,是一道天雷,在曹文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分兵了! 皇太极那个狗娘养的,他竟然分兵了! 他算到了自己会在这里设伏! 所以,他用自己的亲大哥,用一万多名最精锐的八旗勇士,当做诱饵! 当做死士! 用他们的命,来跟自己迎面相撞! 用他们的血肉,把自己死死地拖在这片山谷里! 而他自己,却带着另一半人马,从另一条路,逃之夭夭! 一股混杂着羞辱的狂怒,直冲曹文诏的脑门!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从头到尾,都在被那头狡猾的“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妈的!!!” 曹文诏仰天发出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声音在山谷间冲撞,充满了无尽的憋屈与疯狂! “皇!太!极!!!” 愤怒的咆哮,在血色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周围的明军将士,看着自家将军那副几欲噬人的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赢了。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伏击战。 以极小的伤亡,歼灭敌军两千余,俘虏大半,只有代善在一支千人亲卫的拼死护卫下逃脱。 这样的战绩,放在以往任何时候,都足以让全军狂欢。 可是现在,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赢了,但又输了。 他们抓住了狐狸的尾巴,却让狐狸本身,挣断尾巴逃之夭夭。 第120章 以命换命的交易 赵率教策马靠近,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着满山谷跪地的降卒,看着遍地扭曲的后金尸骸,喉咙发干。 这是一场无可争议的大胜。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曹文诏时,所有胜利的喜悦都冻结了。 曹文诏站在那里,像一尊被血浸透的石像,一动不动。 “曹将军……我们……” 赵率教想说一句“大获全胜”,可话未出口,就被曹文诏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是一片烧尽万物后,死寂的灰。 “他跑了。” 曹文诏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淡得令人心头发毛。 “这算什么胜利。” 他猛地抬手,将那柄门板似的重剑,狠狠地、深深地,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嗡——! 剑身剧烈颤鸣,仿佛在哀嚎。 “好一个皇太极。” 曹文诏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字句。 “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用一万多条命,用他最精锐的巴图鲁,用他亲大哥的命来冒险。” “就为了给本将唱一出金蝉脱壳的戏。” “就为了……拖住我几个时辰。” 赵率教浑身一颤。 他终于看懂了。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君王。 那是一头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咬断自己肢体,吞食自己手足的枭兽! “将军!我们现在就追!” 一名副将双目充血,嘶哑地冲上来。 “我们一人双马,马力尚存!现在追,还来得及!绝不能让那狗贼就这么跑了!” “追?” 曹文诏缓缓回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名副将,后者后面的话像是被冰块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曹文诏抬起手,没有指向远方,而是指向了山谷中自己的士兵。 “你去看他们的脸。” “再去听那些马的喘息。” “这满地的降兵,谁来看管?放任他们,再祸害一遍百姓吗?” 那名副将的视线缓缓移动。 山谷里,明军将士们依旧挺直着脊梁,可那一张张年轻面孔上,死灰色的疲惫早已如同面具,牢牢焊在脸上。 再看那些战马。 无数功勋卓着的坐骑正大口喷吐着带血的白沫,浸透的汗水在寒夜里蒸腾起雾,更有甚者,已轰然倒地,四肢如筛糠般抽搐。 它们,废了。 就算是钢铁浇铸的人,生铁熔炼的马,也经不起这般疯狂的折磨。 副将的脸,从涨红化为煞白,最后羞愧地垂下了头。 追不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无形的毒针,刺入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真的,追不上了。 皇太极用一万多条命,精准地计算出了他们这支追魂索命之师的体能终点。 他用一场必败的伏击,换走了自己逃出生天的,绝对安全的时间。 这笔血淋淋的买卖,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他曹文诏……输得一败涂地。 曹文诏没有坐下。 他就那么站着,任凭山风吹刮着他身上那层已经半干的血痂。 他败了。 不是败在刀剑上,而是败在了人心的算计和无耻上。 这种被当成傻子一样戏耍的感觉,比被千军万马正面冲垮,还要屈辱万倍。 “传令。” 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冰海。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 “所有降卒,严加看管,但有异动,立斩不赦。” 他的声音顿了顿。 “派人,八百里加急。” “向陛下请罪。” 他说出“请罪”二字时,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扭曲得骇人。 “就说……臣,曹文诏无能。” “致使国贼逃脱,请陛下降罪。” 安排完一切,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拔出重剑,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柄刚刚饮饱了鲜血的剑身。 山谷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就在这时,几名士兵押着一个特殊的俘虏,扔到了曹文诏的面前。 镶红旗梅勒额真,萨穆什喀。 他没死,只是在乱军中被战马撞晕,此刻刚刚醒来,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剧痛。 当他看清周围尸横遍野的地狱景象,看清曹文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时,他瞬间明白了所有。 萨穆什喀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呵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惨笑起来,笑声里,是无尽的悲凉与自我嘲弄。 不用问,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和那一万多名大金最勇猛的巴图鲁,都成了弃子。 成了他们那位雄才大略的大汗,逃出生天的,一块垫脚石。 曹文诏缓缓站起身,走到萨穆什喀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没有羞辱。 没有喝骂。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调,平静开口: “你,和你的勇士们,被卖了个好价钱。” 萨穆什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曹文诏。 曹文诏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用你们一万多条命,换他一个人逃跑的时间。” 曹文诏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你告诉我,” “你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听着翻译官的话。 萨穆什-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值钱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将他身为八旗贵胄的最后一丝骄傲,搅得粉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一切,都完了。 曹文诏没有z再理会他,转身面向自己那支已是强弩之末的军队。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入每个士兵麻木的神经。 所有人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直。 “今日,就地休整!” 他转向赵率教,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将军,你派人回城,让守军出来接手这些俘虏。”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被俘的后金将领萨穆什喀身上。 “这个人,看管好,别让他死了。” “把马喂好。” “把刀磨快。” “把伤养好。” 一连串简短的命令,冰冷而清晰,将这支几乎崩溃的军队重新钉回了秩序的框架。 他顿了顿,抬起头。 目光穿透了山谷的黑暗,望向皇太极逃窜的东北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了滔天的怒火,没有了噬人的疯狂。 只剩下一种让赵率教都感到骨头发冷的,纯粹的、执拗的杀意。 “明天。” “继续追!” 曹文诏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心里叹息: “哪怕追不上,也得把他赶出去!” 第121章 攻心为上 两日后,三屯营。 风尘仆仆的大同镇兵马,终于抵达了这座被后金占据的坚城之下。 队伍的最前方,曹为先勒住马缰,面色沉静,眼神如冰,打量着城头。 城墙上,后金的旗帜依旧在寒风中招展。 只是那份曾经的嚣张,此刻看来,只剩下一戳就破的虚弱。 他身后的将士,经过连日的急行军,疲惫已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他们依旧挺直了腰杆,沉默地列成阵势。 手中的火枪与长矛,在晨光下反射着一片没有温度的寒光。 大军的到来,并未引起城头过多的骚动。 守军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的降临。 他们只是静静地,从垛口后探出头来,用一种麻木的眼神,注视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明军。 曹为先没有立刻下令攻城。 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许平安,递过去一个眼色。 许平安会意,催马出列。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特殊的“客人”。 后金镶红旗甲喇额真,博尔晋。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残破,脸上带着狰狞的伤口,眼神里是看不到底的颓败。 在几名明军士卒的“护送”下,他被带到了阵前。 许平安带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护城河边。 这个距离,刚好处于城头弓箭射程的边缘,却又能让声音清晰地传上去。 “城上的人听着!” 许平安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战鼓,敲在城墙上。 “本将奉命,前来收复失地!” 城头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后金将领出现在了女墙后。 他甲胄齐整,身材魁梧,正是此地的守将,甲喇额真穆克坦。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明军簇拥在中间的博尔晋。 穆克坦的动作凝固了。 他手里的弓箭,本已举起,此刻却僵在半空,缓缓地,放了下来。 “博尔晋?” 他用满语低声唤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疑。 博尔晋抬起头,看到了城墙上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同属镶红旗,是相识多年的袍泽,一起喝过酒,一起上过阵,彼此的家眷都认得。 此时此刻,故人相见,竟是这般光景。 博尔晋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沙子,他张了张嘴,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穆克坦……是我。” “你……你怎么会……”穆克坦的话语里满是震动与困惑。 博尔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 “我们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汗王……皇太极他,把我们所有步卒,全都扔下了。” “他带着骑兵,自己跑了。” 这句话,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穆克坦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城墙上,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后金士兵,全都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麻木,瞬间被巨大的惊愕与恐慌撕裂。 汗王……跑了? 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弃子? “不可能!你胡说!”穆克坦身旁的一名牛录额真激动地大吼,“大汗怎么可能抛弃我们!” 博尔晋没有理会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穆克坦。 “我亲眼所见。” “通州平原,尸横遍野。” “我们的人,死了,溃了,降了。” “关宁军、白杆兵、京营三大营……明军的主力,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皇太极为了自己逃命,拿我们当了垫脚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彻骨的冰冷。 “穆克坦,别挣扎了。” “我们,都被抛弃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无形的尖刀,扎进城头每一个后金士兵的心里。 穆克坦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当然知道博尔晋没有说谎。 他们被困在关内,消息断绝,早就成了孤军。 皇太极若是真的得胜,消息为何迟迟不来? 明军的大部队,又怎会这么快就兵临城下? 一切,都对上了。 许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穆克坦脸上的动摇。 火候,到了。 必须用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他。 “穆克坦!” 许平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看看我身后!” 他猛地一挥手。 “战!!” 他身后,那一万名沉默的大同镇将士,仿佛收到了同一个指令,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 “战!!!” “战!!!” 一万人的齐声怒吼,汇成了一股无可抵挡的音波洪流,狠狠撞在三屯营的城墙上。 城墙,仿佛都在这声浪中微微颤抖。 城头上的后金士兵,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骇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穆克坦的身体,更是剧烈地一晃。 许平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我身后,是一万大军!” “你城里,不过千余残兵!” “你守得住吗?” “大明皇帝已有旨意!念及尔等也是受皇太极蒙蔽,并非首恶,只要开城投降,便可保全性命!” “但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与他身后那一万名杀气腾腾的士兵一起,等待着城头的答复。 这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最后的生机。 城墙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后金士兵,都看向了他们的主将,穆克坦。 是战,是降。 全在他一念之间。 穆克坦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城头的砖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抵抗? 拿什么抵抗? 用这一千毫无斗志的兵,去对抗城下一万士气如虹的明军? 那不是战斗,是自杀。 可投降…… 他身为大金的甲喇额真,就这么不战而降? 博尔晋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 “穆克坦,别为了一个已经抛弃了我们的汗王,再搭上兄弟们的性命了。” “大明皇帝答应了我们,只要配合,就会给我们一条活路。”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兄弟们的家人吧。” 最后这句话,像一柄铁锤,击碎了穆克坦心中最后一点迟疑。 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死寂。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开城门。” 他用满语,下达了这道无比艰难的命令。 “大人!”身边的牛录额真还想再劝。 “开城门!” 穆克坦猛然回头,语气里再无一丝犹豫。 “……是。” 沉重的城门,发出了“嘎吱”的声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了坚固的城防上。 穆克坦脱下了自己的头盔,扔在地上,第一个走下了城楼。 在他的身后,一千多名后金士兵,也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像一群行尸走肉,沉默地跟随着他们的主将,从西城门里,缓缓走出。 他们没有被捆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与茫然。 曹为先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大同镇士兵,立刻如潮水般围了上去,将这一千多名降兵迅速分割、包围,收缴了他们身上所有可能藏匿的武器,然后分片看管起来。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曹为先策马,率领着主力部队,缓缓驶入三屯营。 明军的旗帜,重新插上了这座失陷数日的城池。 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命令。 “立刻接管城防!清点府库、粮仓!” “派出所有斥候!以三屯营为中心,向四周探查!我要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溃逃的后金散兵!” “有任何发现,立刻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遵命!” 一名名传令兵飞奔而去。 整个蓟镇,几乎都在重复着眼前的一幕。 遵化、大安口、洪山口…… 一座座被后金军占据的城池,在明军的兵锋之下,在那些被抛弃的后金降将的劝说之下,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像样的抵抗,便纷纷开城投降。 皇太极精心策划的入关劫掠,在通州城下被彻底打断脊梁之后,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飞速崩盘。 第122章 己巳破虏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 紫禁城,尚在黎明前的死寂中沉睡。 皇极殿内,却已灯火通明。 数百支巨烛,将盘龙金柱上的龙鳞,照得片片生辉,几欲腾飞。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谈。 甚至没有人敢发出过重的呼吸声。 距离通州大捷已过半月,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狂喜的气息,至今仍笼罩在京师上空。 而今天,是清算,更是封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殿前那空无一人的御座上,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敬畏。 “皇上驾到——!” 内侍悠长的唱喏,撕裂了殿内凝固的空气。 一道身影出现在殿门。 年轻,却沉重如山。 朱由检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拾级而上。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落下,都让殿中百官的心脏,随之重重一跳。 殿内数百名官员,无论文武,无论派系,动作整齐划一,轰然跪倒。 头颅,深深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雄伟的殿堂内激荡,带着发自肺腑的颤栗。 朱由检在御座落座,抬手虚扶。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朱由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英国公张维贤,兵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范景文…… 还有那些在血与火中幸存下来的将帅,脸上刻着疲惫,更刻着一种被胜利洗礼过的刚毅。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躬身出列,手中捧着一卷奏疏。 “念。” “遵旨。”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沉稳,开始宣读。 “启奏陛下,通州之战及后续蓟州收复战役,战果、伤亡已统计完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此役,共阵斩后金军三万两千余级!” “通州战场,俘虏后金步卒三万八千七百余人!” “三河、遵化、三屯营等失地,收降后金守军共计九千三百余人!” 一连串的数字,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 尽管早已听闻大概,可当这精确到个位数的战报,由中枢亲口确认时,满朝文武依旧脑中轰鸣,陷入了巨大的震撼! 歼敌三万二! 俘虏近五万! 这几乎是将皇太极入关的十万大军,连根拔起! 大明自萨尔浒一战后,对金军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 王承恩的声音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喘息的时间,随即,语气转为沉重。 “通州主战场,我京营、白杆兵、关宁军等部,共计阵亡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七人。” “各地守城、追击战事中,伤亡总计一万两千六百余人。” “总计伤亡,三万一千余人。” 殿堂内,刚刚还因狂喜而激荡的气氛,瞬间被冰水浇过。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御座上,朱由检面无表情。 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以三万人的牺牲,换来大明未来数十年的安宁,换来天下黎民的生息。 值得。 他看着下方神情各异的百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逝者已矣,其忠勇之心,当为大明万世铭记。” “所有阵亡将士抚恤,按朕先前所定,双倍发放,务必落实到户,不得有丝毫克扣!” “伤重致残者,分发田亩,荣养终身!” “轻伤者,优先擢升,分派至各地卫所,充任守备!” “朕,绝不让为国流血的将士,再流泪!” 英国公张维贤、秦良玉等武将,眼眶瞬间通红。 他们猛地再次跪下,声音嘶哑。 “陛下圣明!臣等,替天下将士,叩谢天恩!” 朱由检缓缓点头。 “王承恩,继续。” “是。”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另一卷明黄的丝绸卷轴。 正戏,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的声音陡然拔高,神圣而庄严。 “自建奴为患,辽东糜烂,京畿震动。朕宵衣旰食,心忧天下。幸赖天佑祖宗,文武效死,将士用命,方有今日通州大捷,克复全功,扬我国威!此战,定名‘己巳破虏’!” “为彰忠勇,以励后人,特此封赏,布告天下!” “世袭罔替英国公,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京营总戎张维贤,掌中枢兵政,选将练兵,筹饷济边,使军无缺食,士有斗志。临机决断,调度合宜,克成大功,功在庙堂!特加封卫大将军,加左柱国,入阁辅政!” “四川总兵官秦良玉,忠贞体国,千里勤王,屡建奇功。特晋封‘忠贞侯’!” “山西总兵官曹文诏,勇冠三军,穷追国贼,厥功至伟!特晋封‘靖虏伯’!” “兵部尚书孙承宗,深谋远虑,决胜千里。特晋封‘忠襄伯’!加太子太傅。”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个又一个的爵位,从王承恩口中吐出。 整个皇极殿,落针可闻。 即便都不是世袭罔替,这份名单,也足以将满朝文武砸得头晕目眩! 国朝二百余年,除了开国和靖难,何曾有过一日连封三爵! 一侯,二伯! 无上恩宠! “工部尚书范景文,锻造神兵,兢兢业业。加太子太师,赏穿蟒袍!入阁辅政!” “礼部尚书徐光启,推广作物,仓储渐丰。加太子太保,赏穿蟒袍!入阁辅政!” “五军营提督尤世威,杀敌有功,指挥得当。加封光禄大夫!赐甲一副!” “三千营提督徐允祯,领兵冲险,破敌有功。加封光禄大夫!赐甲一副!” “神机营提督李祖述,冷静决断,坚守阵地。加封光禄大夫!赐甲一副!” “辽东总兵官祖大寿,冲阵果决,破敌有功。加封镇国大将军!赐甲一副!” “大名府知府卢象升,练兵有方,守城有功,初授骠骑将军衔!赐甲一副!” …… 长长的名单,终于念完。 王承恩合上圣旨,高声唱道: “……钦此!” 死寂之后,是情绪的轰然决堤! “臣……张维贤,叩谢陛下天恩!” 年过花甲的英国公,再也抑制不住,涕泗横流,重重叩首。 “臣,秦良玉……” “臣,孙承宗,范景文,徐光启……” 所有被念到名字的功臣,尽皆跪倒在地,激动得浑身颤抖。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满朝文武脸上那混杂着震撼、感激与狂热的神情。 自今日起,“己巳破虏”之威,将烙印在每一个臣子的骨髓里。 武官集团,天下将士之心尽归于朕! 朱由检登基之后,因杀戮而凋敝的内阁,终于在今日,再次充盈。 这一战,打碎的不仅是后金的国运。 更是为他这位年轻帝王,打出了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123章 江山与烟火 黄昏。 残阳的余晖给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 那股盘踞在京师上空数月的铁锈与血腥气,似乎终于被这暮色冲淡了。 乾清宫内,朱由检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疏。 内容,是关于那四万多名后金降卒的安置。 这批人是烫手的山芋,更是可以捅向辽东的刀。 杀,是最大的浪费。 用,则必须用得其所。 朱由检的脑中,已有一个足够阴狠的计划。 他揉了揉眉心,将朱笔搁下。 江山,从来不只是打下来那么简单。 殿外,王承恩的脚步声碎而轻。 “陛下,坤宁宫差人来问,娘娘已备下晚膳,盼您过去。” 朱由检眼中那份处理国事时的冷厉,瞬间化开了。 他甚至笑了。 自亲征归来,这种“催促”已是每日的定例。 他的皇后周氏,似乎只有亲眼看着他,才能抚平那场惊天剧变留下的心悸。 “知道了。” 朱由检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 “摆驾坤宁宫。”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不过数百步。 朱由检却像是走过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尸山血海,是朝堂权谋,是冰冷的数字与帝王的决断。 另一个,是饭菜的香气,是妻儿的笑语,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人还未到,稚嫩的呼喊声便冲了出来。 “父皇!父皇!” 朱由检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加快脚步,一进门,一个穿着明黄色小锦袍的孩童,迈着短腿,跌跌撞撞地扑来。 嫡长子,朱慈烺。 刚会走路,步子不稳,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朱由检弯腰,张开双臂。 朱慈烺一头扎进他怀里,发出满足的笑声。 朱由检将他一把抱起,在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份柔软与温热,似乎能融化心底的杀伐。 “陛下。” 皇后周氏迎上前来,眼中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安心。 她身后,田贵妃与袁贵妃也盈盈屈身。 田贵妃怀里是尚在襁褓的二皇子朱慈炤,睡得正香。 袁贵妃则抱着六七个月大的长公主朱初妙,名字是朱由检取了梦中名字的一个字。也算是寄托念想了! 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自己的父皇。 “都起来。” 朱由检抱着太子,另一只手牵过女儿的小手。 “一家人,不必多礼。” 晚膳没有宫宴的繁琐,都是精致的家常菜。 朱由检坐主位,皇后与贵妃分坐两侧。 气氛温馨,与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并无二致。 “陛下,臣妾听宫里采买的人说,如今京城的米价,比战前还降了一成。” 皇后周氏为朱由检布菜,话语说得随意。 她从不干政,却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关心着丈夫治下的国。 “降了是好事。” 朱由检点头。 “通州大胜,漕运恢复,南方的粮食能运进来了,米价自然会降。”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这只是表象。 大胜的消息,暂时压住了所有矛盾。 可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问题从来不只是外患。 地方上,趁战乱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的士绅豪商,还没来得及清算。 朝堂里,战事危急时只会空谈扯皮,甚至暗中准备改换门庭的所谓栋梁,也还安稳地坐着。 甚至,他麾下这些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封赏之后,会不会滋生骄纵之心,会不会成为新的军阀? 打赢一场战争,靠的是勇气和谋略。 治理好一个国家,却需要百倍的耐心,和千倍的冷酷。 “父皇,父皇,看!” 朱慈烺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小家伙不知何时,竟用几块积木,笨拙地搭着一座小小的城楼。 他搭得极认真,小脸涨得通红。 就在他想放上最后一块代表旗帜的积木时,整个结构失去了平衡。 “哗啦。” 那座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城楼”,瞬间垮塌。 朱慈烺愣住了。 他看着一地狼藉,扁了扁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烺儿,不哭。” 朱由检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没有去帮儿子重新搭建,只是指着那堆散乱的积木,声音温和。 “倒了,就再搭起来。” “这一次,记得把地基打得牢一些。” 朱慈烺眨了眨眼,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从父皇怀里挣脱,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捡拾积木。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皇后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她只当是寻常的父子教导。 却不知,朱由检那句话,既是说给儿子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己巳破虏,他打碎了一个旧的辽东格局。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为大明,重新打下一个牢不可破的,新的地基! 晚膳后,两位贵妃带着孩子先行告退。 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也让人的头脑愈发清醒。 “陛下,皇太极……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皇后终于问出了心底的忧虑。 那段御驾亲征、人心惶惶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记忆。 “会。” 朱由检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皇后的心猛地一紧。 “他是一头饿狼,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再来。”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 “但朕,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自己的妻子。 “此战,为大明赢得了喘息之机。朕会用这段时间,把刀磨得更利,把墙筑得更高。”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让皇后心安的寒意。 “下一次,就不是他来不来的问题了。” “而是朕,什么时候,去取他的命。” 这一战,打出了辽东未来至少十年的安宁。 但这十年,不是用来享受胜利的。 而是用来,将那头受伤的饿狼,彻底扼杀在辽东的冰天雪地! 更是用来,将大明内部那些早已腐烂生疮的毒瘤,一颗颗,连根拔起! 他朱由检想要的,是一个真正强盛的大明。 一个再也无人敢于觊觎的天朝上国! “陛下在想什么?”皇后见他出神,轻声问道。 “在想……” 朱由检收回思绪,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远处,有烟火升空,是京城百姓在自发地庆祝。 他笑了。 “在想,这江山,这烟火,真好。” 第124章 猜忌的种子 次日。 清晨的朝会,在一种压抑的亢奋中结束。 己巳破虏的封赏,像一块巨石砸入大明朝堂这潭深水,激起的余波至今未平。 乾清宫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情绪藏于深海。 他的下方,站着几位大明朝最核心的决策者。 原内阁辅臣,兵部尚书,新晋忠襄伯孙承宗。 新入阁的三位重臣:世袭罔替英国公张维贤,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尚书徐光启。 除此之外,还有唐王朱聿键。 这些人,是朱由检如今最信任的班底,是真正的心腹。 今日召集他们,只为一件事——那近五万名后金降卒的最终处置。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朱由检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率先打破了沉默。 “昨日,朕收到了几份关于降卒处置的奏疏。” 他声音平淡,却像针一样,刺入每个人的神经。 “孙师傅的奏疏,朕看了。” “你的意思是,将那四万多普通士卒,打散编制,充入全国各地的卫所军营,由老兵看管,慢慢同化。至于那些被俘的后金将领,则尽数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孙承宗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此法最为稳妥。士卒无首,便不成气候。将领流放,可杜绝其再起之心。” 朱由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英国公张维贤。 “英国公的奏疏,言辞更为直接。” 张维贤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踏前一步,声音低沉,字字千钧。 “回陛下,臣以为,士卒可留,将领必除。” “流放岭南,路途遥远,变数太多。一旦有心之人暗中串联,恐成心腹大患。不如寻个由头,将那些将领,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这位老将的话语里,是沙场浸泡出的冷酷。 这两种方案,代表了朝堂上两种主流意见。 一种求稳,一种求狠。 朱由检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了另外两人。 “唐王,徐爱卿,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唐王朱聿键,自通州一战后,对这位年轻的皇帝,已是发自内心的敬服。他思索片刻,抱拳道: “回陛下,臣以为,英国公所言,乃是沙场老成之言。后金将领,悍不畏死,留之无用,反为祸根。” 他的观点,与张维贤如出一辙。 这时,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徐光启,却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臣听闻,通州战后,陛下曾当着数万降卒之面,亲口许诺。只要那些后金将领,肯配合我大明劝降失地,便给他们一条生路。” 徐光启顿了顿,语气恳切。 “非是臣迂腐。然,帝王一诺,重于九鼎。此番我朝大胜,天下归心,正该彰显陛下言而有信的圣德。若为区区几十名降将而失信于天下,恐非长久之计。” “臣请陛下,依忠襄伯之奏,将这些降将分开发配岭南。如此,既全了陛下的承诺,也消除了隐患。”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徐光启说的是正理,是儒家最标准的治国之道。 但,朕的手段,又岂是你们能轻易揣度的? “朕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毁了自己的承诺。”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好想写邪魅一笑~) “关于这些降将,朕,有一个更好的想法。”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瞬间攫住! 孙承宗、张维贤等人,皆是抬头望去。 尤其是工部尚书范景文,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这位陛下,从不做无的放矢之言。 他每一次说出“更好的想法”,都意味着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惊天计划即将诞生! 在工部尚书范景文的心里,这位年轻的帝王,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朱由检没有卖关子,他将一份名单从御案上拿起,轻轻抛下。 “朕想,把这些将领,全都放回去。” 此言一出,张维贤与朱聿键二人,身体皆是猛地一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放回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了上万将士才抓回来的战犯,就这么放了? 孙承宗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只有徐光启,作为礼部尚书,常年负责邦交礼仪之事,他仿佛第一个领会到了什么。 徐光启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陛下可是想用这些人质,去跟后金交换战马、牛羊、矿产?”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然而,孙承宗却立刻摇头,开口反驳: “陛下,此计恐怕难行。皇太极此番入关,十万余大军折损近九成,元气大伤。他如今自保尚且不暇,恐怕很难再拿出大价钱,来赎回这些在他看来已是‘无用’的降将。” 唐王朱聿键和英国公张维贤也沉默不语。 他们感觉,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位皇帝的心思,比深渊更难揣度。 “呵呵。” 范景文笑了起来,他看着朱由检,语气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想必陛下,根本不是为了区区一些物资这么简单吧!”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些。 知我者,范景文也。 “换物资,是假。” “送他们回去,才是真。” 他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先前所有的迷雾瞬间被驱散! 一幅狠辣至极的图景在众人脑中轰然展开! 孙承宗、张维贤、朱聿键,这几位都是人中龙凤,国之重臣。 此时此刻,他们哪能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唐王朱聿键最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此计……此计妙啊!” “这些人,都是皇太极麾下,或者说八旗各旗的中流砥柱!他们本就因为被抛弃而心怀怨恨,已是离心离德!后来,又为了保全部下的性命,主动替我大明劝降各处城池的守将!” “这个时候,我们把他们‘礼送出境’,送回后金……”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连锁反应,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孙承宗接过了他的话,这位老臣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撼与叹服。 “如此一来,皇太极便陷入了两难之境!” “这些降将,他赎,还是不赎?” “不赎,则寒了八旗所有部众的心!连甲喇额真、梅勒额真这样的心腹,说抛弃就抛弃,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这是其一!” “可若是赎回去了……呵呵,那乐子就更大了!这群人,本就对皇太极有怨言,又实实在在地为我大明立下了‘功劳’!他们回到草原,就像一把把插进后金心脏的尖刀!皇太极用也不是,杀也不是!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让他寝食难安!这是其二!” “再加上,我们还能顺便敲诈一笔物资回来!一箭三雕!不,这简直是一石万鸟之计!” 说完,孙承宗对着朱由检,深深地躬身一拜。 “陛下思虑之周全,手段之狠辣,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朕昨日,也是看了诸位爱卿的奏疏,才突有所感。”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朕觉得,只是让他们回去,制造猜忌,还不够。” “朕要的,是把这盆猜忌的脏水,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泼在他们脸上!让皇太极想装糊涂,都不可能!” 他看向徐光启。 “徐爱卿,之前朕让你善待那个被俘的镶红旗梅勒额真,萨穆什喀。本来只是暂时没想好如何安置,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股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传朕旨意!” “即刻宣萨穆什喀,来乾清宫面圣!”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动静,要闹得大一点!” “要让整个京城,所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第125章 出头之日 礼部尚书徐光启躬身领旨。 “遵旨!” 他应声之后,立刻转身,快步走出了乾清宫。 他知道,陛下那句“动静,要闹得大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不再是一道简单的圣旨。 这是一场即将拉开序幕的,针对整个后金国度的攻心大戏。 而他徐光启,将是这场大戏的司仪官。 看着徐光启离去的背影,殿内几位重臣的心绪依旧在剧烈地翻涌。 皇帝这一手“礼送瘟神”的计策,太过阴狠,也太过高明。 直到此刻,他们仍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朱由检却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情平静地坐回御案后,目光投向了工部尚书范景文。 “范爱卿。” “臣在!” 范景文立刻出列,躬身肃立,脸上还残留着因皇帝那惊天谋划而带来的狂热红晕。 “银元的制作,如今到了哪一步?”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这个问题,瞬间将范景文从方才的亢奋中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的额角,渗出一丝细密的汗珠。 范景文深吸一口气,躬身回道:“回陛下,自您下旨,臣便在银作局督办铸币,如今流程纯熟。两年间,已在京畿之地,陆续推行兑换了近三百万两白银的银元。”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猛地撩起官袍,双膝跪地。 “陛下恕罪!” 范景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与羞愧。 “陛下命臣竭尽全力,锻造火枪,赶制大炮,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将工部九成以上的熟练匠人,全都调拨去了军工作坊!” “因此……这银元制造与推行之事,便有所搁置。” “臣,有负陛下所托!臣这就回去,日夜兼工,加快进度!” 他以为,皇帝会因此而不悦。 毕竟,推行新币,乃是经国大政,关乎国库财税的根本。 然而,朱由检只是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平身吧,这不是你的问题。” 范景文愣了一下,才有些不敢相信地站起身。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对未来的考量。 “朕还记得,当初在安民厂,朕对你说过的话。” 范景文的身体微微一震。 朱由检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堂内,缓缓回响,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朕要去掉匠户制度。” “朕要让天下的百姓,人人都有资格,去选择自己要做什么。” “而不是生来,就该被钉死在匠籍、军户的身份上,子子孙孙,永无出头之日!”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殿内轰然炸响! 孙承宗、张维贤等人,无不悚然动容! 他们知道陛下有这个想法,却没想到,在刚刚取得一场惊天大胜,外部威胁暂时解除之后,陛下竟会如此迅速地,将这柄足以撼动国本的刀,提上了日程! 唐王朱聿键,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出来,他的脸上满是激动与敬服,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 “陛下此举,心系万民,乃前无古人之善政!若能功成,必将流芳万世!臣,全力支持陛下!” 他的话,发自肺腑。 自古以来,皇族宗亲,最怕的就是皇帝猜忌。 可他这位远亲皇帝,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毫无保留地,去支持这位帝王每一个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深谋远虑的决定。 此时,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徐光启,正好处理完宣召之事,返回殿中。 他恰好听到了朱由检这番话,苍老的脸上,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作为一名深受儒家思想浸润的传统士大夫,他本能地觉得,此举……不合祖制。 匠户、军户、民户,这是自太祖皇帝起,便定下的国朝定制,二百余年来,早已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 贸然废除,引起的社会动荡,恐怕难以估量。 可是,当他看到唐王那激动的神情,看到范景文那狂热的眼神,再想到陛下那句“让人人都有资格选择”,他的心,动摇了。 是啊。 对于那些生生世世被困于一隅,做着同样苦役的匠户百姓而言,这,是何等天大的善举!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拱手道:“陛下,此事事关国本,干系重大。然,陛下此心,拳拳为民,老臣虽愚钝,亦知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善。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助陛下促成此事!” 他没有说反对,而是将“不合祖制”的担忧,化作了“竭尽全力”的承诺。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不需要只会磕头唱赞歌的奴才,也不需要只会抱着祖宗规矩不放的腐儒。 他需要的,是能理解他的意图,并能将他的意志,不折不扣执行下去的,国之栋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范景文身上。 “安民厂建在城内,匠人、火药、熔炉,尽数汇集于一处,隐患巨大。”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朕不想,王恭厂那样的天灾,在京师重地,再次发生。” 听到“王恭厂”三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是整个京城,至今挥之不去的噩梦。 “朕想,以京城为依托,在城外,择一处开阔之地,依城而建一个……” 朱由检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他想说“工业区”,想说“新城”。 他想将所有的军工作坊、铸币厂、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新式工坊,全都集中规划,统一管理。 形成一个集生产、研发、仓储、运输于一体的庞大基地。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脑中,瞬间闪过国库那空空如也的账本。 抚恤阵亡的三万将士,是一笔巨款。 封赏有功之臣,又是一笔巨款。 重建蓟州防线,安置数万降卒……哪一样,不是嗷嗷待哺的吞金巨兽? 国库,马上又要被掏空了。 现在提这个,只会给百官造成一种他好大喜功、不恤民力的错觉。 时机,未到。 “算了,此事,暂且不提。”朱由检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他这份收放自如,让孙承宗等人心中又是一凛。 这位陛下,不仅有开天辟地的雄心,更有行稳致远的耐心。 朱由检将话题拉了回来,目光扫向孙承宗与刚刚回来的徐光启。 “以俘易资之事,就由礼部与兵部一同商议,尽快给朕拿出章程。” 他加重了语气,再次强调。 “记住,价码,不要太多,也不能太少。要刚好卡在那个能让皇太极感到肉痛,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的地步。” “臣,遵旨!”孙承宗与徐光启齐声应道。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范景文和徐光启身上。 “至于废除匠户制度一事。此事体大,不可一蹴而就。就由工部牵头,礼部协同,也先议个章程出来。” “朕要的,不是一纸空文,而是切实可行的,一步一步的推行之法。” “臣等,遵旨!” 范景文与徐光启,也立刻躬身领命。 看着下方几位心腹重臣,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自今日起,大明的航船,将真正调转船头,驶向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充满未知与风险,却也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全新航路。 第126章 披上毒衣 半个时辰后。 一顶青呢小轿,在数十名锦衣卫的簇拥下,从关押降将的驿馆,一路抬进了皇城。 轿子里坐着萨穆什喀。 他身上的囚服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暗纹锦袍。 这份突如其来的礼遇,没能带来丝毫安心。 他的心脏,正一寸寸沉入冰窟。 那个南朝小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从驿馆到皇城,路途不长。 礼部尚书徐光启,却刻意放慢了轿子的速度。 队伍所过之处,街边的百姓、沿途的官员,无不侧目。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被俘的后金大将,那个曾经在通州城下不可一世的梅勒额真,此刻竟坐着大明的官轿,由天子亲军“礼送”入宫。 这景象太过刺眼。 消息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 那些同样被俘、仍关押在别处的后金降将们,听闻此事,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萨穆什喀……他要干什么? 他降了? 他要用所有人的命,去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猜忌,从来不需要刻意去种。 只需要一个引子,它便会在人心的阴暗中,疯狂生根。 乾清宫。 萨穆什喀被带到殿中。 他抬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没有胜利者的傲慢。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萨穆什喀,感到了源自骨髓的战栗。 他面对的,是一头比皇太极、比草原上任何饿狼都更可怕的存在。 “萨穆什喀,参见大明皇帝。” 他单膝跪地,用汉语行礼。 没有自称“奴才”,也未自称“罪臣”。 这是他身为大金巴图鲁,最后的一丝骨气。 “平身,赐座。”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同样平静。 王承恩立刻搬来一张锦墩,放在萨穆什喀身后。 萨穆什喀的身体僵住了。 赐座? 他一个阶下囚,一个败军之将,大明的皇帝,竟要给他赐座? 这不合规矩! 这颠覆常理! 他没有坐,只是僵在原地,全身的肌肉因极度的警惕而绷紧。 朱由检并不在意,挥了挥手。 殿内所有的内侍、宫女,悄无声息地全部退下。 偌大的乾清宫,只剩下三个人。 朱由检,萨穆什喀,以及垂手立于御座之侧的王承恩。 王承恩的视线死死锁住萨穆什喀,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 “朕知道,你恨皇太极。” 朱由检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萨穆什喀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把你们,当成了弃子。” “他用你们的命,换了他自己逃跑的时间。” 朱由检的声音不带情绪,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一下下割开萨穆什喀早已结痂的伤口。 萨穆什喀死死沉默。 这是事实,他无法辩驳。 “朕也知道,你不服。” 朱由检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似乎能洞穿他的灵魂。 “论出身,你是镶红旗的贵胄,是草原的巴图鲁。” “论战功,从萨尔浒到宁远,哪一场大战,没有你萨穆什喀的身影?” “可结果呢?” 朱由检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皇太极,君临天下。” “而你,只能跪在这里,做一个随时可能被砍头的阶下囚。” “你甘心吗?” 萨穆什喀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藏在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刺穿掌心。 甘心? 他想起了通州城下那些同袍的尸体,想起了代善绝望的脸,想起了皇太极舍弃他们时的决绝! 屈辱与怨毒的烈焰,在他胸中焚烧! “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恰到好处地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让你拿回你应得的一切的机会。” 萨穆什喀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朱由检。 朱由检靠回御座,双手搭在龙椅扶手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话。 “皇太极能坐那个位置,你,坐不得吗?” “凭什么汗位,就该是他爱新觉罗家的!” 轰!!! 这句话,是九天之上劈落的神雷,在萨穆什喀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威逼、利诱、羞辱、折磨…… 他唯独没想过,这位大明的皇帝,竟会对他这样一个降将,许下如此大逆不道的承诺! 让他,去当后金的大汗?!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最疯狂的笑话! 失神之后,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承诺。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致命陷阱! 眼前这位,根本不是虎。 他是一条龙。 一条想要吞掉整个草原,乃至整个天下的龙! 自己若是信了他的鬼话,会怎么样? 他会成为大明的一条狗。 一条被拴着链子,送回草原,去撕咬同类的恶犬。 他会被迫与皇太极,与所有忠于爱新觉罗的贵族,斗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等到后金被内乱耗尽最后一滴血。 这条龙,就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将他这条没用的狗,连同整个后金的骨头渣子,全都吞下! 到那时,他萨穆什喀,就是整个大金国,万世唾骂的罪人! 萨穆什喀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神情淡漠的年轻帝王,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太可怕了。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的心机,他的手段,非人力所能揣度。 萨穆什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再一次,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头颅,低得不能再低。 “陛下,罪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认命般的疲惫。 “罪臣,绝无此心。” “罪臣,只想苟活,为那些被俘的兄弟们,求一条生路。”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拒绝,也没有痛斥朱由检的阴谋。 他只是用最卑微的姿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不配。 我不敢。 我只想活。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甚至笑了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竟是亲手,将萨穆什喀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亲切得像是在对待一位失散多年的袍泽。 “既然如此,朕不勉强你。” 萨穆什喀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彻底僵硬。 “朕今日召你来,其实是想问问你,关于辽东的风土人情,还有你们八旗内部的一些……趣事。” 朱由检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意,拉着他,走到了殿旁那副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来,你跟朕说说,从广宁卫,到赫图阿拉,沿途的山川河流,都是什么样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 乾清宫内,再无半句关于“汗位”的试探。 朱由检就那么拉着萨穆什喀,天南地北地闲聊。 从辽东的矿产,聊到草原的牧场。 从八旗的婚俗,聊到女真的神话。 王承恩甚至亲自端来了上好的龙井与精致的御膳糕点。 整个乾清宫,气氛祥和得诡异。 仿佛不是皇帝在审问一个败军之将,而是一场老友间的午后茶会。 可萨穆什喀的心,却被这温水般的和煦,烫得千疮百孔。 他知道。 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场看似推心置腹的“茶话会”,比世间任何一种酷刑,都更加致命。 …… 乾清宫外。 孙承宗、张维贤、徐光启几位重臣,一直没有离开。 他们就站在殿外的白玉石阶下,沉默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西斜的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宫门,依旧紧闭。 几位老臣的脸上,神情愈发凝重。 陛下和一个后金降将,究竟有什么可谈的?竟能谈上这么久? 难道…… 萨穆什喀真的被策反了? 就在他们心中惊疑不定之时。 “嘎吱——” 乾清宫那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 眼前的一幕,让几位老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的陛下,竟亲自将萨穆什喀,送到了殿门口。 萨穆什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他身上那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一尘不染。 他的手里,甚至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里面装的,分明是御膳房的点心。 朱由检拍了拍萨穆什喀的肩膀,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说道: “好好想想,朕的提议,随时有效。” 说完,他便转身,身影重新隐入殿内的深邃黑暗中。 王承恩对着门外的锦衣卫校尉,递去一个冰冷的眼色。 锦衣卫立刻上前,依旧是那顶来时的青呢小轿,将萨穆什喀,恭恭敬敬地,抬出了皇宫。 孙承宗等人,呆呆地看着那顶远去的小轿,再看着殿内那道模糊的帝王背影。 某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贯穿了他们的脑海!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顶招摇过市的小轿! 这场与外隔绝的漫长密谈! 还有那个装满了“恩宠”的御赐食盒!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招降萨穆什喀! 或者说,招降与否,根本不重要! 他要的,就是这个过程! 他要的,就是一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却又谁也听不见的谈话! 他用这场谈话,亲手为萨穆什喀,打造了一件沾满了剧毒的黄金囚衣! 这件囚衣,将伴随着他,回到后金。 然后,在皇太极的心里,在所有八旗贵胄的心里,种下一根,永远也拔不掉的,名为“背叛”的毒刺! 张维贤这位沙场宿将,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杀人……何须用刀……” 第127章 共饮庆功之酒 待那顶青呢小轿彻底消失在宫墙的拐角,英国公张维贤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着依旧侍立在殿门旁的王承恩拱了拱手,嗓音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 “劳烦公公通传一声,老臣……尚有要事,需面呈陛下。”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霜脸上,竟也流露出一丝了然。 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躬身,便转身入了殿内。 不消片刻,王承恩便走了出来。 “英国公,陛下有请。” 张维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吸进肺腑的空气带着凉意,他迈步走入那座让他愈发感到敬畏的乾清宫。 刚一进殿,他便准备下跪行礼。 “老臣……” “国公不必多礼。”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声音传来,平静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张维贤直起身,躬身说道:“陛下,您先前吩咐臣,在南大校场之中安排宴席,犒劳三军,如今已全部妥当。” 他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 “只是,京营将士人数众多,若是一同开宴,场面太大,难以周全。” “而且……臣也担心,将士们饮酒之后,会影响京师的日常巡防,或是耽误了紧急军情的调动。” “所以,臣斗胆,做了个安排。” “自今日起,每日安排一个卫营,与陛下一同赴宴。如此,既能全了陛下的恩典,也不至于误了军务。” 张维贤说完,便低下了头,等待着皇帝的决断。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就要多耽搁陛下几日的功夫了。” 朱由检从御案后站起身,摆了摆手。 “无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开战之前,朕曾亲口对他们许诺。” “此战功成,朕,要与他们共饮庆功之酒!” “君无戏言。” 他看向王承恩。 “大伴,传旨,命张之极,带一队金吾卫,随朕出宫。”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常服,语气加重。 “另外,更衣,换甲!” 不多时。 皇城之内,一支与平日里仪仗出巡截然不同的队伍,正向着城南的校场,疾驰而去。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匹神骏非凡的通体雪白战马。 马背上,端坐着大明的君主,朱由检。 他身上那件赤金龙纹甲,在橘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辉。 那流动的金色,仿佛是真龙的鳞片,是这灰败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充满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压迫感。 紧随其后的,是京营总戎,英国公张维贤。 他换上那套皇帝赏赐的蟒纹鎏金甲,虽已年迈,但跨坐于战马之上,依旧身形挺拔,气势沉凝如山。 他的儿子,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那一身亮银色飞鱼甲,更显年轻锐利,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护卫在君王身侧。 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同样披坚执锐的金吾卫精锐,马蹄声整齐划一,卷起一路烟尘。 沿途的百姓与官员,早已在张之极的提前安排下,被疏散到了街道两侧。 他们跪伏在地,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狂热与崇拜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着赤金龙甲的帝王身影。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那个在建奴大军兵临城下之时,没有躲在深宫,而是御驾亲征,最终于通州城下,一战定乾坤的,大明天子!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城南大校场。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校场中央,数千名身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卒,正笔直地站立着。 他们,便是今日第一批接受陛下犒赏的队伍——右掖营。 在通州血战中,与中军和左翼的安排不同,右翼的阵地,是靠着一条条人命,硬生生填起来的。 他们的伤亡,是整个京营之中,最为惨重的。 此刻,右掖营都指挥使,应城伯孙廷勋,正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焦急地向着远处翘首以盼。 当他看到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赤金龙旗,看到那道在阳光下如行走神只的身影时,他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他猛地回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那数千名弟兄,发出一声嘶吼! “弟兄们!陛下……陛下来了!!” “全都给老子列队!站直了!” “听好了!咱们是全军第一个跟陛下吃饭喝酒的营头!这是天大的荣耀!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腰杆挺起来!拿出咱们右掖营的精气神来!”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老子掉链子,明天看老子不操练死你!” 他身后的千户、百户们,立刻大声地呼喝着,指挥着手下的士兵。 “列队!” “看齐!” 一阵阵杂乱却又充满力量的脚步声,簌簌响起。 数千名士兵,用最快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站位。 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如天子亲军那般整齐划一,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他们挺直了胸膛,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当朱由检催动战马,踏入校场的那一刻。 孙廷勋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斜指苍穹,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右掖营!” “恭迎陛下——!!!” “哗啦——!!!” 数千名将士,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手中的长矛与刀剑顿在地上,发出的金铁交鸣之声,汇成了一股雄浑的声浪,直冲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呐喊汇成钢铁的洪流,撼动天地,充满了发自肺腑的狂热与忠诚。 朱由检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头颅。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身上的赤金龙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敲击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他没有让孙廷勋上前,而是亲自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他看着这些跪在自己面前的士兵。 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被硝烟熏黑,被战火刻上印记的年轻面孔。 看着他们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那破损缝补的甲胄。 朱由检的喉咙,有些发堵。 他吸进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都起来吧。” “朕的勇士们,都起来。” 孙廷勋第一个站起身,他身后的数千名士兵,也随之起身。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杆杆标枪,插在大地之上。 第128章 敬亡魂 朱由检走到孙廷勋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甲。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涌进孙廷勋的耳朵里。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悍将,喉咙瞬间发紧,眼眶控制不住地烫了起来。 “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他的嗓音绷紧,每个字都带着被烈酒灼烧过的沙哑。 朱由检点头,随即转身,面向整个右掖营的数千将士。 他的声音,穿透了校场上肉食的香气与鼎沸的人声。 “通州城下,后金鞑子,势大如海。” “是你们,用血肉之躯,在朕的身前,筑起了一道他们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长城!” “朕,来兑现承诺!” 他猛地一挥手。 “开宴!” “上酒!” 早已待命的伙夫们,立刻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炖肉,和一坛坛泥封未开的美酒,奔走在队列之间。 孙廷勋激动得手都在抖,亲自为朱由检,满满斟上一碗酒。 陶碗粗粝,酒液浑厚。 朱由检接过酒碗,却没有喝。 他高高举起,转身,面向北方。 那是通州战场的方向。 他将碗中的酒,缓缓倾倒于脚下的黄土。 酒液渗入尘埃,无声无息。 “这第一碗酒。” “朕,敬我们那些,长眠于通州城下的,好弟兄!” 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学着皇帝的样子,将自己碗中的第一碗酒,洒在了地上。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光。 朱由检重新端起一碗酒。 “这第二碗酒!”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锐利而炽热。 “敬你们!” “敬我们大明朝,最英勇的战士!” “朕,干了!” 说完,他仰起头,将一整碗烈酒,一饮而尽! “陛下威武!!”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下一刻,整个校场的情绪被彻底引爆! “陛下威武!大明万胜!!” “陛下威武!大明万胜!!” 数千名铁血汉子,同时举起酒碗,将烈酒灌入喉中,然后发出了震彻云霄的咆哮! 那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云层都彻底撕碎!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 南大校场的气氛,被推向了狂欢的顶峰。 将士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高歌。 那一张张被战火熏黑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发自内心的自豪。 这不再是单纯的犒赏。 这是皇帝与他的勇士们,一场不分君臣的狂欢。 朱由检坐在主桌,也扔掉了所有餐具,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 他的身边,应城伯孙廷勋,英国公张维贤,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一个个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将帅,此刻也都放下了架子,与周围的士兵们笑骂打闹,浑然一体。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朱由检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有些模糊,却又印象深刻的名字。 他放下羊腿,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侧过头,对身旁的孙廷勋问道:“孙爱卿,朕记得,崇祯元年那次御宴,有个叫李大能的京营将士,给朕留下了些印象。” “朕上次听尤世威说,他后来升了右掖营的千户,就在你的麾下,对吧?”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孙廷勋的耳中。 “把他叫过来,朕要亲自跟他喝一杯。” 孙廷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 那张因为饮酒和兴奋而涨红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虎目之中,刚刚还满是豪情,此刻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变得通红。 他猛地将碗中剩下的半碗酒灌进喉咙,像是要用酒精的辛辣,压下喉头的哽咽。 “陛下……” 孙廷勋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 “李千户……确是臣的麾下。” “只是这次通州大战……”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战死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孙廷勋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一刻,他想起了李大能那张憨厚的脸。 他更想起了,在通州城下,那些为了守住阵地,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他的袍泽弟兄。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整个主桌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震天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战死了。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三个字。 朱由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发动了这场战争,他知道会有牺牲,他甚至亲眼见证了尸山血海。 可当一个他还有印象的,活生生的名字,就这样变成一个冰冷的阵亡记录时,那份冲击,依旧让他心头剧震。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放下酒碗,声音低沉地问道:“抚恤……可都如数发下去了?” 孙廷勋猛地站起身,右手“砰”地一声,重重拍在自己胸口的护心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陛下!一分一毫,都不少!臣亲自盯着,一笔一笔,都安排弟兄们发下去了!”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没有辜负那些死去的弟兄。 随即,他猛地回头,对着不远处的一桌将士,大吼一声。 “郭力!滚过来!” 一名身着百户服饰的壮硕士兵,听到召唤,立刻扔下手里的肉骨头,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他跑到主桌前,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 “卑职右掖营百户郭力,参见陛下!” 孙廷勋指着他,对着朱由检说道:“陛下,李大能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们千户的抚恤,就是郭力亲自带人去发的。” 郭力抬起头。 那是一张三十几岁,饱经风霜的脸。 当听到自己战死的上司的名字时,这位在刀山火海里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汉子,在酒精和悲伤的双重作用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第129章 勇冠三军 下一刻,郭力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当着君王和将帅的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是……是卑职带人去发的……” “李千户……李大哥他……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啊!呜呜呜……”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凄厉而悲恸。 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扑灭了整个校场的狂热。 喧嚣与笑骂声戛然而止。 数千名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哭声的源头。 整个校场,死寂一片。 只剩下郭力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哭嚎,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朱由检站起身,没有呵斥他的失仪。 他走到郭力面前,将这个比自己大了不止一号的壮汉,轻轻扶了起来。 “说说吧。”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朕想听听。” 郭力胡乱抓起旁边孙廷勋的衣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了上去,孙廷勋却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他剧烈地抽噎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右翼接战,鞑子的骑兵跟疯狗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后来,神机营的炮响了,天神下凡一样,帮我们解了围。可那些天杀的鞑子,竟然掉头去冲神机营的炮阵!” “李千户当时眼睛就红了,他吼着说,不能让神机营的弟兄白费心意,带着我们,又硬生生杀了回去!” “我们往前推了十几步,弟兄们都脱力了。就在那时候,我身后一个装死的鞑子,突然跳起来,一刀就奔我后心!” 郭力的声音剧烈颤抖起来。 “我当时脑子一片白,根本躲不开!是李千户!他看见了,想都没想就扑回来救我,一刀就把那鞑子的胳膊给剁了!” “可是……可是他背后,他背后还有一个鞑子……一杆长枪,就那么……就那么从他腰侧,捅了个对穿……” “千户……千户他为了救我……呜呜呜……” 郭力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朱由检没有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 整个校场的士兵,也都沉默着。 许多人的眼眶,不知不觉已经红透。 许久,郭力的哭声才渐渐低微下去。 朱由检这才继续问道:“抚恤银,是你亲自送去的。李大能的家中……可还好?顶梁柱没了,这日子……” 郭力又抓起孙廷勋的衣角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李千户是卑职的上司,更是卑职的救命恩人!抚恤银,卑职一个铜板不少,亲手交到了他家人手上!” “以后,他家就是我家!他的娃,就是我的娃!卑职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把他们拉扯大!” “就是……可怜了千户他娘,快六十的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卑职送抚恤银去的时候,他家哭成了一团。千户他娘,李陈氏,当场就厥了过去。” “等老人家醒过来,抓着卑职的手,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郭力的声音里,带上了无限的敬佩与悲怆。 “她问我……‘我儿勇否?可曾杀得鞑子丧胆?!’” 这句话,不是锤子。 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朱由检的心脏。 保家卫国!为国尽忠! 本该如此,却又,不该如此! 郭力哽咽着,模仿着那位老母亲的语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卑职告诉她老人家!李千户英勇无双!杀得鞑子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他是为了救我,才壮烈牺牲的!呜呜呜……” 说完,郭力再也撑不住,泪水决堤。 在场的所有将士,听完这番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过气。 很多人,都悄悄抬起粗糙的袖子,狠狠抹着眼睛。 朱由检的内心,波涛汹涌。 他看着郭力,问道:“李千户,有几个子女?” 郭力回道:“两儿一女。大的十岁,小的刚会走。” 朱由检听完,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将士。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化作雷霆,在整个校场上空炸响! “传朕旨意!” “追封李大能为宣武将军,四品衔!” “其母李陈氏,教子有方,深明大义,特封四品诰命夫人!” “其二子,乃忠良之后,朕心甚慰!即刻招入宫中,待年长后,充任皇子亲卫,伴读随行!” 话音落下,整个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吸气声! 皇子亲卫! 那是顶级勋贵子弟才能染指的荣耀!是通往权力中枢的登天之梯! 朱由检说完,思绪在那尚未安排的孤女上,略有沉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之极,被这股气氛感染,也看出了皇帝的思虑。 他一步踏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臣家中犬子众多,却偏无一女!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收李千户之女为义女!” 哗——! 这一次,是彻底的哗然! 张之极!英国公嫡长子,未来的国公爷!天子亲军金吾卫指挥使! 做他的义女,这女孩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朱由检看向张之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张爱卿,有心了。朕,准了!” 他再次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碗沿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声音压过了天地间的一切! “来!满饮此碗!” “敬我们所有为国捐躯的弟兄!” “朕在此立誓!朕在位一日,必将荡平内外之患!让大明疆土,再无烽烟!” “让天下百姓,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永享太平!” “大明!” “万胜——!!!” 数千名将士,被皇帝这番话,彻底引爆了胸中的火山! 他们同时举起酒碗,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彻云霄的咆哮!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烈酒入喉,豪情冲天! 李大能是不幸的,他倒在了黎明之前。 李大能又是幸运的。 他用命效忠的君王,没有忘记他。 并用一场光辉灿烂的封赏,告慰了他的忠魂! 第130章 敲打 南大校场的喧嚣与豪情,慢慢散去。 但那场君臣共饮的盛宴,以及李大能一家的荣光,却化作一粒火种,被数千名士兵带回京营的各个角落,并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传遍大明九边。 次日,卯时。 皇极殿的朝会,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结束。 己巳破虏的封赏余波仍在,昨日校场之事,又为这朝堂注入了一股新的暗流。 殿中跪着的文臣们,心思各异。 他们惊于皇帝收拢军心的手段,更忌惮于皇帝对武人集团那毫不掩饰的优待与拔擢。 大明重文轻武的国策,似乎正在被这位年轻的帝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缓缓扭转。 朝会散后,乾清宫。 朱由检换下繁复的衮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静坐于御案之后。 王承恩侍立一旁,无声地为他研墨。 “宣,靖虏伯曹文诏,觐见。” “遵旨。” 不多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乾清宫门口。 新晋的靖虏伯,山西总督,曹文诏。 他穿着皇帝御赐的绯色罗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这身一品武将的荣光,穿在他那铁塔般的身躯上,却显得局促而别扭,仿佛一头猛虎被硬塞进了锦笼。 他一进殿,便撩起崭新的袍摆,重重跪地。 那声响,让空旷的宫殿都为之一震。 “臣,曹文诏,叩见陛下!” “臣有负陛下圣托!未能阵斩皇太极,反让此国贼逃脱,臣罪该万死!” 他将头颅深深叩下,语气里满是懊恼与不甘。 在他看来,此战虽胜,主谋未除,终是天大的遗憾。 朱由检放下朱笔,抬了抬手。 “起来吧,靖虏伯。”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皇太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舍弃八万大军换自己一线生机,这等心性,确为枭雄。” “他能逃脱,非你之过。” 朱由检看着站起身的曹文诏,话锋一转,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况且,此战我大明全胜。不仅将他入关的十万大军打残,更是将他与蒙古诸部的联盟,彻底打废。” “经此一役,皇太极在蒙古诸部心中,再无威信可言。” “这等功绩,你曹文诏,功不可没。” 皇帝的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曹文诏心中的郁结。 他是个粗人,不懂弯弯绕绕。 陛下说他有功,那他就是有功!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恭谨化作武人特有的豪爽。 “嘿嘿,全赖陛下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朱由检笑了笑,示意他坐。 “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朕让你在山西试行的军户新政,这两年下来,感觉如何?” 一提到这个,曹文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屁股坐在王承恩搬来的锦墩上,身体坐得笔直,像是要向皇帝汇报战果。 “陛下!您这法子,真是绝了!” 他一开口,便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军民分开,兵就是兵,民就是民!弟兄们再不用一边种地一边操练,分心劳神了。” “如今,他们心里就一件事,训练!杀敌!” “每日操练军阵,打熬力气,顿顿吃饱,月月都有饷银拿。这日子,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弟兄们的身体素质和军阵熟练度,跟以前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要说不好,就一点。” “费钱!” “太他娘的费钱了!” “按照陛下您定的新章程,军饷足额发放,层层克扣喝兵血的口子全给堵死了。没了屯田收入,全靠朝廷拨银子养着,那开销,确实大。” “但是!”曹文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八度。 “这钱,花得值!” “臣是武将出身,最懂底下这些丘八想要什么!无非就是吃饱饭,有钱拿,打胜仗,有奔头!” “陛下您这新政,把这些全给了他们!他们能不给您卖命吗?!” 他站起身,对着朱由检重重一抱拳,眼神滚烫。 “臣请陛下,将此新政,推广天下!不出五年,我大明边军,必是天下无敌的虎狼之师!”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初让你在山西先行试政,便是想看看效果。如今看来,效果不错。” 他拿起一份军报,随手翻了翻。 “从这两年山西送来的军报看,大同、宣府一线的那些鞑子,似乎被你打得,不敢轻易南下了?” 提到自己的战绩,曹文诏那股子傲气顿时就上来了。 他有些飘了,嘿嘿一笑,挺直了胸膛。 “陛下,不是俺老曹吹牛。现在大同和宣府那些鞑子,看见我军的旗号,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根本不敢跟我们正面碰一碰!” 他越说越来劲,向前一步,脸上满是请战的渴望。 “陛下!啥时候下旨啊?臣愿率两万精兵,直接把土默特部给端了!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似乎觉得两万说得有点多,显得自己没本事,他又连忙改口。 “不!一万!一万就够了!那些鞑子现在内部分裂,早就没了当年的锐气,不堪一击!”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骂道:“怎么?他们不敢打过来,你没仗打,心里难受了是吧?” 曹文诏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绯色罗袍,感觉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玩意儿束手束脚,远不如一身甲胄来得痛快。 殿内的气氛,轻松而愉快。 然而,就在下一刻。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听说你这次带兵入京,沿途之上,发了不少牢骚。” “对朕让你殿后,没能赶上通州主战场的安排,似乎很不满意?” 轰! 这平淡无波的话,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曹文诏的后脑勺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得意,在这一刻,被惊恐冲刷得无影无踪。 “扑通!” 曹文诏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的冷汗,瞬间沁出。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臣……臣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臣只是……只是看那些后金鞑子在我大明境内横冲直撞,心里着急!绝无半点对陛下的安排心生不满!绝没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 第131章 保护 朱由检没有应声,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不带任何人间烟火气的语调,陈述着事实。 “你可知道,这两年,朝中弹劾你的奏疏,有多少本?”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旁那摞半尺高的奏折,发出轻微却沉闷的声响。 “说你曹文诏,在山西拥兵自重,独权专制,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说你上次查抄晋商八大家,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折子,都在这里。” 每一个字,都听不出喜怒。 可每一个字,都让曹文诏如坠冰窟。 他身上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他将头颅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走了调。 “陛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晋商抄家,是兵部、锦衣卫、户部三方盯着!所有缴获,尽数封存入库!臣,绝对没有私拿一丝一毫!” “至于那新军政,若不用铁腕,根本推不下去!此举动了太多人的活路,他们……他们自然会往死里构陷臣!” “求陛下明鉴!求陛下明鉴啊!” 他不住地磕头,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乾清宫内,落针可闻。 只有曹文诏粗重的喘息,和他那令人心悸的磕头声。 许久。 朱由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仿佛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温度。 “朕,自然是信你的。” “若是不信你,今日你身上穿的,就不是这身靖虏伯的朝服了。” 曹文诏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眼神茫然。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垂眼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彪形大汉。 “朕今日将这些话挑明了,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身居高位,当谨言慎行!” “你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领的是朕的兵,办的是朕的差事。你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被人抓住,大做文章,不仅害了你自己,更会坏了朕的大事!” “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曹文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君王,心神巨震。 庆幸、感动、敬畏……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敲打。 这是保护! 曹文诏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声音里再无半分惊惶,只剩下无尽的感激与忠诚。 “谢陛下提携!谢陛下教诲!微臣……微臣谨记!” 朱由检看着地上那颗不住磕响的头颅,脸上的冰霜终于消融。 “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寻常的温度。 “朕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心里藏不住话。” “朕也知道,你对大明,对朕,是何等的忠心。” “正因如此,朕才更要提点你。”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变得深沉。 “你现在是靖虏伯,山西总督,是朕倚重的一方大将。” “你的位置越高,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有的是盼着你好,但更多的,是盼着你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朕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能真正护住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 “谨言慎行!” “这四个字,给朕刻进骨子里去!” 曹文诏从地上爬起来,高大的身躯此刻竟有些佝偻。 他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冷汗与泪水,那份后怕,仍让他手脚发软。 他是个粗人,只懂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 哪里想得到,这朝堂之上,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引来杀身之祸。 陛下今日这番话,是救了他一条命! “臣……明白了!”曹文诏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臣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绝不再给陛下添麻烦!”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敲打,已经够了。 再敲,就该伤了忠臣的心。 “行了,回去把你这身碍事的袍子换了,换上你的甲胄。”朱由检的语气骤然轻松起来。 曹文诏一愣。 “陛下,这是……” “下午,南大校场,还有一场庆功宴。”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陪朕一起去。” “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回山西,你那边的摊子,离了你不行。”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曹文诏的胸膛炸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陛下没有因为他的口无遮拦而疏远他! 依旧带他参加京营的庆功宴! 这是何等的信任! “臣!遵旨!”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洪亮如钟。 “回去之后,告诉山西的将士们。” 朱由检看着他,一字一句,字字如钧。 “朕知道他们这两年的辛苦,也知道他们的战功。” “等朕把朝堂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顺了,有机会,朕,也会去山西。” “与他们,共饮庆功之酒!” 轰! 这句话,比任何封赏都更能点燃一个武将的骨血! 一股热气从曹文诏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咆哮! 他猛地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无法抑制的激动与忠诚! “臣!代山西全体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送走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曹文诏,乾清宫内又恢复了宁静。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 安抚这些骄兵悍将,比批阅一整夜的奏疏还要耗费心神。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宣,忠贞侯秦良玉,觐见。” “遵旨。” 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乾清宫门口。 一个女人。 一个年近花甲,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沟壑,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女人。 她身着皇帝新赐的一品麒麟补服。 这件武将的最高荣光,穿在她身上,竟无丝毫违和,反而与她久经沙场沉淀下的铁血杀伐之气,融为一体。 忠贞侯,秦良玉。 她迈步入殿,步履沉稳。 走到殿中,她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行了一个板正的跪拜大礼。 “臣,秦良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朗,带着金石之音。 “忠贞侯,免礼。”朱由检抬手。 “谢陛下。” 秦良玉起身后,便垂手肃立,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她心中充满了疑惑。 己巳破虏,她所率的白杆兵,仅为侧翼奇兵。 论功劳,远不及京营血战,亦不及曹文诏千里奔袭。 可陛下的封赏,却是所有人中,爵位最高的一个。 直接封侯! 这份天恩太重,重得让她寝食难安。 第132章 麟阁丹青,先画美人 秦良玉心绪翻涌,揣测着圣意的万般可能。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忠贞侯,朕偶有所感,为你题诗四首。” 秦良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诗? 赠予她? 王承恩躬身捧着托盘,缓步上前,盘上四卷明黄锦带系好的画轴,散发着御墨的清香。 他在秦良玉面前,将画轴一一展开。 朱由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扑面而来,笔锋锐利,墨痕间竟透出金戈铁马之声,直刺秦良玉的眼底。 第一首。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仅仅一句,秦良玉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第二首。 “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 第三首。 “露宿风餐誓不辞,饮将鲜血代胭脂。凯歌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时。” 一抹水光,在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漾开。 当看到第四首时,这位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女战神,此刻,热泪滚滚而下。 “凭将箕帚扫胡虏,一派欢声动地呼。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麟阁丹-青,先画美人!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是何等的肯定! 自古女子为将,背负了多少世俗的偏见与非议。 她秦良玉一生,为大明南征北战,平叛攘夷,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所求的,不过是国泰民安,不负君王信托。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生所为,竟被这位年轻的帝王看得如此透彻,记得如此真切! 更未敢奢望,他会用这样四首足以压倒无数王侯将相功绩的诗篇,为她正名! “噗通!” 秦良-玉双手颤抖地捧过那四卷墨宝,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的头颅,深深埋下。 “臣……秦良玉,叩谢陛下皇恩浩荡!” “臣……无以为报!” 沙哑的声音,被浓重的哭腔浸透。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秦良玉在想什么。 他只是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更懂得这位女将军的价值。 在原本的历史中,当大明烽烟四起,当无数所谓忠臣良将望风而降,开门揖盗。 唯有她,在蜀中那片土地上,散尽家财,武装军队,一次又一次,为风雨飘摇的朱明王朝,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份忠诚,值得起世间任何封赏! “忠贞侯,请起。” 朱由检走下御阶,亲手将她扶起。 “赐座。” 王承恩立刻搬来锦墩,悄然退下。 偌大的乾清宫,又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朕今日召你来,除了赠诗,还想问问,这一年来,四川那边的土司,情况如何?”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秦良玉迅速收敛心神,强压下胸中的激荡,恢复了武将的干练。 “回陛下,自陛下拨下银钱,臣便在蜀中,对各部土司进行招揽整编。如今,臣麾下的白杆军,已有三万余众,皆是能战之士。” 她顿了顿,语气转凝。 “只是,蜀中土司,盘根错节,世代相传,积弊已深。招揽同化,非一日之功。除非……陛下想让臣,以武力,强行降服。” 朱由检摇头。 “朕之前让你温和行事,是怕外患未平,内忧又起。” “如今,皇太极这头饿狼,被打断了脊梁,至少十年之内,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的眼中,掠过一道彻骨的寒光。 “所以,朕的刀,也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家里这些不听话的东西了。” 秦良玉的后心,猛地一紧。 “请陛下示下!” “直接动武,是下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会让蜀中百姓,对朝廷心生怨恨。”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四川的位置。 “朕要的,是让他们,自己瓦解。” 他转过头,看着秦良玉,说出了一个足够阴狠的计划。 “你回去之后,继续对那些土司施加压力。” “不用动手,但要让他们时时刻刻感觉到,朝廷的刀,就悬在他们的头顶。” “同时,你要从那些土司的子弟、部将之中,挑选一些有才能,有野心的人。” “推举他们来京城!” “朕,给他们官做!” “给他们入京营为将的机会!” “如此一来,上下分化,人心离散。那些老土司,就会变成光杆司令。” “用不了五年,整个蜀中的土司势力,便会土崩瓦解。” “独木难支的道理,他们,会懂的!” 秦良玉听完,只觉后颈一阵发凉,寒意顺着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位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更是狠辣到了极致! 这一招釜底抽薪,比直接派大军征讨,要高明百倍!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之至!” “臣,遵旨!”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 “忠贞侯,你且回去,也换身甲胄。” “下午,你和曹文诏一道,陪朕去参加京营的庆功宴。” “明日,你们便启程,返回各自的防区吧。” 秦良玉再次叩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臣,遵旨!” 不多时,南大校场。 相似的场景,正在重演。 当那面代表着大明天子亲临的赤金龙旗,再一次出现在校场入口时,早已列队等候的左掖营数千将士,瞬间爆发出了比昨日更加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恭迎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京师上空的天地都彻底掀翻。 这一次,陪同在朱由检身侧的,除了英国公张维贤父子,还多了两道身影。 靖虏伯曹文诏。 忠贞侯秦良玉。 他们二人,都已遵从圣意,换下了那身象征着文官品阶的朝服,重新披上了他们最熟悉的,在沙场上浸透了血与火的冰冷甲胄。 曹文诏一身玄铁山文甲,衬得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愈发如山岳般雄壮。 他骑在战马之上,双手死死勒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看着眼前这数千名士兵脸上那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崇拜,看着他们望向皇帝时那如同朝圣般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的喉咙阵阵发干。 他也是带兵的人,带了一辈子的兵。 他知道,让士兵们服从命令不难,给足了钱粮,许诺了功名,大部分人都愿意为将主卖命。 可要让他们做到如此地步…… 将一个君王,视作神只般去崇拜,去信仰…… 这已经不是“军心”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足以焚尽天地的力量! 曹文诏的脑海中,回荡着陛下对他的那番敲打与教诲。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份“保护”的重量。 拥有如此力量的君王,需要的是一把锋利、听话、绝不会生锈的刀。 而不是一把会抱怨、会炫耀、会给自己惹麻烦的钝器。 一种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让他浑身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何等的帝王心术? 这又是何等的人心凝聚力? 第133章 兵心所向 她身旁的秦良玉,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比战鼓还重。 那身银亮麒麟宝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芒,远不及她此刻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来得刺眼。 她一生戎马,麾下的白杆兵以忠勇闻名天下。 可那份忠勇,更多是秦家世代恩义的捆绑,是蜀中儿郎对乡土的守护。 眼前的京营士兵,他们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情感,却不一样。 那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滚烫的忠诚。 一种信仰。 仿佛只要那位帝王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为他踏平眼前的一切。 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 朱由检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声清脆。 他身上的赤金龙甲流淌着光,整个人如同一轮行走的太阳,却没有走向主桌,而是径直走向了队列前方。 “开宴!” “上酒!”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酒肉流水般送上。 三千营提督徐允祯,亲自为朱由检斟满了第一碗酒。 朱由检高高举起陶碗,转身,面向北方。 他将碗中烈酒,缓缓倾倒于地。 “这第一碗酒,敬我们那些,长眠于通州城下的,好弟兄!” 整个校场,近万将士,齐刷刷地,将自己碗中的第一碗酒,洒在了地上。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这无声的祭奠,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嚎,都更加沉重。 曹文诏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兵就是用来打仗的,打仗就会死人,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天经地义。 可他从未见过,一位九五之尊,会用这样的方式,去祭奠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的普通士卒。 他猛地端起自己的酒碗,学着皇帝的样子,将那碗辛辣的烈酒,狠狠洒在脚下的黄土里。 秦良玉亦是如此。 她看着朱由检的背影,心中那四首赠诗,每一个字都活了过来,在耳边轰鸣。 “凯歌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时。” 这位陛下,他不仅仅是会写诗。 他是真的,将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一个个,都刻在了心里! 朱由检重新端起第二碗酒,目光扫过全场。 “这第二碗酒,敬你们!” “敬我们大明朝,最英勇的战士!” “朕,干了!” 一饮而尽! “陛下威武!大明万胜!!” 震天的咆哮,再次撕裂云霄。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被点燃。 曹文诏和秦良玉被安排在主桌,紧挨着朱由检。 他们听着周围的将领们,唾沫横飞地,复述着昨天右掖营那场庆功宴上的事。 当听到“李大能”这个名字,听到他那老母亲“我儿勇否”的泣血之问,听到皇帝那一道道砸穿天际的封赏时…… 曹文诏端着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皇子亲卫! 诰命夫人! 国公义女! 这一连串的荣光,砸得他这个一品靖虏伯,都有些头晕目眩。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火辣辣的热气从胸膛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自己在山西带的那些兵,想起了那个叫“王二麻子”的哨长,前些年为了掩护他,后背被砍了三刀,差点肠子都流出来。 他们跟着自己,拿着那点微薄的军饷,在边墙内外,和鞑子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拼命。 图个啥? 不就是图自己战死了,家里的婆娘娃儿能有个依靠,自己的功劳,能被人记住吗? 自古以来,又有几个皇帝,能真正把一个大头兵的命当回事? 一个普通士兵的死,就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可这位陛下,他不一样! 他用一场光芒万丈的封赏,告诉了全天下的丘八一件事: 为大明流血,为朕尽忠,朕,绝不亏待你们! 更不会亏待你们的家人! 这一刻,曹文诏终于通了。 陛下在山西推行的新军政,给他曹文诏的兵权与信任,还有眼前这收拢人心的雷霆手段…… 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陛下要打造的,是一支真正忠于他,战无不胜的,无敌强军! 而他曹文诏,就是陛下手中,最先磨好的那把刀!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战意,在他胸中炸开。 早上在乾清宫里,被陛下敲打时流下的那些冷汗,全都值了! 能为这样的君主效命,便是立刻战死沙场,又有何憾! 秦良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眸,却亮得吓人。 她想得比曹文诏更深,更远。 她想到了自己。 一个女人,封侯。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事。 她本以为,这只是陛下为了彰显恩宠,为了收拢她麾下白杆兵的权宜之计。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从那四首赠诗,到今日亲眼所见的这一切。 她终于明白,这位年轻帝王的心里,根本没有那些男人女人、士族寒门的世俗偏见! 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 忠的,和不忠的。 能的,和不能的! 李大能一个普通的千户,能因忠勇而让全家登天。 她秦良玉,一个女子,自然也能因战功而封侯!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她端起酒碗,站起身,对着朱由检,郑重一拜。 “陛下,臣,敬您一碗。” 她的声音清朗,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朱由检侧头看她,也端起了酒碗。 “忠贞侯,请。”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秦良玉的目光坚定如铁。 “陛下,臣有一请。” “讲。” “臣请陛下,准许臣,从我白杆兵中,挑选千名精锐,留于京营效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朱由检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位女战神,是彻底归心了。 “准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随即,他看向曹文诏。 曹文诏哪里还不明白,这是陛下在给他机会表忠心! 他立刻站起身,瓮声瓮气地大吼道:“陛下!臣也一样!臣愿从山西大营,调三千精兵,充入京营!” 三千精兵! 这手笔,比秦良玉大多了! 朱由检哈哈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好!好!好!” “有卿等如此忠勇之臣,朕,何愁天下不定!” 他举起酒碗,对着所有人。 “来!满饮此碗!” “敬我大明!敬我君臣同心!”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数千名将士,被这股豪情彻底引爆,他们高举酒碗,发出了撼天动地的咆哮! 曹文诏和秦良玉,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吞没,他们的声音,汇入了这股钢铁洪流之中,久久不息。 第134章 强军之策 次日,卯时。 皇极殿。 南大校场连续两日的君臣狂欢,其未散的余温,已化作一股无形的暗流,涌入了这座大明朝堂的权力中枢。 殿内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古怪。 文臣们站在左列,一个个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鼻尖,鼻尖又仿佛对着心口。 神情肃穆。 可那份肃穆之下,却难掩眉宇间翻涌的凝重与思虑。 他们引以为傲的“以文制武”,那条拴在武人脖颈上长达两百年的无形枷锁,似乎正在被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一环一环地亲手砸开。 先是封赏。 曹文诏封伯,秦良玉封侯,荣光之盛,几乎要追上开国的勋贵。 再是荣宠。 天子御驾亲临校场,与那些丘八走卒同席共饮,甚至为一个区区千户追封全家。 其恩典之隆重,让无数寒窗苦读数十载的文官,都感到了一丝刺眼的嫉妒。 这股暗流,在每个人的心底涌动。 让这庄严肃穆的朝会,平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朝会议程按部就班。 几件寻常政务议毕,朱由检的声音终于从御座之上传来。 平静,却带着一种压迫性的重量。 “诸位爱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像是在检阅自己的臣子。 “己巳破虏,我大明虽胜,却也暴露出了诸多问题。” “其中,军制之弊,已到了刻不容缓,非改不可的地步!” 来了! 所有大臣的心,都在这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朕,欲在天下各镇,推行新军政。” 朱由检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字字敲击在他们的心防上。 “效仿京营与山西之法,军民分籍,兵农分离。” “兵,专职操练,心无旁骛。” “民,专心农桑,免受兵役之苦。” “兵,食朝廷之禄,为国杀敌;民,纳天下之税,安居乐业。” 他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 “兵是兵,民是民!” 最后六个字,掷地有声,如洪钟大吕,在殿中激荡回响! 这不再是暗示。 这是摊牌! 皇帝要将那柄足以撼动国本的刀,彻底挥下去了! 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文臣队列中走出。 户部尚书,袁可立。 这位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重臣,躬身出列,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陛下此举,乃强军富国之良策,老臣,万分赞同。” 他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 “然,国库……国库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陛下圣明,自登基以来,开源节流,国库状况已大为好转。然,天下灾情四起,陕西、河南之地的流民嗷嗷待哺,赈灾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此次己巳破虏,抚恤、封赏,又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开销。” “若此时,再将天下军户尽数改为募兵,由朝廷全额供养……陛下,这财政的担子,户部……实在是担不起来啊!” 袁可立深深一揖,花白的头颅几乎要埋进地里。 他不是反对,他是真的没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里每一两银子,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支撑如此浩大的一场改革。 朱由检凝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答袁可立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武将队列。 “孙爱卿。” 兵部尚书,忠襄伯孙承宗,立刻出列。 “你觉得,如何?” 孙承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朱由检躬身行礼,声如洪钟。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可行!非但可行,更应快行,急行!” 他的目光扫过袁可立,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 “袁尚书所虑,乃国之大事,老臣感同身受。但,此事,不能只算一笔死账!” “京营改制的好处,诸位同僚,已有目共睹!将士们训练有素,杀敌勇猛,上下一心!这,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出鞘的利剑。 “至于财政一事。臣敢问袁尚书,京营改制之后,如今的开销,与之前相比,当真多出了许多吗?!” 袁可立一愣。 孙承宗不等他回答,便继续逼问: “之前京营,号称十几万大军,可实际上,有多少人在册,又有多少人能战?!” “那些被克扣的钱粮,那些被喝掉的兵血,哪一笔,不是从国库的账上划走的?!” “与其让那些银子,养肥了一群盘踞在军中的硕鼠,烂掉了我大明的根基,为何不能将它,真正用在刀刃上?!” “让我们的士兵,吃饱穿暖!” “让他们知道,为国尽忠,朝廷不会亏待他们!” “如此,才能整肃军纪,才能练出真正的虎狼之师!” “臣,附议!” 孙承宗话音刚落,英国公张维贤,这位京营总戎,便立刻站了出来,声音铿锵。 袁可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孙承宗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无人敢轻易点破的窗户纸。 是啊。 与其被贪,不如拿来养兵。 这个道理,谁不懂? 只是,这话说出来,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他看着御座上神情淡漠的君王,看着下方态度坚决的孙承宗和张维贤,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皇帝的意志,已不可动摇。 “陛下圣明,是老臣……思虑不周了。” 袁可立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 “全凭陛下旨意!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筹措钱粮,绝不拖新政的后腿!”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朝臣的后方扫过。 他看见了。 就在袁可立表态的那一刻,有那么几名站在角落里的官员,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眼神中,有惊慌,有怨毒,更有不甘。 朱由检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停顿,而是顺势抛出了今日,真正的杀招。 “军户改制之事,便如此定了。”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此次通州血战,京营伤亡颇大,急需补足兵员。同时,有功将士,亦需擢升。” “朕,有个想法。”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朕想,将此次京营之中,擢升的将官,尽数外放!” “让他们,去陕西,甘肃、去蓟辽、去九边各镇,担任将职!” “他们,亲身经历了京营改制,由他们去协助各地总兵,推行新政,再合适不过。” “至于京营内空出来的将官位置,以及需要补充的兵员……”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锋。 “就由各镇总兵,从麾下选拔精锐,拟定名单,上报兵部与吏部,补入京营!” 轰!!! 如果说,军户改制,是撼动国本。 那这番话,就是在这国本之上,重新铸造一根,只属于他朱由检的,擎天之柱! 整个皇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为官多年的老油条,在这一刻,脑子里都“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番话背后,那藏着的,足以让百官骨髓都感到冰凉的帝王心术! 外放! 内调! 这是何等狠辣,何等高明的手段! 将京营这些刚刚浴血奋战,忠诚度达到顶峰的天子门生,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大明朝的军事体系之中! 他们,就是皇帝的眼睛!皇帝的手脚! 再从地方上,将那些总兵们麾下的精锐抽调入京,擢升、收心、归化! 如此一来一回,循环往复。 天下军权,将被这位年轻的帝王,牢牢攥在手中! 什么叫拥兵自重? 什么叫尾大不掉? 在这套组合拳之下,都将灰飞烟灭! 吏部尚书李邦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出列,声音里压不住那份发自肺腑的激荡。 “陛下!陛下此举,实乃神来之笔!如此,既能赏功臣,又能强边军,更能使上下贯通,君臣一心!臣……臣,心服口服!” 他深深一拜,五体投地。 有了他带头,其余的朝臣,哪里还敢有半句异议? 谁敢反对? 反对,就是不想让功臣升官? 反对,就是不想让边军变强? 反对,就是心里有鬼,怕皇帝的刀,砍到自己的头上! 朱由检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诸位爱卿都无异议。” “那此事,就由兵部与吏部协同办理,尽快将名单拟出来,呈交御览。” “待开春之后,便立刻施行。” “臣等,遵旨!” 孙承宗与李邦华,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那几名躲在身后,原本还想暗中作梗的官员,此刻早已面如死灰,低垂的头颅,再也不敢抬起。 第135章 引黄入汾 朝会散去。 百官们走下皇极殿高耸的白玉石阶,如同退潮的鱼群。 冬日阳光惨白,没有一丝温度。 光线照在他们华美的官服上,却照不进骨髓里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意。 今日朝堂,天子那两道旨意,不是刀,胜似刀。 它们精准地剖开了大明盘根错节的军政肌体,开始剔除腐肉,重塑筋骨。 军民分籍。 兵农分离。 京营的功勋将官,将如钉子般楔入九边各镇。 边镇的精锐兵卒,又将被源源不断地抽调入京,沐浴天恩。 一拉,一打。 一推,一收。 这套组合拳下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味道。 那是“变革”的味道。 也是血的味道。 那些原本指望在新政中上下其手、大捞油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脖颈冰凉,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天上,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谁敢伸手,谁就得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而孙承宗、李邦华这等真心为国的老臣,胸膛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他们几乎已经能看到,一支崭新的、只忠于君王、战无不胜的大明强军,正在帝国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 乾清宫内。 朱由检换下了繁复的衮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静坐于御案之后。 殿外的喧嚣与暗流,被宫墙隔绝。 他亲手掀起了这场风暴,此刻,却成了最平静的风眼。 王承恩躬身侍立,将一摞由通政司整理好的各地年底奏报,恭敬地呈了上来。 “陛下,这是山西、陕西巡抚,户部侍郎杨嗣昌的奏疏。” 王承恩特意将一份封面磨损,沾着些许尘土的奏折,放在了最上面。 “杨嗣昌……” 朱由检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奏折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此人,是他从一堆庸碌的官员中,亲手擢拔起来的干吏。 崇祯元年,他临危受命,以户部侍郎之职,总督两省赈灾。 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间,朱由检几乎每隔几月,都能收到他从灾区送来的详细奏报。 没有废话,没有空谈。 从灾民数量,到粮食消耗,从工程进度,到地方吏治,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是个干臣。 更是个肯把脑袋扎进泥土里,肯动脑子干实事的能臣。 朱由检拿起那份奏疏,缓缓展开。 一股黄土地的尘沙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行行浸透了民生疾苦的冰冷文字。 “臣,杨嗣昌,叩奏陛下。” “今岁,陕西、山西两省,旱情愈发酷烈,赤地千里,禾苗尽枯。” “陕西灾情,已自‘延安—庆阳—榆林’一线,向南,往关中平原蔓延。” “山西灾情,则以‘太原—平阳—汾州’为核心,沿汾河上下游扩散。汾河多处河段,已然断流,河床龟裂,触目惊心。” 朱由检的目光在“断流”二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仿佛能透过这两个字,看到那一张张被饥饿与绝望扭曲的面孔,听到那一声声无助而凄厉的哀嚎。 己巳破虏的胜利喜悦,在这一刻,被这沉重的现实冲淡了许多。 攘外,必须安内。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如履薄冰。 他继续往下看。 “……臣奉陛下旨意,于两地奔走,查阅地方县志,考据历代天候水文。臣,有一可怕之猜测,不敢不奏。” “臣以为,此番大旱,并非寻常天灾,恐将持续数年,乃至十数年之久!即便偶有雨水,亦难解长久之困。此乃,旷世之大旱!” 朱由检捏着奏疏的指节,骤然发白! 他身子微微前倾,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竟然……被他推算出来了! 没有后世的气象学知识,没有任何科学仪器。 单凭着两条腿,一本本发黄的故纸堆,杨嗣昌,一个活在十七世纪的人,竟然推算出了这场将贯穿整个崇祯朝,并最终将大明王朝拖入深渊的——明末大旱! 一股强烈的震撼,撞击着朱由检的胸膛。 他一直知道,这个时代从不缺聪明人。 只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踏踏实实地去为民办事,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文臣,其能力与智慧,绝对超乎想象! 朱由检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看下去。 “……陛下所授‘以工代赈’之法,成效斐然。既救万民于水火,又产出效益,使持续赈灾,成为可能。” “然,灾情不断扩散,灾民人数激增。臣在两地所设之煤场、蜂窝煤厂,盐场,沟渠等工事,已渐趋饱和,渐有灾民无工可做之困境。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臣,日夜思之,寝食难安。欲解此困,唯有开源。欲开大源,唯有兴修旷世之大工事!” 朱由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杨嗣昌接下来要说的,将会是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臣查,山西之根,在于汾河。汾河之源,在于管涔山,芦芽山。汾河为黄河支流。” “如今大旱,汾河断流,沿岸万顷良田,慢慢皆成废土。若能使汾河重活,则山西之旱,可解大半!” “然,天不降雨,何以活水?” “臣,斗胆,有一策!” “引黄入汾!” 轰! 最后四个字,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直接炸响在朱由检的脑海里!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龙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奏疏上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 引黄河水,入汾河! 在21世纪,国家就是这么干的!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何等气魄的想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水利工程了! 这是要以凡人之力,逆天改命! 是要在这片干涸绝望的黄土地上,用铁锹和汗水,重新画出一条生命的脉络! “……此工程,需开凿山脉,修筑百里长渠,人力、物力、财力之耗费,恐为天文之数,时间之久,亦难以估量。其中艰险,非臣笔墨所能述之万一。” “然,若此功告成,则山西一省,可得数百万亩上等水浇田,从此无旱涝之忧!其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此事干系太大,臣不敢擅专。待臣仔细核算之后,再为陛下呈上详疏。” 朱由检看着奏疏,只觉得胸中有一股岩浆在翻腾,在激荡。 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 敢想! 敢做! 敢担当! 第136章 前工业时代 奏疏的末尾,是杨嗣昌惯例的颂圣之词。 “己巳破虏,京师大捷,臣远在千里之外,亦闻之。陛下天纵神武,尧舜之姿!御驾亲征杀得皇太极抱头鼠窜,扬我大明国威!只恨臣有要务在身,无法亲随陛下,一睹天颜龙威,实乃毕生之憾!” “臣虽身在灾区,心在京都。遥望京师方向,为陛下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胸中激荡的豪情化作一声朗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杨嗣昌!” 他将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响。 “这马屁!” 能臣的恭维,才是最悦耳的。 这证明,他不仅有能力,更有忠心,也懂得如何让君王舒心。 这样的臣子,再来一打也不嫌多! 朱由检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皇兄临终前那句嘱托:“吾弟当为尧舜!” 他看向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一旁。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在那条蜿蜒的黄河与几近干涸的汾河之间,来回逡巡。 他的眼中,燃起的是足以焚尽旧世界的火焰。 “传朕旨意。” “宣,户部侍郎杨嗣昌,即刻回京!” “朕,要当面听听,他这个天,到底打算怎么捅!” 王承恩领旨退下。 乾清宫内,光影凝滞。 朱由检坐回御案之后,指尖在那份来自杨嗣昌的奏疏上,久久摩挲。 “以工代赈”,是他投下的一块问路石。 他未曾料到,杨嗣昌竟循着这块石头,给他扛回了一座昆仑玉山! 引黄入汾! 这四个字,不是笔墨。 是刻在他心头的千钧重担,是点燃他胸腔里那片野心火海的惊雷。 奏疏中,那个词灼烧着他的目光。 饱和。 挖煤、制煤、修渠、晒盐,这些工程能吞下的灾民,终有极限。 旱情如恶兽,撕裂着北方的土地,流离失所的饥民只会一日多过一日。 当嗷嗷待哺的嘴,多过了能动工的手,民变便不再是隐患。 而是下一刻就会倾覆社稷的惊涛骇浪。 这柄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剑,比皇太极的十万铁骑,更加致命。 必须开源! 必须找到能容纳百万之众、创造惊天价值的全新出路! 朱由检的指节,在御案上极有韵律地敲击着。 笃。 笃。 他的思绪早已脱离了这座宫城,贯穿数百年时空。 在他来自后世的梦中,人类文明的脉络清晰无比。 青铜。 铁器。 蒸汽。 每一次文明的跃迁,其核心,都是能源的革命! 而大明,正站在一个强大而又尴尬的门槛上。 它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手工业者,最登峰造极的匠人技艺,生产力的内核却依然被困在人力与畜力的原始牢笼中。 空有一身震古烁今的内力,却使不出一套开天辟地的掌法。 而他朱由检,恰恰掌握着那本记载了所有绝世神功的秘籍! 此前,外敌叩关,他必须倾尽所有,锻造一柄卫国之刃。 如今,外患暂平。 这柄利刃,也该调转锋芒,为大明的五脏六腑,剖开一条前所未见的新生之路! 朱由检的呼吸,骤然沉重。 他猛然起身,大步走向御案之侧,铺开一张巨幅宣纸。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研墨,墨香清冷。 朱由检提起朱笔,笔尖饱饮墨汁,却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他阖上双眼。 无数的机械构图、物理定律、材料配比,在他脑中奔腾、冲撞、解构、重组。 那是一座座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钢铁造物,正在他的意志下,等待降临! 他要做的,不是凭空变出蒸汽机。 他要做的,是利用这个时代已有的技术,进行一场翻天覆地的组合与优化! 笔,落下! 纸上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水轮。 它不同于大明现有的任何水车,它的叶片,带着一道经过后世流体力学的完美弧度。 在同样的水流冲击下,它能迸发出的力量,是传统水车的数倍! 笔锋流转,朱由检围绕着这个动力核心,开始勾勒出一套复杂而又致命精密的传动结构。 齿轮、连杆、凸轮轴…… 这些零件,大明的顶尖工匠都能造出。 可他们永远无法想象,将这些凡物如此组合,会召唤出何等伟岸的钢铁巨兽! 在图纸一角,朱由检画出了这套系统的第一个应用场景。 水力锻锤! 一个由凸轮轴驱动的巨锤,将摆脱人力的桎梏,不知疲倦地,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复捶打赤红的铁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钢铁的锻造效率,将暴涨百倍! 意味着过去需要数名壮汉挥汗如雨数日才能锻成的百炼钢,未来,只需两名工匠配合机器,半日可成! 更意味着,那些原本属于精锐中的精锐才能拥有的坚固板甲、锋利长刀,将如流水一般,武装到大明的每一寸边疆! 然后是水力破碎!研磨!鼓风! 这个时代已经有土高炉,高炉炼铁已是最好的技术。 但炉子可以改良,焦炭的炼制可以改良。 焦炭多了,温度高了,还能制作水泥! 科技,是一棵可以自己生长的神树! 夜色,不知不觉间已浸透了宫殿。 殿内宫灯燃起,昏黄的光晕,将朱由检俯身绘图的身影,拉成一道顶天立地的剪影。 最后一笔收锋。 朱由检直起身,胸膛中一口郁结之气,尽数吐出。 他看着满桌的图纸。 那不是纸。 那是他敢于向整个腐朽的大明利益集团宣战的底气! 是他敢于推行新政,敢于重塑山河的最强兵器! 只要这些钢铁巨兽开始轰鸣,大明,就将拥有一颗前所未有、强劲搏动的工业心脏! 连日来的疲惫,被这股创造世界的豪情一扫而空。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心底便有一股暖流,缓缓漾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温婉的身影。 田贵妃。 还有他们八个月大的孩儿,朱慈炤。 自通州大战以来,他已有许久,未曾踏足承乾宫了。 他想起她产后,孩子的粮仓,似乎变得愈发丰硕了。 也想起那份只在他面前展露的柔情似水。 江山在握,未来在胸。 这冰冷的钢铁蓝图,终究是为了守护那份柔软的温暖。 那美人……也该去好生安抚一番了。 朱由检放下朱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大伴。” 王承恩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处。 “摆驾,承乾宫。” 第137章 科技树 次日,朝会散后。 乾清宫。 工部尚书范景文,户部尚书袁可立,以及那位对格物致知之学近乎痴迷的礼部尚书徐光启,三人怀着满腹疑云,联袂而至。 “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挥了挥手。 王承恩会意,将御案上那几卷耗尽君王一日心血的图纸,在三位老臣面前,一一展开。 宣纸巨大,墨迹半干。 上面画着的,是他们毕生未见的,光怪陆离的机械造物。 三人凑上前去,目光触及图纸的瞬间,喉咙齐齐一紧。 呼吸,骤停。 水车,他们认得。 自东汉毕岚造翻车,这借水为力之物,在华夏已流传千年。 可图纸上的东西,与他们认知中的水车,截然不同! 那巨大的轮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完美弧度,既匪夷所思,又暗合某种天道至理,显得精密无比。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水轮之后,那套闻所未闻的复杂结构。 犬牙交错的齿轮。 长短不一的连杆。 还有一些状如驼峰的古怪凸起…… 所有零件,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驱动一只山岳般的铁锤,或是一排排能碾碎万物的石磨。 这……是要做什么? 另一张图纸,则彻底击溃了他们的认知。 那是一座高炉的剖面图。 大明炼铁,用的就是土高炉,三位重臣都见过。 可眼前图上的高炉,结构之繁复,分层之清晰,宛如解剖神龙! 图上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个个让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名词。 “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 甚至还有几根不知通往何处的管道,标注着“热风”、“冷却”。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彻底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徐光启,这位大明最顶尖的格物大家,看得最为入神。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方虚空临摹,嘴里念念有词,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双目迸发出骇人的光彩,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求道者般的痴迷。 袁可立下意识地在心里拨动算盘。 造出这等怪物,要耗费多少铁料?多少人工?多少银子? 那一个个天文数字,让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狂跳。 而工部尚书范景文,作为最懂工程营造的官员,他看得最是心惊胆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的陛下,过往拿出的那些“神物”——蜂窝煤、燧发枪、新盐法,每一样,都透着一股不似凡人能有的智慧。 而今日这几张图纸,更是将那股“神性”,彰显到了极致! 这根本不是改良。 这是创世! 范景文双膝一软,身躯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他对着御座之上的朱由检,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 “陛下!此乃神授之法!非人力可为!” “臣……臣斗胆,请陛下为我等愚钝之臣,亲授此天工神法!” 他这一跪,如同一记重锤,将还在失魂落魄中的袁可立和徐光启砸醒。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惊骇与狂热,连忙跟着跪下。 在他们看来,能想出这等经天纬地之物的,除了天神降世,再无别的可能! 朱由检看着下方跪倒的三位重臣,眼神中掠过一丝无奈。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几位爱卿言重了,不过是朕的一些浅见。” 他清了清嗓子,待三人颤巍巍起身后,才缓缓开口。 “全国灾情不断,流民日增,以工代赈之法,必须找到能长久持续的出路。” “朕并非想让他们的劳力变得廉价,实乃天灾连年,国库亦有枯竭之时。” “唯有让他们自力更生,在活命的同时,创造出远超赈济所需的价值,我大明,才能在这场旷世大旱中,杀出一条生路!” 话语恳切,如暖流涌入三位老臣心田。 “陛下一心为民,思虑深远,臣等万死,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 “臣等,定不负陛下圣托!” 说完,三人却都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朱由检,脸上写满了“翘首以盼”四个大字。 显然,都在等着皇帝为他们解读这份天书。 朱由检也不卖关子,指着那张水力机械图。 “此物,可称之为‘水力驱动机’,其核心,便是借助水力,驱动万物,代替人力、畜力。” “譬如这水力锻锤,可用于锻造钢铁兵甲。” 范景文脑中轰然一响,仿佛看见无数柄巨锤不知疲倦地落下,将烧红的铁坯砸成一片片制式铠甲,汇聚成钢铁洪流! “这水力破碎机,可用于开采矿石,粉碎煤炭。” 袁可立心头一颤,仿佛看见一座座矿山被轻易啃食,化作数之不尽的财富,涌入国库! “这水力鼓风机,则可用于高炉炼铁,提供持续稳定的烈风。” 徐光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隐约抓住了一丝真理的边缘! “你们先让工部的巧匠,依图造出一台小样,摸索清楚其中关窍,再行大事。” 这番话,徐光启和范景文听得连连点头,水力驱动的原理,他们尚能理解。 可当朱由检的目光转向那张高炉图纸时,殿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 “至于这新式高炉……”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三人的脑海。 “如图所示,朕将其分为七部: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风口、炉底。” “其原理,在于逆向反应。炉料自上而下,热风自下而上。” “热风与焦炭剧烈燃烧,生成的高温煤气逆流而上,将下降的矿石熔为铁水,脉石化为炉渣,浮于其上。” “此法炼出的铁水,品质更高,产量更大!” “为达此效,炉身炉腰,需用特制耐火粘土砖。炉底炉缸,则需设置铜制冷却壁,内通活水,以延高炉之寿命。” 朱由检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便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大伴,上茶,给三位爱卿也各上一盏。”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殿下站着的三人,早已是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一个个张着嘴,眼神发直,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尤其是工部尚书范景文,那张老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他向前踉跄一步,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声音艰涩无比。 “陛下……恕臣愚钝。” “您方才说的每一个字,臣都认得。” “可它们连在一起……” “臣……臣实在是,消化不了。” 朱由检看着范景文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是忍不住微微上扬,逸出一声轻笑。 他连忙摆手,压下笑意。 “大伴,来个执笔内官,将朕方才所言,一字不差录下,供三位爱卿回去参详。” 他看着范景文,安抚道:“无妨,你将图纸与口述带回,再寻几个经验最足的土高炉炼铁老师傅,一同参详。” “他们常年与炉火为伴,或许比你更快理解。朕这方案,终究也是基于土高炉的改造之法。” 范景文僵硬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第138章 基建狂魔 朱由检这番话,总算让范景文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胸膛。 这位工部尚书定了定神,目光从高炉图纸上移开,指向旁边另一份结构同样古怪的炉子图样。 他躬着身子,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陛下,您方才所言,高炉炼铁需用焦炭。” “我朝民间,亦有土法炼焦,只是……产出的焦炭质地不佳,产出少且耗煤甚巨。” “不知……这图上所示,可是炼焦炭之法?” 他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新式高炉再好,没有足够优质的燃料,终究只是一个画在纸上的空架子。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范景文,虽然一时被新技术冲昏了头,但脑子却不糊涂,总能一针见血地抓住要害。 “不错。” “此炉,朕称之为‘倒焰式土焦炉’。” “高炉炼铁,其命脉在焦炭。我朝土法,产量与品质皆不足用,朕这个方法,便是为此而生。” 他走到图纸前,修长的手指点在炉子的不同部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位大臣的耳中。 “此炉,顶部设装煤口,用于填入煤料。” “底部,则分设火道与烟道。” “炉壁,必须用你们工部烧制的,最耐火的黏土砖砌筑。” “其法,亦不复杂。” “先在炉内,用劣质煤引燃,待炉温升高,顶部的煤料便会开始干馏,产生煤气。” “煤气?” 范景文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混杂着茫然与求知若渴的神情。 这一次,连旁边的徐光启,都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身体微微前倾。 朱由检极有耐心地解释。 “就是燃烧或干馏煤炭时,产生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继续燃烧的气体。” 这个解释,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 范景文和徐光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恍然。 他们不懂其中原理,但“可以燃烧的气体”这个概念,却不难理解。 朱由检继续说道:“这倒焰炉的精髓,便在于此。” “煤料干馏产生的煤气,会与从火道进入的空气混合,在这条‘倒焰通道’内,重新燃烧!” “如此一来,便能持续为炉内的干馏,提供足够的热量!” “此法,利用了干馏自身产生的煤气,既节省了大量用于引燃的劣质煤,又能让炉温更加稳定高效,炼出的焦炭,品质与产量,自然远非土法可比!” 轰! 这番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三位大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自生之物,反哺其身! 以煤生之气,炼煤之精粹! 这已非凡人工巧,而是近乎于道! 徐光启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一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此法……此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妙!实在是妙啊!” 他是个学者,瞬间就领悟了这套循环利用体系的伟大之处! 袁可立这个户部尚书,脑子里想的则是另一笔账。 节省燃料! 这两个字,在他听来,简直比国库里堆满的黄金还要悦耳动听! 大明缺煤吗? 不缺! 山西、陕西的煤,埋在地下,取之不尽! 可开采、运输,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人力? 陛下的这个法子,等于是把一份煤,掰成了两份用! 这省下来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范景文则是彻底被点醒了,他死死盯着图纸,嘴里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利用烟道控制气流,让那煤气在通道回转燃烧……” “陛下,臣……臣明白了!” 朱由检看着他们三人那副被新世界大门撞开的模样,心中甚是满意。 但他今天准备的惊雷,还远不止于此。 他走到最后一张图纸前,缓缓将其展开。 “高炉与焦炭,是为了炼出更好的铁,造出更好的兵器,农具。” “但‘以工代赈’,光靠炼铁,还远远不够。” “朕,还需要一种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某种改变世界的魔力。 “一种,可以比糯米灰浆,更坚固,更耐水的粘合材料。” “朕,称之为——水泥!” 水泥! 又是一个全新的,闻所未闻的名词。 三位大臣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凑上前去。 图纸上,没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只有一行行清晰的文字,和一个简单的配比方子。 “其法:取石灰石八成,黏土一成七,铁矿石三分之一成。” “此比例,非一成不变。可根据各地黏土中物质含量不同,酌情增减。” “将此三物,投入朕方才所说的水力研磨机中,反复研磨。而后,过细筛,务求其细如面粉。” “而后,将这粉料,送入特制的窑炉内,进行煅烧。” 朱由检说到这里,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煅烧,分两步。先以赤焰烧之,再以青焰烧之。此处,便又要用到我们新炼出的焦炭了。” “烧制出来的熟料,不可尽用。” “需取七至八成熟料,混以半成的石膏,再混入二至三成的高炉矿渣。将此混合之物,进行第二次研磨。” “这一次研磨,只有一个要求。” “越细越好!” “如此,水泥便制成了。”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位大臣的心坎上。 石灰石,黏土,铁矿石…… 这些都是大明最常见,最廉价的东西! 可将它们用如此奇特的方法混合,煅烧,研磨……竟能制成比糯米灰浆更坚固的粘合之物?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而是继续抛出最后的重磅炸弹。 “此物用法,亦是简单。只需在使用之时,混入砂土石块,加水搅拌均匀,便可用于筑墙铺路。” “若在其中,预先埋入铁棍铁丝捆绑作为骨架,待其凝固之后,筑成之墙,坚不可摧!” “用它来粘合砖石,更是事半功倍!” 坚不可摧! 这四个字,让范景文的喉咙瞬间干涸,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作为工部尚书,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明的城墙,可以筑得更高,更厚! 这意味着,大明的河堤,可以抵御更汹涌的洪水! 这意味着,道路,桥梁,宫殿……所有的一切,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 袁可立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粥。 他想到了成本。 石灰石,遍地都是。 黏土,挖地三尺就有。 铁矿石,炼铁剩下的边角料都能用。 最贵的人工,在“以工代赈”的大策之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环环相扣! 产出,售卖! 再购买物资赈灾! 这……这哪里是在赈灾? 这分明是在无中生有,是在凭空创造财富,是在扩大整个大明的生产力! “陛下……” 徐光启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音。 “您……您说的这些,若都能实现……我大明,将……将再无任何工事,是修不成的了!” 朱由检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以,朕今日,才将三位爱卿,一并请来。”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范景文的身上。 “范爱卿。” “臣……臣在!” 范景文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朕命你,返回工部后,召集所有能工巧匠。”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将这水力驱动机、倒焰式土焦炉、还有这水泥,给朕一样造一个样品出来!” “年后,朕,要亲眼看到它们动起来!” 第139章 格物院 这道旨意,不是话语,像是一座山,压在了范景文的肩头。 一个月! 范景文喉咙干得要冒出火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办不到? 他不敢! 他抬头,望向御座之上。 那双眼眸平静无波,却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怯懦。 范景文心中最后那点退缩的念头,被这道目光彻底碾碎,随即,一股莫名的狂热取而代之。 是啊! 图纸,是陛下亲手所画! 原理,是陛下金口所授! 他要做的,就是执行! 不惜一切代价,去执行! “臣……遵旨!” 范景文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凿穿金石的坚定。 “臣,纵使粉身碎骨,也定为陛下,将此三样神物,造出来!”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 一股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 他看着下方兀自处于巨大震撼中,心神还未完全归位的三位老臣,话锋一转,声音缓和了些许。 “要造这些东西,离不开能工巧匠。” “范爱卿,之前匠户去籍一事,章程弄得如何了?” 这个话题,总算把范景文从那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技术细节中,暂时解脱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飞速整理思绪,恭敬地回道: “回陛下,此事,其实并不麻烦。” “我朝匠籍之弊,积重难返。匠户世代相传,不得脱籍,还要定期到京师服役,名为‘轮班’。若不愿服役,则需缴纳银两,是为‘征银’。” “此法,早已沦为各级官吏盘剥工匠的工具。工匠们苦不堪言,逃籍者不计其数,技艺亦随之凋零。” “自陛下崇祯元年重视工匠,工部便已是招工制度。如今推行的章程,便是将匠籍一体废除,所有轮班匠一体免去征银。” “朝廷若需用工,便如民间雇工一般,明码标价,按工给钱,公平交易。如此一来,工匠们有了活路,有了奔头,积极性自然就高了。”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微微颔首。 “很好。”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大臣,声音里带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郑重。 “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的权力,去过完这一生!” “工匠,不是贱籍!” “他们烧制的一砖一瓦,是我大明遮风挡雨的城墙!” “他们冶炼的一刀一枪,是我大明开疆拓土的利刃!” “他们,是我大明富强的根基!”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三位老臣的心上。 自商鞅变法,重农抑商,千百年来,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一直被死死地压在社会最底层。 从未有哪一位帝王,会用如此崇高的言辞,去褒扬一群被视为“奇技淫巧”之徒的人。 三人心中,百感交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朱由检为他们准备的惊雷,才刚刚劈下第二道。 “所以!”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三位老臣都感到心悸的炽热光芒。 “朕有意,成立一个‘格物院’!” 又是一个全新的,闻所未闻的衙门! 袁可立和范景文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个被塞满了东西的布袋,皇帝陛下却还在不停地往里面,硬塞着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唯有徐光启! 在听到“格物”二字时,他那双苍老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格物致知! 这是儒家经典《大学》里的八目之一! 是探究万物至理的至高追求! 陛下,竟要为此,专门设立一个衙门? “陛下圣明!” 徐光启激动得老脸涨红,花白的胡须都在剧烈颤抖。 朱由检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这位对西学与实学都有着极大热情的重臣,已经领会到了自己的意图。 “朕这个格物院,不谈经义,不论诗赋!” “朕要招揽天下所有像徐爱卿,范爱卿这般,对格物致知有兴趣,有天赋的人才!” “将我大明现有的,无论是农耕水利,还是冶铁纺织,所有技术,都给朕汇编整理成册!” “将朕方才给你们的那些新技术,给朕吃透了,摸清了,发扬光大!” “最终!” 朱由检的拳头,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将整个未来都攥进了掌心。 “朕要让这格物院,开设学堂!让天下的工匠,只要有心向学,皆可来此学习!学成之后,可以考试!” “考得好的,朕给他们官做!让他们也能凭着自己的手艺,光宗耀祖!” 这番话,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彻底照亮了三位老臣的脑海! 他们终于明白了! 陛下这一连串的举动,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新式高炉、水力机械、水泥,是“器”!是强国之利器! 废除匠籍,是“人”!是解放生产力之人! 而这格物院,便是“道”! 是一条能让“器”与“人”完美结合,并能自我繁衍,自我进化,最终通向无上强盛的煌煌大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富国强兵之策了! 这是在为大明,重塑筋骨! 是在为华夏,再造文明! “陛下……” 徐光启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此举,乃开万世之太平!臣……臣替天下所有钻研格物之学的同道,叩谢陛下天恩!” “臣等,定不负陛下良苦用心!” 袁可立和范景文也跟着跪下,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五体投地。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他们一一扶起。 “朕需要人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光启的身上。 “徐爱卿,你交友广阔,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可有合适的人选,为朕引荐?” 徐光启不敢怠慢,立刻在脑海中飞速搜寻。 片刻之后,他眼前一亮。 “回陛下!臣,刚好有个人选!” “此人,还是臣这两年在推广陛下所赐的番薯、玉米等新作物时,自己寻上门来的。” “他并非为了功名利禄,而是对此等农业、手工之事,抱有极大的热忱。时常与臣通信,探讨作物习性,改良农具之法,见解独到,令臣亦是受益匪浅。”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三年的举人,江西人士,名唤,宋应星!” 宋应星! 当这三个字落入朱由检耳中的瞬间,一股狂喜的电流,直冲他的天灵盖! 是他! 那个写出了被后世誉为“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天工开物》的男人! 自己正愁这格物院只有蓝图,缺少一个能将万千技艺,系统性地汇编整理出来的总工程师!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不!是直接送来了一张龙床! 朱由检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脸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平静,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好!只要是真正的人才,无论出身,无论过往,朕,都要!” 说着,朱由检提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格物致知”四个大字,随后转头看向范景文。 “这格物院,朕意,与农政司同级。其主官,便定为正三品!” “在寻到合适的人选之前,便由范爱卿你,暂代这格物院的院长一职!这幅字,就挂在格物院的大堂之上。” 范景文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声音沉凝如山。 “朕今日,将这三件大事,一并托付给三位爱卿。”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在朕的大明,工匠,并非贱籍!格物致知,并非奇技淫巧!” “朕要让这门学问,成为我大明的显学!” “成为我大明,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基石!” “众爱卿,可懂朕的苦心?” 三人身躯剧震,再次齐齐躬身,对着眼前的年轻帝王,行了一个最深的大礼。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惊惶,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赴汤蹈火的决绝。 “臣等,明白!” “臣等,定不负陛下,不负苍生!” 第140章 换骨 崇祯二年,腊月二十六。 乾清宫。 殿内暖炉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热浪无声地翻涌,将光线都烤得微微扭曲。 可这暖意,却一丝也透不进殿中那两个人的骨子里。 吏部尚书李邦华,兵部尚书孙承宗,大明文武官僚的顶点,此刻正垂手肃立。 他们官服笔挺,神情肃穆,纹丝不动,仿佛真是两尊没有知觉的泥塑木雕。 只有那藏在宽大袖袍中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御案上,平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草案。 那是他们熬了整整一夜,呕心沥血拟出的军职调动名单。 上面的每一个人名,都重如泰山。 每一次调换,都像是在大明九边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动刀。 然而,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仅仅是投去淡漠的一瞥。 他甚至没有拿起那份文书。 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份凝聚了两位重臣无数心血的草案,轻轻推到了一旁。 “太温和了。”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两记重锤,砸得两位老臣心脏骤然下沉。 温和? 李邦华与孙承宗的目光在空中猛地一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苦涩。 这已是大明近百余年来,最剧烈、最大胆的军方人事地震! 他们将己巳之战中有功的京营悍将,像一颗颗烧红的钉子,尽数楔入九边各镇。 又从边镇提拔了一批百战宿将,调入京师。 在他们看来,这已非“调动”。 这是刮骨疗毒! 可到了陛下的口中,竟只换来“温和”二字?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 “朕要的,不是换药。” 他的声音,陡然灌满了腊月的寒霜。 “朕要的,是换骨!” 话音未落,他已拿起朱笔。 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动,笔锋落下,直接在那份草案的第一个名字上,画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蓟镇总兵赵率教,忠勇可嘉,固守蓟州有功,调任京营五军营提督,准随行亲兵一千。” 李邦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赵率教,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宿将,要被调入京营,执掌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之一? 这是何等泼天的恩宠! 可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撼,朱由检的第二句话,就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原五军营提督尤世威,调任蓟镇总兵,准随行亲兵一千。” 一进。 一出。 一个萝卜,一个坑。 孙承宗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这位戎马一生的兵家巨擘,在这一瞬间,彻底看懂了这道旨意背后,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帝王心术! 这哪里是赏功! 这是在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斩断那些大将与麾下士卒之间,经营了数十年盘根错节的血脉联系! 将边镇的虎,调入京城这座天子脚下的笼子里。 再将刚刚沐浴天恩,忠诚度烙进骨子里的“天子门生”,派去接管那座虎穴!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重重点在那个最扎眼、最敏感的位置。 辽东。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辽东总兵祖大寿,屡立战功,朕心甚慰。调任京营三千营提督,准其随行关宁铁骑两千,充入御前效力。” “什么?!” 这一次,连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孙承宗,都压不住喉咙里的惊呼。 祖大寿! 那不是总兵,那是关宁的土皇帝! 他麾下的关宁铁骑,名为大明官军,实则与他祖家的私兵无异! 将他调入京城? 这……这无异于用一根火柴,去捅一个塞满了火药的巨桶! 他会遵旨吗? 他麾下那群骄兵悍将会答应吗? 李邦华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刚要出列,试图用最委婉的言辞劝谏,朱由检的下一道旨意,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将他所有的话都死死堵了回去。 “原三千营提督徐允祯,忠心耿耿,深得朕心。此番外放,调任辽东总兵官,随行京营重骑两千。” 又是外放! 又是内调! 而且,是用一个在庆功宴上亲手为陛下斟酒,忠诚度已经拉满的“自己人”,去接管那个最桀骜不驯的军镇! 李邦华和孙承宗,彻底失语。 他们的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在反复冲撞。 天心如狱。 这位陛下的心思,哪里是难测,分明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祖大寿敢抗旨吗? 他不敢! 京师大捷,皇太极的脊梁骨都被打断了,他祖大寿的脖子,难道比八旗的刀锋更硬? 他若抗旨,便是坐实谋反!天子正好手握大义,携雷霆之威,名正言顺地将他连根拔起! 他若遵旨,便是自投罗网! 到了京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那几万关宁军,群龙无首,正好被陛下的心腹,慢慢消化,收编,改造成真正的天子之师! 这是一道阳谋! 一道让你明知是万丈深渊,却不得不闭着眼睛往下跳的阳谋! 想通了这一层,两位重臣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舆图前,手持朱笔,从容指点江山的年轻背影,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 朱由检的动作没有停。 “陕西副总兵孙传庭,剿匪有方,是个能臣,调任京营神机营提督。” “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调任陕西副总兵。” “神机营提督临淮侯李祖述,己巳破虏,身先士卒,不幸负伤。朕体恤功臣,特晋其掌管金吾卫及腾骧四卫,为朕宿卫宫城。” 这道旨意,看似是给旧勋贵的体面荣宠。 可李邦华和孙承宗听在耳中,却品出了另一番滋味。 陛下这是在用一种体面到无以复加的方式,将神机营这支大明最核心的火器部队,从盘根错节的旧勋贵手中,平稳地过渡到了新臣手中! “应城伯孙廷勋,调任宣府总兵。” “原宣府总兵左良玉,战法勇猛,堪为先锋,调任京营五军营右掖都指挥使。” 左良玉! 又是一个在原本历史上,拥兵自重,最终沦为大明心腹大患的枭雄! 如今,也被陛下用一纸轻飘飘的调令,从他的山西老巢里,直接拎了出来,扔进了京营这个大熔炉里! 朱由检的朱笔,在舆图上飞快地移动着,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中原、西南、浙江、福建、两广……各镇总兵,副将,参将,凡朕点到名者,或平级调任,或对调防区,或更换副手……” 一道道旨意,从他的口中吐出,平静,清晰,不带一丝情感。 每一个名字的落下,都意味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被悍然斩断。 每一道防区的对调,都意味着一张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被彻底撕碎。 军不识将,将不识兵! 这种大范围的调动,或许短期内会对战力造成影响。 但朱由检要么调主将,要么调副将,总会留下制衡的棋子。在己巳大捷的赫赫军威和新军政的推行下,这点影响微乎其微。 他要做的,就是将那些与地方势力、与麾下兵将,捆绑得太深的“脓疮”,一个个精准地挖出来! 再将他亲手培养的,只忠于皇权的“新鲜血液”,一滴滴地输送进去! 待到所有旨意宣读完毕,李邦华和孙承宗,已经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从己巳破虏,到京营庆功。 从废除匠籍,到成立格物院。 再到军政改革,以及今日这场堪称“换骨”的惊天调动!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大到超乎他们想象,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局! 陛下要做的,根本不是当一个守成之君。 他要的,是彻底打碎这个腐朽、僵化的旧世界! 然后,按照他自己的意志,亲手缔造一个,只属于他朱由检的,全新的大明! “臣……遵旨!” 两位老臣深深一拜,这一次,他们的头颅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是发自灵魂的臣服。 朱由检放下朱笔,转过身,看着他们。 “此事,交由兵部与吏部,立刻行文,八百里加急,发往各镇。”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万钧之重。 “朕知道,会有人不服,会有人观望,甚至,会有人想要抗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告诉他们。” “朕,在京城,等着他们。” 第141章 年末财政报表 崇祯二年,腊月二十九。 皇极殿。 这是本年度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殿内百官,分列两侧,落针可闻。 与数日前那场决定无数武将命运的“换骨”相比,今日的气氛少了几分肃杀,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文臣队列最前方,那个身形已经有些佝偻的老者。 户部尚书,袁可立。 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年终岁末,该是户部向天子,向满朝公卿,交出一年账本的时候了。 往年此时,这都是一场煎熬。 国库空虚,入不敷出。 边镇的军饷,朝廷的开支,赈灾的银子,像一个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 户部尚书的奏报,更像是一篇声泪俱下的讨债檄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写着一个血淋淋的“穷”字。 可今年,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那一日,陛下在乾清宫,以雷霆万钧之势,定下了新军政,成立了格物院,彻底废除了匠籍。 那一夜,陛下又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大明九边的军权,进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洗牌。 桩桩件件,石破天惊。 而支撑着这一切惊天变革的,必然是同样惊天的财富! 新盐法,蜂窝煤,皇明速运…… 这些由天子亲手缔造的,闻所未闻的产业,究竟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注入了多少新鲜的血液? 这个答案,即将揭晓。 袁可立手捧着厚厚的账簿,一步一步,走出了队列。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御阶之下,跪倒,叩首。 “臣,户部尚书袁可立,奏禀陛下。崇祯二年,我大明国库岁入岁出,已核算完毕。”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底气。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神情平静。 “讲。” 一个字,如山。 “遵旨。”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账簿。 “崇祯二年,天下田赋,共计入库银,一千三百八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少了! 比往年,足足少了两百多万两! 好几位言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袁可立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而是继续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解释道:“田赋所减,皆因陛下仁德。陕西、山西两省大旱,河南大旱并伴有蝗灾,陛下体恤万民,下旨免此三地三年税赋。此乃天恩。”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皱眉的官员,瞬间面色一僵。 是啊。 他们怎么忘了,这位陛下,不仅手段狠辣,其心,亦有仁慈。 免除三省税赋,这是何等魄力! 放在往年,国库早就被这一个窟窿给拖垮了! 可现在,袁尚书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窘迫。 这说明…… 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工商之税,共计二百一十三万两。海关、商关等杂税,共计一百八十五万两。” 这些数字,中规中矩,与往年相差不大。 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袁可立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声音也陡然拔高! “陛下亲定新盐法,行于天下。本年,盐项之收入,共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仿佛要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迎接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数字。 “一千三百二十万两!” 轰! 这个数字,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皇极殿内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满朝文武,无论老少,无论派系,在这一刻,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千三百二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这几乎相当于整个大明朝一年的田赋总收入! 仅仅是一项盐政改革,就为大明,再造了一个国库! 那些曾经对新盐法阳奉阴违,暗中抵制的官员,此刻只觉得两腿发软,后心一片冰凉。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对抗的,根本不是什么新政,而是一座正在喷发的,足以将他们碾成齑粉的黄金火山!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袁可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激昂,继续响起。 “陛下亲授神物‘蜂窝煤’,工部户部共同监造,行销。本年,蜂窝煤之收入,共计四百七十万两!” 又是一记重锤! 如果说盐政的收入还在一些人的预料之内,毕竟盐,是天下之本。 那这黑乎乎的煤球,竟也能创造出如此恐怖的财富,就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四百七十万两! 这又相当于过去大明一年所有的工商杂税的总和! 殿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们看着御座上那个神情淡漠的年轻帝王,心中那股敬畏,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这不是点石成金。 这是无中生有! 袁可立合上账簿的这一页,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陛下所创‘皇明速运’,本年,于各地新增站点一十八处,雇佣人手,修缮道路,购置车马,各项开销,共计八百三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让刚刚还处于狂喜中的官员们,心头猛地一沉。 原本三四百万开销的驿站,改革后竟然加到了八百多万两的开销? 这……这简直是在烧钱啊! “然,皇明速运承接官、民两道之邮递、货运,本年,总计收入,为八百五十八万两。” “刨除开销,盈利……二十六万两。” 二十六万两。 与盐、煤那动辄千万的恐怖利润相比,这个数字,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袁可立的声音骤然变得锐利,字字如刀! “诸位大人,切莫只看这二十六万两的盈利!” “老夫敢问,在皇明速运出现之前,我大明遍布天下的驿站,每年,要耗费国库多少银两?!” “那些被层层盘剥的驿卒,那些被活活累死的马匹,那些被官员们无偿占用的民夫,哪一笔,不是从国库的血肉上割下来的?!” “如今!陛下以神来之笔,将这耗费甚巨的驿站,与民间商运合二为一!非但不再耗费国库一分一毫,反而转亏为盈!” “这一进一出,为我大明节省下来的,又何止是数百万两白银?!” “更何况,商路通达,南北互易,驿站增多,军报畅通!其为我大明带来的无形之利,更是无法用金钱估量!” “此乃,万世之基业!” 袁可立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还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早已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 他们只看到了盈利的微薄,却忘了,陛下此举,是直接将一个每年吞噬数百万两巨款的财政黑洞,给硬生生填平了! 这是何等高明的手段! 这是何等深远的目光! 袁可立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崇祯二年,国库共计收入三千五百九十四万两,支出军饷,官俸,宗室,赈灾,战后赏赐等,共计三千一百九十万两。” “加上过往结余,户部……共结余,一千零三十四万两!” 众臣皆是惊呼。 户部,竟然有结余了! 还是在如此巨大的开销之下,结余了千万两! 这都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 袁可立抬起头,望向御座,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敬。 他知道,明年,当那些图纸上的“神物”——水力机械、新式高炉、水泥,真正开始运转时,大明的财政,将会再迎来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 朱由检听完了所有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声音传遍大殿。 “众爱卿,一年辛苦。” “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 王承恩无声地出现在一旁。 “从朕之内帑中,拨银,赏在京官员,三个月俸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三个月俸禄! 这可是天大的恩赏!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才真正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所赏之银,皆为朕新铸之银元!银元正面写着崇祯,背面是日月徽。” “朕希望,来年,众爱卿能与朕同心同德,众志成城,让这大明,变得更好!” “年休御宴,皆按往例。退朝吧。” 朱由检说完,便转身离去,龙袍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只留下满殿的官员,呆立当场。 他们看着内官们端着一盘盘崭新的,在烛光下闪烁着迷人光泽的银元走进来! 既是赏赐,又是宣告。 新币,已入天下。 如此一来,推广回收,火耗归公,便再无阻碍! 第142章 烟火永明 崇祯二年,除夕。 紫禁城落满了雪,一日的喧嚣沉淀下来,整座宫城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廊下的宫灯烧得通红,一盏接着一盏,像温暖的血脉,在酷寒的冬夜里无声流淌。 乾清宫的灯火早就熄了。 今夜,不谈国事,只论天伦。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厚重的西域织花毛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殿中那张巨大的紫檀圆桌上,珍馐满溢,热气氤氲。 这里不再是帝国的中枢,只是一个家。 周皇后一身凤袍,仪态万方,端坐于侧。精致的妆容下,是独属于妻与母的柔和。 她的身旁,是懿安皇后张嫣。 这位先帝的遗孀,今日也换下了素服,着一身绛紫色宫装,神情恬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却又安然。 桌案另一侧,田贵妃与袁贵妃并坐。 田贵妃抱着皇次子朱慈照,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袁贵妃则揽着皇长女朱初妙,小公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满室璀璨。 再往下,是几位新晋的妃嫔,她们坐得笔直,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大殿,因一个人的缺席,安静得有些凝滞。 “陛下驾到——!” 殿外内侍的唱喏声,如一滴热水落入冻油,瞬间化开了殿内的气氛。 皇后妃嫔皆起身,敛衽相迎。 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殿门。 他脱了衮龙袍,只穿一身玄色织金常服,那份君临天下的威压收敛起来,换上了几分属于丈夫的温度。 连日紧绷的下颌线条,在踏入这片暖意的瞬间,也松弛下来。 “都起来,家宴而已,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醇,带着笑意。 “臣妾恭迎陛下。” 众人这才直起身子。 朱由检的视线,先落在皇嫂张嫣身上,微微颔首。 “皇嫂安好。” 张嫣欠身还礼,声音轻柔:“劳陛下挂心。” 随即,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周皇后,眼神里的温度又深了几分。 他走到主位坐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周皇后的手。 一抹红晕在周皇后脸上稍纵即逝,国母的端庄让她稳住了心神,可嘴角的笑意却泄露了心事。 “开宴。” 朱由检一声令下,宫女鱼贯而入。 “咿呀……父……父皇……” 一个含混的童音,打破了融洽。 一个穿着大红锦袄、头戴虎头帽的小小身影,正挣开乳母的怀抱,迈着蹒跚的步子,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一岁半的朱慈烺。 朱由检的心,被这小小的身影彻底撞软了。 他俯身,张开双臂。 朱慈烺“咯咯”笑着,像颗小炮弹,一头扎进父亲宽阔的怀里。 “烺儿,又沉了。” 朱由检将他高高举起,引来朱慈烺的欢笑尖叫。 “待会儿,父皇带你去放炮竹,放最大的烟花!” 殿中的女人们,看着这父子情深的一幕,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朱由检抱着儿子坐回椅上,刮了刮他翘挺的小鼻子,心中感慨万千。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眼前的孩儿,不必像自己一样,从兄长手中接过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为了他,能安然无忧地站在自己的肩膀上,去看一个真正强盛、富足,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大明! “陛下,该给孩子们赏了。” 周皇后微笑着,将几个装着崭新银元的精致荷包递了过来。 朱由检回神,接过荷包,先将最大的那个,塞进朱慈烺的怀里。 “拿着,这是父皇给你的,要快快长大。” 他又起身,走到田贵妃身前。 田贵妃抱着孩子起身行礼,脸颊微红。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个仅有八个月大的婴儿身上。 朱慈照。 他的次子。 眉眼像极了田贵妃,清秀温润,此刻正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眨着眼。 朱由检从她怀中接过孩子,那小小的身子软软的。 他想起通州血战后,自己满身血腥与疲惫,田贵妃那份只为他展露的柔情。 江山铁血,也需绕指柔情来慰。 他将另一个荷包,轻轻放在婴儿的襁褓中。 “朕的皇子,安康顺遂,光耀宗室。” 这话,是对田贵妃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田贵妃心口一热,柔声应道:“谢陛下。” 最后,朱由检走到了袁贵妃面前。 袁贵妃抱着他们的长女朱初妙,起身行礼。 这是他的女儿。 朱由检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心底最深处被触动了。 没有继承大统的重压,没有皇子间的争斗。 他只愿自己的女儿,一生平安喜乐,被这帝国最好的一切所庇护。 他递过最后一个荷包,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 “朕的公主,合该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无忧无虑!” 袁贵妃眼眶发烫,强忍着情绪,声音微颤:“谢陛下。” 分赏完毕,家宴的气氛愈发融洽。 朱由检抱着朱慈烺,亲自给他喂了一小口温热的燕窝。 朱慈烺砸吧着小嘴,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桌上一盘金黄酥脆的炸乳鸽。 “吃那个!那个!” 他的口齿,竟清晰了许多。 周皇后连忙劝道:“陛下,那物油腻,烺儿还小,怕是克化不了。” 朱由检却笑了。 “无妨,除夕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撕下一小条最嫩的鸽子腿肉,用自己的筷子碾得细碎,确认再无细骨,才小心翼翼地喂进儿子嘴里。 朱慈烺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地眯起了眼。 这一幕,让一旁的懿安皇后张嫣,看得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天启皇帝。 也想起了他们那个,还未来得及长大,就已逝去的孩子。 若是……那个孩子还在,应该到处上窜下跳了。 她的眼眶,悄然泛红。 朱由检察觉到了她的失神,他放下朱慈烺,端起一杯温热的果酒,对张嫣举杯。 “皇嫂,往事已矣。朕敬你,愿来年,事事顺遂,平安康泰。” 张嫣回过神,连忙端起酒杯,声音里带着感激。 “谢陛下。” 她一饮而尽,将所有苦涩,都咽回了肚里。 家宴完毕,朱由检扬声道:“大伴,在午门,把准备的烟花都放了!” 不多时,第一簇烟花呼啸着冲上夜空,在墨色天幕炸开漫天金红,碎星般坠落,映得琉璃瓦上的积雪都泛着暖光。 第二簇烟花接踵而至,这次是银白的流苏,从高空垂落时如银河倾泻 嘣!嘣!嘣! 接连不断的巨响,伴着京师百姓隐隐的欢呼,震彻云霄。 最后一簇烟花升腾,在最高处,化作一个巨大的,漫天金色的“福”字,久久不散。 朱由检望着那片金色,轻声道:“愿我大明江山,岁岁如今夜,烟火永明,百姓长安。” 烟火散尽,众妃嫔行礼告退。 朱由检陪着周皇后,回了坤宁宫。 周皇后亲自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柔声问道:“陛下,今夜……可要臣妾侍寝?”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一把将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内殿。 他低头宣告道: “一个烺儿可不够!” 第143章 工业洪流 崇祯三年,元宵节刚过。 京师的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但帝国这架庞大的机器,早已在它主人的意志下,开始了新一轮的轰鸣。 乾清宫内。 朱由检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落在阶下那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上。 户部侍郎,山西、陕西巡抚,杨嗣昌。 年前,朱由检便将他召回了京师,却并未立刻召见,而是给了他半月有余的假期,让他好生休整,与家人团聚。 此刻,杨嗣昌躬身而立,身形依旧清瘦。 面容上残留着被西北风沙长期侵蚀的痕迹,皮肤干裂,透着一股黄土地的颜色。 可那双眼睛,却与他疲惫的外表截然不同。 那是一双在烈火中淬炼过的眼睛,明亮,深邃,蕴藏着无穷的精力与思考。 “臣,杨嗣昌,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嗣昌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杨爱卿免礼。” 朱由检伸手虚扶,声音温和。 杨嗣昌起身,微微抬头,目光中带着探寻。 他知道,今日的召见,才是真正的开始。 朱由检率先开口,直入主题。 “爱卿在山西、陕西两年,赈灾可还顺利?遇到了何等难处?” 听到“难处”二字,杨嗣昌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他拱手回道:“回陛下,难处有二。” “其一,大旱之下,民生凋敝,两地山匪流寇愈发猖獗,时常侵扰臣所设之工场,抢掠钱粮,蛊惑流民。虽有地方卫所弹压,却如野草一般,烧之不尽,春风又生。” “其二,便是流民之数,与日俱增。臣在奏疏中已然奏明,‘以工代赈’之法,虽已安置数十万灾民,然灾情蔓延,臣所设之工事,已近饱和。长此以往,恐再生祸端。” 说到这里,杨嗣昌的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他向前一步,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故而,臣斗胆,再请陛下圣裁!” “引黄入汾!” 这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将目光移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疆域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那条蜿蜒的黄河与几近干涸的汾河之间,轻轻划过。 “引黄入汾,旷世之功。” “朕,比你更想看到它成功。” 杨嗣昌闻言大喜,正要再奏,却被朱由检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但爱卿想过没有?” “此等工程,需开山凿渠,动辄百里。所需之人力、物力、财力,将是何等天文之数?” “工期之久,恐需十年,乃至数十年!” “贸然开启,若有半分差池,或是国库不济,半途而废,那便是劳民伤财,祸国殃民!”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视线如山岳般压下,直刺杨嗣昌的内心。 “届时,天下人会如何非议朕?史书之上,又会如何记载朕?” “他们不会记得朕的初衷,只会说朕好大喜功,不恤民力,将朕比作……” “隋炀帝!” 最后三个字,仿佛三座冰山,狠狠砸在杨嗣昌的心头。 他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想着工程成功后的千秋之利,却忽略了这背后足以倾覆社稷的巨大风险。 皇帝的这番话,让他从狂热的构想中,瞬间坠入冰窟。 看着他煞白的脸色,朱由检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朕,并非否定你的方略。” 他走下御阶,拍了拍杨嗣昌的肩膀。 “朕明白爱卿的拳拳之心,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山西,为了大明。” 杨嗣昌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躬身行礼,声音艰涩却无比坚定。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 “然,引黄入汾,乃解山西万世旱灾之根本!臣,愿为此事,耗尽毕生心血,为陛下拟定万全之策,呈于御前!”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 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有你这份心,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此事要做,但急不得。” “至于你方才所说的流民无工可做之困境,朕,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出路。” “而且,是足以令两地所有流民,皆有工可做,有饭可食,甚至……能让我大明翻天覆地!” 杨嗣昌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足以安置所有流民? 翻天覆地? 这是何等样的工事? “还请陛下明示!”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门外喊道:“传工部尚书范景文。” “遵旨。”门外王承恩传来回应。 在等待的间隙,朱由检踱步回到御案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嗣昌,你久在山西、陕西,可知这两地,何物最丰?” 杨嗣昌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陛下,乃是煤石。” “不错。” 朱由检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杨嗣昌看不懂的光芒。 “以后,这煤,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朕交给你几件事。其一,加大煤矿开采量,今后的用煤量将超出你的想象!其二,务必注意开采安全,绝不可因赶工而罔顾人命!其三,朕将要开设的新工厂,其选址,你要仔细考量,必须考虑到原料运输,成品外销,以及工人通勤之便利。” 杨嗣昌将这几条一一记在心里,虽然还不明所以,但他知道,这必然与陛下方才所说的“出路”息息相关。 不多时,范景文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 “臣,范景文,叩见陛下。” “范爱卿免礼。” 朱由检抬了抬手,指着杨嗣昌道,“那些新东西,你来向杨爱卿分说明白。” 范景文看向杨嗣昌,两位重臣点头示意。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知道自己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为这位以干练着称的巡抚大人,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杨大人,”范景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激动与狂热,“陛下神授天工之法,欲在山西、陕西,开设三样足以改天换地的工厂!” 他先是简单提了一句水力机械,随即话锋一转:“然,两地大旱,河流水量不足,水力驱动之法,暂不可用。真正的核心,在于这三样!” 范景文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其一,倒焰式土焦炉!改良炼焦之法!” “杨大人可知,我朝土法炼焦,耗煤甚巨,产出焦炭亦是质地不佳。而陛下此法,乃是利用煤料干馏时自身产生的煤气,回转燃烧,反哺其身!” “如此一来,既能节省大量引火之煤,又能使炉温恒定,炼出的焦炭,品质上乘!” “其产量,更是土法的十倍以上!” 杨嗣昌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虽不懂技术,但他懂算账! 产量十倍! 节省燃料! 这八个字,像两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范景文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抛出第二记重磅炸弹。 “其二,新式高炉炼铁法!” “有了上好的焦炭,便能用于这新式高炉!” “陛下将高炉分为七部,利用热风与焦炭燃烧,逆流而上,熔炼矿石!” “此法炼出的铁水,品质之高,产量之大,远非我朝任何土高炉可比!” “用此法炼出的钢铁,锻造出的兵甲,将坚不可摧!” 山西,同样是铁矿大省! 煤与铁! 这两样东西一旦结合,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杨嗣昌太清楚了! 是能让万亩良田翻新泥的农具! 更是……能武装到牙齿、所向披靡的精锐大军! 然而,范景文接下来的话,才让他真正窥见了陛下的布局。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范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颤栗,仿佛在吐露一个亵渎神明的秘密。 “陛下,称之为——水泥!” 他的声音里,浸满了对这神物的无限敬畏。 “此物的炼制之法,匪夷所思。” “取石灰石,黏土,铁矿石……” 范景文每说出一样,杨嗣昌的心就沉下一分。 这些……全都是山西、陕西两地最常见,最廉价,甚至可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按陛下亲授之比例混合,投入水力大磨,研磨成粉,再入特制窑炉,以焦炭煅烧。” “烧出的熟料,混以石膏、矿渣,进行二次研磨!” “制成之后,只需加水、和砂石搅拌,便可用于筑墙铺路!” 范景文的呼吸骤然加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若在其中,预先埋入铁筋作为骨架,待其凝固之后,其坚固程度,远超我大明历代所用的任何糯米灰浆!” “用它来修筑城墙、河堤、堡垒……杨大人,那将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第144章 格局打开 他明白了。 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陛下那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惊天之策,终于在他眼前,展开了完整的画卷! 开采煤矿,需要矿工!无数的矿工! 建造焦炉、高炉,需要工匠!无数的工匠! 炼制焦炭,冶炼钢铁,更需要数不清的工人! 而生产水泥,从开采那些随处可见的“废物”,到研磨、煅烧,更是需要天文数字般的人力! 这些……全都是做工! 是能让那数以百万计,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活下去的做工! 而这些工厂产出的焦炭、钢铁、水泥,又是价值不俗的货物! 它们可以贩售到大明各地,换回大量的白银! 而这些白银,又可以用来支付工人的工钱,购买更多的粮食,赈济更多的灾民!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能将两省数以百万计的流民,全部吸纳进去的循环! 一个能将他们最廉价的劳动力,转化为大明最急需的战略物资,并最终创造出无尽财富的伟大循环! 这哪里是在赈灾? 这分明是在创造! 他的“引黄入汾”,虽然宏伟,却终究只是一个消耗钱粮的工程,一个为了解决旱灾的单向投入。 而陛下的计划,却是在救活所有人的同时,为大明,凭空锻造出一颗全新的、强劲的、可以自我造血的工业心脏! 格局。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格局! “噗通!” 杨嗣昌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对着御座之上那道年轻的身影,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哽咽。 “陛下……陛下圣明!” “此策,非解一地之困,乃是……乃是为我大明,再造乾坤啊!” “臣……” “臣,格局小了!” 朱由检走下御阶,亲手将杨嗣昌扶起。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让杨嗣昌那因过度激动而颤抖的身躯,重新站稳。 “爱卿,你能看到这一层,朕心甚慰。” 朱由检的声音,抚平了杨嗣昌心中的惊涛骇浪。 “你的格局,从来不小。只是朕站的地方,比你高一些,看得,自然也远一些。” 杨嗣昌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帝王面庞,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臣服。 是啊。 他杨嗣昌穷尽心智,谋的是一省一地之安宁。 而陛下,谋的是整个大明的万世基业! 这便是人臣与天子的区别! 朱由检转身,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范景文的身上,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范爱卿,朕交代你的那些东西,样品应该都做出来了吧?” 范景文闻言,那张老脸瞬间容光焕发,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骄傲与狂热。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神物已成!”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会,你便带杨爱卿去亲眼看一看。” 他的视线,在两位重臣之间流转。 “然后,从工部挑选最得力的工匠,随杨爱卿返回山西,将这些技艺传授下去。” “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沉凝。 “技术,是在不断的使用和交流中,才能完善,才能进步的。” “朕给你们的,是种子。” “你们要做的,就是让它发芽,让它长成一棵大树!” “臣等,遵旨!” 范景文与杨嗣昌齐齐躬身。 一个时辰后。 京师,西苑。 这里曾是皇家园林,如今,却被圈出了一大片禁地。 高高的围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之森严,堪比宫城。 范景文带着杨嗣昌,穿过层层关卡,来到一片空旷的场地。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几座造型古怪的厂房,和一些被厚厚油布遮盖的庞然大物。 空气里,一股煤炭和灼热金属混合的奇特味道,钻入鼻腔。 这股味道,让杨嗣昌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地心潮澎湃。 “杨大人,请看。” 范景文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灰扑扑石墩前,脸上带着近乎炫耀的神情。 “这,便是陛下所说的‘水泥’,凝固之后的样子。” 杨嗣昌走上前,伸手触摸那石墩的表面。 入手,是一种冰冷、粗糙,却又坚硬到令人心悸的质感。 他下意识地用力敲了敲。 “梆!梆!” 沉闷的声响,震得他指骨发麻。 “来人!” 范景文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匠人,抬着一柄八十斤的开山大锤,快步走了过来。 “给杨大人,演示演示。” “喏!” 其中一名匠人深吸一口气,抡圆了大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水泥墩!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爆开! 那匠人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而那水泥墩上,竟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锤印! 杨嗣昌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坑! 如此坚固! 用此物修筑城墙,那将是何等景象? “杨大人,这边请。” 范景文享受着杨嗣昌的震惊,脸上的笑意更浓,引着他走向一座半埋于地下的砖石窑炉。 窑炉还在散发着余温。 旁边,堆放着小山一般,色泽银灰,质地坚硬,带着金属光泽的块状物。 “此乃‘倒焰式土焦炉’,而这些,便是用此法炼出的焦炭。” 范景文拿起一块焦炭,递给杨嗣昌。 “杨大人久在山西,当知土法炼焦。您看此物,与土法所出,有何不同?” 杨嗣昌接过焦炭,只觉入手极轻,却又异常坚硬。 “此物与土法之焦炭从外观来看,差距并不大,似乎更轻!”他声音干涩地说道。 范景文回到:“是的,它干燥的更彻底,燃烧产生的青焰才能将铁矿融化的更彻底。” “最关键的是,”范景文压低了声音,“炼制此物的热量,大半来自于煤料自身干馏产生的煤气!杨大人,你可明白,这节省了多少引火之煤?!” 如此说来,此物质量更好,消耗更少,产出更多更快。 杨嗣昌还陷在思考里,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范景文带着,走向这片禁地的最深处。 还未走近,一股沛然的,带着奇特韵律的轰鸣声,便已穿透空气,钻入他的耳膜。 那声音,像是巨人的心跳。 沉重。 有力。 充满了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们绕过一座高大的厂房,眼前的景象,让杨嗣昌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条引自西苑活水的人工水渠,正驱动着一架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水轮旋转。 水轮之后,是一套杨嗣昌毕生未见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传动结构。 犬牙交错的巨大齿轮,彼此咬合,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 一根粗壮的,布满了古怪凸起的铁轴,在齿轮的带动下,疯狂转动。 而那铁轴的尽头,连接着一柄巨锤! 那巨锤,随着铁轴上凸起的顶动,被一次次地抬起,又一次次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咚!!!” 每一次砸落,大地都随之震颤! 每一次轰鸣,都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在巨锤之下,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被两名神情专注的工匠用铁钳夹持着,不断翻动。 那铁坯,在巨锤不知疲倦的捶打下,肉眼可见地被压实,延展,爆开的火星像一群愤怒的金色蜂群四散飞溅。 过去,需要数十名壮汉,挥汗如雨,耗费数日才能完成的百炼钢锻造过程。 如今,在这钢铁巨兽的面前,变得如此轻易,如此高效! 杨嗣昌呆呆地站着。 他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聆听着那钢铁的咆哮,凝视着那飞溅的火星。 他脑海中,什么“引黄入汾”,什么“赈济灾民”,什么“安抚流寇”…… 所有他过去引以为傲的经世之策,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头咆哮的钢铁巨兽,砸得粉碎! 第145章 哗变 第二日,杨嗣昌便怀揣那份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蓝图,带着工部最精锐的匠人,陛辞而去。 他踏上了返回西北的征程。 又一桩心头大事尘埃落定,朱由检只觉得胸中郁气尽散,神清气爽。 这架名为“大明”的破旧战车,终于在他的亲手修补下,换上了全新的、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车轮。 他心情极佳,正准备起身去后宫,看看那几个让他心头发软的小家伙。 就在此时,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急匆匆地冲进了殿门。 他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急报!陕西急报!” 王承恩眼皮一跳,声色俱厉地喝道:“慌张什么!惊扰圣驾,要你的脑袋吗!” 那小太监“噗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从怀里捧出一个带着火漆封口的木匣,哭喊道:“王掌印爷!是陕西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啊!” 王承恩心头骤然一紧。 八百里加急! 若非紧急,绝不会动用此等最高等级的军情传递!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漆匣,转身快步入了乾清宫,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 朱由检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股不祥的预感,如乌云压城,瞬间笼罩心头。 他一把扯过漆匣,指甲用力,直接抠开了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密信。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 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纸张被迅速翻动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那张薄纸,此刻却重逾千钧。 “砰!” 朱由检狠狠一掌拍在御案上,那封密信被他攥成一团,又被他狠狠砸下! “好啊!” “好得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血丝寸寸迸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刮骨般的寒意。 “都不怕死!” “都不怕死!” 话音未落,一股逆血直冲喉头,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陛下!” 王承恩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对着殿外嘶声喊道:“宣太医!快宣太医!” “不必!” 朱由检一把推开他,强行压下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撑着御案,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焚尽八荒的怒火。 他平复着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字字如铁。 “宣,六部尚书,即刻进宫!” “还有……唐王!” 不多时,众人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外。 他们看着守在殿门口,面色阴沉的王承恩,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出大事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承恩看到人已到齐,转身入殿,片刻后,殿内传来朱由检那带着几分沙哑,却又冷硬如铁的声音。 “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刚要躬身行那君臣大礼。 朱由检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弯腰,捡起那个装着密函的漆匣,看也不看,直接朝着阶下众人扔了过去! “免礼。” “都看看。” 漆匣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滚到了吏部尚书李邦华的脚边。 李邦华心头一颤,连忙捡起,取出那封早已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密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他颤抖着手,将信函递给了身旁的孙承宗。 信函在几位尚书手中,如同一块滚烫的炭火,飞快地传递着。 每一个看过的人,都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呼吸都几乎停滞。 最后,信函传到了唐王朱聿键的手中。 信是新任京营神机营提督,原陕西副总兵孙传庭发来的。想来,这封八百里加急送出之时,他还未离任。 “陛下亲启:臣罪该万死!陕西总督洪承畴,为讨好秦王,竟放任麾下将官,克扣兵饷,中饱私囊!终至甘肃临洮卫、兰州卫,共计三千余兵员哗变!” “叛军已将两处卫所武库、粮仓洗劫一空,斩杀忠勇之士,裹挟家眷,死伤近千!如今,已往南面山中而去!” “据受伤兵士所言,叛军头领,名唤……李自成!” “臣耳目不达,酿此滔天大祸!请陛下容臣戴罪立功,亲率兵马,剿灭叛逆!” 朱聿键看完,只觉得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冰冷的刀锋,割得他手掌生疼。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喘息都小心翼翼。 朱由检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朕的军饷,是从盐里,从煤里,一两一两抠出来的。” “朕怕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在边关流血又流泪!朕派去清欠军饷的人,前脚刚回来,他洪承畴,他秦王,后脚就敢再伸手!” “这些蠹虫!” “怎么就杀不尽呢?” 兵部尚书孙承宗第一个出列,重重跪倒在地。 “臣,用人失察,请陛下重罚!” “然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将叛军彻底镇压!兵员叛乱,远非流寇可比,一旦流窜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老成之言。 朱由检的目光,却酷寒无比,不带一丝温度。 “派谁去?” “孙师傅,你告诉朕,这陕西的将领,朕还能信谁?” “区区三千叛军,不足为惧。那盘踞在西安府,吸了两百余年民脂民膏的秦藩,才是朕的心腹大患!” 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 “这秦地,到底是朕的秦地,还是他的秦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 陛下,要对宗室动手了! 就在众人战战兢兢,不敢言语之际,唐王朱聿键,却毅然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拜。 “陛下!”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臣,愿为陛下,前往秦地,‘请’秦王回京问话!”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许久,清楚这位年轻的帝王,要的从来都不是修修补补! 他要的,是砸碎一切旧的枷锁! 宗室,这根早已腐朽不堪,却依旧死死吸附在大明骨髓上的巨大水蛭,便是最顽固的一环! 他朱聿键,既然受了陛下的天恩,就必须要做这个让天下宗室都唾骂憎恨的恶人! 朱由检看着阶下这个目光坚定的同宗,眼中流露赞许。 “好!” 他霍然起身,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轰然爆发! “辽东无忧,传朕旨意!宣袁崇焕,即刻赴任陕西总督!” “命新任京营五军营提督赵率教,亲率京营精锐两万,即刻开赴陕西!”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块代表着天子亲临的纯金令牌,重重拍在桌上! “唐王,朱聿键!” “臣在!” “你,拿着朕的金牌!这两万京营,连同陕西各处卫所兵马,皆受你节制!” “朕,给你三件事!”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所有人的心里。 “一,将洪承畴,给朕押回来!” “二,将秦王,也给朕押回来!他贪赃枉法,欺压良善,通敌卖国的罪证,朕会派人送到你手上!” “三,至于那些叛军,受人蒙蔽者,准其招安!但领头之人,给朕带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朱由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朱聿键的脸上。 “唐王,朕不想看到大明的子民,刀兵相向。此事,要快,动静,要小。” “传信给孙传庭,让他戴罪立功,在陕西,一切听你号令!” 第146章 怎么就杀不尽 众人退下。 乾清宫内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凝重,几乎要将空气都挤压成实质。 朱由检没有坐。 他就那么站在御阶之上,背对空无一人的大殿,像一尊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承恩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内侍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自己则像个影子般,守在殿门处,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传,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王承恩的心脏骤然揪紧。 这是暴风雨前,最可怕的宁静。 “遵旨。” 不多时,身穿蟒袍的吴孟明脚步匆匆地赶来。 他本是武人出身,龙行虎步,气势不凡。 可今日,在踏入乾清宫门槛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扑来。 吴孟明不敢抬头,快步走到殿中,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臣,吴孟明,叩见陛下!”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只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跪在地上的吴孟明。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把钝刀,在吴孟明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 “吴孟明。” “臣在!” 吴孟明一个激灵,头埋得更低。 “朕让你掌管锦衣卫,是让你当朕的眼睛,当朕的耳朵。”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边军的军饷,被克扣,被贪墨,朕不知道。” “边军哗变,三千人啸聚山林,成了反贼,朕,还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下! “要你何用!!!” 这声怒喝,如九天惊雷,在空旷的大殿内轰然炸响! 吴孟明只觉得一股巨力当胸撞来,整个人猛地一颤,趴伏在地的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他浑身抖如筛糠,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此时都是取死之道! 说秦地的锦衣卫被秦王收买了?那是他无能! 说洪承畴一手遮天,消息传不出来?那更是他无能! 这位年轻的帝王,要的是结果! 是一双能洞穿一切黑暗的眼睛,是一对能聆听天下风声的耳朵! 给不了他想要的,那就去死! “臣……臣罪该万死!” 吴孟明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带着浓重的颤音与恐惧。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砰!” “臣……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砰!” “臣,亲自带人去秦地!三月之内,陕西一草一木之动,都瞒不过陛下的耳目!” “砰!” “今后各地耳目若再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他一下又一下地磕着,额头很快见了血,鲜红的液体混着冷汗,染红了他身前的一片金砖。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也算心腹的臣子,在自己面前,卑微如尘土。 他心中的怒火,并未因此消减半分。 许久。 久到吴孟明都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砍了的时候。 朱由检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机会,只有一次。” 吴孟明如蒙大赦,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滚去办。” “你干不了,朕,就让别人来干!” “谢……谢陛下天恩!” 吴孟明手脚并用地爬着后退,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夜,深了。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朱由检依旧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可他一份都没有看。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封来自陕西的急报。 李自成。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轨迹。 他以为,只要让百姓有饭吃,有工做,那些在原本历史上搅得天翻地覆的枭雄,便会自然而然地消弭于无形。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只要这腐朽的根还在,只要那些贪婪的蠹虫还在,这片土地上,就永远会滋生出绝望与反抗。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皇爷,夜深了,您都一天没怎么进食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沉思中的帝王。 朱由检没有反应。 王承恩不敢再劝,只能将参汤放在一旁,默默地垂手侍立。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大伴。” “奴婢在。” “你说,这些贪官奸臣,怎么就杀不干净呢?” “朕即位以来,不惜背负暴君的骂名,从京师到地方,从文官到勋贵,杀了一批又一批。” “菜市口的血,都快把地染红了。” “怎么就杀不尽呢?” “他们……就不怕吗?” 这番话,不像帝王在问话,更像一个孤独的旅人,在对着无尽的黑夜,发出的迷茫质问。 王承恩心中一酸,连忙躬身回道:“皇爷,太多的道理,奴婢不懂。” “但奴婢知道,这天底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攘攘熙熙,皆为利往。历朝历代,贪官污吏,都少不了。” “为了权力,为了金钱,他们……他们大多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由检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是了! 不择手段! 他想起了正德皇帝,落水,病重,驾崩。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泰昌,登基一月,死于“红丸案”。 他想起了自己的皇兄天启,同样是落水,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这些,真的都只是意外吗? 一个皇帝的死,背后牵扯着多大的利益? 从龙之功!拥立之功! 那些人,为了权力,为了金钱,连皇帝都敢弑杀!又怎么会怕他区区几颗人头落地? 自己,一直都身处在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朱由检的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关外的建奴,是天灾,是李自成。 现在他才明白。 最致命的敌人,或许就藏在这深宫之内! 藏在他身边,每一个看似恭顺的笑脸背后! “王承恩!方正化!”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如铁。 “奴婢在!” 王承恩和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内的方正化,齐齐跪倒。 “朕命你们二人,立刻,马上!将这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给朕重新筛查一遍!” “从祖宗三代,到入宫后的每一次接触,都给朕查个底朝天!” “但凡有一丝可疑,不必审问,直接处理掉!” “宫中缺的人手,从安南进献的那批人里挑!” “朕要这紫禁城,变成一块铁板!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承恩和方正化感受着皇帝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心头剧震,齐齐叩首。 “奴婢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绝不让一粒沙子,掺进这宫里来!” 安排完这一切,朱由检胸中的那股郁气,反而消散了。 是啊。 贪官,杀不尽。 人心,测不透。 那又如何? 哪怕是在信息爆炸,监察手段无孔不入的后世,那些蠹虫,就少了吗? 只要有利益,有欲望,这世间的黑暗,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也消除不了黑暗! 他拿起朱笔,重新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杀不尽,除不绝? 那朕,就查一个,杀一个! 第147章 日子会好吗 崇祯三年,陕西米脂。 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对于米脂这片黄土地上的人来说,这个年,没有半分滋味。 没有新衣。 没有饱饭。 甚至没有一声痛快的炮仗响。 空气里,全是焦躁不安的气息。 老天爷,依旧不肯睁眼。 一整个冬天,愣是没落下一片像样的雪花。开春了,也不见半点雨星子。 地里的土,干得能搓出火星子,一道道裂缝张着黑洞洞的嘴,像是土地无声的哀嚎。 杨二狗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干土。 土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去年秋收的玉米,确实让他们一家过了个饱足的冬天。 可那点存粮,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下,已经快要见底了。 今年又没雨水,种还能播下去吗? 杨王氏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这让他心里,既有期盼,更有如山一般的压力。 他必须去矿上。 哪怕现在的矿上,是另一个地狱。 钱扒皮死了。 死在了塌方那天。 被那个叫张献忠的男人,用一把从护卫尸体上拔出的腰刀,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一刀地剐了。 那血淋淋的场面,杨二狗至今想起来,五脏六腑都还在发颤。 他怕。 他怕那个浑身浴血,眼神比矿洞还深的张献忠。 可矿上的其他人,不这么想。 他们说,“忠大”是替大伙儿报了仇,是替那些被埋在七号矿洞里的弟兄,讨回了公道。 张献忠带着剩下的几十个死心塌地的矿工,没入了后山。 从那天起,米脂的地面上,就多了一支没人管得了的队伍。 县里的官兵来剿过几次。 可那些穿着官服的老爷兵,哪里是张献忠那群在矿洞里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汉子的对手。 更何况,张献忠他们对这山里的地形,比对自己家的炕头还熟。 官兵一来,他们就钻进废弃的矿洞,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 官兵一走,他们就又冒了出来。 他们不抢百姓,一粒米,一文钱,都不动。 他们只盯着矿上。 矿上新换了个监工,是从府城调来的,据说后台更硬。 可后台再硬,也硬不过张献忠手里的刀。 送往矿区的粮食,被劫了。 运送冬衣的棉布,被劫了。 就连给监工和管事们享用的酒肉,也隔三差五地,连车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献忠把抢来的东西,分给那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 渐渐地,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汉子,拖家带口,投奔了后山的“忠大”。 “忠大”的名声,在这米脂地界,比县太爷的官印还管用。 杨二狗不想去。 他只想守着婆姨孩子,守着自家这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日子,过不下去了。 家里的米缸,已经能看到底了。 他跟杨王氏商量:“俄……俄还是去矿上吧。干一天,好歹有一天的嚼谷。” 杨王氏抚着肚子,满眼忧愁,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他爹,那矿上,现在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啊!工钱发的少不说,还总拖着。听说上个月,又有两个洞子冒了顶,虽没塌,可也砸伤了好几个人!” “那能咋办?” 杨二狗一拳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声音里满是无助与沙哑。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铁蛋,还有……还有肚里这个,一起挨饿吧!” “俄这条命,不值钱。能换来你们娘仨的活路,值了!” 第二天,杨二狗还是去了矿上。 新来的监工姓刘,比钱扒皮更狠。 他直接在矿区周围立起高高的栅栏,雇了更多的护卫,把整个矿区围得像个监牢。 所有矿工,进去之前,搜身。 出来之后,再搜一遍。 工钱,低得离谱。 而且是十天一结。 美其名曰,防止有人拿了钱就跑去投奔张献忠。 可到了日子,总有各种理由克扣。 今天说你出的煤石成色不好,扣钱。 明天说你磨蹭了工时,扣钱。 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拿命换来的几个铜子儿,将将够一家人喝稀粥。 饿不死,但也别想吃饱。 这天晌午,歇工的时候。 一群矿工瘫坐在地上,一个个累得骨头像散了架。 他们啃着又干又硬的黑面馍馍,连口热水都没有。 “妈的,这日子,真他娘的是狗过的!”一个叫王麻子的汉子,狠狠将啃了一半的馍馍砸在地上,骂骂咧咧。 “你小声点!让刘扒皮听见了,又得扣你工钱!”旁边的人劝道。 “扣!让他扣!老子他娘的不干了!还不如去投奔忠大!好歹能吃口饱饭,活得像个人!”王麻子红着眼睛吼道。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死寂。 投奔张献忠? 那是造反。 是要掉脑袋,要诛九族的。 可留下,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熬着,又能熬到什么时候? 所有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能砸死人的石头。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工,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要是……要是圣上还看着咱们这就好了。”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圣上?”王麻子冷笑,“圣上在京城里坐着龙椅,抱着娘娘,哪还记得咱们这些黑炭头?” “你放屁!”另一个矿工立刻反驳,“你忘了前年,是谁给咱们的神种?是谁免了咱们的赋税?” “就是!要不是圣上,咱们早饿死了!” “你们懂个屁!”一个读过几天书的管事,恰好路过,听到他们的争论,忍不住插了句嘴。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可听说了,咱们这位万岁爷,那可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全都围了过来。 “去年,那建奴的狗大汗,叫什么……黄台吉的,带着十几万大军打到了京城脚下!京城里的官老爷,一个个吓得尿裤子,都准备跑路了!” “就在那时候,咱们陛下,披上金色盔甲,亲自上了城头!” “我听从京城过来的人说,当时那场面,乖乖!咱们陛下,身边就带几百个亲兵,直接冲出城门,对着那黑压压的建奴大军就冲过去了!” “单枪匹马!直冲鞑子的中军大帐!手起刀落!手起刀落!”说着还拿着手比划~ “那黄台吉吓得屁滚尿流,要不是旁边有几个奴才拼死拦着,脑袋都让咱们陛下给砍下来了!” 这番话,说得活灵活现,听得一群矿工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仿佛那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不是皇帝,而是他们自己! “真的假的?皇帝还亲自上阵杀敌?” “那还有假!这叫御驾亲征!自古以来,有几个皇帝有这胆魄?” “我的乖乖,咱们的皇帝,还是个盖世豪侠啊!” “要是陛下能来咱们这,骑着马,提着刀,把那些狗日的贪官污吏,一个个都砍了,那该多好!” 众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只要皇帝一到,所有的苦难都会烟消云散。 杨二狗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捡起王麻子扔掉的那个黑面馍馍,拍了拍上面的土,塞进自己嘴里。 他不懂什么武曲星下凡,也不懂什么御驾亲征。 他只知道,家里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婆姨,还有个等着他带口粮回去的娃。 他只记得,前年,那位远在天边的皇帝,真的让他们吃上了饱饭。 那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子,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 英明神武的崇祯皇帝陛下啊…… 杨二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念叨着。 您什么时候,才能再往我们这穷山沟里,看一眼呢? 就像以前那样,有种子,有活干,有工钱。 日子再苦,只要有个奔头,就能过下去。 您再看看我们吧。 您的子民,快要活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想起婆姨肚子里的娃,杨二狗狠狠地抹了把脸,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对自己说。 一定,会好的! 第148章 新任指挥使 崇祯三年,二月。 大同府的风,依旧像刀子,一下一下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可校场上的汉子们,浑不在意。 “喝!” “哈!” 数千人操练的呼喝汇成一股闷雷,在这片广袤的边塞之地上空滚荡。 大同左卫指挥佥事许平安,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脊梁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视线如同一把铁梳子,一遍遍刮过下方队列的每一个缝隙,不放过任何一丝懈怠。 今日的操练,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士兵们的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扯碎。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的动作变形。 长枪如林,盾牌如山。 这就是现在的大同兵! 操练结束的铜锣声响起,士兵们并未散去,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等待着最后的将令。 许平安的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自豪。 这几年,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朝廷的军饷,不再是画上的大饼,而是每个月准时足额发到手里的雪花银。 吃的粮食,不再是混着沙子的陈米,而是能把肚皮撑圆的白面和小米。 冬天的棉衣,也不再是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而是能实实在在抵御风寒的新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改变,都源自于京城里那位年轻的皇帝。 皇帝没忘了他们这些在边关卖命的丘八。 所以,他们更得把命操练得硬一些,再硬一些! 才对得起那份皇恩,对得起那份军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骑兵,卷着烟尘冲到点将台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许佥事!京中来的新任大同左卫指挥使,陈延祚陈大人,已从大同镇朝大营而来!不出一炷香便到!” 此言一出,整个校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新任指挥使! 来了! 许平安眼角一跳,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台下振臂一喝! “弟兄们!都听见了!” “京里来的大人,马上就到!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拿出来!列队!整军!” “不能让京里来的大人,看扁了咱们大同卫的爷们儿!” 他的吼声,压过了校场上数千人的余音,滚过整个校场。 “喏!” 台下的几名千户、百户,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奔向各自的方阵,大声传令。 “一营!向中军靠拢!” “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快!” “火器营!把你们的宝贝都给老子擦亮点!谁的炮口上有一点泥,老子扒了他的皮!” 整个校场,瞬间从静态转入了一种更加紧张、更加肃杀的动态。 五千人的队伍,在各自将官的呼喝下,有条不紊地重新集结,调动。 许平安快步走下点将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吼:“方强!带人去把营门清出来!大牛,把咱们卫的龙旗给老子竖起来!要最高的那杆!” 他自己则大步流星,直奔中军大帐。 半月前调任的前任指挥使,已将卫所的印信、兵符、名册等一应物事,全部封存,交到了他手上,等待新帅。 许平安走进大帐,打开沉重的铁箱,捧出了那枚黄铜铸就的指挥使大印。 印信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量。 他摩挲着印纽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卧虎,心里七上八下。 他只盼着,这个叫陈延祚的新大人,是个真正懂兵事的,能带着弟兄们上阵杀敌的汉子。 而不是京城里那些只会动嘴皮子,下来镀金的官老爷! 当许平安怀揣印信,重新回到校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胸中的热血轰然沸腾。 五千余将士,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一个巨大的,层次分明的军阵,如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在校场中央。 最前方,是刀盾手。 他们手中一人高的精钢大盾,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壁,反射的寒光有些刺眼。 之后,是长枪兵。 丈余的长枪齐齐顿在地上,枪杆笔直,枪尖斜指天空,汇成一片让人心悸的钢铁丛林。 每一个士兵的手臂,都绷得像铁块,站姿如松,纹丝不动。 军阵两翼,是弓弩手,队列整齐得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后方,是整个军阵的核心,火器营。 二十门擦得锃亮的“虎蹲炮”,如同蛰伏的凶兽,黑洞洞的炮口,映出士兵们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只有风声,和那面在营门处刚刚竖起的,巨大的“明”字龙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营门处,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一骑当先,为首那人身披一袭亮银色的披风,在灰暗的北地风光中,格外醒目。 他胯下的战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 此人,正是新任大同左卫指挥使,陈延祚。 他身后,紧跟着二十名亲兵,个个身着玄甲,气息沉凝,一看便知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陈延祚一骑当先,驰入营门。 当他看到校场上那座沉默而庞大的钢铁军阵时,疾驰的马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五千将士。 不等他完全勒住缰绳,站在军阵最前方的方强,猛地抽出腰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 “恭迎指挥使大人!” 话音未落,许平安与所有将官,齐齐单膝跪地! “轰!!” 五千将士,同时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了一片惊雷! 震得整个校场,尘土微扬! “愿随将军,死守疆土,不负家国!” 齐声呐喊,如山崩,如海啸,直冲云霄! 连营墙上那面飘扬的龙旗,都仿佛被这股冲天的气势催动,更加猛烈地翻卷起来! 陈延祚的脸上,终于动容。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到了军阵之前。 他没有让众人起身,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抬起手,虚虚一压。 整个校场,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甲片缝隙时,发出的那细微的“呜呜”声。 “诸位同袍。” 陈延祚开口了,声音并不响亮,却充满了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队列中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我叫陈延祚,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指挥使。” “我从京城来,一路北上,看到的是千里沃野,是我大明的锦绣江山。” “而我们站的这里,是大同!是边关!是我们身后那万里江山的第一道屏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让我来这里,不是让我享福的!是让我和你们一起,把这道屏障,筑得更高!更牢!” “往后,训练当苦!戍边当艰!血战当先!” “我问你们,可有惧者?” “无惧!!” 许平安第一个起身,吼出了这两个字! “唰!” 五千将士,霍然起身! 动作整齐划一,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陈延祚额前的发丝。 回答他的,不是声音。 是行动! “嗡——” 两翼的弓弩手,同时拉开弓弦,上千张弓被拉成满月,弓弦震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让空气都发出颤栗! 却无一人手抖! “咔嚓!” 后方的火器营士兵,齐齐举起火铳,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陈延祚的身上。 那目光里,是烈火,是钢铁,是边关汉子最直接,最滚烫的回答! 陈延祚望着眼前这整肃的军容,望着这群气势如虹的士兵,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那柄百炼钢刀在天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他将刀尖,指向营外那片苍茫的,属于鞑靼人的草原方向。 “既无惧,那便随我,一同用敌人的血,筑牢我大明边防!” “吼!!” 将士们再次齐声应和,那声浪,裹挟着金戈铁马的决绝,在旷野之上,久久回荡! 第149章 京营来镀金的?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许平安的营帐里,却透着光,燃着暖。 新发的蜂窝煤在炉子里烧得正旺,将帐外的刺骨寒意死死挡住。 帐内,大同左卫几个最悍勇的军官,正围坐一圈。 许平安,许进,许大牛,方强,刘大力。 这几个从尸山血海里一起爬出来的同乡兄弟,又趁着夜里无事,来他们头儿这里蹭酒喝了。 许平安习以为常,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粗陶酒坛,在桌上“咚”地一放。 “老规矩,喝点暖身子,不许多喝!” “明天谁要是起不来操练,我扒了他的皮!” “放心吧头儿,耽误不了!” 众人嘿嘿笑着,脸上满是松快。 方强手脚最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打开。 “早有准备!灶房老陈头给俺特意留的炒豆子,还热乎着!” 金黄的豆子在火光下泛着油光,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各自找了位置。 许大牛也不客气,抢过酒坛,先给许平安满满倒上一大碗,然后才依次给其他人满上。 刘大力搓着手,一脸殷勤地对着许大牛: “谢谢许千户倒酒,这酒闻着可真香!” 许大牛对着他虚踹一脚,笑骂道:“就你嘴贫!再多话,这碗我替你喝了!” “那哪儿成!” 刘大力连忙护住自己的酒碗,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帐内的气氛,被酒气和笑骂声烘得热烈。 几口烈酒下肚,豆子嚼得嘎嘣脆,方强的话匣子率先打开了。 他灌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脸上带着几分憋屈。 “头儿,咱们去年那趟,阵仗搞得那么大,弟兄们个个都把脑袋拴裤腰上了。” “结果最后就安排了个劝降的活儿!” “是,兵不血刃收复失地,那是天大的好事,可咱们除了得了个三个月俸禄的赏,连个屁的军功都没捞着!”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几分。 “我可听说了,京营的那些弟兄,在通州城下,杀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砍下的鞑子脑袋堆成山!那他娘的才叫军功!” 话音刚落,一旁沉默寡言的许进就冷冷打断了他。 “没死弟兄,你还不痛快?” 方强被噎了一下,脖子一梗,嘟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就是想,要是咱们当时也在通州城下,凭咱们弟兄的本事,那不得是泼天的战功?” “到时候,咱们头儿,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当上这左卫指挥使?京师里,哪还用得着再派个人下来?” 这话一出,帐内的吵嚷声微微一滞。 许平安放下酒碗,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陛下的心思,也是你能猜的?当好咱们的差,守好咱们的边关,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有一丝遗憾。 “就是没机会亲眼见见陛下御驾亲征的威风,实在可惜。” “听曹参将说,当时陛下龙纛前压,只一声‘大明万胜’,咱们的将士就跟疯了一样,硬生生把鞑子给冲垮了!” “光是想想,就让人骨头发烫!” “是啊!”许大牛瓮声瓮气地接口,“俺这辈子,能摊上这么一位敢亲自上阵杀敌的皇帝,值了!” 方强被许平安训斥了一句,却没憋多久,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头儿,咱们这位新来的陈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今天看着威风,可别是个样子货。你跟曹参将关系好,他有没有跟你透过底?”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最关心的。 今天白日里,他们用最隆重的军礼,最肃杀的军阵,迎接了新帅。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既是敬意,也是试探。 他们想让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看看,大同卫的兵,不是软柿子! 许平安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调令下来的时候,我问过曹参将。他说,这位陈大人,是泰宁侯陈良弼的嫡孙,陈延祚。来咱们这之前,是京营三千营的千总。” “勋贵子弟啊!” 许大牛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那不就是下来镀金的?” 别看他们今天欢迎得那般热烈,方强第一个跪下表忠心,可那敷衍的成分,占了七八成。 方强更是撇了撇嘴,说道:“我就说嘛!希望这位陈大人别瞎折腾,安安稳稳地镀完金,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别给咱们弟兄添乱就行。” “你们两个,懂个屁!” 许平安没好气地骂道。 “都把那点心思给我收起来!曹参将说了,这位陈大人,是实打实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军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斥候头子许进,这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才缓缓开口。 “我看这位陈大人,不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许进的话不多,但他的眼,无人不服。 “他年纪不大,看着最多三十不到。可他今天下马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的手。” 许进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他手上的老茧,比我的还厚。特别是虎口和食指,那是常年握刀握弓才能磨出来的死茧,骗不了人。” “而且……” 许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在面对野兽时才会出现的警惕。 “他身上有股味道。” “是血腥味,洗不掉,融进骨头里的那种。” “看人一眼,后脖颈子都发凉。” 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燃烧正旺的蜂窝煤,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一个能让许进都说“后脖颈子发凉”的人,那绝不是什么镀金的公子哥! 方强脸上的那点轻浮和不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端起酒碗,有些尴尬地说道:“看来……是咱们想岔了。” 方强眼珠一转,坏笑着撞了撞身边的许大牛。 “哎,大牛,说正事!上次头儿给你介绍的那个,大同右卫千户家的闺女,到底怎么样了?” 许大牛那张被风沙吹得黝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挠着头,嘿嘿傻笑,声音都小了许多。 “挺……挺好的。俺……俺娘托人去提亲了,对方也应了。” “哟——!” 众人立刻开始起哄。 刘大力更是夸张地叫道:“行啊大牛!你这不开窍的铁树,也知道开花了!啥时候办事啊?咱们弟兄可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许大牛被众人说得脸更红了,他端起酒碗,一口闷了下去,像是要借酒壮胆。 “等……等下次休沐,就……就把她迎娶过门!” “好!” “大牛威武!” “到时候可得让嫂子看看,咱们大同卫的汉子,有多威风!” 帐内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笑骂声,粗俗,却又无比真挚。 (忘记祝兄弟们七夕节快乐~努力码字到现在。就为了兄弟们贤者时间的时候可以看几章过渡一下) 第150章 果决的陈延祚 微微的酒意还挂在脑子里。 许平安等人昨夜没敢多喝,可那酒的后劲实在霸道,让清晨扑面的寒风都带着一股子撕裂皮肉的疼。 “铛!铛!铛——!” 帐外,毫无征兆地炸起一串铜锣声! 那声音急促得像是要人的命,根本不是平日操练的号令,而是最高等级的军情警报! “出事了!” 许平安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床铺上直接弹了起来,那点残存的酒意被瞬间惊得魂飞魄散。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冰冷的甲胄,一边对着帐内横七竖八的几个兄弟扯着嗓子大吼。 方强、许大牛等人也是一骨碌爬起,脸上再没了昨夜的半分松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肃杀。 他们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手脚快得像是在跟阎王抢时间,穿着盔甲,抓起兵器,掀开帐帘就一头扎了出去。 整个大营,已经彻底活了。 原本死寂的营地,此刻人声鼎沸,甲叶碰撞的脆响、军官撕心裂肺的咆哮、战马不安的嘶鸣,交织成战争降临前那独有的喧嚣。 乱,却不散。 一队队士兵从各自的营房里冲出,在各级将官的带领下,像一道道溪流,迅速朝着校场中央汇去。 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 当许平安冲到校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高高的点将台上,新任指挥使陈延祚,已经穿戴着一身漆黑如墨的玄色重甲,静静矗立。 他没有按刀,只是双手负后,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破这灰蒙蒙的天。 寒风卷起他身后的披风,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他就那么站着,俯瞰着下方正在飞速成形的钢铁巨阵。 “快!快!都给老子跑起来!” “二千户所的,这边!跟上!” 方强和许大牛早已归位,扯着嗓子,将一队队士兵如同榫卯结构般,严丝合缝地拼接进庞大的军阵之中。 仅仅一炷香。 大同左卫五千余名主力,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 刀盾如墙,长枪如林,火器营的炮口泛着择人而噬的冷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点将台上的那道身影。 陈延祚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被风霜雕刻出的坚毅脸庞,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校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半个时辰前,曹参将加急军报!” “鞑子,来了!” 这四个字,让下方钢铁巨阵的气氛瞬间变得滚烫! “约六千鞑子骑兵,已于昨夜,绕过大同右卫防区,悍然越境!” “其目的,不言而喻!” “劫掠!” 陈延祚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曹参将有令!命我大同左卫,即刻出兵!向东南方向急行军,与右卫、前卫主力,形成三面合围!” “要将这股胆敢深入我大明腹地的狗杂种,彻底碾碎!” 命令,清晰!决绝! 所有士兵的胸膛里,都像有一座火山被瞬间引爆! 憋了太久了! 他们玩命操练,他们戍守边疆,为的不就是今天吗! “弟兄们!” 陈延祚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尖直指苍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现在,国朝需要我们,我们身后的父老乡亲需要我们!” “告诉我,你们敢不敢战?!” “战!战!战!” 许平安第一个举起雁翎刀,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轰——” 五千将士,齐刷刷举起手中的兵器,甲叶碰撞声汇成一道惊雷! “愿为大明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股冲天的战意,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生生撕碎! 陈延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猛地挥下佩刀。 “全军!开拔!” …… 大军如龙,卷起漫天烟尘,向着东南方向滚滚而去。 除了留下五百人守卫大营,其余五千精锐尽出。 行军约一个时辰,最前方的斥候队已经撒了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了茫茫的旷野。 队伍的最前方,陈延祚与许平安并驾齐驱。 这位新任指挥使,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不断地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周围的地形,以及队伍的行进状态。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远方地平线上疾驰而来,战马快得像是在贴地飞行。 “报——!” 斥候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禀指挥使大人!前方二十里,发现鞑子大队行军痕迹!” “马粪尚温,至少有两千骑!应是鞑子主力!看方向,是冲着朔州去的!” 朔州! 许平安的心脏猛地一抽。 陈延祚的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他猛地勒住马,转头看向许平安. “许佥事,朔州是何地?城防如何?” “回大人!”许平安不敢怠慢,立刻回道:“朔州在我大同府通行要道上,城池不大,但周边村镇人口密集!城内有朝廷设置的中转粮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改制之后,卫所兵力大都集中于边墙沿线各大营,朔州城内,常备守军只有一个千户所!兵力,绝不会超过一千三!” 陈延祚听完,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长龙般,正在缓慢行进的步卒大队。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然。 “看来,这帮鞑子今年在草原上是真的过不下去了,饿疯了的狼,是什么都敢干的。” 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全军。 “如此行军,太慢!” “等我们的大队人马赶到朔州城下,城外的村庄,恐怕早已是一片火海!无数百姓,将沦为鞑子刀下的鱼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将官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不能等了!” 陈延祚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传我将令!” 他对着许平安发出一声断喝! “许佥事!” “末将在!”许平安猛地一挺胸膛。 “立即整合全卫一千五百骑!一人双马!所有辎重,全部丢给步兵!” “你!还有我!我们两个,亲自带队!” “步卒大队,由许大牛千户率领,保持原速,随后跟进!” “我们走山间小路,抄近道!就算把马跑废,也必须在鞑子对朔州动手之前,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他们的屁股后面!” 这个命令,让周围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在豪赌! 用一千五百骑兵,去硬撼六千鞑子主力! 许平安却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娘的! 这位新来的大人,是个疯子! 是个跟他一样,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鞑子玩命的真疯子! 他没有半句质疑,更没有半点犹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 他猛地起身,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同样被震惊得有些发愣的骑兵将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所有骑兵百户、总旗!都他娘的听见了没有!” “还愣着干什么!” “跟大人走!” 第151章 我避鞑子锋芒? 日头升高,却没有半分暖意。 风从西北旷野上刮过,带着沙土,抽在人脸上,生疼。 穿过一道峡谷,又在山间小路上急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胯下的战马已经开始大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几乎要在空气中凝结成冰霜。 陈延祚抬手,握拳。 一千五百骑,令行禁止,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下马!” “换马!” “跑废的马拴在林子里,喂豆料,让它们缓口气!” 许平安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士兵们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队伍后方牵过备用的战马。 整个过程,只有马嚼子和甲片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战马疲惫的响鼻。 所有人都将水囊里的冰水倒在手心,胡乱抹了把脸。 刺骨的冰冷,让因急行军而有些发昏的头脑,瞬间清醒。 没人说话。 众人靠着树干,抓紧这片刻的喘息,往嘴里塞着糖块,或是啃着怀里那已经带着体温、不那么硌牙的干粮。 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和鞑子赛跑。 他们是孤军。 是一把捅向敌人后心的尖刀。 成了,是泼天奇功。 败了,便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陈延祚没有休息。 他就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脊梁挺直,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朔州。 那里,有无数手无寸铁的大明百姓。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焦躁在每个士兵的心中累积,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远处,终于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急促的马蹄声! 斥候! 一名负责前出侦查的斥候,从山林间猛地穿出,他胯下的战马已近脱力,口吐白沫,可他依旧死死伏在马背上,用马刺不断催促。 “报——!” 人还未到,那嘶哑的喊声已经先一步破空传来。 斥候冲到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冲到陈延祚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断气。 “禀……禀指挥使大人!” “东向……六七里外,神头村!” “发现鞑子!” “火光……浓烟……哭喊声!鞑子……正在村里劫掠!”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所有士兵的心里! 许平安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 “有多少人?看清了没有!” “看……看清了!村口有游骑,村里尘土飞扬,人喊马嘶!俺不敢靠太近,粗略估算……至少有八九百骑!” 斥候大口喘着粗气,又补充道:“看他们分兵的架势……应该是化整为零,在周边几个村子同时动手!” 陈延祚的脸色,瞬间一片冰寒。 八九百骑! 这仅仅是其中一股! 这些该死的杂种!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粗壮的树干剧烈震颤,枯叶簌簌落下。 “兄弟们!” 陈延祚转过身,面向所有士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断!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周边的村落,全都要被屠尽!” “鞑子连夜奔袭,人困马乏,他们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抢东西!抢完,他们就要跑!” “神头村,离我们只有六里地!骑兵冲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他“呛啷”一声抽出腰刀,刀尖在林间的光影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现在,我们直接冲过去!趁他们队形散乱,戒备松懈,先狠狠地宰了这股杂碎!” “其余的鞑子听到动静,必定会赶来支援!” “他们有援军,咱们也有!” “步卒大队还有曹参将和右卫的队伍就在我们屁股后面!只要我们能顶住,胜利就是我们的!” “这一仗,就看弟兄们的刀,够不够硬了!”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热! 是啊!怕个卵! 干就完了! 许平安虽然也觉得血往上涌,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将那些鞑子剁成肉泥。 但他毕竟是副将,是这支部队里仅次于陈延祚的将官。 他必须压下心头的莽撞。 他上前一步,对着陈延祚拱手,声音沉稳。 “指挥使大人,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延祚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讲。” “大人,鞑子虽是分兵劫掠,但彼此相距定然不远。此刻他们锋芒正盛,我们这一千五百骑若是贸然冲进去,怕是很容易被他们迅速合围!” 许平安的语气无比诚恳。 “一旦被围,鞑子数倍于我,前后冲击首尾不能两顾,咱们……怕是撑不到步卒大队赶到啊!”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是万全之策。 然而,陈延祚听完,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视万军如无物的狂! 一股属于己巳之变,跟着那位年轻帝王,亲身冲垮数万建奴大军的滔天煞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许佥事,你说的,都对。” “但是!” 他猛地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我避鞑子锋芒?” 这短短六个字,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傲与自信,狠狠砸在许平安的心头! 陈延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股属于勋贵子弟的骄傲,与百战悍将的杀伐之气,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 “我大明骑兵,要诀为何?” 他自问自答,声音字字如钉! “冲!要有一往无前,冲垮一切之势!” “快!要如雷霆闪电,让敌无从反应!” “勇!要敢于亮剑,虽千万人吾往矣!” “活!要随机应变,于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合!要令行禁止,合则为一,分则为众!” “今日,鞑子兵力数倍于我,锋芒正盛,我等若是畏缩不前,避其锋芒,那我大明骑兵的‘勇’字何在?‘冲’字何在?” “我陈延祚,丢不起这个人!” “更对不起陛下的信任!” 许平安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指挥使。 他终于明白,曹参将为何说此人不简单。 这哪里是不简单! 这他娘的,是天生的将种! 是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狂人! 许平安不再有任何犹豫,他后退一步,单膝重重跪地,将头深深埋下! “末将,明白了!” “大同将士,没有怕死的孬种!” “愿随大人,死战!” 陈延祚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佩刀,对着身后那一千五百名同样热血沸腾的汉子,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兄弟们!” “鞑子又下来欺负咱们的父老乡亲了!” “看来,是还没被咱们杀怕!” “今天,就让他们再好好长长记性!” “告诉他们,这片土地,谁才是主人!”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随我!” “杀!!!” 第152章 骑兵“勇”势 “杀!!!” 许平安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这声嘶吼瞬间被身后一千五百名骑兵更加狂暴的呐喊所吞没。 大地,在呻吟! 一千五百匹战马同时启动,沉重的马蹄声不再是分散的“哒哒”声,而是汇成了一片沉闷到压抑的雷鸣!从缓步到小跑,再到无可阻挡的狂奔,不过是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许平安紧紧跟在陈延祚身后,冰冷的狂风卷着沙砾,抽得他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可他不在乎。 他能看到身旁弟兄们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能看到他们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的面孔,更能感受到一股足以烧穿胸膛的狂热。 疯了! 他娘的全都疯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杀光那些踏入大明国土,屠戮大明百姓的狗杂种! 六里山路,在骑兵的铁蹄下迅速缩短。当他们冲出山谷隘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平原的尽头,一座不大的村庄正被滚滚黑烟笼罩。 那黑烟扭曲着升上天空,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绝望。 风里,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草木燃烧的焦臭,混合着浓郁的血腥。 神头村! 甚至不用靠近,那隐约传来的,女人凄厉的哭喊和男人猖狂的大笑,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每个骑兵的耳朵里。 “狗日的鞑子!”许进发出一声咆哮,他手中的马槊嗡嗡作响。 村庄外围,负责警戒的十几名鞑子游骑也发现了他们。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饿狼看到肥羊般的残忍。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被吹响,那是召集同伴的信号。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小股不知死活的明军,是送上门来的功劳! 一名鞑子百夫长甚至嚣张地打马上前,对着冲锋而来的明军,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陈延祚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在战马狂奔的颠簸中,极其平稳地从马鞍一侧摘下了那张黑漆漆的角弓。 没有弯弓的蓄力过程,摘弓、搭箭、撒放,整个动作快到几乎连成了一体。 “嗡!” 弓弦一声低鸣。 那名还在狞笑的鞑子百-夫-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眉心正中央,多出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一缕血线缓缓渗出。他难以置信地抬手,似乎想摸一摸,可身体却先一步失去了力气,仰天摔下马背,砸起一片尘土。 百步外,一箭毙命! 整个战场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那些鞑子游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直到他们的头领摔下马,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一箭,像一桶火油,浇在了明军早已燃起的怒火之上! “将军神武!” “杀!” 陈延祚看都没看自己的战果,角弓被他随手扔下,重新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他的声音被雷鸣般的马蹄声淹没,却又清晰地贯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两翼散开!” “锥形阵!” “随我,凿穿他们!” “喏!” 方强和许进齐声应诺。 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伍,在高速冲锋中,如同一只张开黑色铁翼的雄鹰,迅速变阵!陈延祚与许平安,便是那最锋利的鹰喙! 村口那十几名鞑子游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那山崩海啸般碾压过来的明军骑阵,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跑! 然而,在雷霆万钧的铁蹄面前,逃跑只是奢望。 “噗嗤!” 陈延祚一马当先,他手中的佩刀甚至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从一名鞑子骑兵的脖颈侧面捅了进去,再猛地向外一扯! 大片的血雾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身。 杀戮,开始了! 这不是战斗,是碾压! 明军的铁蹄瞬间吞没了那十几名鞑子游骑。马刀挥过,头颅滚落;长枪突刺,穿胸而出。惨叫声、骨骼被马蹄踏碎的“咔嚓”声,交织成一片。 不过转瞬之间,那十几名鞑子,连同他们的战马,便被冲锋的马队,踩进了泥土里。 陈延祚没有丝毫停留,他的目标,是村内! 村里,听到号角声和村外的动静,数百名正在烧杀抢掠的鞑子,乱糟糟地从房屋里冲出来。他们有的怀里抱着抢来的绸缎,有的肩上扛着哭喊的女人,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淫邪。 当他们看到那支浑身浴血、杀气腾腾,从村口直冲而入的明军骑兵时,所有人都懵了。 明军? 怎么来的这么快? “敌袭!敌袭!” 一名鞑子千夫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拔出弯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在狭窄的村道上,在明军骑兵那雷霆万钧的冲击力面前,任何仓促的防御都如同纸糊。 “撞过去!”陈延祚发出怒吼。 他身后的骑兵没有减速,狠狠地撞进了鞑子混乱的队伍之中! “砰!砰!砰!” 人马相撞的闷响,密集得让人牙酸! 最前排的鞑子被高速冲锋的战马撞得胸骨塌陷,整个人诡异地对折着向后倒飞出去,又砸翻了身后的几名同伴! 许平安的眼睛早已血红。 他看到一名鞑子,正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她父母的尸体旁拖走。 “畜生!” 许平安怒吼一声,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寒光,脱手而出! “噗!” 雁翎刀精准地从那名鞑子的后心没入,透胸而出! 他策马冲过去,一把将那吓得呆住的小女孩捞进怀里,让她的小脸紧紧贴着自己还带着敌人温血的冰冷铠甲。同时反手拔出腰间短刀,看也不看,狠狠捅进另一名冲上来的鞑子脖颈! “许进!方强!” “带人护住百姓!” “其他人!跟我杀!” 许平安将还在颤抖的小女孩交给冲上来的许进,自己则再次投入了血腥的绞杀之中。 整个神头村,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肉磨盘。明军骑兵凭借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冲击力,在村庄的街道上来回冲杀!他们身上那股复仇的怒火与悍不畏死的疯狂,让那些刚刚还在施暴的鞑子肝胆俱裂! 一名鞑子士兵刚刚砍翻一名村民,一柄马槊便从他的胸口透体而过! 方强单手持槊,将那鞑子高高挑起,手臂用力一甩,那尸体便被狠狠地砸进了旁边的房屋里,撞塌了半面土墙。 陈延祚的目标,始终锁定着那名还在拼命呼喝,试图集结队伍的鞑子千夫长。 擒贼先擒王! 他身边二十名玄甲亲兵组成一个尖锐的箭头,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撞出一条血路,直逼那名千夫长! 那鞑子千夫长也发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举刀指向陈延祚。 陈延祚迎着对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他用手中的佩刀,遥遥指向那名千夫长,对着身边的亲兵。 “宰了他。” 第153章 骑兵“活”势 冰冷的三个字,从陈延祚的牙缝里挤出,不带一丝感情。 那二十名玄甲亲兵,是陈延祚意志的延伸。 命令下达,他们没有呼喝,只是默默地,却又无比决绝地,将胯下战马的速度催发到了极致! 二十骑,如一! 一个无可阻挡的黑色箭头,人与马都融入了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势。 沿途所有试图阻拦的鞑子,无论是挥舞弯刀,还是惊恐嚎叫,都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被轻易撞开,撕碎! 马蹄踏过血肉。 甲胄撞碎骨骼。 那名鞑子千夫长眼中的狠厉,在看到这支无视伤亡、直插自己而来的骑兵时,终于化为了恐惧! 他想跑。 可他身后,是同样被吓破了胆,乱作一团的部下。 他身前,是那个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明军将领! 退无可退! “啊啊啊!” 绝境之下,这名鞑子千夫长迸发出最后的凶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紧握弯刀,对着迎面冲来的陈延祚,狠狠劈下! 他要用这个明将的命,为自己陪葬! 陈延祚的脸上,古井无波。 他甚至没有去格挡对方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两马交错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侧,让那柄弯刀几乎是贴着他的铠甲划过! 同时,他手中的佩刀借着战马的冲势,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噌——!” 金属摩擦声尖锐得令人牙酸! 那名鞑子千夫长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上传来,手中的弯刀竟被硬生生荡开! 他输了。 然而,死亡,却不是来自陈延祚。 就在他门户大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柄长枪,如同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从陈延祚的身侧猛地刺出! “噗嗤!” 锋利的枪尖穿透了鞑子千夫长胸前的皮甲,从他的后心透出,带出一捧滚烫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 有震惊,有不甘,更多的是生命迅速流逝的茫然。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对方的攻击,为何会如此连绵不绝,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名出枪的玄甲亲兵手臂一振,便将那具尸体从枪尖上甩落,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千夫长一死,本就混乱不堪的鞑子兵,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随之土崩瓦解! “敏罕那颜死了!敏罕那颜被杀了!” “跑啊!快跑!”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绝望的尖叫,这声音如同瘟疫,瞬间传染了所有鞑子。 他们扔掉怀里抢来的女人,扔掉肩上扛着的财物,甚至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逃离这个村庄! 逃离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明军疯子! 溃败开始了。 刚刚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数百名鞑子,狼狈不堪地向着村外四散奔逃。 村庄里,战斗骤然停歇。 空气中,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以及幸存村民那死里逃生后压抑不住的哭泣。 许平安、方强等人,浑身浴血,拄着兵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的手臂,因为持续的挥砍,已经酸痛到几乎麻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缓缓勒住战马,静静立在村庄中央的男人身上。 陈延祚。 这个新来的指挥使,用一场酣畅淋漓,堪称疯狂的突袭,用一个鞑子千夫长的项上人头,在所有大同卫将士的心里,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快!救治伤员!收拢百姓!” 许平安最先反应过来,他翻身下马,对着周围还在发愣的百户、总旗们大声吼道。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互相搀扶着,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简单地处理着身上的伤口。 突袭成功,鞑子这队人马已经溃散,己方伤亡不大,更多的是气力的消耗。 刚松一口气。 一阵比之前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一名斥候惊慌失色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指挥使大人!不好了!” “鞑子!鞑子的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包过来了!” 这句话,让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冰水浇灭! 许平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冲到村口,朝着远处眺望。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无数黑点正从几个不同的方向,朝着神头村这个位置,迅速合拢! 那升腾的黑烟,是为他们指明方向的灯塔,也是为他们掘好的坟墓! 麻烦大了! 他快步回到陈延祚身边,脸上满是焦急。 “大人!鞑子都围过来的话至少有四五千骑!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彻底围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人,我们是就地防御,还是……趁着包围圈没有完全合拢之前,杀出去?” 问完这句话,他自己的心都揪紧了。 就地防御?这小小的村庄就是个陷阱,被围死只是时间问题。 杀出去?他们这一千多骑兵倒是能跑。 可村子里这些刚刚被救下的,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办? 他们一旦离开,这些百姓,必定会成为鞑子泄愤的对象,被屠戮一空!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然而,陈延祚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犹豫和纠结。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那正在收紧的包围圈,仿佛那不是数千名凶悍的敌人,而是一群等待被宰割的猎物。 “许佥事!” “末将在!” “组织百姓,在村子里找敌方藏起来,要快!” 陈延祚的声音,果决如铁! “至于我们!”他转头,对着身边一名玄甲亲兵,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放信号弹!最高的那种!告诉曹参将他们,咱们的位置!” 那名亲兵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从马背上的皮囊里,取出一个手臂粗细的竹筒,点燃了引线。 “咻——” 一道刺眼的红光带着尖锐的呼啸,冲天而起! 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一团红色似血的烟花! 做完这一切,陈延祚的目光,落在了那具鞑子千夫长的尸体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用马鞭,指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对着亲兵,下达了第三个,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 “陈达” “把那个狗杂种的头,给老子砍下来!” “连同他的头盔,一起给老子串在枪上,举起来!” “咱们的行踪,反正也瞒不住了,那就干脆,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陈延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我要他们发疯!” “让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疯狗一样,来追我!” 第154章 骑兵”合“势 朔州城头,风跟鬼叫似的,贴着墙垛子打转。 林千户,林大彪,一张黑脸被风吹得像块老树皮,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刚出口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滚木礌石搬上来!没吃饭吗?一个个软得跟娘们儿似的!” “那边的!金汁!对,就是那玩意儿!多烧几锅,烧得滚开!等鞑子爬城的时候,请他们好好喝一壶热的!” 他一脚踹在一名动作慢了半拍的民壮屁股上,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不想你家婆姨娃儿被鞑子抓去当两脚羊,就给老子卖力气!” 整个城墙之上,一片嘈杂,却乱中有序。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守军,和临时征召起来,手里搬着各种东西的民壮混杂在一起,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疯狂地加固着这座孤城的防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极致的焦臭味。 半个时辰前,大同参将曹为先的加急军令,如同一道催命符,被快马送到了他的案头。 鞑子来了!数千骑兵,像一群幽灵,绕过了边墙主力! 紧接着,城外神头村方向,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慌不择路地逃了回来,他说村子没了,遍地是火,遍地是尸体,女人的哭喊声能把天都给撕开。 林大彪的心,当时就沉到了底。 愤怒吗?他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冲出去跟那帮狗杂种拼了! 可他不能。 他手里,只有一个千户所的兵力,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人。就算把衙役、民夫全算上,能拿起刀的,凑够一千五百人顶天了。 就这点人,出城野战? 那不是英勇,是送死!是把朔州城,连同城里数万百姓,以及最重要的——朝廷设在这里的中转粮仓,拱手送给鞑子! 那粮仓里,囤积着还没来得及转运出去,供应整个大同前线的粮草!一旦有失,整个大同防线都要动摇! 他林大彪,十个脑袋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守!” “给老子死守!” 林大彪抽出腰刀,用尽全力,“噌”地一声狠狠插进城头的垛口里,刀身嗡嗡作响。 他对着周围的军官嘶吼:“告诉弟兄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谁敢后退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吼完,他猩红着眼睛,死死望向城外那片空旷的土地,心里却在滴血。 城外的百姓……完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祈祷曹参将的大队人马,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 旷野之上,陈延祚的一千五百骑,像一条在沙土里挣扎前行的黑龙,疲惫不堪。 那名叫做陈达的亲兵,完美地执行了他的命令。 鞑子敏罕那颜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一杆长枪从下颌刺入,贯穿天灵盖,高高挑起。那顶沾满血污和脑浆的头盔,被粗暴地扣回头顶,像一个狰狞的嘲讽。 这颗人头,就是他们此刻的旗帜! 一面写满了挑衅与疯狂的战旗! 许平安紧紧跟在陈延祚身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队伍的士气,正在被这面血腥的旗帜,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维持着。 恐惧和不安在每个人的胸口弥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跟着这么一个狠辣的主帅,不狠,就得死! 就在这时,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像一支离弦的箭,亡命般地冲了回来! 那匹马的身上,斜插着两支狼牙箭,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棱。斥候本人也是摇摇欲坠,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 “指挥使大人!” 斥候嘶哑的喊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头。 “前方……前方不到三里地!” “一支鞑子骑兵,朝着我们这个方向横插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至少……至少有一两千人!” 这个消息,让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凝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他们这支人困马乏的孤军,被死死地堵在了这片荒野之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陈延祚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只是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神骏的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长嘶,随后重重落下。 他转头,看向许平安,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得可怕。 “许佥事,从神头村到朔州,一共多远?” 许平安的脑子飞速转动,他常年在大同戍边,对周边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沉声回道:“回大人!差不多三十里!我们刚才为了避开大路,绕了些山路,应该……应该跑了有二十里出头!” 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距离。 剩下不到十里路,在鞑子数千骑兵的围追堵截之下,几乎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陈延祚坐于马上,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却如同尺子一般,精准地扫过这片枯黄的大地。 “是二十二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这匹乌骓的脚力,我比谁都清楚。从神头村杀出来到现在,它跑了整整二十二里!” 许平安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陈延祚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是何等恐怖的计算和感知力! 在如此混乱血腥的战场上,在亡命奔逃的途中,他竟然能对自己战马的行程,精确到里! 陈延祚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缓缓转过头,扫过身后那一千五百名神情紧张的将士。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疲惫,看到了他们握着兵器的手上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更看到了他们眼神最深处,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名为求生的火焰。 “弟兄们!” 他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寒风。 “看来,我们跑不掉了。” 他用马鞭,懒洋洋地指了指前方烟尘渐起的方向,又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 “前面,有至少一两千鞑子堵路。” “咱们屁股后面,还有几千个杂碎,正闻着血腥味追过来。” “我们的马,快要跑到极限了。鞑子的马,比我们多,能换着骑,气力消耗比咱们小。”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们,被包围了。” 第155章 冲撞之势 陈延祚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在寒风中显得无比诡异。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狠狠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又如何?!” “朔州城,就在我们前面!不到八里地!” “曹参将的大军,就在我们屁股后面!他们看到了信号,正在玩命地赶过来!” “我们是孤军,但我们不是死棋!”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 “现在,咱们只有一条路!” “冲过去!” “用我们手里的刀,用我们胯下的马,从这一两千鞑子的阵中,给老子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冲过去,就是朔州城下!我们就能活!” “冲不过去……” 陈延祚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就死在这!”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所有人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告诉我!” “你们是想窝囊地被鞑子前后夹击,像撵兔子一样被慢慢耗死!” “还是想跟着我陈延祚,像个爷们儿一样,轰轰烈烈地,冲他娘的最后一次?!” 这番话,像一桶滚烫的火油,瞬间泼进了所有士兵心中那团名为绝望的火焰里! “轰!” 许平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雁翎刀高高举起,喉咙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冲——他——娘——的!” “冲!!!” 一千五百名骑兵,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求生的欲望,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对主帅那近乎盲目的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陈延祚看着眼前这片重新燃起战意的钢铁丛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调转马头,将那面挑着人头的长枪,从亲兵手中接过,单手高高举起。 那颗狰狞的头颅,对准了前方! “这战打完,老子请大家喝最好的酒!亲自给大家请头功!!!” “大同左卫!” 他发出怒吼! “全军!” “锥形阵!” “这颗鞑子头,就是咱们的军旗!” “儿郎们!” “跟着我!” “撞进去!”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乌骓马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第一个冲了出去! 我方骑兵的动向,显然也被对方的斥候探查得一清二楚。 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从侧前方全力横插过来,企图截断他们通往朔州的最后生路。 身后,是数千衔尾追杀的主力。 眼前,是另一支企图关门的屠夫! 这支残兵,就像被狼群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野牛,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除了用头顶那对已经磨损的尖角,硬生生撞开一条活路,再无他法! “冲——他——娘——的!” 许平安的咆哮声已经彻底变了调,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身下疲惫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速度再次拔高几分。他死死跟在陈延祚身后,将自己的生死,将这一千五百名弟兄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这个刚刚上任不到一天的“疯子”指挥使身上! 两支骑兵洪流,在这片枯黄的土地上,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轰然对撞! “轰——!” 撞击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巨响让许平安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延祚一马当先,他手中那杆挑着人头的长枪,就是整个阵型的矛尖!他甚至没去看迎面而来的那个鞑子百夫长脸上惊恐扭曲的表情,只是将长枪狠狠向前一送! “噗嗤!” 枪尖撕开对方胸前的皮甲,巨大的冲力带着那名鞑子,连同他的战马,向后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了三四名同伴,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鲜血,在空中爆开一团血雾。 杀戮的序幕,被以最野蛮的方式拉开! 陈延祚身后,二十名玄甲亲兵死死咬住,人马合一,组成一个凿穿一切的箭头,硬生生从鞑子相对稀疏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许平安紧随其后,他手中的雁翎刀疯狂劈砍,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花! 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脑子里没有战术,没有计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杀! 杀光眼前所有挡路的敌人! 大同左卫骑兵是主动发起冲锋,而鞑子是横向拦截,双方的接触面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斜角。作为矛尖的陈延祚和许平安等人,所面对的压力,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明军骑阵如烧红的刀尖,猛地刺入牛油之中,坚定不移地向前突进! 然而,许平安一刀劈翻身前的敌人,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幕让他心胆俱裂的景象! 右翼! 方强带的右翼出事了! 作为锥形阵的两侧,右翼的数百名骑兵,几乎是迎头撞上了鞑子骑兵主力的侧面!那是一面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墙! “顶住!给老子顶住!” 右翼的千户方强,脖子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咆哮。他的大刀早已卷了刃,身上也添了好几道血红的伤口,可他依旧死死地挺在队伍的最前面。 可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骑兵对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噗!” 一杆马槊从侧面捅来,方强身边的一名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巨大的力量直接从马背上挑飞! 更多的鞑子,疯狂地朝着这个缺口涌来! 右翼的阵型,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明军骑兵被砍翻,被拖下马,然后被紧随其后的马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大人!右翼!右翼快撑不住了!” 许平安一刀将一名鞑子的脑袋砍下半个,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对着已经冲杀在前的陈延祚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回去救援? 不可能! 一旦停下,这支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就会被瞬间合拢!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慢慢地分割,吞食! 可不救,右翼的弟兄们,就要被活生生吃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延祚那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原地弓箭支援侧翼!截断敌方冲势!” 第156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没有回头! 在下达命令的同时,他猛地将手中那杆长枪狠狠掷出,长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将前方一名试图组织人手反扑的鞑子军官钉死在地上! 随即,他看也不看战果,反手就从马鞍上摘下了那张黑漆大弓! 他摘弓、搭箭、撒放,三个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体,旁人只听见弓弦一声闷响,箭已出手! 一支狼牙箭,带着尖啸,精准地射进一名正挥刀砍向方强的鞑子眼眶!那鞑子身体一僵,眼眶里炸开一团血花,手中的弯刀无力地滑落。 陈延祚没有停顿,手臂稳定而快速地重复着射击的动作! “嗡!” “嗡!” “嗡!” 每一声弓弦响,都必然会有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鞑子应声落马! 那些已经跟着他冲破第一道防线的明军骑兵,听到命令,也瞬间反应过来!他们纷纷勒住战马,侧过身,摘下角弓,对着陷入苦战的右翼友军侧后方的鞑子,拉开了弓弦! 一瞬间! 数百支羽箭,形成了一片不大,却致命的箭雨,兜头盖脸地砸进了正杀得兴起的鞑子骑兵阵中!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正在疯狂冲击的鞑子,被这突如其来,来自侧后方的打击,打得措手不及!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滞,为陷入绝境的右翼,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撤!向中军靠拢!” 方强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右翼残存的骑兵,付出了近百条人命的代价后,终于从血肉磨盘中暂时抽身,狼狈地向着主队靠拢。 将两筒剩下的二十几支箭高强度射完,即便是陈延祚,也感到右臂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酸痛。 他将大弓往旁边一挂,重新抽出佩刀,对着所有人发出了怒吼。 “向朔州城冲!” 不能停!绝不能停! 队伍重新汇合,再次像一把尖刀,朝着朔州城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似乎暂时摆脱了追击。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刚才的血战中缓过神来,还没等那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心底发酵。 绝望,再次降临。 左前方的地平线上,又一支鞑子骑兵,幽灵般冒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卷起漫天烟尘,死死地堵住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看着那支新的敌军,陈延祚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看来,今天没那么容易杀出去了!” 他喃喃自语。 一瞬间,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张,是离京前,爷爷泰宁侯陈良弼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白发苍苍的老侯爷,死死抓着他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求和不舍。 “祚儿啊…你父亲死得早…大房就你这一根独苗……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让爷爷……可怎么活啊!” 另一张,是己巳破虏庆功宴上,身披金甲的皇帝陛下那张带着赞许的脸。与他撞碗,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赞许道: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爷爷的不舍,陛下的期盼! 陈延祚眼中的那一丝苦涩,瞬间被一股滔天的豪情与决绝所取代! 他,是泰宁侯的嫡孙! 他,是天子亲军的将领! 他,是大明的指挥使! 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辱没门楣,更不能辜负圣恩! “哈哈哈……” 陈延祚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所畏惧的疯狂!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沾满了敌人鲜血与脑浆的佩刀,刀尖直指前方那片新的,黑色的浪潮!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煌煌天雷,狠狠劈进了周围每一个亲兵,每一个将士的心里! 许平安浑身一震,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个状若疯魔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娘的! 干他娘的! 能跟着这样的主帅,死在冲锋的路上,值了! 他同样举起了手中的雁翎刀,用嘶哑的喉咙,跟着咆哮起来!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千多名骑兵,被这股悍不畏死的疯狂所感染,他们齐声呐喊!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绝望,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陈延祚调转马头,将那颗狰狞的头颅对准前方新的敌阵,高高举起。 他身后的千余残兵,也随之转向,组成一个残破却决绝的攻击阵型。 陈延祚看着前方那片黑色的浪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一个字: “杀!” 最后一个字,从陈延祚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身后,仅剩的千余骑兵胸中那团名为恐惧的火焰,被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的疯狂! 疲惫?伤痛? 在这一刻,都被滚烫的血液冲刷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杀! “杀——!” 许平安跟着咆哮,他手中的雁翎刀早已被凝固的血浆裹成一根暗红色的铁棍,每一次挥动都沉重无比。 可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状若疯魔的指挥使,冲! 冲过去,活! 冲不过去,死! 就这么简单! 两股黑色的洪流,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枯黄大地上,以一种决绝到惨烈的方式,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撞击的瞬间,许平安只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人骨与马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同时碎裂的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左前方的一名同袍,连人带马被撞得离地飞起,身体在半空中拧成一个诡异的麻花,随即被后方涌上的无数只马蹄踏进了冰冷的泥土里,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鲜血溅射开来,温热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 对面的鞑子显然也没想到,这支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的残兵,竟能爆发出如此不要命的冲劲。 第157章 朔州援兵 为首的那名鞑子扎萨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看到了那杆高高挑起的人头,认出了那是自己派出去的敏罕那颜。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用蒙语对着亲卫大吼: “我还以为是哪路神兵!原来是朔州城派出来送死的蠢货!” “碾碎他们!这支兵一完,朔州城就是个脱光了衣服的婊子!城里的粮食、女人,全都是我们的!” “冲!给本扎萨克,把他们撕成碎片!”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猎物死前的最后反扑。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不是反扑,这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在用自己的血肉和獠牙,硬生生撕开一条活路! 陈延祚的刀锋,依旧是整个战场最锋利的存在! 他手中的佩刀每一次挥出,都有一名鞑子的喉咙被干脆利落地割开。他身边的二十名玄甲亲兵,像一群沉默的死神,高效地收割着生命,将这个凿穿阵型的箭头,死死地钉在敌阵之中! 但这一次,敌人实在太多了! 冲锋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队伍被拖入了最残酷的血肉鏖战。 人数的劣势被无限放大。 四面八方,全是挥舞着弯刀、嚎叫着扑上来的鞑子! 许平安的呼吸早已粗重如牛,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一刀将身前一名鞑子的半个肩膀连同脑袋一起劈了下来,滚烫的血液喷了他满身。 他来不及擦拭,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另一名鞑子,正从他的左侧策马疾冲而来,手中的马槊闪着致命的寒光! 一刀力尽,手臂酸麻,根本来不及回防! “他娘的!” 许平安心中暗骂一声,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脚下猛地一蹬马镫,放弃了所有格挡的念头,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从马背的另一侧翻滚而下! “噗——!” 那杆马槊,狠狠地扎进了他刚才乘坐的战马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许平安重重摔在地上,冰冷坚硬的土地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顾不上疼痛,就地一滚,躲开了踩踏而来的马蹄,用倒下的战马尸体作为掩护。 那名鞑子一击不中,眼中凶光更盛,他拔出还在滴血的马槊,调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许平安,脸上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 许平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然而,就在那鞑子的马槊即将再次刺出的瞬间!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斜插而入! 那是一名看起来年纪极轻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他的动作却老练得可怕! 只见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人立而起,随即借着下坠的冲力,他手中的长枪后发先至! “噗嗤!” 枪尖没有丝毫阻碍地从那名鞑子的侧腰捅入,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名鞑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碗口大的血洞,生机迅速流逝。 少年手臂一抖,便将那具尸体甩飞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对着还在地上的许平安,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骄傲的笑容。 曹变蛟! 竟然是曹参将硬塞过来,说要让他来左卫历练的那个侄子! 许平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时间多想。拿起地上敌军的马槊,一跃而起,翻身上了那名少年空出来的备用马匹,对着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点头之中。 曹变蛟也用力点头回应,随即两人不再有任何交流,再次一头扎进了那片血肉横飞的绞杀场中! 朔州城头。 林大彪的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地抓着城头的垛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他娘的……他娘的!”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当远处那支明军骑兵,举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悍然向鞑子另一支大队发起自杀式冲锋的时候,林大彪的心,就被狠狠地攥住了! 他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同镇派来的援军主力! 这是一支孤军!一支为了驰援朔州,不惜把自己当成诱饵,吸引了所有鞑子主力的疯子! 他们被包围了! 像一块被扔进狼群里的肉,正在被疯狂地撕咬,分割! 他亲眼看到,一面代表着百户的明军小旗,在挣扎了几下之后,被一片黑压压的鞑子彻底吞没。 林大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支英勇的骑兵,就要被鞑子活活吃干抹净! 救,还是不救? 理智告诉他,不能救!城内只有四百匹战马,四百骑兵冲出去,面对数千鞑子,就是杯水车薪,肉包子打狗!一旦出城的主力被歼,鞑子趁势攻城,朔州就完了! 可是…… 他看着远处那面在血战中依旧不倒的“明”字大旗,看着那些袍泽,为了靠近这座城,正在用命去填! 他林大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绝吗?! “妈了个巴子的!” 林大彪猛地一拳砸在城墙上,粗糙的砖石,瞬间被他砸得鲜血淋漓!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同样一脸焦急的副手,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勇子!” “在!千户!”副手猛地一挺胸膛。 “你,带人守城!给老子死守!” 副手勇子一愣,急道:“将军,军令是死守!您不能……” “闭嘴!”林大彪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人家是来救咱们的!就这么窝在城里看着袍泽去死,那不是俺老林的风格!” “老子今天,就要出去冲一波!把他们接回来!” 他松开手,声音却不容置疑。 “回得来,你他娘的就用弓箭,用火炮,用火铳,死命地支援我们!” “回不来……”林大彪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你就给老子死守朔州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副手勇子浑身一震,他看着林大彪那张被鲜血和决心扭曲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没有再劝,只是重重地,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 林大彪不再看他,他抽出插在垛口里的腰刀,猛地转身,对着城下大吼! “一百户!三百户!四百户!五百户!” “所有骑兵!都他娘的给老子集合!” “跟我走!” 城内,早已备好的四百骑兵迅速集结。 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呀”的呻吟,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林大彪一马当先,带着朔州最后的四百骑兵,举着大明旗,如一股黑色的细流,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城门,再次“吱呀呀”地,重重闭紧! (看到这里。如果觉得可以的兄弟!帮忙给小土点个5星!!!有评价留给小土就更好啦!!!感激不尽!) 第158章 战则同列,退则同归! 骑兵一旦没了速度,就是铁砧上的肉。 冲锋的势头被死死遏制,整支队伍被拖进了黏稠的血肉泥潭。前后两个方向,数千鞑子骑兵像两片正在合拢的巨大铁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寸寸地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锋锐的锥形阵型早已被冲撞得支离破碎,战场化为一座最原始、最血腥的绞肉机。 “他娘的!” 许平安一刀将一名鞑子的手臂连同半边肩膀整个卸了下来,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刀,反手用沉重的刀柄狠狠砸在另一名鞑子的面门上。 那人的脸骨塌陷下去,惨叫声卡在喉咙里,直挺挺地坠下马。 可人太多了! 四面八方,全是挥舞着弯刀、嚎叫着扑上来的鞑子,他们的脸因狂热而扭曲,无穷无尽,杀不完。 身侧,一名亲兵的胸膛被马槊整个捅穿,身体被那股巨力高高挑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 不远处,另一名弟兄被三四把弯刀同时劈中,连人带马,被剁成了一团模糊的碎肉。 伤亡,在用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扩大! 许平安的胸口堵得厉害,他带着几名亲兵奋力杀到陈延祚身边,扯着嗓子,用已经完全变调的声音大吼: “指挥使大人!” “你带亲兵和曹变蛟,冲出去!快!” “我带人给你们断后!不能全折在这里!” 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用他们这些人的命,为主帅,为这支孤军换一条活路! 陈延祚一刀劈开一名鞑子将官的头盔,刀锋顺势而下,从对方的肩膀深深嵌入。他猛地抽出长刀,滚烫的血浆喷了他满身。 他没有回头看许平安,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劈砍的间隙,从牙缝里挤出八个字。 “战则同列,退则同归!” 没有激昂的声调,只有平静和决绝。 这八个字,像一柄烧得通红的战锤,狠狠砸在许平安的心口。 这个才上任不到一天的指挥使,这个敢带着他们硬撼六千鞑子的疯子,用最简单的话,表明自己的决心!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许平安胸中最后那点盘算和理智,被这股蛮不讲理的豪情彻底冲垮。他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手中的雁翎刀握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再次一头扎进了那片无尽的绞杀之中! 另一边,曹变蛟已经杀疯了。 一身用不完的力气,胯下的战马也是一等一的神骏。手中的长枪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出枪,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 一个鞑子的喉咙被他洞穿。 另一个鞑子被他连人带甲从侧面捅下马。 杀戮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身处的绝境,他只知道不断向前,将所有挡路的敌人,一个个捅翻! 不知不觉,他已经冲得太远,身边的袍泽越来越少,而周围的鞑子,却越来越多! “变蛟!小心身后!” 许平安的嘶吼,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股杀戮的魔怔中猛地浇醒! 曹变蛟下意识回身,手中长枪向上一格! “当!” 火星四溅,他挡住了一柄从背后偷袭的弯刀。 然而,侧面,另一名鞑子已经狞笑着递出了一枪!这一枪阴毒无比,直取他腰腹间的软肋! 眼看就要被捅个对穿! “嗡——”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弓弦颤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那名即将得手的鞑子,身体猛地一僵,一支羽箭,从他的眼窝深深没入,贯穿了整个脑袋! 是陈延祚的亲兵! “回来!向本阵靠拢!不可逞勇!”许平安的吼声再次传来。 曹变蛟后背渗出冷汗,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孤身一人,被十几名鞑子死死围住! 进去时,有袍泽在两侧掩护,势如破竹。 现在想出来,何其艰难! “给老子滚开!” 曹变蛟怒吼一声,骑术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灵巧地躲开左右夹击,随即长枪如龙,在人群中搅出一片血雨! 眼看着,就要冲回己方的军阵! 然而,就在这时! “噗嗤!” 一杆被丢弃在战场上的断矛,被马蹄意外踢起,锋利的矛尖,狠狠扎进了他战马的侧腹! 战马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悲鸣,轰然向前栽倒! 曹变蛟被巨大的惯性直接甩了出去,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力道。 可他失去了战马! 在骑兵的绞杀场中失去战马,等于宣判了死刑! “杀了他!” 几名鞑子立刻发现了这个机会,嚎叫着向他冲来! 曹变蛟双眼赤红,落地后立刻稳住身形,手中长枪一摆,死死盯住冲来的敌人。他侧身,堪堪躲过当先一人的长枪突刺。没有了战马的速度加持,他手中的长槊在此刻显得无比笨重,反手回击的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一枪刺出,仅仅是划破了对方的皮甲! 那鞑子眼中凶光大盛,抽回长枪,再次向他刺来! 这一次,避无可避! 就在这生死一线! 一声惊天动地的马啸,从侧方传来! 陈延祚! 单人独骑,从混乱的战团中,硬生生杀了出来!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骏乌骓马,竟奋力一跃,整个马身都腾空而起,狠狠地撞向那名鞑子! “砰!” 那名鞑子连人带马,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撞得横飞出去! 不等他落地,陈延祚的佩刀已经从他脖颈处一闪而过! 头颅,冲天而起! 危机解除! 可陈延祚自己,却因为这悍然的救援,彻底暴露在了敌军的枪林刀雨之下! “保护大人!”二十名玄甲亲兵发了疯似的,向这边冲来! 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杆长枪,已经从陈延祚的左侧,毒蛇般刺了上来! 陈延祚来不及多想,脚下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身滚下! “唏律律——!” 一声短促而尖锐到极致的悲鸣,响彻战场! 他心爱的乌骓马! 那杆本该刺向陈延祚的长枪,狠狠地,深深地,扎进了它的胸膛! 第159章 乌骓挡锋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这匹跟随他从京营到大同,己巳破虏中冲垮建奴的神驹,用自己的身体,为主人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它庞大的身躯重重倒下,金色的眼瞳里,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陈延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曹变蛟,迎着冲上来的玄甲亲兵,退回本阵。一名亲兵立刻让出自己的备用马。 陈延祚翻身上马,胸中一股狂怒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就在这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必死无疑的绝望时刻! 朔州城的方向,猛地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 那声音,是汉语!是他们最熟悉的,大明军士的咆哮! 援军!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鞑子大军的侧后翼,不知何时,被一柄黑色的利剑狠狠扎了进去! 这支援军人数不多,最多不过四五百骑!但在此时此刻,却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正在全力围攻的鞑子后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生力军,冲得一阵大乱! “弟兄们!援军来了!跟着我,杀出去!” 陈延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那支突然杀出的骑兵,为首一员猛将,正是朔州千户林大彪!他带着四百骑兵,像一群出笼的疯虎,在鞑子阵中横冲直撞,很快,便与陈延祚的队伍遥遥相望! 两支被血染红的队伍,近在咫尺! 陈延祚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曹参将的主力,这是朔州城里,出来拿命接应他们的兄弟! 陈延祚心中一热,吼道:“跟着城里的兄弟们!回城下!” 林大彪的接应,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在鞑子看似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划开了一道救命的口子! 大同左卫的残兵精神为之一振,跟着这股黑色的细流,奋力向朔州城的方向冲去! 林大彪有意识地指挥着手下四百骑,向两翼散开,主动扛起了断后的重任。他看得清楚,这支从神头村一路杀过来的友军,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们,杀脱力了! 林大彪一刀砍翻一个鞑子,对着那支正在突围的友军,扯着嗓子吼出一句带着血腥味的土话: “前面的弟兄们!再加把劲!” 那一句带着浓重朔州口音的嘶吼,像一柄滚烫的战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大同左卫残兵的心口上。 他们不是孤军! 城里的兄弟,冒着满城皆没的风险,赌上身家性命,出来接他们回家了! 求生的欲望在胸腔里炸开,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三里地的距离,在亡命的冲锋下被迅速踏过。 当陈延祚带着浑身浴血的残部,终于冲到朔州城那冰冷斑驳的城墙之下时,几乎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虚脱感。活下来了! 身后,林大彪那三百多骑并没有恋战,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在鞑子后队狠狠撕咬一口后,立刻调转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向城墙方向撤回。 “开城门——!快开城门啊——!” 一名杀红了眼的骑兵,扯着嘶哑的嗓子,下意识地对着城头大喊。那声音里,混合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几乎要溢出的急切。 然而,城门依旧紧闭,纹丝不动。 就在众人不解、甚至有些骚动之际,陈延祚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那匹临时换乘的战马悲鸣一声,人立而起。他强行调转马头,不再看那近在咫尺的生路,而是面向身后那片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再次扑上来的黑色浪潮。 他的声音,因为力竭而嘶哑得如同破锣,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听着!” “背靠城墙,原地列阵!”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准进城!” 为什么? 几乎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这个念头。 陈延祚没有解释。但他身边的许平安,却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能开! 城门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打开! 他们这支部队,从上到下,都已是强弩之末,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就绷断了。一旦城门打开,求生的本能会驱使着这些杀红了眼的溃兵,像潮水一样疯了般地涌进去! 到那时,城门根本来不及关闭! 紧随其后的数千鞑子骑兵,会顺着这个致命的缺口,一拥而入! 他们浴血奋战,九死一生,非但成不了救城的功臣,反而会成为葬送整座朔州城的千古罪人! 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固守此地!”陈延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给所有骚动的人心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城上的兄弟会掩护我们!曹参将的援军,马上就到!” 听到“援军”两个字,所有人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不再犹豫,纷纷调转马头,用疲惫不堪的身躯,在城墙之下,组成了一道残破却坚毅得令人心颤的防线。 林大彪带着他的三百余骑也撤了回来,与陈延祚的队伍并在一处。他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远处那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般再次碾压上来的鞑子,咧开满是血污的嘴,对着城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勇子!给老子狠狠地打!” “轰!轰!” 林大彪的吼声还未落,城头之上,两声沉闷的巨响便已回应了他! 虎蹲炮! 几枚沉重的实心弹丸,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进了鞑子冲锋的阵型之中! 弹丸所过之处,人马的肢体被轻易撕碎,漫天抛洒,血肉模糊!冲锋的阵型,瞬间被清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缺口! 然而,这点伤亡对于数千人的骑兵大队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鞑子发出更加疯狂的嚎叫,绕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放箭!” “火铳准备!” 城头之上,副手勇子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嗖嗖嗖!”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砰!砰!砰!” 炒豆般的火铳声,密集地响起! 城墙之下,瞬间变成了一片死亡地带。冲在最前面的鞑子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第160章 向死而生 可他们依旧没有停下! 后面的鞑子,踩着前面同伴温热的尸体,顶着箭雨和弹丸,疯狂地冲了上来!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那一张张因嗜血而狰狞扭曲的面孔,已经近在眼前!城头的火力,已经无法完全阻挡他们的冲锋! 陈延祚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佩刀,刀锋上,凝固的血浆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死战!” 他挤出胸中最后一口气,吼出了这两个字。 大同左卫的将士们,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应! “死战!” 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决绝! “大明万胜!” 林大彪和他那三百余名战力尚存的朔州骑兵,也举起了兵器,发出了更加高亢的咆哮! 决战的时刻,到了! 然而,就在两股洪流即将再次碰撞的瞬间! “呜——呜——呜——” 一阵急促而古怪的号角声,从鞑子大军的后方猛地响起! 那号角声,与之前催促进攻的号令,截然不同,充满了惊惶与混乱! 正在疯狂冲锋的鞑子前军,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 可数千骑兵的冲锋,岂是说停就能停的? 前军的迟疑,与后军的催促,瞬间让整个阵型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怎么回事?”林大彪一脸懵逼。 陈延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是敌军在变阵,准备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可随即,一阵更加清晰,更加磅礴的马蹄声,如同滚滚天雷,从鞑子大军的身后,传了过来! 那马蹄声中,夹杂着大明军士特有的,气贯长虹的喊杀声! “杀鞑子——!” 陈延祚紧绷到极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死里逃生的快意! “哈哈哈!是曹参将!曹参将带人到了!” 信号弹起作用了! 曹为先,到底还是赶在他们全军覆没之前,带着骑兵主力,像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鞑子大军的屁股! 林大彪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猛地一挥手中的大刀,对着身后那三百余名还嗷嗷叫的弟兄们吼道: “弟兄们!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跟着老子,杀鞑子啊!” 说罢,他一马当先,带着那三百多骑,朝着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鞑子大军,反冲了过去! 许平安下意识地看向陈延祚,眼神中带着询问。 陈延祚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摇摇欲坠,连举起兵器的力气都快没有的弟兄们,轻声道:“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们这支孤军,已经圆满地减少了民众的伤亡,并且将鞑子主力死死拖在了这里,为大军合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们再去拼命了。 剩下的,就交给精力充沛的曹参将,和正在从四面八方,慢慢合围过来的步卒大队了。 看着鞑子大军在曹为先和林大彪两面夹击之下,终于开始溃败,渐渐远去,陈延祚那根从凌晨起就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喊杀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水。 “全军……就地休整……”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晃,直挺挺地向一侧倒去。 “大人!” 许平安眼疾手快,立刻从马上扑过去,死死地扶住了他。 陈延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强撑着抬起头,对着城墙上那些同样一脸狂喜的守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城里的弟兄们!麻烦……吊下来些吃的和水!弟兄们……都快渴死饿死了!” 天色,越来越黑。 远处的喊杀声,也渐行渐远。 “吱呀——” 朔州城的南门,终于缓缓打开。 无数的医官、民夫举着火把涌了出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艾草和药味。 林大彪带着一身新的血迹,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被许平安搀扶着的陈延祚面前。他一把抓住陈延祚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 “好小子!你他娘的叫什么名字?!” 陈延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大同左卫,陈延祚。” “陈延祚……”林大彪咀嚼着这个名字,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双虎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和后怕,“我林大彪记住你了!” 他松开手,拍了拍陈延祚的肩膀。 “先进城,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天边刚擦出点灰蒙蒙的鱼肚白,朔州城还沉在一片死寂里。 临时充作营房的院子,闻不到饭菜香,只有一股子血腥和伤药混杂的怪味。 许平安一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得通红,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 屋里没人打鼾,更没人说话。 黑暗中,一个个汉子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具具提线木偶,机械地往身上套那件还浸着血腥和泥土的冰冷甲胄。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咔哒”声。 一个百户闷头坐在角落,手里攥着块破布,玩命地搓着自己的佩刀。可刀身上凝固的血垢混着鞑子的脑浆,早已成了暗红色的铁锈,任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最后,那汉子颓然地停了手,将刀“噌”地一声插回鞘中,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不用下令,不用催促。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要去干什么。 去接那些永远留在了战场上的兄弟们,回家。 当陈延祚出现在营房门口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近千名骑兵,默默牵着各自的战马,队列整齐得吓人。 他只穿了身单衣,嘴唇干裂起皮,昨夜的血污衬得一张脸白得像纸。他就那么立在那,像一杆随时会迎风折断的标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扫了一眼队列,径直走到一匹亲兵备好的战马前,翻身而上。 “出发。” 第161章 负骸归乡 声音很轻,却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近千骑缓缓穿过还未苏醒的街道,出了昨日那道生死之门,重新踏上了那片被血浸透的干黄大地。 一夜寒风,血腥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冰冷的铁锈味,钻进鼻腔,激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战场上,朔州千户林大彪已经带着他的人在忙活了。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明军的尸体和鞑子的尸体分开,用粗糙的白布一一盖上。 看到陈延祚过来,林大彪那张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大步走上前,蒲扇般的手掌“啪”一声砸在陈延祚的肩膀上,震得他昨天被弯刀划开的伤口一阵闷痛。 “小子,昨晚我点了点数。”林大彪嗓音里像是掺了沙子,又粗又哑,“,跟着你冲回来的,不到一千。” 他死死地盯着陈延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为了这朔州城,为了救那些百姓,搭进去五百多条命,值不值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话锋一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 “但老子林大彪,佩服你是个带种的爷们儿!” 陈延祚没应声,只是对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许平安,声音嘶哑。 “平安,你带人,把弟兄们……都带回家。” “是!” 许平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一抱拳,扭过头去,不再看陈延祚,大声组织起人手。 陈延祚身边的玄甲亲兵也纷纷下马,加入了进去。他们动作很轻,将一具具冻得僵硬的尸体抬上马车,仿佛怕弄疼了这些睡着了的兄弟。 可陈延祚却没动。 他带着亲兵陈达,沉默地穿过那片狼藉。他绕过袍泽的尸体,绕过倒毙的战马,径直走向远处。 那里,他的乌骓静静地躺着。 洞穿它胸膛的长枪还斜插在地上,经过一夜,它的身体已经冻得像一块黑色的岩石,乌亮的皮毛上凝了一层白霜。身下的土地,被它的血,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双曾如金色琥珀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再没了神采。 陈延祚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卷起他身后残破的披风,呼啦作响。 陈达红着眼睛,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陈延祚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乌骓脖颈上的白霜,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好伙计……” 他低声呢喃。 “是我……没用。”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从陈达手里夺过一把铁锹。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走到乌骓旁边,选了块平整的土地,沉默地,开始挖。 “吭!” 铁锹狠狠扎进冻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不管不顾,弯下腰,一锹,一锹,又一锹。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青筋坟起,仿佛要把胸中所有撕心裂肺的悲愤、无力、自责,都通过这把铁锹,狠狠地砸进这片冰冷的土地里。 汗水从他额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他握着铁锹的手臂,因为脱力和过度用力,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没有停。 清晨的旷野上,只有铁锹掘开冻土的沉闷声响,单调地回荡。 “吭……吭……吭……” 远处的曹变蛟看到这一幕,跑了过来。他看着那座新坑,又看看陈延祚那沉默的背影,脸上满是愧疚和自责。 “指挥使大人,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延祚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动作。 “你去收殓殁了的弟兄。” 冰冷的话语,让曹变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上前帮忙,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那股沉默的悲愤气场逼得再也无法靠近,最后只能对着乌骓的尸体,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默默退到了一旁。 一个足以容纳整匹战马的深坑,很快被挖好。 陈延祚扔掉铁锹,走到乌骓身边,双手握住那杆捅穿了它胸膛的长枪,猛地一拔。 枪尖上凝固的,属于乌骓的暗红色血块,刺痛了他的眼睛。 “陈达,收好。” “是!” 三人合力,将乌骓沉重冰冷的身体,庄重地移入土坑。陈延祚亲自为它整理好鬃毛,将它的头颅摆正,朝向京师的方向。 填土,夯实。 当最后一锹土覆盖上去,一个新坟,立在了这片血染的土地上。 陈延祚从旁边捡起一块碎裂的马车木板,抽出腰间短刀,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在木板上刻字。 刀尖划过木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力道之大,刀尖几乎要将木板刺穿。 刻完,他将这块简陋的墓碑,狠狠地,插进了坟包之前。 上面只有两个字—— “乌骓”。 做完这一切,陈延?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冰冷的严肃。 他大步走回收敛尸骨的队伍,弯下腰,亲自将一具血肉模糊的袍泽尸体,轻轻地抱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 五百六十三名战死的将士,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 就在这时,远方,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斥候背后,插着一面代表曹参将的令旗。 斥候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报——!” “陈指挥使!曹参将大捷!” “鞑子主力已被我大军彻底击溃!斩首一千余级!俘虏一千余!残部正被各路援军围剿,向北亡命奔逃!” “此役,全功!” 幸存的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那吼声里,有狂喜,有宣泄,但更多的是混杂着血泪的悲怆! 赢了! 他们用五百多条弟兄的命,换来的这场大胜! 陈延祚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只是看着那五百多具冰冷的尸体,看着那些再也无法回应胜利的兄弟。 “弟兄们,这笔帐,我一定会带着你们找鞑子算的!”陈延祚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到,却显得无比坚定! 第162章 低落 五日后,大同左卫。 那股铁锈与腐肉混合的甜腥气,终于被朔北凛冽的寒风吹淡了些许。 可活着的人,每一次呼吸,喉咙深处都还残留着那股味道。 营房里,往日震天响的呼喝、粗俗的叫骂、豪放的笑声,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甲片碰撞时,那冰冷、压抑的“咔哒”声。 磨刀石摩擦刀刃时,那单调、刺耳的“沙沙”声。 还有伤兵在睡梦中,从喉咙深处泄出的,野兽般的闷哼。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像一具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一名总旗,正用一块湿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顶塌陷了一块的头盔。 头盔的主人,是他手下最好的斥候。 尸体是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找到的,被鞑子的马蹄踩进了泥里,拼都拼不起来。 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仿佛想把那凝固的暗红色血垢,连同那张年轻的笑脸,一起从头盔上抹掉。 另一边,几名士兵合力抬着一口大锅。 锅里是滚烫的草药水,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们将一件件从战场上扒下来的,沾满血泥的破旧甲胄,扔进锅里烹煮。 甲胄上的血污在沸水中散开,染的一锅汤乌红。 这是最原始的消毒方法。 这些甲胄,很快就会有新的主人。 边军的日子,就是这样。 战斗,死亡,悲伤。 然后,继续战斗。 你没有时间舔舐伤口,更没资格沉湎于悲痛。你总是要一直往前! 因为城墙之外,敌人永远在那里,等着将你撕成碎片。 许平安靠在营房的门柱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沉默的袍泽,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 他想起了方强。 那个在右翼被冲垮时,脖子上青筋坟起,吼到声带撕裂的千户。 他活下来了。 后背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要不是铠甲护着,差一点就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现在还躺在医官那,人事不省。 他还想起了更多的人。 那些熟悉的,曾与他一同喝酒吃肉,一同吹牛打屁的兄弟。 五百六十三。 一个冰冷的数字。 背后,是五百六十三条滚烫的人命。 就在这时,陈延祚的身影出现在了营房门口。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铠甲,可那股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煞气与疲惫,比任何血污都更加触目惊心。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人。 “咔哒。” “沙沙。”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有茫然,有悲痛,有疑惑。 但没有一双眼睛里,带着怨恨。 这场仗打得太惨了。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若不是这个新来的指挥使,用那种近乎疯魔的方式,将所有鞑子死死拖住。 那么神头村的惨剧,就会在朔州,在整个大同镇的腹地,多次上演。 他们守住了防线,救下了更多的百姓。 可这代价,太沉重了。 “许平安。” 陈延祚开口,嗓音干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末将在!” 许平安猛地站直了身体,胸膛挺起。 “随我,去大同镇复命。” “是!” 大同总镇署,宁远堂。 这里是另一番天地,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墙上挂着巨大的堪舆图,朱砂与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卫所、堡寨。 十几名将校身披铠甲,腰挎佩刀,在堂中疾步穿梭,洪亮的命令声此起彼伏,让整个宁远堂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发出紧张的轰鸣。 “传令!阳和卫、天城卫,即刻起所有军士归营!边墙防务,提至最高等级!” “告诉后勤那帮孙子!老子要的箭矢、火药、粮草,三天之内必须送到聚乐堡!送不到,让他们提头来见!” “派人去宣府!告诉宣府总兵应城伯孙廷勋!虎墩兔憨那两个部落疯了!让他小心东路!” 堂中央,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的将领,正扯着他那口洪钟般的大嗓门,一条条地下达着调令。 他就是山西总督,曹文诏。 一个能让鞑子闻风丧胆的名字。 陈延祚和许平安由一名亲兵领着,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堂前。 两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大同左卫指挥使陈延祚!” “末将大同左卫佥事许平安!” “参见曹总督!” 曹文诏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 他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刀子,只一眼,就看得人皮肤发麻。 他没有叫他们起来,只是摆了摆手,让堂内的将校们暂时退下。 喧嚣的宁远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曹文诏走到两人面前,沉默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那股山岳般的压力,让许平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次鞑子南下,你们的合围,搞得不错。” 许久,曹文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半点喜怒。 “浩齐特、乌珠穆沁两部,总计六千余骑。此役,我大同镇共斩首一千九百二十三级,俘虏两千五百七十一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部,共计伤亡九百一十四人。沿途被屠戮的百姓,初步统计,一千三百余口。”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刺,狠狠扎在陈延祚和许平安的心上。 曹文诏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延祚的脸上。 “大同左卫,骑兵,阵亡五百六十三人。” 超过阵亡将士总数的一半! 问罪的时刻,来了! 陈延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正准备将所有责任一力承担。 “总督大人,此战皆因我指挥……”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啪!” 一声巨响! 那力道之大,让陈延祚的身体都猛地一晃。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降临。 耳边响起的,是曹文诏那带着几分粗野,却又满是欣赏的赞许声。 “好小子!敢打敢拼,有胆有谋!对老子胃口!” 曹文诏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他娘的!婆婆妈妈像个娘们儿!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怕死,就滚回家抱孩子去!” 第163章 吃最好的酒 他一把将陈延祚从地上拎了起来,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咱们这九百多个弟兄,不会白死!” 曹文诏转身,走到地图前,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大同以北的一片区域,震得地图都在颤动。 “老子已经传书回京,请旨出塞!据俘虏交代,是虎墩兔憨那老小子手下的浩齐特、乌珠穆沁两部!” 他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这帮狗娘养的,刚过完年就想来捞一把!老子就要趁他们以为自己跑掉了,以为咱们不敢出关的时候,集结主力,狠狠地打回去!一次,就把他们打怕!打残!” 陈延祚胸中那股被悲伤压抑的血,瞬间被点燃! 他猛地一抱拳,身体挺得笔直! “总督大人!末将愿为先锋!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请为先锋!”许平安也跟着吼道,眼眶发热。 曹文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杀气收敛了些许,摆了摆手。 “这事,得等陛下的旨意下来再说。急不得。” 他话锋一转,问道:“老侯爷身体可还好?” 陈延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自己的爷爷泰宁侯,连忙回道:“劳总督挂怀,爷爷身子骨还算健朗。” “那就好。”曹文诏点了点头,又看向许平安,“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在你们左卫没添麻烦吧?” 许平安赶紧说道:“总督说笑了!变蛟勇武过人,在此次血战中,数次冲锋在前,斩获颇丰。就是……有时候杀上了头,容易冲得太靠前。” “哼!这小兔崽子!”曹文诏骂了一句,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行了,叫你们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事没完!都给老子把这口气憋着!回去好好休整,养好伤!等陛下的旨意一到,咱们就干他娘瘟的!” “是!”两人齐声应道。 正准备告退,陈延祚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再次抱拳。 “总督大人,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说。” “那日朔州城下,末将曾答应活下来的弟兄们,要请他们喝最好的酒。” 陈延祚的声音,无比郑重。 “总督放心,酒钱,末将自掏腰包。只是想向总督,为大同左卫的弟兄们,告假一日。另外,还想劳烦大同镇的兄弟,能在今晚,代为负责我左卫的巡逻防区。” 曹文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子,你很不错。”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豪爽。 “鞑子刚被打退,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准了!让弟兄们好好喝一场!他娘的,打了胜仗,就该喝酒吃肉!” 出了总镇署,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陈延祚走在前面,许平安跟在身后,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快要到左卫营区,陈延祚才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平安,大同哪家的酒最好?” 许平安想了想,沉声回道:“回大人,要说这大同最好的酒,当属浑源州出的浑源烧。酒烈,入口如刀割,回味却甘醇。就是……价格不菲。市面上一坛十五斤装的,要卖到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一个普通军户家庭,省吃俭用过上两三个月。 陈延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答应了弟兄们喝最好的,那就必须是最好的。” 他看着许平安。 “你现在就带我去。” “顺便挑几坛好的,送到总督府去。” “对了,再买肉。” “今晚,咱们吃肉喝酒,不醉不归!” 当那支长长的车队,载着一坛坛封着红布的硕大酒瓮,出现在营区门口时。 整个大同左卫,炸了。 车上,还有几十头刚刚宰杀、尚在冒着丝丝热气的肥猪肥羊。 那股死气沉沉、仿佛凝固了五天的压抑空气,被一柄无形的长刀,狠狠劈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第一次真正照了进来。 “酒!” “是浑源烧!他娘的是浑源烧!” “我操!还有肉!一车……两车……好多车肉!” 营房里,角落里,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擦拭兵器、缝补甲胄的汉子们,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僵住。 他们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呆滞的姿态抬起头,望向营门口。 浓烈醇厚的酒香,混着生肉特有的腥甜气,不由分说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这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陈延祚骑在马上,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所有人都觉得,今天指挥使大人身上那股能把人骨头冻成冰碴子的煞气,淡了。 “指挥使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用嘶哑破裂的嗓子,第一个吼了出来。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瞬间,激起千层浪! “指挥使大人威武!” “威武!!!” “威武!!!” 欢呼声,从稀稀拉拉,到汇成一股冲上云霄的洪流! 那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 那些眼睁睁看着袍泽被鞑子剁成肉泥的士兵! 那些最近几天被噩梦缠身的幸存者! 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扔掉手里的活计,从营房里,从角落里,疯了一样地冲了出来,将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死死盯着那一坛坛比人头还大的酒瓮,盯着那一车车血淋淋的猪羊,一个个眼眶通红,嘴唇哆嗦。 这不是酒肉。 这是指挥使大人,在兑现他的承诺! 这是在告诉他们所有人—— 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你们的命,老子记着! 许平安看着眼前这片重新沸腾的营地,看着那些脸上终于有了活人气的弟兄们,胸口那块压了五天的巨石,终于,松动了。 就在这时,曹变蛟牵着一匹马,快步从不远处走来。 那是一匹通体棕红,四蹄却如踏瑞雪的战马,肩高腿长,肌肉匀称,一看就神骏非凡。 曹变蛟走到陈延祚面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少年傲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局促和愧疚。 他不敢看陈延祚的眼睛,低着头,将手里的缰绳递了过去。 “指挥使大人……这是我……我去找叔父讨来顶好的乌珠马。” “我知道,它肯定比不上您的乌骓……” 第164章 值得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子快要哭出来的懊悔。 “是我……要不是为了救我,乌骓它……” 陈延祚伸手接过缰绳。 另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曹变蛟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大,让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震。 “不必放在心上。” 陈延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人,比马重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曹变蛟猛地抬起头,看着陈延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少年人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陈延祚没再多说,转头看向许平安。 “传令下去,所有人,营中广场集合!” “今晚,不设防,不巡逻!” “咱们,吃肉!喝酒!” 暮色渐显。 朔北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 可大同左卫的营中广场上,上百堆巨大的篝火,将半边夜空都烧成了一片通红。 近五千名军士,乌泱泱地聚在一起。 没有队列,没有官阶。 总旗和普通士兵勾肩搭背,百户跟自己的亲兵挤在一堆。 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里,大块的羊肉混着野葱和粗盐翻滚沸腾,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驱散了所有寒意。 篝火上,整猪整羊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黄色的油脂滴进火里,“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酒坛的封泥被粗暴地拍开,醇厚的酒香,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 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只粗陶大碗,碗里,是满满的浑源烧。 陈延祚站在最中央的高台上,他同样端着一碗酒。 在他举起酒碗的那一刻,喧闹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延祚环视一圈,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第一碗!” “敬,战死的五百六十三位弟兄!” 他猛地将碗口朝下,酒液,尽数洒在了脚下这片冰冷的黄土地上。 “敬战死的弟兄!” 广场上,近五千名汉子,齐刷刷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没有人说话,只有酒液落地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沙沙”声,像一场为亡魂而下的大雨。 陈延祚重新满上一碗,再次高高举起! “第二碗!” “敬我们自己!” “敬所有活着回来的,大同左卫的爷们儿!” “干!” 这一次,他仰起头,将一整碗烈酒,一饮而尽! “干!”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近五千名汉子,同时仰头,将那辛辣如刀的烈酒,狠狠灌进了喉咙! “咳咳……好酒!” “他娘的!痛快!”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恐惧、愤怒,在这一刻,随着这碗烈酒,轰然炸开! 酒过三巡,气氛彻底被点燃。 陈延祚走下高台,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他走到一群火器营老兵面前,带头的总旗李麻子正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 “指挥使大人,不是我们不想打,是咱们的火铳,打十枪能响个五六枪就不错了,还他娘的动不动就炸膛!” “虎蹲炮也是,放不了几炮!” 陈延祚听着,也不反驳,笑着给他们满上一碗酒。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最多再有半个月,京城运来的新炮、新枪,就该到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陛下亲自设计制造的。” “一种不需要点火绳,下雨天也能打响的新火铳。” “还有新炮,炮管更厚,打起来,几乎不炸膛!” “啥?!” 李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信,“指挥使,您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吧?不用火绳的火铳?那玩意儿怎么响?” 旁边一个叫李二牛的壮汉,一脚就踹在了李麻子的屁股上。 “你个憨货!指挥使大人是什么人?用得着拿这事骗咱们吗?!” 陈延祚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李麻子的肩膀。 “到时候东西到了,你们自己看,就知道了!” 他又转向众人,声音再次提高。 “此战!所有人的功劳,我都一笔一笔记下了!” “已经上报曹总督!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赏银的发赏银!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弟兄!” “哦!!!” 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陈延祚笑着,凑到许平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咱们左卫的指挥同知,还空着。” 许平安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抖。 指挥同知! 正四品的武官! 他张了张嘴,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满是狂喜和感激。 陈延祚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 “任命的文书下来了,再谢不迟。” 就在这时,旁边喝得满脸通红,平时话不多的许进。 “指挥使大人……末将……末将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问。” 许进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敬畏和好奇。 “末将听说,当今陛下,在己巳破虏一战中,曾亲率大军冲垮了建奴数万大军……神勇无比。” “不知……陛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好奇地望着陈延祚。 天子,对他们这些边关大头兵来说,是一个遥远又模糊的符号。 陈延祚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 他端起酒碗,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己巳破虏,想起了那个在万军之中,金甲浴血的身影。 他抬起头,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张嘴一笑。 “陛下英姿,非我等臣子可以随意议论。以后有机会你们会见到的!” 陈延祚突然想起朔州城千户林大彪问他的问题,值不值? 顿了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我只能告诉你们,跟着这样的陛下。” “值得!”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分量。 但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指挥使,看着他脸上那股发自内心的狂热与信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新来的指挥使大人,有情有义,有钱有背景,还他娘的敢打敢拼。 跟着他混,好像……真他娘的不错! 第165章 合于利而动 崇祯三年,二月十四。 京师回暖,风里带上了春日独有的湿润。 因陕西兵变,孙传庭的调令被暂时搁置,仍以副总兵之职,戴罪听用。 朱由检另下一道旨意,调太原总兵满桂,进京接任神机营提督。 乾清宫内。 朱由检的视线,落在阶下那道身影上。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却壮硕得像一根打进地里的铁桩,死死钉在金砖上,好似能将脚下的地砖踩裂。 他没有卸甲。 那是一件样式寻常的铁甲,甲叶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与凹坑。 护心镜的边缘,还沁着一圈洗不掉的暗沉血色。 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场血战。 这是朱由检第一次召见这位悍将。 这位在原本的历史中,己巳年血战殉国的满桂。 “臣,满桂,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如巨钟轰鸣,震得殿梁上的微尘都簌簌飘落。 “满爱卿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轻轻抬了抬手。 满桂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封口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陛下,臣奉调令返京,恰逢曹总督大捷。” “总督特命微臣,将此捷报面呈圣上!臣一路未敢片刻耽误!” 王承恩快步上前,接过奏疏,呈于御案。 朱由检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因陕西兵变而郁结多日的眉宇,便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奏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刷着他心头的阴霾。 斩首一千九百二十三级。 俘虏两千五百七十一人。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这证明,他砸下去的银子,他清欠的军饷,他力排众议推行的军改,全都值了! 大明的边军,只要喂饱了,给足了尊重,他们依旧是这片土地上最锋利的刀! 然而,当朱由检的视线滑到奏疏末尾时,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指节无声地叩击着御案,视线定格在“请旨出塞”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曹文诏,想将战火烧回草原!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满桂垂手而立,呼吸沉稳,一动不动,仿佛与大殿的影子融为一体。 他看不透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良久。 朱由检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某种莫测的光。 “宣兵部尚书。” 他话音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再宣英国公入宫。” 王承恩领命而去。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满桂身上。 “满爱卿,大同一战的详细你应该也是清楚的。” “稍后,为两位爱卿分说明白。” “臣,遵旨。” 不多时,孙承宗与张维贤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赶到。 两人看见一身戎装、煞气未消的满桂立于殿中,心头皆是微动,行礼之后,目光中便带上了几分探寻。 “免礼。” 朱由检抬了抬手。 “满桂,说吧。” 满桂先对亦师亦长的孙承宗躬身一礼,又向代表大明武勋之首的英国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一句废话,用最凝练的语言,将鞑子如何南下,各卫所如何层层阻击,最终合围聚歼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 孙承宗的老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喜悦。 “陛下新政雷厉风行!边军一扫颓气,反应之迅捷,战力之强悍,实乃我大明百年未有之幸!老臣为陛下贺!” 英国公张维贤更是满面红光,激动得胡须都在轻轻抖动。 没有什么比一场对外的大胜,更能让大明的军功勋贵们挺直腰杆了! “军心可用,民心所向!此皆赖陛下天威!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两人祝贺完毕,却发现御座之上的天子,神情依旧平静。 他们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若只是为了报捷,断不至于将他们二人同时宣召入宫。 朱由检不再绕弯子,将那份奏疏递了下去。 “曹文诏请战,出塞!” 孙承宗与张维贤传阅之后,脸色皆是一变。 “出塞?!” 张维贤眼中骤然亮起一团火,声音都高了八度。 “陛下!此议大善!” “我朝据墙而守久矣,鞑子来去自如,视我大明如其后苑!” “正该趁此大胜,主动出击,犁庭扫穴!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的话,代表了军中主战派最原始的渴望——复仇! 然而,孙承宗却眉头紧锁,出列拱手。 “陛下,主动出塞,非同小可。” “我军新胜,根基未稳,全国新军政刚刚推行,国库亦不宽裕。” “远征大漠,粮草、辎重、马匹的耗费,将是守备作战的数倍!若有差池,恐动摇国本啊!” 张维贤当即反驳:“孙尚书此言差矣!畏首畏尾,何以立国威?难道要等他们休养生息,再来叩关吗?!” 孙承宗寸步不让:“英国公!战争非赌气!‘成化丁亥之役’,我朝固然将建州女真杀得几近绝户,可数十年后,又如何?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如今我大明没有一口气吞下整个漠南的实力,小打小闹,除了出口恶气,徒耗国力,并无实益!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一个主张快意恩仇,一个主张稳妥持重。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满桂。 “满桂,你常年镇守北疆,你说说,此战,该不该打?能不能打?” 满桂只觉得一股热血轰然冲上头顶。 天子在考较他! 他猛地踏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声音如出鞘之刀! “回陛下!” “臣以为,此战,当打!必打!” “此番大胜,我大同镇兵锋正锐,士气高涨!而那两个吃败仗的部落,必然军心动摇,如丧家之犬!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声音愈发激昂。 “更何况,曹总督并非要与察哈尔部主力决战!而是要效仿成祖皇帝,闪击!” “集结山西三府精锐骑兵,轻装简从,以雷霆之势,直捣其部落腹心!” “打的,就是一个快字!” “一个出其不意!” “待那虎墩兔憨反应过来,我大军早已饱掠而归!” “此战若成,所获牛羊马匹,足以弥补我军耗费!更能让鞑子看看,我大明兵锋之甚!”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御座,一字一顿。 “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明的边墙,不光能守,更能伸出一把随时能割掉他们脑袋的刀!” “说得好!” 张维贤激动得大声叫好,“这才是我大明将帅该有的血性!” 第166章 福王朱常洵 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血性! 一个只知防守的军队,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强军。 “好一个‘不光能守,更能伸出一把刀’!”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从御案后站起身,缓缓踱步而下。 他的目光扫过争论不休的两位重臣,又看了看一脸狂热的满桂。 “两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 “孙师傅顾虑国本,是老成谋国之言。” “英国公渴望雪耻,是军人本分之心。” 他停在满桂面前,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自信。 “但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我大明的刀锋和过去不一样了。”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既要此战打出我大明的赫赫天威,又要将伤亡,降到最低!” 他猛地转身,面向殿外无尽的天空,声音响彻整座乾清宫! “传旨工部!” “将库中新造的火铳、虎蹲炮、以及所有炸弹,火药,即刻起运,优先供给山西!” “传旨曹文诏!” “准战!” 朱由检回过头,视线如刀,扫过因这道旨意而僵在当场的三人。 “告诉他,等朕的炮弹火药一到,就给朕狠狠地打!” “让他用钢铁和烈火,去告诉草原上那些首鼠两端的家伙……” “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众人领命退下。 乾清宫内那股“准战”的铁血气息,尚未完全消散。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王承恩的脚步声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份奏疏,却罕见地停在了御阶之下数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上,仿佛在用眼神丈量着从大同到漠南的距离。 “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王承恩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压到了极致。 “回陛下,是……是河南洛阳发来的奏疏。” “福王,请求入京,为陛下贺开春之喜,并叩见圣安。”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那片苍茫的草原上,缓缓移开。 他转过身,脸上那因准战而生的冷厉并未消散,反而因为“福王”这两个字,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福王,朱常洵。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一段深埋在朱由检记忆深处,血腥而油腻的过往。 大明最富有的藩王。 没有之一。 坐拥两万顷朝廷钦赐的良田,垄断着河南的盐引、商税,其财富甲于天下,甚至远超当年的国库。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当河南饥民遍地,易子而食之际,这位福王殿下依旧在洛阳的王府中醉生梦死。 他体重三百余斤,胖到无法自行走路,出入皆需人抬。 甚至满清构陷他被李自成的军队攻破洛阳。 这位被养得膘肥体壮的“福”王,被与几头鹿一起扔进了一口巨大的锅里,用文火慢炖,熬成了一锅所谓的“福禄宴”,供数千叛军分食。 朱由检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去接那份奏疏,反而像是闲聊家常一般,淡淡地问道。 “他为何要来?”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皇帝这平淡的语气背后,藏着比雷霆之怒更可怕的东西。 “奏疏上说,是听闻陛下御驾亲征,己巳破虏,神威盖世,特来进京朝贺,以表……以表心意。” “表心意?” 朱由检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北疆的军饷,不得不从盐税、煤税里一两一两地往外抠银子。 他想起了孙传庭那封八百里加急,陕西兵卒因欠饷而哗变,逼出了一个李自成。 而这位富得流油的亲叔叔,他名下的两万顷良田,就在河南,就在流寇四起的腹心之地! 他心安理得地霸占着本该属于国库的巨额财富,眼睁睁看着他治下的子民,饿到绝路,最终沦为反贼。 这哪里是什么大明藩王。 这分明是趴在大明躯体上,疯狂吸血吃髓的巨大毒瘤! 之前是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现在,他自己倒要主动送上门来? 朱由检的脑海中,甚至清晰地浮现出福王那个同样“大名鼎鼎”的儿子——日后的南明弘光帝,他的堂弟朱由崧。 这是一个只知享乐,听戏狎妓,将大好河山亲手断送的废物。 真是大明的“好”宗亲! “心意……” 朱由检踱了两步,走下御阶,亲手从王承恩手中拿过那份奏疏。 他没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奏疏的封皮。 “大伴,你说,朕的这位皇叔,他的心意,会有多重?” 王承恩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答话。 朱由检也不需要他回答。 “北疆将士即将出塞,与鞑子血战,粮草、军械、抚恤、赏银……哪一样,不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朕这位富甲天下的皇叔,坐拥膏腴之地,眼看流民四起,却无动于衷。” “如今,倒是想起朕这个侄儿来了。” 朱由“检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朔北的寒风。 “他不是来朝贺的。” “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朕的刀,在砍了那么多文官勋贵之后,还利不利!” “试探朕,敢不敢对他这个亲叔叔,动手!”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陛下息怒!” “息怒?”朱由检将那份奏疏随手扔在御案上,笑了。 “朕为何要怒?朕高兴还来不及。” “朕正愁着,曹文诏出塞的军费,还没着落呢。”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堪舆图,目光却落在了河南洛阳的位置。 那里,仿佛已经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堆满了金银的宝库。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却透着一股让王承恩胆寒的决断。 “拟旨。” ”皇叔福王朱常洵,系皇祖神宗皇帝亲子,就藩洛邑以来,谨守藩仪,无负宗室之责。今朕念及宗亲之谊,特允皇叔进京一行。“ 第167章 千年古城 崇祯三年,二月二十三。 西北的寒意渐消,风中已能嗅到一丝泥土翻新的气息。 而一支钢铁洪流,正逆着春意,向着肃杀的西北大地,滚滚而去。 唐王朱聿键身披鎏金四爪蟒纹的亲王铠,头戴亲王八瓣明盔,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之上。 他身后,是五军营提督赵率教和因陕西兵变而搁置赴任陕西副总兵的前金吾卫指挥使张之极。 再往后,是一万六千名五军营步卒,两千名三千营骑兵,以及两千名神机营的精锐。 他们是京营最锋利的刀。 如今,这把刀的刀尖,已然直指陕西。 随行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和他亲自挑选的一百名缇骑。 他们不发一言,却让整支大军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 天子令唐王“请”秦王回京。 这道旨意,除了乾清宫中那寥寥数人,无人知晓。 一路上,朱聿键治军极严。 “令,全军将士,无本王手令,不得擅离营地半步!” “违军令者,就地格杀!” 这道冰冷的军令,让整支大军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之中。 这里是大明腹地,并非边关。 如此临战般的严格管制,让所有将士心中都充满了山雨欲来的不安。 赵率教数次想要开口询问,但每当对上唐王那张没有丝毫感情的脸,话就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他是一名纯粹的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尤其是服从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的命令。 大军行进,烟尘滚滚。 地平线的尽头,西安府那巍峨的轮廓,终于浮现。 朱聿键勒住了战马。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沉默的赵率教。 “赵提督。” “末将在。” “本王一路未曾言明,并非有意刁难。” 朱聿键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奉陛下口谕,此行,是来‘请’秦王回京问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赵率教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两个字在疯狂回响—— 拿王! 这哪里是“请”! 这是拿! 是对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地位最尊崇的塞王动手! 赵率教瞬间明白了所有。 难怪……难怪陛下会动用京营最精锐的核心! 难怪唐王殿下一路行事如此机密,如临大敌! 他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唐王言重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甲片碰撞般的金属质感。 “我等臣子,唯陛下马首是瞻!” “此行一切,皆听殿下号令!” 朱聿键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陛下已密信传于陕西副总兵孙传庭,令其全力配合。” 朱聿键的目光,投向了那座越来越近的古老巨城。 “稍后,本王将亲率卫队,先行入城。” “入城后,本王会直趋总督部院署,面见洪承畴,宣读陛下旨意,革其职务,暂行收押。” 他的声音冷酷如冰。 “你,率领大军,于城外五里处扎营。” “封锁所有通往西安的官道,许进不许出!” “若两个时辰后,城中没有本王的消息传出,或看到本王发出的信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即刻进城,平叛!” 赵率教的心脏,被这最后两个字狠狠攥紧。 他知道,唐王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末将……遵命!” 他重重地抱拳,甲叶铿锵作响。 “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朱聿键轻声说了一句,随即猛地一夹马腹! 唐王朱聿键带着张之极与一行亲卫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卷起一道烟尘,朝着西安城门,疾驰而去。 西安。 这座曾经的大汉、大唐都城,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雄踞于关中平原之上。 高大厚重的城墙,如同一道灰色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 朱聿键勒远远仰望着城楼上那“永宁门”三个斑驳的大字,心中却无半点欣赏之情。 再雄伟的城池,若是根子烂了,也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他没有片刻停留,带着亲卫,径直向城门而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气势汹汹,玄色泛着金纹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城门守军的注意。 “站住!” 一名守城把总带着几名士兵,上前拦住了去路。 “前方何人?胆敢在城门重地纵马!” 他看到为首那人身上那件亲王铠,眼神一凝。 不是秦王。 秦王朱谊漶的面貌身形,他再熟悉不过。 朱聿键身后的一名亲卫越众而出,声若洪钟。 “大胆!” “此乃天潢贵胄,太子太保,唐王殿下!” “奉旨入城公干,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唐王? 那守城把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更加警惕的神色。 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 “原来是唐王殿下。” 他躬了躬身,语气却不卑不亢。 “殿下恕罪,末将身负守城之职,不敢懈怠。” “还请殿下出示勘合印信,以备查验。” 朱聿键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示意亲卫。 那名亲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鎏金印信,高高举起。 印信上,“唐王之宝”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那守城把总仔细验看之后,确认无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握着刀柄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一众士卒也跟着跪了一地。 “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殿下,罪该万死!” “起来吧。” 朱聿键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者不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把总。 “总督部院署,在何处?” “你,为本王引路。” 那把总闻言,连忙磕头。 “是是是!殿下稍待,末将这就去牵马……” “不必了!” 身后的亲卫冷喝一声,直接从队伍里牵出一匹备用战马,扔过缰绳。 “骑这匹!” “即刻出发!” “是!” 那把总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翻身上马,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过厚重的城门洞,正式踏入了这座暗流汹涌的巨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但这繁华之下,朱聿键却嗅到了一股腐烂的气息。 行人的脸上,大多挂着菜色与麻木,眼神空洞,仿佛行走的魂魄。 而那些巡街的兵丁,一个个却是盔明甲亮,气焰嚣张,与城门口那些守军的谨慎截然不同。 这些,恐怕都是秦王府的私兵。 朱聿键的眼神,愈发冰冷。 很快,一座衙署出现在眼前。 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黑漆大门上,“总督部院署”五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里,便是大明陕西的军事中枢。 “殿下,到了。”引路的把总翻身下马,声音都在发颤。 朱聿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滚了。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王服,一步一步,踏上了衙署门前的石阶。 “站住!” 门口的卫兵立刻上前,伸手拦阻。 “此乃总督署衙,闲人免进!” 朱聿键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他身后的亲卫统领上前一步,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开! “唐王殿下在此!” “奉旨,宣召陕西总督洪承畴,即刻觐见!” 那声音,震得衙署门前两尊石狮子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几名卫兵被那股气势震得连连后退,再听到“唐王”、“奉旨”这些字眼,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再不敢有丝毫阻拦。 朱聿键迈步而入。 他身后,二十名玄甲亲卫,如狼似虎,紧随其后。 他们手按刀柄,步伐整齐划一。 甲叶碰撞发出的“铿锵”声,在这座寂静的署衙之内,奏响了清算的序曲。 第168章 垂死挣扎 总督部院署,正堂。 香炉里燃着醒脑香,烟气盘旋。 陕西总督洪承畴身穿绯色官服,正对着一张巨大的陕西堪舆图,眉心紧锁。 他身旁,陕西副总兵孙传庭的面色同样凝重。 “临洮、兰州两卫哗变,叛军裹挟家眷南逃,已入山中。” 洪承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沉郁。 “山路崎岖,易守难攻。” “派的人少了,围不住;派的人多了,粮草辎重糜费甚巨,如今的陕西,经不起这般折腾。” 孙传庭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经不起折腾? 你洪九亨若是不想着擅权专断,军饷若能足额发下,何来今日之祸! 层层克扣,上下其手,银子到了底层兵卒手里,还能剩下几分? 他心头如火烧,嘴上却只是沉声建议:“总督大人,此事断不可拖延。” “兵员哗变,其害十倍于流寇。” “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再想剿灭,难如登天!属下以为,当调精锐,雷霆一击,将其彻底剿于山中!” “调精锐?” 洪承畴回头,满脸都是为难,“伯雅,你不是不知,府库里能动用的银子,还有多少?” 两人正争执不下,堂外,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由远及近。 那声音整齐划一,不似寻常卫兵,更像是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直冲正堂而来。 “何人喧哗!” 洪承畴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在总督署衙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孙传庭却心头剧跳,他抬起头,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划过一抹异色。 算算日子,京里派来的人,也该到了。 他压低声音:“总督,动静不小,我等还是一同出去看看。” 两人快步起身,刚刚绕出屏风,便与一行人撞个正着。 为首那人,身着鎏金四爪蟒纹亲王铠,面容年轻,气势却如出鞘之刃,凌厉迫人。 洪承畴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秦王朱谊漶,更不是秦王世子朱存枢。 况且,秦王世子也绝无资格身穿亲王规制的铠甲。 一股莫名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不知是哪位殿下驾临?为何会至西安?” 孙传庭的动作却比他快了十倍。 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躬身到底,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大礼。 “末将陕西副总兵孙传庭,参见殿下千岁!” 他这一拜,倒是省了朱聿键的口舌。 朱聿键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的洪承畴身上。 “本王,聿键。” “奉陛下圣谕而来。” 聿键! 那个被陛下加封太子太保的唐王! 洪承畴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砸中,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再不敢有丝毫侥幸,与孙传庭一同,带着满堂官吏亲卫,齐刷刷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回荡在总督署衙的上空。 朱聿键看都未看跪在地上的众人,只是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吐出了冰冷的字句。 “皇帝口谕!” “洪承畴身为陕西总督,御下不严,纵属克扣其下卫所军饷致兵变,罪不可恕!” “现谕:革洪承畴总督职,押其回京交三法司定罪!” “陕西三边军务,暂由唐王朱聿键总领,速抚士卒、整军纪,不许再生乱象!” “各边镇督抚引以为戒,违者严惩!” “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剐在洪承畴的心上。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额上青筋一根根爆起,如同盘踞的蚯蚓。 完了! 一旦被押回京城,落入三法司之手,凭着天子那股杀伐决断的狠劲,自己绝无生理! 两百多年了,大明何曾有过拿问封疆大吏的藩王! 赌一把! 一念及此,洪承畴心中那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求生欲彻底吞噬。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指着朱聿键,厉声嘶吼。 “此人假冒亲王,矫传圣旨!罪无可恕,当诛九族!” “来人啊!给本督将这干逆贼,拿下!” 他身后的二十几名亲兵闻言,下意识地便要拔刀上前。 “锵——!” 一声长鸣! 张之极与二十名唐王亲卫反应更快,腰间长刀齐齐出鞘半尺,森然的刀锋在日光下连成一线,直指前方,将朱聿键牢牢护在身后。 杀气,瞬间凝成实质! 朱聿键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缓缓解开胸前铠甲的系带,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纯金的令牌。 他高高举起金牌。 “陛下御赐金牌在此!” “见此,如陛下亲临!” “谁敢造次!” 那块在日光下刺眼生辉的金牌,仿佛带着御座上那位帝王的目光,狠狠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洪承畴的亲兵们动作齐齐僵住,握着刀柄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矫诏或许还有可能,但这代表天子亲临的金牌,谁敢伪造!谁敢质疑! 就在这死一般的对峙中,孙传庭站了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却不是对着唐王,而是遥遥指向了自己曾经的上官。 “遵陛下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洪兄,莫要一错再错!” 他身边的几名亲兵见状,亦是拔刀出鞘,护在了孙传庭身侧。 洪承畴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孙传庭,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孙伯雅!好!好一个孙伯雅!” 他惨笑起来,“你我虽素来不睦,但此事问罪于我,你这副总兵,也休想脱得了干系!” “陛下赫然问罪,传庭引咎自领,甘受斧钺,不敢有半分辩白。” 孙传庭面无表情地回应。 “惟念洪兄,今虽陷误军之过,尚望勿效歧路亡羊。若执迷不悟,恐罪加一等,悔之晚矣!” 朱聿键已经没有耐心再看他们演这出戏码。 他对着身后的张之极,吐出了两个字。 “拿下。” 几名唐王亲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趁着对方心神动摇的刹那,不退反进! 手中长刀并不劈砍,而是用刀背精准地磕开对方的兵刃,随即肩撞肘击,整个人如猛虎般撞入人群。 “砰!砰!” 几声闷响! 挡在洪承畴身前的亲兵瞬间被撞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三步之间,已有两柄冰冷的钢刀,一左一右,架在了洪承畴的脖子上。 一切,都结束了。 洪承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垂下了手臂。 “放下兵器吧……” 他声音沙哑,对着自己那些不知所措的亲兵们挥了挥手。 “唐王殿下既已承诺,此事……与你们无关。” 朱聿键看着被亲卫死死压住的洪承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第169章 戴罪立功 朱聿键的目光,并未在洪承畴那张死灰般的脸上停留哪怕一息。 他转向一旁肃立的孙传庭。 “陕西副总兵,孙传庭。” “末将在。” “在其位,难辞其咎。” 朱聿键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然陛下念你尚有可用之才,允你戴罪立功,协助本王。” “即刻起,将陕西防务、兵员名册、府库账目,尽数交接于新任陕西副总兵,张之极。” 话音落下,一直如影子般沉默在朱聿键身后的张之极,上前一步。 他对着孙传庭,抱拳一礼,动作标准,眼神锐利。 孙传庭脸上没有意外。 从他选择站出来的那一刻,这个结果便已注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的起伏带动甲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即郑重回礼,转向朱聿键,躬身。 “末将遵旨。” 朱聿键微微颔首,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堂内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吏与卫兵。 “秦王府,在此地传承两百余年,根深蒂固。” “西安府内,卫所兵丁,多受其恩惠,不可轻信,更不可轻用。” 他的目光重新定在孙传庭身上,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你,配合张之极,即刻接管四门防务。” “没有本王手令,全城戒严,守备士卒,一人一卒不可妄动!” “末将遵命!” 随后,朱聿键对身旁一名玄甲亲卫统领沉声吩咐。 “传我王令,命城外五里处扎营的赵率教,亲领八千京营精锐,一个时辰内,自文昌门入城!其余兵马分守四门。确保秦王亲卫不得异动!” “接管武库!包围秦王府!” “是!”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铿锵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 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已经彻底绝望的洪承畴,听到这道命令,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豁然抬头,眼中血丝迸现,写满了撕裂般的惊骇! 不止要动他这个封疆大吏! 还要动秦王?! 那个与国同休,二百余年未曾动摇过的塞王之首! 天子疯了! 这个唐王也疯了! 朱聿键却连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继续对另一名亲卫吩咐:“去,传陕西左、右布政使,陕西按察使,即刻来总督署衙见我!” “是!” 随着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总督署衙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肃杀。 孙传庭与张之极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开始交接文书,调动人手。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名身穿不同品级官衣的文官,在一名亲卫的引领下,面带惊疑与不安,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陕西左布政使陆之祺。 他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右布政使金炼。 走在最后的,是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陕西按察使陈奇瑜。 然而,令朱聿键有些意外的是,在三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同样身着官服,面容清瘦,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干练,正是两省赈灾钦差、户部侍郎杨嗣昌。 “臣,陕西左布政使陆之祺。” “臣,陕西右布政使金炼。” “臣,陕西按察使陈奇瑜。” “臣,户部侍郎杨嗣昌。” “参见唐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四人躬身行礼,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们刚听到消息,但亲眼看到他们名义上的上官洪承畴如死狗般被甲士按在地上,而唐王朱聿键如主人般立于堂上,那股视觉冲击力,依旧让他们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都免礼吧。”朱聿键挥了挥手,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嗣昌身上。 “杨侍郎,你为何会在此处?” 杨嗣昌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殿下,陛下命臣巡查西北诸省钱粮账目,以及以工代赈事宜。臣刚刚查完宁夏镇,方至西安不过三日。” 原来如此。 朱聿键心中了然。陛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杨嗣昌这条线,就是最后清算总账的算盘。 他不再兜圈子,待众人站定,直接开门见山。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诸位,本王今日奉陛下密旨而来,并非只为洪承畴一人。” “陛下命我,彻查陕西!” “查秦王朱谊漶,勾结边将,倒卖军械,欺压百姓,强占民田,私贩官盐,致使流寇四起,民不聊生!”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在正堂之内轰然炸响! 陆之祺、金炼、陈奇瑜三人,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褪得一干二净,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杨嗣昌也是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陛下安排他来陕西彻查相关事宜,看来是陕西这边赈灾之事也有异样! 彻查秦王! 这在他们这些地方官吏看来,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 秦王府在陕西,就是天! 堂内,连香炉里那缕青烟都仿佛凝固了。 左布政使陆之祺的额角,一颗豆大的汗珠滑落,砸在官靴上,他眼神疯狂闪烁,显然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氛围中,那位已过花甲之年的右布政使金炼,颤巍巍地向前一步。 “噗通!” 他竟是直接跪了下去,浑身抖如筛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殿下!” 一声嘶哑的呼喊,这位老臣已是老泪纵横! “老臣……老臣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悲愤。 “殿下所言,句句属实!秦地苦秦王久矣!” “秦王府侵占之良田,何止万顷!西安左近,十户百姓,九户皆为秦王府佃农!所收租税,十之七八!百姓终年劳作,不得温饱!” “其府中管事、内监,横行乡里,强抢民女,殴杀人命,更是家常便便饭!我等地方官府递上去的状纸,皆如石沉大海!” 皇帝给他的锦衣卫密报中提过,金炼为人刚正,在任上屡次弹压陕西境内王府宗亲的不法行为,亲自带兵剿灭过流寇王天寿、马角脑等人。 是位难得的干臣,忠臣。 金炼的话,像一把尖刀,终于撕开了西安府那层繁华的表皮,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脓疮。 紧随其后,陕西按察使陈奇瑜猛地出列,他没有像金炼那样痛陈秦王之罪,而是将矛头,直指身旁的同僚! “殿下!下官要弹劾!” 他伸手一指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陆之祺。 “下官弹劾陕西左布政使陆之祺,与秦王府过从甚密,勾结一气!对秦王府侵占耕地、克扣军饷之举,视而不见!对下官及御史言官的弹劾奏本,多加阻挠!” “陆之祺但凡有金老大人一半的骨气,陕西何至于糜烂至此!” “你!” 陆之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指着陈奇瑜,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好你个陈奇瑜!你血口喷人!你竟敢当着唐王殿下的面,公然构陷上官!” “唐王殿下!您休要听他信口开河!此人素来与臣不睦,怀恨在心,今日是想借机报复!臣与秦王府,绝无半分私交!更无勾结之事!” 第170章 王见王 朱聿键的脸上一片漠然,对堂上这场狗咬狗的闹剧,视若无睹。 他看着状若疯虎的陆之祺,眼神平静得像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 “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让陆之祺所有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涨红着脸,大口喘着粗气,当他对上朱聿键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愤怒。 “不必再吵。” 朱聿键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谁是谁非,等本王拿下了秦王,自然水落石出。”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官吏。 “你们几位,就在此地,委屈一下吧。”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最终的宣判。 陆之祺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朱聿键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杨嗣昌和那位老泪纵横的金炼身上。 “杨侍郎,金老大人。” 他微微颔首。 “秦王府那边,本王必须亲自走一趟。此地,就暂时拜托二位了。” 杨嗣昌立刻躬身,他听懂了。 这是天子最信赖的藩王,在向他这个天子近臣,发出协同的信号。 “殿下放心!这里有臣在!”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彻底表明了立场。 “陕西官场积弊已深,盘根错节,正需殿下这般雷霆手段,方能拨乱反正!” 金炼也颤巍巍地拱手:“殿下,老臣……老臣必将看好此地,绝不让任何宵小,有机会通风报信!” 朱聿键点了点头,随即对身后的玄甲亲卫统领下令。 “留十人在此。” “任何人,不得擅离此堂半步!” 他话音一顿,吐出最后两个字。 “妄动者,斩。” “是!” 十名亲卫轰然应诺,齐齐上前一步。他们冰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堂内所有官吏身上,整个总督署衙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起来。 做完这一切,朱聿键再不看堂内众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带着剩下的亲卫,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直奔那座盘踞在西安城东北的庞然大物——秦王府! 风在耳边呼啸。 朱聿键的脑海中,锦衣卫呈上的密报内容逐字闪过。 秦王府,大明塞王之首,传承二百余年。 府城分内外两层,砖砌内城,土筑萧墙,中间隔着护城河,是名副其实的“城三重,壕二重”。 这哪里是王府。 这分明是一座城中之城! 秦王府历经成祖皇帝与历代皇帝的抽调削藩,最终定制,藩王护卫亲兵不得超过一千之数。 但朱聿键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写在明面上的规矩。 作为二百年未曾动摇过的首藩,秦王朱谊漶豢养的私兵,绝不下三千之数! 这些人,装备精良,久受王府恩惠,是秦王最忠诚的爪牙,战力远非寻常卫所兵可比。 强攻? 八千京营精锐,确实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但代价,将是血流成河。 京营与藩王私兵在西安城内血战,消息传出,天下必将震动。 那些同样心怀鬼胎的各地藩王会怎么想? 那些对陛下新政阳奉阴违的地方势力,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到那一步。 陛下的旨意,是“请”秦王回京。 一个“请”字,意味深长。 既要达成目的,又要将震动压到最小。 如此一来…… 朱聿键的眼神愈发锐利。 只能,先礼后兵了。 思绪电转间,秦王府那高大巍峨的朱红府门,已在视野尽头。 府门之前,早已草木皆兵。 上百名身穿皂色号衣的王府护卫,排成两列,腰挎长刀,紧张地盯着这队不速之客。 朱聿键一行人勒住战马,停在府门十丈之外。 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对府门前的护卫头领朗声喝道: “去,禀告秦王!” “唐王朱聿键,奉陛下旨意,前来拜会!” 此刻王府已被大军包围,那护卫头领脸色变了数变,却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进府内通传。 片刻之后,他又匆匆跑了出来,对着朱聿键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启禀唐王殿下,我家王爷有请。” “请殿下……入内一叙。” 朱聿键身旁的亲卫统领立刻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 “殿下,此为龙潭虎穴!府内不知埋伏了多少刀斧手,此去凶险!” “无妨。” 朱聿键摆了摆手,脸上不见一丝惧色。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只对身旁的亲卫统领与另一名亲卫说道:“你们二人,随我进去。” “其余人,在此等候。” “传令赵率教,一个时辰后,若无本王消息……” “直接攻入!” “是!” 朱聿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亲王铠,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巨大府门。 两名亲卫紧随其后,手,始终死死按在刀柄上。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条宽阔的青砖甬道直通深处。 甬道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手持长戟的王府护卫。 他们面容冷峻,目光如狼,死死盯着进来的三人。 一架朱漆肩舆,早已在甬道口静候。 四名身材健硕的内侍上前,对着朱聿键躬身行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聿键径直坐了上去。 肩舆被稳稳抬起,碾过青砖,檐角垂落的银铃,在死寂的王府中,发出一连串清脆又诡异的轻响。 两侧是雕梁画栋的回廊,回廊下,垂手而立的护卫五步一岗。 行至承运殿前巨大的丹陛之下,肩舆稳稳落地。 一名内侍上前,恭敬地掀开竹帘。 朱聿键起身,抬头望去。 汉白玉台阶层层而上,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檐角上的琉璃瓦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冷光。 殿内,隐约能听到茶汤沸腾的细微声响。 朱聿键拾阶而上。 两名亲兵紧随其后,却被守在殿门的两名内侍伸手拦住。 “我家王爷,只见唐王殿下一人。” 亲兵统领眉头一拧,正要发作。 朱聿键却回过头,对他摇了摇头。 “你们,在殿外等我。” “殿下!” “这是命令。” 朱聿键说完,不再理会,独自一人,迈步走进了那座幽深的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巨大的蟠螭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显得空旷而压抑。 正堂之上,一名年约五十余岁,面容清癯,身穿深青色暗金蟠螭纹常服的男子,正端坐于主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朱聿键走到殿中,停步,对着他,微微拱手。 “秦王殿下。” 主位上的秦王朱谊漶,也缓缓站起身,对着朱聿键,同样拱了拱手,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唐王殿下。” “请坐。” 第171章 大好河山 茶是好茶,贡茶武夷探春。 水是好水,高山雪水烹煮。 香炉里燃着龙涎香,气味悠远,足以安神。 可这殿内的空气,却比殿外上百名护卫手中的长戟更冷,更利。 唐王朱聿键没有坐。 秦王朱谊漶也站着。 两个大明最尊贵的藩王,在这座见证了秦藩二百余年荣光的承运殿内,陷入一种无声的对峙。 良久。 秦王朱谊漶先开了口,他看着朱聿键那张年轻到过分的脸,扯出一丝笑意,其中有自嘲,也有探寻。 “算起辈分,我应称你一声王叔。” 来了。 朱聿键心中一动,瞬间洞悉了这句话背后的机锋。 秦王朱谊漶,是太祖嫡次子秦愍王朱樉的九世孙。 而他,唐王朱聿键,是太祖第二十三子唐定王朱桱的八世孙。 论宗法,他确实长了一辈。 这是在示弱? 还是想用宗族伦理,将这场奉旨拿问的国事,变成可以商量的家事? 朱聿键念头飞转,面上却波澜不惊,对着秦王微一颔首。 “虽是如此,秦王比我年长,不必如此。” 一句“秦王”,干脆利落地将对方试图营造的叔侄温情,拉回冰冷的藩王对藩王的现实。 朱谊漶眼底的某种光芒黯淡下去,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他索性不再兜圈,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塞王之首该有的沉静。 “那就称呼唐王了。” “不知陛下,派你率京营精锐,千里迢迢来我秦地,所为何事?” 朱聿键直视着他,直视着这个盘踞陕西二百余年,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的掌舵人。 “想必秦王心中,早有答案。” 朱谊漶发出一声苦笑。 他踱步到殿中,仰头望着穹顶那巨大的蟠龙藻井,目光悠远,像是在俯瞰自己家族二百年的兴衰起落。 “是来问罪的。” 他没有否认,坦然得可怕。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刀,直刺朱聿键! “不过,唐王,你难道就干净?” “侵占民田,私贩官盐,勾结官吏,豢养私兵……藩王不就这些事吗?只要不谋反,历朝历代的天子,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番话,是一把淬毒的匕首,要将朱聿键,将天下所有藩王,都绑在一起! 承认他的罪,就等于承认所有藩王都有罪! 朱聿键没有落入这个语言陷阱。 他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孤刚袭爵,便被陛下召至京城。” 朱谊漶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眼神中满是讥讽与不甘。 “那你自是知道,历代藩王均是如此。” “藩王该如何,祖训自有规程。”朱聿键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声音转冷。 “秦王,我也不拐弯抹角。” “陛下命我来,是请你回京的。” 那个“请”字,他咬得极重。 朱谊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朱聿键,像要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直接看穿御座上那位帝王的真实意图。 “陛下召你入京,让你为他削弱藩王?”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嘲弄。 “你自己,不也是藩王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唐王不懂?” 朱聿键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闪过。 乾清宫内,那位年轻帝王彻夜不眠批阅奏疏的背影。 京营大营中,士气高昂、手持新式火器的士兵。 己巳年间,那位陛下金甲浴血,亲率大军冲垮数万建奴的滔天神威! 还有,为了赈济灾民,向整个官绅宗室阶层悍然开刀的决绝! 所有画面,最终汇聚成他此刻坚不可摧的信念。 “陛下召孤入京,让孤看陛下的新政,看陛下亲手设计的新式火器,看御驾亲征,大破鞑子。” “陛下也让孤看,陛下如何赈济灾民,如何整顿吏治,如何从官绅世族的手中,为大明的百姓,抠出活命的钱粮!” 朱聿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空旷的大殿,也砸在朱谊漶的心上。 朱谊漶的脸色,一分一分地变得苍白。 他从朱聿键的话里听到的,不是一个藩王对另一个藩王的劝说。 而是一个对皇帝狂热崇拜的臣子! “哦?”朱谊漶的声音变得干涩,“所以,你看到陛下的英武,便甘心为他……拔刀平藩?” “陛下让我请你回京而已。”朱聿键重复着那句冰冷的话。 “你我都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 朱谊漶终于嘶吼出声,压抑了许久的恐惧与不甘,在此刻轰然爆发! 朱聿键迎着他撕裂的目光,只反问了一句。 “秦王想反抗吗?” “想让这西安城,血流成河吗?” “想让大明的京营将士,与你的王府私兵,刀兵相向吗?” 这几句话,像一盆腊月的冰水,从头顶浇下。 朱谊漶所有的嘶吼,所有的疯狂,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剧烈地喘息,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最终,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颓然地摇头,脸上的神情复杂到让朱聿键都感到一丝惊讶。 那里有绝望,有理智,更有解脱。 “不想。” “己巳破虏一战,早已昭告天下。陛下既然让你领着京营最精锐的兵马过来,就没怕过我反抗。” “我若反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届时血流成河,死的都是大明的子民。我朱谊漶,亦是太祖高皇帝子孙,何必做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朱聿键沉默了。 他没想到,秦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秦王大义。” “算不上大义。”朱谊漶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看得清形势。我是第一个被陛下动的藩王,对吧?既然是杀鸡儆猴,那只鸡,就不能悄无声息地死。” “陛下不会杀我。杀了我,只会让天下藩王唇亡齿寒,人人自危,反而会逼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新政。” “反抗,必死无疑,秦王府上下,鸡犬不留。” “不反抗,我最多被圈禁至死。但秦藩一脉,尚有延续的可能。” 好一个秦王! 朱聿键心中暗叹,此人能执掌秦藩多年,绝非庸才,他将所有利弊,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临行前,曾让我转告秦王。”朱聿键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定不取秦王性命。” 说完,他顿了顿,想起了那位帝王曾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一句话。 “其实,陛下让我折服,最重要的一句话是……” 朱聿键看着朱谊漶,一字一顿。 “人,应当生来拥有选择自己如何生活的权利。” 朱谊漶愣住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脸上露出似懂非懂,又带着几分荒谬的表情。 “我们生来就是藩王,锦衣玉食,为所欲为!但也一生都被禁锢在封地。我们……怎么选?” “我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朱聿键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回忆与认同。 “陛下说:你的出身你选择不了,但是你可以选择怎么活。” 朱谊漶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大殿之内,只有香炉的青烟,在缓缓盘旋。 许久,许久。 他仿佛想通了什么,整个人的精神都松弛下来,那道紧绷的无形枷锁,似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你有的选,我没的选!”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尽的释然。 朱聿键看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可你的儿孙,还有的选!”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击中了朱谊漶的内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是啊! 他没得选! 可他的子孙后代,或许可以在这位新天子的治下,不再背负“秦王”这个沉重而华丽的牢笼,去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朱聿键,郑重无比地,深深一躬。 “既然如此,有劳唐王了!” “正好,本王这辈子,还未曾离开过这秦地。” “正好借此机会,去见一见这大明的大好河山!” 朱聿键看着他,亦是躬身回礼。 “陛下没有旨意前,你,依旧是秦王。奉诏回京!” 第172章 秦王朱谊漶 朱聿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如此,孤还有陛下吩咐的其他事情要办,还请秦王配合,这些日子就与孤同行了!” 秦王朱谊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仿佛将秦王府的沉重,尽数吐出。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股看破世事的洒脱。 “话已至此,自当配合。” “只是,有一事,想在此先求于唐王。” 朱聿键看着他,并未立刻答应,只是淡淡道:“但说无妨。” 朱谊漶的目光穿过大殿的幽暗,望向那不可知的未来,他再次对着朱聿键,郑重地躬身一礼。 “唐王既为陛下办事,在陛下面前,说话自有分量。” “如果有那么一天……还望唐王能为我秦藩子孙,留一条活路!” 他求的,不是自己,而是血脉的延续。 朱聿键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秦王在担忧什么。 “皆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朱聿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宗室子弟应有的温情,“陛下,会为天下的宗室,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他没有直接承诺,但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更让朱谊漶心安。 因为这代表着,当今天子想的不是斩尽杀绝,而是彻底的变革。 “如此……甚好。”朱谊漶直起身,脸上露出了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朱聿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就一起出去吧。” 说完,他转身,对着殿门外沉声唤道:“承奉。” 一名身着素色盘领袍,面白无须的内官快步从殿外走入,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二人面前。 “奴婢参见秦王殿下,唐王殿下。” 朱谊漶看都未看他一眼,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吩咐: “传本王令,孤要随唐王殿下,奉诏入京一行。” “传典膳司内官四员、司服侍女四员随行,沿途从简。” “另,告诉王妃与世子,待在府内,闭门不出,静候旨意!”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王府上下,但有妄动者,杀无赦!” 那内官身体一缩,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清晰无比。 “奴婢……遵命。” 安排完这一切,朱谊漶转向朱聿键,脸上竟有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走吧,他们稍后自会来寻本王。” 很快,两架形制相同的亲王肩舆被抬了过来。 朱聿键与朱谊漶并肩而行,各自登舆。 两架肩舆,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回廊,越过层层护卫,在一众王府护卫、内侍、宫女们惊骇、茫然、恐惧的注视下,缓缓向着那扇朱红色的府门行去。 秦王府外。 赵率教手掌死死压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石像。 他身后的京营将士结成密不透风的军阵,刀枪出鞘,弓弩上弦,一股铁与血的杀气,死死压制着王府门前那上百名同样紧张到极点的王府护卫。 空气粘稠,只听得见甲叶摩擦的微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紧闭的朱红府门,缓缓洞开。 赵率教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背青筋毕现! 所有京营将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箭在弦上,刀已在手! 然而,预想中的刀光剑影并未出现。 出现的,是两架亲王规制的肩舆。 一前,一后。 赵率教看得分明,走在前面的那架肩舆上,坐着的正是唐王朱聿键,神色如常。 而后面那架…… 当他看清后面那架肩舆上,那个身穿常服,神色平静的男子时,赵率教只觉得浑身紧绷的力气被瞬间抽走,几乎要晃动一下才稳住身形。 成了! 唐王殿下,竟真的兵不血刃,就将这传承二百余年的秦王府现秦王,给“请”了出来!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快步上前,与一众将校,对着两架并行而来的肩舆,躬身行礼。 “末将参见唐王殿下,秦王殿下!” 数千将士齐声行礼,声震长街。 朱聿键示意肩舆停下,他看着赵率教,也看到了他身后那些明显松弛下来的将士们,朗声开口。 “孤与秦王殿下,皆是大明亲王,奉陛下圣诏回京。” 一句话,给足了秦王体面,也给天下人一个姿态。 随即,他话锋一转,对赵率教下令。 “留五百精兵随本王行动,其余兵马,即刻出城,回原处扎营!” “末将遵命!”赵率教轰然应诺。 朱聿键不再多言,示意肩舆继续前行,带着秦王,径直朝着总督署衙的方向而去。 看着两架肩舆远去的背影,赵率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如释重负的弟兄们,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传令!大军开拔!出城!” 他吼声如雷,中气十足。 “他娘的!让火头营的人,都给老子进城采买!今晚,吃顿好的!” “哦!!!” 压抑了一路的京营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总督部院署,正堂。 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左布政使陆之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右布政使金炼与按察使陈奇瑜,则是激动与忐忑交织,站立不安。 户部侍郎杨嗣昌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陕西乱局。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跳! 来了!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唐王朱聿键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与他并肩而入。 当看清那个身影的面容时,堂内,陆之祺的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 金炼与陈奇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喜! 竟然是秦王朱谊漶! 他没有被捆绑,没有被押解,依旧是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 可他,确确实实地,跟着唐王,走进了这座代表着陕西最高权力的署衙! 做到了! 这位年轻的唐王殿下,真的做到了! 杨嗣昌的眼底也掠过一抹惊异,他看向朱聿键的眼神,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这份胆魄,这份手段,当今天下,除了御座上那位,再无第二人! 第173章 日月新天 朱聿键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 他径直走到主位前,却并未落座。 他转身,对着同样停下脚步的秦王朱谊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王请坐。” 朱谊漶眼皮微抬,也不客气,走到一旁的客位太师椅上,坦然坐下。 这个动作,让堂内众人心神再次剧震。 唐王此举,是在宣告,即便已是阶下之囚,在明面上,他与秦王依旧是平等的。 这是给秦王的体面,更是给天下宗室看的姿态。 朱聿键这才缓缓落座,目光如冷电,从堂下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诸位,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瞬间挺直了脊背,不敢有丝毫懈怠。 “秦王深明大义,感念陛下天恩,愿主动回京,向陛下陈情。” “此乃我大明宗室之表率。” 一句话,先给秦王定了性,堵死了所有人想要趁机落井下石的嘴。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 那层温和的表象被瞬间撕裂,露出底下寒光四射的刀锋! “但是!” “秦王是秦王,蛀虫是蛀虫!” “彻查这些年来,借秦王之势,狐假虎威,鱼肉百姓的败类,刻不容缓!” “金炼、陈奇瑜,听令!” 二人浑身一震,齐齐出列,躬身抱拳,声如洪钟。 “臣在!” “本王命你二人,各领一队!即刻起,查封秦王府名下所有田庄、商铺、盐井!” “所有账册、地契、库银,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但有反抗、阻挠、或是试图销毁证据者……” 朱聿键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绪波动。 “无论何人,无论何种身份,就地格杀!” 最后四个字,瞬间冻结了整个大堂的空气! 满堂死寂! 坐在客位的秦王朱谊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股源自塞王之首的怒意升腾而起,却又在片刻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王的反应唐王朱聿键尽收眼底,转向秦王,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秦王,得罪了。” 朱聿键的目光再次扫过堂下,那些曾经在陕西呼风唤雨的官吏,此刻或面色惨白,或被甲士死死按住,噤若寒蝉。 他转向张之极,声音沉稳。 “张之极。” 一身银甲的张之极立刻上前,单手抱拳,甲叶碰撞,清脆作响。 “末将在!” “甘肃两卫兵变一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置了!”朱聿键的语气不容置疑,“孙传庭全力配合!这也是陛下对你的考验!” 张之极胸膛一挺,单拳重重敲击在护心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洪亮如钟。 “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唐王所托!” 朱聿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那都去忙吧,要快!要准!一应证据收集齐全,本王还要带回京师复命!” “是!” 孙传庭、陈奇瑜等人轰然应诺,神情肃穆,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决然,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户部侍郎杨嗣昌出列,对着唐王朱聿键躬身一礼。 “殿下,想来其中定牵连赈灾钱粮之事,臣请殿下允许臣参与其中!彻查账目!” 朱聿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本就是两省钦差,奉旨赈灾巡查。布政司一应人等,你尽可调动。” 杨嗣昌精神一振,再次躬身。 “臣,遵命!” 众人领命,依次退下。 孙传庭与张之极并肩而行,开始雷厉风行地调兵遣将,接管城防,查抄府库。 金炼与陈奇瑜则带着各自的人手,如两把出鞘的利剑,直扑秦王府遍布西安的产业。 瘫软在地的陆之祺,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死狗,被两名京营精兵毫不客气地架了出去,口中还兀自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很快,原本拥挤压抑的正堂,便只剩下朱聿键与朱谊漶两位王爷。 以及,如雕塑般守在门口,隔绝了内外一切的玄甲亲卫。 香炉里的龙涎香依旧在燃烧,烟气袅袅,却再也驱不散这满室的冰冷与死寂。 秦王朱谊漶看着空荡荡的大堂,感受着外面传来的隐约喧哗与兵甲调动的声音,他知道,一张覆盖了整个陕西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张开。 而他,这只曾经网中最庞大的蜘蛛,如今却成了网中的猎物。 他等了许久,直到外面所有的脚步声都远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唐王朱聿键,脸上那份认命的平静之下,翻涌着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唐王,好手段。” 这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 朱聿键没有在意,他从主位上站起,走到朱谊漶身旁,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所托,万不敢有丝毫马虎。方才行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秦王见谅。” “哈哈哈……”朱谊漶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干涩,“阶下囚罢了,谈何冒犯!你我皆是太祖子孙,只不过,你跟对了人,我……生错了时代。”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纠结于此。 “这些事,我必须办,但不是针对你秦王。”朱聿键却说了一句让朱谊漶有些意外的话。 朱谊漶愣了一下,随即又是自嘲一笑。 “有什么分别吗?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殿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那片他看了几十年,却从未能飞出去的天空。 “此生原隔万重山,偏有今朝一面缘。”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聿键,眼中那份塞王之首的傲气似乎又回来了一些,只是其中夹杂了太多的好奇与探究。 “来人,上酒。” 他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本王想听听。”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了京师的方向,那个他从未去过,却决定了他一生命运的地方。 “咱们那位陛下……他的故事。” 很快,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端着酒菜进来,在偏厅摆好。 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 朱聿键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秦王在放下所有防备与尊严后,作为一个即将被剥夺一切的“朱家人”,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好奇。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气氛反而变得有些微妙。 朱谊漶亲自为朱聿键满上一杯酒,也为自己满上。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 “说实话,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这位陛下,登基不过三年。他凭什么?凭什么敢动我?敢动这大明立国二百余年的宗藩之制?” “他就不怕,天下藩王群起而反之吗?” 朱聿键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润的酒却感觉烧起一团火。 “秦王,你问错了。” 朱聿键放下酒杯,眼神亮得惊人。 “你不该问陛下凭什么,而是该问,陛下想做什么。” “他想做的,不是修修补补,不是敲打宗藩。” “他要的,是大明的日月新天。” 第174章 明军满饷不可敌 张之极站在偏堂中,并未急于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巨大的陕西堪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佩刀的鎏金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卫大将军,左柱国,英国公张维贤嫡子。 这些名号,足以压得大明九成九的武官喘不过气。 天下间,除了藩王,身份比他更尊贵的人,屈指可数。 可只有张之极自己清楚,这些光环,此刻更像是一座无形的沉重大山。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临行前,乾清宫内,那位年轻天子对他的最后一句嘱托。 “不要辜负朕,和英国公的期许。” 那声音很平静,却比泰山更重。 是压力。 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信任! 他,张之极,必须将陕西的糜烂局势,彻底扭转! 他,必须将陛下的军令,不折不扣地执行到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孙传庭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走入堂内。 这位陕西前副总兵,此刻脸上再无半分面对洪承畴时的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纯粹肃杀。 他走到张之极身侧,对着他郑重一拱手。 “小公爷,在下孙传庭,字伯雅。” 张之极转过身,看着这位面容刚毅,眼神清正的中年将领,同样标准地抱拳回礼。 “军中无爵位,只有军职。”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伯雅兄,你我皆为陛下办事,不必如此称呼,直呼我名便可。” 孙传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许。 不以身份压人,只以军务为先。 这位名满京城的“小公爷”,与他想象中那些飞扬跋扈的勋贵子弟,截然不同。 “是,之极兄。” 孙传庭从善如流,不再客套。 “坐。” 张之极指了指一旁的太师椅。 两人分主次落座,省去了一切虚礼,直入正题。 “伯雅兄,你久在陕西,对此地情势最为熟悉。” 张之极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堪舆图,眼神仿佛穿透了图纸,钉在了那几个叛乱的州府之上。 “现在陕西境内,到底有几处兵变,几处民变?为首者何人?规模如何?” 孙传庭的面色瞬间绷紧。 他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个地点了过去。 那声音低沉,清晰,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如今陕西糜烂,大小反乱,不下十处。” “但真正成了气候,为祸最甚的,主要有四股。” “其一,在甘肃。”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的西北角。 “原甘州、临洮两卫的哗变士卒,裹挟家眷,啸聚山林。为首者,名李自成。此人原为临洮卫百户,颇有勇力,善于笼络人心,如今已聚拢了约三四千人马,在甘肃东部的山脉中流窜,最是棘手。” 李自成! 张之极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在锦衣卫呈报给陛下的密奏中见过。 孙传庭的手指移动,落在了陕北。 “其二,在宁塞堡。原守将神一元、神一魁兄弟,联合‘闯王’高迎祥,发动兵变,杀了主官,占据堡寨。此三人皆是悍卒,手下兵马约三千,据险而守,与南边的乱军遥相呼应。” “其三,在韩城。王子顺、苗美二人,皆是当地无赖,却颇有煽动之能,聚集了数千流民,攻破县城,声势不小。只是其部众皆为乌合之众,战力不强,威胁稍次。” “其四,在米脂。” 孙传庭的语气愈发沉重。 “延安府米脂县,有一人名为张献忠。此人本是边军,后因犯法被除名。他心思狡黠,手段狠辣,在米脂、绥德一带,聚集了大量因灾荒破产的流民与逃散的矿工,人数亦有三四千之众。此人专劫官仓与大户,倒未曾听闻其滥杀百姓。” 除了这四股最大的,还有一些零散的小股乱匪,如过街老鼠,四处流窜,为祸乡里。 张之极越听,脸色越是阴沉。 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 沉重的梨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茶杯高高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满图,将“陕西”二字浸透。 “混账!” 他低吼出声,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根根暴起。 “这个洪承畴,罪该万死!” “陛下早已下旨,严令各地足额发放军饷!更派了户部杨侍郎亲至西北,巡查赈灾事宜!” “银子到了,粮也到了!” “他洪承畴,竟还能让陕西糜烂至此!” “兵变!民变!” “他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这大明江山!” 滔天的怒火,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变得灼热。 孙传庭沉默片刻,对着张之极深深一揖。 “洪承畴固然罪无可恕,然传庭身为副总兵,亦有失察之责。此间事了,传庭自当回京,向陛下面前领罪!” 张之极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他没有去接孙传庭的话,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问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伯雅兄,你跟我说句实话。” “这陕西的兵,还能用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刺陕西军务的心脏。 孙传庭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能用!” 他迎着张之极的目光,声音铿锵如铁。 “我亲领的数个卫所,军饷从未有过克扣,士卒操练也未曾懈怠,军心可用,随时可以拉上战场!” “至于其他卫所,”他话锋一转,“情况虽复杂,却也并非无解。崇祯元年,陛下登基之初,曾下旨补发过一次欠饷,那一次,陛下派了锦衣卫与西厂番子沿途监督,银两基本都落到了实处,极大安抚了军心。” “加上此次,陛下御驾亲征,己巳破虏,阵斩数万建奴!天威之盛,早已传遍九边!” “军中将士,无人不敬,无人不畏!” “只要……” 孙传庭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只要将此次欠饷,一文不少地发到他们手里!” “则军心,立即可用!” 张之极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缓和。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好!” 他重重点头。 “陛下临行前,已从内帑私库,为陕西,特批了一百万两现银!” “一百万两!” 孙传庭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百万两! 陛下,竟对陕西,看重至此! “如此……如此甚好!” 孙传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张总兵,我等是准备直接发兵围剿,还是……”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甘肃的位置。 “李自成所部,盘踞于山脉之中,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若要围捕,耗时耗力,难度极大。” 张之极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在几个关键点上扫过,胸中,一个清晰的计划已然成型。 “不,不能急着去山里浪费兵力。”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此行陛下允我带五百金吾卫以及两千京营精锐留任陕西。与伯雅兄手下卫所军合兵一处!目标,直指宁塞堡!先将神一元、高迎祥这股盘踞在堡寨里的叛军,给我连根拔起!打掉这个钉子,震慑整个陕北!” “第二,立刻派人,将我等奉旨前来,携带百万现银,补发全军欠饷的消息,传遍陕西所有卫所!要让每个兵卒都知道,天子的恩典到了!” “同时宣告:凡被上官蒙蔽,胁迫从贼者,只要主动投诚,一概既往不咎!朝廷另有安排!” “第三,将陛下推行的新军政,尤其是军户无需屯田、抚恤加倍、按时支饷的条令,给我撒遍每一个军营,每一个村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给大明当兵,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四,各卫所立刻加强巡逻戒备,收拢兵马。但有任何异动,临近卫所,必须即刻响应,合围扑杀!绝不许再有新的兵变发生!” “至于那些流窜的民变……” 张之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派人去招抚,能招多少招多少。重点,不是让他们投降,而是从他们口中,问清楚张献忠、王子顺这些贼首的准确方位!” “知己知彼,方能一战而定!” 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有打有拉,有剿有抚。 孙传庭听得心神激荡,看向张之极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由衷的钦佩。 “先打固守之敌立威,再以钱粮大势攻心,釜底抽薪!此策抽丝剥茧!” “稳妥之策!” 张之极猛地转身,眼中杀气毕露。 “既然可行,那便即刻行动!” “大军一路集结,开赴宁塞堡!” 他顿了顿,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话语里的血腥味,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传我将令,沿途所有卫所,但凡查出任何一名涉嫌克扣军饷的将官、蛀虫!” “不必审,不必问!” “就地砍杀!以儆效尤!” 第175章 一定会好的 崇祯三年,三月十日。 陕西米脂。 杨二狗一个人坐在村口,坐在那棵快要干死的老槐树下。 他没有回家。 不敢回。 春天的风,刮在脸上,已经带着一股燥热的火气。 这风吹不散他心里的阴霾,反倒像往那堆快要熄灭的灰烬里,又添了一把干柴。 火烧火燎。 矿上,已经整整半个月,没发下来一个铜板了。 新来的那个刘扒皮,比死了的钱扒皮更狠,心更黑。 他说,矿上的产出要先紧着给府城的大人们送礼,打点关系,才能保住矿场。 他让大伙儿再忍忍。 忍? 拿什么忍! 杨王氏的肚子,像吹了气的皮球,一天比一天大。 村里的产婆掐着指头算了,说看那肚子的形状,看杨王氏走路的架势,怕是就在这个月底,下个月初,就要生了。 可是家里的米缸,昨天晚上,就已经能一眼看到底了。 最后那点玉米面,他兑了半锅水,熬成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他跟儿子铁蛋一人一小碗,剩下的大半,全都逼着杨王氏喝了下去。 可那也顶不了事啊! 杨二狗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片瓦蓝瓦蓝的天,一片云都没有。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晕,心里发慌。 “狗日的草老天!”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咒骂,声音干哑。 “你他娘的就不能滴一滴雨下来?!” 骂完了天,他又低下头,双手插进干枯的头发里,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皮,仿佛要把那块骨头都抓裂。 “皇帝陛下……” 他无声地念叨着,满嘴苦涩。 “您为什么给了俄们希望,又要亲手把它掐灭了……” 他忘不了去年。 忘不了那一人多高的神种玉米秆,忘不了那沉甸甸、金灿灿的玉米棒子。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他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他以为,只要跟着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走,就饿不死。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今年又没了雨水?为什么矿上的工钱又发不下来了?为什么那些扒皮的监工,杀了一个,又来一个更狠的! 难道,这世道,就真的没活路了吗? 他想起了后山。 想起了那个叫“忠大”的男人,张献忠。 村里好几个活不下去的汉子,前几天夜里,就拖家带口,偷偷摸摸上了山。 听说,在“忠大”那里,能吃饱饭。 听说,“忠大”把从矿上抢来的粮食和肉,都分给了穷人。 造反。 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是要诛九族的。 杨二狗怕死,他不想死。 可他更怕…… 他更怕回家,看到杨王氏那满是忧愁的脸。 更怕看到儿子铁蛋饿得蜡黄的小脸。 更怕听到即将出世的娃,连第一声啼哭都发不出来,就活活饿死在这世上! 死。 反正都是死。 是现在就眼睁睁看着婆姨孩子饿死,还是去博一条活路? 就算最后被官兵砍了脑袋,好歹也能让他们娘仨吃上几顿饱饭!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他心里彻底发了芽,疯狂地滋长。 去! 投奔“忠大”去!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心里下了这个千斤重般的决定。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去反了他娘的! 就在他心如死灰,准备回家跟婆姨说这件掉脑袋的大事时,村口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上,毫无征兆地扬起一阵烟尘。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乱,很整齐,还夹杂着兵器甲叶碰撞的轻微声响。 杨二狗心里骤然一紧。 官兵? 他下意识就想往路边的沟里躲。 可下一刻,他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他不认识的青色公服,面无表情,眼神像冰。 那人身后,跟着一队挎着腰刀的兵士。 那些兵士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精神抖擞,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懒懒散散的县城老爷兵,完全是两个物种。 最重要的是,在那队兵士的中间,赫然押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被麻绳捆得像粽子,正被兵士们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等他们再走近一些。 杨二狗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刘扒皮! 是矿上那个监工,刘扒皮! 还有他身边那几个最得力的狗腿子、打手! 他们怎么……怎么会被官兵给抓了? 一个疯狂的,几乎不敢相信的念头,如同一道惊雷,悍然劈开了杨二狗脑中的所有阴霾! 他想起了前几天,从镇上回来的人说,好像有京城来的大官到了府城。 难道…… 难道是…… 他顾不得再想,也顾不得害怕,扯开干裂的喉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村里歇斯底里地大喊: “钦差大人来咧——!” “钦差大人来给咱们做主咧——!” 这一声吼,像把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死水潭。 村子里,瞬间就炸了锅。 “啥?钦差大人?” “哪呢?哪呢?” 正在家里发愁的,正在地里叹气的,一个个村民,不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从自家屋里,从田间地头,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带着惊疑,带着恐惧,更带着一丝几乎不敢奢求的期盼,朝着村口死死围了过来。 那队兵士押着刘扒皮几人,走到了村口最开阔的空地上。 为首的青衣官吏,冷冷扫了一眼越聚越多的村民,没有任何废话。 他对着身后的兵士,猛地一挥手。 兵士们上前,粗暴地一脚踹在刘扒皮等人的腿弯处。 “噗通!” 几个人,齐刷刷地对着村口的所有百姓,重重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懵了。 那青衣官吏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像铁钉一样,清清楚楚地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奉户部侍郎赈灾钦差,杨大人钧令!” “彻查陕西境内,所有侵占、克扣赈灾钱粮、以工代赈工饷之蛀虫!” “查,米脂县矿区监工刘大富,上任以来,肆意克扣矿工血汗钱粮,致使民怨沸腾,罪大恶极!” “为儆效尤,以正国法!” 官吏的声音猛地一顿,随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斩首!” 话音刚落,几名身上带着血腥气的兵士,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握着雪亮的腰刀。 刘扒皮等人彻底吓疯了,裤裆里瞬间一片腥臊,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却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青衣官吏面无表情,缓缓举起手。 然后,重重落下! “砍!” “哧——!” 几道血光,在刺眼的阳光下,一闪而逝! 几颗还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应声落地,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翻滚,沾满了尘土。 无头的尸体,血泉喷涌,轰然倒地。 村民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不是害怕,而是用尽全力地嘶吼了一声! “好!” “杀得好!!” “苍天有眼啊!!!” 压抑了太久的怨气、恨意、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地欢呼起来,有的人笑着笑着,就嚎啕大哭。 杨二狗站在人群里,呆呆地看着那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他没有害怕。 他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痛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片震天的欢呼声中,那青衣官吏再次开口,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里长何在?” 村里的老里长,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对着官吏就要下跪。 “草民在……” “不必跪!” 官吏一把扶住他,声音掷地有声。 “杨钦差有令!” “所有被刘大富克扣的工钱,一文不少,全部补发!稍后你根据账簿领钱发放!” “另!” 官吏的声音再次拔高! “自今日起,矿场所有工人的工钱,每日,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两个铜钱!” “杨钦差还说了,不日,将在米脂开设焦炭厂、冶炼厂!需要大量的工人!只要肯下力气干活的,就绝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今后,米脂地界,但凡再有官吏、监工,敢克扣大伙儿一文钱的工饷!” “你们,尽管来镇里找我!我姓方!我给你们做主!” 说完,他再次一挥手。 “收队!” 兵士们拖着那几具尸体,就像拖着几条死狗,跟着姓方的官吏,转身离去。 只留下那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和一群彻底陷入狂喜与震惊中的村民。 杨二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补发工钱…… 工钱还涨了…… 还要开新的厂子…… 他想起了那一人多高的玉米秆。 他又想起了刚刚那几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皇帝陛下,没有忘了他们这些穷山沟里的百姓。 从来没有! 老天不下雨。 皇帝陛下就再给他们找活干,给他们发工钱! 这个法子,更直接!更痛快! 去他娘的“忠大”! 去他娘的造反! 有皇帝陛下给咱们做主,有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在,谁还去干那掉脑袋的营生! 杨二狗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摸到的,不是绝望的泪,而是滚烫滚烫的,带着希望的汗! 一会领完工钱就能买粮了! 他要立刻跑回家,告诉他婆姨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的娃,生下来,有饭吃了! 这日子,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第176章 在线哭穷 崇祯三年,三月十一。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面前摊开的,正是唐王朱聿键从西安发回的八百里加急。 奏疏上的字迹,透着一股兵不血刃的凌厉。 “请”秦王回京。 查封秦王府产业。 弹压陕西官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曾溅起一丝血花,却已将那颗盘踞西北二百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朱由检唇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看错人。 这位唐王,既有宗室身份作掩护,又有不输于干臣的雷霆手段和政治嗅觉。 一把裹在天鹅绒里的手术刀,精准,且不引人注目。 很好。 这第一刀,开得极好。 有秦王这个“榜样”在前,接下来,他再对付其余藩王,便有了足够的威慑与回旋余地。 至于陕西的乱局,袁崇焕已在路上,主抓民政与新军政推行。 张之极整肃兵备,剿灭叛乱。 一文一武,希望可以将那片糜烂之地,重新拉回正轨。 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奏疏仔细合上。 恰在此时,王承恩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自殿外走入,在几步开外站定,躬身低语。 “皇爷,福王到了,正在宫外听宣。” 朱由检抬起头。 来了。 他这位在大明宗室之中,以“富”闻名天下的皇叔。 “宣。” 一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多时,一个几乎将“雍容华贵”四个字撑得快要裂开的身影,出现在了乾清宫门口。 福王朱常洵。 他今日穿了一身亲王规制的织金妆花绯色常服。 衣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经丝里捻入了真金,在殿门口透进的日光下,流淌着一片温润内敛的赤金光泽。 胸前补子上的坐龙,以孔雀羽线精绣,龙鳞层叠,每一片都用细如发丝的银线勾边,随着他的走动,那龙身竟似在衣料上微微起伏。 腰间那条明黄色的和田白玉带,几乎要被他圆滚的腰身绷断。 玉带正中一块玉牌,阳刻着一个古篆体的“福”字,下面垂着明黄丝绦,绦穗上三枚赤金铃铛,随着他沉稳的步履,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 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实在太丰腴了,肩宽背厚,领口露出的白绫护颈,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色,愈发富态。 头戴的翼善冠上,七颗饱满圆润的东珠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 手上那枚赤金镶红宝石的戒指,硕大无比,几乎有他半个指节那么粗。 朱由检看着他,看着这位几乎将“富可敌国”四个字穿在身上的皇叔,眼神平静无波。 朱常洵一步步走到殿中,在那明黄的御阶之下,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即,那庞大的身躯,吃力地俯身下拜。 “臣常洵,蒙陛下恩准入京,今日觐见,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叔请起,赐座。” 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 福王朱常洵应了一声,双手在地面上一撑,试图站起。 他那过于臃肿的身体,让这个简单的动作,显得无比笨拙。 整个身体晃了一下,才在轻微的喘息中,勉强站稳。 朱由检看在眼里,淡淡说道:“皇叔,以后私下见面,不必行此大礼。” 朱常洵喘了口气,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连连摆手。 “君臣之礼不可废。臣这身子骨不争气,过于肥胖,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这话,看似自嘲,实则是在点明自己并无半分威胁。 一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胖子,还能做什么呢? 朱由检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说道:“一路舟车劳顿,皇叔辛苦了。朕有些好奇,皇叔为何会突然请旨入京?” 话音刚落,福王朱常洵的脸上,立刻泛起真切的激动与怀念。 “陛下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股热乎气。 “臣在洛阳,听闻陛下己巳年间,御驾亲征,大破建奴,阵斩数万!那煌煌天威,赫赫战功,传到洛阳时,臣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臣日思夜想,实在挂念陛下!所以才斗胆请旨,一为当面恭贺陛下天威,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陛下。” 说着,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 “臣还记得,上一次见陛下,您才这么点儿。” 他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语气变得格外温情。 “臣还有幸抱过您呢。那会儿,您皇祖父还在……唉,那段日子,可真是臣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了。” 好一手感情牌。 朱由检确实不确定,这位皇叔幼年时是否真的抱过自己。 但这份血脉亲情,是实打实的。 哪怕知道对方多半是在演戏,可那句“您皇祖父还在”,依旧让朱由检的心,微软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因为再接下去,就真的要变成叔侄叙旧了。 朱由检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皇叔有此心,朕心甚慰。皇叔难得来京城一趟,可以在十王府多住些时日,也好多逛逛这京城。” 福王朱常洵何等精明,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这位年轻的侄儿皇帝,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感情牌走不通,那就只能开门见山了。 他脸上的无奈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片郑重。 “陛下。” 朱常洵对着朱由检,深深一躬。 “臣听说,陛下前年召见了唐王,加封太子太保,一直留在京都,想来是要委以重任。” “臣斗胆,也想为陛下分忧!” 来了。 这位深得万历皇帝喜爱,甚至一度要立为太子的皇叔,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慰。 “哦?皇叔竟有此心?” 他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走下台阶,亲自走到朱常洵面前,神情感动。 “皇叔乃宗室表率,朕之长辈,安享富贵荣华,本是应当。朕又怎敢劳烦皇叔?” “陛下此言差矣!” 福王朱常洵立刻义正言辞地反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今大明内有流寇四起,外有建奴虎视眈眈,臣虽身在洛阳,亦是夜夜忧心,食不能安!” “唐王乃是宗室远亲,尚能为陛下分忧解难。臣身为陛下血亲,又岂能坐视不管,只顾自己享乐?” 他说得慷慨激昂,一身正气。 “好!好啊!” 朱由检仿佛被他深深打动,连连点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神情间染上了一丝为难与忧愁。 “不瞒皇叔,朕……最近确实是遇到了一件天大的难事。” 福王朱常洵心头一跳,知道戏肉来了,连忙追问:“不知是何难事?但凡臣能帮上忙的,万死不辞!” 朱由检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御阶之上,声音沉重。 “陕西,大旱。” “去岁虽有神种玉米,让百姓勉强度日。可今年开春以来,滴雨未下,土地干裂,颗粒无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惨不忍睹啊!” “朕虽已派人前去赈灾,奈何……国库空虚,实在是捉襟见肘!” “朕恨不得将这宫里的金子都融了,换成粮食,送到陕西灾民的手中!可那也是杯水车薪!” 说着,朱由检的眼眶,竟真的红了。 福王朱常洵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 脸颊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是来试探皇帝是否有削藩之心,是否念及叔侄亲情。 却没想到。 这位陛下,竟如此直白地开了口。 皇帝,居然跟他哭穷! 而且是当着他的面,为了陕西的灾民,哭穷!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探路的,而是主动把脖子伸进了一个已经收紧的绞索。 朱由检转过身,用一种带着期盼、带着信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还有山西马上又要打仗,军饷,河南,福建.....” “皇叔,你方才说,愿为朕分忧。” “朕……朕也不要你的兵,不要你的人,更不会让你去前线涉险。” “朕只问一句……” 朱由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道德威压。 “皇叔,可愿……借些钱粮给朕?助朕,缓解一下财政的压力!” 福王朱常洵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177章 国本之争 那句带着颤音的问话,是一根烧红的铁钎。 狠狠烙在福王朱常洵的心头。 借钱? 天子,向他一个藩王借钱? 朱常洵脸上的肥肉痉挛般抖动起来,那憨厚亲切的笑容彻底僵死,龟裂成一张尴尬的面具。 额角渗出的冷汗汇聚成流,顺着他饱满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身华贵的织金云锦常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乾清宫,而是站在烧得通红的火盆之上。 脚下的金砖滚烫。 殿内那悠远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竟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皇帝会敲打他,试探他,甚至给他一个下马威。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不谈国事,不谈削藩,只谈民生疾苦。 不以君威压迫,不以权术逼迫,只用那该死的叔侄之情,以天下苍生为名义,向他“借”! 这个“借”字,比任何一道圣旨都重,都狠! 答应? 那是无底洞!今日是陕西,明日就是山西,后日便是辽东!天子之“借”,何曾有过归还的道理! 不答应? 他刚刚才慷慨激昂,信誓旦旦要为陛下分忧。转眼皇帝有了忧愁,他却一毛不拔? 这等于当着天子的面,亲手撕烂自己的脸皮! 他福王朱常洵贪婪吝啬、无君无父之名,明日便会传遍天下! 进退维谷,如坐针毡。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瞬息万变的脸,看着他眼中飞速闪过的算计与惊惧,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转身,走回御案前,背对朱常洵,声音里的忧愁仿佛又浓了几分。 “皇叔,不必为难。” “朕知道,皇叔的钱,也都是皇祖父所赐。” “朕只是……只是每每看到那些灾民流离失所的奏报,便心如刀割。一时情急,才对皇叔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倒是让皇叔见笑了。” 这番话,字字体谅,却句句都是催命的火焰,将朱常洵架得更高! 什么叫“一时情急”? 天子情急,臣子岂能无动于衷! 朱常洵只觉得后心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知道,今日若不给出一个答案,怕是真的走不出这乾清宫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朱由检的话题,轻飘飘地一转。 “对了,皇叔。” 他回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朱常洵,问出了那个也曾问过唐王的问题。 “去年建奴南下,意图围困京城。朕想问问皇叔,假如……朕是说假如,当时京城真的被围,朕在城中孤立无援。皇叔远在洛阳,会如何?” 这个问题,是一把无形的刀。 直接抵在了朱常洵的咽喉上。 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 诛心! 这是诛心之问! 说勤王?他福王府明面上连一千护卫都凑不齐,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私自调兵更是谋反大罪! 说不勤王?坐视君父受难,不忠不孝,更是死罪! 这是一个死局! 朱常洵的脑子疯狂运转,脸上瞬间又堆满了那副谄媚而坚定的笑容。 “陛下!”他想也不想,立刻躬身,“陛下天纵神武,乃真龙天子!己巳一战威震寰宇!区区建奴不过跳梁小丑,岂能撼动京师分毫?陛下洪福齐天,断然不会发生此等事情!” 他避开了问题,转而大肆吹捧,试图蒙混过关。 然而,他说完抬头,却只看到御座之上的年轻天子,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亦无怒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失望。 那眼神像是在说:皇叔,朕对你,很失望。 朱常洵的心,咯噔一下,直坠谷底。 他明白了。 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位年轻的帝王面前,都如孩童的把戏,被看了个通透。 今天,若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怕是真的过不去了。 大殿之内,再度死寂。 只剩下福王朱常洵那愈发粗重的喘息。 良久。 他缓缓直起身子。 脸上的谄媚与惊慌如潮水般退去,一种决然的郑重取而代之。那双因肥胖而显得细小的眼睛里,竟也透出几分锐利的光。 “陛下。” 他的声音不再热络,带着沙哑与疲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了。”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一生的委屈与无奈都吐出来。 “陛下可知,当年皇考欲立臣为太子时,臣才刚出生。” 他竟主动提及了那场惊动朝野的“国本之争”! 朱由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场,臣从未想过,也从未参与过的争斗。”朱常洵的脸上,满是苦涩的自嘲,“说句大不敬的话,于情于理,皇兄都该是太子。臣,不过是皇考与朝臣角力的一枚由头。” “最后,皇考妥协,皇兄正位东宫。而臣,得到了皇考近乎疯狂的补偿。” “良田两万顷,钱银无算,还有那远超亲王规制的洛阳王府。” “陛下,您知道吗?从臣出生,到皇考立太子,整整十五年!臣,十五岁!臣能做什么?臣又能选择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激动! “天下人都说我福王朱常洵贪婪!富可敌国!可谁又知道,这份泼天的富贵,从一开始就不是臣想要的!” “它不是恩赐,是一道催命符!是一座将臣死死锁在洛阳,锁在天下人目光下的黄金牢笼!” “但凡臣敢有任何异动,第二天,福王意图不轨的奏折就会堆满您的御案!” “陛下问臣,京师被围,臣会如何?” “臣能如何?!” 他嘶吼出声,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眼中泪光闪动。 “臣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臣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洛阳,养着这一身肥肉,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常洵,只是一个除了吃喝享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只有这样,天下才不会再想起那场斗争,才不会考量臣是否有野心。” 说完这番话,福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精气神轰然垮塌,整个人踉跄一下,重重地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178章 林丹汗朝贡 朱由检沉默着。 福王这番剖白,确实触动了他。 国本之争,是祖父神宗皇帝与朝堂之斗争。福王在其中,的确只是一个被动的棋子。 那份财富,是宣告,是示威,更是枷锁。 朱由检看着瘫软在座的皇叔,心中那丝许的彷徨一闪而逝。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皇叔不敢异动,捐些钱粮,总是可以的吧?” 福王朱常洵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被狠狠揪起。 他知道,再也无法推脱了。 他咬碎了牙,沉声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臣愿捐银十万两,粮食十万石,以助陛下,赈济灾民!” 十万两,十万石。 于福王而言,九牛一毛。 朱由检却并未讨价还价。 他要的,是态度,是敲山震虎。 “如此,朕便代陕西的百姓,谢过皇叔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皇叔难得来京,便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吧。” “朕欲下诏,召各地亲王,于今年十月,齐聚京师,行祫祭大典。” 召各地亲王进京?! 还要住到十月?! 朱常洵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瞬间明白,自己这是自投罗网了! “遵……遵旨!”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干涩无比。 朱由检像是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惊恐,只是温和地吩咐道:“皇叔就住在以前居住的福王邸吧。府内一应所需,尽管跟内官开口,万不可委屈了皇叔。” 福王朱常洵回程的脚步,远不如来时那般沉稳。 他那身织金云锦常服,华贵依旧,此刻却像一件浸透了水的囚衣,几乎要将他肥胖的身躯压弯。 来时那清脆悦耳的金铃声,也变得喑哑沉闷。 朱由检站在御阶之上,眼神平静地目送着那个庞大的背影。 他看着他一步步挪出自己的视线,最终消失在巍峨的殿门之外。 福王最后那番带着二十年压抑与不甘的嘶吼,似乎还在这空旷的大殿内低回。 “这份泼天的富贵,从一开始就不是臣想要的!” “它不是恩赐,是一道催命符!是一座将臣死死锁在洛阳,锁在天下人目光下的黄金牢笼!” 黄金牢笼…… 朱由检的目光,穿透了殿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几个孩子。 长子朱慈烺,才刚刚记事。 次子朱慈照,刚学会蹒跚走路。以及皇后腹中又有的胎儿。 他们生来便是天潢贵胄,是大明未来的皇子亲王。 可这份尊贵,这份血脉,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座更加华丽,也更加凶险的牢笼? 他自己,不也是从那座名为“信王府”的牢笼里,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才坐上了这张龙椅吗? 他可以为大明的百姓开创一个日月新天。 可他能为自己的孩子,开创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人生吗? 朱由检不知道。 生在皇家,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命运的枷锁便已铸成。 就像福王,就像秦王,又或像被他亲手选中、磨砺成刀的唐王。 他们的一生,都被那看不见的宗法与皇权,死死地捆绑在既定的轨道上。 腐烂,作恶,或是成为工具。 哪一条路,又是他们自己想走的?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第一次作为父亲而非帝王,攫住了朱由检的心脏。 他可以改变大明,却似乎改变不了这延续千年的皇族宿命。 除非…… 除非他拥有足以打破一切规则的力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王承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双手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奏疏,快步走到御前,躬身呈上。 “皇爷,山西总督曹文诏发来的急奏。” 朱由检的思绪被瞬间拉回现实。 山西? 他的眉梢微微挑起。 不是代表最高军情的红漆封套,说明不是鞑子叩关。 可曹文诏用上了“急奏”,说明事情也绝非寻常。 他伸手接过奏疏,指尖利落地打开,抽出奏报。 目光一扫而下。 仅仅几行字,朱由检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极具深意的神色。 奏疏的内容,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盘踞漠南草原,名义上统领蒙古各部的察哈尔部虎墩兔憨,也就是林丹汗,派人来了。 信使带来的,是林丹汗的亲口解释,或者说……是求和。 他声称,前些时日浩齐特部与乌珠穆沁部袭扰大明边境,纯属擅自行动,并非出自他的授意。 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证明自己绝无与大明为敌之心,林丹汗愿意立刻派遣使臣前来朝贡。 并献上良马五百匹,作为赔偿! 他还保证,已经派人申饬那两个部落的首领,严令他们约束部众,再不敢犯大明边境分毫! 朱由检的指节,在奏疏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韵律的轻响。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勾起。 最终,一声低沉而充满掌控感的轻笑,从他的喉间溢出。 怕了。 这位纵横草原,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那个原本历史中多次集结近十万兵马向大明索要岁赏的虎墩兔憨,终究是怕了。 是因为曹文诏在山西集结的数万大军,让他感受到了压力? 还是因为己巳破虏,在遵化城下,将数万建奴铁骑打得尸横遍野的战况,让他吓破了胆? 或许,两者皆有。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明最需要的东西,来了。 时间! 是休养生息,推行新政,积攒国力的宝贵时间! 陕西大旱,河南大蝗,流寇四起,国库空虚…… 内部的溃烂,远比外部的威胁更致命。 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境能安稳一年,甚至半年,都对他至关重要! 林丹汗的示弱,来得太及时了! 这等于将战略上的主动权,完完整整地交还到了他的手中! 朱由检将奏疏缓缓合上,方才那丝因“黄金牢笼”而起的沉郁,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了一股更加坚凝的意志。 他抬起头,对着一旁静候的王承恩吩咐,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日大朝会,将此事,宣告满朝文武。” 这不仅仅是一份捷报。 更是一剂强心针! 他要让朝堂上那些因天灾人祸而惶惶不安的臣子们看看,他这个天子,坐镇中枢,依旧能让四夷宾服!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应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安排完这件事,朱由检只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他亲手挪开。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心情的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朗声开口:“摆驾,承乾宫!” (以下一手小湿词,不爱看的兄弟直接略过。爱看的话多点个赞,以后可以再写。。。哈哈哈) 田香轻拂夜微凉,溶溶月色浸回廊。 肌肤胜雪凝清光,柔荑沾露润红妆。 身如岳,麈如钢,轻匀娇喘透罗裳。 香汗微黏云鬓旁,一枕春酲入好眠。 第179章 朝贡可以,得加钱 崇祯三年,三月十二。 皇极殿。 卯时的天光灰蒙蒙的,像是被陈年旧布浸过,透不过巍峨的殿宇。 殿内,烛火昏黄,勉强照亮百官们一张张肃穆到近乎麻木的脸。 年,是过去了。 可压在这帝国身上的那座大山,却一分一毫都未曾挪开。 陕西大旱,河南蝗灾。 雪片般的奏报堆在御案旁,每一个字,仿佛都能拧出血来。 国库里那点刚刚靠新政攒下的千万两结余,在这些吞天巨口般的窟窿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山西,曹文诏的数万大军仍在枕戈待旦,安民厂与盔甲厂烧的银子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输往北方。 内忧如沸。 外患如悬顶之剑。 北方的草原,就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凶兽,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次张开獠牙,撕咬大明的边境。 整个朝堂,都弥漫着一股焦灼、无力的气味。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龙袍下的身躯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 他将所有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他需要让他们感受这种深沉的黑暗,这种溺水般的绝望。 因为只有这样,当他将那缕黎明之光抛出时,他们才会爆发出最狂热的拥戴。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几位言官正要出列,为赈灾款项的监督细则再争个面红耳赤。 朱由检却抬了抬手。 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整个大殿,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钉在了御座之上。 “昨日,山西总督曹文诏,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朝堂。 山西? 曹文诏? 八百里加急?! 兵部尚书孙承宗的心脏,被这几个字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难道是那个虎墩兔憨,那个草原枭雄,按捺不住,真的挥师南下了?! 一瞬间,所有武将勋贵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就连那些自诩镇定的文臣,也感觉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若北境此刻再起战端…… 那对于这艘本就在风雨中飘摇的大明船而言,绝不是好事! 朱由检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只是将目光淡淡地投向了王承恩。 王承恩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读。 “……臣曹文诏奏禀陛下:察哈尔部林丹汗,遣使至大同,言称……” 奏疏不长。 王承恩很快便念完了。 当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偌大的皇极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呆立当场。 他们听见了什么? 林丹汗…… 那个试图重现成吉思汗荣光,被整个大明视为心腹大患的林丹汗…… 派人来……求和了? 不止求和,还要立刻派遣使臣,前来朝贡?! 甚至,献上五百匹良马,作为赔罪?! 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是自己熬夜议事,熬出来的幻觉! 蒙古,上一次遣使朝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五十年前,还是六十年前? 那段历史,久远得像上个朝代的故事,在场绝大多数官员的记忆里,都只剩下模糊的尘埃。 自土木堡之后,大明与蒙古,便是血与火的世仇。 边境之上,烽火连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可现在…… 那个被誉为“草原再出的雄主”的林丹汗,那个讨要岁赏的虎墩兔憨,竟然…… 主动低头了! 死寂之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粗重而压抑的抽气声。 这声音,像一粒火星,落入了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干柴堆! “轰!” 整个皇极殿,炸了! “天佑我大明!苍天有眼!天佑我大明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竟不顾仪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天威!陛下天威浩荡!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乃旷世之功!我大明……我大明有救了!” 方才还愁云惨淡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状若疯魔,脸膛涨得通红,那种从深渊被猛然拽上云端的狂喜,让他们彻底失控。 兵部尚书孙承宗,这位历经四朝风雨的老人,身躯竟在微微发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求和”的份量! 这意味着,大明那条最漫长、最危险的北境防线,将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这意味着,朝廷可以将无数的精力、无数的钱粮,从九边那个无底洞里解放出来! 这一出一进,何止是千万两白银?! 这是为整个大明,硬生生续上的一口命! 他猛地从队列中冲出,对着御座,拜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颤抖。 “陛下!” “林丹汗之所以示弱,非因其良心发现,乃是畏惧陛下之天威啊!” “己巳破虏,遵化城下,数万建奴精锐灰飞烟灭!此战之威,早已震慑漠南!林丹汗知道,若与我大明为敌,建奴的下场便是他的下场!” “再者,曹文诏将军陈兵山西,枕戈待旦,此乃泰山压顶之势!” “一战立威于外,一兵镇慑于内!双管齐下,方有今日不战之功!” “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孙承宗话音未落,户部尚书袁可立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这位掌管帝国钱袋子的老人,脸上那万年不化的愁苦,此刻被一种极致的狂喜所撕裂,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他用干枯的手去抹眼睛,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最后竟失态地直接用官袍的袖子,狠狠在脸上一擦。 “陛下圣明啊!”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北境若安,我大明每年便可省下……至少五百万两的军费!五百万两啊!” “这都是救命的钱!是能活人无数的粮食啊!” “陛下此举,不止是扬我国威,更是……更是救万民于水火!” 袁可立说着,再也支撑不住,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紧接着,礼部尚书徐光启也出列了。 这位学贯中西的大儒,脸上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于痴迷的振奋。 “陛下!蒙元朝贡,此乃祥瑞!是盛世之兆啊!” “《尚书》有云:‘德动天,无远弗届。’《礼记》亦云:‘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此皆圣王之道!” “陛下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又以仁德之心,抚恤万民。威德并施,方能令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臣请旨,当以最高规格,接待此次蒙古使团!彰显我天朝上国之气度,宣扬陛下之文治武功!” 工部尚书范景文,这位务实的干臣,想的却更远。 “陛下!北境安稳,则山西、陕西之新工厂,便可全力开工,再无后顾之忧!” “煤铁联合,水泥铺路!待我大明工业洪流成型之日,便是四海皆服之时!“ 就连素来以刚正不阿,不苟言笑着称的左都御史刘宗周,此刻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激动的潮红。 “陛下以王道行之,不兴无义之兵,不耗无谓之钱粮,便使强敌俯首。此乃上上之策!远胜汉武之穷兵黩武!” 赞美之词,化作实质的声浪,冲击着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能感受到,那股盘踞在朝堂之上的绝望与暮气,正在被这股狂热的浪潮,冲刷得一干二净。 外敌的臣服,是冲淡内部矛盾最好的良药。 待殿内的声浪稍稍平息。 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余音。 “孙师傅所言甚是。” “打铁,还需自身硬。” “林丹汗今日之朝贡,非是畏朕一人,而是畏我大明正在苏醒的国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朕希望,今日之喜,只是一个开始。” “传朕旨意,命礼部尚书徐光启,全权负责接待蒙古使团一事。规格,礼仪,赏赐,由你部拟定章程,呈报御览。” 殿内百官闻言,脸上再度泛起喜色,以为此事就此定下。 然而,朱由检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既然是赔偿……” “大同一役,我大明折损将士九百一十四人,沿途被其劫掠屠戮的百姓,一千三百余口。”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区区五百匹战马,就想把这件事抹平吗?” “告诉那个虎墩兔憨。”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霸道。 “先赔两千匹战马过来。” “再跟朕,谈朝贡的事!” 第180章 是谁在下跪? 崇祯三年,三月二十六。 紫禁城。 召各地亲王于十月齐聚京师,行祫祭大典的圣旨,如同一只只无形的信鸽,自京城飞向大明各处藩国。 旨意一出,并未在朝堂上掀起太大的波澜。 对于那些久经宦海的文臣们而言,削藩,是好事。 藩王宗室,本就是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巨大寄生虫,能剪除掉,他们乐见其成。 更何况,皇帝动的,是朱家的家事。 这把刀,再锋利,也砍不到他们士大夫的头上。 反倒是福王朱常洵,彻底在京城安顿了下来。 他住进了早年间就藩前,神宗皇帝特意为他建造的福王邸,每日里不是呼朋引伴,遍尝京城美食,便是搜罗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隔三差五地进宫,献给他的皇帝侄儿。 叔侄二人,对乾清宫那日的对话,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福王就像一个真是来京城省亲、游玩的富贵闲人。 朱由检也由着他去。 他知道,福王这只最肥的头羊,已经被他牢牢圈在了京城这个羊圈里。 只要他这位亲叔叔在,其余的藩王,便需要掂量自己是不是比福王重要。 坤宁宫。 朱由检难得没有处理政务,而是盘膝坐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正陪着两岁半的朱慈烺,玩着一种他自创的简单游戏。 “慈烺,你看。” 他用几块积木,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城墙。 “这是城,我们是守城的兵。” 他又拿起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放在“城墙”上。 朱慈烺有样学样,也抓起一个小木人,小心翼翼地摆在自己面前。 “外面,有坏人要来攻城。” 朱由检指着远处一个代表“敌人”的红色积木。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出去跟他们打架,而是把我们的城墙,修得更高,更坚固。还要在城里,准备好石头,滚木,还有弓箭。”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更多的积木,将那道“城墙”加高,加厚。 朱慈烺似懂非懂,但看着父皇认真的模样,也学着将自己面前的积木堆得更高。 “父皇,为什么不出去打他们?他们是坏人!” 小小的太子仰起脸,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朱由检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因为我们现在的人还不够多,武器还不够好。” “等我们把城墙修得坚不可摧,在城里积攒了足够多的粮食和兵器,那个时候,我们再打开城门,一举将他们全部消灭!” 似乎是在告诉他,为君治国,隐忍与积蓄,远比一时的冲动更重要。 就在这片温馨的氛围中,殿外,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脚步匆匆地奔了过来。 守在殿门口的王承恩,立刻上前,与他低语了几句。 片刻之后,王承恩转身走入殿内,来到朱由检身旁,压低了声音。 “皇爷,礼部徐尚书派人来报。” “察哈尔部的使臣,到了。” “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安置在了会同馆。” 朱由检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 那双陪着儿子玩耍的、属于父亲的宠溺 眼神,在短短一瞬间,重新变回了属于帝王的深邃。 他将手中的积木轻轻放下,站起身。 “知道了。” 次日,皇极殿。 早朝。 当朱由检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时,所有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群臣朝拜之后,礼部尚书徐光启,手持笏板,自队列中走出。 这位满头银丝的老臣,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启奏陛下。” “蒙古察哈尔部,派遣使臣卓力格图,前来朝见。” “该使臣已于大同府,交割赔偿战马两千匹,皆为上等良驹。”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千匹战马! 那虎墩兔憨,看来是真怕了! 然而,徐光启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喜悦的气氛,瞬间冷却。 “昨日,臣与鸿胪寺官员,于会同馆内,与使臣队伍商谈。” “察哈尔部林丹汗,有几大诉求,望陛下恩准。” 徐光启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 “其一,林丹汗恳请陛下,准其继承隆庆年间,穆宗皇帝授予蒙古俺答汗的‘顺义王’封号。并准许其依旧制,对其麾下各部首领,进行官职册封。” “其二,林丹汗愿岁岁来朝,年年纳贡。每年,向我大明朝贡两千匹战马。”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都露出了喜色。 每年两千匹战马,这可是一笔不错的财富! 可徐光启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凝固。 “作为交换,林丹汗希望我大明,能按‘顺义王’旧例,每年回赐白银一万两,各色布匹两万匹,粮食两万石。” “其三,林丹汗保证,若我大明能重开边境互市,他将约束漠南所有蒙古部众,永不南下劫掠,以保我大明北境,长久安宁。” “其四,皇太极欺人太甚,甚至扣押我方使臣,屡次进攻我部。感谢崇祯皇帝的消息,让我部及时收复两个部落。他希望能与我大明互通有无,一致对抗皇太极。” “其五,以此为基础,希望大明能增加火器火药的互市交易量。” 话音落下。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御座之上,朱由检面无表情,原本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的指节,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 好一个虎墩兔憨。 好一个如意算盘。 他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现在是谁,站在谁的面前说话?! “顺义王”的封号? 这是要大明承认他蒙古大汗的正统地位,让他名正言顺地统合整个漠南草原! 一旦他整合完毕,那便是第二个俺答汗,甚至……是第二个成吉思汗! 朝贡两千匹战马? 却要换走价值倍于此的银两、布匹、粮食。 这不叫朝贡。 这叫勒索! 用边境的安宁,用联合抗金的姿态,来勒索大明! 他以为,他手里还捏着大明的命脉? 他以为,朕还是以前那些,为了一个“天朝上国”的宗主国虚名,就必须吃下这个哑巴亏的皇帝? 朝堂之上,官员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这条件,似乎有些苛刻,这还是变相的岁赏啊!” “苛刻?若能换来北境数十年安宁,每年多花几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这笔账,划算!” “不错!刀兵一起,糜费何止百万?如今能用钱解决,乃是上策!” 以户部尚书袁可立为首的一些务实派官员,已经开始心动。 在他们看来,花钱买和平,永远比打仗更省钱。 兵部和工部的官员则在低声讨论,增加火器交易量,固然能换来大量战马,但资敌之患,不可不防。 就在这时,朱由检那冰冷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来。 “袁爱卿。”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制了所有议论! 袁可立出列,躬身道:“臣在。” “朕问你,如今边市一匹上等战马,市价几何?” 袁可立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约在十五两到二十两白银之间。” “那两千匹,最高不过四万两。”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 “他要的回赐呢?白银一万两,布匹两万匹,粮食两万石,按市价,值多少?” 袁可立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迅速心算,艰难道:“陛下,至少……至少值七八万两。” 朱由检笑了。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只有一片森寒。 “用四万两的东西,换走朕八万两的物资。” “诸位爱卿,都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吗?” 袁可立低头,不敢言语。 朱由检缓缓从御座上站起,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刀锋。 “还有!”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拿边境安宁,来跟朕谈条件?” “他拿联手抗金,来当他的筹码?” “他以为,和平,是他赏赐给大明的吗?” “他是不是还没搞明白,是谁在下跪?” 第181章 别吵了,朕赐早膳 皇帝的话语如同定心丸,却丝毫未能弥合朝臣们撕裂的政见。 那争吵声浪,仿佛要将皇极殿的琉璃瓦都生生掀飞。 官员们割裂成泾渭分明的几派,言辞如刀,寸步不让。 “袁尚书!” 英国公张维贤,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将,此刻须发戟张,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怒火。 “你户部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本公脸上了!” “边境的安宁,是我大明将士用命换来的,不是用银子买来的!你今天敢用岁币换和平,明天是不是就要割地求饶?!” “我大明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户部尚书袁可立面色涨红,却毫不示弱,官袍猛地一甩,声调拔高八度。 “国公爷此言,是陷我等于不忠不义!”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能用区区数万两,换北境十年安宁,让朝廷能腾出手来,专心解决内患,此乃大智慧!何软之有?”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亿万灾民嗷嗷待哺,国公爷的眼睛里,难道只有打仗吗?!” “十年安宁?” 张维贤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袁大人真是天真得可爱!那虎墩兔憨是喂不熟的豺狼!今天你给他一块肉,明天他就敢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等他用我大明的银子和粮食养肥了胆子,整合了漠南,到时候再挥师南下,你袁可立拿什么去负责?!” 工部尚书范景文眼见两人就要撕破脸,连忙见缝插针,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下官以为,互市之事,大有可为。我大明武库之中,尚有大量崇祯元年之前的老旧火铳、火炮。这些兵器,于我新军而言,已是烧火棍,弃之可惜。” “若能用这些‘废铁’,换回蒙古人手中的战马、牛羊、皮货,岂非一本万利?”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正却充满怒意的声音便炸响开来。 “范尚书!糊涂!” 左都御史刘宗周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因愤怒而显得格外严厉。 “火器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易与人?今日我等将淘汰火器卖予蒙古,他日,建奴便可效仿!届时我大明北境,处处皆是我朝火器,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资敌之举,万万不可!” “刘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我等卖的,只是淘汰之物!其射程、威力、装填速度,皆远逊于我神机营、五军营现役装备!此消彼长,优势仍在我手!” “此一时彼一时!谁能保证蒙古人不会加以仿制?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将火器转手卖给建奴?此门一开,后患无穷!” “那依刘大人之见,这也不行,那也不可,莫非要将那蒙古使臣直接赶出去不成?” “哼!朝贡便要有朝贡的规矩!我天朝上国,岂容他一介草原来使,在此讨价还价!” “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将士的性命重要!”兵部尚书孙承宗一声怒斥,让争吵攀至顶峰。 大殿之上,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下方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几乎要掀翻房顶的争吵,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将问题抛出,任由这些帝国最顶尖的大脑激烈碰撞。 每一个方案的利弊,都会在他们的唇枪舌剑中,被反复捶打,剖析得淋漓尽致。 而他这个皇帝,只需在最后,从这些千锤百炼的方案中,拣选出最锋利的刀刃。 或者,将它们熔炼成一柄全新的,更致命的武器。 眼看争吵已经从国家战略,滑向了人身攻击,再吵下去,怕是真的要当朝上演全武行了。 朱由检觉得,火候够了。 他对着身旁的王承恩,递去一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运足了丹田气,尖细的嗓音穿透所有嘈杂。 “退朝——!” 下方瞬间静了一刹。 随即,在皇帝转身离去时,又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争执。 “你个老匹夫!” “你懂个屁!” 辰时中。 乾清宫偏殿。 朱由检正端着一碗清粥,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 殿外,那从皇极殿一路蔓延而来的争论声,由远及近,再次传了过来。 朱由检无奈地挑了挑眉。 得。 这是把战场,从朝堂搬到朕的饭桌上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王承恩便领着几位核心大臣,一脸官司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户部尚书袁可立,英国公张维贤,工部尚书范景文,左都御史刘宗周,以及兵部尚书孙承宗。 个个都是跺跺脚,朝堂就要抖三抖的重臣。 也正是方才吵得最凶的几人。 “臣等,参见陛下!” 几人行礼,脸上都还带着未消的火气。 朱由检放下玉碗,抬了抬手。 “免礼。” 袁可立第一个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思来想去,依旧认为,当以安抚为主!区区几万两的回赐,便可止住北境百万兵戈,换来我朝休养生息的宝贵时机!臣恳请陛下,应允虎墩兔憨的请求!” 英国公张维贤发出一声冷哼,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按到刀柄上。 “陛下!是他来朝贡,不是来做买卖!要臣说,随便赏赐些丝绸瓷器,彰显我天朝威仪即可!一个铜板都不能给!不能惯他这漫天要价的毛病!” 范景文立刻接上:“陛下,臣以为,以淘汰火器换取战马牛羊,乃变废为宝之举!难道他们还能用烧火棍,打赢我们的燧发枪不成?” “范尚书!”刘宗周痛心疾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陛下!此举短视,必成后患!” 孙承宗则一脸凝重:“陛下,此次朝贡,乃是难得的休养生息之良机,万不可因小失大。”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朱由检听着他们又要把方才的争论重复一遍,指节在温润的玉碗边缘轻轻敲击。 说白了,这场争论的本质,就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只不过,摊位上摆的,是国运。 他身为天子,总不能亲自下场,跟那蒙古使臣为了几万两银子,几百杆破铳争个面红耳赤。 那也太掉价了。 他需要一个代理人。 一个既能代表天家颜面,又精通“生意经”,脸皮够厚,最好还能让对方摸不清虚实的人。 生意经……脸皮厚……虚实…… 突然,一个肥硕雍容,几乎要将织金龙袍撑裂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朱由检的脑海中。 福王,朱常洵。 他那位富可敌国,把“趋利避害”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皇叔。 殿内几位大臣还在用眼神激烈交锋,浑然不觉御座之上的皇帝,神情已变得古怪起来。 “众位爱卿,”朱由检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吵了一早上,想必还没用早膳吧?” 几位大臣都是一愣。 “来人,赐座。” “陪朕,一起用顿早膳。”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几人瞬间惶恐,连忙躬身下拜。 “臣等惶恐!叩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随即,他转头对门外的王承恩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去,传朕旨意。” “召福王进宫,就说朕…请他一起用早膳。” 王承恩也是一怔,但立刻反应过来,躬身领命。 “遵旨。” 说完,便迅速退下。 偏殿内,刚刚落座的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商议国之大事,召福王来做什么? 那位除了吃喝玩乐,富甲天下之外,一无是处的王爷,能懂什么? 第182章 看似憨厚实则奸诈 福王邸离皇宫不远。 当朱常洵那庞大的身躯,在两名内侍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终于挪到乾清宫偏殿门口时,额角已是热汗涔涔。 殿内早膳已近尾声。 他一眼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那几位身穿绯色官袍的重臣,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各异,像一尊尊庙里的泥塑神像。 御座之上,他的皇帝侄儿,正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一碗清粥,姿态悠闲。 这是什么阵仗? 军机重臣陪皇帝用早膳? 朱常洵的脑子嗡的一声,无数念头炸开,身体的本能却快过了思考。 他一把甩开内侍,飞快整理了一下身上同样是织金云锦的亲王常服,庞大的身躯奋力一躬,便要对着御座跪下去。 “臣常洵,叩见……” “皇叔免礼。” 朱由检温和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托住了他那高难度的动作。 “突然召皇叔前来,准备得仓促了些,还请皇叔见谅。” 朱常洵闻言,心里更是擂鼓。 皇帝,居然对他一个藩王说“见谅”?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不敢真的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陛下哪里话!能得陛下恩召,与陛下共进早膳,是臣天大的福分,臣感激不尽,不甚惶恐。” 殿内的几位大臣,见到福王到来,也都纷纷起身,对着他拱手行礼。 “见过福王殿下。” 无论心里怎么看这位富甲天下的王爷,宗室的礼法,他们不敢废。 “诸位大人免礼,免礼。” 朱常洵连连摆手,憨厚的笑容下,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却像淬了油的探针,飞快地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滑过。 英国公张维贤,一脸煞气未消。 兵部尚书孙承宗,神情凝重如山。 户部尚书袁可立,眉头拧成了疙瘩。 左都御史刘宗周,面沉似水。 这哪里是吃饭? 这分明是刚打完一场恶仗,空气里还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 王承恩早已机灵地引着朱常洵,到最靠近皇帝的食案前坐下。 “皇叔请。” 福王的到来,让这场本该结束的早膳,顺理成章地延长了。 宫人重新奉上热腾腾的餐点,样样精致,却都是些清淡的小食。 朱由检真像是在与长辈闲话家常,不时为朱常洵介绍几道菜品,问他是否合胃口。 而那几位大臣,则在皇帝的示意下,继续着方才未完的议题。 这一次,他们的争论收敛了许多,更像是在向皇帝陈述各自的观点。 “陛下,臣以为,互市可以开,但规模必须严控,交易的货物,也必须由我朝说了算!” 英国公张维贤的声音,依旧像出鞘的刀。 “国公爷所言甚是,可若是条件过于苛刻,惹恼了那虎墩兔憨,他若再次兴兵,这军费的开销……” 户部尚书袁可立的声音里,每个字都透着“缺钱”的苦。 “以我朝淘汰之火器,换取战马,此乃上策……” “资敌之举,断不可行!” 朱常洵小口吃着点心,耳朵却竖得笔直,将所有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吞进肚里。 朝贡? 虎墩兔憨? 互市? 几个词像火星子,落在他那颗被脂肪层层包裹的心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他懂了。 皇帝这是在考他! 他看似在京城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实际上,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这位年轻帝王的眼皮子底下。 吃什么,喝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皇帝怕是一清二楚。 而现在,皇帝将这桩国之大事,就这么摊开在他面前,让他听,让他看。 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敲打? 还是……另有深意? 朱常洵的脑子飞速转动,额角不知不觉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终于,一顿饭用完。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将桌椅碗碟撤下。 偏殿内,再度恢复了议事的肃穆。 朱由检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朱常洵身上。 “皇叔,虎墩兔憨朝贡请封之事,你怎么看?” 来了。 朱常洵肥胖的身躯在椅子上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脸上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谦卑。 “回陛下,臣愚见,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陛下莫要见怪。” “皇叔但说无妨。”朱由检抬了抬手。 “是。” 朱常洵定了定神,开口了。 “纵观我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其余藩属国暂且不论,这蒙古诸部,向来是见风使舵,见利插针的。”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大臣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这话虽是大白话,但从这位只知享乐的福王口中说出,却别有一番味道。 “此番他虎墩兔憨主动提起受封,遣使朝贡,臣以为,原因有二。” “其一,固然是因陛下己巳破虏,天威浩荡,新政下的边军悍勇震慑了整个漠南草原。他怕了,所以想与我朝缓和关系,顺便重开互市,补充他部落急需的铁器、布匹与粮食。” “然而,其二……” 朱常洵话锋一转,那双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仿佛商人才有的精光。 “臣以为,他虎墩兔憨,依旧认为我朝如今内忧外患,不想在北境多生事端。所以,他这是拿着边境的安宁和联手抗金的姿态,变相逼我朝同意他的互市要求,以及那看似朝贡,实则勒索的回赐条件!” 这番分析,字字都敲在鼓点上! 就连方才吵得最凶的张维贤和袁可立,看向福王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惊异。 这位王爷,不像个草包啊? 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 “那依皇叔之见,这互市,是不该开了?” “不,恰恰相反。” 福王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沉稳有力。 “虽名为互市,但实际上,是鞑子对我朝的物资需求,远胜过我朝对他们战马皮毛的需求!主动权,其实在我等手中!” “既然是他虎墩兔憨有求于我朝,那这互市的规矩,就该由我朝来定!”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像是在观察朱由检的神色。 第183章 这点小钱,本王出了 “臣这段时日,在京中游玩,听闻了无数百姓对陛下的赞颂之词。” “皆称陛下为当世尧舜,中兴之主。” “尤其是陛下在西北推行的以工代赈之策,以及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奇发明,更是让臣大开眼界。” 福王的话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却又直指核心。 “臣斗胆推测,我朝如今,无论是建厂,冶炼,还是打造新式军械,都需要海量的矿产。” “铁矿、煤矿,多多益善。” “而据臣早年所知,蒙古草原之上,地广人稀,各类矿产,尤其是那露天的煤铁之矿,亦不在少数。” 他没有再说下去,点到即止。 殿内的空气却瞬间变了味道。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用我们淘汰的旧武器,去换他们部落急需的生存物资。 再用我们多到过剩的盐、茶、布匹,去换我们正急缺的各类矿产和战马! 这分明是一场不见血的经济掠夺! 几位重臣看向朱常洵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目光里,惊异褪去,化为了真正的审视,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钦佩。 这位看似憨厚肥胖、只知享乐的福王,竟藏着如此骇人的商业嗅觉和战略眼光! 难怪能守住那泼天的富贵! 这位皇叔,怕是早就将人心与利益,在洛阳那座黄金牢笼里,算计到了骨子里! 用来对付虎墩兔憨的使臣,简直是量身定做! “皇叔之前在奏疏中说,想为朕分忧。” 朱由检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福王朱常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那庞大的身躯竟显得异常敏捷。 他神情肃穆,对着朱由检一躬到底。 “为陛下分忧,臣,在所不辞!” “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此次与察哈尔部使臣商谈,朕刚好缺一个能代表朕,又能清晰表明我大明态度的人。” “此事,交由礼部,或是鸿胪寺,都有些束手束脚,不够分量。” “所以,朕想到了皇叔你。” 他肥胖的身躯剧烈一震,脸上血色上涌,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皇帝,要用他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那柄悬在他头顶的削藩之刀,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只要办好这件差事,他就能向这位深不可测的侄儿皇帝证明,福王朱常洵,不是只会吸血的蛀虫! 他,是有用之材! “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殿内几位大臣,心思电转,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由福王出面,简直是一步妙棋。 其一,亲王之尊,代表天家颜面,规格足够高,体现了大明对商谈的重视。 其二,福王不是朝臣,言行可以更加灵活,能说官员不能说的话,能做官员不能做的事,为朝廷留下巨大的回旋余地。 其三,就凭福王方才那番话,让他去谈,说不定真能从那虎墩兔憨身上,活活刮下几层油水来! 见众人皆无异议。 朱由检当即拍板。 “既然如此,本次商谈具体事宜,便交由福王全权负责。” “礼部、鸿胪寺,全力配合!” 福王与礼部尚书徐光启,立刻躬身领旨。 “臣,遵旨!” 徐光启随即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陛下,不知这商谈的章程,可有变化?” 福王则问得更加直接,也更加实在。 “陛下,不知我朝的底止,在何处?” 朱由检从御座上站起,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清晰而坚硬。 “第一,回赐,可以给。但总价值,绝不能超过他朝贡贡品的实际价值!朕,不做亏本买卖!” “第二,互市,可以开。但交易什么,交易多少,规矩,由我大明来定!” “第三,淘汰的旧式火绳枪,可以卖一些给他,让他去跟建奴狗咬狗。但火炮,一门都不许流出去!” “第四,‘顺义王’的封号,也可以给。”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朕的面子,不是白给的!” “他虎墩兔憨,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换!” 皇帝的章程已经给了。 怎么完成,就看他福王朱常洵的手段了! “请陛下放心!” 福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礼部衙门。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庄重、肃穆,甚至有些陈旧。 青砖铺地,廊柱上的朱漆因岁月侵蚀而微微剥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书卷与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 福王朱常洵的到来,像一团烈火烹油的红牡丹,突然绽放在一片素白的梨花丛里。 灼得人眼都移不开。 他那身织金云锦的亲王常服,在衙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赤金光泽。 身后跟着的内侍与护卫,个个气宇轩昂,与衙门里那些步履匆匆、神色谦卑的小吏,形成了两个世界的对比。 礼部尚书徐光启与鸿胪寺卿高推,早已在公廨门前等候。 见到福王那庞大的身躯挪下暖轿,两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福王殿下。” “徐尚书、高大人,快快免礼。” 朱常洵脸上堆着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亲自上前,虚扶了两位一把。 “本王奉陛下之命,前来与二位商议,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三人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徐光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此次商谈,事关重大,我等定当全力配合殿下。” 福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肥厚的手掌在茶碗盖上轻轻摩挲着,忽然开口。 “徐尚书,不知本王如果设宴,宴请一下那几位蒙古使臣,是否符合我朝礼制?” 此言一出,徐光启与高推都是一愣。 亲王私宴外邦使臣? 这在大明立国以来,几乎没有先例。 徐光启为人稳重,思虑周全,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回殿下,按我朝会典,并无此等章程。外使入京,一应饮食起居,皆由会同馆与光禄寺负责,私下宴请,恐有不妥。” 福王正想说话,只见徐光启话锋一转,又补充道:“不过……既然陛下已将此事全权交由殿下负责,我等自当配合。殿下若要宴请,只需将此事面呈陛下,取得陛下恩准即可。至于宴请所需的一应开销用度,臣稍后便让户部那边……” “不必了。” 福王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徐光启的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浑不在意的豪气,那感觉,就像是谈论一顿家常便饭。 “为陛下办事,些许花费,何足挂齿?本王自己出即可。”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徐光启和高推心头猛地一跳。 这位福王,是真的富得流油啊! “既然如此,”福王从椅子上站起,那庞大的身躯让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就这么定了。” “还请徐尚书派人去一趟会同馆,就说奉陛下旨意,本王于今日申时初,在福王邸设宴,款待使臣一行。” “领头的那个叫卓力格图的,还有他的几个副手,都请来。” “到时候,还需礼部和鸿胪寺的几位大人,一同作陪。” 徐光启立刻躬身应下。 “臣,遵命。” 第184章 朝贡太少 申时初。 日头偏西,最后的霞光洒在福王邸气派的琉璃瓦上,整座府邸都像在燃烧。 王邸正殿,皇恩殿内,更是金碧辉煌。 数十名彩衣侍女,身姿摇曳,脚步轻盈,端着一道道玉盘珍馐,如流云般穿梭于席间。 察哈尔部使臣卓力格图,和他几名心腹副手,正襟危坐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身体有些僵硬。 这场亲王赐宴,太突然了。 他们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在谈判桌上与大明的官员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可谁能想到,等来的不是谈判,而是一场让他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盛宴。 礼部左侍郎王应熊、鸿胪寺卿高推,奉命作陪。 福王朱常洵稳坐主位,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将那张紫檀木大椅撑满。 他绝口不提半个与谈判相关的字眼,只是一味地热情劝酒,招呼众人用菜。 他不像个亲王,倒像个真正好客的富家翁。 “察哈尔林丹汗使者,来,尝尝这个!” 福王亲手指向一道菜。 “江南刚用快船送来的糟白鱼,这鱼肉,舌头一抿就化了。” “还有这个,红焖熊蹯!” “这可是稀罕物,得用冬月里黑熊的右掌,拿松枝熏透了,再跟上好的火腿、山菌,一块儿焖上足足半个月,那滋味,香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蒸鹿尾,鸡汁烩鱼肚,琉璃脆皮烧鹅……” 一道道菜名,卓力格图过去只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听过。 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酒是装在雕花银壶里的,一开封,满殿醇香。 “这是荆王府特供的酒。”福王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礼部左侍郎王应熊是个懂酒的,闻言立刻附和:“此乃王室专享,托福王殿下的福,下官今日才能一饱口福啊!” 酒过三巡。 福王肥厚的手掌轻轻一拍。 殿外,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一队舞姬赤着玉足,身披薄如蝉翼的纱衣,鱼贯而入。 乐声靡靡,舞姿勾人,殿内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而香甜。 王应熊正值壮年,看得是津津有味,不时点头赞叹。 而鸿胪寺卿高推,这位年近古稀的老臣,两道眉毛却死死拧在了一起。 他看着眼前这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再想到陕西、河南那些尸横遍野,易子而食的灾民,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明日早朝,定要参这福王一本! 国难当头,身为亲王,竟如此骄奢淫逸,简直是国之巨蠹! 卓力格图一行人,起初还满怀戒备。 可渐渐地,也被这股富贵逼人的气氛所融化。 草原汉子,本就性情豪迈,几杯烈酒下肚,便彻底放下了防备,菜夹个不停,美酒一杯接着一杯,脸上泛起了满足的红光。 “福王殿下!您……您真是太大方了!我卓力格图,敬您一杯!” “殿下,这舞跳得真带劲!这酒,更好!” 恭维声此起彼伏。 这场宴席,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单纯的接风洗尘。 翌日。 福王朱常洵,再次设宴,依旧是原班人马作陪。 地点却换到了府内一座更为雅致的水榭凉亭,改为品茗。 茶是顶级的武夷探春,水是清晨刚从玉泉山取来的活泉,就连那茶盏,都是价值连城的成窑鸡缸杯。 经过昨日一宴,卓力格图对福王的态度亲近了许多。 他主动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锦盒,双手奉上。 “福王殿下,昨日蒙您盛情,外臣无以为报。这是一张白宝石貂皮,通体纯白,是我部最好的猎人在雪山顶上猎得的,不成敬意,还请殿下笑纳。” 内侍打开锦盒,一张雪白无瑕的貂皮呈现于众人眼前,皮毛在日光下,仿佛流动的羊脂白玉。 是真正的稀世珍品。 朱常洵只瞥了一眼,便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让人收下。 “察哈尔林丹汗使者有心了!这等好东西,本王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这副不见外的做派,让卓力格图心中大定,愈发觉得这位大明亲王是个可以结交的好朋友。 茶过三盏。 亭内气氛融洽。 福王朱常洵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察哈尔林丹汗使者,你觉得我这大明,比你们草原如何啊?” 卓力格图立刻躬身,满脸堆笑。 “福王殿下说笑了!外臣自入关以来,亲眼所见天朝之繁华,远非我漠南能比。萤火之光,如何敢与日月争辉?” 福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肥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这么说,我大明,比草原富有了?” 卓力格图的马屁张口就来:“那是自然!天朝上国,地大物博,国富民强,四海之内,无出其右!” 福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一分,语气里透出一丝困惑,更带着一丝隐隐的不满。 “既然如此……” “那为何,你部此次的贡品,才区区两千匹战马?” 福王的声音陡然一沉。 “是看不起我大明,还是觉得我大明……给不起回赐?” 卓力格图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他懵了。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这位王爷……是在嫌弃贡品太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硬着头皮,试探着问:“福王殿下……请恕外臣愚钝,未能明白您的意思。” 福王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冷笑,脸上却摆出一副天朝亲王应有的豪迈与大度,肥手猛地一挥。 “嗨!本王的意思是,咱们既然要合作,那这面子上的礼数,总得做足了吧!” “你家大汗多送些贡品来,显得有诚意,我大明,难道还能少了你们那点回赐不成?” 卓力格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果然是这个意思! 他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位福王殿下,从昨日那场奢华到极点的宴席,到今天这番话,无一不是在炫耀大明的富庶与豪气! 原来,他根本不是在谈判。 他是在嫌自己这边给的“面子”,不够大! 是觉得区区两千匹战马,配不上他这位豪阔王爷的身份,更配不上大明天朝上国的体面! 第185章 福王变脸 卓力格图的脑子彻底转过来了! 这位福王殿下,哪里是在跟他谈条件。 分明是在教他怎么在这皇城根下“做人”! 大明的皇帝富有四海,他这位皇叔更是富可敌国。 钱? 人家在乎的根本不是钱,不是大明能占多少便宜。 人家在乎的是你的姿态! 是你这条来自草原的狼,够不够恭顺,摇尾巴的姿势够不够标准! 想通了这一层,卓力格图心中那点戒备彻底化为乌有。 他甚至感到一阵庆幸。 幸好啊! 幸好主持谈判的是这位挥金如土、豪爽大气的福王殿下。 要是换了那些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文官,怕是又要为一匹马半袋粮扯皮无数,最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他立刻抓住了福王递来的话头,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恭敬,小心翼翼地试探。 “福王殿下教训的是!是我等草原之人眼界狭小,不懂天朝的规矩。” “不知在殿下看来,我部进贡多少,才能显出我主大汗对天朝上国的无上恭敬?” 福王朱常洵看着他那副终于开了窍的模样,心里舒坦了,脸上却还挂着一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上道”的嫌弃。 他那肥硕的右手缓缓抬起。 在空中张开。 五根肉乎乎的手指,像五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饱满多汁的胡萝卜。 “最少。” 福王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豪迈。 “五千匹!” “而且,听清楚了,都得是能披甲上阵的上等良驹!” “那些老马、劣马,就别牵来滥竽充数了,本王丢不起这个人,你们大汗也一样!” 那只肥硕的手掌和那个惊人的数字,像一座无形的五指山,狠狠压在了卓力格图的身上! 五千匹! 他脸上的谄笑瞬间冻住,肌肉僵硬。 五千匹上好的战马! 这几乎是他们察哈尔部本部一年能供出的所有精壮战马了! 这个数报上去,大汗的心头血怕是都要被活活剜走一块! 不止是他。 一旁作陪的礼部左侍郎王应熊和鸿胪寺卿高推,心脏也跟着猛地一抽! 王应熊端着茶盏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烫到了指背。 五千匹战马! 这位福王殿下,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隆庆年间俺答汗封贡,每年也不过几百匹马,朝廷的回赐就已经让户部叫苦不迭。 这一下子翻了十倍不止! 户部尚书袁可立听到这个数字,怕不是要当场厥过去! 高推更是急得坐立不安,眉毛拧成了一团。 他几次张嘴,想开口劝阻这荒唐的要价,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皇帝金口玉言,此事由福王全权负责。 他一个鸿胪寺卿,敢在外使面前质疑亲王的决定? 那是藐视皇权! 这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他戴不起! 卓力格图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知道,现在绝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必须先摸清对方的底牌。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躬下身子。 “福王殿下……林丹汗虽坐拥草原,可这五千匹战马,也实在不是小数目。不知……这回赐……”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五千匹马,我们可以去凑。 但你们大明,得拿出更多的好处来换! 福王朱常洵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肥硕的身躯往后一仰,大手猛地一挥,满是不屑。 “回赐?瞧你这点出息!” “场面上的事做足了,恭顺的姿态摆到位了,回赐还能少了你们的?” 他肥胖的身躯忽然微微前倾。 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权势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黄金般沉甸甸的自信。 “本王今天把话放这儿!” “只要你部朝贡五千匹战马,我大明给出的回赐,其价值,绝对远超出这五千匹战马!” “陛下既然安排本王来谈,就没想过亏待你们这些远来的客人!” “难道,你还信不过本王?” 最后一句话,福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射出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卓力格图被这股气势冲得心神一颤,连忙躬身低头,满脸都是被折服的谄笑。 “福王殿下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外臣岂敢怀疑!” 他心里最后的一丝疑虑,被福王这番话彻底碾碎。 这位王爷,果然是只认场面,不认钱财的主儿! 这笔买卖,送得越多,赚得越多! 稳了! “好!” 福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肥厚的手掌在桌案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那朝贡之数,就这么定了!” 他端起那只价值连城的成窑鸡缸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仿佛刚才那五千匹战马,不过是饭桌上的一道小菜。 话题一转,轻飘飘地落在下一个议题上。 “说说这互市。” 卓力格图的心神还沉浸在即将到手的巨额回赐的狂喜之中,闻言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只见福王朱常洵放下茶杯,用一种仿佛多年老友闲聊的语气问道: “卓力格图使者,你觉得,本王这人,处得如何啊?”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卓力格图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对方在刻意拉近关系,是好事! 他立刻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恭维之词,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 “殿下丰躯雍容,自带天家贵气,观之便知是承宗庙福泽、拥万千威仪的宗室栋梁!” “对我等外臣都如此礼遇有加,殿下的心胸,自是如草原一般广阔无垠!” 福王朱常洵听着这番吹捧,脸上堆满了极为受用的笑容,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说得好!” “既然如此,本王就直说了。” 卓力格图心中一凛,连忙拱手:“殿下但说无妨。” 福王朱常洵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缓缓问道: “这互市一事,你觉得,是你部受益多,还是我大明受益多?” 来了! 卓力格图心中暗道一声,这道必考题,他早有准备。 “福王殿下,互市乃两利之事。我部出产战马牛羊,换取贵朝的铁器粮盐。各取所需,共享边境安宁,实乃互惠互利,并无谁受益多谁受益少之分!”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大明,又没落下自己的好处。 然而,预想中福王满意的点头,并未出现。 他话音刚落。 福王朱常洵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冷却,蒸发。 那张原本憨厚和善的脸,瞬间阴云密布。 暖春,刹那间变为寒冬。 “察哈尔林丹汗使者。” 福王的声音,变得冰冷,生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本王以诚相待,设宴款待,推心置腹。” “你……” “竟敢如此敷衍于我?!” “啪——!” 一声炸响! 他那肥硕的大手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声音清脆,巨大! 茶盏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一桌! 那声音,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卓力格图的脸上! 卓力格图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方才还言笑晏晏,亲如一家的福王殿下,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看着福王那张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的脸,感受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大明亲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卓力格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噗通”一声,双膝发软,想也不想,立刻起身离席,对着福王,深深地拜了下去!同行使臣几人也跟着拜了下去。 “福王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外臣愚钝,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外臣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敷衍之意啊!” 第186章 本王给你脸了? “那你确定,你部与我大明,受益相当?” 朱常洵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抽干了水榭里所有的暖意。 那质问声线又冷又硬,刮在卓力格图的耳膜上,让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卓力格图跪伏在地,冷汗已经黏住了他的内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他不敢抬头。 额头死死抵着地砖的冰冷,才能勉强维持思考。 他不敢再有任何侥幸,大脑疯狂转动,将所有话术碾碎了重组,才用发颤的声音开口。 “殿下息怒!是外臣言辞不当,思虑不周!” “若只论物资置换,开互市,自然是我部受益更大!” 卓力格图的声音透着一股求生的急切,他不敢停顿,生怕慢上半分,那只肥硕的手掌又会砸在桌上。 “盐、铁、粮、布,都是我部族人生存的根基。” “草原贫瘠,产出有限,我部勇悍,却始终被天时所困。一旦遇上雪灾,便是灭顶之灾。” “开启互市,是给了我漠南数十万部众一条活路!此等恩惠,远非牛马皮毛所能衡量!外臣心中有数,不敢忘怀!” 这番话说得极为恳切,他将自己的姿态压到了尘埃里。 可他,依旧要为自己的大汗,争取最后的体面。 “但是,”卓力格图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若论边境安稳,我部承诺永不犯边,大明便可永享北境安宁。如此一来,双方才算是……受益相当。” 说完,他便死死叩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说辞了。 既承认了己方在物资上是乞食者,又点出了“和平”对大明这个庞大帝国的价值,试图将双方的地位,重新拉回谈判桌前。 朱常洵听完了他想听的回答,那张布满阴云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端起成窑鸡缸杯,却没喝。 “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好像刚才那场足以冻结人心的怒火,从未燃起过。 “传出去,倒显得我大明亲王,只会仗势欺人。”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卓力格图浑身剧震,心里一片苦涩。 您这还不是仗势欺人? 可他嘴上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重重叩首。 “谢殿下宽宏!” 随即,他才敢在随从的搀扶下,抖着腿起身,重新坐回席位。 只是这一次,他的腰再也挺不直了,半边屁股悬在软垫外,随时准备再次跪下去。 等几人坐定,朱常洵才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每一下,都让卓力格图的心脏跟着抽搐一下。 “这么说,”朱常洵缓缓开口,语气辨不出喜怒,“我朝的北境,是你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卓力格图刚刚放下的心,又被这一句话,狠狠攥住,提到了喉咙口! 他整个人差点从垫子上弹起来,双手连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殿下!殿下明鉴!外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外臣的意思是,边境安宁对天朝上国而言,意义或许更大。毕竟……毕竟我部居无定所,四处游牧,来去如风……” 他越说声音越小。 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解释,话里那股隐晦的威胁,都无法抹去。 这是草原民族与生俱来的谈判筹码,也是他们面对中原王朝时,最后的底气。 然而,这份底气,在今日的福王面前,显得可笑至极。 朱常洵甚至没动怒,只是用一种看蠢物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扯起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本王可听说。” “就在今年开春,你察哈尔部治下的浩齐特部与乌珠穆沁部,纠集了几千骑,叩关南下,劫掠大同。” “结果,被我朝大同军堵在了关内。”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轻呷一口,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听说,逃回去的,没几个。” 这话,就是最直接的示威! 更是毫不留情地,将卓力格图方才那点小心思,那点所谓的“底气”,当场撕碎! 什么来去如风? 什么想犯就犯? 在我大明绝对的实力面前,你们不过是笼子里的野兽! 坐在一旁,始终不敢插话的礼部左侍郎王应熊,与鸿胪寺卿高推,听到此处,皆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一股久违的、扬眉吐气的畅快感,从胸膛直冲头顶! 痛快! 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样子! 他们再看福王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位王爷,哪里是什么骄奢淫逸的国之巨蠹,分明是谈判高手,就是答应给的回赐太多了! 卓力格图听完这番话,脸色由青转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所有的辩解,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都苍白得像个笑话。 他只能深深低下头,声音艰涩地辩解:“那两部……纯属私自行动,不尊大汗号令,受到教训也是罪有应得。我主察哈尔林丹汗,对大明皇帝陛下的敬意,绝无虚假!” “最好是这样。” 福王朱常洵没有继续纠缠。 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再逼迫,就落了下乘。 他要的是利益,不是口舌之快。 “互市,可以开。”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正轨。 “但是,给什么,换什么,用什么换,规矩,我大明说了算。” 卓力格图此刻哪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具体的事,自有礼部、户部和鸿胪寺的大人们,给你们一份章程。”朱常洵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不过,本王可以先给你透个底。” “除了牛马皮毛,我大明希望,你部可以增加铁矿、煤矿,作为互市的主要货物。” 铁矿?煤矿? 卓力格图愣住了。 那东西在草原上遍地都是,挖出来不能吃不能穿,除了生火,就是没用的石头。 大明要这东西干什么? 他心里虽然不解,但这事对他百利无一害,反而能多换些急需的物资。 无非是多派些奴隶去挖罢了。 他立刻点头应下:“此事不难!一切皆依福王殿下所言!” “嗯。” 朱常洵满意地点头,脸上终于又有了几分笑意。 他端起茶杯,像是一种犒赏,对着卓力格图虚敬了一下。 “至于你部提出的,与我大明一致对抗后金,此事,我朝没有异议。” “你主林丹汗请求受封‘顺义王’,陛下仁德,也可一并应允。” 这接连两个重磅好消息砸下来,让方才还如履薄冰的卓力格图,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 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 成了! 此行最重要的两个目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立刻起身,对着福王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外臣……外臣代我主大汗,叩谢天朝皇帝陛下隆恩!叩谢福王殿下!” 福王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等他重新坐好,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 卓力格图才搓着手,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殿下……殿下隆恩浩荡,外臣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那火器一事……” 第187章 加钱可不行 火器? 这两个字一出口,水榭里刚刚缓和的空气,骤然抽紧。 卓力格图甚至能感到,身旁那两位一直沉默的大明官员,呼吸都停了一瞬。 福王朱常洵脸上那刚浮现的笑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为难。 他肥厚的手指在茶盏上摩挲,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重压。 “你也知道,火器是国之重器。” 良久,福王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真理。 卓力格图的心脏被攥紧了,他知道,这才是整场谈判最难啃的骨头! 他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试探,更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部可以提高价格。”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自以为极具诱惑力的引子。 “外臣听说,己巳年通州城下,天朝上国仅仅用了几十颗神雷,便挡住了皇太极的重骑兵!那等天威,震慑草原!” 福王朱常洵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了。 他心里在冷笑:小子想得倒美,还想要炸弹?那玩意儿,本王都没见过! 他嘴上却长长叹了口气,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卓力格图使者,你说的这些,本王何尝不知。陛下把此事交由本王,就是对本王的信任。”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沉重的无奈,“你也知道,山西那边,曹文诏将军的十数万大军已经集结。浩齐特、乌珠穆沁两部,杀了我朝近几千平民,近千将士。那些,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胞啊!” “如今,山西总督的请战奏疏,怕是一封接一封地往京城里送!整个北境的军民,都憋着一口气,要为死去的袍泽同胞复仇!” 福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愤。 “你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本王再答应你这火器之事,那不是与我大明数百万军民离心离德吗?到时候,让本王如何自处!”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一旁的高推和王应熊听得是热血上涌,看向福王的眼神里,那丝对“回赐太多”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这位王爷,心里装着大明的江山社稷,装着边关的将士百姓啊! 卓力格图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额角冷汗涔涔。 他知道福王说的是事实,那份沉甸甸的血债,是他们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坎。 可火器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那是能改变草原势力格局的神器! 他一咬牙,再次躬身,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福王殿下!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请念在我部诚心结盟,共同对抗皇太极的份上,能在火器上,多多给予方便。” 说完,他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竟壮着胆子,向前挪动半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补充道: “福王殿下,此事若能成,我主林丹汗,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回去之后,定会向大汗禀明,是殿下您鼎力相助,才促成此等好事!” 这是赤裸裸的许诺。 是许诺林丹汗的私人好处! 朱常洵心里破口大骂:妈的!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怕本王死得不够快吗! 他那位侄儿皇帝的手段,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他表面上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陷入了长时间的、痛苦的思索。 肥胖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眉头紧锁,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整个水榭,落针可闻。 卓力格图连大气都不敢喘,紧张地盯着福王脸上的每一丝肌肉变化。 许久。 朱常洵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疲惫”,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本王为陛下办事,为大明办事,不需要林丹汗的挂念。” “可是……卓力格图使者,你让本王很难办啊。” 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空口白牙。本王拿着这些虚无缥缈的‘情谊’,怎么去跟陛下交差?怎么去堵住朝堂上那悠悠众口?怎么去安抚北境那些枕戈待旦的将士?” 他说完,又陷入沉吟,指节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最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吐出两个字。 “诚意……” 这两个字,声音极轻,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卓力格图混沌的脑海! 他立刻反应过来!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位王爷,终于图穷匕见了! 什么军民离德,什么朝堂非议,都是抬高价码的借口! 说到底,还是要“诚意”! 是要实实在在的好处! 卓力格图心中大定,只要是能用钱和物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他立刻躬身,脸上重新堆满谄媚的笑容。 “福王殿下!不知您需要什么样的诚意?但说无妨!只要是我部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朱常洵的脸色却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放肆!” “不是本王要诚意!是大明,要你部的诚意!” 他这声断喝,吓得卓力格图又是一个哆嗦,差点再次跪下去。 福王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缓和了语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罢了。” “既然你如此信任本王,本王也不是那种喜欢弯弯绕绕的人,今天,就跟你把话说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看着一池春水,背对卓力格图。 “火器,乃国之重器!给了你们,用来一致对金,这没问题,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可是,人心是会变的。” 他缓缓转过身,那目光不再锐利,却沉重如山,直刺卓力格图的内心。 “有朝一日,你察哈尔部若是觉得翅膀硬了,调转枪口,再次对准我大明呢?” “届时,本王,该如何在大明自处?!” “岂不就成了我大明朝的千古罪人?!” 这诛心之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卓力格图的心上! 他听闻此言,再也顾不得体面,立刻将身子躬到极低,赌咒发誓。 “我部与天朝上国友好之心,亘古不变!外臣可以对着长生天起誓!若有违背,必遭天诛地灭,部落永世不得安宁!” 他以为,这用草原人最高信仰发出的毒誓,足以打动对方。 然而,福王朱常洵听完,却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长生天?” 他肥胖的脸上,满是讥讽。 “它能保佑你们风调雨顺吗?能让你们的牛羊过冬不倒毙吗?能挡住我大明的天威吗?” “誓言,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福王走回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在宣判。 “本王,要的是一个保证。” “一个能让你家大汗,永远不敢动歪心思的保证!” 卓力格图被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所有侥幸,他颤声问道:“敢问殿下……是何等保证?” 福王朱常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第188章 加钱不行,得加人! “请殿下明示!” 卓力格图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隐约抓到了什么念头,但那个念头太过惊悚,让他不敢深想。 福王朱常洵终于不再兜圈子,他缓缓说道。 “第一,既然林丹汗有心与我大明交好受封,那便拿出最大的诚意。让他亲自来一趟京城,我朝自会以国礼相待。届时陛下亲授王爵,昭告天下,这才是真正的永结邦好,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水榭内一片死寂。 不只是卓力格图,就连旁边的王应熊和高推都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几乎呛到自己。 让蒙古大汗亲自入京受封? 这在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来,简直闻所未闻!大明与蒙古南北对立,纷争不断! 这已经不是朝贡。 这是彻彻底底的臣服! 朱常洵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慢悠悠地抛出第二个保证。 “第二,为了表示你部长久交好之决心,也为了让我朝看到你部培养下一代的诚意。待林丹汗受封之后,可将其嫡子,送入我朝国子监,与我大明宗室、功勋子弟一同学习圣人之道,钻研治国之策。” “待他学成,日后继承汗位,岂不更是名正言顺,深知我大明友善之心?” 话音落下。 卓力格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形容,那是一种血色被瞬间抽干的死灰。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摇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脚跟撞在亭柱上,才没有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猜到可能会让察哈尔部送质子。 这是历朝历代都会有的手段。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福王殿下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不仅要大汗亲自入京,形同献俘! 还要将部落未来的继承人,部落的根,直接送到京城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远远超出了他一个使臣能够决定的范畴。 这也不是他敢想象的! 将这两条带回草原,他甚至不敢去想大汗那雷霆万钧的怒火! 怕不是当场就要将他拖出去喂了草原上的饿狼! 水榭之中,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的微弱声响。 良久,卓力格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绝望。 “福王殿下……此事……此事体大,外臣……外臣万万无法做主。” 他深深地弯下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却也带着一丝决绝。 “外臣必须立刻将殿下的条件,禀告我主。待我主示下,再……再来叨扰殿下。” “嗯。” 朱常洵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那肥硕的手掌,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的蚊蝇。 “那就静候佳音了。” “外臣告退!” 卓力格图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待一秒,领着他那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副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座金碧辉煌,却让他们感到窒息的王府。 看着蒙古使臣狼狈离去的背影,水榭里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许。 憋了足足半个多时辰的鸿胪寺卿高推,再也按捺不住。 他急步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焦虑与不解,对着福王深深一揖。 “福王殿下!” “那五千匹战马的回赐,万万不能再增加了!这已经远超旧例十倍不止!此事若上了朝会,户部的袁尚书,怕是会当场撞死在殿柱上!朝中百官也定然群起而攻之啊!” 这位老臣是真的急了。 他一辈子都在跟礼法和规矩打交道,福王今日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可是价值远超五千匹战马的银两、布匹、粮食!每年都这么给,大明每年都得平白无故损失十数万两? 礼部左侍郎王应熊虽然没有高推那么激动,但眉宇间的忧色同样浓重。 “殿下,高大人所言甚是。下官也以为,此事……是否太过激进了?” 然而,面对两位大臣的焦灼,福王朱常洵却是稳如泰山。 他施施然地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肥胖的身躯舒服地摊开,拿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直到将那块点心完全咽下,他才抬起眼皮,用一种浑不在意的语气说道。 “放心吧。” “陛下交代过了,回赐总价值,不得超出朝贡的实际价值!” 他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脸上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此事,无需户部支出一两银子。本王,自有办法!” 什么?! 高推和王应熊同时愣住了。 无需户部支出? 那这每年价值巨万的回赐,从哪里来? 王应熊脑子转得快,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唯一的可能,脸上瞬间露出骇然之色。 “殿下!莫非……莫非您是要自掏腰包,填补这笔开销?”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这位富甲天下的王爷,为了向皇帝表忠心,为了办成这件差事,竟然不惜每年拿出二十万两白银来! 这是何等手笔! 高推也被这个猜测惊得说不出话来,看向福王的眼神都变了。 福王朱常洵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在两位大臣眼中,无异于默认。 王应熊心中又是钦佩又是担忧,他不得不再次上前,郑重提醒。 “福王殿下高义,我等万分钦佩!但下官必须提醒您,这朝贡之事,一旦签订国书,便是我大明与察哈尔部的正式约定!” “只要国书不改,便年年如此,岁岁如此!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而是长久之计啊!您……您三思啊!” 一年二十万两,十年就是两百万两! 就算是福王富可敌国,这也不是一笔小钱! “哎呀,本王知道,本王心里有数。” 福王朱常洵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应熊的苦口婆心。 “你们就不用担心了,照章办事即可。”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仿佛为了国事操劳过度。 “稍后,本王会亲自去一趟宫里,将今日商谈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禀明陛下。此事,自有陛下圣裁。”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推和王应熊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 皇帝既然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由福王负责,他们再多嘴,就是质疑亲王,更是质疑皇帝的眼光。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躬身行礼。 “既然殿下已有章程,我等便不多言了。” “臣等告退。” “嗯,去吧。” 福王挥了挥手,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 待到两位大臣的身影也消失在水榭之外,这座雅致的凉亭,终于只剩下福王一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威严与算计的脸,瞬间松垮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慵懒的富家翁。 他肥胖的双手交叉着,满足地放在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整个人都陷入了柔软的椅背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桩差事,办得应该还算漂亮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把那虎墩兔憨的使臣拿捏得死死的,又给足了天朝的面子,还兵不血刃地要来了质子,彻底断了他们反叛的念想……” “最重要的是,这买卖,从头到尾,朝廷一分钱都不用花,每年还有五千匹战马入账,啧啧啧,我朱常洵真是个天才!” 想到这里,福王嘴角的笑意简直要咧到他那肥厚的耳垂上。 “把这事办妥了,陛下总该满意了吧?总不能再天天惦记着我洛阳那点家当,琢磨着怎么削我的藩了吧?” “唉,到时候,本王就能安安心心地回洛阳继续听听曲,尝尝菜,过自己的神仙日子了!” 一想到未来那无忧无虑,花天酒地的美好生活,福王朱常洵就觉得浑身舒坦。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出宫,是去尝尝新出的菜色,还是去八大胡同听听新来的南方小调。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时,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笔回赐的“款子”,还没着落呢。 这事,还得那位皇帝侄儿点头才行。 福王脸上的悠闲瞬间收敛了几分,他从椅子上费力地直起身,那张肥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几分属于亲王的郑重。 他对着亭外候着的内侍,沉声吩咐。 “摆驾。” “进宫,面圣。” 第189章 心急如焚卓力格图 那日福王朱常洵笑眯眯地回了福王邸,据宫里的小道消息说,崇祯皇帝朱由检那天心情也极好,破例在翊坤宫用了晚膳。 帝心大悦,必有缘故。 只是这缘故,除了叔侄二人,无人知晓。 半月后。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快马加鞭,在京城戒严之前,冲入了德胜门。 为首的,正是察哈尔部的使臣,卓力格图。 他脸上那份焦灼,像是身后有皇太极的八旗铁骑在追赶。 一行人甚至没去会同馆安顿,草草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便立刻向礼部递交了文书。 文书的内容只有一个。 察哈尔部使臣卓力格图,求见福王殿下。 消息很快便送到了福王朱常洵的耳中。 彼时,这位大明最富有的王爷,正半躺在府内花园的凉榻上,由两名貌美的侍女,一人喂着冰镇的葡萄酿,一人打着纳凉的羽扇。 听到通报,朱常洵那肥硕的身躯,只是懒洋洋地动了一下。 他眼皮都懒得抬,嘴角那抹肥肉堆成的弧度,却说明了一切。 回来了。 而且,回来的还是卓力格图本人。 这就说明,他那位远在漠南的大汗,并没有因为自己开出的那两个“保证”,而当场暴怒,将卓力格图砍了。 只要没当场翻脸,那就有的谈。 “告诉礼部和鸿胪寺那边,”朱常洵懒洋洋地吩咐道,“就说本王知道了。” “让他们把人,直接带到府里来。” “本王,亲自见他。” 福王邸,皇恩殿。 熟悉的奢华,熟悉的金碧辉煌。 卓力格图一行人再次站在这座让他们又爱又怕的大殿里,心情却比上一次更加复杂。 他们躬身行礼,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外臣卓力格图,参见福王殿下!” “免礼吧。” 朱常洵稳坐主位,肥胖的身躯像一座不可撼动的肉山,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厚无害的笑容。 卓力格图直起身,刚要开口,将怀里那份揣了一路,几乎被汗水浸透的国书呈上。 福王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卓力格图使者,本王知道你办事心切,一路从草原赶回,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个邻家富翁,充满了人情味。 “不过,凡事不急于一时,在我大明,有个说法,叫‘出行饺子,归乡面’。” “你们上次走,本王没来得及准备饺子,这次回来,这顿‘归乡面’,本王可不能省了。” “作为此间主人,自当为远来的朋友,接风洗尘。” 卓力格图脸上的焦急愈发明显,他张了张嘴,想说国事为重。 可看着福王那不容置疑的笑容,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位王爷面前,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位王爷的规矩,就是规矩。 “外臣……遵殿下吩咐。” 卓力格图只能再次躬身,将那份急于呈上的国书,又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怀中。 一旁作陪的鸿胪寺卿高推,见此情景,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这位福王殿下,又在搞什么名堂?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王爷的章法了。 很快,精致的吃食被流水般端了上来。 主食,果然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面汤清亮,面条筋道,上面卧着几片熏鱼,几颗虾仁,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卓力格图等人一路奔波,本就饥肠辘辘,闻到这股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们也只能按捺住心神,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 殿外,丝竹之声再起。 这一次的乐声,比之上次的靡靡之音,多了几分清雅与灵动。 只见一队身姿曼妙的歌姬,缓步而入。 时值初夏,她们上身穿着立领对襟的素色纱袄,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内里藕荷色的抹胸,下身则是绯红色的马面裙,行走之间,裙摆摇曳,如绽放的夏花。 若影若现的身姿,轻盈灵动的舞步,渐渐抚平了卓力格图等人心中的焦躁。 他们紧绷的神经,在这温柔乡中,不自觉地松懈了下来。 一旁的鸿胪寺卿高推,胸口憋着一口气,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成何体统! 国难当头,北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四处为虐,他一个亲王,却在这里大搞奢靡,纵情声色! 高推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心中发狠,明日早朝,定要让陛下降旨,严惩这骄奢淫逸的藩王!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眼神迷离的蒙古使臣时,心中的怒火却忽然卡住了。 他猛然发现,这些草原汉子身上那股子来势汹汹的锐气,已经被这酒色财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现在,更像是被喂饱了的家犬,而不是准备扑咬的饿狼。 高推愣住了,他看着主位上那个笑眯眯的肥胖身影,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困惑。 就在高推心中天人交战之时,一曲舞罢。 福王朱常洵轻轻一挥手,那些歌姬便如潮水般悄然退下。 大殿内,再度恢复了安静。 卓力格图一碗面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心中的急切也被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福王,缓缓开了口。 “今日见卓力格图使者面露焦急,想必是有要事在身。” “本王便不安排酒水了,免得耽误了正事。” 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将气氛从温柔乡拉回了肃杀的谈判桌。 卓力格图一个激灵,立刻从那片刻的安逸中惊醒过来。 他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福王深深一躬。 “福王殿下,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凝重。 “外臣此番回来,是带着我主大汗的诚意,以及……新的章程而来。” 朱常洵一抬手,肥胖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引,示意他继续。 卓力格图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决断。 “第一,关于增加朝贡马匹至五千匹,我主大汗,没有异议!” “第二,关于增加矿产作为互市交易物,我主大汗,亦无异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再次躬身。 “我部对开采矿物一道,实在愚钝。还希望天朝上国能不吝赐教,派遣使者或工匠,指导我部相关矿物的开采之法,我部上下,感激不尽!” 第190章 送两个来才有诚意 这话一出,大殿的空气像是泼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指导开采? 派遣工匠? 鸿胪寺卿高推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哪里是朝贡,分明是偷师! 矿产开采、冶炼之法,同样是国之根基,岂能轻易示人? 他一口气涌上喉头,刚要开口驳斥,却被身旁礼部左侍郎王应熊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王应熊看懂了。 卓力格图这是在用一个看似占便宜的请求,试探福王的底线,更是为接下来的真正难题做铺垫。 主位上,福王朱常洵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好说,好说。” 福王肥厚的手掌随意摆了摆,那态度,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 “既然察哈尔部有心向化,我大明身为天朝上国,指点一二,又有何妨?” “回头本王跟工部的范尚书说一声,让他挑几个懂行的老工匠,随你们一道回去。” 这轻描淡写的允诺,让卓力格图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他愈发觉得,这位福王殿下在乎的果然只是面子,对于这些技术细节,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要把这位爷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他心中大定,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此行最关键,也最艰难的议题。 “福王殿下!” 卓力格图的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种精心准备好的为难与诚恳。 “关于您提出的那两个‘诚意’,外臣已原封不动地禀明我主大汗。” 大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高推和王应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耳朵竖得笔直。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我主大汗对天朝皇帝陛下的敬仰之心,如草原上的太阳,亘古不变。” “只是……” 卓力格图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我主近年身体不适,积劳成疾,实在不宜舟车劳顿。若是途中突生意外,不仅有负陛下厚爱,更怕漠南诸部因此动乱,反而不利于大明北境的安稳。” 这个理由,找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想来但不能来的遗憾,又点出林丹汗对稳定蒙古的重要性,暗示大明也需要他活着。 “固……” 卓力格图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洪亮,透出巨大的决心! “我主愿意,令长子,孛儿只斤?额尔孔果洛额哲,入京城国子监,学习天朝上国之文化!以明我部与天朝上国永结邦好,百世不移之心!” 说完,他便深深躬下身子,将头颅几乎埋进胸口,等待着福王的最终裁决。 将部落的继承人送来当质子! 这已经是察哈尔部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高推和王应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狂喜! 成了! 兵不血刃,便让桀骜不驯的蒙古部落送来了储君为质! 此等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他们满怀期待地看向主位,等待着福王一锤定音。 然而,福王朱常洵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立刻答应。 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那沉重的寂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卓力格图的喉咙。 他额角的冷汗,再次控制不住地渗出。 怎么回事? 难道……这还不够? 许久,福王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林丹汗身体不适,确实不宜远行。” “我朝煌煌上国,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卓力格图心中一松,刚要谢恩。 “不过……” 朱常洵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闪烁着狐狸般狡诈的光。 “本王听闻,林丹汗除了长子,还有个次子,叫孛儿只斤?阿布鼐?” “长子一人在京,想必孤单。不如就让他兄弟二人,一同入我大明国子监,一同学习,也好有个伴。” “如此,方能显出你部的.......诚意!”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从一开始,这位王爷的目标,就不是大汗本人! 狮子大开口索要大汗入京,就是为了给自己现在这真正的意图,留出足够的砍价空间! 他要的,是两个台吉! 是察哈尔部未来的两位继承人! 这是要把察哈尔部的根,彻底攥在手里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敢应承,更不敢拒绝。 他只能用嘶哑干涩的声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福王殿下……不知……天朝上国这回赐和火器的章程,究竟如何?” “好说。” 福王朱常洵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手一挥,充满了胜利者的慷慨。 “既然你部如此有诚意,我大明对待自己的朋友,向来亲切。” “陛下已经答应,将火绳枪以及相应的弹药,加入互市清单。” “如此,也算为你们共同抗击后金,提供一份助力。” 卓力格图精神一振,连忙追问,仍不死心。 “那……不知那大炮和神雷,可否……” “神雷?” 福王闻言,脸上立刻换上一副“你太不懂事”的为难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卓力格图使者啊,不是本王不帮你。” “此物制作极其困难,工序繁复,耗费巨大。我朝自己的边军都装备不齐,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卓力格图当然知道,这和他说林丹汗身体不适一样,都是冠冕堂皇的推脱之词。 他只能压下不甘,深深躬身。 “那……不知回赐的详细清单,可否告知外臣?外臣也好尽快拟定国书,呈报我主。”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付出了两个王子,总该换回金山银山了吧? “这个自然。” 福王朱常洵脸上的笑意,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对着殿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呈上来!” 随着福王一声令下,两名身穿锦衣的内官迈着细碎而平稳的步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们双手之上,共同捧着一卷用暗红色云锦包裹的物事,像是一幅三尺长的卷轴。 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卓力格图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来了! 大明皇帝的回赐清单!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那上面会写着怎样一串惊人的数字。 白银十万两?二十万两? 绸缎千匹?万匹? 还有那能让部族安然过冬的粮食和茶叶! 一旁的高推和王应熊也瞪大了眼睛,他们同样好奇,这位福王殿下,到底准备了什么! 第191章 一字万金 在万众瞩目之下,那两名内官走到卓力格图面前。 然后,他们将手中的卷轴,徐徐展开。 没有清单。 更没有银两。 卷轴之上,只有一行行力透纸背,如山岳耸峙的大字。 卷身是浅米色的绫锦,纸缘以青金颜料细细勾勒出繁复的缠枝莲纹,纸面莹白,墨色乌亮。 最上方八个大字,笔锋端正如天柱,正是“御赐察哈尔部林丹汗诗”。 下方,是两句诗文。 “塞北漠南同宇内,干戈宁息盼春融。” 皇帝的字,是纯正的台阁体,横平竖直,法度森严,却没有半分呆板。 那一撇一捺,都浸透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意志。 尤其是那个“春”字,撇捺舒展,仿佛一只即将振翅击天的雄鹰。 而那个“融”字,收笔处带着一丝飞白,墨色由浓转淡,意境悠远,力道却已凿穿纸背。 诗文之下,是一方朱红大印,鲜红欲滴。 阳文篆书,清晰得刺眼。 ——大明皇帝之宝。 那抹红色,与漆黑的墨迹交织,构成了一幅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画面。 卓力格图呆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字,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九天惊雷从天灵盖劈入脚底,彻底僵在原地。 一动,不动。 诗? 一首诗? 这就是……回赐?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部落里祭祀时敲响的巨鼓,震得他七窍流血。 所有的念头都碎了! 五千匹战马! 两位王子! 整个察哈尔部的未来! 最后…… 就换来了一句诗?! 一股焚心蚀骨的荒谬感,混杂着被愚弄、被戏耍的滔天怒火,从他胸膛最深处轰然炸开! 理智,瞬间化为灰烬! 他的脸颊涨成了深紫色,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颅,太阳穴突突狂跳,几乎要炸开。 双拳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也无法让他清醒分毫。 骗子! 那个满脸堆笑的肥胖王爷,那个挥金如土的豪迈亲王,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从宴席到许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个天大的骗局! 就在他喉头滚动,那声愤怒的质问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主位上,福王朱常洵那不紧不慢的声音,飘了过来。 声音里,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冷漠,更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怎么?” “卓力格图使者,是对这回赐……” “不满意吗?” 福王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卓力格图的心脏上。 那股冲上头顶的狂怒血气,被这冰冷的一问,浇得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浑身剧烈一颤,像是从一场烈火焚身的噩梦中惊醒。 瞬间记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福王邸! 是大明的心脏! 他面前坐着的,是这片土地上,权力金字塔顶端的那个人的亲叔叔! 冷汗,刹那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黏腻,冰凉,像一条毒蛇贴着他的脊椎。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骗子? 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对方是骗子? 从始至终,这位王爷都没有承诺过一两银子,一匹布。 是自己! 是自己被那泼天的富贵迷了眼,被那看似豪爽的姿态蒙了心,一厢情愿地做着黄金梦! 福王朱常洵肥硕的身躯缓缓站起,踱步走到那副御赐的诗文前,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朗声说道: “此乃我大明崇祯皇帝陛下,亲笔所书!” “陛下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平日里,便是内阁首辅,求一字而不可得!” “如今,陛下为彰你察哈尔部归顺之心,特赐下这幅墨宝!” 福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大殿内轰然回荡! “这一字,便值万金!” “这两句诗,便是你察哈尔部永享安宁的保证!” “这方‘大明皇帝之宝’的朱印,便是你林丹汗‘顺义王’爵位最坚实的靠山!” “本王问你!” 福王猛然转身,那双被肥肉挤压的细缝中,射出两道冰冷刺骨的寒光,死死钉在卓力格图身上。 “如此厚赐,古往今来,天下万邦,谁曾有过?!” “难道,这还不够贵重吗?!” 卓力格图再也撑不住了。 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 他重重跪倒在地! “外臣……外臣不敢!”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碾碎的恐惧与绝望。 他想说,这与先前商谈的不符。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商谈? 那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有的不甘、愤怒、屈辱,在这一刻,都只能和着血,吞进肚子里。 “外臣……需要再传信于我主……” 说完这句话,卓力格图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骨头,瘫软在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更清楚,如果自己就带着这首诗回去,大汗就算不杀他,察哈尔部也完了。 没有物资,没有利器,下个冬天过去,部落就要分崩离析! 皇太极那张阴鸷冷酷的脸,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一股比屈辱更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卓力格图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像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福王殿下!” 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仰视着那座庞大的肉山。 “皇太极近来频频袭扰我部,前线伤亡惨重!我主希望……希望天朝上国能给予神雷,以解燃眉之急!” “这亦是为天朝分忧啊!消耗金军实力!” “望福王殿下再请示天朝皇帝陛下!” 他将部落最隐秘的困境,最真实的意图,就这么赤裸裸地全盘托出! 这已经不是谈判。 这是乞求。 福王朱常洵看着跪在地上,彻底抛弃了所有伪装的卓力格图,心中冷笑。 这才对。 这才是他那位皇帝侄儿,想要的姿态。 想要东西? 可以。 但不是“换”。 是“求”! 大局已定。 福王脸上的威压缓缓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为难中带着一丝悲悯的表情。 他走回主位,费力地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察哈尔部使者,你的难处,本王知道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吞的、慢悠悠的调子。 “此事体大,本王也做不了主。” “本王会如实禀告陛下。” “你,且先回去等消息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对卓力格图而言,却不啻于天籁之音! 还有希望! 只要福王肯去说,就还有希望! 卓力格图精神剧震,连忙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感谢福王殿下!感谢福王殿下!” “外臣回去,也会尽快将陛下的恩典,以及……以及两位台吉入京之事,传回察哈尔部!” 他狼狈地爬起身,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这座让他永生难忘的皇恩殿。 接下来的事,就跟福王基本没什么关系了。 大方向已定,剩下的,无非是一些细节上的拉扯。 礼部和鸿胪寺,自会搞定。 第192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崇祯三年,四月二十三日。 惠风和畅。 紫禁城,皇极殿。 特例召开的大朝会,殿外钟鼓之声沉沉传来,穿透宫墙,压下了京城的一切嘈杂。 文武百官身着品序分明的朝服,静立于丹陛两侧。 殿内落针可闻。 只是今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忍不住飘向一个地方。 百官之首,那个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异常宽厚的身影。 福王朱常洵。 他头戴九旒冕,身着亲王衮冕服,上衣下裳绘着九章纹,本该威严华贵的服制,被他肥胖的身躯撑得圆滚滚的,透出一种富贵逼人的压迫感。 众人皆知今日大朝会所为何事,也正因如此,看着福王那张看似憨厚的胖脸,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鸿胪寺卿高推站在队列中,苍老的脸上布满复杂的纹路。 这些日子,他寝食难安,一颗心悬在半空,今日,终要落地。 就在众人心思流转之际,一道尖利悠长的唱喏,撕裂了殿内的寂静。 “皇上驾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声音拔到最高。 朱由检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十二撗的通天冠,步履沉稳地走上御座。 他缓缓落座。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仪自御座之上弥漫开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之声雷鸣般炸响,声浪撼动殿柱。 朱由检抬了抬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王承恩上前一步,再次高唱:“宣,察哈尔部使臣,卓力格图,觐见!” 不多时,在引礼官的带领下,卓力格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部族礼服,领着几名副手,迈入大殿。 当他踏入这座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当他的目光触及那高踞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双腿阵阵发软。 他不敢有丝毫差池,跟随着引礼官的口令,一丝不苟地行完了三跪九叩之礼。 “察哈尔部林丹汗谨遣臣卓力格图,恭祝圣躬安康,伏惟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引礼官引他至丹陛之下,跪呈国书。 卓力格图双手高高捧起那份薄薄的文书,上面承载着他整个部落的未来。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反复演练过的恭顺。 “外臣察哈尔部使者卓力格图,谨奉部主之命,叩拜大明皇帝陛下!陛下圣德广被,四海归心,察哈尔部久慕天朝教化,愿效藩属之礼,永修和好。今携三事,恭呈天听,伏乞陛下圣鉴!” “其一,贡赋之诺。察哈尔部自今岁始,每岁孟春,遣专使贡战马五千匹……” “其二,互市之请。恳乞大明恩准,于边境开设互市十处……” “其三,就学之求。察哈尔部愿遣部主亲族——孛儿只斤?额尔孔果洛额哲台吉、孛儿只斤?阿布鼐台吉二人,入天朝国子监肄业……” “以上三事,皆察哈尔部肺腑之言,无有虚饰。外臣谨代部主叩首,伏惟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皇极殿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打破。 成了! 真的成了! 兵不血刃,不仅让桀骜的察哈尔部每年进贡五千匹上等战马,还送来了两位王子作为人质! 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一瞬间,所有官员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福王朱常洵那肥胖的背影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位王爷……究竟用了什么通天手段?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对着队列中的礼部尚书徐光启,微微颔首。 徐光启心领神会,手捧早已拟好的诏书,上前一步。 他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带着金石之气,在庄严肃穆的皇极殿内轰然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朝文武,连同跪在地上的卓力格图,全都屏住了呼吸。 “察哈尔部慕我天朝圣德,遣使来朝,献贡赋、请互市、求教化,诚意可嘉,朕心甚慰。今依尔部所请,降恩回赐,宣示如下!” “其一,敕封之命!” 徐光启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皆是天子之威。 “封察哈尔部林丹汗为‘顺义王’,赐金印、玉带、蟒袍,许尔统辖部众,世守边疆,永为天朝藩屏!” “封衮楚克、多诺依?塔布囊为都督同知,赐银印、彩缎……” “封德参济旺、多尔济达尔罕为指挥同知……” 一连串的封赏念出,大殿内响起一阵更剧烈的骚动。 这是将整个察哈尔部的上层,从大汗到部落首领,尽数纳入了大明的官僚体系! 卓力格图听到大汗被封为“顺义王”,心中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忙叩首:“谢陛下隆恩!” 然而,徐光启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其二,封王特赏!”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只听徐光启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赏察哈尔部炸弹三百枚、烟雾弹两百枚、燃烧弹两百枚!” 什么?! 炸弹?! 还足足七百枚?! 这些神雷,对大明而言,成本固然不菲,但其价值,岂是金银可以衡量! 不过送给察哈尔部,让他们去消耗金军的实力,让他们去和建奴狗咬狗! 这笔买卖,大明不仅不亏,反而血赚! 高推猛地抬眼,看向队列最前方的福王。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极尽奢华的宴席,那番狮子大开口的索求,那副狂妄到没边的姿态…… 全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让察哈尔部,将这批致命的武器,当成天大的恩典,感恩戴德地领回去! 高明! 实在是高明! “外臣……外臣……” 卓力格图喉头哽咽,泪水奔涌,竟一时失言。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仿佛只有这种最原始的痛楚,才能宣泄他心中那无边的狂喜与感激。 徐光启的声音还在继续。 “另赏粟米千石、布帛百匹、铁器五十件,及煤铁矿开采之术。助尔部民生之用。所有赏物,由兵部、户部派员清点,随使臣一同返程,沿途地方官需妥为护送,不得有误。” 听到这里,百官们才彻底回过神来。 粟米千石,布帛百匹…… 这点东西,对比每年五千匹战马的贡品,简直是九牛一毛! 可偏偏,前面那七百枚神雷的“恩典”太过耀眼,以至于这微不足道的赏赐,在此刻竟显得那么的理所当然! 最后,徐光启捧着诏书,念出了最后的内容。 “其三,赐察哈尔部林丹汗,诗曰:” “塞北漠南同宇内,干戈宁息盼春融。” 此刻,这句诗,不再是空洞的赏赐。 它是真正的金口玉言! 是天子对顺服者的期许,更是对整个漠南草原的昭告! 是皇权的点缀,是胜利的宣言! “以上三事,乃朕推恩远藩之典,尔部当铭记圣恩,永守臣节,与天朝同心协力,共保天下太平。” “钦此——!” 随着最后一声悠长的唱喏落下。 卓力格图伏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外臣卓力格图,代我主顺义王,代察哈尔部数十万部众,叩谢吾皇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匍匐在地的蒙古使臣,扫过满朝震撼的文武百官。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队列最前方的福王身上。 福王朱常洵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那肥胖的身躯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了。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咧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总算…… 可以回洛阳,过自己的神仙日子了! 乾清宫,夜。 察哈尔部的归顺,让朱由检终于可以彻底腾出手来,应对国家内部的糜烂。 他看着手边案上,那方下令重新督造的新玉玺,将它翻转过来。 玺底八个九叠篆,在殿内光线中,熠熠生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个刻印,本来是不想用这个的,因为仿制传国玉玺,显得画虎不成反类犬。本来是想刻“诏天法古,允执厥中。”但是感觉味不够。喷的人多,我就改。哈哈哈哈!) 第193章 儒将神威震校场,宁塞城头闻炊烟 大名府,校场。 黄尘漫卷,杀声如沸。 千名精壮汉子,正分成上百个小阵,捉对鏖战。 他们手中所持皆是未开刃的钝器,可那股子豁出命去的凶悍劲头,却让午后的空气都带上了灼人的温度。 校场正中,一道身影最为惹眼。 那人一身贲张的筋肉块垒分明。 他握着一柄关刀,比寻常士卒的朴刀要重上三分不止,此刻大开大合,搅动风云。 关刀每一次挥斩,都带起沉闷的呜咽风啸。 与他对练的五名亲兵,个个都是军中精锐,却被逼得步步后退,阵型眼看就要散了。 “喝!” 巨汉一声暴喝,脚下黄土猛然一陷,手中关刀划开一道刁钻至极的弧线。 刀柄反转,以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名亲兵的胸口! 那亲兵闷哼着倒飞出去,却在落地前凭着本能一个翻滚卸掉力道,龇牙咧嘴地站起,眼中没有半分怨气,只有愈发深重的敬畏。 “再来!” 巨汉横刀立马,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 此人便是天雄军主帅,卢象升。 校场边,两名刚换防下来的百户,一边猛灌着水,一边死死盯着场中的卢象升。 “他娘的,看一次服一次。”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把嘴,瓮声瓮气道,“这身板,这气力,说是天神下凡我都信。” 旁边的同伴,一个面皮稍白净的汉子,眼神里同样是浓得化不开的崇拜。 “可不是嘛。前几天听府衙里的老夫子说,咱们将军,是天启二年的进士,二甲第二名!你懂不?殿试的时候,全天下排第五的文曲星!” “进士?”络腮胡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不信,“就咱们将军这模样?我上次见的那个兵备道老爷,也是进士,风一吹就倒,走两步路就喘。咱们将军一顿能干三斤肉,一拳头能砸死一头牛!” “所以说,这才叫真英雄!”白净脸百户压低了声音,难掩激动,“你忘了去年在鸡泽县剿匪了?碰上那伙‘过山风’的贼,人跟咱们差不多。” 络腮胡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那一战,他就在卢象升的亲兵队里。 “那次……将军二话不说,披甲提刀,第一个就冲上去了。” “贼人的箭跟下雨似的,射中他的马鞍,他眼皮子都没撩一下。后来马被绊倒,将军直接从马背上蹦下来,步战!就那么一步一步,砍瓜切菜一样,硬生生在贼寇阵里凿出一条血路!” “咱们这帮弟兄,当时眼珠子都红了!有这样的将军带头,谁他娘的还怕死?!” 两人正说着,场中对练已然结束。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巨大水囊,仰头便是一通猛灌。 午后。 帅营内。 那股子战场上的血火气息,被洗涤一空。 卢象升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衫,端坐于书案之后,那双能让悍匪胆寒的虎目,此刻正静静落在一卷《资治通鉴》上。 那柄沉重的关刀,就静静靠在墙角的兵器架上,与满室书香,构成一种奇特而融洽的画面。 一名百户快步走入,正是下午在校场边议论的那个白净脸汉子。 他将一份文书恭敬地放在桌上。 “将军,这是最新的兵员名册和军械勘验记录。” 卢象升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用朱笔在书页上标注了一行小字,才缓缓将书卷合上。 “有缺额吗?”他的声音平稳温润,全无操练时的暴烈。 “回将军,天雄军自创立之日起,无一人逃亡!军械库中所有兵甲、火器,皆按您的吩咐每日保养,随时可用!” 百户的胸膛挺得笔直,脸上写满骄傲。 天雄军的兵,都是卢象升亲自从大名、广平、顺德三府招募的乡党子弟,沾亲带故。 他们悍不畏死,因为身后就是家乡父老。 他们绝对忠诚,因为带他们的是卢象升! 百户话锋一转,脸上掠过一丝遗憾,“这两天不知道谁起的话头,弟兄们都在说,可惜了。己巳年建奴入关,若是咱们天雄军能赶上通州那一战……” 他没敢把话说完。 卢象升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眸子,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可惜什么?” “陛下天威,京营用命,大破国贼。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我等身为臣子,与有荣焉,何来可惜?” 他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回去让营中弟兄莫要多生口舌!” 百户的脸瞬间涨红,连忙躬身:“是!末将失言!” 他心里却在呐喊:可惜!怎么不可惜!若是将军在,那皇太极的狗头,说不定就成将军的军功了!哪轮得到京营那帮少爷兵出风头! 崇祯三年,四月二十八。 陕西宁塞堡南面十里,黄土官道。 近万人的大军如一条土黄色的长龙,向北缓缓蠕动。 风中旌旗翻卷,甲叶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金属交响。 张之极身披银甲,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上,平静地注视着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堡寨轮廓。 他带来的五百金吾卫、两千京营精锐,甲胄鲜明,杀气内敛,是大军当之无愧的核心。 而那六千从陕西各卫所抽调的军士,则显得军容不整,许多人脸上都带着茫然与沮丧。 孙传庭与他并辔而行,这位陕西前副总兵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之极兄。” 他终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开口。 “此去宁塞堡,堡内叛军多为我大明旧卒,不少人过去与我麾下将士皆是袍泽。” “如今刀兵相向,我担心……我担心营中士卒心中不忍,战时会手软。” 这番话极为恳切,也道出了此刻军中最大的隐患。 那些人造反,多是被克扣军饷逼得活不下去。 如今要让同样处境的卫所兵去砍杀他们,确实强人所难。 张之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堡寨收回,转而望向路边被风吹得摇曳的草木。 今日,东南风。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印证某个念头,这才转头看向孙传庭,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伯雅兄,你的担忧,我明白。” “但国法无情,军令如山。” “陛下将陕西交到你我手上,不是让我们来念旧情的。” 他的话音一顿,随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传我将令!” “大军继续前行,在宁塞堡东南面,约两里地处,扎营!” 此令一出,孙传庭当场愣住。 就连张之极身边一名英国公府出身的亲卫宿将,都骇然开口。 “小公爷!万万不可!” 这名亲卫是跟着老英国公上过真刀真枪战场的,他急切道:“两里之地,太近了!堡内叛军若趁夜突袭,我军立足未稳,仓促间阵型难展,必遭大祸!” “兵法有云,围城当在五里之外,进可攻,退可守,方为万全之策啊!” 老成之言,字字在理。 孙传庭也投来询问的目光,显然他也认为此举太过冒险。 张之极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不见丝毫动摇。 “无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笃定。 “本将,就是要他们看清楚,听清楚。”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宁塞堡,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给堡内的兵士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说完,他不再解释,继续下达一道道更加匪夷所思的军令。 “传令火头营!一到地方,立刻在营寨最前方,一字排开,架起所有行军大锅!” “今晚,全军吃肉!” “让饭香肉香,都给老子飘进宁塞堡里去!” “伯雅兄!”他又转向孙传庭,“劳烦你去各营问一问,有没有熟识宁塞堡内守军的,挑出几十个嗓门大的,胆子也大的,我有用!” “告诉他们,只是去城下喊话,不是冲锋,有功无过!” 尽管心中满是疑云,但孙传庭还是被张之极那股强大的自信所感染,他抱拳应诺:“是!我立刻去办!” 一道道军令,如投石入湖,在军中荡开层层涟漪。 半个时辰后。 宁塞堡东南两里外,一座庞大营寨拔地而起。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营寨最前方,直面宁塞堡的那一面。 那里没有鹿角,没有拒马,甚至连一队像样的巡逻兵都没有。 有的,只是数十口巨大的行军大锅。 一字排开,底下烈火熊熊。 火头军的兵士们吆喝着,将一筐筐切好的肉块,毫不吝啬地倒入锅中。 肥瘦相间的羊肉,带着骨头的猪肉块,在滚沸的汤中剧烈翻腾,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油花。 浓郁到霸道的肉香,混杂着大料和茱萸的辛辣,被和暖的东南风一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悠悠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朝着西北方向的宁塞堡笼罩而去。 原本士气低落的卫所兵们,闻到这股味道,看着那一口口翻滚的肉锅,眼睛瞬间就直了。 “我的乖乖!吃肉了!” “这是羊肉!我闻着味儿了!” “小公爷说三天一顿肉,真没骗人!” 压抑的气氛被瞬间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与兴奋。 军心,竟在这肉香之中,被轻而易举地重新凝聚。 就在这时,孙传庭领着几十个挑选出来的兵卒,来到张之极的中军帐前。 张之极看着这些面带忐忑的兵卒,直接开口。 “你们,都听好了!” “等会儿,你们就去宁塞堡下,给本将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喊!谁喊得最响,今晚分肉,多分一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就说:皇帝陛下已派钦差大臣,将祸乱陕西的原总督洪承畴、西安府的秦王,尽数抓捕回京!” “陛下有旨!即日起,补发陕西全境所有卫所近年欠饷!一文不少!” “朝廷要彻底整改卫所制度!从此往后,兵就是兵,农就是农!当兵的不用再种地屯田,只管操练杀敌!” “月月足饷,顿顿管饱,三天一顿肉!” “现在,弃了兵械,走出城来,对着官军投降者,既往不咎!” “但若执迷不悟,顽抗到底者,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抓了总督和王爷? 补发欠饷? 不用屯田? 这哪里是劝降,这分明是诛心! 不多时,一名百户带着几十名兵卒,骑马缓缓向宁塞堡靠近。 与此同时,宁塞堡的城墙上。 高迎祥和神一元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城外那座扎得近乎无礼的官军大营。 “他娘的!这官军是疯了?还是瞧不起我们兄弟?”神一元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二弟,事出反常必有妖。”高迎祥相对谨慎,他眯着眼睛,“官军把伙夫营摆在最前头,这阵势,我从军十几年,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顺着风,飘上了城头。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城墙上,霎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叛军的脸上,都露出复杂至极的表情。 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闻到过这么醇厚的肉香味了。 堡内的粮食本就不多,连黑豆面都快见了底,哪里还有什么肉? 那香味,像无数只带钩的小虫子,钻进他们的鼻孔,勾起他们腹中最深沉的饥饿,在五脏六腑里疯狂抓挠。 “头儿……底下那帮官军……在煮肉……”一名靠得近的士卒,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声音都在发颤。 神一元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闻到了。 这比直接攻城,还要折磨人! 就在这时,了望的哨兵突然高喊:“头儿!快看!有一队官军过来了!人不多!”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一队骑兵,不紧不慢地向城墙而来。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甚至连弓弩都安安分分地背在身后。 “这是要干什么?”高迎祥眉头紧锁。 神一元眼中凶光一闪:“管他干什么!弓箭手准备!进了两百步,就给老子射!” 然而,那队官军却在离城墙约两百余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恰好在弓箭的极限射程之外,就算射过去,也成了强弩之末。 为首的那名百户,对着身后那几十名兵卒,大吼一声:“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想想小公爷的许诺!想想那锅里的肉!” “喊!” 其中一个叫李四的兵卒,死死攥着拳头,他认得城墙上一个什长,是他的同乡。 他猛地吸满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那高耸的城墙,嘶声力竭地吼出了第一句话。 “城上的兄弟们——!听着——!” 第194章 擒王之策 那几十名嗓子已经喊得嘶哑的兵卒,在百户的带领下,退回了大营。 他们脸上没有劝降成功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困惑与沮丧。 宁塞堡的城墙上,死寂一片。 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的喊话,像是全喂了西北风。 孙传庭站在张之极身侧,看着远处那座纹丝不动的堡寨,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 “之极兄,堡内……似乎并未引起骚乱。” 他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失望。 张之极的脸色,确实不像之前那般成竹在胸。 他平静地注视着宁塞堡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厉的激赏。 “能压住。” “这个高迎祥,是个人物。”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孙传庭背脊微寒。 “能在这种诛心之策下,依旧让堡内波澜不惊,我倒是小瞧他了。” 孙传庭思索片刻,沉声道:“若传庭身在堡内,面对此局,无非两个法子。” “一是杀。” “二是赏。” “堡内军心本就浮动,此刻杀人立威,只会当场激起兵变,乃是下下策。那么,便只剩下‘赏’了。” 张之极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不错。” “喊话动摇的是人心,肉香勾起的是欲望。要压住这两样,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们同样的东西。” 他像是已经看到了堡寨内的情形。 “他把自己的存粮,拿出来分了。” “甚至,把堡内不多的牲畜,都杀了。” “用一顿饱饭,一顿肉,暂时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也暂时压下了他们心里滋长的念头。” 孙传庭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忧虑。 “如此一来,我军攻心之策,岂非……” “不。” 张之极摇头,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耐心。 “这恰恰说明,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口肉,是他的回光返照,是饮鸩止渴。” “他能赏一顿,能赏两顿吗?” “今天吃了肉的兵卒,明天、后天,只会更想吃肉。当他们发现,堡内再也拿不出半点油腥,而我们营中依旧肉香四溢时,那被压下去的念头,会以十倍、百倍的力度,反弹回来!” 张之极转过身,看向孙传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就等。” “等一天。” “等他那锅肉的效力过去,等那些兵卒的肚子,重新叫起来。” “到那时,军心自溃。” 孙传庭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焦躁与不安被彻底抚平,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钦佩。 他对着张之极,郑重地拱手一揖。 “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宁塞堡,传庭代陕西数万兵卒,谢过之极兄!” 张之极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同样拱手还礼。 “皆是大明兵卒,袍泽弟兄,谁又真忍见手足相残。” 说罢,他转身,对着身边的亲兵沉声下令。 “斥候全部派出去!” “给我在宁塞堡周围,织一张网!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兔子跑出来,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如遇紧急军情,直接发射红烟!” “是!” 亲兵领命而去。 信号烟弹,大明各地边军均有。京营带来的射的更高,更亮。颜色的含义也彻底定下! 红烟,代表十万火急之军情。 蓝烟,代表急需撤退。 黄烟,则代表任务已然办妥。 夜。 如浓墨般,笼罩了整片黄土高原。 官军大营内,篝火通明,巡逻的兵士精神抖擞,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肉香。 而两里之外的宁塞堡,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堡内,一处简陋的营帐内。 油灯的光芒,将三道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正中端坐的,是一名身着残破铠甲的魁梧男子,满脸络腮胡,眼神阴鸷,正是“闯王”高迎祥。 他左右两边,坐着神一元、神一魁两兄弟。 此刻,三人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沉。 营帐外,那些刚刚吃饱喝足的兵卒们或坐或卧,打着饱嗝,看似满足,但那份满足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更深沉的不安。 帐内的空气,冰冷得能让人的呼吸结出白霜。 “闯王。” 性子最急的神一元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今天是有肉吃,弟兄们的军心暂时稳住了。可明天呢?后天呢?” “咱们堡里那二三十头猪羊,今天一顿就去了大半!这点家底,根本禁不起这么耗啊!” 他的兄弟神一魁,也是一脸的焦躁。 “大哥说的对!” “闯王,依末将看,跟他们耗下去,咱们就是等死!” “不如趁着弟兄们今晚刚吃了肉,还有力气,让我带一队人马,冲杀出去!就算不能破敌,也能杀出一条血路,退进山里去!” “闭嘴!” 高迎祥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吓得神家兄弟二人浑身一颤。 高迎祥缓缓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透着一股野兽般的狡黠与狠厉。 “冲出去?往哪儿冲?” “你没听见今天城下官军的喊话吗?领兵的,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卫大将军,英国公的儿子,带来的,是京营的精锐!” “前些日子,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就传回消息,说北京派了钦差大臣来陕西,抓了洪承畴,连秦王都给办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的!城外那座大营,你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你现在带人冲出去,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去撞人家的铁板!” 神一魁被骂得哑口无言,满脸沮丧。 “那……那你说咋办?” “难道就这么坐着等死?” 营帐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高迎祥的目光,也跟着那火苗,闪烁不定。 等死? 他高迎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当上这“闯王”,可不是为了等死的! 许久。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字字干涩。 “不能等。现在还是军心可用之际。” “想要活命,只有一个法子。” 神一元和神一魁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什么法子?” 高迎祥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森然。 “擒王!” “擒王?”神家兄弟二人一愣。 “不错!” 高迎祥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寒光。 “官军势大,我等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们的主帅,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小公爷’!” “只要杀了他,官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到那时,我们才有机会,杀出重围!” 这个计划,疯狂,大胆,却又是在场三人唯一能想到的生路! 神一魁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闯王!怎么干!你下令吧!” 高迎祥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官军大营。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夜风中,带着一股决绝的狠意。 “今夜三更。” “三弟,你带五百人,从西面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官军的注意力,都给老子吸引过去!” “随后我带三千人正面迎敌,制造出西面佯攻,正面迎敌的假象。” 他猛地回头,看向神一元。 “二弟,你亲自挑两百个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弟兄!从东面的暗道出去!” “绕到他们营寨的后方!” “去取那小公爷的项上人头!” 第195章 高端的猎人 夜,愈发深沉。 二十八的残月,早已隐没在云层之后,天地间只剩下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黄土高原苍茫的轮廓。 大营之内,除了巡逻兵士甲叶偶尔的碰撞声与风吹过旗帜的呜咽,万籁俱寂。 按照军令,大部分将士皆和甲而睡,甲胄紧贴皮肉,随时准备应对一切变故。 中军大帐内。 张之极也未卸甲。 那身银色战甲在微弱灯火下泛着幽光,让他宛如一尊蓄势待发的杀神。 他没有躺下,只是斜靠在行军榻上,双目紧闭。 呼吸平稳,似在假寐。 但他的右手,却始终紧紧抓着佩刀的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等。 等堡内的那肉香消散。 等那根紧绷的弦,自己断裂。 突然! “嘣——!” 一声尖锐的爆音,从西面夜空中传来,悍然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张之极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惊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 他抓起天子御赐的腰刀,人已掀帘而出,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帐外,几十名亲卫早已翻身而起,刀枪出鞘,迅速在他周围结成护卫阵型,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张之极抬头望向西方。 淡淡的星光下,一团猩红色的烟雾正在高空中缓缓弥散,如同夜幕上的一道狰狞伤口。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却不慌乱。 “禀张总兵!西面营寨遭遇敌军夜袭!夜不收警报及时,首当其冲的马千户已组织兵力,正与敌军交战!” 帐前所有亲卫的神经都瞬间绷紧。 张之极的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冷硬如铁,看不出丝毫慌张。 他只吐出四个字。 “再探!再报!” 不管是兵力、装备,还是士气,官军都对叛军形成了碾压之势。 张之极的设想里,高迎祥的结局无非两种。 要么,死守孤堡,被他的攻心之策慢慢蚕食,最终堡内哗变,不攻自破。 要么,趁夜色从北门弃堡,借着地形熟悉四散奔逃,化整为零。 此刻,西面突袭…… 倒是在他的预料之外。 分兵袭扰,吸引主力,然后大部队趁机从其他方向突围? 张之极的脑中,瞬间闪过这个最符合逻辑的念头。 他没有再多想。 此前不想直接开战,是不愿见袍泽相残,想给那些被逼无奈的兵卒一条活路。 但既然对方选择负隅顽抗,刀兵相向,他张之极,也绝非优柔寡断之辈! 他翻身上马,狭长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的弧线,直指西面火光闪动之处。 “弟兄们!” 他的声音洪亮镇定,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入中军每一名士卒耳中! “西面敌袭!随我杀!” “杀!” “杀!” “杀!” 他身后的几十名亲卫,以及那早已集结完毕,如钢铁丛林般的五百金吾卫、两千京营精锐,齐声怒吼,杀气冲霄! 然而,张之极并未让所有人都随他而动。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静。 “伯雅,你带着中军主力原地驻守!“ ”弓弩手上弦,结圆阵防御!没有我的将令,不许妄动!” “骑兵营!随我支援西营!” 一声令下,五百名京营骑兵精锐迅速脱离大阵,跟随着张之极,朝着西面战场奔涌而去! 几处营寨之间本就相隔不远,战马全力冲刺,不过片刻功夫。 铁蹄踏入战场,张之极目光一凝。 不对。 眼前的叛军,虽然依旧穿着大明的兵字号衣,但在京营铁骑的冲击下,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触即溃! 与其说是交战,不如说是一场混乱的追逃。 人数,太少了。 佯攻! 果然是佯攻! 叛军阵中,负责领兵的神一魁眼见官军支援已到,目的达成,毫不恋战,立刻嘶声大喊:“撤!快撤回堡里去!” 张之极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勒住战马,声音盖过了整个战场的喊杀声。 “扔掉兵器!伏地投降者!既往不咎!”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伏地投降!既往不咎!” 官军气势如虹,跟着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那些本就内心动摇,被裹挟而来的叛军,听到这声呐喊,再看到身后那追魂夺魄的官军骑兵,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 这个动作像是会传染一般,大片大片的叛军兵卒扔掉武器,跪地高呼。 “我降了!我投降!” “别杀我!” 只有少数死忠,还跟着神一魁狼狈地向宁塞堡的方向逃窜。 张之极并未下令深追。 他对着西营主将马千户喝道:“收拢降兵,原地固守!夜色深沉,不可冒进,谨防有诈!” 马千户骑在马上,重重一拍胸甲,声如闷雷。 “末将领命!” 就在张之极以为,高迎祥的主力即将从北面或者东面开始突围逃窜时—— “嘣——!” 又一声尖锐的爆音! 这一次,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来自中军大营的方向! 一朵血色烟花,在他来时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张之极猛地回头! 瞳孔,骤然收缩! 中军遇袭! 声东击西? 他们的目标,不是突围! 是自己的中军大帐! 是自己这个主帅! 擒贼先擒王! 好一个高迎祥! 他对着西营的马千户,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营原地待命!看我信号!一旦黄烟升起,立刻全军出击,封死宁塞堡西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言罢,张之极猛地一拉马头,甚至没有去管那些溃兵和降卒,对着身后的五百骑兵厉声嘶吼。 “本部!回援中军!” “随我!杀——!”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与马瞬间化作一道银色的怒流,朝着来路狂飙而去! 五百京营铁骑,没有丝毫迟疑,化作一道追魂索命的洪流,紧随其后! 猎人布下了陷阱。高端的猎人往往像个猎物~ 第196章 一夜平定 夜风凄厉,裹挟着远处的喊杀声,像是无数冤魂在黄土高原上哭嚎。 张之极纵马狂奔。 他身后,五百京营铁骑汇成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马蹄踏碎了黄土地的死寂。 火光! 冲天的火光在中军大营的方向熊熊燃起,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震天的吼声穿透风声,清晰地灌入每一个骑兵的耳中。 近了! 当张之极率队冲上一个土坡,中军大营的景象豁然出现在眼前。 没有想象中的崩溃与混乱。 叛军的攻势像是一波波浑浊的浪潮,正疯狂拍打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 京营精锐! 孙传庭指挥若定,步卒结成了数个厚实的圆阵,长枪如林,刀盾如壁。 最前排的士卒半蹲在地,将塔盾死死抵住地面,身后的同袍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递出,形成了一片冰冷的死亡荆棘。 一波又一波冲上来的叛军,就在这片荆棘丛前撞得头破血流,尸体层层叠叠,却无法撼动军阵分毫。 弓弩手,火铳手在阵后,以一种机械式的效率,一波波地进行着覆盖射击,精准收割着后续敌人的生命。 整个战场,嘈杂,血腥,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叛军不断的向前,死亡,恐惧渐渐蔓延开来。 而官军,在高效地杀人。 张之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战场。 冲击中军的叛军黑压压一片,人数远超西营佯攻的部队,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这是高迎祥的主力! 他把宝,全押在了这里! 张之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猛地从马鞍旁抽出一支信号火箭,点燃引信。 “咻——!” 一颗明黄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猩红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耀眼的光芒,将整片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合围! 这是全军总攻的信号! 战场之上,那身着残破玄黑战甲,正嘶吼着指挥手下冲击军阵的高迎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 他下意识抬头,看到了那团明黄色的烟雾。 西面的突袭并没有吸引多少官军的注意力! 高迎祥猛地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瞬间就锁定了一处。 银甲! 在那片冲锋而来的骑兵洪流最前端,一道银色的身影,在火光与烟花的映照下,扎眼得如同黑夜中的白色旗帜! 那个京城来的勋贵公子哥! 按照他的预想,这种人此刻即便回援,也该坐镇后方,指挥调度。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一马当先,直冲自己而来! 高迎祥的心,在这一刻,沉入谷底。他最后的绕后后手好像有些可笑! 他不是猎人。 他才是那个一头撞进了陷阱的猎物! “随我杀!” 张之极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手中的绣春刀向前一指,目标明确。 直指高迎祥! 五百京营铁骑的回应,只有整齐划一的加速,他们以张之极为锋矢,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了叛军混乱的侧翼!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连绵不绝。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屠杀。 叛军的阵型本就在冲击官军步阵时变得散乱,此刻被这支生力军从侧后方猛然一捅,瞬间土崩瓦解! 张之极一刀将一名挡路的叛军连人带刀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却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穿着玄黑战甲的身影。 擒贼先擒王? 正合我意! 高迎祥眼见骑兵冲入阵中,自己的部队瞬间崩溃,血贯瞳孔。 他知道,跑不掉了! 此刻下令撤退,只会让军队彻底变成被追杀的羊群! 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 “杀了他!” 高迎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举起手中沉重的马槊,调转马头,对着张之极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身边的几十名亲卫,是整个队伍里最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此刻也红了眼睛,嘶吼着迎了上去! 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高迎祥借着战马的冲势,手中马槊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直刺张之极的胸口! 这一击,势大力沉! 张之极身形在马背上用力一侧,凭借腰力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避开槊锋,同时凭着强悍的腰马力量,手中绣春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寒光,直削高迎祥持槊的手臂! 高迎祥大惊,连忙收槊回防。 “铛!” 刀槊相击,迸射出刺眼的火花。 两人坐下的战马交错而过。 第一次交锋,竟是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高迎祥的亲卫,刚刚对上张之极的亲兵,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那些身穿全套精良板甲的国公府亲兵,三两成组,刀盾配合,其绞杀效率更像是一门冰冷的技艺。 一个错身,便将一名叛军亲卫连人带马斩于阵中。 几乎是三两个来回,高迎祥身边的亲卫便再也组不成进攻。 数柄冰冷的绣春刀,已经从四面八方冲向他的位置。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高迎祥脸上那股疯狂的狠厉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死灰。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马槊的手。 “哐当”一声,沉重的马槊掉落在地。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降者不杀——!” 张之极见状,对着身边的亲兵示意。 亲兵立刻上前,将高迎祥死死控制住。 张之极勒住战马,举起染血的绣春刀,他的声音穿透鼎沸的战场,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高迎祥已俘!降者不杀——!” 这声音,成了压垮所有叛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啷!” “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成片成片的叛军扔下武器,跪倒在地,高举双手。 战斗,结束了。 张之极策马走到被押解的高迎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让堡内开门。” 高迎祥面如死灰,没有挣扎,也没有讨价还价,他错估了京营精锐的战力,更错估了这位“小公爷”的战意。 他被押着,来到宁塞堡紧闭的城门之下。 堡墙之上,留守的十几人正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当他看到被官军簇拥着来到城下的高迎祥时,如遭雷击。 高迎祥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张惊骇欲绝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二狗子……开门吧。” “吱呀——” 沉重的堡门,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打开。 夜风吹入城门,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很快,堡内堡外,到处都点起了火把,亮如白昼。 叛军降兵被分批看管,井然有序。 宁塞堡之乱,一夜而平。 第197章 如何处置 宁塞堡内,夜风依旧。 风里少了喊杀与嘶吼,却多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战后独有的死寂。 各处要道隘口,尽数由甲胄鲜明的京营士卒接防。 熊熊燃烧的火把,将一张张冷硬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 中军大帐。 张之极端坐主位,身上的银甲未卸。 几处早已凝固成暗红色斑块的血污,非但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一股令人心悸的铁血煞气。 孙传庭坐于一旁,神色肃穆,目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复杂。 “带上来!” 帐外一声低喝。 两名魁梧亲兵,押着一道身影走入帐中。 正是“闯王”高迎祥。 他身上的铠甲残破不堪,脸上尽是硝烟与尘土,双手被粗大的麻绳反绑。 可那条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下跪。 走进帐中,高迎祥的目光掠过二人。 最后,死死定格在张之极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手下的兵卒,皆是受我一人号令,身不由己。” “望大人能看在他们也曾为大明戍边的份上,留他们一条性命。” 张之极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如何处置他们,是本将的事,用不着你来置喙。” “真有慈悲心,当初又何必造反!” 这句话,比刀子更狠,直接戳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高迎祥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怒火喷薄! “造反?”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西北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边军糜烂,上官克扣粮饷,喝兵血吃兵肉!我等戍边士卒,饿得连刀都拿不稳!” “这样的反,造不得吗?!” 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张之极不想与他辩经。 这些情况,陛下比谁都清楚。 他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但这,绝不是纵兵劫掠,祸乱地方的理由。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高迎祥的咆哮只是一阵无意义的风。 “神一元,神一魁,在哪?” 高迎祥眼中的怒火一滞,随即化为一片死寂。 他扭过头,紧紧闭上了嘴。 一副宁死不屈的滚刀肉模样。 就在这时,一旁的孙传庭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像张之极那般冰冷,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压力。 “高迎祥。” 孙传庭看着他,目光锐利。 “张总兵念及袍泽之情,不愿手足相残,才有了营前煮肉,喊话劝降,是想给宁塞堡数千兵卒,一条活路。” “可你呢?” 孙传庭的声音微微提高,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高迎祥的心上。 “你一意孤行,裹挟麾下士卒行此玉石俱焚之举!” “你可曾想过,你那所谓的‘擒王’之策一旦失败,这两三千跟着你冲出来的弟兄,会是什么下场?” “你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赌上所有人的前程,只为博你一人活命的机会!” “现在,你又在这里演一出爱兵如子、甘愿赴死的戏码,给谁看?” 这一番话,如同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高迎祥用“为民请命”和“兄弟义气”包裹起来的层层伪装。 将他内心最深处的自私与野心,血淋淋地暴露在烛光之下。 那副强撑的硬汉表象,瞬间支离破碎! 高迎祥浑身剧震,嘴唇哆嗦,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让神一魁佯攻,是送死。 他让神一元绕后,是送死。 他自己带着主力冲击京营军阵,更是带着所有人一起送死! 他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胜利,只是万中无一的侥幸! 许久。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那挺直的脊梁,终于垮了下去。 “神一魁……佯攻西侧。” “神一元……从东侧暗道绕后……” 声音低若蚊蚋,充满了无尽的颓败。 张之极心中了然。 果然是把自己当成了那种只会坐镇中军,纸上谈兵的勋贵。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小公爷。” “进来。” 话音刚落,又有两名亲兵押着一个同样满脸络腮胡的魁梧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帐,目光便落在失魂落魄的高迎祥身上,脸上并无意外。 官军押着他进堡,外面的战斗显然已经结束。 带路的亲兵拱手禀报:“小公爷,此人便是带队从东面绕后,突袭我中军的贼首。被回防的兄弟们逮了个正着。当时众人齐呼高迎祥已被俘,他们没了主心骨,这位领头的便直接缴械了。” 张之极:“你就是神一元。” 台下的汉子抬起头,看了张之极一眼,瓮声瓮气地答道:“是。” 说完,便不再言语。 张之极对亲兵挥了挥手。 “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是!” 待到二人都被押下,帐内重归安静。 孙传庭站起身,踱了两步,最终停下,看向张之极,神色凝重。 “之极兄,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 张之极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 “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普通兵士,查明身份,剔除积年悍匪及手染无辜之血者,其余人打散编入各卫所,戴罪立功。” “至于高迎祥、神一元,以及那些总旗以上的头目……” 张之极抬眼看向孙传庭,眼神深邃。 “我原本在想,是押解回京,由陛下发落,以彰朝廷宽仁,为后续招安流寇做个榜样。” “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传庭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着张之极,沉声道:“之极兄,恕我直言,你这是将帅之思,而非抚政之见。” “对那些尚在观望的流寇施恩,确实能收一时之效。但对整个陕西糜烂的局势而言,却是一剂慢药,甚至是毒药!”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金石之气。 “此刻,陕西缺的不是朝廷的宽仁,而是朝廷的威严!” “就地正法!” “将高迎祥等一众贼首,就在这宁塞堡前,明正典刑!” “斩下他们的头颅,传首九边!” “以此,震慑那些依旧在蠢蠢欲动的宵小!以此,告慰此战牺牲的弟兄,告慰那些被叛军屠戮的无辜军民!” 张之极心中何尝没有这番计较。 他只是在权衡两种策略的利弊。 孙传庭的话,像是一阵狂风,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权衡的迷雾。 乱世,需用重典! 怀柔,只会养虎为患! 他缓缓站起身,凝视着孙传庭那张写满了决断的脸。 心中的天平,彻底倒向了铁与血的一边。 他对着孙传庭,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伯雅兄一言,惊醒梦中人!” “掌军者,岂能心存妇人之仁!是之极着相了!” 孙传庭见他瞬间决断,脸上也露出欣慰之色,连忙还礼。 “之极兄言重!能与兄并肩作战,传庭亦是受益良多!” 第198章 祫祭大典 崇祯三年,自春至秋,整整七个月的时光,在京城的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 秦王朱谊漶自五月抵达京城,便被安置于十王府。 名为休养,实为软禁。 皇帝没有召见他,仿佛彻底遗忘了这位第一个被“请”回京的塞王。 反倒是唐王朱聿键与福王朱常洵,因频频受诏入宫议事,渐渐熟稔起来。 一个是被皇帝亲手拔擢的宗室表率,一个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贤王”,二人竟出人意料地投契。 在唐王的提议下,他们时常带着佳酿,前往十王府,与那位落寞的秦王对饮。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秦王脸上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许。 九月,秋风萧瑟。 随着钦天监择定的吉期临近,天下的龙子龙孙们,被一道无形的旨意牵引,从大明疆域的四面八方,汇入京城。 太原府晋王、开封府周王、武昌府楚王、兖州府鲁王、成都府蜀王、大同府代王…… 再加上皇帝的三位亲叔叔,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 林林总总,二十五位大明朝最尊贵的亲王,尽数被安置在京城各处的王府邸之内。 他们除了刚入京时循例拜见,之后便集体选择了闭门不出。 一群受了惊的鹌鹑,将头深深埋进翅膀里。 只有瑞、惠、桂三王,仗着叔父的身份,与福王朱常洵来往甚密,也时常联名递上折子,请求觐见,嘘寒问暖,却都被皇帝以“国事繁忙,叔父安养”为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十月十五日,庚寅。 天还未亮,紫禁城太庙,已是灯火通明。 经过三日致斋,大明朝三年一度的祫祭大典,即将开始。 与往年任何一次都不同。 这一次,丹墀之下,除了绯袍玉带、序次井然的文武百官,还多出了一片极其显眼,也极其诡异的队列。 二十五位亲王。 他们身着统一的赤罗裳,头戴九旒冕,腰束玉带,依宗法爵序,屏息而立。 冕冠上垂下的九串彩色玉珠,遮住了他们各异的神情,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不自在。 他们像一群被强行请来看戏的看客,却发现自己,亦是戏中的一部分。 左侧是为“尊尊”,依次站着福、瑞、惠、桂四位叔父。唐王朱聿键在皇帝的授意下,竟也在此列。 右侧是为“亲亲”,按太祖血脉远近,秦、晋、周、楚、鲁、蜀、代、肃、庆、岷、韩、沈诸王在前。其后是成祖一脉的赵王,再往后,郑、襄、荆、淮、崇、益、衡、荣诸王依次排列。 卯时初刻。 “铛——” 一声清越悠长的钟磬之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中和韶乐起,奏响《开平之章》,那古朴宏大的音律,是源自开国之初的铁血与荣光。 “皇上驾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唱喏,尖利悠长,穿透晨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奉先殿的入口。 朱由检的身影出现了。 他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十二旒的通天冠,冠上垂下的珠帘,遮蔽了他年轻却已刻满天下忧思的容颜。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步伐沉稳得可怕,一步,又一步,踏着乐声的节拍,走上那高高的祭坛。 他走向的,是那香烟缭绕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神主牌位。 那里,供奉着朱家二百余年的江山。 从追尊的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到一手打下这天下的太祖高皇帝,再到成祖永乐大帝、仁宣之治的列位先君……直至他那位刚刚离去不久的兄长,熹宗皇帝。 朱由检在祭坛中央站定,缓缓转身,面向南方。 那一刻,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谁的侄儿。 他是天子。 “迎神——!” 鸿胪寺官员的唱赞之声,如同一道指令,响彻太庙。 乐声陡然一转,变为更加庄严肃穆的《仰平之章》。 朱由检手持三炷长香,对着那无尽的牌位,深深一躬,而后,双膝跪倒。 “哗啦——” 他身后,丹陛之下,二十五位亲王,上百名文武百官,身躯齐齐一矮,跪倒在地。 冕冠上的旒珠与玉佩环带碰撞,发出一片清脆的声响。 福王朱常洵跪下去的时候,肥胖的身躯有些踉跄,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王朱谊漶跪得一丝不苟,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姿态。 奠帛,进俎。 太牢三牲的血腥与油脂香气,混杂着顶级的檀香,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神圣而诡异的味道。 终于,大典最重要的环节到了。 三献礼。 初献爵。 朱由检亲自执起一只古朴的玉爵,内侍将温好的醴酒注入。 他走到神位之前,手臂平稳,将那琥珀色的酒液,缓缓酹于铺着茅草的地面。 一名读祝官自队列中走出,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展开手中的祝文。 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微颤,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维崇祯三年,岁次庚午,十月丙子朔,越十五日庚寅,孝玄孙嗣皇帝由检,敢昭告于列祖圣灵:” “贼起西陲,虏犯北疆,民陷水火,国步维艰!” 短短十六个字,像十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跪在前排的蜀王朱至澍,身体猛地一颤。他的封地就在成都,距离那流寇四起的陕西,不过一山之隔。他比京中任何人都清楚,“贼起西陲”四个字,是何等的分量。 福王朱常洵的眼皮狂跳。他听到了“民陷水火”,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洛阳府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一场规模空前的“捐输”,正在向他招手。 秦王朱谊漶微微抬起眼帘,他只能看到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紧绷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与自己相似的疲惫,却又有着自己早已丧失的、钢铁般的坚硬。 读祝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孙臣薄德,夙夜兢惕,惧负托付之重。今率文武百官,合族宗亲,叩于陛前,伏惟圣灵,佑我大明,殄此凶逆,绥我士民……” “尚飨!” 最后两个字落下,读祝官已是满脸悲怆。 这是祭文,更是这位年轻天子,当着文武百官,当着所有宗室亲王,向朱家列祖列宗立下的军令状! 亚献爵,终献爵。 每一次鞠躬,每一次酹酒,都是对过往荣耀的一次追溯,也是对眼前困境的一次叩问。 礼毕,饮福受胙。 朱由检接过内侍奉上的祭酒与福肉,在万众瞩目之下,象征性地饮下,食下。 他接受了祖宗的赐福,也接过了这副摇摇欲坠的江山,所有的重担。 最后,望燎。 所有祝文、祭帛,被恭敬地送入祭坛一侧巨大的燎炉之中。 “轰!” 火焰冲天而起,将那些写满祈愿与决心的纸张、丝绸,卷入其中,化作漫天飞舞的纸灰与直入苍穹的青烟。 朱由检站在燎炉前,凝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眶中剧烈地跳动。 他看见了,己巳年间,京师城下,建奴的铁骑与京营的火器,在烈火中碰撞。 他看见了,陕西的黄土之上,无数饥民的哀嚎与反抗的怒火。 他看见了,福王府的奢华,秦王府的豪横,无数藩王侵占的田亩,吸食的民脂民膏,都在这火焰中燃烧。 所有画面,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冰冷的问题。 这天下,有没有因为他的意志,而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变好哪怕一丝一毫? 无人知晓他的答案。 礼成。 中和韶乐再次奏响,宣告这场压抑而盛大的典礼,走向尾声。 朱由检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扫过丹陛之下,那一片跪着的叔伯兄弟。 那目光,平静,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却比燎炉中的火焰更灼人。 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他扫过福王,扫过唐王,扫过他的三位亲叔叔,扫过晋王、楚王、蜀王…… 最后,他的目光,在秦王朱谊漶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福王朱常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因为肥肉的挤压而显得有些滑稽,却透着彻骨的真诚。 “陛下万岁,大明万年!” 这就是信号。 其余二十四位亲王,连同所有文武百官,齐齐山呼。 “陛下万岁!大明万年!” 雷鸣般的呼喊声,在太庙的梁柱间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第199章 与宗亲共叙天伦 悠远庄重的《佑平之章》响起,宣告着这场盛大而压抑的祭典,终于抵达终点。 御座上的天子,已然乘坐御辇玉辂离去。庞大的法驾卤簿浩浩荡荡。 那道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的背影,消失在奉先殿厚重的门后,可那股渗入骨髓的威压,依旧死死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鸿胪寺卿颤巍巍地直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唱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两个字。 “礼——成——!” 呼…… 丹陛之下,那片跪得僵硬的亲王队列中,不知是谁,第一个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这声吐息,仿佛一道无声的号令。 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冕冠上的旒珠与环佩叮当作响,亲王们、百官们,在内侍的搀扶下,一个个活动着早已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 结束了。 这场让他们寝食难安的祫祭大典,总算是熬过去了。 不少亲王心中都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这位年轻的天子召他们来京,真的只是为了彰显皇权,凑齐这二百年来最齐整的一次宗室大祭,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然而,这丝侥幸,连同那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在下一刻,便被彻底碾碎。 就在文武百官开始按照品级,分列东西两侧,准备依序退出太庙之时。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去而复返。 他没有理会任何一位大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勋贵,迈着细碎而急促的步子,径直走到了那二十五位亲王面前。 他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太监所特有的、谦卑而又疏远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王爷的耳中。 “诸位王爷,陛下有旨。” “祫祭礼成,陛下在乾清宫备了茶,宣诸位王爷即刻前往,共叙天伦。” 共叙天伦。 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刻,比“奉旨拿问”四个字,更教人胆寒。 福王朱常洵那肥硕的身躯猛地一僵,刚刚站直的腿差点又软了下去。 他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扯出一个僵硬至极的弧度,看向王承恩,嘴唇蠕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王朱谊漶的脸上,则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苦涩。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些瞬间面无人色的叔伯兄弟们,心中竟生出一种荒谬的优越感。 看,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而唐王朱聿键,则对着王承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场。 瑞王、惠王、桂王三位皇帝的亲叔叔,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本以为凭借叔父的身份,总能有些体面,可这道旨意,却将他们和所有藩王,不分亲疏,尽数捆绑在了一起。 没有给他们任何交头接耳、商议对策的时间。 王承恩说完,便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奉先门外,目光森然,沉默地组成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通道。 那通道的尽头,通往的不是各自的王府邸,而是紫禁城的最深处。 乾清宫。 从太庙到乾清宫的路,对于这二十五位亲王而言,从未如此漫长。 他们被“请”上了一顶顶青帷小轿,在一队队禁军与锦衣卫的“护送”下,穿过一道道宫门。 沿途的宫女、太监,尽皆垂首跪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紫禁城死寂一片,宛若一座巍峨的陵寝。 轿中的亲王们,心思各异,却都感受到了同一种情绪。 恐惧。 终于,轿子停了。 乾清宫那巨大的殿门,在他们眼前缓缓洞开,幽深如巨兽之口,欲择人而噬。 没有唱喏,没有引导。 王承恩只是站在殿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亲王们只能硬着头皮,依着爵位次序,一个个走下轿,整理衣冠,迈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 殿内,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龙涎香的淡雅气味弥漫,本是安神,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这二十五位王爷,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朱由检没有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他就坐在东暖阁的窗边,身前是一张宽大的御案,案上堆满了奏疏。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依旧在批阅着手中的折子。 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大殿之内唯一的声响。 这声音,像蚕食桑叶,也像在啃噬着他们的骨头。 二十五位大明最尊贵的宗亲,就这么被晾在了殿中。 他们不敢坐,不敢言,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们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伫立在原地,承受着那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威压。 福王朱常洵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肥胖的脸颊滑落。 他想起了在福王邸,自己是如何用同样的手段,去消磨那个察哈尔使臣的锐气。 原来,被人如此对待,是这般滋味。 秦王朱谊漶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金砖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狼狈,且无力。 蜀王朱至澍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已经攥得死紧。 他脑中不断回响着祭文里的那句“贼起西陲”,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又或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 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了这群神色各异的叔伯兄弟身上。 “诸位宗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想必也猜到,朕召你们入京,不只是为了行这祫祭大典。” 所有亲王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大殿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只是僵硬地站着,像二十五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这沉默,在朱由检的意料之中。 他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走到这群噤若寒蝉的亲王面前。 他的目光,从福王朱常洵那张淌着油汗的胖脸上扫过,又掠过秦王朱谊漶那张认命的脸,最后,扫过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秦王被拿问,是因为他做得太过火,是杀鸡儆猴。” “你们在想,福王身为皇叔又立了大功,陛下总要给些脸面。” “你们在想,瑞王、惠王、桂王是朕的亲叔叔,血脉至亲,总不至于太过苛责。” “你们更在想,法不责众。” 朱由检的声音顿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难道还敢把你们二十五个,全都办了不成?” 每一句话,都如利刃,精准地剖开他们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将那些龌龊、怯懦、自私的念头,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福王朱常洵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瑞王朱常浩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他转过身,走向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明舆图》。 他伸出手,手指从舆图的最西端,那片代表着陕西的土黄色区域,缓缓划过。 “今日祭文上说,贼起西陲,民陷水火。” “诸位王爷,可知这‘水火’二字,是何等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杀意。 “是易子而食!” “是掘观音土而充饥!” “是流民百万,揭竿而起!” “那朕再问你们!” 朱由检猛然回头,目光如电,直刺众人! “朕的子民,为何要反?!” 第200章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声质问,如洪钟大吕,在乾清宫内轰然炸响,震得每一个朱家子孙头晕目眩。 为何要反?! 是啊,为何要反? 这些生来便立于云端的王爷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们眼中,百姓是草,是土,是数字。 他们造反,只因他们是刁民,是乱匪。 可现在,这个问题从大明天子的口中问出,带着审判的重量,逼着他们不得不去想。 然而,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和思维。 整个大殿,死寂得能听见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金砖上那轻微的“啪嗒”声。 朱由检看着这群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宗亲,眼底那森然的杀意,竟一点点褪去。 那杀意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巨大的《大明舆图》。 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锋利,飘散在殿中,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朕……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长到朕差点就以为醒不来的梦。” 梦? 所有亲王的心头,都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在这种时候,说一个梦? “梦里,我大明江山,风雨飘摇。”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建奴的铁蹄,踏过长城,兵临京畿,火烧山东。” “而这腹心之地,亦是处处烽烟,流寇四起。” “那声势,浩大到……足以倾覆社稷!” 他的手指,在那副舆图上,从陕西开始,缓缓划过山西,再到河南,湖广…… 那根手指,像一把烧红的刀,在所有人的心口上,烙下一道血淋淋的轨迹。 突然! 他的目光,隔着近十步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秦王朱谊漶的身上。 “朕在梦里看见,你的儿子,下一任秦王,在西安城破之后,被叛军绑在城楼上。” “乱箭穿心。” “曝尸三日。” 朱谊漶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那张本已认命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源于血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所淹没! 他可以死,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血脉,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断绝! 朱由检的目光没有停留,转向队列中脸色惨白的晋王朱求桂。 “晋王,太原城破,你被叛军从王府中搜出,不知所踪!” 晋王朱求桂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人下意识抵住,他已瘫倒在地。 目光继续移动。 “周王,开封被黄河大水淹没,你在围城之中,忧惧成疾,活活病死。” 开封府周王朱恭枵,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楚王!” 武昌府楚王朱华奎,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武昌城破,你全家老小,被叛军用一根绳子捆着,沉了长江。” “蜀王!” 成都府蜀王朱至澍,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信。 “成都城破,你走投无路,在后园的井边,自缢身亡!” 朱由检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个冷漠的史官,宣读着既定的命运。 被杀,被俘,被凌辱,家破人亡,宗庙倾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肥胖如山的身影上。 福王朱常洵。 这位皇帝的亲叔叔,此刻早已汗出如浆,肥胖的身体抖得像一团风中的烂泥。 “皇叔。”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朕梦见,洛阳被围,你弃城而逃,半路被俘。” “你猜,他们如何待你?” 福王朱常洵再也撑不住了,“噗通”一声,山一样的身躯轰然跪倒,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陛下……臣……臣不知……” “他们将你与几只鹿同煮。” “称作,‘福禄宴’。” “分而食之。” 朱由-检用最平静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足以让神佛都为之战栗的话。 “啊——!” 福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瘫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口角流涎,竟是直接被吓得昏死过去。 分而食之!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 如果说之前的结局是死亡,那么这一个,就是连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啃食殆尽!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那狼狈不堪的叔叔。 他缓缓转身,再一次面向那群早已魂飞魄散的宗亲,脸上那股悲凉,浓郁到了极点。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泣血般的沙哑。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 “不。” “梦的最后,朕看见北京城破,朕看见百官出降。” “朕看见……朕的皇后在宫中自尽。” “朕,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然后,是王承恩陪着朕!走投无路,登上万岁山,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经殉国。”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脖颈。 “君王死社稷。” “大明……亡国了!” 最后五个字! 若说前面是刀山火海,这五个字,就是彻底的,永恒的,黑暗的虚无! 它摧毁了他们所有的心防,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尊严! “陛下!!!” “陛下!!!”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紧接着,所有还站着的亲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哗啦啦”跪倒一片! 他们身体不住地发抖,因为极致的恐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乾清宫内,哭声、哀嚎声、牙齿打颤声,混成一片。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这群被吓破了胆的朱家子孙。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悲凉与愤怒,尽数压下。 当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告诉你们这个梦,不是为了吓唬你们。” “而是想说——” 突然! 朱由检猛地站直了身体,那股沉寂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在每个人的魂里! “你们从百姓身上搜刮的万贯家财,最后都成了资助叛军的粮饷!” “你们在封地豢养的骄兵悍将,最后都成了攻破你们王府的先锋!” “你们的胡作非为,你们的贪得无厌,最后都变成了吊死你们自己的绳索,砍下你们头颅的钢刀!” “你们!” 朱由检的手,指着殿下那群匍匐颤抖的身影,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就是趴在我大明身上,吸血噬髓,敲骨榨油的巨蠹!!” 这番话,骂得如此直接,如此恶毒,不留半分情面! 第201章 热闹的唐王府 殿内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所有亲王都懵了。 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家的天子,用如此粗鄙、如此刻薄的言语,指着鼻子痛骂。 一片死寂中。 竟是秦王朱谊漶,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抬起那张布满泪痕与绝望的脸,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 “罪臣……罪臣朱谊漶,罪恶滔天,死有余辜!愿受陛下任何惩罚!只求…只求陛下给秦藩一脉,留一丝香火!” 他彻底想通了。 那不是梦,是警示,是天谴! 有了他带头,其余的亲王也如梦初醒,纷纷反应过来。 “罪臣有罪!” “臣等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陛下息怒,臣等……知错了!” 一时间,请罪之声,响彻大殿。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们的罪证,锦衣卫早已一一呈于朕的案头。” 他指了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你们以为,需要押回京问罪的,只有秦王一个吗?” 这句话,让刚刚升起的请罪声,再次被恐惧掐断。 众人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然而,朱由检却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这副可怜又可恨的模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失望。 “都起来吧。”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愣愣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今晚,去十王府,找唐王。”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 “那里,可能能找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朕,给你们一夜的时间。” “自己想想怎么做。”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群苍蝇。 亲王们愣了半晌,才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 他们如蒙大赦,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笨拙地、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地爬起身,顾不上礼仪,也顾不上那还瘫在地上的福王,争先恐后地向殿外退去。 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赶。 很快,原本拥挤压抑的大殿,便只剩下唐王朱聿键一人。 他没有走。 他躬身肃立,对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深深一拜。 “臣,要如何做,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他们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选生路的,朕会给他们体面。” “选死路的……” “朕,会帮他们体面!” 唐王朱聿键心中一凛,再次躬身。 “臣,遵旨!”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 可脚步迈出,却又停了下来。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想问些什么。 刚才陛下说了大多数人的结局,却唯独没有说他唐王朱聿键。 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句无比坚定的陈词。 “陛下英明神武,宵衣旰食,梦中之事,断不会发生!那些宵小之辈,也绝无任何可趁之机!” 朱由检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 “臣,告退。” 朱聿键退出了大殿。 “吱呀——” 乾清宫那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那堆积如山的奏疏,和御座上,那道孤单到仿佛要被整个天下压垮的身影。 十王府中的一座。 如今,这里应被称为唐王府。 皇帝将这座距离皇城不远的府邸,赏赐给了新晋的“贤王”朱聿键。他的王妃、侧室与一应子嗣,早已从南阳府分批接来京中安顿。 那座曾经象征着唐王一脉荣辱的南阳府邸,只留下了几名老迈的内官,看守着一座空空荡荡的过去。 此刻的唐王府,正经历着它建成以来,最为热闹,也最为诡异的一天。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顶顶轿子,一辆辆马车,从京城各处的王府邸出发,不约而同地汇集于此。 从轿中走下的,是一个个面无人色,脚步虚浮的亲王。他们早已脱下了那身繁复沉重的九旒冕服,换上了相对轻便的常服。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像一件无形的囚衣,将他们裹得更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唐王朱聿键亲自在府门前迎候,将他们一一请入正堂。 下人们奉上热茶,可那氤氲的茶香,却暖不进这些王爷早已冰凉的五脏六腑。 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机械地端起茶杯,又放下。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今日之事,关乎生死荣辱。只有当所有人都到齐,这场决定他们命运的“茶话”,才会真正开始。 并未久等。 当最后一辆马车停稳,蜀王朱至澍失魂落魄地走入正堂时,二十五位大明亲王,终于齐聚一堂。 哦,不。 是二十四位。 福王朱常洵,是被他那三位同样面如死灰的兄弟——瑞王、惠王、桂王,用担架抬进来的。 这位皇帝的亲叔叔,自乾清宫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后,便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嘴里反复呢喃着“福禄宴”、“分而食之”的胡话,肥硕的身躯不时抽搐一下,引得周围的亲王们一阵心惊肉跳。 秦王朱谊漶依旧沉默。 他被安排在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却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早地领教了皇帝的手段,也比任何人,都更深地理解了那场“梦”的重量。 堂内的空气,凝滞如水银。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是晋王朱求桂。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因为动作过大而倾倒,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他对着主位上的唐王朱聿键,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哀求。 “唐王殿下……今日在殿上,陛下他……” 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陛下他……可有告知你,是什么章程?或是……或是要我等如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唐王朱聿键。那一道道目光里,混杂着恐惧,嫉妒,以及一丝微弱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第202章 唐王故事会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唐王朱聿键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面孔,尽是惶恐。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神志不清的福王。 “诸位王爷,叔伯,兄弟。”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团团一揖,礼数周全得让人心头发冷。 “承蒙陛下厚爱,召臣在殿前应对。” “诸位心中所想,臣感同身受。” “只是,陛下并未明确告知臣,具体的章程为何。” 话音刚落,堂内刚刚升起的一点微光,瞬间被掐灭。 无数人脸上,写满了绝望。 唐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话锋陡然一转。 “但陛下也说了。” “让臣,将这几年来的所见所闻,如实告知诸位。” 他的声音沉稳,自有千钧之力,压下了满堂的浮躁。 “陛下说,答案,或许就在其中。” 众人精神猛地一振! 他们死死挺直了身体,像一群即将听审的囚徒,不敢错过任何一个字。 “有劳唐王殿下了!”众人齐声拱手,声音沙哑。 唐王朱聿键点了点头,重新落座。 他亲手为自己斟满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与周遭的紧张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诸位可知,本王是如何来到京城的?” 他终于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本王刚袭爵,尚在南阳府,便被陛下一纸圣旨召至北京。” 他没有说自己当时的惶恐,但他此刻的平静,就是最强烈的对比。 “陛下并未与我谈论田亩、俸禄,也未斥责唐藩旧事。” “他只是带我去了京郊大营。” 唐王的声音顿住,眼神飘向远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风很大。” “我看到了京营的新军。” “不是我们藩地卫所里那些老弱病残,不是那些拿着生锈兵器、连站都站不稳的军户!” “他们身着统一铁甲,前排持盾,长枪,后排手持锃亮火铳。” “数万人,鸦雀无声。” “陛下只下了一道口令。” “‘放!’” 唐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然后,我就听到了雷声。” “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上的雷!” “几千支火铳齐射,那雷鸣般的巨响!远处的靶子,瞬间就被打成了齑粉!将士齐齐列成方阵”嗬”的一声。” “我当时就在想,这要是冲锋的骑兵,一个照面,就没了。”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茶杯盖沿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刺耳。 蜀王朱至澍的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头。他封地的卫所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看完操练,陛下问了我一个问题。” 唐王抬起眼,目光如刀,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陛下问我:‘聿键,你想做什么样的王爷?’” “‘是像祖辈一样,在封地里,守着万顷良田,看着子孙慢慢被养成猪,然后等着天下大乱,被人拖出来宰了吃肉?’” “‘还是……想做个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对得起这朱家江山的,大明亲王?’” 唐王说到这里,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当时,腿都软了。” “我选了后者。” 秦王朱谊漶闭上了眼,身体重重后仰,靠在椅背上,满脸都是无法言说的苦涩。 唐王的声音没有停。 “己巳破虏,建奴入关,京师震动。” “陛下御驾亲征,就带着那支新军。” “你们可知,陛下是如何赢的?” “不是靠奇谋,不是靠天命。” “是靠火炮!是靠京营将士用命!” “更是陛下自己,在阵前,顶着建奴的箭雨,以身为饵,一步未退!拔剑杀敌!将皇太极一步步引入死局!” “那一战之后,陛下就问了我一句话。” 唐王朱聿键的声音,陡然压低。 每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入众人的心口! “陛下问:‘国难当头,朕与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死战,诸藩,又在何处?’” 那声音不高,却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响! 国难当头,朕与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死战,诸藩,又在何处? 又在何处? 在何处! 这句问话,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于口! 他们在自己的封地里,锦衣玉食,醉生梦死。 他们在自己的王府内,侵占田亩,兼并商铺,鱼肉乡里。 他们看着朝廷的塘报,看着西北的灾情,看着北疆的战事,就像在看一本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本! 甚至,当朝廷的税使前来,他们还百般推诿,哭穷叫苦,视朝廷为仇寇! 此刻,皇帝的这句话,将这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窗户纸,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捅破了! 血淋淋的! 不留半点情面! 堂内,死寂。 那二十几位亲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低下了头。 头顶的发冠,此刻重如山岳,压得他们连气都喘不过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角落里,那张宽大的担架上,福王朱常洵的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那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兄弟,瑞王、惠王、桂王,并未察觉。 他们还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与羞愧中,无法自拔。 “咳咳...”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从福王喉咙里挤出。 一名随侍的内官赶紧端着茶水上前。 “滚开!” 福王一把推开了他! 他用那双肥硕的手臂,撑着担架的边缘,挣扎着,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动作笨拙,狼狈不堪。 可他坐起来了! 他脸上的肥肉依旧在颤抖,但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原先的惊恐与浑噩,竟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祸临头、大彻大悟之后,诡异的清明!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正堂之内,却清晰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福王没有理会众人的注视,他像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这满堂的宗亲倾诉。 “本王……今年三月,就奉诏入京了。” “陛下说,察哈尔部遣使来朝,事关国体,让本王主理一应商谈事宜。”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 “本王当时……还沾沾自喜,觉得这是陛下身为侄儿,对本王这个皇叔的看重与信赖。” “后来,本王用了一些小手段,让那察哈尔的使臣,在京城碰了一鼻子灰,最后乖乖地在国书上签了字,俯首称臣。” “事成之后,陛下在乾清宫设宴,褒奖本王,称本王为‘贤王’,为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 福王说到这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不世之功……贤王……” “本王当时,真是得意忘形啊!真以为自己是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了!还想着,陛下召集诸藩,本王身为皇叔,又立下大功,总该是与旁人不同的!”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了唐王朱聿键的身上。 “直到今天!直到方才!听了唐王你的一番话,本王才幡然醒悟!” “什么狗屁的‘贤王’!什么狗屁的‘不世之功’!” 福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都是陛下的功劳!是陛下在己巳年间,亲冒矢石,用京营的火炮与将士的性命,打出来的国威!” “草原人怕的,不是我朱常洵,是大明的火炮!是陛下的天子之威!” “陛下让本王去谈,不是因为本王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他只是……只是在给本王一个机会!” “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是在借着褒奖本王,告诉天下所有的藩王!大明的亲王,不该只是趴在国库上吸血的蠹虫!也可以为国,为民,做些事情!” “可笑本王,愚钝至此!竟会错了意!还以为……还以为……” 他再说不下去了。 第203章 秦王的日思夜想 巨大的悔恨与后怕,几乎将他肥硕的身体压垮。 他捂着脸,宽厚的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福王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心上。 他们所以为的法不责众,他们所以为的宗亲情分,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笑话!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唐王朱聿键站起身。 他走到福王面前,对着这个还在抽泣的肥胖王爷,竟是郑重其事地,深揖及地。 “福王,不必如此。” 唐王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 “换做是本王,面对狡猾的察哈尔使臣,断然做不到福王那般,谈笑风生之间,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其俯首帖耳,扬我国威。” “此乃大功,陛下与朝臣,有目共睹。福王,切莫妄自菲薄。” 这话,让福王的哭声渐渐止住。 更让堂内某些亲王几乎停滞的血,又有了流动的迹象。 对啊。 唐王说的没错。 福王,确实有功。 而那位年轻的天子,似乎……也是个论功行赏的人。 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还有机会,去立一个类似的功?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绝望中又看到一丝光亮时。 一个声音,击碎了这短暂的平静。 是蜀王朱至澍。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里却是一种溺水之人般的疯狂与急切。 他的封地成都,与流寇四起的陕西,仅仅隔着一道秦岭。 他是除了秦王之外,对此事感受最深,也最为恐惧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唐王,也越过了福王。 他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如石像般的秦王朱谊漶身上。 “秦王…” 蜀王的声音干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你最先入京,至今已有数月。” “陛下他……可曾对你,有过什么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福王和唐王身上,齐刷刷地转到了秦王身上。 是啊。 唐王,是陛下的刀,是新贵的代表。 福王,是陛下敲打的靶子,是旧人的缩影。 他们二人,说的再多,也都是旁观者的揣测。 而秦王朱谊漶,不同。 他是第一个被“请”回京的。 是陛下屠刀之下,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一个。 他这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陛下,又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这,才是他们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真正的答案。 被数十道灼热的目光注视着,秦王朱谊漶终于动了。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抬起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灌入喉中,一如他这几个月的心境。 “安排?”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看透了生死的,灰败的死寂。 “陛下,并未给本王任何旨意和安排。” 秦王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变幻不定的脸,嘴角牵动,那是一个近乎残忍的笑意。 “但,本王这几个月,被软禁于此,日思夜想,除了陛下的心思,再无他物。” “倒也想通了一些事情,说出来,给诸位叔伯兄弟,做个参考。” “还请秦王不吝赐教!” 众人立刻拱手,神态恭敬得仿佛眼前之人不是阶下之囚,而是指点迷津的活菩萨。 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 “陛下的心思,其实很简单。” “八个字。” “论功论过,赏罚分明。” “他不是在泄愤,也不是在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是在解决问题。” “而我们,就是问题。” 一股寒气顺着所有人的脊椎骨向上猛蹿。 “亲王,郡王,镇国,辅国,奉国……” “我朱家宗亲,如今是何等庞大的数目,诸位心里有数。” “而秦地,成了第一个爆开的脓疮。” 秦王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遮掩。 “我秦藩立国二百余年,在陕西是何等煊赫。侵占的民田、军田,何止万顷?隐匿的人口,包揽的商税,又何止百万?陕西大旱,藩库之内,粮食堆积如山,本王却视而不见,坐视流民四起。” “这些罪状,锦衣卫的卷宗,怕是比本王自己都清楚。” “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因为秦王说的这些事,他们每一个人,每一家,都做过! 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所以,”秦王继续说道,“本王认罪。” “本王已上呈奏疏,向陛下坦诚所有罪责,无一疏漏。” “同时,本王奏请,愿献出秦藩二百年来,所积攒之全部家财!田产、商铺、金银、古玩,无一保留!” “以此,为秦藩赎罪!” “只求,”秦王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人气的颤抖,“陛下能看在太祖高皇帝的份上,为我秦藩一脉,留个香火。”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献出全部家财? 二百年的积蓄! 那该是何等天文数字! 就这么……全都不要了? 不少王爷的脸上,已经露出看疯子一样的神情。 秦王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信息。 一个足以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信息。 “诸位,可知京中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如今是何光景?” 他没有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镇远侯刘家,上一代何等跋扈,其子弟纵马伤人,乃京师一害。因克扣军饷之罪,被陛下一纸诏书,刘侯斩首,家产抄没。” “你们以为,刘家就此完了?” 秦王摇了摇头。 “不。” “刘家的家产,尽数充公,用以打造京营的火器。” “而他那个纨绔儿子,则被陛下亲手扔进了京营军校。” “每日与普通军户之子,同吃同住,操练搏杀。” “本王听说,就在上个月,他在宁塞堡之战中,作战勇猛,亲手斩下三颗贼首,已因功晋为总旗。” “还有定国公徐家,成国公朱家……” 秦王一连说了好几个京中顶级勋贵的名字。 他们的罪名各不相同,但下场,却出奇的一致。 交钱。 交人。 子弟入军校,凭军功,挣自己的前程。 “陛下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命。” 秦王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所有人心头最深的那把锁。 “陛下要的,是钱!是能让大明度过眼下各地灾荒的钱!” “陛下要的,是人!是能上阵杀敌,能为国尽忠的朱家子孙!而不是一群只知享乐,被养成猪的废物!” “这,就是陛下给我们的生路!” “一条要我们倾家荡产,要我们子孙去流血拼命的生路!” “但……” “终究是一条活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已经将自己用数月的不眠之夜,换来的答案,公之于众。 至于这些人如何选择,与他无关了。 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的死寂。 没有恐惧的哀嚎,没有绝望的哭泣。 只有粗重的,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每一个亲王,都在脑中飞速地计算。 计算自己的罪孽。 计算自己的财富。 计算自己的儿子,有几个能上战场。 计算那条“生路”,自己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走上去。 瑞王朱常浩,这位皇帝的亲叔叔,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秦王,而是望向了唐王朱聿键,那张老脸之上,满是挣扎与哀求。 “唐王……” “陛下他……当真会如此?” “连我们这些……亲叔叔,也一体论处,不留半分体面吗?” 唐王脸上的苦笑消失了。 他看着瑞王,就像看着一个还没睡醒的人。 他缓缓转身,看了一眼那还瘫在担架上,双目无神,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呢喃着“福禄宴”的福王。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瑞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瑞王,您觉得,福王还不够体面吗?” 第204章 启本捐输 瑞王朱常浩那张老脸,血色上涌,涨成了暗沉的猪肝色。 体面? 福王那副口角流涎,瘫在担架上人事不省的模样,就是陛下给的体面? 这句话,比秦王之前所有的分析加起来,都更具杀伤力。 整个正堂,静得能听见银丝碳爆开的轻响。 秦王一席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们心中所有关于血脉、关于亲情、关于法不责众的最后壁垒。 生路,就在眼前。 死路,亦在眼前。 这是一道选择题。 不知过了多久。 “唉……” 一声绵长而苦涩的叹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是周王朱恭枵。 这位来自开封府的亲王,撑着桌案,缓缓站起。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落在堂外深沉的夜色里,只是对着主位上的唐王,遥遥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里,满是做出抉择后的虚脱。 “本王…心里有数了。” “不在此叨扰唐王,这就回去,好生琢磨……这本启,该如何上奏。”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堂外走去。 那背影,竟透出一股子壮士断腕的决然。 周王的离去,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本王也告辞了。” “唉,这就回府,这就回府……” “有劳唐王殿下今日解惑!” 一个个亲王,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纷纷起身。 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眼神闪烁不定,有的则是一脸豁出去的狠戾。 他们不再交谈,也不再迟疑,只是机械地对着唐王拱手作别,然后带着各自翻江倒海的心思,匆匆离去。 偌大的正堂,转眼间便空了大半。 最后,瑞、惠、桂三王,相互搀扶着站起身。 他们走到那张担架前,看着还在念叨的福王朱常洵,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还是瑞王长叹一声,对着下人挥了挥手。 “抬上吧,回府。” 一行人,抬着福王,也失魂落魄地消失在夜色中。 热闹了一整晚的唐王府,终于重归寂静。 唐王朱聿键站在堂前,看着那一个个仓惶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从今夜起,大明的宗藩,要变天了。 朱由检没有再召见任何一位亲王。 他就坐在乾清宫里,批阅着奏疏。 可一道道从京城各处府邸递上来的启本,却如约而至,飞入紫禁城,堆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周王第一个递上了启本。 紧接着,楚王,鲁王,蜀王…… 在短短的三天之内,二十四位亲王,尽数递交了他们的“答卷”。 最后一个递上启本的,是福王朱常洵。 崇祯三年,十月十八。 早朝之后,百官散去。 乾清宫内。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 只是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了初见时的惶恐与不安,也没有了那晚在唐王府的绝望与死寂。 二十五位亲王,安静地分列两侧,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听天由命的坦然。 福王朱常洵没有再坐担架。 经过三天的休养,他那张肥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又恢复了往前那种富贵逼人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前的倨傲与享乐,只剩下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朱由检依旧坐在御案之后。 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五本奏疏。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叠启本上轻轻敲击。 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不轻不重,却一下下,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 “诸位宗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众人。 “这下面,是你们所有人的启本。” “朕最后再确认一遍。”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终极裁断的意味。 “这就是你们最后的态度,不再更改了?” 话音刚落。 队列之中,晋王朱求桂猛地向前一步,躬身下拜。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与决然。 “臣……臣这里,有新启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不少递交启本时还心存侥幸,试图少出一点血的王爷,脸色骤然煞白。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三天,不只是给他们写启本的时间,更是让他们相互观望、相互内卷的赛场!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递上来。” 说着,他从那一叠启本中,准确地抽出了属于晋王的那一本,随手放在了一旁。 王承恩立刻会意,躬身走下台阶,从晋王手中接过那本崭新的奏疏,又将那本被废弃的旧启本,交还到了晋王的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朱由检接过新的启本,迅速扫了一遍,然后将其放回了那一叠奏疏的最上方。 他抬起头,又等了片刻。 “看来,是没有人再更改了。” “那这些,就代表了你们的最终态度。” 他拿起一本,那是秦王朱谊漶的。 “秦王上启本,自陈罪孽深重,秦藩侵占民田,隐匿人口,罪恶滔天。” “他愿将二百年来,秦藩所积累之全部家财,田产、商铺、金银、古玩,无一保留,尽数双手奉上。” “并愿全力配合锦衣卫、都察院,彻查陕西官场,将所有与秦藩有染之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朱由检念完,没有评判。 他只是放下了秦王的启本,拿起了第二本。 “晋王启本,列陈自身罪责数条,与朕所知,相差无二。” “表示愿意捐输白银二百万两,粮食二百万石,用以赈济山西灾民,为国分忧。” 他又拿起第三本。 “蜀王列罪几条,倒是无足轻重。愿意捐输白银一百万两,粮食一百万石。” 第四本。 “周王则表示,自己入继王爵以来,恪守本分。但历代周王,确有侵吞良田,上下其手之情。愿意捐输白银二百万两,粮食二百万石,并希望可以送子嗣入京,或入国子监,或入军校。” 一本,又一本。 朱由检的声音,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将每一位亲王开出的“价码”,当众宣读。 每念出一个数字,殿中便有不少亲王脸色白上一分。 那些捐得少的,此刻已是冷汗涔涔,悔青了肠子。 那些捐得多的,则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太过小气。 第205章 福王的态度 终于,朱由检拿起了最后一本。 那启本,看起来似乎比其他的都要厚上一些。 是福王朱常洵的。 “皇叔福王,上本自陈,言及自己贪图享乐,德不配位,有负圣恩,愧对列祖列宗。”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 “故,愿捐输白银……五百万两。” “粮食二百万石。” “并献出河南、湖广等地良田,共计一万顷!”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气声! 五百万两白银! 一万顷良田! 这哪里是藩王,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国库! 众人看着那个依旧胖得像座山的福王,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不敢置信。 这位皇叔,是真的被吓破了胆,也是真的大彻大悟了! 这不是割肉,这是在敲骨吸髓地放血! 面对众人的目光,福王朱常洵却只是低着头,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串天文数字,与他无关。 朱由检念完了所有启本。 他没有对任何一本做出定义,也没有说谁对谁错,谁多谁少。 他只是将那一叠沉甸甸的奏疏,重新整理好,放在了御案的左手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殿下这群刚刚经历了一场公开处刑的宗亲,缓缓开口。 那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宗亲的诚意,朕都看到了。” “很好。”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朕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商量。 这两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本该是无上的体恤与恩典。 可在此刻的乾清宫内,它比“问罪”二字,更透着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 刚刚因为“捐输”而略微放下的心,再一次被攥紧,提到了嗓子眼。 在场的每一位亲王,脖颈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 他们想不明白。 钱都交了,罪也认了,这位年轻的天子,到底还想做什么?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揣测的时间。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面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却空洞地投向殿外,仿佛在凝视着整个天下。 “诸位宗亲,可知我朱家,如今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问得所有亲王都是一愣。 他们只知道自家王府的妻妾子嗣,至于整个大明的宗亲……那是一个他们从未关心过,也无法想象的数字。 见无人应答,朱由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十万。” “这还不算那些早已出五服,没有爵位禄米的远支。” “仅仅是朝廷每年需要足额发放俸禄的在册宗室,就有三十万之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死寂的潭心,炸起了滔天巨浪。 “而且,这个数目,还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增长。” “不出三十年,便是六十万。” “再三十年,就是一百二十万。” “长此以往,我大明,甚至不用等流寇,不用等建奴。” 朱由检缓缓转身,目光冷漠,像两把冰锥,剐过殿下那一张张渐渐变得惊骇的脸。 “单单是供养我朱家一姓,便足以耗尽国力,拖垮这天下。” 此言一出,所有亲王都面面相觑。 三十万?六十万? 这数字,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谬。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难道,还要让他们少生些孩子不成? 朱由检看穿了他们那点可笑的心思,没有给他们思考的余地,直接抛出了真正的问题。 “不知道众位宗亲,对此,可有解决之法?”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解决之法? 他们就是问题本身,他们能有什么解决之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唐王朱聿键,自队列中走出。 他对着御座的方向,躬身一揖。 “臣认为,为我大明万年江山计,解决此法,唯有……”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降等袭爵!” 这四个字,不是石头,是插进所有人心脏的刀! 话音刚落,蜀王朱至澍便第一个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满脸涨红,指着唐王,声色俱厉! “唐王!你疯了不成!” “太祖高皇帝定下‘封建诸子,屏藩帝室’之国策,亲王与国同休,此乃祖宗礼法!” “你如此言论,是何居心?置我朱家列祖列宗于何地!” 紧接着,皇帝的亲叔叔惠王朱常润也站了出来。 他没有蜀王那么激动,但话语中的质问之意,却更加沉重。 “唐王,你亦是亲王。若真要降等袭爵,你唐藩,也要降吗?” 面对几乎所有人的敌意,唐王朱聿键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对着惠王,平静地拱了拱手。 “那是自然。” 就在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所有矛头都对准唐王之时。 御座上的朱由检,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降等袭爵,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不忍,“朕觉得太祖皇帝屏藩帝室之策并没有错。” 什么? 此言一出,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一滞。 几位反应快的亲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躬身下拜! “陛下仁慈!” “陛下圣明!万不可听信这等佞臣之言,伤了宗亲之心啊!” 惠王更是向前一步,言辞恳切:“陛下,藩王宗室,乃是陛下最忠实的拥护,是我朱家江山的血缘屏障!唐王此言,实在恶毒!意在离间我等宗亲与陛下的骨肉之情!” 唐王朱聿聿键闻言,只是微微垂首,并未反驳。 他知道,陛下的戏,还没唱完。 果然。 朱由检看着底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叔伯兄弟,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诸位宗亲,不知道如果你们和朕论辈分的话,要怎么论?”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翘起手指,开始在脑中推算自己和当今天子隔了多少代,该如何称呼。 朱由检却没有等他们推算出结果。 “论不清,对吧?” “最忠实的拥护,也不见得吧。” 他看着那些僵在原地的亲王,声音渐渐转冷。 “当然,并非是说你们不忠诚。” “朕只是认为,超出三代,这血脉之情,基本就淡薄如水了。” 楚王朱华壁立刻拱手,试图表忠心:“陛下,哪怕血缘淡薄,我等依旧是朱家子孙,心向陛下,此心天地可鉴!” 第206章 我给过你机会了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表忠。 他只是从御座上站起,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看着底下那群神色各异的宗亲,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的语气,缓缓说道。 “朕认为,袭爵三代而降,方是我大明万年传承之策。”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唐王,不过是皇帝抛出来的一块探路石。 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试探,都是为了引出这最后一句话! 骤然间,半数以上的亲王,全都“哗啦啦”地伏地跪倒! 蜀王朱至澍更是以头抢地,声音凄厉。 “陛下,三思啊!祖宗礼法不可废!如此更改,国将不国!陛下将会与天下宗亲离心离德,自毁长城啊!” 然而,依旧有几位亲王站着。 秦王站着,福王站着,唐王站着。 还有几位捐输数目极大的亲王,也在犹豫之后,选择了沉默地站着。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前面,喊得最为凄惨的蜀王身上。 他缓缓走回御案,从那堆积如山的奏疏旁,拿起了一本薄薄的密折。 不,他甚至没有看那本密折。 他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蜀王。 “万历四十七年,蜀王朱至澍,强抢民女,逼得女子一家五口投井自尽。” “天启二年,巧取豪夺,将成都府左近良田五百亩,逼民为奴。” “天启七年,四川大饥,你囤积居奇,封锁粮仓,发国难财,致使饿殍遍地。” “崇祯元年,成都知府欲上书弹劾,被你于半路截杀,沉尸江中。”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面色瞬间由红转为死灰的蜀王,将那本密折轻轻丢在案上。 “蜀王,你的启本上,可没有这些罪行。” “你,就是这么与朕同心同德的?” 蜀王浑身剧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瘫在地上,只知道反复地嘶喊。 “冤枉啊!陛下,冤枉啊!!” “能念出来的,自然是证据确凿。还有多少朕没查实的?”朱由检的目光狠厉无比,“朕,给过你机会了!” 突然!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般在殿内滚过! “蜀王朱至澍!骄淫不道,狂悖僭越,阴结逆谋,伤化虐民!毫无悔改之意!” “着!” “革去爵禄,削除属籍,废为庶人!” “追夺册宝,毁撤王坟,一应禄米尽行镌免!” “特命锦衣卫官校,即刻押发凤阳高墙,严加禁锢,永世不出!!” 这番雷霆之怒,这番狠厉决绝的处置,让蜀王彻底懵了,也让周遭所有跪着的亲王,瑟瑟发抖,如坠冰窟! “不!不!!” 蜀王终于反应过来,他眼看自己挣扎无望,竟是破口大骂! “朱由检!你这昏君!刻薄寡恩,自毁藩篱!” “我朱家血脉,竟被你囚于高墙!你猜忌成性,视亲如仇,必遭天谴!” “你断手足,绝宗亲,我看你这江山如何坐得稳!” “我在凤阳,睁着眼看你亡国!!” “诸位宗亲!这昏君小儿将我等骗进京城,意图一网打尽!我等应当团结一心,万不可……” 话音未落。 两名不知何时出现的锦衣卫校尉,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那疯狂的咒骂,瞬间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呜呜”声。 校尉们架起他瘫软的身体,径直向殿外拖去。 那呜咽与挣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渐行渐远。 最终,彻底消失。 那二十几位亲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死跪伏在地。 他们的身体僵直,像一尊尊被无形巨力钉死在金砖上的泥塑。 恐惧? 这个词已经太过苍白。 他们此刻感受到的,是亲眼目睹同类被巨兽活活撕碎后,那种从骨髓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原始的战栗。 蜀王。 与国同休的大明亲王。 就这么被废了。 革爵、除籍、囚凤阳高墙。 那不是死亡。 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屈辱,是从朱家的史册上,被活生生地、一笔一笔地抹去! 凝固的死寂中,一个身影,突然蠕动起来。 是年迈的楚王朱华奎。 他双膝跪地,竟用膝盖,一寸寸地往前挪。 他蹭过几位亲王僵硬的身体,爬到了大殿中央。 那片金砖,还残留着蜀王被拖拽时的冰冷。 “陛下!” 楚王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透着钻心刺骨的卑微。 他没有抬头,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整个人蜷缩成卑微的一团。 “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他一边嘶喊,一边奋力叩首。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臣愿献出……献出全部家财!田产!商铺!金银!古玩!臣……什么都不要了!” “臣愿献出全部财富田地!”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带上了哭腔。 “只求陛下开恩!只求陛下饶恕臣的罪过!臣……臣再也不敢了!” 他将秦王的那一套,学了个十足。 只是,秦王说这话时,是认命后的坦然。 而楚王,是死到临头时的,垂死挣扎。 御座之上,朱由检俯瞰着那在地上卑微蠕动的身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看来,楚王也认罪了。”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让楚王朱华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顿了顿,吐出了两个字。 “晚了。” 晚了? 楚王抬起头,那张布满鼻涕和泪水的脸上,写满了撕裂般的惊愕与不信。 为什么? 为什么秦王可以,他就不可以? 他献出了所有,他卑微如狗,为什么,换来的还是一个“晚了”? 朱由检没有给他答案。 他也不需要给。 “来人。” 天子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把楚王拉下去。” “让他跟蜀王一起,在凤阳做个伴!” 又是凤阳! 又是高墙! 楚王朱华奎的脑中“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成齑粉! 他眼看着两名锦衣卫校尉,再一次从殿角的阴影中走出,如两尊沉默的铁塔,向他逼近。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与理智!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再求饶,不再哭喊。 他的脸因极致的绝望而扭曲,浮现出一种癫狂的、歇斯底里的恨意! “朱由检!” 他竟直呼天子的名讳! “休忘了你的皇位如何得来!!” 所有跪伏的亲王,身体齐齐一震! 楚王的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在雕梁画栋间疯狂回荡。 “若非祖制‘兄终弟及’,你这信王!你这藩王!安得居此九重?!” “你侥幸登极,便忘本负义,屠戮宗亲,自断手足!刻薄寡恩一至于此!”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指御座上的朱由检,状若疯魔。 “我大明二百余年,何曾有过你这般对待宗亲的天子!你这是在刨朱家的根!” 第207章 袭爵三代降等 朱由检没有与他辩论。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做着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表演。 锦衣卫校尉已经冲上前来,一人一边,铁钳般的手死死架住了楚王的胳膊。 “昏君!你必遭天谴!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来陪我!!” 最后的咒骂,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被拖拽着,向殿外走去。 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座的方向,直到被那厚重的殿门,彻底吞噬。 殿内,再一次恢复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空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危险的涟漪。 楚王那句“若非祖制‘兄终弟及’”,骤然在死寂的殿内回响。 这句话,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隐秘、也最危险的念头。 是啊。 当今天子,登基之前,也只是一个藩王。 一个和他们身份一样的,朱家子孙。 他凭什么,可以如此对待他们?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跪着的,沉默的,心思各异的叔伯兄弟。 “你们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认为朕以前也是藩王,一朝得势,便忘了本,忘了自己是从何而来。” “认为朕今日所为,是刻薄,是寡恩,是屠戮宗亲,是自毁长城?” 没有人回答。 但那一片死寂,就是最好的回答。 朱由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没错。” “朕,曾经也是藩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大殿中央,走到这群匍匐在他脚下的宗亲面前。 那道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天威。 “偏偏是朕,坐上了这个位子!” “偏偏朕是皇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裂而出,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偏偏朕,不想做亡国之君!” “偏偏朕,想再兴大明!!” 这番话,不是解释,是发泄,发泄登基至今的如履薄冰,发泄登基至今步步为营! 他们,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富贵,如何延续自家的血脉。 而他,想的是这天下,是这大明江山,是这社稷万民! 良久。 久到那些跪着的亲王,身体已经彻底僵硬,额角的汗珠汇成细流,滴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朱由检终于再次开口。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股足以压垮一切的帝王威仪,被他重新收敛入鞘。 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剩下的人,你们的捐输,抵了你们的过失。” 朱由检看着他们,淡淡地说道。 “朕,不追究了。” “哗啦——” 这一次,再无迟疑。 所有亲王,齐齐叩首,额头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响彻大殿。 “臣等,谢陛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他们几乎崩溃的神经。 打两棒子,给一把糖。 朱由检看着底下这群感恩戴德的宗亲,将主动权,又一次,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让刚刚起身的亲王们,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祖宗之法,到了今日,也该改一改了。” 他回到御座,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最终的章程。 “自今日起,亲王,袭爵三代降为郡王。” “郡王,袭爵三代降为镇国将军。” “镇国将军,袭爵三代后,无爵。” “想要前程,想要爵位,想要你们子孙后代的富贵。” “自己挣!” 话音刚落,唐王朱聿键便自队列中走出,躬身问道。 “陛下,各代亲王寿命不一,这三代之期,恐难界定。另,依祖制,向来是嫡长子袭爵,其余子嗣,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朱由检似乎早有预料。 “传三代,或传九十年,以先到者为准,届时降等。” “嫡长子袭原爵。另选二子,降一等袭爵。” “也就是说,”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场的诸位,除了袭爵未满三代者,其余之人,你们的下一代,都要降等了。”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但这一次,再无一人敢于质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福王朱常洵,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陛下……” 他躬着那肥硕的身躯,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曾经说过,要给天下宗室一个前程。不知……是何章程?” 朱由检看着他这位皇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朕准备,用你们此次捐输之钱粮,在京师,建造一座庞大的皇明军校。” “凡我朱家宗室子弟,无论亲疏,皆可入学。” “愿文者,学经义,学格物。” “愿武者,学兵法,习韬略。” “朕,还会在军校之侧,立一座功德碑。” 朱由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诱惑力。 “上面,会亲笔写明,诸位亲王今日之捐输数目,功绩德行,昭告天下,流芳千古!” “同时,所有用以赈济灾民的钱粮,朕也会明发邸报,昭告天下百姓,此皆为诸藩王为国分忧,为民请命之义举!”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这是何等意外之喜! 他们出的钱,不但买了命,还买了名! 买了一个青史留名,万民称颂! “陛下圣明!”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亲王们再一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 朱由检摆了摆手。 “此事干系重大,朕一人精力有限。不知可有宗亲,愿意留在京城,协助朕,办理此事?” 话音刚落。 “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臣愿为陛下效死!” 好几位亲王,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脸上满是热切。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具体的旨意,稍后会下发至你们各自的府邸。”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殿下这群神态各异的宗亲。 “回了封地的,希望你们能恪守本心。” “不求你们造福万民,但求无愧于心!” 他的声音,再一次转冷。 “若再有僭越之举,蜀王、楚王,便是前车之鉴!” “定严惩不殆!” 第208章 宗人府五大长官 乾清宫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那一声沉闷的巨响,为一个时代,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每一个走出大殿的亲王,脚步都异常沉重。 脚下踩着的不是光洁的金砖,是自家王府倾颓的瓦砾。 他们是胜利者吗? 保住了性命,保住了爵位,甚至在那年轻天子似笑非笑的许诺中,抓住了一丝“流芳百世”的虚妄光芒。 他们是失败者吗? 多数人献出了过半家财,吞下了那剜心剔骨的“袭爵三代降等”新制。 从此,他们的子孙将一步步从云端跌落,最终泯然众人。 没人说得清。 他们只知道,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自己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只能任由那位年轻的天子,用最锋利的刀,最精准的手法,一片片地宰割。 反抗? 蜀王和楚王的下场,就是最鲜血淋漓的警示。 通往凤阳高墙的路,远比坟墓更加冰冷,更加绝望。 哪个亲王敢说自己的屁股是干净的? 自己这一代干净,往上几代呢? 那一部部藩王史,翻开来,字里行间写的哪里是“屏藩帝室”,分明是“鱼肉百姓”! 如今,认了,还能给子孙留下三代郡王的富贵。 不认,现在就没得亲王可当了。 至于那座还未动工的“功德碑”,则是皇帝赏给他们这群失败者最后的遮羞布。 用他们自己的钱,买一个“贤王”的名声,将他们钉在史书上,成为皇帝仁慈与宗亲“识大体”的佐证。 何其荒谬。 又何其现实。 这位年轻的帝王,用雷霆手段打碎了他们所有的尊严与侥幸,又用一丝微末的希望和体面,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众人怀着这样复杂到极致的心情,沉默散去。 一夜无话。 或者说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一道道圣旨便由宫中内官带着锦衣卫校尉,送往京城各处亲王府邸。 皇帝的安排,充满了恶意的体贴。 每一道圣旨,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 其内容,又以惊人的速度,在各个府邸之间流传。 一场皇恩开始了。 秦王府。 朱谊漶跪在香案前,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朱谊漶,罪孽深重,本应严惩。然其深明大义,迷途知返,于诸藩之中,堪为表率。特旨,秦藩二百年罪责,以其捐输相抵,功过相折。其子嗣,不再袭爵。” 秦王一脉的爵位,到此为止了。 朱谊漶虽早有准备,脸色依旧瞬间煞白。 然而,圣旨还在继续。 “念其坦诚悔过,为宗亲表率。特赏秦王府邸一座,留驻京师。赏白银一百万两,以安其身。允其接王妃、侧室及一应子嗣入京,颐养天年。钦此!” 宣旨的太监合上圣旨,脸上堆起菊花般的笑容。 “秦王殿下,接旨吧。陛下说了,您这是‘捐输’,是要上功德碑,流芳百世的!您这往后,就在天子脚下,享清福喽!” 朱谊漶缓缓抬头,那张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没有被废。 没有被囚禁凤阳。 他依旧是秦王。 子嗣没了爵位,但他保住了自己,保住了家人。 甚至还得到了一百万两的“赏赐”和在京城安享晚年的“体面”。 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解脱。 他用最决绝的态度,赌了一把。 赌对了。 “罪臣……接旨谢恩!” 他重重叩首,声音沙哑。 几乎同一时间,唐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唐王朱聿键,忠贞体国,克己奉公,屡献良策,有功于朝堂,有德于宗室。特旨,其捐输之财,为历代唐王赎罪。赏,唐王爵位,自其子始,世袭三代后,再行降等。钦此!” 这道圣旨一出,满座皆惊! 按照新宗制,传承了九代的唐藩,下一代本该直接降为郡王。 可皇帝这一道旨意,竟是给了唐王“续爵三代”的无上恩宠!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谁是心腹,谁是榜样! 唐王朱聿键平静接旨,对着皇宫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他知道,这是陛下在用他,给所有人立下一个标杆。 顺从者,昌! 而福王府的圣旨,则最具戏剧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福王朱常洵,性好奢靡,贪图享乐,德不配位,本应重责!然,念其于封地偶有捐输赈灾之举,于察哈尔部来朝一事中,扬我国威,亦有大功。今又捐输有功,为国分忧,可见其拳拳赤子之心。功过相抵,过往不究。特赐御笔‘福’字一幅,望其日后,惜福、惜身、惜名。钦此!” 没有罚。 也没有实质性的赏。 就一幅字。 福王朱常洵颤巍巍地从内官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卷轴,缓缓展开。 一个苍劲有力,又带着无上威严的“福”字,跃然纸上。 福王看着这个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福。 他散尽半生家财,换回一个平安,这便是天大的“福”了。 这位年轻的侄儿皇帝,用一个字,道尽了敲打,也道尽了恩典。 其余的亲王,收到的圣旨大多大同小异。 皆是“功过相抵,仅为告诫”,命其即刻启程,返回封地,好自为之。 一场席卷大明宗室的滔天巨浪,似乎就这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随着一辆辆马车开始准备离京,这座压抑了许久的京城,似乎终于要恢复平静。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再次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福王朱常洵,这个曾经日思夜想,做梦都想回到洛阳安乐窝的亲王,竟然主动上了一道启本! 恳请留在京城,为陛下分忧! 或许,是那场“福禄宴”的噩梦,让他明白,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未来,才最安稳。 紧随其后,周王朱恭枵也上书请留。 这位在开封府素有贤名的亲王,在昨夜的惊魂之后,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皇帝似乎……真的打算重用一部分“听话”的宗亲。 这或许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再然后,是桂王朱常瀛。 作为和福王一样皇帝血缘最近的亲叔叔,他在这次风波中受到的冲击最小,捐输不多,也未受苛责。 眼看侄子皇帝大刀阔斧,竟真的要开创一番新局面,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也活泛了起来。 面对这几位主动请缨的宗亲,朱由检没有拒绝。 很快,新的旨意下达。 唐王朱聿键,任宗人令,持节前往成都府,查抄蜀王府! 桂王朱常瀛,任左宗人,持节前往武昌府,查抄楚王府! 左宗正福王朱常洵、右宗正周王朱恭枵,则与右宗人秦王朱谊漶一道,在宗人府专门负责清点所有亲王的“捐输”! 五大任命,宗人府的五大长官,宣告着这个曾经的虚职衙门,正式回归亲王之手。 当秦王朱谊漶接到任命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右宗人,一品大员。 让他去整理自己的家产? 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由锦衣卫送来的,他那被抄没的家产清单,如今却被冠以“秦王捐输功德录”的名头,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一个月的时间,飞速流逝。 整个大明,因这次宗藩整顿而震动。 一队队的京营兵马被派往各地,任务不再是打仗,而是押运。 一车车金银,一箱箱珠宝,一卷卷字画,从一座座奢华的王府中运出。 像一道道金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地汇入京城。 那沉重的车轮,碾碎了一个旧时代的根基。 也将一个王朝的希望,重新拉回了年轻帝王那深不见底的雄心之中。 福王府内,临时成立的“捐输清吏司”衙门里,灯火通明。 秦王朱谊漶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身旁,福王朱常洵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他计算的不是即将上缴国库的钱,而是自家钱庄的盈利。 第209章 皇明文武校 最终的账册,被宗人府的官员用黄绫包裹,如山一般,恭敬地呈现在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不是一本,而是一摞。 厚重得足以压断寻常书案的横梁。 秦王朱谊漶,献银一千零七十万两!田地一万一千顷!粮食各类财物折合,约一千三百万两! 蜀王朱至澍,抄没现银一千四百二十万两!田地一万三千顷!府库珍奇折合,竟达两千万两之巨! 这个在乾清宫内叫嚣最凶、结局最惨的亲王,才是二百余年来,潜藏在大明肌体上,最肥硕、最富有的那只巨蠹! 楚王朱华壁,抄没现银三百六十万两,田地四千顷,粮食财物折合,约四百万两。 再加上其余二十二位亲王赎罪的“捐输”。 最终汇总的数字,足以让历代先帝从皇陵里惊坐而起。 现银,合计六千一百万两! 田地,合计四万两千顷! 各类财物,折合银两,约七千二百万两! 朱由检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账册上那一连串令人目眩的文字。 他的面容沉静如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副帝王的面具之下,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正擂鼓般狂跳! 不是充实。 是掌控! 是这四处漏风的大明天下,终于被他死死攥回了掌心的真实触感! 自登基以来,他走的每一步,都如行于刀山火海。国库空虚,朝政掣肘,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他就像一个溺水之人,费尽心机,才勉强能探出水面,求得一丝喘息。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钱,这些田,不是从国库里支取,不是跟户部扯皮,更不是加派在百姓头上的三饷。 这是亲王的“捐输”。 是他朱由检的! 他拥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处置权! 这笔足以再造一个大明的财富,将让他所有的构想,从纸面上的蓝图,变成这片土地上轰鸣的现实! 次日,早朝。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 今日的朝堂,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因为在文武百官的队列前方,竟赫然站着三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福王朱常洵,周王朱恭枵,秦王朱谊漶。 他们身着亲王常服,垂手而立,如三尊石像,却比任何一道奏疏都更吸引眼球。 百官们心头巨震,揣测万千,却无人敢交头接耳。 藩王怎么又上朝了。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个念头:今日,要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朝会议程有条不紊。 边镇奏报,州府呈文,各部公事。 朱由检端坐御座,一一听取,一一批复,神色如常,仿佛殿前那三位亲王只是三尊摆设。 直到所有常规事务处理完毕,御座上的天子,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福王朱常洵的身上。 只此一眼。 福王立刻明悟,那肥硕的身形从队列中走出,对着御座,躬身下拜。 “陛下,臣有启奏。”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与月前那滩烂泥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由检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爱卿请讲。” 爱卿! 不是皇叔,也不是福王,是爱卿! 这两个字,让福王的心脏狂跳,也让满朝文武的耳朵,瞬间竖得笔直! 福王深吸一口气,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朗声奏禀。 “启奏陛下!如今天下灾荒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我大明宗室,深受皇恩二百余年,寝食难安!” “天下诸藩,心系社稷,心怜黎民,故借祫祭大典齐聚京师之机,共襄义举,捐输钱粮!愿为陛下分忧,为大明解此燃眉之急!” 这番话,说得何等冠冕堂皇! 仿佛那不是一场血淋淋的敲骨吸髓,而是一场感人肺腑的宗亲义举。 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动容。 “诸位宗亲与国同休,乃我大明之幸,百姓之幸!” 他站起身,对着福王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替天下百姓,受了这份“厚礼”。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传遍大殿! “宗人府所呈捐输,粮食计有两千八百万石!朕决定,尽数发往陕西、山西、河南等灾区,赈济灾民!并充作边军粮饷!此事,由宗人府、户部、都察院协同操办,务必将每一粒粮食,都送到灾民与将士手中!” 第一道旨意,便让朝堂炸开了锅! 两千八百万石! 这是什么概念?足以让数百万灾民,安然度过这个寒冬!足以让边镇的军士,吃上充足的饱饭! 不等众人从这天文数字中回过神来,朱由检的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 “工部军器、火药诸局,皆设于城内,场地狭小,多有掣肘。王恭厂之悲剧,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朕决定,拨银八百万两!” “着工部、户部、宗人府三方操办,于京师西山,寻一处宝地,建一座专门用于生产、制造、研究格物之学的新城!” “此城,朕赐名——‘天工城’!” 这道旨意,比刚才那两千八百万石粮食,更加令人震惊! 工部尚书范景文,这位一向脚踏实地的老臣,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从队列中奔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须发皆张,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圣明啊!”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被人骂作“奇技淫巧”,受尽了白眼与冷遇。 今天,这位年轻的天子,竟愿一掷八百万两,为他们建造一座城! 一座专属于工匠的,名为“天工”的城! 这是何等的知遇!何等的恩典! “臣……代天下工匠,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抬了抬手,声音愈发激昂。 “爱卿平身!天工城所需劳力,可从山西、蓟镇,辽东,河南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城池建造,一律采用水泥,务必坚固!城成之后,所有参与建造之流民,皆可入籍落户,安家于此!” 户部官员与三位亲王立刻躬身领旨。 这不仅仅是一座工厂,这更是一项安置数十万流民的万全之策! 然而,朱由检的雄心,还远不止于此! “朕决定,于京都外城,再建四座‘皇明文武校’!” “南北二校为武校,东西二校为文校!” “朕,亲任四校总校长!” “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任武校校长!” “礼部尚书徐光启,左都御史刘宗周,任文校校长!” “一应支出,皆由此次捐输中拨付!” 被点到名字的几位重臣,立刻出列,躬身领命。 尤其是左都御史刘宗周。 这位以性格刚毅峻峭闻名朝野,平日里看谁都不顺眼的“硬骨头”,此刻也懵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陛下委以如此重任。 文校校长! 那是何等尊崇的地位!那是天下文人之师! 巨大的激动与知遇之恩,冲垮了这位老臣所有的矜持与刚硬。 他颤抖着,跪伏在地,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 “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第210章 高薪养廉 朱由检看着底下感恩戴德,甚至激动到难以自持的重臣,龙袍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整座奉天殿的热浪,瞬间冰封。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不高。 “朕,反思过。” 百官闻言,心脏猛地一抽。 刚刚因为天工城、皇明文武校而冲上云霄的激动,被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反思? 陛下反思什么? 是觉得银子拨付太多,心生悔意? 还是觉得对他们这些臣子太过恩宠,想要收回成命? 刚刚还热血上头的朝堂,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所有人都死死屏住了呼吸,连朝服摩擦的微小声音都消失了,等待着天子的下文。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一泓深潭,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神情变幻的脸。 他看到了户部尚书袁可立脸上还未褪尽的潮红,也看到了几位言官眼中重新燃起的警惕。 “朕在反思,为何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贪官污吏,却如田间稗草,前仆后继,割之不尽,烧之不绝。” 这句话,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骤降! 来了! 所有官员的心脏,在这一刻都悬到了嗓子眼! 果然!前面所有的恩赏都是铺垫,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陛下借着整顿宗藩的雷霆之威,要将屠刀转向他们这些文武百官了! 队列中,不少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官员,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们原以为,今日的早朝,是宗亲们的宣判。 谁能想到,这把火,烧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烈,竟已燎到了自己的眉毛! 御座之上,朱由检将百官的惊恐尽收眼底。 他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龙颜大怒,拍案而起。 他的语气,反而愈发平和,甚至带着一种探讨的、剖析的冷静。 “受国厚恩,食朕俸禄,理应为国分忧,为民请命。” “缘何却贪墨成风,蠹国害民至此?” “朕也曾想,或许是人心不足,贪欲作祟。” “但朕后来,又想到了另一层。” 他微微停顿,目光垂下,仿佛在审视着金砖上的纹路,却给了底下众人一段足以让恐惧发酵到极致的时间。 “以如今朝廷官俸,京官一品,岁俸不过千石。” “外放知府,一年也不过百二十两白银。” “这点俸禄,要养活一门老小,要应付官场迎来送往,要维持朝廷命官最基本的体面……” 朱由检的声音,似乎不带一丝烟火气,却精准地划开了所有官员心中那层不愿承认、却又血淋淋的现实。 “确实,是难了些。” 这番话,让底下所有官员,全都懵了。 预想中的拍案而起,雷霆震怒没有降临。 等来的,竟然是天子这般……体恤入微的话语? 这一下,众人彻底乱了方寸,完全跟不上这位年轻帝王的思路。 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朱由检抛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大明官场,乃至载入史册的决定。 “所以,朕决定——”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高!薪!养!廉!” 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心中作何盘算,在这一刻,脑子里都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空白! 高薪养廉?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不是削减用度,不是严刑峻法,而是……给他们加钱? 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诞的、不敢置信的冲击,让整个朝堂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紧接着,是彻底失控的狂喜!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嘶哑的喉咙喊出了第一声。 下一刻,整个奉天殿内,所有官员,全都疯了! 他们五体投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呐喊着! 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这位天子发自肺腑的拥戴! 什么叫圣君? 这就叫圣君啊! 反思自己,给百官多发钱! 这等胸襟,这等气魄,纵观史书,闻所未闻! 户部尚书袁可立,这位大明的“财神爷”,此刻也激动得老脸涨红,刚想出列说几句“国库艰难,还需从长计议”的场面话。 可朱由检,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这笔养廉银,无需国库出一文钱!” 他看着底下彻底沸腾的百官,缓缓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话语。 “所有支出,皆由宗亲‘捐输’中拨付!” 又是“捐输”! 袁可立刚到嘴边的话,瞬间被死死地堵了回去! 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用藩王的钱,给百官发养廉银。 这操作……他还能说什么?说捐输的钱不能拿来发?那是当朝打皇帝的脸!说百官不该拿这笔钱?他瞬间就会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淹死! 这位户部尚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决定,自下月起,所有在职官员,每年,皆可额外领到六个月的俸禄,作为‘养廉银’!” 六个月! 整整半年的俸禄! 这个数字,让无数中下级官员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意味着他们的收入将直接多出一半!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去冒着杀头的风险,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 这一次的叩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真诚,更加五体投地! 然而,站在队列前方的福王朱常洵,看着底下这群感恩戴德的文武百官,肥硕的身躯微微一颤,看起来像在憋笑。 他看着这满朝文武,眼神里满是看戏的戏谑。 你们真以为,我这位侄儿皇帝的钱,是那么好拿的? 你们以为,他只会对付我们这些宗亲吗?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场! 果然。 御座之上,朱由检看着底下这群几乎要对他顶礼膜拜的臣子,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仅仅两个字,就让殿内的的所有人再次安静聆听。 “既然这笔养廉银,由宗亲捐输而出,由宗人府代为清点、发放。” “那么,其用度流向,自然也该由宗人府监督。” 这话,合情合理,无人可以反驳。 可紧接着,朱由检便露出了他真正的獠牙! “朕意,由宗人府与都察院共领,于都察院之下,另设一司。” “名曰——‘廉正司’!” “专司监察百官贪腐、渎职、不法之事!” “凡食朝廷俸禄者,皆在其监察之列!” “廉正司所查之案,可不经三法司,直奏御前!” 廉正司! 一瞬间,无数官员脸上的狂喜凝固了,如同戴上了一张可笑的面具。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高薪养廉! 这分明是……用钱买来的一道枷锁! 一道套在他们所有官吏脖子上的,名为“廉正”的枷锁! 皇帝用一笔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养廉银,换来了一个名正言顺,可以监察所有人的新衙门! 这个“廉正司”,由宗人府和都察院共管! 宗人府,现在是谁的地盘?是那几位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亲王,是皇帝最忠诚的“家人”! 都察院,有了宗亲的加入,便不再受党争裹挟! 更可怕的是,这个衙门,可以绕开三法司,直接向皇帝汇报!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一把用白花花的银子,亲手为他们淬炼、磨砺的刀! 你要这笔能让你养家糊口,活得更加体面的养廉银吗? 要,你就得接受“廉正司”的监察! 你不要? 可以。 但你一个不拿钱的清官,混在一群拿钱的同僚里,皇帝会怎么看你?你的同僚,又会怎么看你? 是不是心里有鬼?是不是因为贪得更多,所以看不上这点“养廉银”? 这道题,根本没得选! 那笔“养廉银”,就像一碗裹着蜜糖的毒药。 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有毒。 可他们,却不得不含着泪,笑着,将其一口饮尽! 福王朱常洵看着那一张张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化为死灰的脸,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对着御座的方向,躬下了那肥硕的身躯,声音洪亮。 “陛下圣明!臣,附议!” 第211章 天工城 崇祯三年,十一月二十六。 京城的风,已经有了刀子般的锋利。 铅灰色的天穹下,风声呼啸着掠过宫墙的檐角,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乾清宫内,却温暖如春。 自宗藩整顿的大局落定,紫禁城乃至整个大明官场,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氛围。 那是恐惧与希望的交织,是敬畏与狂热的并存。 工部尚书范景文最近总觉得自己在梦中。 “天工城”! 八百万两白银! 陛下亲赐之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捧炭火,煨着这位老臣的心,让他夜里辗转,食难下咽。 整个工部衙门,从尚书侍郎到主事小吏,全都陷入了一种癫狂。 图纸铺满了每一张桌案,堪舆的争论声日夜不休,尘封的典籍被一页页翻烂。 这不只是一项工程。 这是他们这些被翰林院的清贵们鄙夷为“匠人”的官员,一个足以名垂青史、光耀门楣的机会! 今天,就是递交答卷的日子。 范景文与新任的宗人府右宗正周王朱恭枵,并肩立于殿下。 周王神色平静,姿态超然。 他很清楚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 他不是来提意见的。 他是监工。 他代表宗人府,代表那笔庞大到足以让神佛都动心的“捐输”。 他更代表皇帝的意志。 有他在,工部花的每一文钱,都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 “陛下。” 范景文竭力压下胸口的奔腾,躬身行礼。 “臣与周王殿下,已会同工部、户部诸员,为‘天工城’选定城址,特来呈报。” 御座之上,朱由检放下朱笔,面无波澜。 “呈上来。” 范景文心头一紧,立刻对殿外挥了挥手。 “陛下,为求直观,臣等特制沙盘,请陛下御览。” 朱由检颔首。 两名内官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用丝绸覆盖的物件,走入殿中。 丝绸揭开。 一座精巧绝伦的沙盘,骤然呈现。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与道路的脉络纤毫毕现。 朱由检竟直接从御座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立于沙盘之前。 范景文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表现,将决定工部未来十年的荣辱。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指向沙盘上,北京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陛下,请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吐字却无比清晰。 “臣等以为,‘天工城’之最佳选址,当在昌平州!”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昌平距京城六十余里,快马一日可往返。” “其北,是巍峨的军都山。其南,俯瞰整片京畿平原。地势居高临下,如猛虎盘踞,是京师的战略要冲!” “更有温榆、沙河等数条水系环绕,水源丰沛,足以支撑一座大城的营造与生产!” 范景文越说越是激昂,手中竹竿在沙盘上指点,眼前已然浮现出那座雄城的轮廓。 “天下险关,素有‘居庸为首’之说。而昌平,正是我大明京师通往居庸关的门户!于此建城,便如为这把巨锁,配上了锁钥!平日,可稽查商旅,掌控北地商道。战时,更可与昌平州城互为犄角,闭门拒敌,成为京师外围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一口气说完,略作停顿,竹竿一移,指向了一条在沙盘上被特意标红的线路。 “陛下,此地之便利,远不止于此!” “自德胜门而出,经清河、沙河、昌平州,过南口,穿关沟,出居庸关,直抵宣府!这条官道,在陛下‘皇明速运’的整饬下,早已是坦途!” “‘天工城’若建于此,产出的火炮军械,便能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地!其便利之处数不胜数!” “再者,其南面不远,便是漕运重镇巩华城,可为新城再添一条漕运水路!” “建城初期所需人力物力,皆可从昌平州快速补给,大大缩短工期,节省开支!” 范景文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激荡。 这不是他一人的心血。 这是整个工部,熬了数个日夜,呕心沥血得出的最优解。 战略、交通、后勤,面面俱到! 说完,他便躬身而立,静待天子裁决。 一旁的周王朱恭枵,始终一言不发,眼中却闪过浓厚的赞许。 朱由检负手立于沙盘前,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在那片区域来回逡巡,脑中飞速推演。 范景文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他的心坎上。 这个选址,堪称完美。 它不只是一个生产基地,更是一个集军事、物流、经济于一体的战略节点! 良久。 朱由检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了范景文。 “很好。” 仅仅两个字。 范景文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轰然落地。 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全身。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眶发烫,竟险些失态! “臣……臣……”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语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范爱卿,朕有几件事,要提前说明。” “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范景文立刻正色。 “其一,‘天工城’,乃我大明第一座工业巨城!其城墙、官署、民居、工坊,朕要你,全部使用水泥配合砖石建造!” “朕不管耗费多少,也不管会遇到多少难题!朕只要你,将所有问题,无论大小,一一记录在案,整理成册!朕要的不是一座城,是大明未来百年的建造经验!” 范景文心中剧震! 全部使用水泥?建造经验? “臣,遵旨!” “其二,”朱由检的声音转冷,“工业生产,必有废水、废料。这些东西,朕不许你,直接排入温榆河,沙河!” “朕要你另挖沟渠,将所有污水引至别处,沉淀、净化!此事,绝不可为省钱而有半分懈怠!” 他的目光如剑,直刺范景文! “朕,不能拿京师下游百万百姓的性命,来为我大明的‘天工’铺路!” 此言一出,范景文和周王,全都僵在原地! 污水处理? 自古以来,城镇秽物,不都是顺水流走吗? 这位年轻的天子,竟连这种小事,都已纳入考量? 范景文愣了半晌,才猛然惊醒! 这……这是何等仁心!何等远见! 他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心系万民,远见卓识,非臣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臣……臣对陛下之敬仰,已非言语所能表达!” 这番话,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朱由检听得嘴角憋不住的微扬,随即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他看着一脸“士为知己者死”的范景文,沉声说道。 “回去告诉工部所有官员,给朕好好干!将来,这天工城的功德碑上,朕会亲笔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刻上!” 范景文闻言,双目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天子亲笔!功德碑! 然而,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瞬间冷静。 “但是,”天子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决断,“碑上留名,亦是悬顶之剑!新城若出任何纰漏,朕,唯你是问!” 范景文一个激灵,瞬间挺直了腰杆,那张老脸之上,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一拜! “陛下放心!臣愿立军令状!城若有失,臣提头来见!” 第212章 御赐宸翰 工部尚书范景文和周王朱恭枵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外。 乾清宫内,那座精巧的“天工城”沙盘还未撤去,朱由检的眼神仍然在看,似乎在丈量着一个新时代的轮廓。 殿外,几道身影早已静候多时。 他们没有得到传唤,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直到皇帝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 为首的,正是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左都御史刘宗周,以及礼部尚书徐光启。 在他们身后,皇帝的亲叔叔,新晋的左宗人桂王朱常瀛,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这五人,代表了如今朝堂之上,武勋、文官、宗亲三股最顶尖的力量。 能让他们联袂而来的,只有一件事。 皇明文武校。 “臣等,参见陛下。” 众人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气氛肃穆。 朱由检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平身吧。” “事情,办得如何了?” 孙承宗与徐光启对视一眼,各自从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写就的奏疏。 王承恩躬着身子,碎步上前,接过奏疏,恭敬地呈递到御案之上。 朱由检拿起,先行翻阅徐光启那本关于文校的。 方案详尽,显然是下了苦功夫。 四座新校的选址已经敲定,南北二武校,东西二文校。 其中一座东文校,选址就在国子监。 一座北武校,则在京郊原有的皇明军校基础上扩建。 这个方案很务实。 只需稍加修缮,添置师资,这两座学校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投入运转,为大明产出第一批新式人才。 剩下的两座,则需从头营建。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这个方案颇为满意。 他放下奏疏,目光落在了刘宗周和徐光启的身上。 “刘爱卿,徐爱卿。” “你们认为,文校的课程,该以何为主?” 此问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左都御史刘宗周,这位以风骨峻峭闻名,被天下清流视为精神领袖的老臣,当即出列。 他躬身开口,声音清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儒家的浩然之气。 “回陛下,臣以为,文校之立,其根本在于‘育人’,而非‘教术’。” “课程当以儒家经典为核心,以四书五经为基石,使学子明晰三纲五常,恪守君臣父子之道。” “再辅以书法、算学,通晓我《大明律》,为国家培养出忠君爱国、明礼知耻、德行无亏的栋梁之材!” 这番话说的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这确实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正道。 然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听完之后,却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赞许,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刘宗周站在殿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御座之上缓缓笼罩下来,让他这位从不畏惧天子威严的老臣,后背也微微有些发僵。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徐光启,这位早已窥见几分天子心思的格物派大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刘大人所言,乃是立德之本,不可或缺。” 他先是肯定了同僚,给足了面子,随即话锋陡然一转。 “但臣亦认为,文校学子,不应只埋首故纸堆,空谈心性。” “当效法陛下‘格物致知’之国策,开眼看世界,俯身察万物。” “臣斗胆提议,可在经典之外,增设水利、冶金、农耕、合药诸学,为国家培养出既有德行,又有实干之才的国之栋梁!” 这番话,终于让御座上的朱由检有了反应。 “嗯。” 他仅仅是发出了一个鼻音,却让徐光启心中一松。 “格物院那边,要加快进度。将各类学问,分门别类,尽快编写成册,作为教材。” 他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底下几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大明的未来,不能没有经史子集。” “但更要懂得,万物皆有其理,万物皆可拆分,万物皆有其配比。” 拆分? 配比? 刘宗周眉头紧锁,只觉得陛下所言,近乎“妖言”。 而徐光启却是心头剧震,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仿佛抓住了一丝关键,却又隔着一层窗户纸,看不真切。 难道……陛下指的是火药的配比?还是炼钢的配比? 众人心思各异,却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领旨。 “臣等,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又转向了孙承宗和张维贤。 “武校,便以军校现有章程为基。” “除了日常的操练搏杀,兵法韬略。” “必须加入经学课程。”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要让所有武校学子都明白,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武校培养的,不是只知杀戮的兵痞,而是未来的将军,是我大明的军官!” “他们必须明白,什么是军人的荣誉,什么是军官的责任!” 孙承宗与张维贤闻言,精神剧震! 尤其是孙承宗,这位一生致力于打造强军的老帅,此刻激动得难以自持。 一支只知杀戮的军队,是兵匪。 一支有信仰、有荣誉、有责任的军队,才是国之柱石! “陛下圣明!” 两位武校校长,躬身领旨,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振奋。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孙承宗,向前一步。 “陛下,您乃四校总校长,但平日政务繁忙,恐无法时时顾及校内事务。” “为激励学子,为四校立下精神之基石。臣恳请陛下,为四校御赐宸翰,以为校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天子御笔,那是何等的荣耀! 有此宸翰,四校学子,必将日夜瞻仰,沐浴皇恩,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伴。” 他扬声道。 “笔墨伺候。” 王承恩立刻会意,亲自小跑着去御案旁,研墨铺纸,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声响。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案前,执起了那支紫毫大笔。 他略一沉吟,笔锋在宣纸上游走,迅疾而稳定,每一个转折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很快,两幅字,一挥而就。 他指向其中一幅。 “此为东文院校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宣纸之上,是五个苍劲有力、气势磅礴的大字。 为天地立心! 他又指向另一幅。 “此为西文院校训。” 众人再看。 为生民立命! 横渠四句! 取其前两句,为两座文校立训! 刘宗周与徐光启看着那两幅字,神情激动,瞬间便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是要为大明读书人再塑风骨! “陛下圣明!有此校训,我大明文风士气,必将焕然一新!”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激动。 他重新取过两张宣纸,再次落笔。 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加迅猛,笔锋也更加锐利,带着一股破纸而出的杀伐之气。 很快,两幅字,再次写就。 他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冰冷的质感。 “此二者,为南北二武校校训。” 孙承宗与张维贤,立刻上前一步,凝神看去。 第一幅字。 上面写着一句他们闻所未闻,却又在瞬间便能理解其意的句子。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什么?! 真理…… 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这句话,粗鄙!霸道!不讲任何圣人道理! 却又…… 充满了道理! 它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关于“仁义”、“德化”的虚伪外衣,露出了国与国之间,那最赤裸、最血腥的本质! 朱由检的声音,已经指向了最后一幅字。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那上面,同样是一行字。 一句他们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甚至能倒背如流的古语。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第213章 请立太子以固国本 两位大明军方的顶梁柱,只觉得一股霸道绝伦的意志,从那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狠狠撞在他们的胸口! 他们死死盯着那两幅字,再看看御座上神情淡漠的年轻天子,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第一句,“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这是说给外人听的!是说给那些亡我之心不死的建奴、流寇、蛮夷听的! 第二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这才是说给他们这些大明军人听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大明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你弱小,就是原罪!你富庶,更是原罪! 你不够强大,却占据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最多的财富,那就是取死之道! 所以,别跟朕讲什么虚伪的仁义道德,别去问敌人为何要来打你! 武人唯一要做的,就是拿起武器,铸造更锋利的刀,造出更强大的炮! 将所有敢于觊觎这片土地的敌人,统统轰成齑粉! 这,才是大明武人的“君子之道”! “臣等……遵旨!” 孙承宗与张维贤的声音嘶哑而又亢奋,他们对着御座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 就在这肃杀与激昂交织的诡异气氛中,一个尖细而又带着狂喜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来,划破了满殿的庄严。 “报——!” 一名坤宁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完全不顾任何宫廷礼仪,脸上是涕泪横流的狂喜。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到变了调。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后娘娘……于午时三刻,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 刚刚还在品味那四句校训的几位大臣,瞬间被这天大的惊喜拉回现实。 天佑大明! 在这位年轻的天子大刀阔斧,再造乾坤之际,上天竟又赐下了一位龙种! 这是祥瑞!是天命所归!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朱由检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 “好啊!” 他从御座上站起,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扶起那名小太监。 “坤宁宫上下,人人有赏!” 他目光扫过同样面露喜色、正准备叩首道贺的群臣,朗声道:“今日天降麟儿,乃国家之福,朕心甚悦!诸位卿家辅佐有功,当与朕同庆!赏各位大人白银百两,彩币四表里!” 台下几人受到天子封赏,无不心潮澎湃,纷纷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日后。 皇子的名字,在经过礼部和宗人府的反复拟定之后,呈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他没有多想。 朱笔轻轻一点,圈定了那个他早已熟悉的名字。 朱慈炯。“炯”字,光明、光亮。希望他心向光明,智慧通达,心性澄明,能够明辨是非。 随着皇子的降生,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藩王整顿的血腥味,似乎被这新生的啼哭彻底冲散。 所有人都认为,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雷霆风暴之后,大明,将迎来一段平稳而充满希望的时期。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文官集团对于“祖宗之法”的执念。 早朝。 当所有朝会议程走完,奉天殿内气氛正好。 左都御史,新晋的文校校长刘宗周,手持一道厚厚的奏疏,自队列中走出。 他面容肃穆,对着御座,躬身下拜。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检的眼皮微微一抬:“讲。” 刘宗周深吸一口气,展开了手中的奏疏,那清正而又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奉天殿! “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新盐法,皇明速运,新军政,整顿宗藩,开皇明文武之校,建天工格物之城,桩桩件件,皆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 他先是将皇帝捧上了天。 紧接着,话锋一转! “如今,上天感陛下圣德,又降下麟儿,皇嗣渐丰,此乃我大明江山社稷之幸,天下万民之福!” “故而,臣,恭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固国本!” 话音刚落。 “哗啦啦——” 满朝文武,无论党派,无论派系,在这一刻,竟如排演过无数次一般,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 “臣等,恭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固国本!” 声浪排山倒海,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看着刘宗周那张写满了“为国为民”的赤诚脸庞。 好一招“顺水推舟”!好一个“以固国本”! 他们将自己捧得高高的,歌颂他的一切功绩,然后,再用这顶“顺应天命,遵循祖制”的大帽子,让他将皇太子之位定下来! 太子一定,就要出阁读书,就要有东宫属官! 他们这些文臣,便能名正言顺地将手伸向下一代君王,将他们的理念,他们的规矩,再一次灌输下去!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太祖有制,‘国家建储,礼从长嫡’!早立太子,既能安定人心,又能杜绝觊觎,此乃我大明二百余年颠扑不破之祖制,亦是江山永固之基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言辞恳切到了极点。 “恳请陛下,顺天应人,依循祖制,册立皇长子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臣等,恳请陛下,早立太子!” 百官的呼声,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压来。 这是他们这些文臣,所能动用的,最正大光明,也最无法拒绝的阳谋!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爱卿,忠君体国之心,朕,心领了。” 他顿了顿。 “只是,关于立太子一事……” “朕以为,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 为什么?皇长子已经四岁,册立名分,又有何不可?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子尚幼,恐未堪负荷。俟其学问有成,品德稍显,再议不迟。” 第214章 廉正司 刘宗周僵立当场。 那张素来以刚正不阿示人的面庞,此刻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错愕的苍白。 他想不通。 底下跪伏于地的百官,也想不通。 皇长子是年幼,可册立名分,安定国本,与他是否能堪当重任,究竟有何干系? 这本就是太祖定下的礼法,是维系天下安稳的头等大事! 御座之上,朱由检俯瞰着殿内那一张张写满惊疑与不解的脸。 朕子尚幼? 这只是一个托词。 真正的缘由,他不会说,也绝不可能说出口。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再走上历代皇子被文官集团圈养的老路! 他绝不容许,他们从呀呀学语开始,就被这群人包围,被那些所谓的“圣贤之道”、“君臣之礼”,塑造成另一个被规矩束缚的提线木偶! 他的儿子,要学经史子集,但更要学帝王权术,学格物之学,学这天下真正的运行法则! 而这一切,他要亲自来教! “退朝。” 朱由“检”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拂袖而去。 他没有留下任何解释,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像一堵无形的巨墙,将所有关于“祖宗之法”的企图,都死死地挡在了奉天殿之外。 刘宗周望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位年轻的天子,他要改的,根本不止是宗藩,是官制,是军政。 他要改的,是这大明二百余年来,深入骨髓的,规矩! 早朝后的都察院后堂,气氛比冬日的寒风更加刺骨。 新衙门“廉正司”的几位主官,在此举行了第一次非正式的会晤。 左宗正福王朱常洵,右宗正周王朱恭枵,右宗人秦王朱谊漶,三位宗室新贵安坐上首。 他们的对面,是皇帝亲自从都察院抽调出的几位资深御史。 这些人,个个都是在官场泥潭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可今天,他们看着对面那三位亲王,尤其是那个胖得像一座肉山似的福王,心中竟没来由地发虚。 廉正司。 好大的名头。 权力更大得吓人,可不经三法司,直奏御前。 这意味着,他们办的每一个案子,都没有回头路。 办好了,是泼天大功。 办砸了,便是万丈深渊。 漫长的死寂之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之勃,硬着头皮开了口。 他对着三位亲王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三位王爷,下官以为,廉正司初立,当以稳妥为上。” “不若,先从一些品级较低、案情清晰的京官小案查起。一来熟悉章程,磨合人手;二来动静不大,不至于引来非议。待我等站稳脚跟,再图大案,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在场的几位监察御史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没错,柿子,总要挑软的捏。 然而,上首的福王朱常洵,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碗,用碗盖撇去浮沫,轻轻吹了吹气,仿佛压根没听到那番长篇大论。 直到后堂内再无半点声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他身上,他才将茶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响。 “万全之策?” 福王那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本王看,是自废武功之策。” 他声音懒洋洋的,却让那几位御史的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为何要立廉正司?” 福王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 “不是为了让咱们去查几个偷鸡摸狗的小官,给这满朝文武挠痒痒。” “陛下要的,是立威!” “是杀鸡儆猴!” “这第一案,若不能办成惊天大案,不能让朝堂上下的衮衮诸公都感到疼,感到怕!那这廉正司,不出三个月,就会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福王的话,字字如刀! 几位御史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王朱谊漶,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名单,声音沙哑。 “福王殿下所言极是。”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我过去在陕西时,打过交道的官员。个个手上都不干净,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够抄家灭族!” 他这是在纳投名状。 用自己过去的“人脉”,来为廉正司献上第一颗人头。 然而,一旁的周王朱恭枵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素有贤名,思虑也更为周全。 “秦王殿下,不可。” “藩王之案,陛下已有定论,‘捐输抵罪,过往不究’。我等此时若再翻陕西的旧账,岂不是让我等宗亲自相残杀?更会让天下官员人人自危,以为陛下要出尔反尔。如此,人心惶惶,于国不利。” 周王的一番话,让秦王面色一滞,哑口无言。 他说的没错。 这把刀,不能从藩王相关的旧案开始砍。 那……到底该砍谁? 后堂之内,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眯着眼睛养神的福王朱常洵,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本王,倒是有一个人选。”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只见福王伸出肥硕的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慢条斯理地写下两个字。 李从。 “前任漕运总督,李从。” 这个名字一出,几位都察院的御史脸色剧变! 李从?那可是个硬茬子! 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而且是江南士绅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关系盘根错节! 动他,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福王看着他们惊恐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 “诸位,别怕。” 他慢悠悠地分析道,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动着老辣而阴冷的光。 “第一,此人虽属东林,却已致仕。动了他,东林那帮清流为了自保,只会立刻与他切割,绝不会为了一个边缘人物,与手持尚方宝剑的我们死磕。” “第二,其他党派,只会乐于见到东林党吃瘪,巴不得我们把案子办成铁案。他们非但不会阻挠,说不定还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福王的语气陡然一沉。 “他贪的是什么钱?漕运的钱!漕运是什么?是大明的血脉!这些年漕运糜烂,上下其手,早已天怒人怨!我们查他,是为国除弊,为民请命!谁敢反对,谁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 一番话下来,整个后堂,鸦雀无声。 那几位资深御史,听得浑身冷汗直流,看向福王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惊骇! 这哪里是个贪图享乐的肥王爷? 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政治老手! 他选的这个目标,简直是完美! 既能震慑朝野,又能收获民心,还不会遭到任何强有力的政治反弹! 福王看着众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满意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用那胖乎乎的手擦了擦嘴,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就叫,柿子要挑软的捏。”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无比森寒。 “但捏,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捏爆!” 乾清宫。 橘黄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琉璃瓦上。 福王、周王、秦王三人,将廉正司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呈报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喜怒。 直到福王说完那句“一把捏爆”,他才缓缓抬起头。 “此人,毕竟已经致仕。如今追责,只能震慑,却无实效。” 福王心中一凛。 朱由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从御案上,拿起了一本薄薄的密折,丢到了福王面前。 “看看这个。” 福王连忙躬身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提督东司房官校王淳余谨奏: 据查,河南多地官盐断绝,盐价腾贵,民怨沸腾,经过调查商户,最终的目标指向了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张宁。其行已严重败坏盐法,亏空国课,动摇地方。 请旨调查拿问,严惩不贷! 崇祯三年十一月三日“ 福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将密折递给身后的周王和秦王。 两人看过之后,脸上同样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新盐法! 这是陛下登基之后,亲自推动的一项国策! 是陛下的禁脔! 这个张宁,动的不止是国库的钱,更是皇帝的脸面! 福王刚刚因为自己毒辣眼光而生出的那点得意,在这一刻,被这本薄薄的密折,碾得粉碎! 他们还在想着如何杀鸡儆猴。 而陛下,早已磨好了刀,只等着他们呈上来,然后告诉他们,哪只鸡,才该杀! 朱由检眼神掠过福王那厚实的身躯,眼神落在那素有贤名,有几分书生气的周王朱恭枵身上。 “朕的钱,也敢贪。” “就从他开始。” 周王身体微微一震,躬身上前”臣在。“ 朱由检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水落石出!“ 周王知道,这是皇帝对他能力的考验。脸色肃重。躬身领旨! 第215章 河东都转运盐使司 旨意宣读完毕,三人一齐出了宫门。 福王朱常洵和秦王朱谊漶并未立刻离去。 福王那肥硕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肉山,笑呵呵地凑到周王身边。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看戏的光。 “周王殿下,恭喜,恭喜啊。” 他的声音油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腔调。 “陛下这是委以重任,咱们宗人府的腰杆,往后可就看您的了。” 周王朱恭枵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福王殿下言重了,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份内之事。”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福王摆了摆那胖乎乎的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绝密情报。 “本王可得提醒你一句,那山西,自古就是商贾云集之地。” “尤其是河东盐池,那可是我大明朝的钱袋子之一。” “山西的水,可比咱们河南的水深多了。” 他拍了拍周王的肩膀,力道不轻,仿佛要将自己的“经验”按进对方的骨头里。 “官商盘根错节,几百年下来,就是一棵大树,根都长到石头缝里去了。你这一斧子下去,可得看准了,别砍在石头上,把自个儿的斧子给崩了刃。” 这番话,听着是“好意”提醒。 可那语气里的试探与幸灾乐祸,却毫不掩饰。 一旁的秦王朱谊漶,听得脸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了自己在陕西的过往。 福王,这是在点拨周王,也是在敲打他。 然而,周王朱恭枵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波澜的神情。 他没有理会福王那番笑里藏刀的“好意”,只是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陛下有旨,事不宜迟,本王需即刻回府准备。” “二位王爷,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福王看着他那决然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愈发古怪。 “嘿。”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书生气。” “走着瞧吧。” 京城,十王府之一的周王府。 这是周王请旨留京后,皇帝新赏的府邸。 朱恭枵一回到府内,便立刻召见了府中长史。 “备车,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的命令简洁,不带一丝情绪。 “将府中所有精干护卫,召集百人,随我前往解州。” 长史一愣:“王爷,不多带些人手?” “不必。” 周王摇头。 “人多,眼杂。” 就在这时,门外有下人通报。 “王爷,宫里派来的几位大人到了。” 很快,三名身着青色官袍的都察院御史,走进了书房。 为首一人,身材瘦高,面容冷峻,眼神像是在审视犯人。 “下官,都察院监察御史钱嘉征,奉旨听从王爷调遣。” 另外两人也随之报名。 “下官,宋霄茂。” “下官,李日宣。” 这三个名字,在京城官场,可谓凶名赫赫。 他们不属任何党派,只忠于监察之职,办起案来六亲不认,手段酷烈,被不少官员私下里称为“活阎王”。 皇帝,竟将这三尊煞神,派给了他。 那三名御史看着眼前这位素有贤名的亲王,心中也有些打鼓。 他们本以为会跟着一位只知吟诗作对的王爷去走个过场,却没想到,周王的第一道命令,竟是如此干脆。 周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半分客套。 “三位大人来得正好。” “此去解州,路途遥远,还望三位做好准备。” 他的果决,让那三名“酷吏”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这位周王,似乎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一个时辰后。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与一队不到百人的护卫,悄然驶出京城,车轮滚滚,一路向西。 车厢内,周王朱恭枵闭目养神。 福王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但他脑中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皇帝的真正意图。 新盐法,是陛下的心血,是再造大明的根基之一。 张宁贪墨盐税,是打了皇帝的脸。 所以,这个案子,必须要办。 而且要办得快,办得狠,办成铁案! 但这只是第一层。 皇帝让他这个宗亲,带着都察院的御史去办案,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要向天下人,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文官集团表明:宗亲,不再是圈养的猪,而是天子手中的刀! 廉正司,不是摆设! 而他周恭枵,就是这把刀的刀锋! 想通了这一层,周王缓缓睁开了眼睛。 十数日后,一座雄伟的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山西平阳府,解州。 因河东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设于此地,此城又被当地百姓俗称为“运城”。 车队还未到城门口,远远地,便看到一排出行的仪仗。 运城知府,带着一众大小官员,早已在官道旁恭候多时。 为首提前到来的知府满脸堆笑,一看到车队驶近,便要上前行礼。 “下官平阳府知府孙闻,恭迎周王殿下!” 他身后的一众官员,也齐齐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这阵仗,不可谓不盛大。 他们试图用这种官场上最常见的繁文缛节,来消磨钦差的锐气,同时刺探其真实来意。 然而,周王的车帘,动都未动。 只有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车厢内淡淡传出。 “公务在身,俗礼免了。” 话音刚落,车夫一抖缰绳,整个车队竟是直接绕过了那群热脸贴上冷屁股的地方官,径直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知府孙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和他身后的官员们,就这么被晾在了寒风之中,像一群无人问津的小丑。 行辕之内。 周王刚下马车,平阳府知府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王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您和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不等他说完。 周王的第一道命令,已经发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响彻整个衙门。 “传本王令!” “河东都转运盐使司所有官员,立刻封存近三年的所有账册、文书、往来信函!” “一刻钟内,全部送到本王面前!” “若有半点缺漏,或有片刻延误……”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脸色煞白的运城知府。 “以通同舞弊论处!” 半个时辰后。 衙门的正堂内,灯火通明。 上百只沉重的樟木箱子,被战战兢兢的衙役们抬了进来,堆积如山。 周王朱恭枵随意走到一只箱子前,挥手示意打开。 他拿起一本账册,随意翻开。 纸张簇新,墨迹清晰,字迹工整得如同馆阁体。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严丝合缝,前后对应,完美得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他又接连翻看了十几本。 本本如此。 周王看着这些“天衣无缝”的账本,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缓缓走回主座,坐下。 堂内死寂,只有随行人员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周王没有去看那些面露难色的随行人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钱嘉征。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钱大人。” “你看这账,做得如何?” 钱嘉征上前,同样拿起一本,只看了一眼,便冷哼一声。 第216章 意外 “干净得像是在告诉我们,别查了,查不出任何东西。” 钱嘉征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这根本不是账本。” “这是做出来应付检查的供状。” 周王朱恭枵没有说话。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知道,这三位酷吏说的都对。 张宁在河东经营多年,早已将此地打造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江山。 他既然敢贪,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指望从这些粉饰太平的账本里找到破绽,无异于缘木求鱼。 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了。 良久。 周王敲击桌案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凌厉。 “既然明路走不通。” “那就,走暗道。” 三名御史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周王站起身。 “从现在起,账本的事,暂时搁置。”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决断力。 “钱大人,宋大人,李大人。” “请三位,各自挑选几名精干护卫,即刻换上便装,扮作行商。” “明日一早,分赴周边各地。”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一点。 “记住,不入官府,不见官员,不露身份。” “你们只有一个任务。” 他一字一顿。 “查盐价!” “查市面上每一家盐铺,查他们的盐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价格几何!” “本王要知道,真正的盐,在山西,是怎么卖的!” 这个命令,让三名御史的眼中,同时迸发出骇人的光。 釜底抽薪! 账本可以是假的,但百姓每日三餐要吃的盐,却是真的! 盐价,才是这滔天贪腐大案最真实的脉搏! “下官,遵命!” 三人躬身领命,再无半分迟疑。 周王转身,将一枚令牌递给身边的仪卫正:“持此密令,去寻运城的锦衣卫坐探。” 接下来的几天,运城行辕之内,一片死寂。 周王每日只是读书、写字,对盐案闭口不谈,仿佛已经将其抛之脑后。 前来拜见的平阳府知府孙闻等人,也都被他以“静养”为由,客气地挡在了门外。 这番姿态,让当地的官员们,渐渐松了一口气。 他们私下里议论,这位书生王爷,在碰了一鼻子灰后,大约是知难而退,准备走个过场,便回京交差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山西的地下,悄然张开。 一份份来自各州府县城的盐价情报,通过绝密的渠道,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汇入行辕之中。 五日后。 三名御史风尘仆仆,悄然返回。 行辕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 调查的结果,汇总到了周王面前。 结果,诡异至极。 市面上的盐价,竟然完全正常! 无论是太原府的繁华街市,还是大同镇的边塞小铺,官盐的售价,都严格维持在朝廷规定的范围之内,甚至还略有下浮。 这……怎么可能? 张宁费尽心机,难道是为了赔本赚吆喝,当这河东的大善人? “王爷,事情不对。” 钱嘉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抑的惊疑。 “盐价虽然正常,但我们发现了一个现象。” “山西境内,几乎所有的盐铺,无论大小,他们的货源,都指向同一个上家。” “当地人,称之为‘盐帮’。” “盐帮?”周王眉头微蹙。 “是。”宋霄茂接过话头,脸色极为难看,“这个盐帮,极为神秘,无人知其首脑,无人见其巢穴。他们就像是地下的影子,死死扼住了整个山西的私盐命脉。” “我们问过一些小商贩,如果不从盐帮进货,会有什么下场。” “轻则货物被劫,血本无归。” 李日宣补充了一句,声音发寒。 “重则……家破人亡,人间蒸发。” 官府对此,竟视而不见。 仿佛这个能让活人凭空消失的“盐帮”,根本就不存在。 听到这里,周王彻底明白了。 好一个张宁! 好一个“盐帮”! 这是垄断! 他利用官方身份,截断官盐的正常流通渠道,制造市场空白。 然后再用他自己组建的“盐帮”,以私盐冒充官盐,用正常甚至略低的价格,水银泻地般彻底占领整个市场! 如此一来,百姓买到的盐价没变,自然不会激起民怨。 而他,却将本该上缴国库的巨额盐税,一文不剩,尽数吞入了自己的私囊! 这手段,比单纯的贪墨,高明百倍,也恶毒百倍!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吃得太饱,底下的人却饿了。运往河南的盐被层层克扣,最终导致河南官盐断供,盐价飞涨,捅出了天大的窟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钱嘉征,突然开口。 “王爷,我们,找到了一个线人。” 这句话,让密室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下官通过一个远房亲戚,辗转联系上了一位被盐场开革的老盐工。” “他的儿子,就是因为不服盐帮的规矩,被人打断了双腿,扔在雪地里活活冻死。他自己也被赶出盐场,如今靠乞讨为生。” “他恨透了盐帮,也恨透了张宁。” “他答应,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我们。” 周王立刻追问:“人在何处?” 钱嘉征沉声道:“已经约好,次日亥时,在太原城外十里坡的土地庙见面。” “好!”周王当机立断,“你立刻带人过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此人!!!” 然而,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天还未亮。 宋霄茂便一脸煞白地冲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王爷!出事了!” “昨夜,派出去的人没有接到流浪汉” “有一个破庙里走水,烧……烧死了一个醉酒的流浪汉。” 周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 破庙!流浪汉! 他猛地派人前往现场。 半个时辰后,派去的人回来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王爷……人……是钱大人说的那位老盐工。” “官府的仵作验过了,说是醉酒后不慎打翻了火盆,引燃草堆……意外身亡。” 意外? 周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 一场恰到好处的大火。 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意外”。 这哪里是意外!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灭口! 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在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向他这位钦差,发出警告! 周王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怒火在燃烧。 第217章 周王封城 行辕之内,死寂无声。 那份由平阳府官府呈上的,关于“流浪汉意外身亡”的卷宗,就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将一切都归结于一场不幸的意外。 钱嘉征、宋霄茂、李日宣三人,这三位在都察院以心狠手辣闻名的“酷吏”,此刻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看着主座上那位毫无表情的亲王。 没有暴怒。 没有沮丧。 周王朱恭枵那张俊俏的面容依旧平静,他只是安坐不动,目光落在卷宗上,修长的指尖在桌面无声地划过。 这种极致的冷静,比雷霆震怒更加令人心头发寒。 他们宁愿看到王爷拍案而起,大发雷霆。 那至少说明,事情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可现在…… 这位素有贤名的王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看不到底,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压抑的死寂,让密室内的烛火都似乎凝固了。 终于。 周王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让钱嘉征三人,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好一个意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伸出手指,将那份卷宗推向桌角,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恶。 “既然这运城地面,如此不太平。” “连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能醉酒之后,把自己烧死在破庙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御史的脸,那淡漠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逻辑。 “本王身为钦差,代表的是陛下天威。” “若是在此地再有个什么闪失,出了什么‘意外’……” “岂不是,辜负了陛下所托?” 话音未落。 他已然站起身,径直朝着密室外走去。 钱嘉征三人心中剧震,立刻跟上。 行辕的正堂内,平阳府知府孙闻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当他看到周王从后堂走出来时,连忙堆起满脸的笑容,迎了上去。 “王爷,您可算出来了,下官……” 他的话,还没说完。 周王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正堂中央,那原本属于知府的官位之前。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扫过堂下那些严阵以待的王府护卫。 “传本王令!”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从此刻起,本王,接管运城城防!”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知府孙闻脸上的笑容僵住,血色从他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陛下已通知曹总督全面配合,所有城门、要道,由本王亲卫与廉正司人员,共同值守!” “无本王手令,任何人、任何车马,不得擅自出入!” “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字,杀气四溢! 数十名身着玄甲的王府护卫,轰然应诺,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他们手按刀柄,转身便朝着堂外大步奔去,动作迅捷,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整个行辕,瞬间被一股铁血肃杀之气笼罩! “王爷!王爷,万万不可啊!” 孙闻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脸色惨白。 “此举……此举不合规制啊!城防乃地方军政大事,需兵部勘合,您……您不能……”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规制”二字,来挽回这已经失控的局面。 周王终于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平阳府的最高长官。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规制?” 周王的声音平淡,每个字却都砸在孙闻的心上。 “死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的证人,就是规制!” 一句话,让孙闻所有劝阻的话,全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只觉得对方那温润儒雅的面具已经彻底撕碎,显露出来那股属于朱家,属于皇权的狠辣霸道! 周王不再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钱嘉征的身上。 “钱大人。” “下官在!” 钱嘉征立刻躬身出列,他的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劳烦你,‘请’孙知府去后衙好生歇息。等他想好了再说!” 周王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钱嘉征心中狂震! 这是…软禁朝廷四品大员! 这位周王,是要把天给捅破啊! 但紧接着,便是无与伦比的狂喜!这才是他们这些酷吏,梦寐以求的办案方式! “下官,遵命!” 他对着周王重重一拜,随即转身,对着身后两名御史使了个眼色。 “孙大人,请吧。” 钱嘉征的脸上,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双腿发软,已然失了魂的孙闻。 “王爷……王爷饶命啊……下官……” 孙闻的哀嚎声,被无情地拖向了后堂,很快便消失不见。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那些本地官吏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块石头。 周王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 “本王,要亲自看看。” “这运城,这河东的天,到底是谁的天下!” 夜,深了。 周王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正堂之中,看着窗外阴沉如墨的天空。 运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牢笼。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毫不起眼的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极沉,通体黝黑,没有纹饰,只在中央阴刻着一个篆字。 ——“诏”。 指尖触及那冰冷的笔画,一股足以颠覆乾坤的铁血意志,便从那令牌上传来。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是时候让真正的刀,见见血了。” 夜色,如浓墨泼洒在运城的上空。 行辕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外,周王朱恭枵负手而立。 他只带了仪卫正一人。 风声呜咽,吹动他素色长袍的衣角。 仪卫正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雕塑。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突然。 一道黑影,仿佛从地底的阴影中渗透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柴房的屋檐下。 没有脚步声。 没有风声。 他就那么出现了,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仪卫正的瞳孔猛然一缩,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瞬间坟起! 那黑影却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周王面前三步远处,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北镇抚司山西千户所千户,沈炼,参见王爷。” 第218章 釜底抽薪 周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远处漆黑的轮廓。 “起来吧。” “谢王爷。” 沈炼站起身,身形笔挺如枪。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约莫四十上下,眼神却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 他的目光中,没有寻常官员见到亲王时的敬畏与谄媚。 更多的是一种猎手对同类的审视。 “王爷手持密诏,不知有何吩咐。” 沈炼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卑职事先言明,我等只奉诏令,只对陛下负责。” 言下之意,你虽然是王爷,若敢乱指挥,也别想对我们锦衣卫指手画脚。 周王似乎完全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与傲气。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沈炼。 “张宁的盐帮,你们查了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中了沈炼的要害。 他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 这位看起来像个书生的王爷,竟然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沈炼沉默了片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如实答道:“从上头发现端倪,命我等彻查,至今已逾半年。” “此人行事缜密,官商勾结,水泼不进,整个河东盐政,被他打造成了铁桶一般。”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挫败与不甘。 “我们折了四个弟兄,只查到几个打手头目。” 四个弟兄。 四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山西这片被盐霜染白的土地上,连一朵水花都没能溅起。 周王静静地听着。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银票,轻轻递了过去。 “五千两。” “给牺牲的弟兄们,做抚恤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份量。 “人死不能复生。” “但仇,必须报。” 沈炼看着那张在夜色中依旧清晰可见的银票,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锦衣卫办案,生死自负,朝廷的抚恤,少得可怜。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位亲王,关心他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人的死活。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沈炼最终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银票,动作却有些僵硬。 “卑职,代死去的弟兄们,谢王爷恩典。” 周王摆了摆手。 “本王要的不是感谢。” 他的声音陡然严肃。 “不要再继续查人,查账。既然张宁打造的严丝合缝,硬往里渗透,只能是得不偿失。” 沈炼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不查人,不翻账? 那还查什么? 周王看着他。 “本王要你们,查出盐帮所有私盐的源头!” “是哪几口盐井!” “是哪几处盐滩!” “本王要知道,他们是如何将数以百万石计的私盐,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是靠车队伪装,还是挖了通往城外的暗道,又或者是走了我们都不知道的水路!” 沈炼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一针见血! 釜底抽薪! 他们查了半年,一头扎进那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和天衣无缝的假账里,撞得头破血流,损失惨重。 上头给了消息,他们便一往无前,却忽略了根本! 没错! 人是活的,可以收买,可以灭口! 账是死的,可以伪造,可以销毁! 但盐呢? 那数以百万石计的盐,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它不可能凭空出现,更不可能凭空消失! 它的生产,它的运输,必然会留下巨大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只要抓住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整个盐帮的地下网络,那庞大的利益链条,就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想通了这一层,沈炼看着周王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下级对上官,饿狼对头狼的,绝对的敬畏与臣服! “王爷英明!” 沈炼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此前的冷漠与审视,只剩下发自肺腑的钦佩。 他将那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对着周王,重重地抱拳,深深一拜。 周王再次开口:“查到的那些头目的名单给我,然后安排几个精通刑讯的。” 沈炼躬身接令:“遵命。” “王爷静候佳音。” 他的身影,向后退去,再次融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中,只留下他斩钉截铁的承诺。 “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行辕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座之上,周王朱恭枵手捧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看似专注。 但他那只放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还在等。 下首,钱嘉征、宋霄茂、李日宣三位御史,如三尊铁铸的门神,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封锁全城,软禁知府。 王爷的手段,不可谓不雷霆万钧。 但这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时间拖得越久,来自外界的压力就会越大,城内的反弹也会越激烈。 纯粹的等待,只会让藏在暗处的敌人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去销毁证据,去布置更恶毒的陷阱。 终于,钱嘉征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周王躬身一拜。 “王爷,我等不能坐以待毙。” “下官以为,不如……” 话音未落,三名身穿青绿色锦绣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从衙门外大步走进正堂。 他们躬身行礼:“拜见王爷。” 为首一人递上一份名单,沉声道:“卑职山西千户所总旗陈威猛,这是沈千户要卑职交给王爷的,并吩咐我等听从王爷差遣。” 周王终于放下书卷。 “三位大人,这是盐帮几个打手头目的名单。” 此言一出,三名御史精神一振!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平日里盘踞的巢穴与犯下的恶行。 “就他们了。” 周王将名单递了过去。 “天亮之前,要活的。让亲兵和锦衣卫配合你们!” 三名御史心头一凛! 周王看着他们,加重了语气,说出了那句让这三位酷吏都浑身巨震的话。 “罪名,不是贩私盐,不是欺行霸市。”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图谋杀害朝廷钦案之关键证人,意图——” “谋逆!” 谋逆!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钱嘉征三人浑身剧震,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浮现出一种令人诧异的、极致的狂喜! 他们瞬间明白了王爷的用意! 贩私盐?欺行霸市? 这些罪名,按照大明律,需要地方官府介入,需要三法司会审,程序繁琐,极易被人从中作梗,拖上一年半载都未必有结果。 可“谋逆”不一样! 这是十恶不赦之首! 一旦沾上这两个字,就意味着所有地方程序全部作废!他们廉正司,便可名正言顺地绕开一切阻碍,直接进行抓捕、审讯、定罪! 第219章 张宁拜访 这位周王,如此果断!如此狠辣! “下官……遵命!” 钱嘉征三人对着周王,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战栗! 是夜。 运城那被强行压下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数十名身着甲胄的王府护卫与十数名锦衣卫,如同一群冲出牢笼的饿狼,扑向了城中的各个角落。 他们手持腰刀,腰挎铁链,踹开一扇又一扇大门! 赌场! 妓院! 私宅! 一时间,哭喊声、咒骂声、女人的尖叫声、骨骼的碎裂声,响彻了半座运城! 整个运城,都在颤抖!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盐帮打手、头目,在这些钦差亲兵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反抗? 当场打断手脚! 逃跑? 一刀便砍翻在地!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的清洗! 天色微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衙门大堂的青石板时。 五个衣衫褴褛、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的盐帮头目,如同五条死狗一般,被扔在了大堂的中央。 他们个个鼻青脸肿,浑身抖如筛糠,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瘫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周王朱恭枵从后堂缓缓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袍,面容俊秀,神情淡漠,仿佛昨夜那场席卷全城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他走到那五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地上那几人抖得更加厉害,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周王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几人,脸上毫无波澜。 他看向锦衣卫总旗陈威猛,只说了一个字。 “审!” 刑房之内,血腥气与汗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烙铁在水盆里发出“刺啦”的声响,蒸腾起一片白雾。 “说!” 锦衣卫总旗陈威猛一脚踩在一名盐帮头目的胸口,手中的绣春刀刀背,在那人脸上用力拍打。 “谁指使你们去破庙放火的!” 地上那人早已血肉模糊,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却只是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一个字也不肯吐。 另外四人,同样是遍体鳞伤,却都像疯狗一样,用怨毒的眼神瞪着审讯的众人。 钱嘉征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看向一旁的宋霄茂和李日宣,两人皆是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这些都是亡命之徒,恐怕还有家人把柄在张宁手中,竟是出乎意料的守口如瓶! “王爷。” 钱嘉征走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王面前,声音里满是挫败。 “这些贱骨头,有点硬!” 周王朱恭枵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一名王府亲卫快步从外面走入,躬身禀报。 “王爷,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张宁,前来拜见。” 此言一出,刑房内的三名御史,脸色同时一变! 张宁? 正主,找上门来了! 周王那张俊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旁人难以琢磨的意味。 他挥了挥手。 “给他们上点生不如死的手段!” 周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无足轻重的戏。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 一名身着正三品孔雀绯袍,身材高大,国字脸,眼神阴鸷的中年官员,大步走进了衙门正堂。 他,就是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张宁。 张宁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地上那几道还未干涸的血迹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主座上的周王,只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下官张宁,参见王爷。”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不知王爷深夜在运城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如今城门封锁,商旅不通,城中人心惶惶,盐商不敢开市,已严重影响了朝廷盐课。” 好一招先声夺人! 他闭口不提抓人的事,反而倒打一耙,将影响“朝廷盐课”的大帽子,直接扣了过来! 周王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吹气。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哦?” “本王在查一桩谋逆案。” “有几个乱党图谋不轨,已被拿下。” “怎么,此事与张大人主管的盐课,也有关系?”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对方的质问,推了个干干净净。 张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王爷说笑了。” “只是,王爷抓的人,都是我盐场的外聘采买。” “他们若有罪,也该由我盐政衙门先行审问,再交由三法司定夺。” “王爷如此越俎代庖,恐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于理不合!” 他这是在用大明的官场规矩,用文官集团赖以生存的“法理”,来压周王! 堂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钱嘉征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嗑。” 周王手中的茶杯,被轻轻放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台阶,走到了张宁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周王的身形比张宁要清瘦一些,气势上,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张宁那双阴鸷的眸子。 “于理不合?” 周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冰冷。 “张大人,本王手持陛下密诏,奉旨查案!” “陛下的旨意,就是最大的道理!” “你的人,杀了本王的证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宁的心口! “这就是谋逆!” “你若觉得不合,大可以上疏,去陛下的面前,弹劾本王!” 张宁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周王,那张国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之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一脸书生气的“贤王”,竟会如此霸道!如此不讲规矩! 良久。 张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又充满了威胁。 “王爷,好大的威风。” 他盯着周王,一字一顿地说道。 “希望王爷,案子办的顺利!” “下官,就先告退了!” 他再不看周王一眼,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张宁那句暗讽,还在大堂之内回荡。 钱嘉征三人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这是公开叫板! 这是在向钦差,向廉正司,向皇帝的天威,公然宣战! “王爷,此人如此猖狂!” 钱嘉征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愤慨与忧虑。 “我们必须……” 周王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 他缓缓走回主座,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让他去。” “狗急了,才会跳墙。” “他越是如此,就说明,我们离他的要害,越近了。” 周王的神情,依旧是那般平静,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饭后的一场闲谈。 可钱嘉征等人,却依旧忧心忡忡。 敌人已经撕破了脸皮,而他们的审讯,却陷入了僵局。 时间,在他们这一边,已经不多了。 接下来的两日,行辕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封城带来的影响,开始逐渐显现。 城中物价蠢蠢欲动,百姓怨声载道,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街头巷尾疯传。 甚至有几名本地的士绅,联名写了陈情书,送到了衙门门口,请求王爷以“地方安靖为重”,早日开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张无形的压力之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周王笼罩而来。 第220章 巨木装盐 第三日,深夜。 子时刚过。 行辕的后院密室,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一道黑影,从更深的黑暗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锦衣卫山西千户,沈炼。 他身上那股尘土与铁锈混合的血腥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显然,这几日他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追查奔波。 但他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燃烧着一种猎物终于被咬住喉咙的疯狂。 没有一句废话。 沈炼径直走到周王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事,猛地一下,铺在了桌案之上。 “王爷,找到了!” 油布展开。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钱嘉征三人的呼吸,都停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地图。 那是一头趴在山西地下的贪婪巨兽的经络图! 以解州盐池为心脏,十数条用朱砂笔描绘的红色细线,疯狂地向四周蔓延,交错,盘结! 每一条红线,都连接着一个个被标记为“井”、“窖”、“坊”的黑色墨点,密密麻麻,像附骨之疽,遍布整个解州周边! “王爷,请看!” 沈炼的手指,重重点在图纸的中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却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颤栗。 “张宁,他以河东都转运盐使司的身份,将一些不显眼的小盐滩划为‘废矿’。” “然后,在地下挖通地道!” “这些地道,如同蚁穴,四通八达,直接通往二十里外的秘密工坊!” “卤水源源不断地被输送到工坊,熬制成盐!” 沈炼的手指,顺着一条最粗的朱砂红线,一路滑向地图的边缘。 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特意圈出的,黄河的渡口之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开始发抖。 “卑职在一个工坊的废料堆里,找到了一根烧了半截的木头。” “那木头,是中空的!” “里面,还有未清理干净的盐渍!” “卑职立刻去查了近半年山西境内的漕运记录,果然发现,有一家商号,常年从川蜀之地,运送大量‘建材’,也就是巨木,到这个渡口!” “他们将私盐,灌入这些特制的中空巨木之中,伪装成普通木材!” “然后,再通过黄河水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河南、陕西,甚至是京畿之地!” 说到这里,沈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王。 “王爷,这……这根本就是一条地下的盐运长城!”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钱嘉征三人,已经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惊得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明白,张宁那嚣张的底气,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贪腐! 这是一个独立于大明朝廷之外的,庞大、精密、高效的地下王国! 他有自己的生产基地! 有自己的运输渠道! 有自己的销售网络! 甚至,有自己的武装! 周王的手指,缓缓抚过图上那条触目惊心的,用无数罪恶与白骨堆砌而成的红色轨道。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 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露出致命破绽时的,冰冷的,愉悦。 他抬起头,看着沈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很好。”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可怕。 “明日,解除城禁,恢复正常。给他们一点犯错的空间。”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钱嘉征。 “去给咱们的孙知府,透露一点风声。” “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 运城那紧闭了三日的沉重城门,在一阵阵“吱呀”的酸涩声中,缓缓开启。 封锁,解除了。 城中积压的商旅与百姓,无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行辕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钦差王爷没有任何新的告示。城中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并未因城门的开启而有半分消散,反而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后衙。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被软禁了几日的平阳府知府孙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钱嘉征并未对他动用任何刑具。 他只是将一张草图,铺在了孙闻面前的桌案上。 那草图上,潦草地勾勒着几条扭曲的线条,指向一个被圈出的墨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废滩”。 “孙大人。” 钱嘉征的声音毫无温度,像一块冰,砸在孙闻的心头。 “王爷说,有些棋子,走错了地方,就该被从棋盘上拿掉。” 他伸出手指,在草图上轻轻一点。 “现在,王爷想知道,这棋盘上,还有哪些子,是可以动的。” 孙闻的目光,在触及那张草图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那不是普通的盐滩地! 那是张宁的地下盐道网络的一角! 王爷……他们……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明白,张宁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地下王国,已经被人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而他自己,就是那枚走错了地方,即将被无情拿掉的棋子! “哗啦——”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衣领。 他完了。 张宁完了。 所有人都完了!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那点可怜的忠诚。 “我说!我说!” 孙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王……王爷饶命!” “张宁的银钱往来,都是通过城里的几家钱庄!” “平阳府最大的三家!晋丰号、汇通源、大盛川!” “他们……他们就是张宁的钱袋子!负责洗账、调度,所有的脏钱,都从他们手上过!” 为求自保,他哆哆嗦嗦地,将自己所知的,那些负责为盐帮处理账目往来与银钱调度,却又不在核心圈的“外围钱袋子”,全部供了出来! 钱嘉征面无表情地听着,将那几个名字,一一记下。 他拿着这份滚烫的名单,快步赶到正堂。 周王依旧在看书,神情专注。 “王爷!” 钱嘉征压抑着兴奋,急切地请示:“名单到手了!是否立刻抓人?” 周王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将那份名单,随手压在了书卷之下,继续看着眼前的文字。 “蛇被打死,蛇窝里的东西,就永远烂在地里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要等它自己爬出来。” “晒晒太阳。” 就在这时,沈炼的身影,出现在堂外。 他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王爷,张宁的所有秘密盐井、工坊已全部停工,所有盐工、打手一夜之间遣散,藏匿无踪。” 沈炼的声音沙哑。 “那条用中空巨木打造的地下盐运长城,彻底陷入了死寂。” 张宁,选择了最彻底的装死。 他要将所有线索,都埋入地下。 周王终于放下了书卷。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外面刚刚恢复喧嚣的街道。 “他想装死?” 周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本王,就放一把火。” “烧得他不得不从洞里爬出来。” 第221章 钱庄东家 当日下午。 三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由王府仪卫亲自送出。 目的地,晋丰号、汇通源、大盛川。 平阳府最大的三家钱庄。 接到请柬的那一刻,三位在平阳府举足轻重的东家,脸色同时没了血色。 鸿门宴! 可他们不能不去。 更不敢不去! 日落西山,行辕正堂灯火通明。 周王一袭便服,亲自为三位坐立不安的掌柜斟茶,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谈吐风趣,仿佛真的是一场老友间的私密茶会。 他绝口不提盐案,不提张宁,不提封城。 只说京城的繁华,说陛下推行新盐法的深远用意。 “新盐法,不是要断了诸位的财路。” 周王的声音温和,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恰恰相反。” “朝廷吃肉,也要让诸位这样有本事的商贾,跟着喝汤。” “盐,要让天下百姓都吃得起。” “钱,自然也要让天下商贾都有得赚。” 三位大掌柜端着茶杯,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暖不了他们冰凉的手心,汗水早已湿透了内衫。 他们只能唯唯诺诺地附和,舌尖发苦,根本品不出茶的半点滋味。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周王话锋陡然一转。 他依旧温和地笑着。 “本王听闻,三位是整个山西商界的翘楚,人脉广,渠道通。” “这河东的官盐,若是由三位来分销,本王,是很放心的。” 三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议! 王爷……这是要把河东的盐,让他们分销?! 不等他们从这滔天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周王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本王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张煞白的脸。 “朝廷要赚的钱,必须是干干净净的钱。” “朝廷要合作的伙伴,手上,也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三位掌柜浑身剧震,刚刚升起的一丝狂喜,瞬间被彻骨的冰寒浇灭! 他们明白了! 这是最后的选择题! 是抱着张宁那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一起死,还是立刻斩断缆绳,洗干净自己,搭上皇家这艘无可匹敌的巨轮! 与此同时。 运城内最大的几家酒楼茶馆里。 几个汉子衣衫褴褛,扮作破产盐商,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周围的看客哭诉。 他们散布着同一个消息。 盐帮得罪了钦差,被断了财路! 盐帮欠了各大钱庄一屁股债,如今连利息都还不上了! 盐帮的钱,马上就要被抽空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山西的商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双管齐下。 张宁苦心经营的地下金融网络,在这一夜,根基开始剧烈地动摇! 盐帮的中层管事,外号“刘三”的汉子,此刻心急如焚。 他手下遣散的上百号兄弟,还眼巴巴地等着拿最后一笔安家费。 他急匆匆地赶到平日里最相熟的晋丰号钱庄,想要提取一笔巨款。 钱庄的王掌柜却对他一摊手,满脸都是无法言说的歉意。 “刘爷,真对不住。” 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东家有令,最近风声太紧,所有大额的款子……全都冻结了。” 刘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冻……冻结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一把揪住王掌柜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 “王掌柜!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我跟你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你们晋丰号的钱,哪一笔是干净的?现在你跟我说风声紧?” “我告诉你,这笔钱要是拿不出来,我手底下那帮兄弟,第一个就来拆了你的钱庄!” 王掌柜被他摇得头晕眼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爱莫能助的苦相。 “刘爷,刘爷您息怒!” 他好不容易挣脱开来,连连作揖。 “不是我不给你,是东家下了死命令!谁敢私自放款,打断腿扔出去!” “您……您还是去别处想想办法吧!” 说完,他竟不顾刘三的怒吼,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后堂,重重地关上了门。 刘三站在空荡荡的钱庄大厅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他知道,完了。 钱庄,靠不住了。 张大人……恐怕也靠不住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钱庄,根本没注意到,街角处,有两双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他。 城郊,一处废弃的庄园。 这里是盐帮遣散打手们的临时聚集地。 上百名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汉子,此刻都像焦躁的野兽,围在院子里,吵嚷不休。 当他们看到刘三两手空空地回来时,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三哥,钱呢?”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率先开口,语气不善。 刘三脸色发白,强作镇定。 “兄弟们,再……再等等!城里出了点状况,银子……暂时提不出来!” “等?” 刀疤脸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插在了桌子上。 “我们等得,兄弟们的肚子等不得!家里的老婆孩子等不得!” “刘三!你他娘的是不是想黑了我们的安家费!” “就是!跟你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少废话!拿钱!” 人群瞬间被点燃,上百名打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步步朝着刘三逼近。 “我……我真没钱!” 刘三吓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没钱?” 刀疤脸狞笑着,一把揪住刘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就用你的命来抵!” “打!”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拳头密集砸落,狠狠地轰在刘三的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庄园。 就在刘三被打得口鼻窜血,奄奄一息,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 “砰——!” 庄园的大门,被人一脚暴力踹开! “官府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声暴喝传来! 锦衣卫总旗陈威猛,带着几十名身穿玄色甲胄的王府亲卫,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瞬间冲了进来! 那些盐帮打手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亲卫们也不追赶,只是象征性地驱散了人群。 陈威猛走到墙角,一脚踢开压在刘三身上的破桌子,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半死不活的他“救”了出来。 “带走!” 刘三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民宅。 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比殴打更加残酷的烙铁和鞭子。 第222章 读书人的毒计 然而,没有。 迎接他的,是一盆升腾着热气的洗脸水,一身干净的细麻衣物,和一桌香气扑鼻的酒菜。 一名锦衣卫校尉甚至送来了上好的金疮药,动作客气得让他心慌。 刘三捂着剧痛的肋骨,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切,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他颤颤巍巍地坐在桌前,像一头饿了三天的野狗,将满桌酒菜风卷残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脚步声响起。 锦衣卫山西千户,沈炼,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炼没有审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将一袋压手银子,和一张通往南方的船票,轻轻推到了刘三的面前。 银袋撞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狠狠敲在了刘三的心上。 “张宁已经完了。” 沈炼的声音沙哑、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拿着这笔钱,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做人。” 沈炼顿了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刘三青紫交加的脸上。 “二,回去,面对那些拿不到钱的兄弟,和很快就会来灭口的张宁。” “灭口”两个字,狠狠刺进了刘三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的银子和船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根断掉的肋骨,想起张宁平日里对待叛徒的狠辣手段,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没拿到钱,坏了张宁的大事。 那些被他拖欠了安家费的兄弟,会把他活活撕了。 就算侥幸逃脱,张宁也绝不会放过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活口!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刘三的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砰!” 酒杯被他重重地砸在桌上,碎裂开来。 “这位爷,想知道什么?” 沈炼依旧用低沉的声音回到:“不是我想知道什么。而是你知道什么!” 刘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怨毒与恐惧,说出了一个让沈炼都为之动容的秘密。 “他把所有真正的账本、银票,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一个地方。”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刘三的失踪,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虽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却让张宁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紧接着,三家大钱庄同时“背叛”的消息,如同一记攻城巨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彻底明白了。 周王,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书生王爷,正在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阴毒手段,从内部,从根基,瓦解他苦心经营了十数年的地下王国! 再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张宁在密室中枯坐了一夜。 当天光微亮时,他那双阴鸷的眸子里,只剩下输光了全部赌注的疯狂。 他必须主动出击。 必须把这潭水搅浑! 必须逼周王从容不迫的暗处,走到手忙脚乱的明处! 必须逼他犯错! 深夜。 几条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运城内几家最大的粮铺和布行的屋顶。 他们是张宁豢养多年的死士,是盐帮最锋利的刀。 “噗!” “噗!” 一支支浸满火油的火箭,被精准地射入了堆满货物的仓库之中。 下一刻。 “轰——!” 火光冲天而起! 干燥的粮食和棉布,是最好的燃料。大火借着夜风,瞬间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火龙! 一时间,城中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哭喊声、惊叫声、救火的锣鼓声,响彻了整个运城!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运城已经变了模样。 几处最大的商铺,都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恐慌,如同瘟疫,在城中蔓延。 粮价、布价,在一夜之间,翻了倍! 城中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早已被张宁安排好的流言,开始在街头巷尾,在茶馆酒肆,疯狂地传播。 “听说了吗?昨晚的大火,是外地的客商放的!”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钦差王爷来了之后,又是封城又是抓人,断了人家的生路!这是报复呢!” “可不是嘛!好端端的,查什么盐案!这下好了,城里的买卖都做不成了!” “再这么下去,咱们运城,非得大乱不可!” 流言如刀,句句诛心! 所有的矛头,都被巧妙地,引向了行辕之内那位沉默的钦差王爷! 运城衙门。 知府孙闻,在几名本地士绅代表的“哭求”之下,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他知道这是张宁的毒计! 可他不敢不去! 他若是不去,这些被煽动起来的“民意”,第一个烧的就是他这个知府衙门! 最终,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一群同样心惊胆战的本地官员,再一次来到王爷行辕。 他们跪在行辕门外,声泪俱下。 “王爷!求王爷以地方安靖为重啊!” “如今城中人心浮动,物价飞涨,再不加以制止,恐生民变!” “恳请王爷,暂缓盐案,先缉拿纵火凶犯,平息民怨啊!” 哭喊声,恳求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行辕那紧闭的大门。 这是阳谋! 是裹挟着民意的,最恶毒的阳谋! 周王若是继续查盐案,不理会纵火案,那便是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是昏聩无能! 他若是去查纵火案,便正中张宁下怀!等于放弃了主动权,被张宁牵着鼻子走,盐案的调查,也将陷入无限期的停滞! 行辕,角楼之上。 周王负手而立,一身素袍,在焦糊味的风中微微拂动。 他俯瞰着城中那几处仍在冒着袅袅黑烟的废墟。 钱嘉征站在他的身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王爷!这是张宁的毒计啊!” 他焦急地说道:“他这是要逼我们就范!我们若是分兵去查什么纵火案,盐案这边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全完了!” “我们……” 周王缓缓抬起手,打断了钱嘉征的话。 他继续欣赏着敌人临死之前,这最华丽,也最愚蠢的挣扎。 “他急了。” “很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如同影子般存在的沈炼身上。 “告诉你的狼。” 周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 “别盯着被烧掉的羊圈。” “跟紧那些放火的兔子。” “本王要知道,这些兔子,晚上……回哪个窝里睡觉。” 第223章 另一个读书人的应对 日一早,行辕大门洞开。 一张盖着钦差王爷朱红大印的告示,被贴在了衙门外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内容,瞬间引爆了全城。 廉正司将暂停盐案调查,全力侦破城中系列纵火案! 为彰显决心,王爷悬赏白银千两,征集线索,缉拿真凶! 千两白银!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每一个看到告示的人心里。 整个运城,彻底沸腾了! 紧接着,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了。 昨天还杀气腾腾,把运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廉正司酷吏们,竟真的摇身一变,成了查案的捕快。 钱嘉征,这位以心狠手辣着称的监察御史,此刻正带着一大批王府护卫,在被烧成废墟的粮铺里,大张旗鼓地“勘察”现场。 “看!都给本官仔细看!” 他指着一根烧焦的房梁,对着手下大声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这根梁木,为什么烧得比别处更黑?啊?是不是凶徒在这里泼了火油?查!给本官寸寸地查!”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只能硬着头皮,拿着小刀在那根黑炭上刮来刮去。 另一边,宋霄茂和李日宣则带着人,挨家挨户地盘问起了周围的商户。 “昨夜子时,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有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人?” “什么?睡得太死没听见?你这厮是不是知情不报!” 他们故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却只问些不痛不痒的皮毛问题,把几个胆小的掌柜吓得涕泪横流,却问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整个上午,廉正司的人马就在城中几处火场来回奔波,阵仗搞得极大,却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处处碰壁,毫无进展。 这番景象,自然一字不落地,被张宁的探子看在眼里。 密室之内。 听着手下的汇报,张宁那张阴沉了几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哼,本官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 “到底是个没见过风浪的书生。” 张宁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被一场大火,几句民怨,就冲昏了头脑。”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周王阵脚已乱,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那个书生王爷以为自己被牵着鼻子走,却不知,这恰恰给了他转移那批最致命“货物”的绝佳时机! 那几箱子账本,记录了他当转运使以来,与各地官员甚至是京中官员的交易往来。 那是他真正的护身符,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绝不能留在即将被掀翻的运城! “去,准备一下。” 张宁放下茶杯,眼中闪动着疯狂而又得意的光芒。 “是时候,给城西的老张家,办一场风光的白事了。”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行辕密室。 沈炼将从刘三口中撬出的秘密,以及另一队锦衣卫的发现,一并呈报。 “王爷,刘三招了。” “张宁生性多疑,他在一次酒醉不小心透露出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棺材。” “最没人敢拦的路,就是出殡的路。” “他准备用一支假的送葬队伍,用棺材把账本运出城!”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另一队负责追踪纵火犯的锦衣卫,也有了惊人的发现。 他们顺着几个死士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路摸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义庄。 义庄之内,空无一人。 却在停放棺材的内堂里,发现了刚刚换下的几套夜行衣,以及…… 几套崭新的,孝子穿的白色麻衣,还有一堆尚未烧尽的纸钱。 两份情报,如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瞬间合二为一! 深夜,烛火摇曳。 沈炼的身影出现。 他对着灯下看书的周王,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爷,鱼上钩了。” “一支假的送葬队,明日酉时城门关闭前出城,目的地是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口。” “棺材里,应该就是您要的东西。” 周王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那张俊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良久。 “告诉弟兄们,准备好。” “送张大人……最后一程。” 周王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炼身上,又补充了一句。 “明日动手前,先把张宁请到本王这里喝茶。” “若是不来,直接抓捕!”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运城以西三十里,黑风口。 此地是两山夹峙之间的一条狭窄古道,地势险要,仅容一车通过,是通往西边府县的必经之路。 子时。 一阵单调而诡异的唢呐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一队小小的送葬队伍,如同幽灵,缓缓从山道尽头出现。 队伍不过十几人,前面两人撒着纸钱,后面两人吹着唢呐。 中间,八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抬着一口漆黑的、沉重无比的楠木棺材。 他们人人身穿白色孝服,头缠白布,低着头,沉默地向前走。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这些人,没有半点悲伤之色。 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 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这哪里是送葬的孝子! 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杀人不眨眼的死士! 队伍行至山道最窄处的一道急弯。 这里的山壁,几乎是垂直向上,如刀削斧劈。 就在棺材刚刚转过弯角的那一刻!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夜空! 紧接着! “咻咻咻咻——!” 两侧高达数丈的山壁之上,火光迸现! 数十张早已上弦的强弓硬弩,同时激发! 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瞬间笼罩了整条狭窄的山道! “敌袭!” 为首的死士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伏击来得太突然,太密集,太毫无征兆!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撒纸钱的,吹唢呐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射成了刺猬,当场毙命! 抬棺的八名死士反应极快,怒吼着,试图将沉重的棺材顶在头顶,作为掩体。 但箭雨是从两侧高处射来,角度刁钻至极! 几名死士瞬间被射穿了大腿和肩膀,惨叫着跪倒在地。 阵型,瞬间大乱! 不等他们重整旗鼓。 数十道黑影,手持明晃晃的绣春刀和王府制式佩刀,从两侧的山壁上一跃而下! 他们配合默契到了极点,落地无声,刀光闪烁,只攻不守! 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雷霆之势,瞬间插入混乱的队伍之中,进行分割包围!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张宁豢养的这些死士,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可在有心算无心的绝对优势兵力伏击之下,他们的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刀光过处,便是残肢断臂! 鲜血,染红了惨白的孝衣和漫天飞舞的纸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战斗,便已结束。 除了为首的那名死士头目被刻意留下活口,其余人,已尽数被砍翻在地,再无声息。 那头目浑身浴血,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自知无路可逃,猛地一咬牙,便要咬碎藏在齿间的毒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欺身而上! 正是周王的仪卫正! 他看都未看对方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记手刀,精准地从上而下斩在那头目的下颌!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头目的下巴,被硬生生卸掉,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口中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与绝望。 仪卫正不屑地踢开他,随即对着身后一挥手。 “开棺!” 几名亲卫立刻上前,用刀撬,用脚踹。 沉重的棺盖,被“砰”的一声,暴力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六只用铁皮包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 仪卫正上前,随手打开了其中一只。 “哗啦——” 满满一箱的账册,瞬间暴露在火把的光亮之下! 那不是普通的账本。 每一本,都用上好的皮纸装订,封面烫金,字迹细密工整。 第224章 这不就顺利了么 行辕正堂。 周王朱恭枵依旧拿着一本书,安然静坐,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他身前的茶碗里,茶水早已失了热气,一缕残存的茶香,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若有若无。 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张宁,就坐在他的下首。 他端起盖碗,送到嘴边,嘴唇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那曾被他视为无上享受的极品大红袍,此刻在口中,比黄连还要苦涩。 他被一纸请柬,“请”到了这里。 他不明所以,却无法拒绝,更不敢拒绝。 从身份上,眼前这位是当朝亲王,天潢贵胄,一顶“大不敬”的帽子压下来,他接不住。 从职位上,对方是奉旨钦差,代表天子。他作为盐案的直接负责人,表面上,必须无条件配合! 可他的心,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越来越慌。 从他踏入这座行辕开始,周王只说了一句话。 “张大人请坐,上茶。” 之后,便再无一言。 没有质问。 没有试探。 甚至,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长时间的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 周王他……到底在等什么? 他自认已将所有尾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纵火烧城,搅乱视听,再用出殡的障眼法,将最核心的账本运走。 此计,天衣无缝! 这个看起来像个书生的王爷,就算查到了些蛛丝马迹,也绝不可能找到这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证据! 都怪河南那群该死的蠢货! 贪得无厌!竟敢对他运过去的盐层层盘剥,导致盐价飞涨! 若不是他们捅出了天大的窟窿,引来了陛下的目光,他这套万无一失的偷梁换柱之计,又怎会露出破绽! 夜,愈发深了。 堂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张宁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对着周王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到扭曲的笑容。 “王爷,夜已深。若是无事,下官……先行告退了?” 周王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他没有看张宁,而是对着堂外,微微皱眉。 “人呢?” “茶都凉了,不知道换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严厉的责备。 一句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像一只铁手,狠狠将刚刚站起身的张宁,又死死地按回了座位上。 然而,周王没有再让他久等。 几乎就在他重新坐下的瞬间。 行辕之外,传来一阵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十数名王府亲卫,抬着六口漆黑的铁皮箱子,大步走了进来。 “砰!” “砰!” 六口箱子,被重重地砸在正堂中央。 看到那六口箱子的一瞬间。 张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化作一片死灰。 那强撑的镇定,那自以为的算计,那最后的疯狂与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完了。 周王朱恭枵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张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张大人,眼熟吗?” 张宁嘴唇剧烈颤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恭枵没有再追问。 他缓步走到一口铁箱前,掀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了一本账册。 他随意翻看,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张宁的耳朵。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 “干着掉脑袋的事,却总喜欢留下别人的把柄,以为能高枕无忧。” 他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落在了张宁那张惨白的脸上。 “是想着万一东窗事发,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为了自保,都必须拼死来救你?” “是吗?” 诛心之言! 张宁浑身剧震,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朱恭枵忽然想起了什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极致的讥讽。 “本王倒是忘了。本王也是个读书人。” “你那日还曾‘祝’本王,办案顺利。” “你看,这不就顺利了么?”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张宁最后的心防! 周王不再看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钱嘉征淡淡吩咐。 “去告诉孙闻。” “戴罪立功,本王保他一条性命,也只是一条性命。” “至于涉案的相关人等,就地关押,严加看管!” ”你留在此地善后!“ 最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那滩烂泥般的张宁身上。 “张大人,你就随本王,和这几口‘棺材’一起回京吧。” 话音刚落,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失魂落魄的张宁从椅子上架起,拖了下去。 整个正堂,再次恢复死寂。 周王看向角落里如同影子的沈炼,递出一份手令。 “沈千户,你在平阳府熟。” “通知解州卫千户所,即刻启程,随同本王护送人证物证回京。” 夜色,更深了。 运城郊外,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刘三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骑在一匹快马上,一路疾行。 他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两和船票,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心中满是对南方新生活的憧憬。 只要天亮之前赶到渡口,他就能彻底摆脱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经过一处密林时。 突然! 几匹快马,如鬼魅一般,从旁边的黑暗中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将他截住! 为首一人,二话不说,手中寒光一闪! 一柄绣春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刘三的脖颈,狠狠砍下! 血光迸现! 刘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一头栽下马背,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几名骑士动作麻利地收拾了现场,将尸体拖入密林深处,随后便催马离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黑暗中,刘三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圆睁着,倒映着冰冷的月光。 只是,他再也看不清,方才那惊鸿一瞥间,为首之人腰间那块代表着锦衣卫身份的玄铁腰牌。 第225章 弹劾周王 崇祯三年十二月二十五,紫禁城。 卯时刚至,天色未明,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冷笼罩着皇城。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宫殿的琉璃瓦,仿佛一口倒扣的巨钟,让天地间的一切都沉闷压抑。 皇极殿内,数百名官员身着厚重的朝服,在金砖上站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朱由检,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在烛光中明明灭灭的脸。 山西的消息,尚未抵达天听。 但京城里的风,已经提前刮了起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那公鸭般的嗓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尖锐。 话音刚落,吏部左侍郎谢升手持象牙笏板,一步踏出。 “臣,吏部左侍郎谢升,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声色俱厉! “臣,弹劾周王朱恭枵!” 弹劾周王几个字让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王奉旨巡盐,本为国分忧!然其抵达运城,不思查明真相,反擅开杀戒,滥用私兵,封锁全城,软禁朝廷四品知府!” 谢升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带着一种表演出来的悲愤。 “此举致使运城内外商旅不行,物价飞涨,民怨沸腾!此乃坏我大明两百年祖宗规制之举!” “亲王干政,国之大忌!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回周王,明正典刑!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他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龚鼎孳立刻出列。 “臣,附议!” 龚鼎孳一脸痛心疾首,仿佛大明的法度被人生生撕裂。 “封城!抓人!软禁知府!此等行径,与武夫何异?与强盗何异?” “我朝以文御武,以法理治天下,何时轮到一位亲王,用这等粗暴手段,凌驾于官府之上?” “此风一开,国将不国!恳请陛下,严惩周王,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愤。 就在这片汹涌的声浪中,一个身影,缓缓从文官队列的前排走出。 礼部侍郎,钱谦益。 他不像谢升等人那般激烈,反而先对着龙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态无可挑剔。 “陛下圣明,天下归心。周王殿下素有贤名,此次想必定是心忧国事,急于求成。” 他的声音温润醇和,像是在为周王开脱。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瞬间布满了深深的忧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甚至泛起了一丝泪光。 “只是,臣听闻周王在山西的所作所为,亦是心惊胆战,夜不能寐啊。” “查案,当依国法,循章程。如今这般酷烈手段,虽是为国,却也寒了天下士人之心,更有损皇家仁厚之名!” “天下百姓,不知其中曲直,只会误以为是陛下授意,以为我大明要重开廷杖酷刑之风!” “如此一来,岂不是伤了陛下爱民如子的圣名?” 好一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他避开了贪腐案本身,却将矛头直指皇权的名声与合法性! 钱谦益的话,瞬间引起了更多言官的共鸣。 “钱大人所言极是!此举有损圣德啊!” “恳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弹劾周王“行事不端”、“有失亲王体面”、“辜负圣恩”的奏疏,如同雪片一般,被各个衙门的官员呈了上来。 他们绝口不提盐案。 他们只攻击周王查案的程序。 只攻击他破坏了“规制”。 只攻击他玷污了“圣名”。 他们将自己,塑造成了维护“朝廷法度”和“文官体统”的忠臣,仿佛周王查的不是贪官,而是他们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秩序。 龙椅之上,朱由检听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愤、或忧虑、或故作公允的脸。 没有发怒。 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一丝动容。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看着,任由这股汹涌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地涌向自己。 大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上,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或是无奈的妥协。 然而,什么都没有。 良久。 朱由检只是淡淡地开口。 “退朝。”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群臣愕然,面面相觑,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全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一场声势浩大的弹劾,竟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声无息。 朱由检缓缓走下御阶,对身后一直躬身侍立,仿佛一尊影子的王承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把这些废纸,都送到乾清宫去。” “朕,要再看看。” 乾清宫内。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那堆积如山的奏本,被随意地扔在御案角落,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朱由检的脸上,再无朝堂上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冰冷。 他随手拿起一本,只看了几行字,便猛地将它狠狠砸在地上! “砰!” “祖宗规制……民怨沸腾……”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讥讽。 脚步声轻响,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地上的奏本,和主子那张阴沉的脸,只是将参汤轻轻放在案头。 “陛下,保重龙体。” 朱由检没有理会。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山西平阳府的位置上。 “他们跟朕说祖宗规制!” 皇帝的声音很冷,像寒冬里从冰缝中刮出的风。 “国库空虚,九边将士连血汗钱都发不出来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和朕谈规制?” “流民遍地,饿殍满路,易子而食的时候,他们嘴里的‘民意’,又在哪里!”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属于帝王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朕知道!” “朕知道他们当中,很多人和张宁,不一定有直接的银钱往来!”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 “盐案,是长在我大明身上的一颗大毒疮!一颗流着脓,淌着血,烂到了骨子里的毒疮!” “而他们!” 朱由由检的手,重重指向地上那堆奏疏。 “他们就是护着这颗毒疮,死死按住朕的手,不让朕下刀的那块烂肉!” 他的胸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 “跟他们讲道理?没用!” “跟他们谈国计民生?他们只会跟你掉书袋,谈圣人言!”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狠辣。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秀才误国,旦夕之间!”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压回了胸腔深处。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冰冷的平静。 “朕在等。”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握着朱笔,批阅天下的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握紧成拳。 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等恭枵给朕带回来一把刀。” “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能把这些烂肉,连着那颗毒疮,一起从大明的身上,活活剜下来的刀!” 王承恩垂着头,身体躬得更低了,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面的影子里。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又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 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捧着一个火漆封口的玄色木匣,跪在了门外,连头都不敢抬。 “启禀皇上!山西,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快步走出,接过木匣,检查了封口,转身呈上。 朱由检接过木匣,指甲划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 他只看了一眼。 脸上那紧绷如铁的线条,便瞬间松弛了下来。 随即,一抹笑意悄然爬上他的嘴角。 那笑容,带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和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微凉的参汤,一饮而尽。 “过完年,刀就回来了。” 朱由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第226章 清流雅聚 京城,礼部侍郎钱谦益府邸。 瑞雪初霁,庭院中一片银装素裹。 后园的几株腊梅,正迎着寒风怒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暖阁之内,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上好的黄酒,酒香与梅香交织,满室风雅。 礼部侍郎钱谦益,吏部左侍郎谢升,兵科给事中房可壮,以及年轻的同僚龚鼎孳,四人围炉而坐。 他们是这大明朝堂之上,清流一脉的核心。 “牧斋兄,今日朝上那番话,真是振聋发聩!” 谢升性子最急,端起温热的酒杯,对着钱谦益遥遥一敬,脸上满是激赏。 “说得好!”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等并非是要保区区一个张宁!此等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我等要保的,是我大明立国两百年的法度!是祖宗传下来的规制!” ”查也应该由三司会审!而不是廉正司孤断独行!“ 房可壮也抚着长须,沉声附和:“正是此理。亲王干政,擅动刀兵,软禁朝廷命官。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我等文臣的体面,朝廷的法统,将荡然无存!” 他们的言语之间,充满了维护纲纪的凛然正气,仿佛自己才是这摇摇欲坠王朝的最后砥柱。 然而,在座最年轻的龚鼎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看着几位前辈慷慨激昂的模样,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几位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 他端起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陛下今日,不置可否,就这么退了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担心,陛下心意已决。那周王,毕竟是陛下之宗亲,此次陛下借着捐输、养廉银之名成立廉正司,我们这么做,会不会……适得其反?” 此言一出,暖阁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 炉火中偶有炭火爆裂的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谢升的眉头,也随之紧锁。 这确实是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皇帝的态度,太过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不语的钱谦益,动了。 他提起炉上的酒壶,从容不迫地为众人一一斟满酒杯。 温热的酒液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气。 他的动作优雅而沉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孝升(龚鼎孳的字,此人是崇祯七年的进士,但是行为各方面比较适合这个角色,所以就拿来用了。),你还是太年轻了。” 钱谦益放下酒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陛下越是沉默,就说明,我等的奏疏,越是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环视众人,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深邃光芒。 “诸位,要看清事情的根本。”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事情的根本,不在于一个张宁,也不在于一个周王。” 钱谦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根本在于,陛下,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已有锦衣卫,东厂。如今又设立的廉正司。与成化年间的西厂何异?只不过是将掌权人从太监换成了宗亲。” “咱们这位陛下手段高明,三个机构,完全不同的构成,监察百官又相互制约!” “诸位想过没有,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陛下要绕开我等文臣,绕开内阁,绕开六部,将天下大权,独揽于一身!” “这是皇权,对我等官权的侵夺!” “今日,他可以为了盐案,让周王在山西胡来。那明日,他就可以为了税赋,为了边饷,派出第二个、第三个宗亲!” “届时,我等案牍之上批复的条陈,朝堂之上议定的国策,还算得了数吗?” “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为的不就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吗?” “若君王不再需要我等,那这天下,又将变成何等模样?” “我等今日若不争,他日,在这皇权无止境的扩张之下,人人,皆为鱼肉!” 一番话,字字诛心! 谢升和房可壮脸上的愤慨,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而年轻的龚鼎孳,更是被这番剖析惊得目瞪口呆,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 这是两种治国理念的搏杀!是一场关于权力归属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钱谦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望向了那被风雪笼罩的紫禁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充满了为道义献身的悲壮! “我等所争,非一己之官位,非一家之私利!” “乃是为天下士人,争体统!为我等读书人,争一份公道!” “更是为万世开太平!是为防止天子,沦为独断专行,堵塞言路,刚愎自用的暴君!” “想那前朝武宗皇帝,身边小人环伺,以致天下糜烂!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要杜绝此等祸事,再度重演吗!” “周王,就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一把想要割开我等文官喉咙的刀!” “我们,必须在它伤人之前,先将它牢牢地按在鞘中!” 一番话,掷地有声! 暖阁之内,空气仿佛都在燃烧! “牧斋兄,所言甚是!” “为天下士人争体统!” “为万世开太平!” 谢升、房可壮、龚鼎孳三人,尽皆热血沸腾,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言辞彻底点燃,纷纷激动地站起身来,对着钱谦益躬身一拜! 在他们眼中,钱谦益此刻的身影,无比高大。 他就是那个在皇权面前,敢于挺身而出,扞卫文官集团最后尊严与利益的领袖! 就在此时。 一名管家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入,快步来到钱谦益的身后,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钱谦益的身上。 只见钱谦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听完禀报,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管家退下。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酒。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从容不迫。 “刚得到消息。” “周王在平阳府,被一场纵火案搞得焦头烂额,已经无暇他顾了。” 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而又轻蔑的光。 “一个从小在王府里长大的书呆子,如何与我等在宦海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斗?” (这章我感觉自己写的挺好!哈哈哈) 第227章 周而复始 崇祯三年,除夕。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与殿外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朱由检安坐主位。 左手是端庄温婉的周皇后,右手是皇嫂懿安皇后张嫣。 往下,明艳活泼的田贵妃,恬静如水的袁贵妃,以及几位妃嫔,巧笑倩兮。 但此刻宫殿里最鲜活的风景,却不是她们。 “弟弟,随我冲锋!” 四岁的朱慈烺穿着一身小号的红色锦袍,挥舞着木剑,发出稚嫩的呼喊。 他身后,一个更小的身影紧紧跟随。 三岁的朱慈炤,学着兄长的样子举着小拳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跑,是朱慈烺最忠实的士兵。 两个小家伙在殿内追逐,一群宫女太监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护着,紧张得额头冒汗,生怕两位小祖宗磕着碰着。 袁贵妃身边,三岁的皇长女朱初妙安静地坐着,性子完全随了母亲的恬静。 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摇篮里那个未满两个月的弟弟,朱慈炯。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对外界的喧嚣一无所知。 朱由检看着这幅画面。 他希望这幅画面能永远延续下去。 而不是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最终在煤山,自挂东南枝。 “陛下,尝尝这个。” 刚生产不久还显得有些丰腴的周皇后夹起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放入他碗中,脸上是丈夫才能看到的温柔笑意。 她望向窗外被风雪模糊的世界。 “今年宫外的雪下得真大。” “都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朱由检笑着点头,将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附和道:“皇后说的是,明年一定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是的,明年的确会是一个丰年。 但在此之前,那些盘踞在朝堂,盘踞在州府,吸食着大明骨髓的硕鼠,都需要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轰—咻—!啪!”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猛然炸开,万千流光飞散,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哇!烟花!” “好漂亮的烟花!” 朱慈烺和朱慈炤立刻停下打闹,两个小脑袋趴在窗边,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新奇。 朱由检看着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笑脸,心底那股因权谋而凝结的冰冷杀意,正在一点点融化。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份笑容吗? 为了让他的孩子,不必像他前世那般,在绝望与恐惧中颠沛流离。 为了让这大明的江山,能安安稳稳地,传承下去。 “陛下。” 田贵妃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他身边,娇俏的脸上带着一抹醉人的红。 她看着他的眼神,毫不掩饰那份滚烫的崇拜与依恋。 “臣妾敬陛下一杯,祝陛下……万事顺遂!”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由检看着她明媚的笑,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四时顺遂,山河同庆。然岁月静好,皆因身侧有诸卿。共饮。” 桌上后宫众人听见皇帝这么说,亦是举杯陪皇帝共饮。 随后说道:“谢陛下!” 红包一一发放,宴席渐渐散去。 皇子公主们被各自的乳母带回安寝。 张嫣也以身体乏累为由,先行告退。 田贵妃与袁贵妃极有眼色地行礼离开,将这除夕之夜,留给了帝后二人。 殿内,只剩下炉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双柔软的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周皇后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坚实身体传来的温度。 “陛下,还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吗?” 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朱由检看着窗外那片被宫灯映照得一片昏黄的雪地,声音有些飘忽。 “皇后,还记得吗?” “朕偷偷带你出去看灯会那次。” 周皇后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瞬间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怎么会忘。 在外面,没有君臣,没有规矩,只有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年轻夫妻。 他们手牵着手,挤在喧闹的人潮里,看花灯,猜灯谜。 “臣妾记得。” 朱由检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 他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却也给了她一座天底下最华丽的牢笼。 “等天下安定了。” 朱由检低下头,在她的额前,轻轻印下一吻。 “朕再带你出宫,像寻常夫妻一样,游山玩水。” 这是承诺。 也是他必须完成的目标。 周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崇祯四年,元旦。 大驾卤簿开始铺设,从皇极殿一直排列到午门之外,仪仗森严。 序班引导百官按品阶鱼贯进入奉天门。 司礼太监挥动静鞭,在空中抽出三声炸响。 百官进贺表,诸国献贡品。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亮皇极殿的琉璃瓦,繁琐的流程一步步走完。 自崇祯元年定下最高规制的元旦大宴,在皇极殿开启。 “宣,京营将士一百名,入殿!” “宣,工部匠人一百名,入殿!”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 两支特殊的队伍,在所有文武百官的目光中,缓缓走入这座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 走在前面的,是百名京营将士。 他们身穿崭新的红黑配色鸳鸯战袄,身姿挺拔如松。 “咵!咵!咵!”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一个声音,重重地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 那不是脚步声,那是战鼓!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 英国公张维贤站在武将队列之首,看着这支队伍,嘴角微微上扬。 他呈上名单时曾特地禀报过。 “陛下,此次名单中,有一半,都是从各地各镇轮换回京的新卒。” “他们听说在京营玩命操练,便有机会得陛下赐宴,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训练尤为刻苦。” 跟在兵卒身后的,是百名来自工部的匠人。 他们一身靛蓝色麻布衣,虽然料子普通,却崭新干净。 他们不像兵卒那般气势迫人,反而显得拘谨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们一双双眼睛,敬畏地打量着这金碧辉煌、宛如天宫的殿宇,脸上混杂着崇拜,激动,还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这便是天子的殿堂! 这便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象能踏足的地方! 第228章 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 待众人分列站定,朱由检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连同那两百名将士工匠,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之声,响彻寰宇。 “平身。” 朱由检抬了抬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文武众卿,忠勤体国,功在社稷。兵卒悍勇,护我疆土。巧匠天工,各安其业。” “尔等辛劳,朕心甚慰,天下同钦!” 皇帝话音落下。 一旁的王承恩用着尖细的声音喊道:“排—膳—” 宫人们便如穿花蝴蝶般,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御宴,正式开始。 几杯御酒下肚,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角落里,教坊司的乐师们正演奏着《景云》,乐声雍容华贵,精致。 就在这时,兵卒队列中,一名身材高挑,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的百户,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壮着胆子出列。 他对着龙椅的方向,重重抱拳。 “陛下!” 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竟盖过了那靡靡的雅乐,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或惊讶,或鄙夷,或好奇,齐齐落在了这个将士身上。 “承蒙皇恩,赐我等无上荣耀,得与天子同席!” “我等粗鄙武夫,无以为报。斗胆,想为陛下唱一首军歌。” 钱谦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此等场合,一介武夫,何其无状! 朱由检倒是面露好奇。 “允了。” 得到允准,萧瑟脸上闪过一丝狂热的激动,他猛地挺直了胸膛,仿佛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随即,一股苍凉、古拙,带着刀锋与风沙气息的歌声,从他的喉咙里迸发而出!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他的嗓音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粗粝沙哑,像是被边关的烈风打磨过无数次。 但那歌声里,有金戈铁马,有血溅黄沙! 很快,他身边的所有兵卒,全都站了起来! 百人的合唱,瞬间化作了一股滚烫的铁流,席卷了整个皇极殿!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 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这歌声,与角落里演奏的宫廷雅乐,格格不入! 那歌声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吟诗作对。 有的是缺粮时啃过的草根,是同袍战死前的嘶吼,是刀锋入骨的寒意,是烈酒入喉的滚烫! 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充满杀气的悲壮与豪情! 角落里的乐师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丝竹。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铁血煞气,震慑得瑟瑟发抖,手中的乐器几乎都握不住。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这一段是戚继光的《凯歌》) 最后两句歌词,唱的殿内都似乎有些震动! 那已经不是歌唱,而是百名悍卒用生命发出的呐喊与宣誓! 龙椅之上,朱由检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雄浑的节拍。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而在他侧边的那些清流文臣,则个个如坐针毡。 吏部侍郎谢升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 礼部侍郎钱谦益那温润的笑容,也凝固在了嘴角。 歌声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控诉他们的空谈,嘲笑他们的安逸,拷问着他们那颗早已被权欲腐蚀的心! 一曲唱罢。 殿内,针落可闻。 兵卒们个个眼眶泛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朱由检缓缓睁开了眼。 “啪。啪。啪。” 他一下一下地,用力鼓掌。 掌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响亮得有些刺耳。 “好!” 朱由检看着刚才请求唱歌的那人问道:“爱卿在京营何部?” 只见那名身材高挑的将士立刻跪地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微臣是三千营百户,萧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挥手:“不必多礼。平身吧。提议很好,唱的也很好!”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亲自端起一杯御酒,高高举起。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儿!好一个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 “来!与朕,共饮此杯!” “谢陛下!” 百名将士,轰然应诺! 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猛地举起面前的酒碗,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碗中澄黄的酒液,因为他们用力的动作而激荡,溅出些许,他们却毫不在意。 “饮!” 朱由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百名将士,亦是仰头,将碗中酒灌入腹中,喉结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喝完,他们将陶碗重重地顿在桌案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巨响! “砰!” 这一刻,君臣之间,仿佛成了生死与共的袍泽! 朱由检朗声道:“当赏!所有赴宴将士、工匠,各赏白银十两!” “三千营百户萧瑟,朕再钦赐你‘忠勇刀’一把!望你他日,能如歌中所唱,杀尽胡虏,觅得封侯!” 听到“忠勇刀”三字,萧瑟整个人剧烈一颤,热泪瞬间夺眶而出,重重叩首在地,哽咽不能言。 渐渐的,那群兵卒,已然酒酣耳热。 不知是谁,又起了个头,唱起了另一首小调。 那调子不再悲壮肃杀,反而带着几分西北边塞的苍凉与戏谑。 唱的是想家的婆娘,唱的是军营里发的臭咸鱼,唱的是隔壁营房那个总吹牛的同袍。 歌词粗俗,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兵卒们一边唱,一边用筷子敲着桌案打着拍子,笑成一团。 而那些工匠,也渐渐放下了拘束,被这股快活的气氛感染,跟着小声哼唱起来。 皇极殿,这座庄严肃穆的权力中枢,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热闹的边关大营。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听着。 他知道,自己在这两百人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天子知我”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随着他们,回到京营,回到匠户之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片足以支撑他进行更酷烈改革的坚实土壤。 “时辰不早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龙椅的方向。 “今日君臣同乐,朕心甚慰。”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愿朕之文武臣工,万方黎庶,同心同德,各尽所能,共筑大明昌盛之基,同享四海升平之福。” 第229章 东林书院的人 元旦大朝会,在一片看似君臣同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宫门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然而,那一张张走出皇极殿的脸上,神情却泾渭分明。 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武将勋贵们个个红光满面,胸膛挺得老高,走路都带着风。 兵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范景文为首的两部官员也显得颇为自得。 那一句“杀尽胡虏兮,觅个封侯”,让他们感觉沉寂已久的血又一次烧了起来。 天子知我! 而那些工匠,更是激动得手脚都僵了,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沉甸甸的十两赏银,像是捧着自家三代单传的宝贝,每走一步都觉得不真实。 与之相比,走在最前面以钱谦益、谢升为首的清流一派,则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方才在殿上,那粗鄙的军歌,那群丘八和匠户放肆的笑闹,以及龙椅之上,皇帝毫不遮掩的欣赏…… 一幕一幕,都在他们脑海中回放。 皇极殿,何其庄严神圣之地?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这里是文治的象征,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皓首穷经所追求的最高殿堂! 可今天,这里却被丘八的呐喊和匠户的汗味给玷污了! 皇帝,竟与那些“鄙夫”同席共饮! 还称他们为“大明的好男儿”! 这个称呼,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位文臣的心里。 那他们呢? 他们这些饱读圣贤之书,为国日夜操劳的文臣,又算是什么? 吏部左侍郎谢升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兵科给事中龚鼎孳,更是年轻气盛,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好几次都想冲着前面钱谦益的背影说些什么,却都被身旁的房可壮用眼神死死按住。 唯有钱谦益,依旧维持着滴水不漏的从容。 他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双垂下的眼帘,在眼底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冷。 当晚。 钱谦益府邸,书房。 名贵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几乎凝固的压抑。 谢升、房可壮、龚鼎孳等几位清流核心,齐聚于此。 下人们早已被远远屏退,连院门都关上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龚鼎孳终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溅出。 “圣天子与鄙夫走卒同席!国朝体面何在?天下士人何以自处?”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痛心。 “自古帝王,亲贤臣,远小人。如今陛下倒行逆施,尊武抑文,宠信工匠,此乃动摇国本之兆啊!” 谢升也是一脸愤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头怒狮。 “牧斋公,你今日为何要拦着我们?当在殿上,就该有朝臣死谏!以正视听!” “死谏?” 一直沉默不语的钱谦益,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依旧,与周遭的焦躁格格不入。 “然后呢?” 他淡淡地问。 “是想让陛下当着那一百名京营悍卒的面,将死谏的言官拖出去廷杖?” “还是想让陛下效仿太祖,直接在殿上剥了你们的皮?” 一句话,让激动的龚鼎孳和谢升,瞬间哑火。 他们这才想起,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天子。 那是一位能笑着将二十五位亲王藩王玩弄于股掌之间,能面不改色地抄没亿万家财的狠角色! “可是……可是我等也不能坐视不理啊!”龚鼎孳不甘心地说道:“长此以往,朝纲必将败坏,人心必将离散!” “朝纲?人心?” 钱谦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孝升,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 “你们以为,今日之事,只是陛下一时兴起,对那些丘八的恩宠吗?” “错了。” 钱谦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清晰,像冰冷的铁片划过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这位年轻的陛下,从始至终,都在做同一件事。” “拉拢。” “拉拢一切他可以拉拢的力量,来对付我们!” “对付我们这些,在他眼中,碍手碍脚的文官!” 此言一出,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升和龚鼎孳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骇。 钱谦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想想吧!” “新盐法,让利的,是那些底层的灶户和贩夫走卒!” “皇明文武校,招揽的,是那些无缘科举的宗室子弟和勋贵后人!” “今日大宴,捧上高位的,是那些只知效死命的兵卒和只懂技术的工匠!” 他每说一句,书房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他一步一步,将那些被我们士大夫看不起,踩在脚下的‘贱业之人’,全都拉拢到了他的身边!” “给他们名,给他们利,给他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体面!” “为什么?” 钱谦益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因为这些人,不懂什么叫‘祖宗规制’,不懂什么叫‘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他们只懂一件事——皇恩浩荡,天子知我!” “他们,将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遍体生寒。 皇帝今日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什么“倒行逆施”,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们整个文官集团的阳谋! “牧斋公,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房可壮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钱谦益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平静。 “陛下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踱回主位,缓缓坐下,仿佛又成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文坛领袖。 “山西盐案,就是他挥下的第一刀!周王,就是他的执刀人!” “张宁贪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盐案牵扯了多少人,而这些人里,又有多少是我们东林书院的人!” 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所以,我们绝不能让这把刀,顺顺当当地落下来!” “我们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将周王在山西的行为,死死地钉在‘越权’、‘乱政’、‘戕害士绅’、‘破坏法度’的罪名上!” “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亲王干政,祸乱地方!我们要攻击的,不是盐案,而是皇权对法度的践踏!” “这,是为我等争体统!” “更是为天下士人,守住这最后的规矩!” 同一片夜空下。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看着皇帝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心中却是一阵阵发紧。 白日里那些文臣离去时难看的脸色,他都看在眼里。 宫外的风言风语,更是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 “皇爷。” 王承恩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外头…外头那些言官,恐怕又要闹起来了。” 朱由检的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奏疏。 “让他们闹。”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朕赐了他们一个好年,也给了他们体面。他们安安稳稳地祭了祖,收了礼,阖家团圆。” 他终于放下奏疏,抬起头。 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宫外那深沉如墨的夜色。 “现在,年过完了。” “该算账了。” 第230章 周王回京 崇祯四年,正月初八。 天色未亮,京城厚重的城门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在刺骨的寒风中缓缓洞开。 今天有些不一样。 最先涌入的,不是那些推着板车、挑着担子急于进城谋生的商贩走卒。 是一队骑兵。 一队身着崭新鸳鸯战袄,腰挎雁翎刀,背负火铳的京营精锐! 他们肃杀的气势,如同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所有人都被逼退到街道两旁,噤若寒蝉。 马蹄声响起。 在这队精锐的护卫下,一支小小的车队,缓缓驶入京城。 为首一人,正是离京月余的周王,朱恭枵。 他依旧是亲王常服,却早已被风霜染上了洗不掉的尘色。人清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半分书卷儒雅,只剩下狼顾鹰视般的冷酷与锋利。 车队中央,一辆囚车分外扎眼。 昔日的封疆大吏河东都转运盐使张宁,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蜷缩在囚车角落。他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汁液的朽木,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然而,真正让街道两旁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群,心脏骤停的,是囚车后面的东西。 六口巨大的铁皮箱子。 通体漆黑,用婴儿手臂粗的铁链死死捆绑,由十六名最精壮的兵士亲自押运。 街角,一名伪装成小贩的家仆,在看到那六口箱子的瞬间,手里的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僵硬,牙关都在打颤。 他再也顾不上伪装,疯了一般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向着自家主人的府邸狂奔。 “回……回来了!周王回来了!” “带了……带了六口箱子!” “是六口铁箱!” 这个消息,像一滴滚油滴入沸水,瞬间在京城官场这锅大杂烩里,炸开了锅! “六口箱子!” 这四个字,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成了悬在无数官吏头顶的一道催命符。 廉正司临时衙门。 福王朱常洵正捧着一杯热茶,用嘴唇轻轻抿着,姿态悠闲。 一旁的秦王朱谊漶则面色凝重,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下地敲着,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一名小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进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王爷!周王殿下回京了!人犯张宁,还有六口大铁箱,已经入城了!” 秦王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福王朱常洵缓缓放下茶杯,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凑到秦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话语里满是快意。 “周王这趟,可是捞了条大鱼啊。” “这下,朝堂上那些天天骂咱们是乱政祸害的清流君子们,怕是…这个年都没过安生,今天更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秦王默然不语。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逼着“捐输”时的憋屈,心中五味杂陈。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快意。 原来,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不止他一个人要尝。不止藩王要尝。 周王朱恭枵,对京城因他而起的巨大震动,视若无睹。 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信使,精准地执行着皇帝的意志。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抵达了由廉正司与王府亲卫共同看管的临时大牢。 “人犯张宁,六箱证物,即刻入库封存!” 周王翻身下马,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自此刻起,任何人,无陛下与本王手令,不得靠近大牢半步!”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护卫。 “违令者,以同党论处,斩!” “遵命!” 雷鸣般的应诺声,响彻长街。 看着囚车和那六口不祥的箱子被重兵押入阴森的大牢,周王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才终于松动了那么一丝。 他做完了。 没有回家,没有沐浴,甚至没有喝一口热水。 他只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没有封皮,纸张因连日的反复开合而起了毛边。 可它的分量,却比那六口铁箱加起来,还要沉重千百倍。 周王握紧了这本名副其实的“生死簿”,转身,一言不发,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片红墙黄瓦的紫禁城走去。 他要去见皇帝。 次日,早朝。 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尊泥塑的木雕。 只是,不少官员那在宽大朝服下微微颤抖的袍袖,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龙椅之上,朱由检面沉如水。 他不开口。 他在等。 等那些自作聪明的“忠臣”,主动跳出来,开始他们的表演。 果然。 不等司礼太监唱礼,吏部左侍郎谢升,便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手持玉圭,对着龙椅深深一躬,脸上竟带着一种“欣慰”与“宽慰”交织的复杂表情。 “启奏陛下!” 谢升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刚正不阿”的气度。 “周王殿下奉旨查案,虽在山西手段过激,多有逾矩之处。然,其终能悬崖勒马,未曾擅杀朝廷命官,更是将人犯、物证悉数带回京城,交由三法司论处!” “此乃回归正途,遵守祖制之大义!臣,为周王殿下喝彩!” 好一招先发制人! 好一招偷梁换柱! 他绝口不提盐案贪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反而将周王的行为,扭曲为“一个犯了错但迷途知返的好孩子”。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钱谦益紧随其后,出列附议。 “陛下,谢侍郎所言极是。” 钱谦益的姿态,比谢升更高明。他一脸痛心疾首,仿佛一个为国事操碎了心的长者。 “周王殿下此行,虽有瑕疵,手段酷烈,有伤官箴。但其最终能将人犯带回京师公审,终究是保全了朝廷的体面,维护了国朝法度。” “恳请陛下,看在周王殿下‘知错能改’,且劳苦功高的份上,对其此前的逾矩之举,从轻发落!”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试图在第一时间,就抢占话语权,给整件事定下基调。 只要皇帝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承认了周王是“迷途知返”,那案件的重点就不再是贪腐,而是周王“破坏法度”的罪过。 如此一来,一场能掀翻半个朝堂的惊天大案,就会被他们巧妙地转化为一场关于“程序”和“体统”的口水官司,从而堵死皇帝借题发挥的所有可能。 高明! 实在是高明! 不少官员心中暗暗喝彩,看向钱、谢二人的目光里,充满了敬佩与希望。 然而。 龙椅上的朱由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股肱之臣”,仿佛他们只是两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班列之中,那个身形笔直,沉默如山的身影上。 “周王。”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你在平阳府查了这么久,辛苦了。” 朱由检顿了顿,恶作剧般的说道: “可有什么收获,说给众卿家们,都听听。” 第231章 回京的刀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周王朱恭枵闻声出列。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行了一礼,动作沉稳,不卑不亢。 “回陛下。” 他的声音因连日奔波而带着一丝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凿进金砖里的钉子,清晰无比。 “臣奉旨前往山西,查办河东盐政一案。” “现已查明,逆犯张宁,在任期间,私采盐矿,勾结各地官员,以私充官,侵吞盐税……” 周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一张张紧张的脸,吐出了一个让整个皇极殿呼吸骤停的数字。 “共计,查抄白银一百余万两,粮食财物共计约二十余万两” 一百三十余万两! 这数字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竟能鲸吞至此!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就连那些事不关己的武将勋贵,都听得眼角狂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钱谦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 他死死地盯着周王,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声色俱厉地强辩道: “一派胡言!” “此皆张宁一人之罪,与他人何干?王爷只需将张宁交由三法司严审即可,何必在此危言耸听,动摇国本!” 他要把所有的罪,都钉死在张宁一个人身上。 人死了,就死无对证! 然而,周王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只是自顾自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本薄薄的,没有封皮的册子。 他将册子高高举起,越过所有人的头顶,面向龙椅。 “陛下!” “那六箱账目,繁杂无比,臣与廉正司二位御史,不眠不休,已将其中的关键人物、银钱往来,尽数汇总于此册!” “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立刻迈着碎步跑下台阶,双手接过册子,转身,恭敬地呈给皇帝。 朱由检接过了那本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是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名字。 但他,连看都未看一眼。 他直接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册子,递给了身旁的王承恩。 朱由检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下方。 扫过那些脸色煞白,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发抖的“股肱之臣”。 最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他对着王承恩,吐出了一个字。 “念!” 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到了皇帝的下一个命令。 “就照着这上面的念!” “让朕的诸位爱卿,都好好听一听!这所谓的‘一人之罪’,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王承恩尖细,却毫无感情的嗓音,便如阎王殿上的判词,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念名字。 他只念官职,时间,和银两。 “己巳年,二月,入京师某吏部侍郎府,上等和田玉如意一对,折银八万两。” 话音落下的瞬间! 吏部侍郎谢升的脸,骤然失血,变得比脚下的金砖还要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朝服的内衬。 “庚午年,四月,赠吏科某给事中,名家字画三幅,库金五千两。” 人群中,一名给事中身子一软,若不是旁边同僚下意识扶了一把,险些当场瘫倒。 “庚午年,八月,孝敬翰林阁某学士,通州良田五百亩,铺面十间。” 刚才进言钱谦益,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掐出了血,他隐隐知道这些人都指的是谁,都是与他政见相通的好友! 王承恩还在念。 他的声音,就是催命的符咒,一个接一个地落下。 “己巳年,夏,为疏通漕运关节,打点某漕运参将,白银十万两。” 一笔笔! 一件件!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当王承恩念到“……综上,贪犯张宁所贪墨之赃款,共计流入京中各部院堂官、主事、郎中等一十七员,地方布政使、知府、同知等三十四人……” 谢升,终于崩溃了! 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忠臣”的骨架! “噗通!”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对着龙椅的方向,疯狂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陛下!此乃周王一面之词!是构陷!是污蔑啊!” “此等供状,定是周王在平阳府滥用私刑,严刑逼供所得!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臣……臣等弹劾周王!弹劾他破坏法度,越权抓人,私设公堂!请陛下降罪周王,以正国法!” 几名早已冷汗涔涔的官员,像是得到了号令,立刻跪地附和! 他们不敢辩解贪腐。 他们只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咬住“程序”问题。 “请陛下严惩周王!以儆效尤!” “藩王干政,乃取乱之道!此风断不可长!” “请陛下维护祖宗法度,严惩周王,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哭喊声,叩首声,在皇极殿内此起彼伏。 他们将自己塑造成了法度的扞卫者,而将查出巨贪的周王,打成了破坏规矩的罪人。 周王冷冷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人,一言不发。 他知道,他的任务,结束了。 接下来,是皇帝的杀戮时刻。 “呵。” 龙椅之上,传来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笑。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九层御阶,走到了那群跪地哭嚎的“忠臣”面前。 他俯视着为首的谢升,声音平静,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山崩海啸前的死寂。 “法度?” “朝纲?” 朱由检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谢升的脸。 “流民四起,易子而食,落草为寇的时候,谢侍郎的‘法度’,在哪里?” 谢升浑身剧震,叩在地上的头,再也抬不起来。 朱由检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了旁边的钱谦益。 钱谦益没有跪,但他站着,比跪着更煎熬。 “辽东缺饷,九边哗变,将士用血肉抵御鞑虏的时候,李学士的‘朝纲’,又在哪里?” “国库空虚,朕连京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户部银库里都能跑老鼠的时候!”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法度,在哪里?!” “你们的朝纲,又在哪里?!” 一声声质问,在皇极殿内回响,仿佛声声不息。 钱谦益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没有给这群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用手指着那六口刚刚被抬进殿内的铁皮箱子,对着满朝文武,厉声喝道: “现在!” “朕,不过是想拿回本就该属于国家,属于朕的钱!” “拿回本该用来赈济灾民,充作军饷的钱!” “你们,倒是一个个都给朕想起来祖宗规制了?” “好!” “好一个‘祖宗规制’!” 朱由检的脸上,满是讥讽的冷笑。 他看向满头白发的刑部尚书乔允升,问道: “乔尚书,朕且问你。” “按照我大明法度,贪墨一百三十余万两者,该当何罪?!” 第232章 水太凉居士 刑部尚书乔允升,这位自崇祯元年起复的老臣,躬身出列,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铁。 “启禀陛下。” “凡监临主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值银四十两者,斩!” 四十两,就要斩首! 那一百三十余万两,又该如何? 乔允升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回荡。 “张宁所犯罪无可恕,请陛下定夺。” 整个皇极殿,再无半点声响,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吏部侍郎谢升身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发指。 “谢侍郎。” 皇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喜怒。 “收受贪官贿赂,是什么罪啊?” 这句话,就像是直接点名。 吏部某侍郎! 还能有谁! 谢升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僵在原地。 他想开口。 想辩解。 想嘶吼自己是被冤枉的! 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烧得他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皇帝这句话,就差直接把那本名册,甩在他的脸上! 朱由检等了片刻,见下方无人回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哼。”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鼓,捶在所有涉案官员的心口。 皇帝的语气,忽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既然此案,诸位臣工颇多微词。” “那就交由三司会审。” “相关涉案人员,皆查问清楚,因何受贿,所为何事。俱照大明律,一一判决!” 话音落下,殿中不少官员都是一愣。 三司会审? 陛下……竟然让步了? 钱谦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错愕。 他本以为,皇帝会借此机会,大开杀戒,用雷霆手段,将所有牵连之人,一网打尽! 可现在,却又将案子,交回了法度的框架之内。 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不等他们想明白其中关窍,朱由检的这番话,已经起到了另一个作用。 他将这件板上钉钉的案子,堂而皇之地,冠上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帽子。 此举,无异于向天下昭告。 他朱由检,是一位听得进“谏言”、尊重“祖宗法度”的明君。 他不是暴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文官班列中走出。 吏部尚书李邦华。 他走到殿中,对着龙椅,深深一拜,脸上满是愧色。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 “臣身为吏部尚书,总领铨选,考核天下官员。却识人不明,用人失察,以致张宁此等贪官污吏,混迹其间,败坏朝纲!” “臣,有失察之罪!” “恳请陛下,革职查办,从重治罪!”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主动承担了责任,又与谢升之流,瞬间划清了界限。 更重要的,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一个展现“恩威并施”的台阶。 朱由检看着下方这位还算正直的老臣,脸上的冰冷,终于消融了些许。 他知道,李邦华这是在用自己的官声,来保全整个吏部的体面。 “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贪官污吏!” 朱由检的声音,依旧严厉。 “至于李爱卿……” 他话锋一转。 “考核不严,确有其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罚俸一年! 这个处罚,对于一位尚书来说,不痛不痒。 但它所代表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皇帝,终究还是给文官集团,留了一丝颜面。没有将火,烧到整个吏部。 “臣……叩谢陛下圣恩!” 吏部尚书李邦华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朝会散去。 官员们鱼贯而出。 只是来时与去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尤其是谢升。 他被人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般,面如金纸,脚步虚浮。 他知道。 自己完了。 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 皇帝要他死,他就不可能活。 他看向不远处,那个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的背影。 钱谦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怨毒。 朝会之后,乾清宫。 朱由检刚刚坐下,王承恩便躬身进来禀报。 “皇爷,礼部侍郎钱谦益,递牌子求见。” 来了。 这条最滑溜的鱼,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宣。” 片刻之后,钱谦益一身朝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一进殿,他便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淡淡的。 然而,钱谦益却没有起来。 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痛心。 “陛下,臣有罪!” “臣有眼无珠,识人不明!竟不知同僚之中,有此等贪墨巨万、禽兽不如之辈!” “臣,耻与他们为伍!” “臣每每念及,便觉心如刀绞,愧对陛下知遇之恩,有负圣上隆眷!” 他抬起头,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竟是老泪纵横,涕泗横流。 那副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被背叛的不是大明,而是他钱谦益本人!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充满了浩然正气。 “臣忠于陛下,忠于大明之心,昭昭可鉴,日月为证!” “臣此前于朝堂之上,所进之言,皆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为我朝二百年祖宗法度着想!绝无半点私心!” “恳请陛下明察!” 好一番惊天动地的表演!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面这位后世鼎鼎有名的“水太凉居士”,心中竟无半分波澜,只觉得可笑。 这见风使舵,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当真堪称一绝。 他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把所有的“罪过”,都归结为“为国担忧”、“为法度着想”。 仿佛他之前声嘶力竭地弹劾周王,不是为了保全同党,而是为了维护大明神圣不可侵犯的纲纪。 偏偏,朱由检还真就抓不到他什么实际的把柄。 那六箱账册里,确实没有一笔银子,是直接送到他钱府的。 这位东林领袖,爱惜羽毛,文坛大家,从不亲自沾手这些腌臢事。 动他? 没有实质罪名。一旦动手,满朝言官立刻就会炸锅,无数“残害忠良,堵塞言路”的帽子就会扣下来。 贬他? 以他的声望和门生故旧,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新请回京城,到时候更加棘手。 放过他? 第233章 盐案告结 朱由检不甘心。 留着这么一个深谙权术、极擅蛊惑人心的搅屎棍在朝堂核心,迟早是个天大的祸害! 一时间,朱由检看着伏在地上,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的钱谦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不是在沉吟。 他是在想。 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把这只老狐狸的皮,完整地、不带一丝血迹地,给活剥下来呢? 突然。 一个念头在朱由检的脑海中成型,清晰且完美。 那是一个绝佳的去处。 一个能让这位大才子发挥“余热”,又能让他彻底远离权力中枢的好地方。 朱由检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钱爱卿之心,朕自然是明白的。” 皇帝的声音,出奇地温和。 “爱卿快快请起。” 钱谦益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顺势站起身,用袖袍擦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痕,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朕时常听闻,朝中同僚盛赞钱爱卿之大才,称你为我朝文宗。” 朱由检的夸奖,如春风拂面。 钱谦益却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混迹官场多年,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立刻躬身谦卑道:“陛下谬赞,微臣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微臣之文采,不及陛下万一。” 这记马屁,拍得无懈可击。 朱由检笑了笑,不置可否,话锋一转。 “朕新设格物院,意在穷究格物致知之理,探寻万物运行之道。” “此乃开启民智,利在千秋之伟业。” “此院院长一职,之前一直由工部尚书范景文暂代监理。” 朱由检凝视着钱谦益,目光灼灼。 “但朕细细想来,范爱卿于工部事务已是殚精竭虑,再兼任此事,恐分身乏术。” “且格物院编书立传,非大才不能为之。” “朕觉得,甚为不妥。” 钱谦益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皇帝接下来的话,将是决定他命运的审判。 果然。 朱由检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期许。 “钱爱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正是我大明文坛之泰斗。” “朕意,由你来出任这格物院院长。” “为朕,为我大明,将这格物致知,世间万物之道理,一一考据,编撰成册!” 最后一句话,皇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 “钱爱卿,莫要辜负了朕的这一片苦心啊。” 格物院院长! 这五个字,像五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钱谦益的身上!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格物院是什么地方? 在他们这些正统士大夫眼中,那就是一个收集整理“奇技淫巧”的匠人衙门!一个不入流的所在! 虽然,皇帝将它提到了三品衙门的高度,院长也是三品大员。 看起来,只是平级调动。 可任谁都明白,一旦进了格物院,就等于彻底脱离了六部,脱离了内阁,脱离了整个大明朝堂的权力核心! 这辈子,再无入阁拜相的可能! 这条路,被皇帝亲手封死了! 这是政治生命的终结! 是比流放更彻底的流放! 何其毒也! 钱谦益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青白交加。 他想拒绝。 他能拒绝吗? 皇帝把话说得天衣无缝。 “利在千秋之伟业”。 “非大才不能为之”。 他若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当庭抗旨,就是辜负圣恩! 他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去格物院当个院长,保住性命和尚书品级的体面,似乎……已经是皇帝能给出的,最好的结局了。 甚至…… 钱谦益的脑中,闪过最后一个自我安慰的念头。 编书立传…… 若真能编出一部传世之作,也不失为一个千古留名的机会! 罢了。 罢了!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 钱谦益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没有半分表演,是发自内心的绝望与臣服。 他对着龙椅,重重叩首。 “臣……叩谢陛下圣恩!”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臣,定不负陛下之期望,为我大明,编撰出一部传世经典!” 这一刻,这位东林领袖,别无选择。 六日后。 纷纷扬扬了近两个月的河东盐案,终于尘埃落定。 原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张宁,贪墨金额巨大,罪大恶极。 三法司与协理此案的周王朱恭枵,极为默契地递上了一个凌迟处死的提案。 然而,奏本被朱由检驳回。 “此等酷刑,有伤天和,非朕所愿。” 最终,张宁被处以绞刑,全家抄没,妻女没为官奴,子孙三代之内,尽数发配辽东充军。 旨意传出,朝堂上的人都明白,皇帝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要的是秩序,而不是将文官彻底踩死。 吏部左侍郎谢升,收受巨额贿赂,为张宁之流在官场上铺路搭桥,罪证确凿。 抄家发配。 只是他的目的地,不是冰天雪地的辽东,而是更为遥远的烟瘴之地,琼州。 至于其他牵涉其中的一众官员,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皆由三法司依据《大明律》,一一判决,或罢官,或流放,或降职,无一幸免。 一张由盐案编织的大网,在京城与山西、河南官场,完成了一次精准而又彻底的清洗。 而最令人玩味的,是兵科给事中房可壮和龚鼎孳二人的处置。 此二人与盐案并无直接关系。 他们唯一的“罪”,便是在朝堂上,站在了“祖宗规制”那一边,声色俱厉地弹劾周王。 皇帝的旨意,轻飘飘地下来了。 “房、龚二位爱卿,心怀天下,体恤士人,可见其仁。然久居京城,恐不识民间疾苦,所言或有偏颇。” “着,即日调任,分赴陕西延安府宜川县、榆林府神木县,任七品知县。” “望二位爱卿,能深入黎庶,体察民情,将圣贤书,读到田间地头去。”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从前途无量的清贵京官,变成了偏远贫瘠之地的七品县令。 这哪里是调任? 这分明是一种体面到了极点的惩戒! 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流放! 皇帝用这一手,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所有人: 顺我者昌。 逆我者,就滚去最穷最苦的地方,用你们的脚,去亲自丈量一下,你们口中那虚无缥缈的“民意”到底是什么! 一时间,朝中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言官,尽皆噤若寒蝉。 第234章 福王的算计 是日,周王府。 府内张灯结彩,暖意融融。 唐王朱聿键,福王朱常洵,秦王朱谊漶,桂王朱常瀛,四位亲王齐聚一堂,为刚刚办完泼天大案归来的周王朱恭枵贺喜。 “恭喜周王!” 唐王朱聿键性情最为爽朗,高举酒杯,满面红光。 “此番差事办得石破天惊!我等宗亲,理当为国分忧,就该如此!” 秦王朱谊漶脸上也写满了钦佩,他亲身经历过被逼迫的窘境,此刻感同身受。 “是啊,周王这一趟,真是雷厉风行,又不失章法!解气!” 周王朱恭枵依旧是那副谦逊儒雅的模样,连连摆手,仿佛立下这不世之功的另有其人。 “诸位殿下说笑了,本王不过是奉陛下旨意行事,丝毫不敢居功。” 他嘴上谦虚,心中却依旧在回味着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凶险与博弈,至今想来,仍觉恍如隔世。 就在这时。 一直笑眯眯喝酒,肥硕的双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的福王朱常洵,突然开口了。 “周王啊。” 他放下酒杯,那双被肥肉包裹的小眼睛里,透出一股洞悉人心的光。 “你此番差事,定然领会到陛下的真意了。” “陛下为何不直接派锦衣卫去山西抓人?” “锦衣卫缇骑一出,别说一个张宁,就是十个张宁,也早就被抄家灭族,连骨头渣都不剩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此言一出,秦王和桂王脸上的笑意都是一顿。 确实。 以皇帝如今对锦衣卫的掌控力,直接动手,岂不更快,更直接? 周王依旧保持着领旨办事的谦恭姿态,对着这位皇帝亲叔叔拱了拱手。 “还请福王指点。” 福王嘿嘿一笑,肥硕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一味的暴力,只会让他们更加团结!” “你今天用锦衣卫抓一个,明天他们所有文官,就会抱成一团,用祖宗规制,用圣人言,用天下舆论,来对抗皇权!” “到时候,陛下就算杀了人,也只会落得一个‘暴君’的骂名!” 福王伸出一根肥硕得像胡萝卜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 “可咱们这位陛下,高明就高明在这里!” “他派你这个宗亲去,就是摆明了车马,要跟他们‘讲道理’!” “把账本,把证据,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背地里到底干了些什么腌臢事!” “证据确凿,他们想抱团攻讦都找不到由头!” 福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叹服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 “等到他们理亏了,内部分裂了,陛下再站出来,给个台阶,说什么‘三司会审’,说什么‘尊重法度’,把明君的姿态做足!” “最后,再顺理成章地,把那些心里只有党同伐异,没有忠君爱国的官员,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调的调!” “如此一来,钱拿回来了,人也处置了,还没人能说出半个‘不’字!” “这叫什么?” 福王一拍大腿,满脸的得意,仿佛这计策是他想出来的一样。 “阳谋!” “这才是堂堂正正,让你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往下跳的阳谋!” 一番话,将几人心中隐隐的猜测彻底讲清楚摆在了明面上。 陛下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所以啊,周王。” 福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周王的肩膀。 “你是完完整整地,把陛下的心意,给办出来了!” “这功劳,大着呢!” 周王闻言,依旧一副书生做派。 起身,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郑重地拱手行礼。 “全凭陛下圣恩浩荡。” 随后说道: “诸位殿下,请!今日,不醉不归!” 次日。 乾清宫。 唐王朱聿键与福王朱常洵,一早便被召入了宫中。 朱由检看着下方一高瘦、一肥硕的两位宗亲,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王此次立功,为国库追回百万银两,将廉正司的首个大案办的扎实,顺理成章,功劳不小。” 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朕有意,赏周王袭爵三代,二位宗亲,觉得如何啊?” 袭爵三代! 这在皇帝新颁布的宗藩制度下,是最大的恩赏! 唐王朱聿键闻言,立刻躬身,态度恭敬至极。 “周王功在社稷,为国为民,陛下圣明,全凭陛下做主。” 他的态度很明确,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绝无二话。 然而,福王朱常洵那被肥肉挤压的眼缝里,却有精光流转。 他往前挪了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用一种极为小心的语气开口。 “陛下,周王此功,自然当赏!不赏,不足以彰显陛下仁厚,不足以激励我等宗亲报效之心。” 他先是旗帜鲜明地肯定了皇帝的决定。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臣有一个小小的疑问,说出来,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朱由检看着自己这位皇叔炉火纯青的表演,心中了然,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这头老狐狸。 “皇叔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得了这句允准,福王胆子更大了。 他摆出一副“为国为君”的忠诚模样,痛心疾首地说道:“陛下定下袭爵三代降等之策,乃是为了我大明江山万年永固,是万世之功!” “可万一……” “万一后世哪位皇帝,一时头脑发热,偏爱某个皇子,或是被某个奸猾的宗亲蒙蔽,大手一挥,给他赐个袭爵十代,甚至是与国同休。” “那岂不是坏了陛下您的一番苦心,让这新宗制,成了一纸空文?” 朱由检闻言,竟被他这番表演逗笑了。 “皇叔,你这拐弯抹角的,说的岂不是你自己?” 想当年,万历皇帝为了他这个“福王”,几乎跟满朝文官斗了大半辈子。 若论偏爱,谁能比得过他朱常洵? 被皇帝当面说破,福王那张肥脸竟然丝毫不见尴尬,反而顺着杆子往上爬,嘿嘿一笑。 “臣有此福,固有此想嘛。正是因为臣沐浴圣恩,才更要为陛下,为我朱家天下,守好这份规矩!” 朱由检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哦?那依皇叔之见,该当如何啊?” 福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臣以为,今后凡赏赐宗亲袭爵,当立下一个新规矩!” “陛下定下的‘袭爵三代降等’,此乃基础国策,铁律,万万不可动摇!” “但若是额外的赏赐。” 福王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则不应由陛下一人独断!” “当由陛下,与宗人府宗令,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五人,共同署议!” 此言一出,连一旁始终垂首肃立的唐王都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福王。 让宗人府的五宗,与皇帝一同决定赏赐? 这…这是要分皇权啊! 朱由检的眼神,也终于敛去了所有笑意,变得幽深。 “皇叔,怎么个署议法,说来听听。” 福王见皇帝没有当场发怒,只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大定,连忙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方案。 “此事,只决定宗亲内部的额外赏赐,不涉国政!” “陛下乃我朱氏一族之长,天命所归,当有三署之权!” “而我等宗人府五位,各有一署!” “共计八署,凡事需过半数,也就是五署同意,方可通过!” 第235章 周王的赏赐 好一个福王! 他极为巧妙地将此事,限定在了“宗亲家事”的范畴之内,完美避开了“干政”这道所有藩王都不可触碰的红线。 可他却实实在在地,为他们这几个身居高位的亲王,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那里,撬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争得了一份前所未有,足以制衡未来的权力! 这意味着,将来若有皇帝想凭一时喜好重赏某个宗亲,就必须得到他们这几个核心宗室的支持! 他们的地位,将因此水涨船高,稳如泰山! 朱由检看着伏在地上,肥硕身躯微微颤抖的福王,陷入了沉思。 福王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但…… 这个提议,对他,对大明,并非没有好处。 它确实能有效防止后世子孙,因一时偏爱而破坏他辛苦建立的宗藩新制。 更能将这些最有势力的宗亲,彻底绑死在自己的战车上。 让他们从潜在的“麻烦制造者”,转变为“规矩的坚定维护者”。 用一份小小的,受限制的权力,换取整个宗室的长治久安。 这笔买卖,划算! 良久。 朱由检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福王此策,深谋远虑,确是为我大明万年江山着想。” “朕,准了!” 福王闻言,心中狂喜淹没了四肢百骸,肥硕的身体都激动得颤抖起来,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里的意味深长。 “皇叔倒是深谋远虑。” 福王怎会不知皇帝已经洞悉了他的全部意图,此刻只得把姿态放得更低,头颅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陛下思虑深远,臣不过是拾遗补缺。一切,皆是为我大明江山着想。”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转身,对殿外的王承恩吩咐道。 “大伴,传旨。” “召周王、桂王、秦王,即刻入宫。” 随后,他便与福王、唐王二人,讨论起宗亲子弟入皇明文武校的具体事宜。 不多时。 周王、桂王、秦王三人,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到了乾清宫。 一进殿,他们便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唐王与福王,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五王齐聚,这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朱由检没有废话,直接将刚才与福王的议定,一字不差地,重新说了一遍。 包括对周王的赏赐,以及福王提出的“宗亲署议制”。 听完之后,周王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难以自持,但圣旨未下,他只能死死按捺住叩头谢恩的冲动。 而秦王朱谊漶,则是心头狂跳! 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也被纳入了这个决定宗亲未来的核心决策圈! 他暗下决心,今后定要更紧地跟随陛下的步伐,说不定将来,自己这一脉的传爵,也有了指望!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下方神情各异的五人。 “好了,此事便如此议定。” “现在,开始署议吧。” “朕提议,赏周王朱恭枵袭爵三代。朕,同意。” 三署! 话音刚落,唐王朱聿键立刻躬身:“臣,附议。” 一署! 福王朱常洵作为此议的提出者,自然是第一个支持,挺着肚子道:“臣,附议。” 又一署! 桂王朱常瀛见状,也连忙跟上:“臣,附议。” 秦王朱谊漶更是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臣……臣也附议!” 七署同意! 除了作为当事人的周王需要避嫌,其余所有人都投了赞成。 决议,通过! “噗通!” 周王再也忍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叩首。 “臣朱恭枵,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抬了抬手。 “自今日起,宗亲制上,便加上这一条!” “退下吧。” “臣等,告退!” 五位亲王躬身退出乾清宫,直到走出宫门,被外面凛冽的寒风一吹,几人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唐王、桂王、秦王、周王四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齐齐对着福王,郑重地拱手一拜。 “多谢福王殿下!” 他们都明白,福王今日,为他们所有宗亲,争取到了一份想都不敢想的权力与体面! 福王得意地挺了挺肚子,脸上肥肉笑成一团,连连摆手。 “好说,好说!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我朱家办事嘛!” 送走了几位亲王,朱由检又召来了吏部尚书李邦华,兵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范景文,左都御史刘宗周以及礼部尚书徐光启。 君臣几人,很快就议定了此次随行周王办案的三位监察御史的赏赐。 圣旨随即发出。 留守平阳府主持大局的监察御史钱嘉征,勤勉有功,直接升任新一任河东都转运盐使司都转运使,官居三品! 而随同周王回京的宋霄茂、李日宣二人,则升任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依旧于廉正司内任职。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皇帝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天下人宣告,为皇帝办事,为廉正司办事,就有泼天的富贵! 这也间接地,将廉正司的地位,再次拔高! 黄昏时分。 一队宫中内侍,抬着赏赐,捧着圣旨,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周王府。 周王率领全府上下,焚香设案,跪迎圣旨。 为首的太监展开明黄的卷轴,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邦国砥柱,莫重于宗亲;朝廷褒勋,必先乎忠悃。尔周王朱恭枵,乃太祖血脉,天潢贵胄,恪守藩辅之职,夙夜匪懈;体国家之艰,忠贞可鉴……” “……办事允协机宜,效力于王事;洞悉朕之衷怀,诚为股肱心膂。兹特降殊恩,用彰厥美。允其袭爵三代,世沐皇恩,以显宗室之荣光。” 听到这里,跪在前方的周王,激动得浑身颤抖! 成了! 他为子孙后代,争来了三代的王爵! 然而。 宣旨太监接下来的话,却让这漫天喜气,瞬间凝固。 “……另赐,白银五千两,用资用度。钦此!” 五千两! 当这三个字钻入耳中的瞬间,周王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觉不到周遭的喜悦,听不到府内众人的欢呼。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在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三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的回响。 五千两。 当初在平阳府,他给了锦衣卫千户沈炼五千两,作为那几名牺牲锦衣卫的抚恤银。 这件事,只有他和沈炼知道! 陛下……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并非从肌肤渗入,而是直接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这不是赏赐! 这是敲打! 这是警告! 皇帝在用这五千两白银告诉他,你周王是觉得朕给不起抚恤,还是你周王想要借机收买人心,结交朕的锦衣卫?! 周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臣……朱恭枵……领旨……叩谢圣恩!”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宣旨的太监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王府众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时,周王依旧叩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冷汗早已将背心彻底浸透。 一旁的周王妃,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连忙将他扶起。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陛下如此圣恩,您怎么看起来……倒不高兴了?” 周王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握住王妃的手,那手心冰冷得吓人,声音也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无事。” “本王……本王就是太高兴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晚霞染成橙色的紫禁城的方向。 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意气风发。 这次警告,他必须,也必然,时刻铭记! 第236章 《解带誓》 圣旨下达的第三日,龚鼎孳启程。 没有十里长亭,没有同僚相送。 唯有几名家仆,一辆马车,和他那颗被京城的风雪冻结的心。 车轮滚滚,碾过坚硬的青石板路,那声音一下下,像是在碾碎他身为兵科给事中的所有骄傲。 车厢内,龚鼎孳一言不发,指节攥得发白。 他不恨皇帝。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何要在朝堂上那般冲动?为何要为那些贪官污吏辩解? 不!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 他不是为贪官辩解! 他是为祖宗法度!为天下士人的体面! 可这些话,如今说给谁听? 皇帝的一纸调令,就将他所有的“忠心”与“风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西。 进入山西地界,龚鼎孳掀开车帘,窗外的景象让他胸口那团郁火烧得更旺。 山坡上不再光秃。 一座座黑色的煤矿厂拔地而起,黑色的煤炭正一车车运出。 山脚下,一排排简陋的工坊冒着浓烟,那是冶炼厂,是砖窑。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扛着工具,在官吏的呼喝下开山、挖煤、修路、建渠。 以工代赈!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钱谦益等前辈在朝堂上对这些政策的痛斥:“此乃将本求利之商贾行径,非帝王所为!” 可他看到的,不是“与民争利”。 他看到的是,那些本该在寒冬里冻饿而死的流民,此刻正围着火堆,分食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 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最原始的,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生机。 他看到那干裂的”黄土地“,依旧盼不来老天的雨水,却被皇帝用这种最直接、最“粗鄙”的方式,强行灌溉着。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 他想痛斥这番景象,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让这些人继续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才叫“仁政”?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才符合“圣人教诲”? 龚鼎孳痛苦地闭上眼。 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在这一刻,竟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车队渡过黄河天险,正式进入陕北。 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土黄。 黄土高原。 千沟万壑,如同大地一道道无法愈合的巨大伤疤。 这里的风,更大,更冷,刮在脸上,是刀子在割。 这里的百姓,比山西的流民,更瘦,更黑。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那股拼命的劲头,只剩下一片被贫瘠和岁月磨砺出的,认命般的死寂。 偶尔,能看到一队队边军士卒在寒风中操练,号子声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一辆辆独轮车满载粮草,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车夫的脊梁被压成了弓形,每一步,都在黄土上留下一个沉重的脚印。 这里,就是九边重镇。 这里,就是大明抵御鞑虏的最前线。 龚鼎孳胸中那股郁气,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撑爆。 京城的繁华,皇极殿的金碧辉煌,同僚们在酒宴上的高谈阔论…… “攘外必先安内。” “当与民休息。” “辽东糜费,国之大蠹也。” 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可笑。 那一夜,车队宿在皇明速递的驿站。 窗外,寒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龚鼎孳无法入眠。 他点亮油灯,铺开纸笔,满腔的悲愤、迷茫、不甘,尽数化作笔下墨迹。 《辛未岁谪麟州令感怀》 “凤阙新除墨未干,麟州敕下羽书寒。” (圣旨上的墨迹仿佛还未干透,一纸调令,便比这塞外的风雪还要冰冷。) “黄沙直卷潼关北,紫诰横抛玉漏残。” (他仿佛看到了那漫天黄沙,从潼关以北,一直席卷到这片不毛之地。而那封代表着天子恩宠的诰命,却被无情地抛弃。) “身似转蓬辞碣石,泪堪和雪咽桑干。” (自己就像那随风飘转的蓬草,身不由己。满腔的悲泪,只能和着冰雪,吞入腹中。) “从来罪戍鄜延道,不敢人前说整冠。” (自古以来,被发配到鄜延(延安府至榆林卫的军事辖区)这条路上的,都是罪臣(范仲淹曾被贬任鄜延路经略使)。到了这里,连整理一下自己的官帽,都成了一种奢望。) 写完最后一句,他掷笔于地。 他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将所有哭声都死死咬碎在喉咙里。 又行数日。 一座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土黄色轮廓的小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神木县。 到了。 县衙,与其说是一座衙门,不如说是一座随时可能倒塌的土坯房。 土墙坍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豁口,几只野獐子在里面探头探脑。 前任县令病死于此! 几个衙役穿着破烂的号服,冻得瑟瑟发抖,捧着刚刚收上来的户籍册,上面记录着一户户早已逃亡或死去的姓名。 这就是他未来要治理的地方。 龚鼎孳站在破败的衙门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呆坐了许久,手脚都冻得麻木。 就在他心灰意冷,怀疑自己能否在这里活过这个冬天时。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小手里,却紧紧捧着一个滚烫的东西。 那是半个烤得焦黄的玉麦。 小女孩看到他,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将玉麦放在了他面前那张破旧的桌案上。 “给……给大人滴。” 声音细若蚊蝇。 龚鼎孳愣住了。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厄爹是铁匠。”小女孩指了指不远处,“厄爹说,新来的县太爷,不能饿着肚子勒。” 说完,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了。 龚鼎孳看着桌上那半个还冒着热气的玉麦。 一股热流,从胸口,瞬间涌遍全身。 他缓缓剥开烤焦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麦粒。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 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之乎者也的圣贤道理。 他们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他们吃饱饭,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人。 小女孩把仅有的食物分了一半给他,而他,能给这神木县的百姓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片贫瘠的土地,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挣扎求生的人们。 他缓缓抬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条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青色罗带。 那是他十年寒窗,是他金榜题名,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此刻,他却觉得它无比沉重。 他将那条罗带,郑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解带誓》 “土垣半圮獐窥牖,冻骨初埋吏捧牍。” (这破败的衙门,连刚刚埋葬的尸骨还未冰冷,衙役就要来催缴赋税。) “井税锱铢穷鹤影,边徭昼夜催蛇盘。” (百姓早已被苛捐杂税压榨得一干二净,而繁重的边疆徭役,却依旧如毒蛇般缠绕不休。) (此处是讽刺伏笔,皇帝已西北免税三年,而他却不知国情。) 写到这里,龚鼎孳的笔,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灰黄的天空,想起了那小女孩冻得通红的脸。 他没有丝毫犹豫。 “啪!” 他一把将那条象征他身份与荣耀的青色丝带,扔在了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然后,他重新坐下,写下了这首诗的最后四句。 那不是诗。 是血写的誓言。 “幡然解却青罗带,独向冰崖汲渭川。” “从此勋名羞画阁,炊糠犹待哺孤鳏。” (从今往后,我不再以功名利禄为荣! 即便只能吃糠咽菜,我也要让这神木县的孤儿寡母,有饭吃!) 这一刻,京城的那个兵科给事中龚鼎孳,死了。 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决心要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共生死的龚县令。 (妈的,不知道为啥,写着写着想去陕西看看。米脂的婆姨到底多美~) 第237章 海上出路 亥时。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 他手中捻着一份来自福建的奏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奏疏是福建巡抚熊文灿上的。 里面的内容,若是放在原崇祯皇帝身上,足以让那个焦头烂额的自己龙颜大悦。 海防游击郑芝龙,大破盘踞南海多年的巨寇杨六、杨七兄弟,荡平海疆。 好一篇捷报。 可朱由检的目光,却落在了奏疏的后半段。 郑芝龙麾下大将李魁奇、钟斌不满屈居其下,再度为寇。 熊文灿恳请朝廷拨付钱粮,支持郑芝龙继续“剿匪”。 好一个郑芝龙。 好一招借刀杀人,再养寇自重。 先借朝廷的名分,扫清所有海上对手,完成垄断。 “叛逆”是真的还是郑芝龙演的一出戏尚未可知,但是此局势下不得不继续仪仗他。 每一步,都踩在大明朝廷的痛点上。 每一步,都在为他郑家的海上王国添砖加瓦。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奏疏末尾,只批了两个字。 “已阅。” 不褒奖,不申饬,更不拨款。 郑芝龙知道朝廷拨不下多少钱粮给他,他只要朝廷给他名正言顺的态度。 次日。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由检将熊文灿的奏疏,递给了兵部尚书孙承宗和礼部尚书徐光启。 两位重臣很快便看完了。 孙承宗这位沙场老将,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 “陛下,这郑芝龙……恐是养虎为患。” 徐光启抚着花白的胡须,沉默不语。 他知道,皇帝召他们来,绝不止是为了一个郑芝龙。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平静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郑芝龙是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暂保海疆一时安宁。但此人,终非朝廷之臣,他的心,只在他自己身上。” “他想做的,是一个不受节制的海上藩王。” “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孙承宗与徐光启心神俱震,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朱由检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掠过陕西的沟壑,掠过辽东的雪原。 那些地方,是大明的沉疴,是正在腐烂的伤口。 但他的手指并未停留。 而是缓缓划过那漫长曲折的海岸线,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那一片无垠的蔚蓝之上。 “大明的顽疾,在内陆,在边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位老臣的耳中嗡嗡作响。 “但大明的出路,却在海上!” “朕,要建立一支水师!” “一支装备着最犀利火炮,驾驶着最坚固战船,只听命于朕,只效忠于朝廷的水师!” 孙承宗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隐隐有些猜到这位想法天马行空的年轻皇帝的宏大构图。 徐光启更是激动到难以自持,他一生钻研西学,比任何人都明白海洋的意义! 此刻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激荡,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在散发着万丈光芒。 “陛下!” 徐光启再也站不住,双膝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孙承宗则要冷静得多,他同样心潮澎湃,但兵部尚书的职责让他必须先考虑现实。 “陛下,此乃万世之功。只是……这船只、火炮,靡费巨大,国库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钱,朕来解决。” 朱由检转身,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宗亲们‘捐输’的银子,还有一大半,在宗人府的库里睡大觉。” “就用它们,来为我大明,铸一支雄伟的舰队!” 孙承宗的眼睛骤然亮起! 对啊! 那笔亲王们给皇帝的捐输,完全由皇帝内帑支配,根本无需经过朝堂扯皮! “陛下高瞻远瞩,老臣……拜服!” 孙承宗这一次,是发自肺腑地深深一躬。 “此事,分两步走。” 朱由检坐回御案后,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其一,造船。朕欲调兵部郎中孙元化,出任福建、广东提督船政,专司造船、铸炮事宜。” “此人精通西学,又是徐阁老的学生,朕信得过。” 徐光启闻言大喜过望。 “陛下明鉴!初阳(孙元化字)在火器舰船上的造诣,远胜于臣!他若主理此事,必不负圣恩!” “其二,练兵。”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孙承宗。 “兵员,可从沿海卫所精锐中拣选。但水师提督一职,朕心中,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孙承宗沉吟片刻,吐出一个名字。 “臣举荐一人,俞大猷之子俞咨皋。” 这个名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徐光启的眉头立刻紧锁。 “陛下,万万不可!此人乃是败军之将!当年红夷犯中左所,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他罪责难逃,至今仍在戍中!败军之将,恐难服众!” 孙承宗却寸步不让。 “徐阁老此言差矣!” 他对着朱由检一拱手,声如洪钟。 “陛下,中左所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器不如人!” “俞咨皋麾下,是数量不足的朽烂的旧船,是炸膛的老炮!面对红夷的巨舰重炮,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虽败,却死战不退,已是尽了军人本分!” “此人深谙海战,又出身将门,若能得陛下再造之恩,必成一员忠勇悍将!”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 他的脸上,带着帝王的决断。 “败军之将,才知荣耀可贵。” “蒙朕再造之恩,方懂忠诚二字。” “朕要的,就是一把懂得知恩图报,挥之即去的刀。” 他目光扫过二人,一锤定音。 “传旨,召俞咨皋入京!” 京城,兵部郎中孙元化的府邸。 当宫中传旨的太监念出“特授尔为福建广东提督船政,总司新船监造、火炮铸炼事宜”时,孙元化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提督船政? 总揽两省船炮大权? 他浑浑噩噩地接了旨,送走了太监,当书房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近乎晕眩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孙元化踉跄着走到书桌前,双手颤抖地从一个木盒中,取出一架黄铜单筒望远镜。 西洋来的稀罕物,他平日里擦拭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 他举起望远镜,透过窗棂,望向那片红墙黄瓦的紫禁城。 冰冷的镜筒贴着眼眶,他仿佛能看到那位端坐于九重之上的年轻帝王,正隔着时空,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陛下……” “知我者,陛下也!” 他一生钻研格物,沉迷于火炮舰船之学,却被同僚讥为“不务正业”、“奇技淫巧”。 满腹经纶,却只能在兵部衙门里,做一个管档案的郎中。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了。 没想到! 天子,竟将这经天纬地,开创一个时代的重任,交到了他的手上! “士为知己者死!” 孙元化放下望远镜,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转身,从床下的暗格中,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里面,是他十数年来的心血。 一卷卷绘制精密的舰船图纸,一本本记录着红毛番战船细节的手札。 他将这些视若性命的图纸手札小心地贴身藏好,没有片刻耽搁。 “备马!” 孙元化对着门外大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本官要即刻入宫面圣!” 他要去叩谢天恩! 他要将自己脑海中那些推演了千百遍的宏伟蓝图,亲口说给这位伟大的君王听! 第238章 两艘巨舰 孙元化入宫面圣时,怀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盒。 盒子里,是他这半辈子所有的心血。 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在昏黄油灯下熬红了双眼绘制出的图纸。 是他被同僚讥讽为“不务正业”时,唯一的慰藉与坚持。 今日,他要将这一切,都呈给这位真正看懂了它们的君王。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由检没有坐在高高的御案后,而是背着手,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似乎正在神游万里。 他听到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臣,孙元化,叩见陛下。” “平身。”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平静,直接落在他怀中那个精心保护的木盒上。 “孙爱卿,把你毕生所学,都给朕展示一番吧。” “遵旨!” 孙元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珍而重之地打开木盒,将一卷卷泛黄的图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缓缓铺开。 这些图纸上的线条与结构,与大明官船的制式,截然不同。 “陛下请看!” 孙元化指着一张船体剖面图,压抑着亢奋,神情专注。 “我大明的福船、广船,多为平底,吃水浅。此船型,于内河、浅海,尚可纵横。可一旦入了深海,遇上大风大浪,便极易倾覆,难堪大用!” 他的手指,划向另一张图纸。 那上面绘制的,是一艘船底尖削,线条流畅的巨船。 “臣以为,当效仿红毛番之船,造尖底之船!船身中部,更需铸入一根通体巨木,以为龙骨!” “唯有如此,方能劈波斩浪,于深海之中稳如泰山!” 他又拿起另一张图纸,上面是复杂的帆索结构。 “帆,亦是关键!当用软帆,而非硬帆。如此,便可通过‘之’字形航行,便是逆风,亦可前行,不误战机!”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些知识,他懂。 但他需要孙元化亲口说出来。 他要让这位技术官僚,将所有的构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看看他的才学,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孙元化越说越是投入,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亲手打造的无敌舰队,正在大洋之上纵横驰骋。 “至于船炮,臣以为,陛下革新的红夷大炮,威力与稳定性,皆优于红毛番之火炮!此乃我大明之天威!” 他毫不吝啬地送上了一记精准的称赞。 但他说完,那股亢奋的神情却渐渐冷却,眼神里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他意识到了那个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忐忑。 “陛下……战船虽好,就是……太费钱了。” 朱由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踱步上前,垂眸看着那些精妙的图纸,语气平淡地开口。 “那以你估计,需要多少钱?” 孙元化心头一紧。 这是皇帝在考校他。 “请陛下赐笔墨。” “大伴,笔墨纸砚伺候。” 王承恩很快便将东西备好。 孙元化跪在地上,铺开一张宣纸,提笔便写,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语速极快,那些枯燥的数字从他口中流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显然早已在他心中盘算了千百遍。 “陛下,若要造一艘主力战船,以红毛番夹板船为样。船身长约十三丈,最好用最坚硬的铁栗木,方能抵御炮火。光是船体,造价便约需三千两白银。” “船不贵,炮贵。” 他的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红毛番的主力战舰,两舷通常配备长八尺、重十五担之红夷大炮,共计四十门。” “以工部如今红夷大炮的造价,一门约为八百两白银。四十门,便是三万二千两。” “如此算来,一艘主力战船,不算人力、帆索、弹药等耗费,光是船与炮,便需三万五千两白银!” 算出这个价格,孙元化自己的心都沉了下去。 三万五千两。 这笔钱,可以武装上千名京营新军了。 而水师,绝非几十艘船就能称之为水师的。 那将是一个吞噬金银的无底洞。 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表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整个暖阁,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 朱由检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孙爱卿,不必事事皆学红毛番。” “我朝的火龙船,子母舟,亦是杀敌利器。” 孙元化猛地抬头。 火龙船?子母舟? 那都是小型快船,船头装满引火之物,冲入敌阵,点燃引线后船员跳水逃生,与敌船同归于尽。 近乎于自杀式的攻击。 陛下提这个做什么? 孙元化摸不清皇帝的深意,只能呐呐地点头称是。 “是臣…愚钝。” 朱由检却没有理会他的惶恐,而是走回舆图前,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片无垠的蔚蓝之上。 “成祖皇帝派郑和下西洋时,所造宝船,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共六十二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 “如今我朝内忧外患,自是比不得永乐盛世。”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金石相击,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过,朕意!” “于福建、广东两地,以巨型楠木,各造一艘四十丈长,十二丈宽的巨大战舰!” “于战舰两侧,各配备一百二十门长一丈二,重三十担的重型红夷大炮!” “此舰,便命名为‘福建舰’与‘广东舰’!” 四十丈长! 十二丈宽! 配备一百二十门巨型红夷大炮! 这不是舰船! 这是闻所未闻的巨型海上要塞! 郑和宝船虽大,却非为战而生!陛下这是要造出两座……两座会移动的钢铁堡垒! 孙元化激动得浑身发抖,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担忧与恐惧。 “陛下!如此……如此耗费更甚,恐……” 他没敢说完。 国库哪有钱这么造? “无妨。” 朱由检转身,脸上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从宗亲‘捐输’之中,批一千万两白银,作为第一批造船费用。” 一……一千万两?! 孙元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朱由检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顾虑与迟疑。 “用这一千万两,于福建、广东两地,给朕造出这两艘巨型战舰!” “再造主力战船两百艘!” “其余护卫船,突击艇,火攻船,你根据需要,拟个折子上来,朕给你批!” “噗通!” 孙元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不是跪皇帝的威严。 他是跪这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旷世豪情! 是跪这士为知己者死的知遇之恩! 他一生所学,一生抱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肆意挥洒的广阔天地! “陛下!” 孙元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燃烧一切的决绝。 “臣,孙元化,必不负陛下圣恩!!” 朱由检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造船所需人力、时间巨大。广东、福建两地的民间造船厂,你亦可全权调配,朕会让两地官府全力配合你。” “但是,朕必须警告你。” 皇帝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冷,那股暖意融融的春风,瞬间化作了凛冽刺骨的寒风。 “该给工匠多少工钱,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若让朕知道,有人敢在这上面伸手,克扣工钱……” 朱由检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钉进了孙元化的眼底。 “朕不管他是谁,定斩不饶!” 孙元化心中一凛,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这股寒意浇得冷静下来,他再次躬身下拜,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 “臣,遵旨!” 第239章 明俞水师 三日后,宁远卫。 天空阴雨连绵,将整个世界都冲刷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 泥泞的劳作场上,一群衣衫褴褛的戍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搬运着沉重的石料。 号子声有气无力,被风雨一吹就散了。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背的汉子,麻木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他就是俞咨皋。 曾经的大明福建总兵,抗倭名将俞大猷的儿子。 如今,只是一个籍没家产,被遣戍边陲的罪卒。 三年的羞辱与绝望,早已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和锐气,都磨得一干二净。 他希望自己可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可现实,却是让他在这片冰冷的泥泞里,屈辱地活着。 比死,更难受。 他的眼神空洞,宛如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光。 突然。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雨幕,三名身着青绿锦绣服、腰挎绣春刀的骑士,如同一道黑色的惊雷,径直冲进了卫所。 那股森然的杀气,瞬间驱散了雨天的湿寒。 为首的,是一名锦衣卫总旗。 他勒住战马,坐骑在泥水中刨着蹄子,溅起一片污水。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恐的脸,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圣旨到!” “俞咨皋,接旨!” 俞咨皋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圣旨? 是催命符终于到了吗? 他身边的戍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散开,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锦衣卫千里迢迢带来的圣旨,除了赐死,还能有什么? 俞咨皋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死灰。 他扔下手中磨得掌心满是血泡的石料,踉踉跄跄地走出人群,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丝流下,他却毫无所觉。 “待罪之臣……俞咨皋……接旨。”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终的宣判。 锦衣卫总旗面无表情地展开明黄的圣旨,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原福建总兵俞咨皋,虽有中左所之败,然非战之罪,其忠勇尚存,深谙海事……” 听到这里,俞咨皋的心猛地一抽。 不是赐死? 他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听。 只听那不带情绪的声音继续念道: “朕今欲重整海防,特设新军水师,擢俞咨皋为提督广东福建水师总兵官,总揽水师练兵事宜!即刻赴京,不得有误!钦此!” 水师总兵? 总揽练兵事宜? 擢……擢升? 俞咨皋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冻住的泥塑,一动不动。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幻觉! 这一定是幻觉! 一定是自己快死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直到那锦衣卫走下马来,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硬塞进他的手中。 那冰凉而真实的触感,那明黄卷轴上刺目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才让他猛然惊醒。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啊——” 俞咨皋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数年,如同野兽脱笼般的嚎哭。 泪水混合着雨水、泥水,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肆意横流。 那是绝望的宣泄,是屈辱的释放,更是死灰复燃的狂喜! 他哭了许久,直到力竭。 然后,他猛地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额头磕在坚硬的碎石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可他浑然不觉疼痛。 哭罢,拜罢。 俞咨皋缓缓站起身,用满是泥污的袖子,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那光芒,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对着那锦衣卫总旗,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无比沉稳。 “请大人稍候。” “戍卒……换身甲胄,即刻随大人赴京!” 锦衣卫总旗看着他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俞咨皋转身,大步走向自己那间破败不堪的茅屋。 屋角,静静地立着一副早已锈迹斑斑,残破不堪的盔甲。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甲片,眼神无比坚定。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为俞家,为自己,重新挣回荣耀的唯一机会! 数日后,紫禁城,乾清宫。 一路跟随锦衣卫疾驰回京的俞咨皋,身体已经有些不堪重负。 这三年贬戍,吃不饱,穿不暖,早已耗空了他的底子。 可他的眼神,始终明亮。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唾弃与羞辱中过完此生,背负着败军之将的骂名,让俞家的荣耀蒙尘。 此刻,皇帝却给了他希望。 给了他一个洗刷耻辱的机会! 随着锦衣卫进宫,踏入那座代表着天下权力之巅的乾清宫,俞咨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叩首在朱由检的御案之下。 “罪臣俞咨皋,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平和:“平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方这个曾经的败军之将身上。 身上的一副甲胄早已残破,许多地方的甲片都已脱落,却被他用麻绳努力地修补好,紧紧地穿在身上。 只是那身躯早已不复当年的雄壮,甲胄显得有些宽松。 脸颊微微凹陷,胡子拉碴,额头似乎还有伤口,唯有那双眼睛,坚定的仿佛能燃起火来。 朱由检淡淡开口:“朕意派你提督广东福建水师总兵官,可有信心?” 听到“平身”二字却没有起身的俞咨皋,依旧保持着跪姿,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坚硬如铁。 “罪臣惟有一腔热血,愿为陛下洒于疆场,肝脑涂地,万死不悔!” 朱由检继续问道:“朕要你替朕练好兵,可能做好?” 俞咨皋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罪臣定倾尽平生所学,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朱由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敲打的意味。 “可不要再次负了你父俞大猷之名。”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入俞咨皋的心脏。 他身体一震,额头再次磕在金砖上,声音嘶哑。 “不敢负陛下圣恩!必不负吾父之名!” 朱由检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巨大诱惑。 “朕已命人于福建、广东,打造新式战舰战船。” “朕给你一年时间,将兵练好。” 朱由检顿了顿。 “练的好了,朕赐此水师‘明俞水师’之称!” 明俞水师! 以他俞家之姓,冠于大明水师之名! 这是要将他俞咨皋与这支水师,生死与共! 俞咨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什么君前失仪,什么官场规矩,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咚!咚!咚!地,疯狂叩首!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说道:“赏银五百两,铠甲一套。于京中休整两日,即刻赴任去吧。” 俞咨皋抬起头,已是满脸泪水,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重复着。 “绝不负圣恩!” “罪臣,绝不负圣恩!” 第240章 辽东总兵徐允祯 崇祯四年,八月十六,锦州城。 总兵府内,清晨的阳光,将巨大的沙盘映照得熠熠生辉。 辽东总兵、定国公徐允祯身披玄甲,伫立于沙盘前,身影如山。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卫所,纤毫毕现,宛如一盘被冻结的生死棋局。 他的身侧,站着两人。 辽东副总兵朱梅,面容黝黑,双手搭在沙盘边框,神色看似轻松。 另一人则是他的亲卫统领,如今的辽东参将徐禄山,身形魁梧如铁塔,膀圆肩宽的他沉默不语,周身的气息却让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崇祯三年,其父定国公徐文璧病逝于南京任上。(这里不好意思,把定国公和魏国公搞混了,徐文璧早死了,但是不影响观看,不好意思啊兄弟们。) 他奉旨奔丧,承袭爵位。 国公的尊荣,他甚至来不及感受,便立刻折返,一头扎进了这大明朝风雨最烈、血腥最浓的辽东。 驻守辽东。 直面建奴。 这是天子给他的信任,亦是天子给他的考验。 皇帝对他的支持,远超任何一位外放的京营将领。 三千营的重甲骑兵,直接划拨两千精锐,随他北上。 这两千重骑,加上定国公府的两百亲卫,便是他镇住辽东这群骄兵悍将的定海神针。 真正让辽东将士彻底诚服的,却是他接手总兵官那天,于点将台上的一番话。 “这两千套重甲,是我从京营带来的!” “但它不属于某个人!” “能者居之!” “谁的马术最好,谁的武艺最强,谁的战功最多,谁就能穿上它,在这辽西走廊上,纵横驰骋!” 这番话,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辽东士卒心底的渴望。 辽东的兵,骨子里有戚家军的悍勇,他们法度严明,练艺精熟,赏信罚必。 他们不缺锐气。 更不缺为钱卖命的觉悟。 如果说京营的将士,命是天子的,他们愿为那面龙纛死而后已。 那么辽东的将士,命是自己的,更是家中妻儿的。 只要钱给够,他们就是一群所向披靡的饿狼! 而新来的这位总兵大人,不但是京营三千营出身的将领,更是当今大明的国公。 他不缺钱! 一年多的时间,这位国公爷用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和令行禁止的军法,让整个辽东军上下明白了一个道理。 跟着徐军门,有肉吃,有功领,有钱拿。 但谁敢伸手,谁敢怠慢,谁敢违逆。 他的刀,比建奴的刀更快! 京都的新式火器,燧发枪、炸弹、红夷大炮,更是源源不断地运抵锦州。 这些以往只有京营才能装备的利器,如今在辽东军中已不算稀罕。 与建奴的小规模摩擦中,伤亡率大大降低。 一来二去,整个辽东军,上至副总兵,下到普通士卒,无不对这位出手阔绰、赏罚分明、还总爱亲临一线的军门,心服口服。 徐允祯修长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段时间,皇太极有点安静。” 他的声音平淡,却让屋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副总兵朱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满不在乎地说道:“军门,最近半年几次小规模骚扰,那瘪犊子都没占到便宜,估计是通州一战把他打残了,正躲在沈阳舔伤口呢!” 徐允祯没有笑。 他摇了摇头。 “不可掉以轻心。我赴任前,陛下特地交代,皇太极乃一世枭雄,万不可因一战之胜而小觑。” 朱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点头道:“末将明白,就是嘴上痛快痛快。” 徐允祯早已习惯了辽东将领这股骂骂咧咧的劲头。 嘴上轻蔑,上了战场,一个个都狠得像狼。 参将徐禄山沉声开口:“公爷,昨日大凌河城何可纲将军传回消息,城池扩建已过半。” 徐允祯点点头:“军备粮草务必备足。皇太极,不会坐视我等将防线前压。” 徐禄山立刻回应:“公爷放心,都备得充足,足够城内八千人坚守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 徐允祯喃喃自语,眉头却微微蹙起。 安静。 太安静了。 这不像是皇太极的风格。他不可能坐视大明的防线如钉子般楔入他的腹地!而且京中传来的消息,皇太极与虎墩兔憨的战事大占上风。 那头饿狼,要么不动,一动,必然是雷霆万钧,要活生生撕下一大块血肉来!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到撕裂的呐喊,猛地从门外撞了进来。 一名负责侦查的夜不收,浑身是血,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滚进来的,他的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他一进门,就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地,挣扎着抬头,脸上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军……军门!” 朱梅脸色剧变,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他:“出什么事了?!” 那夜不收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喷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建奴……建奴大军……出动了!” 整个总兵府大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连灯火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 徐允祯的身体纹丝不动。 “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夜不收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建奴八旗尽出!正白旗、镶白旗为前锋,已经……已经到了凌河城下!” “多少人?”徐允祯追问,声音依旧平稳。 “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军门,至少……至少五六万!” 朱梅扶着夜不收的手臂猛然攥紧,指节根根发白。 己巳破虏,皇太极狼狈逃回辽东时,麾下残兵不足两万! 这才多久,他竟然还能凑出如此庞大的精锐! 徐允祯的目光锐利如锥,死死钉在那名夜不收身上,继续追问: “大凌河城如何?” “军门,他们是冲着大凌河城去的!我们拼死传信,兄弟们都折了!就剩俺一个逃回来!” 说完这句,那夜不收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朱梅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道:“军门,还活着,流血脱力了。” 徐允祯摆了摆手,示意亲兵将人抬下去救治。 他的目光,缓缓地,重新落回沙盘之上。 大凌河城。 那个指定的计划中,楔入建奴腹地的一颗钉子。 此刻,已然成了皇太极势在必得的猎物。 朱梅急了,在旁边来回踱步,声音发紧:“军门!五六万大军!老何只带了八千兵,城墙还没完工,这……” “不好挡。” 徐允祯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第241章 打熨帖了 徐允祯的声音并不高。 但他的命令,字字清晰,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传我将令!” “锦州城,由游击将军杨振率五千将士守城!” “其余三万大军,随我驰援大凌河!” “传令宁远城,亦留五千将士守城,其余两万大军,由吴襄将军亲率,即刻出发,与我部汇合!” “备齐七日粮草,即刻出发!” “大凌河,绝不可失!”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电,射向一名亲兵。 “即刻八百里加急,将此间军报,传回京都!” “是!” 亲兵领命,身影如箭,飞奔而出。 副总兵朱梅听完这一连串的命令,紧锁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军门,宁远大军要与我等汇合,最快也需五六日。末将……末将怕皇太极这是声东击西,他真正要打的,会不会是锦州?亦或者是突袭援军?” 这是一个老成持重的考量。 五六万大军进攻大凌河,声势滔天。 可一旦是虚晃一枪,调转马头直扑兵力空虚的锦州,那后果不堪设想。 徐允祯的目光依旧钉死在沙盘上,手指轻轻点在大凌河城的位置。 “朱将军的顾虑,我明白。” “确实不得不防。”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 “传令下去!锦州兵马与宁远兵马,整军出发后,阵型不可散乱,时刻提防建奴突袭!” “斥候前出三十里,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他再次看向朱梅,继续分析道。 “但皇太极的目标,九成九是大凌河。” “大凌河城有何可纲将军率八千兵马,加上城中征调的农夫,可战之兵最少有一万五千人。城墙虽未完工,但老何守城,最是擅长!他知道该怎么做。” “建奴想一口吃下他,也得崩掉满嘴的牙!” “更重要的是,大凌河是我大明楔入辽东腹地的第一颗钉子!陛下将战线前压的决心,你我都清楚。皇太极也清楚。” “他若是坐视大凌河城建成,日后便寝食难安。所以这一战,他退无可退,必然会倾尽全力!” 朱梅听完,心中的疑云顿时烟消云散。 军门分析得透彻! 他重重一抱拳:“末将明白了!老何守城,那是出了名的稳!绝对来得及!” 他迅速估算了一下路程。 “四十里路,明日黄昏之前,我军必能抵达城下!” 徐允祯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二人,声音陡然拔高。 “朱将军,禄山!” “你们立刻下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全军整队,城外出发!” 朱梅与徐禄山二人精神一振,齐声拱手,声如洪钟。 “是!” 二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总兵府,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命令,如水银泻地,层层下达。 整个锦州城,这头站着沉睡的战马,瞬间苏醒,开始奔跑。 总兵府内人影穿梭,传令兵的脚步声急促而密集,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 紧张。 却丝毫不乱。 城内的军营中,鼓声隆隆,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一队队士卒从营房中冲出,在校场上迅速集结,动作整齐划一。 火器营的匠人们飞快地检查着一门门红夷大炮,将沉重的弹药装车。 马厩内,战马嘶鸣,关宁铁骑的骑士们正在为自己的爱马披挂整装。 粮草官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民夫,将一袋袋炒面、炒豆料装上大车,甚至还有珍贵的肉干和糖块。 整个动员过程,快得令人心惊。 仅仅一个时辰。 锦州城外,三万大军已列阵完毕,鸦雀无声。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仿佛连天色都阴沉了几分。 定国公徐允祯,身披一套家传的玄色山文甲,胯下亦是一匹通体乌黑、毫无杂毛的玄黑战马。 他静静地立马于阵前,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 他的身后,是两百名同样身着玄甲的定国公府亲卫,气息沉凝如山。 再之后,是两千名重甲骑兵,人马俱甲,沉默地矗立着,就是一座座会呼吸的钢铁堡垒。 六千关宁铁骑紧随其后,他们身着红色布面甲,外套铁质罩甲,手中紧握着寒光闪闪的三眼铳。 步兵大阵,如墙而立,厚重坚实。 阵列中央,是令建奴闻风丧胆的火器营。 二十余门红夷大炮和上百门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前方,透着毁灭的气息。 徐允祯缓缓调转马头,面对着身后三万将士。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呐喊,平稳的声音却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军阵。 “弟兄们!” 所有将士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建奴皮痒了!” “己巳破虏,没把他们打服!” 徐允祯突然咧嘴一笑,竟用一口不太标准的胶辽官话吼道: “这次,咱们得把他打熨帖了!” “哄——!” 原本寂静肃杀的军阵,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 军门竟然也会说他们家乡的土话! 这一下,所有人心中的紧张感都消散了不少,只剩下被点燃的高昂战意。 笑声渐息。 徐允臻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杆枪头制有金丝纹路的宝槊,直指苍穹! “大明!” 他的声音,如雷霆滚过。 “万胜!” 下方,三万将士胸中的热血被彻底点燃。 他们高举起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胜!” “胜!” “胜!” 声浪滔天,连天边的云彩都被这股气势震散。 徐允祯再次调转马头,马槊向前一指。 “出发!” 大军,开始缓缓开动。 次日,八月的辽东已有了秋意。 西下的太阳渐渐失去了温度,将渐熟的饱满谷穗染得更加金黄。 大军行进,带起漫天烟尘。 三万人的脚步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突然。 “报——!” 一名斥候纵马狂奔,从前方疾驰而来,身后卷起一道长长的黄龙。 他并未下马,只是在阵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 斥候在马上俯身,对着中军的徐允祯拱手,声音急促如连珠炮。 “军门!北向六七里,发现大股烟尘,似有建奴大军袭来!小的看到动静,立刻回身来报!” 顶端有朱缨的鎏金勇字盔下,徐允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再探!再报!” “是!” 斥候一拨马头,战马四蹄翻飞,再次绝尘而去。 徐允祯举起手,用尽全力高喊,声音传遍中军。 “传令!” “全军!列阵前行!” “随时准备接敌!”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命令如水波般一层层传递下去。 原本行进中的长龙,开始蠕动、变形。 行进的速度,陡然变得缓慢而沉重。 前军的步卒迅速向前展开,形成厚实的步兵墙,巨大的盾牌立在身前,亮出一排排钢铁的牙齿。 火器营的炮车被推到了阵列中央,民夫们紧张地卸下挽马,用尽气力将沉重的炮车调整着方向。 两侧的骑兵营,则像两只缓缓张开的翅膀,护卫着中军大阵。 整支大军,从一条蜿蜒的长蛇,变成了一只缓缓移动、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第242章 建奴突袭 不多时。 又一骑快马从地平线的尽头亡命奔来,速度比上一骑更快,卷起的烟尘更高! 人还隔着数百步,那嘶哑到变调的呐喊声,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 “敌袭——!!” 几乎就在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大地的尽头,那阵细微的震动陡然加剧。 不再是细微。 而是狂暴! 如同闷雷,从大地深处滚滚而来,敲击着每一个士卒的心脏。 是马蹄声! 是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徐允祯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身后的副总兵朱梅脸色铁青,手已经死死攥住了腰间刀柄的错银兽首。 “军门,这帮建奴杂碎,还真突袭援军!” 徐允祯没有理会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钉死在了前方。 地平线上,那道纤细的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野蛮膨胀、变粗。 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挟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向着明军大阵汹涌扑来! 是建奴的骑兵! “所有骑营!”徐允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向两翼展开!准备接应!” “火器营!车阵就位!” 命令一环扣一环地迅速传递。 六千关宁铁骑与两千重甲骑兵,如同两只张开的铁钳,开始向大阵左右两翼移动,与那片黑色的潮水遥遥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阵列中央,火器营的匠人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整备。 被称为“翁炮头”的火器营主将翁泰北,是一个胡子虬结的粗壮汉子。 此刻,他正站在一门最大的红夷大炮旁,双眼熬得通红,像一头护食的猛兽,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骑。 建奴的骑兵并未如蛮牛般直接冲锋。 他们在距离明军大阵约莫一百五十步的致命距离,骤然散开,如同一群嗜血的狼,围绕着明军的钢铁刺猬阵高速游走、呼啸。 “嗖——嗖——嗖!” 刹那间,一片浓密的黑色乌云从建奴的骑阵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朝着明军的步兵方阵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是箭雨! “举盾——!” 前排的军官用尽全力,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砰!砰!砰!砰!” 无数狼牙箭矢狠狠地钉在巨大的蒙皮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少数箭矢越过盾墙,刁钻地钻入阵中,带起几声压抑的闷哼,但整个厚重的步兵大阵,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还击!” 随着军官的号令,盾墙的缝隙中探出无数弓弩,这个距离,唯有弓手抛射。 “咻咻咻!” 明军的箭矢还以颜色,虽然在数量上远不及对方,却也精准地射向外围游弋的建奴骑兵。 建奴阵中,不时有人发出短促的惨叫,一头栽下战马。 翁炮头看着这一幕,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军门!让俺轰他娘的!再让老子往前挪挪!再挪挪就能盖到他们后头的主阵了!” 徐允祯没有下令。 他的目光穿透前方骚扰的骑兵,死死锁定在更远处。 在那片黑色骑兵的后方,旌旗如林,人头攒动。 是建奴的主力军阵。 数量不明。 用骑兵骚扰,引诱明军骑兵出击,趁机打乱步兵阵型,再用主力一举冲垮。 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老套路了。 他等的,就是对方的主力,进入红夷大炮的射程。 “火器营!” “车阵,前压!” 翁炮头等的就是这句!他精神大振,扯着那破锣似的嗓子吼道:“推!都给老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前推!” 在巨大盾车的掩护下,火器营的炮车和士卒们,顶着一波又一波的箭雨,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每前进一步,红夷大炮的死亡半径,就向敌军大阵无情地延伸一步。 终于。 建奴的主阵,进入了射程之内! 翁炮头猛地回头,用一种近乎祈求的渴望眼神望向中军的徐允祯。 徐允祯缓缓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然劈下! “轰——!” 翁炮头得到了将令,脸上露出狰狞的狂笑,没有丝毫犹豫,亲自点燃了身旁那门“镇辽大将军”的引线! 轰!轰!轰! 一瞬间,二十几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彻天地的怒吼!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火器营的阵地上,瞬间被浓烈刺鼻的白色硝烟彻底笼罩。 二十几枚在炮膛内被烧得赤红的实心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天外降下的审判流星,狠狠砸进了远处的建奴军阵之中! 血肉横飞! 隔着数里之遥,那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依旧清晰可闻。 建奴的军阵中,瞬间被清空了几片触目惊心的扇形区域,原本严整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混乱和骚动。 “好!” 带领骑兵在侧翼掠阵的朱梅,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纵声大喝! 翁炮头更是得意地一巴掌拍在滚烫的炮身上,对着身边的炮手们吼道:“快!快!清理炮膛!给老子装填!再给他们这些狗娘养的来一轮狠的!” 炮手们动作娴熟,立刻开始用蘸水的炮刷,清理着炮膛。 然而。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没等明军的第二轮炮弹装填完毕。 对面,那片被炮火肆虐过的建奴军阵之中,同样毫无征兆地腾起了十几股浓密的白烟! 紧接着,一阵同样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隔着数里,滚滚而来! 翁炮头脸上那狂放的笑容,被这声巨响彻底轰碎,僵在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看向对面的敌阵,眼底是全然的、荒谬的、不可置信的惊骇。 下一秒。 十几枚同样呼啸而来的圆形炮弹,已经越过双方骑兵的头顶,铺天盖地地砸向了明军引以为傲的火器营阵地! 轰!轰!轰隆——! 剧烈到极点的爆炸声,在明军阵中轰然响起! 一辆炮车被正面命中,坚硬的铁木炮架如同被巨兽撕咬般四分五裂,碎屑横飞! 旁边的几名炮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被炸成了一地模糊的碎肉! 另一枚炮弹砸进密集的步兵阵列,弹跳着,以一种残酷的轨迹,硬生生犁开一条由碎肉、断骨和内脏铺成的胡同! 整个明军阵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翁炮头双眼瞬间血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对面那片依旧在冒着硝烟的敌阵,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每个字都带着血。 “炮……建奴……怎么……也有大炮?!” 中军阵前,徐允祯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震。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几乎要将缰绳捏断。 建奴,什么时候也造出大炮了?! 以往,他们哪怕在战场上缴获了明军的炮具,也因缺少铸炮和配药的匠人,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炮火打击。 可眼下这十几门炮同时开火,分明就是一个训练有素、成建制的炮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明军最大的火器优势,在这一刻,被极大地拉近了! 一股冰冷的寒气,并非来自辽东的秋风,而是从徐允祯的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皇太极…… 这条关外的饿狼,不仅学会了使用爪牙,还学会了自己打造锋利的爪牙! 绝不能和对方在这里对轰,我方兵力少于对方,等对方全军围上来。战况不明,凌河城不能有效夹击麻烦就大了! 必须冲垮他们!用骑兵的铁蹄,碾碎他们的炮阵! “翁炮头!”徐允祯的声音带上了不顾一切的狠厉,“再打一轮!给老子轰回去!” 翁炮头被这一声爆喝惊醒,他通红着眼睛,嘶吼着指挥手下,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装填。 “放——!” 又是一轮炮火,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朝着敌阵轰击而去! 就在炮声响起的瞬间,徐允呈猛地举起手中那杆金丝纹路的宝槊,枪尖如泣血的獠牙,直指前方! “骑兵营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嘶哑而狂暴,响彻整个战场! “随我——” “杀——!” “杀!” 徐禄山和他身后的两千余重甲骑兵,用山崩地裂般的怒吼作为回应! 另一侧,朱梅也同时拔出佩刀,刀锋向前。 “骑兵营的儿郎们!随我冲!” “杀!” 六千关宁铁骑,齐声怒吼! 八千骑兵,从明军大阵的两翼,猛然发动!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疯狂颤抖! 对面的建奴,似乎也早有预料。 在明军骑兵发动的瞬间,他们骚扰的骑兵也停止了游弋,迅速集结,然后发出了野性的嚎叫,毫不畏惧地,迎着明军的铁骑,发起了决死般的对冲! 两股洪流,在辽东的荒原之上,急速接近! 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对方那狰狞的面甲,和兵刃上反射出的,死亡的寒光! 第243章 建奴的反击 八千骑兵,如两柄在熔炉中烧到赤红的巨大铁钳,从明军大阵的两翼,狠狠地扑向了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冲锋的瞬间,阵型悄然变化。 徐禄山率领的两千重甲骑兵,汇成一柄最锋利、最沉重的破甲锥,从侧翼猛然前提,目标直指建奴骑兵阵列的最前端! 他们就是凿穿一切的尖刀! 而朱梅率领的六千关宁铁骑,则如两片展开的羽翼,紧随其后。 他们的任务,是护住重骑的两翼,随时准备扩大战果,或是无情收割被重骑冲散的敌人。 近了! 越来越近! 马蹄下的地面在哀嚎,骑士们压抑的呼吸与战马粗重的喘息,构成了死亡冲锋前唯一的声响! “撞——!” 嗞噶——噌! 两股奔腾的洪流,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兵刃撕开皮肉,甲胄被巨力挤压变形的锐响,尖锐得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战马的悲嘶,人的惨叫,骨骼被撞碎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建奴的骑兵悍不畏死。 可他们的甲胄,在明军重甲骑兵那纯粹的、碾压性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冲在最前排的建奴骑兵,连人带马,被瞬间撞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就已筋断骨折! 徐允祯身处重骑兵阵列的中央,人马合一,手中的马槊平举。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发力。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他只觉得手臂微微一沉,马槊的前端,已然凭借战马巨大的冲击力,轻易贯穿了一名建奴骑兵的胸膛。 巨大的惯性带着那名建奴的尸体,在槊杆上滑行了数尺,才被狂暴的力量甩飞出去。 重甲骑兵的冲击力简单残暴! 他们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沉重铠甲,抗下最惨烈的第一波对撞,为身后的袍泽,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 口子,被撕开了! “弟兄们!给他们上菜!扔!” 朱梅那带着兴奋与残忍的吼声,在关宁铁骑的阵中炸响。 紧随重骑之后的关宁铁骑,迅速从马鞍旁的皮囊中,掏出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罐。 点燃引线! 借着战马驰骋的惯性,狠狠地向前抛去! 炸弹! 燃烧弹! 烟雾弹! 数百个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砸进了刚刚被重骑冲得阵脚大乱的建奴阵中。 轰!轰隆!轰——! 密集的爆炸声,瞬间在敌阵中部炸开! 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砂,夹杂着碎裂的陶片,向四周无情攒射。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魔爪,瞬间将数名建奴骑士连人带马,吞噬成一个个惨嚎的火炬! 浓烈的白色烟雾升腾而起。 建奴的中部阵型,彻底乱了! 然而,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在此刻攫住了徐允祯的心脏。 冲势,被挡住了。 建奴仿佛没有痛觉,用一层又一层的血肉,竟硬生生顶住了重甲骑兵的冲击。 而在他们混乱的阵型后方,一排排手持巨大方盾的建奴步卒,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列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那盾墙,像一道横亘在前的绝望悬崖。 果然! 徐允祯的瞳孔猛地收缩。 “咔!咔!咔!” 坚固的盾墙之中,突然探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火铳! “图!” 一声冷酷的号令,从盾墙后方响起。 “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密集枪声,骤然炸响!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迎面扑来!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重甲骑兵,胸前的板甲被弹丸狠狠击中,爆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重甲凹陷! 坚固的板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虽然没被击穿,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依旧透过甲胄,震伤了骑士的五脏六腑! 最前排的骑士们的身躯在马背上猛地一震,口鼻喷血,无力地从战马上栽倒,重重摔进泥泞的血泊之中。 “还击!” 朱梅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怒吼着举起了手中的三眼铳。 身后的关宁铁骑,立刻举起三眼铳,对着身边的建奴,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更为猛烈的枪声响起,关宁铁骑以牙还牙,将愤怒的弹丸,尽数倾泻过去。 但建奴的阵型,并未因此崩溃。 徐允祯的脑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不能打了! 绝对不能在这里恋战! 建奴,这是在学大明的打法! 用炮火压制,用骑兵骚扰,用步兵的盾阵和火铳来抵御骑兵的冲锋! 这是大明最擅长的战法! 皇太极,他不仅学会了,还在战场上用了出来! 再打下去,等建奴的主力大军合围过来,他们这八千骑兵,一个都别想走! “后军转前军!” 徐允祯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吼。 “回阵!” 他身边的号角兵,早已满脸是血,闻言立刻举起牛角号,鼓起腮帮,吹出了代表撤退的急促号音!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穿透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这是撤退的命令! 明军骑兵,没有丝毫犹豫。 后队的关宁铁骑立刻调转马头,一边用三眼铳零星射击,压制敌人,一边迅速后撤。 前方的重甲骑兵,也开始交替掩护,缓缓脱离战场。 整个撤退过程,虽显狼狈,却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溃散的迹象。 就在明军骑兵刚刚拉开距离的瞬间。 “砰!砰砰砰!” 建奴的盾阵后方,又响起了一轮火铳齐射。 但这一次,大部分弹丸只是无力地击中板甲,叮当落地。 明军骑兵,已经脱离了他们最致命的射程。 建奴也没有再追。 对面同样响起了撤退的号角,那片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数百具尸体。 回到阵中,徐允祯翻身下马,脸色铁青。 朱梅策马来到他身边,盔甲上沾满了血污和脑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地骂道:“军门!这帮狗娘养的建奴……他们,他们怎么也会使火铳了?!” 这一战,骑兵对冲,明军占了上风。 可随后建奴的火铳齐射,却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那整齐划一的射击,那盾铳结合的战法,像极了……他们自己! 若不是军门下令撤退及时,恐怕还要交代更多的兄弟在那里。 徐允祯没有回答。 他抬头,环视着四周的地形。 此地离大凌河城,已不足十里。 而建奴的大军主力,位置不明,随时可能出现。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地势颇高的缓坡,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传令!” 徐允祯的声音,冰冷而决断。 “全军!就地扎营!” 朱梅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军门,我们不向大凌河靠拢吗?” 第244章 建奴的策略 徐允祯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建奴此番,竟有火器大炮。” “冒然支援,对敌部署不明……” 他没有再说下去。 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人。 朱梅几人瞬间就懂了。 他们知道徐允祯在怕什么。 怕一脚踏进皇太极布置好的陷阱里! 可大凌河城的情况不明,每多耽搁一刻,大凌河城就多一分危险! 朱梅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军门!既然刚才与我军交战有炮,那皇太极肯定也用炮攻打大凌河!老何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 徐允祯的目光,却依旧冷静。 他望向远方那片被晚霞彻底吞噬的天际,那里,是大凌河城的方向。 “多派几队夜不收。” 他的声音,强行按住朱梅所有的焦躁。 “当务之急,是探明皇太极虚实。” 朱梅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那团火。 他知道,军门是对的。 战场之上,冲动是取死之道。 朱梅重重一抱拳,转身就走。 “我亲自去安排!” “嗯。” 徐允祯微微颔首,看着朱梅大步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不多时。 就在这片距离大凌河不足十里的缓坡上,一座井然有序的营地,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将营地围得密不透风。 巡逻的哨兵往来不绝,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几名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促地喘着粗气。 “报军门!” “方才与我军接战的,是建奴正黄、镶黄、正蓝、镶蓝四旗!” “小的们看他们已朝大凌河方向退去,未敢深追!” 动用四旗精锐,果然是冲着吃掉援军来的! 徐允祯挥了挥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再探!” “是!” 斥候领命,转身又如猎豹般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这时。 朱梅那粗犷而急切的声音,猛地从帐外响起,声线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军门!” “有大凌河城的夜不收兄弟!” 徐允祯霍然起身,一步跨出营帐。 夜色中,朱梅纵马而来,他的马背上,还横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卒。 那士卒的衣甲破烂得不成样子,身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仿佛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朱梅翻身下马,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那名士卒抱了下来。 周围的亲兵一拥而上,掐人中,灌清水。 片刻后,那士卒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悠悠转醒。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关切而陌生的脸,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化作了狂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身体却猛地一软,直接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报……报告军门……” “小的是……何将军麾下夜不收……” “昨日……昨日在外巡查……未能回城……结果……” 他一句话没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没接上来,险些再次昏厥过去。 徐允祯眉头紧锁。 “给他糖水!让他小口喝!” 亲兵飞快端来一碗温热的红糖水。 那夜不收颤抖着双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活人的血色。 徐允祯看着他,放缓了语气。 “坐着说。” 那名来自大凌河的夜不收,感激地看了一眼徐允祯,顺从地坐在了地上。 他缓了好一阵,才继续用那嘶哑的声音说道: “结果小的回城路上,大凌河城…就遭了建奴的炮击!军门,我听到了,是红夷大炮的响声!” 徐允祯与朱梅对视一眼,两人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黑压压的建奴,把路全堵死了!小的眼看进不了城,只能把马拴着,一头钻进山里,潜伏了起来。” 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北门的炮火,轰了大概五轮,就停了。小的在西门,看不见那边的情况。只能在山里,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小的爬上山头一看……” 他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一种刻骨的惊骇。 “建奴的大军,把整个大凌河城,围得跟铁桶一样!” “还有数不清的包衣,在城外……在挖渠!” 挖渠?!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了徐允祯的耳朵里。 朱梅更是失声叫道:“挖渠?他们要干什么?!” 那夜不收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迷茫。 “小的也不知道。我往南门绕,也是一样。到处都在挖,尘土漫天。” “然后……然后小的就听见西南边,传来了炮声。” 他指向徐允祯大军的方向。 “小的想着,肯定是援军到了!就拼了命往这边靠。怕暴露,一路都在山沟里钻。然后……就遇见了朱将军。” 徐允祯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对着亲兵摆了摆手。 “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是!” 亲兵将那名早已精疲力竭的夜不收扶了下去。 徐允祯转身,一言不发,大步走回中军大帐。 朱梅和徐禄山紧随其后。 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徐允祯站在那临时搭建的简易沙盘前,目光死死地钉在“大凌河城”那四个字上。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沿着大凌河城的轮廓,缓缓画了一个圈。 一个包围圈。 “挖渠……” “围城……”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朱梅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问道:“军门!皇太极这狗娘养的,到底想干什么?他不攻城,挖沟做什么?难道想把老何他们困死在里面?” 徐允祯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转动。 炮击,是震慑,是宣告。 围城,却不猛攻,而是选择最耗时耗力的掘壕。 这意味着,皇太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速战速决! 他根本不怕大明的援军! 不! 不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 皇太极不是不怕。 他是在等! 他在等大明的援军! 他用大凌河城里的一万多将士做诱饵,布下一个天罗地网,目的,就是要将所有前来救援的明军,一一吞噬! 围点打援! 这是最古老,也最毒辣的战法! 想通这一点,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梅和徐禄山,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太极,他不想攻城。”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朱梅和徐禄山如遭雷击。 “他想把我们这些援军,连同大凌河城,一口……吞下!” 朱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他哪来这么多的兵力?” 徐允祯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嘴里缓缓念叨着。 “皇太极不想攻城……” “挖渠围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他就不怕大明援军吗?” 第245章 夜袭 来不及把皇太极的想法彻底摸清,徐允祯思考的神色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不管皇太极抱着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如铁石。 “既然他现在围而不攻,就让他围!” 朱梅一愣,喉咙发紧:“军门?” “刚好,也给了我军汇合的时间。”徐允祯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转向徐禄山。 “禄山,安排人去接应吴襄将军。” “让他不必急于赶路,从锦州城绕行,护送城中所有能调集的粮草过来!” “皇太极既然想围,就得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 “粮草,必须充足!” 徐禄山重重一抱拳,闷声应道:“是!” 说完,他转身就要下去安排。 “等等!” 徐允祯突然喊住了他。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猛然炸开。 是今天行军时,路边那些随风摇曳的粟田。 那渐渐成熟,压弯了杆茎的饱满谷穗。 徐允祯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他看向朱梅,甚至直接喊出了他的表字。 “海峰!辽东这个月份,粟米是不是到了收割的时候了?” 朱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道:“回军门,正是时候。俗话说,辽东有古话:八月获黍稷,九月收粳稻。再过个十天八天的,这漫山遍野的粮食,就都能收割了。” “不好!” 徐允祯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案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皇太极那毒蛇般的算计! “皇太极不止是围城打援!” 徐允祯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意。 “他还要抢收我大明的粮食!” 徐禄山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惊愕。 朱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娘的!”朱梅忍不住破口大骂,“怪不得他不急着攻城!他用大凌河城拖住我们,自己的人就能从容地收割周边所有田地里的粮食!这是用大明的田,种他的粮啊!” 此消彼长之下,围城的建奴,粮草会更充足。 而被围困的大凌河城,和前来救援的明军,却要面临补给线被不断骚扰的窘境! 皇太极这一招,太毒了! 朱梅气得脸色涨红,在帐内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皇太极这鞑狗养的,这是给老子玩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徐允祯似乎突然想到什么。 “抽薪止沸,剪草除根。” 他缓缓念出这八个字,一字一顿,仿佛在用牙齿咀嚼。 朱梅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军门,怎么个剪草除根?是夜袭他大营吗?” 徐允祯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浓重的心疼与不忍,但随即,就被一种更加决绝的狠厉所取代。 “是夜袭。” “不过,不是夜袭他大营。” 朱梅没有再问,他等着他的顶头上司给他继续解惑。 徐允祯缓缓抬起头,脸色挣扎. “夜袭……粟麦田!” “什么?” 朱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他猛然明白了过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允祯。 “军门……你的意思是……烧了?” 徐允祯,重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的粮食。 我大明军民辛苦了一年的粮食。 就算是亲手毁了,也绝不能留给建奴! 朱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也是从最底层的兵卒,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比帐内任何人都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那是命! 可现在……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血红的决然。 “末将……明白了!” 徐允珍的声音,此刻似乎没有了感情。 “朱将军,你亲自去办!” “从骑兵营中,挑选两千精锐。一人双马,轻装简行,带足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 “将大凌河城外围,所有我们能够得着的粟麦田,全都给我烧了!”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着警告。 “切记!你们的任务是放火,不是杀人!” “不要靠近建奴大营,不要主动接战,更不要打草惊蛇!” “一旦遭遇敌军,即刻返程!” “能毁多少,是多少!” 朱梅重重抱拳,甲叶铿锵。 “末将遵命!” 徐允祯说完,猛地掀开帐帘,看向外面。 夜空中,一轮圆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安排下去吧。” “让骑兵营的兄弟们,散出去。” “从最远的地方,往回烧!” 朱梅领命,大步走出营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营地,。 一队队精锐的骑兵,悄无声息地牵出战马,在马蹄上裹上厚厚的布条。 一个个装满了火油和硫磺的陶罐,被小心翼翼地分发下去。 没有喧哗,接收命令。 然后只有甲叶轻微的碰撞声,和骑士们压抑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 两千骑兵,如两千道沉默的鬼影,分作百股,悄然离开了大营,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徐允祯独自一人,站在营地最高处的了望台上,遥望着大凌河城的方向。 夜,越来越深! 远方的地平线上。 一朵微弱的、橘红色的火光,亮了起来。 紧接着。 第二朵,第三朵,第十朵,第一百朵! 无数的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它们迅速连成一片,在黑暗中张开了狰狞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大地,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赤红! 火! 冲天的火! 辽东八月干燥的夜风,成了火焰最好的帮凶。 大火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粟麦田中蔓延开来。 无数即将迎来丰收的谷穗,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化作一缕缕黑烟,直冲云霄。 朱梅纵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看着眼前这片由自己亲手点燃的火海,面无表情。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被烧焦的香气和浓烈的烟味。 这本该是丰收的味道。 此刻,却代表着毁灭。 他身后的一名骑兵,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田地,忍不住喃喃道:“可惜了……” 朱梅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 他的声音嘶哑。 “这些粮食,要是进了建奴的肚子,他们就能多挥一刀!到时候,可惜的就是你家里的婆娘和娃!” 那名骑兵身体一震,立刻闭上了嘴,眼中只剩下决然。 “呜——呜——” 建奴大营的方向,终于响起了号角声,凄厉而急促! 终于反应过来了! 朱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弟兄们!”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那片火海。 “火,已经点了!” “建奴的粮,没了!” “咱们,撤!” “驾!” 各处骑兵,没有丝毫恋战,遇敌立刻调转马头,开始向自家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的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建奴大营中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怒吼与马蹄声。 建奴的反应极快。 无数骑兵从各个营地中冲出,朝着火光最盛的地方扑来。 他们想要救火。 可面对这已经连成一片的火海,任何救火的举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更多的建奴骑兵,在发现明军骑兵的踪迹后,发出了愤怒的咆哮,疯了一般追了上来。 一场黑夜中的追逐战,就此展开! 上百支明军小队,向着不同的方向四散奔逃,将追击的建奴大军,瞬间搅乱。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最后一支骑兵小队冲入营地。 朱梅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满身烟火气,大步走进中军帐,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徐允祯重重一抱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 “军门,两千兄弟,回来了一千九百八十二个。” “折了十八个。” “根据弟兄们回报,大凌河左近,目力所及的粟田,烧了近半成,至少两万亩,或许更多。” 说完,他垂下头,眼神黯淡。 不管是折损的兄弟,还是亲手毁掉的粮食,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辛苦弟兄们了。” 徐允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禄山,赏!活着的,每人赏银五两。” “折损的十八位兄弟,按双倍抚恤!多出的抚恤,从我定国公府出!” 他走到朱梅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甲。 “朱将军。” “我们烧的,不是大明的粮食。” “我们烧的,是建奴的粮草!” “此役,毁敌粮草近两万石!这些足够他五万大军吃上二十天!” “这一仗,是大捷!” 朱梅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重重拱手,声音洪亮。 “是!” 徐允祯转身,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天空。 “全军戒严!” “以防皇太极狗急跳墙!” 第246章 大凌河之战 崇祯四年,八月十九。 吹向紫禁城的风,越来越凉,带着一丝秋日的萧瑟。 坤宁宫的偏殿内,却是一片其乐融融。 朱由检难得没有处理政务,正与他的两个儿子,朱慈烺和朱慈炤,围坐在一张方桌前。 桌上,摆着一个奇特的物件。 一个包裹着银色金属箔片的转筒,被稳稳地安装在木质支架上。 箔片前端,固定着一个振动膜,膜的中心钻有一个小孔。一根细长的银针,从振动膜的内侧穿过小孔,针尖垂直于转筒表面,轻轻接触。 振动膜的前方,则连接着一个黄铜打制的喇叭状号筒。 整个装置,透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精密与怪异。 朱由检指着那个号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对大儿子朱慈烺说道:“来,烺儿,对着这个号筒,大声说‘父皇,我爱你!’” 朱慈烺今年不过四岁,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 他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新奇的“玩具”,毫不犹豫地凑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号筒大声喊道: “父皇,我爱你!” 稚嫩的童声,在殿内回荡。 朱由检笑着,在朱慈烺说话的同时开始缓缓地、匀速地摇动转筒一侧的手柄。 银针在旋转的金属箔片上,划出了一道道精致的细微刻痕。 一圈摇罢。 朱由检停下手,对着朱慈烺和一旁满脸好奇的朱慈炤,竖起一根手指,做出一个“嘘”的噤声动作。 两个小皇子立刻心领神会,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安静下来。 只见朱由检将银针重新放回起始的位置,这一次,他反方向缓缓转动手柄。 下一刻。 奇迹发生了。 那黄铜号筒之内,竟然传出了一个略微有点失真,稚嫩的声音,与刚才朱慈烺的声音一模一样! “父皇,我爱你!” 朱慈烺惊得猛地站了起来,他指着那个号筒,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父皇!父皇!我……我怎么在里面说话!” 一旁的朱慈炤也惊奇地凑了过来,小脑袋探着,想看看号筒里是不是藏了个人。 朱由检看着儿子们震惊又欣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轻松与满足。 他将朱慈烺揽入怀中,笑着解释道:“这个叫留声机,它可以把人的声音,留在这滚筒金属箔片上。” “我也要!父皇,我也要爱你!” 朱慈炤急了,挤到朱由检身边,仰着小脸,满眼都是渴望。 “好好好。”朱由检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脑袋,“父皇再给你弄一个。” 殿内,充满了父子间温馨的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 王承恩的身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皇爷,辽东急报。” 短短一句话,殿内所有的暖意瞬间被抽空。 朱由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站起身,刚刚还抱着儿子的手臂,此刻已然背负在身后。 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与背负的责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对一旁的宫女吩咐道:“你陪着两位皇子玩。” 说完,他蹲下身,看着两个儿子,声音又恢复了温和。 “父皇有政务要忙,你们自己玩,下次父皇再给你们做更好玩的玩具。” 朱慈烺和朱慈炤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那个会说话的“铁盒子”吸引了过去,殿内再次响起了稚嫩的笑声。 “我要带去给母后玩!” 朱由检看了一眼,再无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 身后是天伦之乐。 身前,是军国大事。 乾清宫。 朱由检一把扯开那封用火漆严密封装的军报,展开信纸。 是辽东总兵徐允祯,用炭笔写就的急报,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显是军情紧急,仓促写就。 “臣徐允祯奏报:” “崇祯四年,八月十六,建奴率五六万大军,突袭大凌河城。” “大凌河城工事未毕,何可纲将军率八千兵马于城中,目前情况未明。” “臣已亲率锦州本部三万大军,火速驰援!并已传令宁远城将军吴襄,率部即刻北上,与臣汇合!” “臣,徐允祯,必竭尽所能,力保大凌河城不失!” 三日前的军报。 此刻,辽东的战局,不知已演变成了何等模样。 朱由检的面色看不出喜怒。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立刻上前。 “宣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即刻觐见!” “遵旨!”王承恩应声,快步退下安排。 朱由检没有在御案后坐等。 他背着手,大步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辽西走廊的那个突出部。 大凌河城。 那颗意图楔入建奴腹地的钉子。 他的脑海中,前世那段屈辱的历史,如同潮水般涌现。 崇祯四年,同样是这个时间。 皇太极率军六万围攻大凌河城。 守将祖大寿被死死困住。 城外,漫山遍野的庄稼,被建奴从容收割,成了他们的军粮。 城内,很快断粮。 两个月后,军士杀马为食。 三个月后,易子而食,人相食。 人间地狱。 而大明的援军呢? 总兵宋伟、吴襄率兵增援,在长山被后金军击溃。 经略孙承宗,这位被他寄予厚望的老臣,再次派遣总兵张春、吴襄,率领四万大军二次救援。 结果,依旧是在长山,再次遭遇重创。 张春被俘,四万大军,全军覆没! 最终,在坚守了近三个月后,绝望的祖大寿,杀死了宁死不降的副将何可纲,开城诈降。 后金拆毁了城墙,扬长而去。 大明关宁锦防线最重要的一颗前沿堡垒,被彻底拔除。 一支最精锐的关宁边军,损失殆尽。 想到这里,朱由检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泛起死白。 这一世,不同了! 己巳破虏一战,皇太极元气大伤,麾下精锐折损仅剩不到两万,狼狈逃回沈阳。 这才过去多久? 他竟然还能凑出六万大军,还敢主动出击! 朱由检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扫过沈阳,扫过整个辽东。 第247章 派兵支援 皇太极,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无法容忍朕将防线,将钉子,一点点钉向他的腹地吗? 还是说,通州城下的惨败,让他觉得只是中了诡计,并非实力不济? 又或者是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巩固他因战败而动摇的威望,来重新凝聚八旗的军心? 所以,他选择了大凌河。 选择了他认为最稳妥,也最能展现他武力的目标。 既然你这么想打。 那朕,就陪你好好打一场! 他要让皇太极明白,己巳破虏,不是侥幸。 这一次,他要将皇太极伸出来的这只爪子,连同他的手臂,一起斩断! 兵部尚书孙承宗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乾清宫。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烛火在巨大的舆图上跳动,将山川河流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刚一进殿,正要躬身行那君臣大礼。 “孙师傅,不必多礼。” 朱由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直接打断了他的动作。 孙承宗喘着粗气抬头。 皇帝并未安坐于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御案之后。 他只身着一袭常服,独自伫立于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身影被烛火拉长,仿佛与整个大明的疆域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凝重。 “辽东急报。” 朱由检没有半句废话。 王承恩立刻会意,双手从皇帝手中接过那封还带着边关风霜的军报,快步递到了孙承宗面前。 孙承宗接过,目光一扫,脸色便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越往下看,他花白的眉头锁得越紧,脸一路小跑带来的喘息声都渐渐压了下去。 “陛下!” 孙承宗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情况紧急!大凌河城是我朝楔入建奴腹地的第一颗钉子,是辽西防线的眼睛!绝不可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既因一路疾行,更因心急如焚。 “臣意,即刻调集关内援军,火速支援!” 话音未落。 殿外传来通报,英国公张维贤也到了。 他同样被朱由检挥手免去了礼节,从孙承宗手中接过军报,高大的身躯立在原地,一目十行地迅速看完。 作为大明军功勋贵的执牛耳者,张维贤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将军报往旁边一放,甲胄未卸的身体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对着皇帝重重一抱拳,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陛下,必须立刻派军支援!” 在这件事上,君臣三人,意见高度一致。 必须救! 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去救! 朱由检的目光从舆图上那片血色的土地收回,落在了两位肱股之臣身上。 “两位爱卿觉得,从哪里调集兵马,最为合适?” 孙承宗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位军中老臣瞬间就在心里有了盘算。 “山海关总兵府尚有驻军一万五千,距离最近。可抽调一万精锐,先行北上,与徐总兵汇合,稳住军心!” “辽东其余卫所,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且需防备建奴分兵袭扰,不可擅动!” “之后,可从蓟州、永平、密云三镇,再抽调两万兵马,以为后援!” 这是一个四平八稳的方案。 既能快速反应,又不至于动摇腹地的防务。 张维贤听完,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京营已遵陛下之法,遣派半数将士于各地平乱剿匪,如今京中尚有可用之兵四万。” “臣认为,可直接从京营抽调两万精锐,尽起火器营,长途奔袭,直抵辽东!” “京营将士乃我大明最锋利的刀,此战当用重锤,一锤定音!” 朱由检听着两位重臣的方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副舆图。 他的眼神,缓缓地,从大同,到宣府,过蓟州,越山海关,最终,落在了“大凌河城”那一点上。 片刻的沉默后。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中带着决断。 “山海关,调军一万,与辽东总兵徐允祯主部汇合。” 这是同意了孙承宗的第一步。 孙承宗与张维贤都凝神细听,知道皇帝的决断还未说完。 “蓟镇各卫,亦抽调兵马。”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 “但不是支援大凌河城。” 孙承宗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听皇帝继续说道: “让他们直接北上!兵压喀喇沁、土默特二部。” “朕要看看,他们跟皇太极穿一条裤子,是不是穿得那么牢靠!” 此言一出,孙承宗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围魏救赵! 或者说敲山震虎! 皇太极和喀喇沁部、给土默特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皇帝这一手,就是直接用刀子顶在那些蒙古部落的腰眼上,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逼他们为了自保而反水! 孙承宗还在思考,朱由检的话语已再次响起: “京营!” “调三万精锐,驰援辽东!” 英国公张维贤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失态地躬身下拜。 “陛下!万万不可!” “京营抽调三万大军,京中只余一万将士!京师防务,何其空虚!若有宵小趁机作乱,流寇再犯,后果不堪设想!” “臣,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朱由检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无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京中,还有上直卫。” “真有不长眼的,想来试试朕这京城的城墙够不够高,朕不介意让他们拿命来量一量!” 他根本不给张维贤再劝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压抑许久的帝王怒火与万丈豪情,终于在此刻喷薄而出! “皇太极想打,朕就陪他打!” “他不是想围点打援吗?好!朕就给他足够多的援军!让他吃!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胃口,吞不吞得下!” 朱由检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舆图上“大凌河城”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巨响。 “大凌河城,寸步不让!” “此战,朕不止要救,还要打残他!如此,方能让建奴胆寒!如此,才能收复我大明失地!” 第248章 何惧鞑虏 收复失地! 这四个字,带着屈辱与悲壮,带着无数将士的鲜血与渴望,说在张维贤的心头上。 那是大明的故土! 是他身为大明武勋世家,刻在骨血里,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他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双眼瞳中燃烧的,是足以燎原的烈火,熟悉而炙热。 张维贤只觉得一股热血轰然冲上头顶,所有关于京师防务空虚的顾虑,在这一刻,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刚要再言,一直沉默思索的孙承宗,却在此刻开口了。 老尚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由检,苍老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赞叹。 “陛下,臣斗胆。” “陛下此策,看似兵行险着,实则大开大合,深谙虚实之道!以京营与辽东主力为实,如泰山压顶,直捣其心腹;以蓟镇兵马为虚,如芒刺在背,牵制其羽翼,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此乃上上之策!臣,附议!” 他稍作停顿,又立刻补充道:“只是,京师空虚,终是隐患。臣建议,即刻从保定、真定、顺德诸府,提前抽调卫所兵马,移驻京畿,以防万一!” 张维贤闻言,立刻醒悟,对着朱由检重重抱拳。 “臣,附议!” “好!” 朱由检颔首。 “那便如此安排!” 他的目光,再一次投向舆图上那片浸透了血与火的辽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朱由检缓缓背过双手,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自他身上弥漫开来,充斥着整座森严的宫殿。 “朕,何惧鞑虏?” 孙承宗与张维贤看着皇帝那挺拔的背影,听着这豪迈无比的话语,胸中热血翻腾。 二人对视一眼,再无赘言。 他们同时后退一步,并肩而立,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军礼。 随即,二人转身,袍袖生风,甲叶铿锵,大步流星地走出乾清宫。 殿外的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袍甲胄,猎猎作响。 一场调动了近十万大军,关乎大明国运的巨大棋局,就在这君臣三人的寥寥数语间,骤然启动! 辽东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如同雪片一般,接连不断地飞入京都。 “报——” 又一封八百里加急,被王承恩双手呈了上来。 乾清宫内,朱由检一封封地拆阅,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化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建奴突袭我部!其阵中,竟亦有大炮火铳!臣率骑兵试探,后收兵,敌未追击。我部已于高地扎营!” 看到此处,朱由检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建奴,还是如历史上那般,让佟养性把火器仿制出来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继续往下看。 “臣思及辽东物候,忽念及周边粟麦将熟。臣斗胆猜测,皇太极此番围城,意不在速攻,而在抢我大明之粮!” “故,臣已于夜间,尽遣两千轻骑,潜入敌后,纵火烧粮!” “一夜之间,焚毁建奴即将到手之粟麦田,两万余亩!” 啪! 朱由检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之上,眼中是压不住的激赏,脱口而出! “好!” “好一个徐允祯!” “烧得好!” 这一手釜底抽薪,打得太漂亮了!简直是直接打在了皇太极的七寸上! 什么叫决断! 这就叫决断! 宁可亲手烧了自家即将丰收的庄稼,也绝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米! 这份狠辣,这份果决,没辜负朕对他的一番信任! 朱由检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彻底消散。 他继续看下去。 “臣已探明,建奴主力已将大凌河城四面合围,深挖沟渠,高筑壁垒,摆出围点打援之势。” “大凌河城,因工事未毕,部分城墙被炮火所毁,然城中将士同仇敌忾,士气高昂,暂时无碍。” “城中粮草充足,足可坚守三月!” 朱由检缓缓将奏报放下。 新军制下,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还有源源不断,供给充足的粮草。 这,便是此刻大明将士们,最大的底气! 接连三日,朱由检都与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在巨大的舆图前商议军务。 当最新的奏报摆在二人面前时,两位重臣看完,亦是齐声叫好! 孙承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脸上满是赞许。 “陛下,徐允祯此举,乃是上策!皇太极想以战养战,徐总兵便断了他的粮!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转向舆图,手指点在锦州与大凌河城之间。 “建奴围而不攻,就是想吃掉我们的援军。如今徐总兵在城外扎营,与大凌河城互为犄角,只需等山海关与京营的主力抵达,合兵一处!” “届时,数万大军压境,与城中守军前后夹击,建奴腹背受敌,必退无疑!” 张维贤一身戎装,此刻听得热血沸腾。 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孙尚书所言极是!若建奴撤退,臣以为,正可令我朝九万大军,势如破竹,一鼓作气,直逼义州,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 乃是旷世之功! 张维贤的心头,一片火热。 孙承宗闻言,却立刻摇头,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英国公,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攻城难,守城更难!我军一旦拿下义州,战线被无限拉长,补给线亦会变得无比脆弱。建奴若以骑兵反复袭扰我军粮道,届时首尾不能相顾,乃是兵家大忌!” 张维贤显然是将那日皇帝口中的“收复失地”,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是他身为武将的毕生夙愿! 此刻,他也不与孙承宗这老成持重的文臣争辩,只是将那双充满期盼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等待着最终的圣裁。 朱由检看着舆图,沉默了片刻。 “英国公的雄心,朕懂。”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待我大明兵强马壮,国库充盈,四海丰足!朕,定命你为帅,亲率大军,荡平辽东,饮马瀚海!”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孙师傅所虑,亦是朕所虑。” 张维贤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那失望很快就被皇帝许下的宏伟诺言所点燃,化作了更深的期待。 他重重抱拳,声震殿宇:“臣,遵旨!” 第249章 一肚子坏水 朱由检的思路忽然偏离了辽西走廊。 他的思绪一路向西,越过草原,最后落在了山西! “英国公的话,倒是提醒了朕。” “如今,察哈尔部名义上已归顺我大明。虎墩兔憨不久前还派人哭诉,求朕派兵,帮他抵御那些投靠了皇太极的蒙古部落。” 朱由检的视线重新回到大凌河。 “此刻,皇太极的主力,几乎全部压在了大凌河城下。”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朕意,命山西总督曹文诏,即刻出兵!” “联合察哈尔部,直捣喀喇沁!” “打下来,一半土地划给察哈尔部,就说是朕替他清理门户,收复失地。” “另一半,我大明驻军!” “如此,我大同、宣府一线,便能在漠南多出一个稳固的支点!进可攻,退可守,更得一片广阔的缓冲!” 此言一出,孙承宗的脸上瞬间大放光彩! 老尚书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脱口而出。 “妙啊!陛下!此乃神来之笔!” “可惜……可惜那喀喇沁草原,无法建城固守。不然,陛下此战,便是比肩太祖、成祖的‘开疆拓土,万世之功’!” 朱由检闻言,却只是神秘一笑。 “无妨,待天工城建成。” 他没有解释,转而说道:“山西的曹文诏,天天上书请战,说想去喀喇沁草原上遛遛马。这次,便如了他的愿!” 话音落下,朱由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二人道。 “就这么定了。你们二人,立刻去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递给朕。” “是!” 孙承宗与张维贤领命,躬身退下。 待二人走后,大殿恢复了空旷。 朱由检缓缓开口。 “宣,福王。” 王承恩躬身:“是。” 不多时。 福王朱常洵那厚实如山的身躯,挤进了乾清宫。 他一步三晃,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都带着一种富贵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金银之上。 这段时间,可把他给累得够呛。 又是督办“捐输”建厂,又是落实船厂的银子,还要盯着那些奉国、辅国宗亲的俸禄,更要操心皇明文武校里那帮宗室子弟的入学。 一桩桩,一件件,他和几位宗人府的王爷忙得脚不沾地。 这会儿皇帝突然召见,福王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皇帝侄儿,又想干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准备行大礼,肥胖的身躯尽可能地弯下去。 朱由检率先开口:“皇叔免礼。” 福王朱常洵问道:“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朱由检看着自己这位胖皇叔,没有绕圈子。 “皇叔,你与那察哈尔部的两位台吉,可有往来?” 皇帝口中的两位台吉,自然就是被送到京师为质的林丹汗之子,孛儿只斤?额尔孔果洛额哲和孛儿只斤?阿布鼐。 福王心里“咯噔”一下。 他眼珠飞快一转,脸上立刻堆起憨厚无比的笑容,急着撇清关系。 “回陛下,他二人在皇明文校读书,平日里专心向学,与臣……并无交集。” 朱由检抬手,打断了他的客套。 “建奴围攻大凌河,此事,皇叔知道。” “朕,想让山西总督曹文诏,出兵喀喇沁。”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帮虎墩兔憨,清理门户。” 福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军国大事,跟我一个不管兵的王爷说这个干嘛? 难不成,还能派我上阵杀敌? 就我这身子骨,怕是连马都驮不动。 他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怠慢,立刻换上一副崇敬万分的表情。 “陛下雄才大略,高瞻远瞩!臣对陛下之敬仰……” “行了,皇叔。” 朱由检再次摆手,脸上竟露出笑意。 “叫你来,是有件好事,要交给你去办。” 好事? 福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经验告诉他,从这位皇帝侄儿嘴里说出的“好事”,十有八九,都是能把人活活烫死的山芋! 他连忙躬下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朱由检继续道:“喀喇沁部如今兵力空虚,就算有留守,也挡不住我大明精锐与察哈尔部的合击。” “所以,关键不是打。” “关键是,打下来之后。” “我大明王师,要在独石口外,安排驻军。”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如春风,却又带着狼一般狡黠的笑容。 他看着福王,一字一顿。 “简单说,地盘,一人一半。” 福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懂了。 瞬间就懂了。 朱由检看着福王那急剧变化的表情,笑得更加灿烂。 “皇叔。” “忽悠人这种事,你最擅长。” “朕,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福王:“……” 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忽悠人? 这天下,要论忽悠人的本事,谁能比得过你崇祯皇帝朱由检? 想当初,你忽悠天下亲王“自愿”捐输,忽悠东林党那帮老狐狸团团转。 这朱家列祖列宗攒下的一肚子坏水,怕是都长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福王心中腹诽如潮,脸上却已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那本就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此刻更是眯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试探着,用自己的话,把皇帝的心思翻译了出来。 “陛下的意思是……让臣以亲王的名义,去见那两位质子台吉,主动告诉他们,我大明愿出王师,为归顺我朝的藩国‘收复失地’。” “但是……” 福王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领神会的油滑。 “我大明王师,为了‘保护’友邦,为了防止敌部卷土重来,所以得在他们新收复的地盘上,驻扎一部分兵马?” 福王这番话,将朱由检心里那点小九九剖析得一清二楚,甚至主动把借口都找得冠冕堂皇。 朱由检闻言,放声大笑。 “知我者,皇叔也!” “还是皇叔最懂朕!” “此举,是为了构建一个‘漠南共荣圈’!” 漠南共荣圈? 虽然最后这几个字,福王听得云里雾里。 但是皇帝的心,他明白了! 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哪里是去忽悠? 这分明是去给大明,开疆拓土啊! 一瞬间,福王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他肥硕的胸膛中轰然炸开。 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殊荣,这种诱惑,他根本无法抵挡! 他脸上的肥肉兴奋地抖动着,同样露出了一个如狼一般,却又和煦无比的笑容。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第250章 高打低,打傻逼 崇祯四年,八月二十三。 大凌河城外的缓坡上,明军大营壁垒森严,静得像一头在黎明前蛰伏的巨兽。 帅帐内,徐允祯正对着沙盘,指尖在模拟的地形上缓缓移动,推演着战局的每一种可能。 一名亲兵快步入帐,甲叶碰撞声清脆,他单膝跪地。 “报军门!吴襄将军派人传来消息,其部携带锦州城粮草,距离我军大营,已不足二十里!” 徐允祯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吴襄的两万大军和粮草一到,他们便有了在这片土地上长期固守的本钱。 然而,他心中的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呜——呜—— 营地外,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尖锐得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敌袭!” 帐外,负责警戒的哨兵发出嘶哑到变调的呐喊。 徐允祯与帐内几名副将脸色剧变,几乎是同一时间掀开帐帘,猛地冲出大帐。 远方的地平线上,那片沉寂了一夜的建奴大营,此刻尘土漫天,旌旗如海。 黑压压的军阵,正缓缓向着明军所在的缓坡,碾压而来! 大军前压! 整个明军大营瞬间被这股压力激活。 士卒们奔上营墙,弓上弦,刀出鞘,火铳手将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中探出,对准前方。 翁炮头和他麾下的炮手们,第一时间冲到炮位,怒吼着开始飞快地调整炮口角度。 空气中,只剩下甲胄的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建奴的大军,在距离明军营地约莫两里之外,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冲锋,不呐喊。 只是沉默地列开阵势,那无边无际的人海,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们在干什么? 就在明军将士心中惊疑不定之时。 “驾!” 一骑快马,从建奴的军阵中冲出。 马上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金军军官,未披甲胄,只着一身蓝色袍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一路纵马,来到距离明军营墙大约两百步的距离,猛地勒住缰绳。 这个距离,寻常弓箭已是强弩之末,伤不到他分毫。 那金军军官显然精于算计。 他气沉丹田,用一口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京城腔调的官话,朝着营墙上高声喊道: “墙上的明军听着!” “南朝将军徐允祯可在?” “我家大汗有言,念你也是国公之后,不忍见你死于乱军之中。若肯下马受降,可保你富贵荣华,封王拜爵,远胜于给那朱家小儿当看门狗!” 声音滚滚而来,每个字都透着羞辱。 营墙之上,死寂一瞬。 随即,爆发出滔天的怒骂! “狗日的建奴儿!” “放你娘的屁!” 副总兵朱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二话不说,一把抢过身边亲兵的长弓,抽箭,搭弦,拉满弓! 动作一气呵成! “嗡!” 弓弦震响如雷。 一支狼牙箭裹挟着朱梅的怒火,撕裂空气,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射向那名建奴军官。 那军官脸上尽是轻蔑,看着箭矢从高空无力地坠落,甚至懒得动弹。 他只是轻轻一拉马头。 战马嘶鸣着,向旁侧移了半步。 咄! 力道耗尽的箭矢,斜斜地插在他方才所在位置的泥土里,箭羽兀自颤动。 “哈哈哈!” 建奴军官爆发出更加张狂的笑声。 “明军无人了吗?就这点力气,也想射你家爷爷?” “徐允祯!你就是个缩头乌龟!有胆子烧粮,没胆子出来与我大军堂堂正正一战吗?!” “狗杂种!” 朱梅气得双眼血红,再次拔出一支箭,正欲再射。 “朱将军。”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徐允祯。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朱梅身边。 朱梅回头,急道:“军门!末将必射杀此獠!” 徐允祯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平静得可怕。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位将士的耳中。 “这是挑衅。” “他在激怒我们,想让我们主动出营,放弃地利,与他决一死战。” 徐允祯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严整的建奴军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军现处高地,视野开阔,无论是冲锋还是火炮对射,都占着绝对的优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我记得,临淮侯李祖述跟我提过。” “陛下当初亲自教他们神机营战法时,曾传授过一句至理名言。” 周围的几位副将、参将全都竖起了耳朵,好奇皇帝陛下究竟会说出何等金玉良言。 只听徐允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高打低,打傻逼。” 噗! 短暂的寂静后。 哄——! 原本剑拔弩张的营墙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哄笑。 周围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连手中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军门竟然说出这等粗鄙却又无比贴切的糙话! 而且,还是从当今皇帝陛下的金口中说出来的!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的怒火和紧张,都被这句简单粗暴的话给冲得烟消云散。 翁炮头更是笑得胡子乱颤。 “嘿!陛下圣明!这话太他娘的在理了!一会儿俺就教给营里那帮兔崽子,让他们都给俺记牢了!” 笑声传出营外,那名还在叫骂的建奴军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笑声,比任何回骂都更加刺耳,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徐允祯看着士气重振的将士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他高声说道:“弟兄们!不必理会这跳梁小丑!” “急的,是建奴!不是我们!” “陛下已从京中传来旨意,大批援军就在路上!我们只需固守此地,等援军一到,定要让这帮奴儿,有来无回!” “万胜!” “万胜!” 将士们高举兵器,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名建奴军官见挑衅不成,反助长了明军士气,脸色铁青,自知无趣,只得拨转马头,悻悻而归。 徐允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对朱梅说道: “吴将军快到了。” “你亲率四千关宁铁骑,即刻出发,往长山方向接应。” “只要他的大军和粮草抵达,与我部汇合。届时,我军兵力充足,与大凌河城互成犄角,便可让皇太极进退两难!” 朱梅闻言,精神大振! 他重重一抱拳,甲叶铿锵。 “末将,遵命!” 军令一下,朱梅没有丝毫拖沓。 他大步走下营墙,点齐四千精锐的关宁铁骑,备足三日干粮,从营地侧门鱼贯而出。 四千骑兵,人衔枚,马裹蹄。 行动间悄无声息,只带起一阵沉闷的、压抑的铁甲碰撞声。 他们绕过正面与建奴对峙的主阵,从缓坡背面悄然下山,随即向着西南方的长山方向,疾驰而去。 长山,是锦州通往大凌河城的必经之路。 此地丘陵连绵,地势相对平坦,最适合大军和辎重车辆通行。 朱梅纵马驰骋在队伍最前方,心中一片火热。 固守营地,眼睁睁看着建奴在阵前耀武扬威,早就把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只要接回吴襄将军的大军和粮草,他们就能狠狠地干他娘的一仗! 大军行进的速度极快。 关宁铁骑皆是马背上长大的辽东汉子,骑术精湛。 可越是顺利,朱梅心中的那丝不安就越发浓重。 他猛地抬起手,示意大军放缓速度。 “传令!” “斥候队,成扇形向前散开!扩大侦查范围!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 数十骑精锐斥候如离弦之箭,从主队中分离出去,迅速消失在远方的丘陵与草甸之间。 大军的速度慢了下来。 骑士们纷纷取下背上的三眼铳,检查着火门与弹药,神情也变得警惕。 又行了数里。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马奔回,脸上带着喜色。 “报将军!” “前方八里,发现大队人马行进的踪迹!烟尘遮天,看旗号,是吴襄将军的‘吴’字大旗!” 接到了! 朱梅心中一喜,那丝不安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他催马登上旁边一处较高的土坡,举目远眺。 果然。 视线的尽头,一片旌旗的海洋正在缓缓移动,卷起的烟尘直冲天际,正是大军行进的模样。 “全速前进!” 朱梅大手一挥,再不迟疑。 四千铁骑再次提速,马蹄声汇聚成雷鸣,向着那片烟尘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251章 吴三桂 长山。 名为山,实则不过是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 地势平缓,草木稀疏,是天然的大军通道。 吴襄率领的两万宁远军,以及上万辆装载着两个月辎重的马车,如同一条笨拙的长龙,在这片丘陵中缓缓蠕动。 车轮碾过土地,发出沉重的呻吟,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前方的斥候不断带回消息,距离徐允祯总兵的大营,已不足十二里。 吴襄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那漫长的车队,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他用粗豪的嗓门对着周围的将士们喊道:“兄弟们!都他娘的加把劲!” “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跟徐总兵汇合吃肉了!” 将士们闻言,疲惫的脸上泛起一丝精神,行军的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 吴襄的目光,转向身边的一名年轻人。 那年轻人头戴一顶六瓣明铁盔,盔顶的红缨,似一团凝固的烈火。 身披玄青色山文甲,肩上猩红的丝绸战袍在秋风中翻飞。 腰悬一柄精钢雁翎刀,刀柄细致地缠着防滑的牛皮。 马鞍的得胜钩上,挂着一杆分量惊人的铁槊,槊锋倒映着天光,散发着森然的寒意。 背后,还负着一张犀角槽梢弓。 年轻,却已是战功累累。 正是他的儿子,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 “三桂儿。” 吴襄的声音沉稳下来。 “你带一队骑兵散出去,再探!小心使得万年船。” “是!” 吴三桂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猛地一拉马头,对着身后喝道:“大鼓!小飞!你们二人,各带本部,跟我来!” “遵命!” 两名气质剽悍的百户立刻应声。 两百余骑最精锐的关宁斥候,迅速从大队中分离,准备以吴三桂为箭矢,向前方展开一道扇形的搜索网。 然而。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 那名叫小飞的百户,突然死死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他猛地指向右前方的一处山坡,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吴将军!山坡后面!” 吴三桂的反应快得不像话。 他绝对相信自己麾下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夜不收的直觉!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猛地扭头,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朝着中军大阵的方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父亲!” “有敌袭——!” 这一声尖锐的示警,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车队行进的嘈杂,狠狠扎进吴襄的耳中。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身体在马背上剧烈一震。 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噌”地一声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锋直指苍穹,发出了怒雷般的咆哮! “敌袭——!” “全军结阵——!” “咚!咚!咚!” 军中那代表着最高警讯的战鼓声,疯狂地敲响! 几乎就在鼓声响起的同一个刹那。 东面的丘陵之后,一片黑色的阴影猛然涌出! 一面面属于建奴的狰狞旗帜,在风中狂舞! 至少千余的建奴骑兵,如出笼的饿虎,带着震天的咆哮,直扑明军那漫长而脆弱的补给车队! 吴三桂的双目瞬间被血色充满! 他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从得胜钩上抄起那杆沉重的铁槊,冰冷的槊锋直指敌阵,声音嘶哑而狂暴! “冲——!” 尚未散开的两百余骑,听到主将的号令,立刻以他为锥尖,朝着数倍于己的建奴侧翼,发起了决死般的反冲锋! 没有时间去计算双方的人数差距! 吴三桂的脑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凿穿他们! 只要能为父亲的大军争取到结阵的时间! 只要一息! 宁远军,就能反击! 两股一大一小的洪流,在荒原之上急速接近! 然而,异变再生! 冲在最前方的建奴骑兵,竟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吴三桂这两百多人的自杀式冲锋一般,整个阵型猛然向南一偏,与他们擦身而过! 他们根本不想接战! “嗡——嗡——嗡——” 无数建奴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拧转身体,拉开了手中的骑弓! 箭矢破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举盾!” “就地掩护!” 明军阵中,负责护卫的步卒军官们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无数面大盾被高高举起,仓促间组成了一道道屏障。 “当!当!当当!” 密集的箭矢狠狠撞在盾牌上,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箭雨并不算密集,大部分都被大盾和士卒的甲胄挡下,造成的伤亡微乎其微。 仅仅是骚扰? 不对! 这个念头刚刚在众人心中闪过,一声惨叫,猛地从车队中段响起! “是火箭!” “粮车着了——!”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几辆蒙着厚重油布的马车上窜起。 辽东秋日的风,本是干燥而凉爽。 此刻,却成了火焰最好的帮凶,火舌瞬间舔舐开来! “噗!噗!噗!” 无数带着火油的箭矢,越过前方的盾阵,划出一道道精准的抛物线,狠狠地扎进了那些最易燃的粮草辎重车上! “他们的目标是烧粮车!” 一名军官瞬间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地吼道:“快!解开缰绳!挖土灭火!” 建奴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他们沿着明军漫长的阵线,一边纵马狂奔,一边不断地向车队抛射着火箭,将毁灭的火种,洒向这条维系着数万人生存的补给线! 两万大军,近万辆马车。 阵型再怎么收缩,也像一条无法首尾兼顾的巨龙,被这股该死的建奴骑兵,从中断狠狠撕咬! “狗鞑子!” 吴三桂闻着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的火油味和焦糊味,瞬间明白了敌人那毒蛇般的计策!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嘶,一马当先,狠狠撞进了建奴骑兵的队尾! 噗嗤! 他手中的铁槊,没有丝毫阻碍地贯穿了一名正在射箭的建奴骑兵的后心! 那名敌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巨大的惯性带着,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吴三桂看也不看,继续向前冲杀,口中发出狂怒的咆哮! “鞑子在放火箭!保护粮草!” 中军位置,吴襄睚眦欲裂,嘶吼道:“关宁铁骑!随我冲!” 他同样率领着j近两千精锐骑兵,从中军杀出,直扑那股纵火的建奴! 与此同时。 位于车队右翼的一千关宁铁骑,眼看建奴袭来,为首的千户立刻组织兵力,向着敌人发起了冲锋! 三面合围! 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瞬间成型! 第252章 两百冲两千 数千支火箭,在奔袭的过程中一波波地抛射进车队,尽力让火势蔓延。 为首的那名建奴甲喇额真,看着明军阵中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滚滚浓烟,脸上咧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成了!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乌拉!”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弯刀,用女真语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呼喝。 “收队!” 千余建奴骑兵,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 他们如同执行了无数次的精密机器,纷纷调转马头,朝着东北方的大凌河城方向,开始撤离! 他们的前方,迎面冲来的,正是兵力最为薄弱,却也最为悍勇的吴三桂所率领的两百余骑。 而在他们身后,吴襄亲率的两千精骑,以及右翼的一千骑兵,正卷起漫天烟尘,如两只巨大的铁钳,渐渐合拢! 建奴的战马,经过一路奔袭和方才的冲刺,马力已现颓势。 而吴襄率领的关宁铁骑却是越跑越快! 此消彼长之下,距离被飞速拉近。 眼看,那张巨大的包围网,就要彻底收紧! 就在这时! 那名领头的甲喇额真,再次发出一声古怪的号令! “换马!” 只见冲在最后方的数百名建奴骑兵,齐齐发出一声呼哨。 他们从身侧,牵过另一匹一直跟跑的备用战马的缰绳。 两匹马,并行狂奔! 那些建奴骑士,双脚猛地发力,分别踩在两匹战马的鞍镫之上,身体重心瞬间抬高。 紧接着,他们双手在旧坐骑的马鞍上轻轻一撑。 整个身体,如同林间的猿猴,在高速驰骋中,平稳无比地移动到了另一匹精力充沛的战马马鞍之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马术精湛得令人胆寒! 而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 那些被替换下来的、已经力竭的战马,缰绳被瞬间解开。 失去了骑士的控制,这些疲惫的战马速度骤然减慢,惊慌地嘶鸣着,脱离大队,在战场上四散。 它们,瞬间成了吴襄追击部队面前,最致命的障碍! “小心!” “散开!别撞上!” 吴襄的追击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搅得一阵大乱。 骑士们不得不紧急勒马,狼狈地规避着那些横冲直撞的无主战马,整个追击的速度,为之一滞! 这短短的一滞,对于瞬息万变的骑兵战场而言,是致命的! 建奴大队,借着这个空隙,瞬间又拉开了数十步的距离! “狗娘养的!” 吴襄气得目眦欲裂,破口大骂! 而金军的前军变中军,中军变后军,重复上演着这一幕,直到两千骑兵都换上了新马! 这一切,与建奴正面冲锋的吴三桂,毫不知情。 他的视野里,只有前方那片黑压压的、狰狞的敌人! 他的双眼,死死凝聚,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名建奴甲喇额真。 战马在高速奔跑。 他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上一下,带着一种死亡的韵律。 这一次,建奴没有再避开。 他们显然知道自己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人数优势,更知道东北方向,是他们逃出生天的最快路径! 挡在路上的这两百人,必须碾碎! 骑兵对撞! 没有战术!没有花巧!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最血腥的正面冲击! “杀——!” 吴三桂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手中的铁槊,放得更平! 他身边的两百余名关宁铁骑,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以吴三桂为中心,组成一个紧密的冲锋楔形阵。 如同一柄烧红的铁凿,狠狠地,凿向了那片黑色的洪流! 轰——! 两股洪流,终于撞在了一起! 那一声巨响,沉闷得让人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战马的悲嘶,骨骼的碎裂声,甲叶被撕开的刺耳声,人体被兵器贯穿的噗嗤声…… 无数种声音,在接触的一瞬间,汇聚成战场上唯一的主调:死亡!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无论是明军还是建奴,几乎在瞬间就连人带马,被巨大的惯性撕成了碎片! 鲜血混着碎肉,泼洒向天空! 残肢断臂,混杂着战马的内脏,漫天飞舞! 吴三桂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槊杆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铁槊险些脱手!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名亲兵,被三支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整个人被高高挑起,随即被后续的马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血,溅了他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刺激得他双眼更加赤红! “死!” 他手中的铁槊,借着马势,狠狠向前一送! 噗嗤! 一名正挥刀砍向他脖颈的建奴牛录额真,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胸甲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整个洞穿! 吴三桂手臂发力,用力一推! 那名牛录额真近两百斤的身体,被他硬生生从马背上推了下去,重重砸进后方的敌阵之中,砸倒了另一名金卒的马! 一击得手! 吴三桂没有半分停顿,他身周的关宁铁骑,纷纷点燃三眼铳,对着最近的金军发射弹丸。 他们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建奴的阵中! 吴三桂杀疯了! 像一群闯入羊群的饿狼,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建奴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铁槊翻飞,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一名建奴骑兵从侧面冲来,手中弯刀直劈吴三桂的后颈。 吴三桂头也不回,马槊往后一拉,直接将那人连人带甲,砸得胸骨塌陷,口喷鲜血栽下马去! 他身后的关宁铁骑,同样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他们手中的三眼铳,在近距离内,发挥出了恐怖的威力。 “砰!” 一名百户在与敌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扣动扳机。 碗口粗的铳口喷出烈焰和浓烟,无数铁砂瞬间将对面那名建奴骑士的半边脸都轰烂了! 打完一发,沉重的三眼铳立刻化作了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下一个敌人! 然而,建奴的数量,太多了! 两百人,凿穿两千人军阵,本就是天方夜谭! 吴三桂的冲势,渐渐慢了下来。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到处都是挥舞的弯刀,到处都是狰狞的面孔! 他身后的袍泽,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名叫做“大鼓”的百户,为了掩护吴三桂的侧翼,被四五支长矛捅穿了身体,死死地钉在了马背上,到死,眼睛都还瞪着前方! “将军!快走!” “冲出去!” 剩下的骑士们,嘶吼着,用自己的血肉,为吴三桂构筑起一道最后的屏障。 吴三桂的心,在滴血!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停! 一旦停下,他们这两百人,就会被这片黑色的潮水,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跟紧我!” 吴三桂发出泣血的嘶吼,再次催动胯下已经汗如雨下的战马,奋力向前冲杀! 就在他们即将被彻底合围,陷入绝境的瞬间。 轰隆隆——! 第253章 战损比例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 一阵比金军骑兵冲来时更加狂暴、更加密集的马蹄声,正从东北方向席卷而来! 那声音沉闷如雷,整片丘陵都在呻吟。 正在指挥围剿吴三桂的金军甲喇额真,猛地回头。 他的瞳孔骤然一紧! 视线的尽头,漫天烟尘之中,一面血红的“朱”字大旗,正在风中疯狂舞动! 数千名关宁铁骑,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狂飙而至! 是朱梅! 徐允祯派出的援军到了! “该死!” 那甲喇额真脸色煞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 明军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快! 他再也顾不上去围剿吴三桂那支已然崩溃的残兵,猛地吹响了牛角号。 “呜——呜——” 尖利刺耳的撤退号声,响彻战场! 正在围攻的建奴骑兵听到号令,动作整齐划一,立刻拨转马头,向着他们的主将靠拢,重新汇集成一股亡命的洪流,朝着正北方向狂奔! “狗杂种!哪里跑!” 朱梅那雷霆般的暴喝,远远传来。 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收拢队伍逃窜的建奴、狼藉的战场,以及被凿穿得七零八落的吴三桂所部。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给老子冲!” “一个都别放过!” 四千关宁铁骑,如出闸的洪水,带着滔天的杀意,狠狠咬了上去。 与此同时,终于摆脱了无主战马纠缠的吴襄,也带着本部兵马,从后方赶来。 吴襄看着浑身浴血,盔甲上甚至还挂着碎肉的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动作。 他重重一掌,拍在吴三桂的肩膀上。 “好小子!”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那些仍在燃烧的粮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连忙指挥收拾战场,追杀的任务则完全交给了侧翼杀到的朱梅。 建奴虽然改了方向,却还是向北。 此时朱梅所部恰好插进建奴的斜后方! 然而,建奴骑兵的韧性,远超预料。 他们亡命奔逃,弃车保帅。 一队队骑兵交替掩护,不断回身放箭,用精准的骑射袭扰着追兵,拼死迟滞着明军的速度。 他们的骑术太精湛了。 在复杂的丘陵地带,依旧能保持着惊人的高速和严整的队列。 双方一追一逃,转眼间便拉开了数里。 朱梅猛地勒住战马,坐骑人立而起。 “停!” 他死死盯着前方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那一抹黑线,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不甘地放弃了。 穷寇莫追! 再往前,就是大凌河城下,是皇太极的大营范围。 若是中了埋伏,他们这七千骑,一个都回不去! 率队回到吴襄所处的位置,他看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看着那些依旧在冒着滚滚黑烟的粮车,一张脸阴沉得骇人。 这一仗,他们胜了。 击退了建奴的突袭,保住了大部分粮草。 可所有人的心里,都堵着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挥出,却打了个空。 清点战损的军报,很快送到了吴襄和朱梅的面前。 吴三桂所部两百斥候,战死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四十余,几乎全灭。 吴襄本部,在最初的混乱和追击中,伤亡近两百。 建奴一开始的抛射火箭,保持着极佳的距离控制,明军原地反击的弓箭和火铳并未对其造成太大的伤害。 全靠吴三桂所部拼死对冲,迟滞了建奴的逃窜路线,随后朱梅所带的骑兵狠狠切了其后侧一刀。 此战共杀敌九百八十余人。 从双方战损来看,似乎是场大胜。 可真正的损失,不在这里。 “粮草……被烧了近两成。” 一名负责辎重的参将,声音干涩,脸上满是死灰。 “火油、火药、箭矢等军械,损失一成半。” 两成粮草! 这批粮草,是两路大军在此地长期对峙的命根子! 现在,被一把火烧掉了五分之一! 这意味着,他们后续的补给线,将变得无比脆弱,随时可能被建奴骑兵再次突袭! 朱梅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马车车轮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 吴襄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个还在默默包扎伤口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些被烧成焦炭的马车,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皇太极,到底想干什么? 派出近两千最精锐的骑兵,不惜代价,长途奔袭,甚至扔下两千匹战马,就为了烧他们两成粮草? 这代价,太大了! 这笔账,不对! 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吴襄猛地抬起头,和朱梅对视了一眼。 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惊悸。 “试探。” 朱梅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不止。”吴襄沉声接道,“他在逼我们!” 逼我们什么? 朱梅的脑子飞速转动。 “粮草受损,军心必乱……” “他这是在逼我们……主动去攻他大营!” 好恶毒的算计! 这是阳谋! 皇太极把一个血淋淋的陷阱,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你的面前。 粮草被烧,长期对峙的资本被大幅削弱。 现在,明军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趁着现在兵力雄厚,士气未泄,主动出击,去冲击建奴那经营数日、早已如同铁桶的包围圈! 但这,正中皇太极下怀! 要么,就是咽下这个哑巴亏,继续固守。 可粮草的缺口,就像一道不断流血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每一个人:他们的补给线,随时会断!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立刻派人,将此地战况,火速报知军门!” 吴襄的声音嘶哑。 “全军整队,继续前进,与军门汇合!” 明军大营。 徐允祯接到军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斥候的汇报,从长山遇袭,到吴三桂死战,再到朱梅驰援,最后是粮草的巨大损失。 大军压境,派精锐骑兵烧粮……这是在报复我烧他的田吗? “军门!建奴欺人太甚!” “末将请战!与他们决一死战!” “对!何惧一战!” 帐内,群情激奋! 被人在家门口放了一把火,还烧掉了吃饭的家伙,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都给我闭嘴!” 徐允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主将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营寨壁垒,纤毫毕现。 徐允祯的眼神看着代表着长山的那片区域上。 帐内,只剩下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等待着这位主帅的雷霆之怒,或是下一步的军令。 良久。 徐允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面带愤懑的将领。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 “诸位只想一想。”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似乎在抚平众将士心中的急躁。 “皇太极,付出近千骑精锐的性命。” “在战场上,留下了近两千匹上好的战马。” “就是为了烧掉我们两成的辎重。” “他赚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254章 有阴谋 赚吗? 一名参将下意识在心底飞快地盘算。 损毁的粮食马料,加起来两万余石,市价约六万两白银。 可建奴为了阻拦追兵,主动遗弃的那近两千匹战马,全是百里挑一的蒙古骏马,是他们骑兵的命根子! 其价值,恐怕不下五六万两! 更别提,他们还折损了近千名久经沙场的精锐! 哪怕算上那些被烧成焦炭的马车、军械和明军的战损。 皇太极此战看似占了便宜,可根本没伤到明军的根基! “他娘的!” 徐禄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这是在演戏!” 徐允祯点了点头。 “没错。” “他要展现出一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断我们粮道的姿态。” “就是要逼我们!” “逼我们以为后路不稳,人心惶惶,只能倾巢而出,孤注一掷!” “逼我们主动下场,与他决一死战!” 徐允祯的手,猛地从沙盘上抬起,食指如剑,直指那片代表着建奴大营的区域。 “皇太极,他急了!” 对啊! 帐内所有将领在军门的分析下醒悟! 急的,不是我们! 是皇太极! 是他耗不起! 哪怕他抢了大凌河城附近的粮田,可被我军提前烧毁一部分,又被我军大营守住了一部分。 他麾下五六万大军的人吃马嚼,每天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这片土地上,每多耗一天,他的压力就大一分! 所以,他才要用这种看似惨烈,实则不痛不痒的手段,来激怒我们,逼我们主动踏入他早已挖好的陷阱!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将领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后的彻骨寒意。 若是刚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真的下令全军出击…… 那后果,不堪设想! “军门英明!” 朱梅抱拳,这一次,心悦诚服。 徐允祯的目光重新投回沙盘,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沉稳。 “所以,我们不需要急。” “我们只需派人传信于率京营主力而来的赵率教将军和祖大寿将军。” “他二人皆是蓟辽宿将,深知兵法。只需在后方多筹措粮草,稳步与我军汇合即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光芒。 “只要再等半个月。” “待京营主力抵达,粮草充足,届时,九万大军合兵一处,皇太极,败局已定!” 一名副将听完,仍有些不甘:“军门,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谁说我们什么都不做?”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绕过大凌河,最终狠狠点在了建奴后方的一个点上。 “义州!” “皇太极的粮草,皆由义州转运而来。” 他抬起头,扫视帐内众将,眼神里是与皇太极如出一辙的狠厉。 “我军,也不是坐以待毙的!” “待吴襄将军所部抵达,大军休整完毕,亦可派遣精锐轻骑,去袭扰他义州运粮的粮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内的空气,瞬间热烈起来! 去烧建奴的粮道!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心中的憋屈与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好!” “就这么干他娘的!” “让他也尝尝粮草被烧的滋味!” 众将的眼中重新燃起嗜血的斗志,徐允祯满意地点了点头。 军心,彻底稳了。 他沉声下令。 “现在,最重要的是顺利与吴将军所部汇合,将剩下的粮草安全运回大营。” “各归本位,加强营地戒备!” “都下去安排吧,以防不测!” 大凌河城。 冰冷的风卷过残破的城头,发出呜咽。 何可纲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墙,极力眺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建奴大营。 包围圈,已经彻底完成。 从城头望去,那一座座建奴的营帐,像一颗颗钉子,将大凌河城死死锁在中央。 营地里,炊烟处处升起。 无数建奴士卒,在各个区域间穿行忙碌。 看起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大战来临前的压抑。 金军除了在头两日,用他们的大炮轰塌了那些尚未完工的城墙外,便一直保持着这种安静的包围姿态。 围而不攻。 “总戎。” 身旁,一名身材壮硕的参将走了过来,同样将目光投向城外。 此人名叫王之伦,是何可纲的副手,为人勇猛,心思却很细密。 他盯着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区域,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总戎,我怎么越看越感觉有些不对劲啊。” 何可纲没有回头,沉声问:“哪里不对劲?” 王之伦抬手指着远处。 “您看那儿。” “建奴儿好像天天都在那挖沟,搞得热火朝天的,尘土就没断过。” “可我盯着看了好几天了,怎么好像……没啥进度啊?” 这句话,让何可纲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顺着王之伦手指的方向,再次凝神望去。 之前,他只当是建奴在加固营防,深挖堑壕,并未太过在意。 可经王之伦这么一提醒,他再看时,果然看出了猫腻! 那片区域,确实是尘土漫天,人影绰绰。 无数建奴士卒,像蚂蚁一般,进进出出,看上去忙碌无比。 可是…… 正如王之伦所说,他们挖出来的土呢? 挖掘如此巨大的沟渠,挖出的泥土必然会在旁边堆积成垒。 可那边,除了漫天飞扬的尘土,根本看不见有多少新土被堆上来! “你这么一说……” 何可纲的声音,变得无比干涩。 “好像……是他娘的有点不对劲!”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些所谓的民夫,根本不是在挖沟!他们只是在原地刨土,扬起尘土,制造出热火朝天施工的假象! 皇太极,有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用这片漫天的烟尘,掩盖什么? 一股寒意,从何可纲的脊背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转身,对着王之伦急道:“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皇太极在耍诈!” 王之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重重拱手。 “总戎,非是末将贪生怕死。” “只是……这些日子,咱们想尽办法派出给援军报信的弟兄们,没一个发出信号弹表明完成任务!” “皇太极把这四周围得跟铁桶一样,水泄不通。” “现在再派弟兄们出去,恐怕……也是白白送羊入虎口啊!” 何可纲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奈与不甘的叹息。 他猛地一甩手,一拳狠狠砸在垛墙之上! “唉!” “守好城吧!” “不管皇太极在玩什么诡计,只要我们守住大凌河,等援兵一到,他自然就得退兵!” 话虽如此,可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王之伦看着自家总戎焦急的模样,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咱们的信号弹,能打出字来,或者能跟援军提前约定好示警的暗号就好了。” “咱们离得这么近,都盯了这么多天才看出猫腻。” “徐军门他们离得那么远,隔着建奴的大营,更难发现这里的异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何可纲猛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对啊! 信号弹!暗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提醒得对!” “待此战结束,本镇一定亲自跟徐军门提一提此事!” “这些玩意儿,他比咱们懂!” 王之伦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也跟着点点头。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面色凝重地看着城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建奴大营。 那片飞扬的尘土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第255章 大明舆图 崇祯四年,八月二十五。 大同镇,南城门外。 山西总督曹文诏一身戎装,手按佩刀,默然伫立。 他身侧,是大同总兵曹为先,宣府总兵应城伯孙廷勋。 再往后,是山西布政司与各卫所的将官,黑压压站了一片,风吹过盔缨,却无人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眺望着南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马蹄声初时如雨打芭蕉,转瞬便汇成奔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一队人马,肃然而至。 队伍最前方是四名骑士,背后赤旗如火,旗上不绣龙凤,只用最浓的墨,写下一个张扬霸道的“福”字。 一面玄色镶青边的蟠龙大纛,在塞外秋风中卷动,发出沉闷的呼啸。 两面朱漆的“钦差”牌仗之后,又是两面分量更重的“亲王”牌。 一顶棕褐色的曲柄伞盖,稳稳罩住中央那辆由两匹神骏北地马拉着的乌木马车。 百余名护卫身着金漆山文甲,腰悬绣春刀,手执金瓜斧钺,眼神冰冷,杀气腾得人皮肤发紧。 这支为了赶路而精简到极致的亲王仪仗,虽不再奢华,却带着一股源自京师、源自皇权最深处的威压,缓缓抵达城门。 “噗通!” 以曹文诏为首,所有官员将领,齐齐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之声,汇成一片。 “臣等,恭迎王驾!” 山呼之声,回荡在古老的大同城墙之上。 车帘被一只白胖的手掀开。 福王朱常洵那庞大的身躯,在两名近侍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从马车上挪了下来。 他双脚刚一沾地,身上的肥肉都随之颤了三颤。 但他脸上,却堆满了亲切和煦的笑容,对着众人遥遥拱手。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众人起身,簇拥着这位远道而来的亲王,浩浩荡荡地向大同总兵府行去。 总兵府,正堂。 所有闲杂人等被屏退,堂内只剩下福王与山西总督曹文诏二人。 曹文诏对着上首的福王重重一拱手。 “福王殿下一路辛苦。” “算不得辛苦。” 福王摆了摆那只圆滚滚的大手,一屁股坐进那张特意为他加固过的太师椅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为陛下办事,再辛苦也值得。” 他喘匀了两口气,这才继续说道:“那日,陛下让本王去找虎墩兔憨的两个儿子,聊聊出兵喀喇沁的事。” “本王左思右想,觉得不妥。” 福王脸上露出一副“我为国事操碎了心”的表情。 “那两个黄口小儿,懂个屁的军国大事?让他们来回传话,一来一回,平白耽误工夫!” “万一延误了军机,这责任谁担得起?” “所以,本王连夜上书,跟陛下请旨,干脆亲自来一趟大同,与总督大人,还有那虎墩兔憨,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敲定!” “虎墩兔憨那边,通知了吗?” 曹文诏再次拱手,脸上满是敬佩。 “殿下谋国之忠,末将佩服。” “已遵殿下王命,派人联系了虎墩兔憨,约他于得胜堡商议。” 曹文诏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虎墩兔憨显然戒心很重。他提出,希望仿效隆庆朝俺答汗封贡旧例,在得胜堡外一处靠山的位置会面,不在堡内。” “嘿。” 福王闻言,嘿嘿一笑,肥肉堆积的脸上,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胆子真小。” “无妨,就依他。他想在哪儿谈,咱们就在哪儿谈。” 福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那股精明与压迫感,悄然流露。 “陛下那边,京营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蓟镇总兵尤世威,也已奉旨率兵前压,对喀喇沁、土默特二部进行试探。” “咱们这边,必须快!” “战机稍纵即逝,耽误不得!” 曹文诏躬身,声如金石。 “谨遵王命!” 他随即问道:“行辕已洒扫妥当,不知殿下是否即刻驻跸?” 福王刚要回答。 门外,一名负责守卫的仪卫正压着嗓子,在门外轻声禀报。 “王爷。” 福王头也不回。 “讲。” 那仪卫正的声音清晰传来:“启禀王爷,方才代王殿下派人前来,说是已备下薄宴,想请王爷与各位大人过府一叙。” 太祖高皇帝十三子代王,世镇大同,传承至今。 京城一别,已有大半年。 福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哦?代王要尽地主之谊啊。” 曹文诏立刻说道:“福王殿下,待末将先将您交代的事宜安排下去,再去赴宴不迟。” 福王点了点头。 曹文诏领命,快步走出正堂,立刻召集部将,将福王带来的最新指示,一道道分派下去。 一个时辰后。 代王府。 与边镇总兵府的肃杀简朴不同,代王府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福王与曹文诏一众官员被迎入代王府主殿承运殿。 身着亲王常服的代王朱鼐钧早已等候在此,他看上去比福王年轻不少,态度也极为谦恭。 “福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本王备了些粗茶淡饭,为殿下接风洗尘。” “代王客气了。” 福王大马金刀地坐下,笑着回应。 宴席很快开始。 山珍海味,如流水般送了上来。 代王频频举杯,言语间尽是对福王这位“宗人府左宗正”的恭维与仰慕,半个字都不提军国大事。 福王也是满脸笑容,来者不拒,与他推杯换盏,聊着最近京城的奇闻异事,宗室间的家长里短。 一旁的曹文诏,以及大同总兵、布政司官员,则个个正襟危坐,几乎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抿一口酒。 他们看着两位亲王言笑晏晏,心中却总觉得这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酒过三巡。 代王放下酒杯,像是无意间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大同虽是边镇,已许久未闻刀兵之声了。” “这都多亏了曹总督治军有方,将那些蒙古鞑子挡在关外,让我等能安享太平。” 曹文诏连忙抱拳:“代王殿下谬赞,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福王夹起一块肥美的东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太平日子,过一天,可就少一天喽。” 代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福王殿下何出此言?” 福王将口中的食物咽下,端起酒杯,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却瞟向曹文诏。 “曹总督,你说,咱们大明的疆土,是不是太小了点?” 此言一出。 整个承运殿落针可闻。 曹文诏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根根发白。 代王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惊疑。 福王却像是没看见二人的反应,自顾自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 “砰!” 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朱由检如出一辙的,和煦而又狡黠的笑容。 “本王觉得,咱们大明的舆图,该换一换了。” 第256章 得胜堡外 次日,天光微熹。 太阳刚从东边的地平线探出半个脑袋,福王朱常洵的仪仗,便已在曹文诏亲率的精锐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大同镇。 一路直奔得胜堡。 中午时分,那座在边关屹立百余年的堡垒,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得胜堡守备吴姓将官,早已领着一众军官在城外相迎。 远远望见那面张扬的“福”字大旗,以及那面代表着皇权的蟠龙大纛,所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之声,在旷野中传出老远。 “末将等,恭迎王驾!” 福王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 “免礼,都起来吧。” 吴守备起身后,快步走到马车旁,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躬身禀报。 “启禀福王殿下,堡内已遵王命,额外驻扎了六千精锐。” “东西两翼,亦有两营各三千兵马遥相呼应,随时可以支援。” 福王“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吴守备继续道:“半个时辰前,虎墩兔憨派人前来传信,他已抵达得胜堡西北三十里处,不多时便能到达约定的山脚下。” “知道了。” 福王放下车帘,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曹总督。” 一直策马跟在车旁的曹文诏立刻应声:“末将在。” “出发吧。” 福王的声音平静无波。 曹文诏却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猛地拨转马头,面向早已在得胜堡门口列阵待发的数千大军,中气十足的咆哮声,响彻云霄! “弟兄们!” “今日,咱们不是去打仗!” “是去给咱们大明撑场子!是去给陛下长脸!” “都给老子把胸膛挺起来!把刀握紧了!拿出咱们大明边军最锋利的气势!让那帮察哈尔部的鞑子好好看看,什么叫天朝儿郎的风采!” “胜!” “胜!” “胜!” 数千将士高举手中的兵器,用最原始的呐喊回应着主帅的号令。 那股冲天的杀气,几乎让天空的云层都为之搅动! 福王在车里听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再次掀开车帘,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出发!” 轰隆隆—— 军令一下,整支大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骤然启动! 福王那辆由四匹神骏北地马拉着的乌木马车,在亲王仪仗的簇拥下,缓缓向前。 两翼,是曹文诏亲率的大同精锐骑兵,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护卫着中军。 后阵,则是整齐的步兵方阵,刀盾手在前,长枪兵在后,阵型严整,步履铿锵。 而在整个大军的中央,最核心的位置,是火器营! 一门门擦得锃亮的虎蹲炮,炮口用油布包裹,但那狰狞的轮廓依旧透着一股毁灭的气息。 火铳手们背着新式燧发枪,腰间挂着火药包和弹丸袋,眼神冷漠,沉默地跟随着大队。 虽然此行的目的是商谈。 但这阵仗,必须摆出来! 未言胜,先示威! 秋日的西北,风中带着凉意。 但悬于高空的太阳,又将这股凉意驱散了几分,晒在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爽。 当福王的大军抵达约定山脚下的时候,察哈尔部的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约莫三千骑列阵,胯下的战马神骏异常,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他身披一件赭黄色的织金蟒缎蒙古袍,在塞外烈日下流曳着暗沉的金光,衣襟与袖口镶着一圈浓密的银鼠皮,尽显华贵。 腰间束着一条嵌有红珊瑚与绿松石的牛皮革带,左侧悬着一柄金鞘蒙古弯刀。 最为醒目的是他头上一顶貂皮暖帽,帽檐正中一颗硕大的琥珀映着日光,帽顶一根雄鹰翎毛随风微颤。 此人,正是察哈尔部之主,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黄金家族荣光—呼图克图林丹库图克图汗! 他的面容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如苍鹰般锐利而深沉。 哪怕如今沦落到需要向大明求援的地步,他身上那股草原霸主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那种深植于黄金家族血脉的骄傲与固执,依旧没有丝毫减弱。 福王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远远地打量着这位名义上的“蒙古大汗”。 虎墩兔憨的身后,站着几名随行的部落首领与大臣。 一名身着宝蓝色簇新缎袍,外罩玄色比甲的年轻人,神情倨傲,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 另一位年岁较长,身穿赭石色的蒙古长袍,袍子用料厚重,织着繁复的暗纹,未佩刀剑,只在腰间束一条旧的牛皮革带,挂着一串玛瑙念珠,神情平和。 再往后,是十几名穿着褐色官袍的官员,配饰也显得朴素。 值得一提的是。 福王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那人身穿紫色蒙古袍,袖口同样镶着银鼠皮,头顶的貂皮暖帽上缀着一颗红珊瑚。 正是之前派往大明求援的使臣,卓力格图。 此刻,卓力格图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在京城时的卑微与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复杂。 他看着那支缓缓逼近,旌旗招展,甲胄森严的明军,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去过京城,见过这位福王的排场。 可那是在京城! 在天子脚下,再大的排场,也显得理所当然。 但在这里,在这片空旷的,属于蒙古人的草原上! 当数千名杀气腾腾的大明精锐,簇拥着一座“行走的宫殿”出现在你面前时,那种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压迫感,是完全不同的! 明军的阵列,在距离蒙古骑兵约莫三百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步兵迅速结阵,刀盾手在前,火铳手在后。 火炮被从炮车上卸下,炮手们飞快地调整着角度,动作娴熟无比。 两翼的骑兵,则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将前方的蒙古人,隐隐笼罩其中。 整个过程,除了军官们低沉的号令声,以及甲胄器械的碰撞声,再无一丝杂音。 第257章 赐顺义王封地 亲王仪仗队在距离蒙古骑兵阵前二十步的地方,稳稳停下。 这一次,福王下车,没有丝毫的狼狈。 他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踩着脚凳落地。 那如山一般的身躯,非但没有显得臃肿,反而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草原的脉搏上,透出一股镇压四方的厚重气势。 他缓步向前。 曹文诏等一众武将官员紧随其后。 那股由京师带来的皇权威压,与边镇百战的铁血杀气,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林丹汗身后的十几名官员,率先双膝跪倒,以额触地,用蒙古语高声呼喊。 卓力格图亦是叩首与其他几名通晓官话的官员一起,将那番恭敬的言语翻译了出来。 “外臣叩见福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福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只随意地抬了抬手。 “免礼,都免礼。” 曹文诏等人随即上前,对着林丹汗齐齐行了一个作揖礼,声音整齐划一。 “参见顺义王。” 林丹汗身边的翻译官,很快将他的回复传达过来。 “有劳各位大人一路辛苦。” 说罢,林丹汗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福王身上。 他将右手抚在胸前,对着福王微微颔首。 “福王殿下安好。” 福王回了一个拱手礼。 “顺义王安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福王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在这片空旷的草地上激起回音。 “顺义王,这次本王如此兴师动众,约你面谈,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带给你。” 林丹汗再次颔首,示意身边的翻译。 “还请福王殿下告知。” 福王笑呵呵地问:“不知道顺义王现在,对那喀喇沁部,是什么态度?” 林丹汗的面皮抽动了一下。 “喀喇沁部已于前年彻底归附后金,前段时间,更是联合金军,对我部进行了多次骚扰。”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挽回颜面,又强撑着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段时间,已经被本汗重新压制在其部内,不敢妄动。” 这话里的底气,连他自己都觉得虚。 福王嘿嘿一笑,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窘迫,继续追问。 “那不知顺义王,这段时间可曾收服喀喇沁部?” 林丹汗的回答艰涩起来。 “……未曾寻找到喀喇沁部的主力。” 福王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却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为难。 “陛下数次收到你的求援信。但是你也知道,路途遥远,草原又大,我大明王师若是长途跋涉而来,这损耗,实在是大啊。” 这句话,就差明着说了。 帮你,又没好处,还这么远,谁干? 林丹汗听完翻译,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表情僵硬。 福王却没有让这份尴尬持续下去。 “但是!” 福王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度,仿佛在替他驱散疑虑。 “陛下说了!既然你是咱们大明的‘顺义王’,那顺义王有难处,我大明,就必须支持!” 林丹汗听着,知道正题要来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配合着说道:“臣愿率领麾下部众,永为大明忠臣,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保塞安民!” 福王懒得看他继续表演,直接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大明可以从宣府出兵,大军直进喀喇沁部!” “届时,察哈尔部从北进军,我大明王师从南进军,双向夹击!” “那喀喇沁部,将避无可避,插翅难飞!” 此言一出,林丹汗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双向夹击!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战局!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怕这只是大明画出的一张饼。 “不知道……天朝上国,要出兵多少?” 福王的声音浑厚而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所有蒙古人的心湖上。 “宣府,现已驻兵近五万!” “届时除去留守,将尽数挥刀,杀向喀喇沁!” 林丹汗被这个数字,震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不是做样子! 这是真的要下死手! 他迟疑了许久,才消化掉这个惊人的消息,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一战,便可将喀喇沁部彻底收服!” 说完,他便沉默了。 他知道,大明绝不可能白白出这么大的力。 肯定有条件。 但他打定主意,绝不主动开口问! 福王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暗笑。 小样,跟本王玩心眼? 他也不急,而是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为国分忧”的沉重。 “唉,只是……我大明三万五千大军出征,可这一路上,粮草辎重,可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了林丹汗的头顶。 他脸上的喜色褪去,换上了一副苦相。 是啊,粮草。 察哈尔部连年征战,又被金军和那些叛变的部落联手打压,自己的部众能勉强糊口,已是极限。 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粮,去供给大明军队? 林丹汗的内心,天人交战。 思虑了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福王殿下…察哈尔部如今,实在…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粮草可以供给。” “唉。” 福王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林丹汗那张写满了窘迫与无奈的脸,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 “本王也知道,顺义王有难处。” 这句话,让林丹汗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看来,这位福王殿下,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刁难的。 福王背着手,在那片草地上踱了两步,肥胖的身躯走得虎虎生风。 “出兵之前,陛下就跟本王聊过此事。” “陛下宅心仁厚,知道顺义王一向忠心,日子过得不容易。” “所以,陛下说了!” 福王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再次变得洪亮,如同天恩浩荡。 “这粮草!” “我大明,自己解决!” 林丹汗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粮草?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他身后的那些部落首领,也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脸上写满了错愕与狂喜。 大明皇帝,竟然如此慷慨? 然而,福王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般精明的光。 “顺义王,你也知道。几万大军的粮草,那不是个小数目。从宣府运到喀喇沁草原,路途遥远。” “这补给线,太长了,也太脆弱了。” “万一被喀喇沁或者金军的骑兵袭扰,断了粮道。那我大明的几万将士,岂不是要饿死在草原上?” 福王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丹汗点了点头,示意翻译,表示自己明白这个道理。 “福王殿下所虑极是。” “所以啊……”福王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真诚”,像是在为一个绝妙的计划而喝彩。 “为了确保我大明王师的粮草安全,为了能一鼓作气,帮顺义王你彻底荡平喀喇沁!” “咱们,必须得在喀喇沁草原上,找一个稳固的地方,修建一个中转堡!” “用来囤积粮草,驻扎一部分兵马,保护咱们共同的战线!” 囤积粮草? 驻扎兵马? 林丹汗的脑子飞速转动,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有些模糊。 福王看着他那副思索的模样,直接把话挑明了。 他伸出那只肥胖的手,朝着南边,遥遥一指。 “喀喇沁草原那么大,顺义王你也一口吞不下。” “不如这样!” “咱们,把它一分为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在林丹汗的心上划过。 “以那‘老哈河’为界。” “河北边的,水草丰美,地域广阔,全部划归你察哈尔部!既然你是我大明的‘顺义王’,那片封地,便是陛下赏赐给你的!” “而河南边的地盘,靠近我大明宣府,蓟镇。正好,就用来给我大明驻军,建立军堡!” “届时,此地设立互市,双方交换牛马布帛,岂不美哉?” “你察哈尔部,也能得到大片的草场和牧民!” 福王的声音,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诱惑。 “顺义王,你看,本王这个提议,如何啊?” 林丹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身后的那名神情倨傲的年轻贵族,更是忍不住用蒙古语说了一句什么。 卓力格图的脸上,也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用蒙古的土地,当做对我们的赏赐? 第258章 不同的文明理念 图穷匕见! 这才是大明真正的目的! 他们不是来帮忙的! 他们是来抢地盘的! 这分明就是要把打下来一半的土地,直接划入大明的版图! 这是赤裸裸的吞并! 林丹汗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黄金家族的骄傲,像一团火在他的胸膛里燃烧,几乎要当场炸开。 他想拒绝! 他想指着这个死胖子的鼻子,痛骂他无耻至极! 可是…… 他拒绝得了吗? 而答应…… 就是引狼入室! 就是默认了大明将它的势力,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漠南草原的腹地! 他,将成为整个蒙古的罪人! 但,大明军进驻喀喇沁,也将与他一同直面金军和背叛他的草原各部的兵锋。 这又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福王看着林丹汗那张青白变幻的脸,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条在草原上挣扎了半辈子的鱼,已经死死咬住了鱼钩。 现在,只需要再加最后一把火。 “顺义王,你可要想清楚了。” 福王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而强硬,再无半分先前的和煦。 “这可不是本王的意思。” “这是我大明皇帝陛下的圣意!”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整个天朝的重量。 “陛下说了,大明出兵,出粮,帮你顺义王收复封地。” “那么,大明派兵驻守,自然也是为了与你一起,共守这片封地的太平!”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身后的那名年轻贵族,再也按捺不住,用蒙古语对着林丹汗说着什么。 紧接着,其余的部落首领和大臣,也仿佛被点燃了引线,纷纷开口,情绪激动,言辞激烈。 一时间,蒙古人这边,嘈杂一片。 卓力格图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福王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也不催促。 那笑容,油腻而真诚,堆在肥肉上。 可落在林丹汗的眼里,却比塞外十二月的寒风,更加刺骨。 曹文诏等人站在福王身后,面沉如水,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 终于。 林丹汗猛地抬起手。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止住了身后所有的嘈杂。 “够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风声,呜咽着掠过草原,像是亡魂的哀鸣。 林丹汗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倒下。 良久。 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对着福王,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福王殿下……请容许小王,考虑。” 小王! 他已经不自称“本汗”了。 这个称谓的改变,让福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浓郁了几分,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成了! 林丹汗身后的贵族们,听到这个称谓,脸上纷纷露出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们知道,他们的汗,那个黄金家族的骄傲,已经屈服了。 林丹汗没有再理会身后的众人。 他的目光,越过福王那肥胖的身躯,望向那支军容鼎盛,杀气冲霄的明军大阵。 他看到了那寒光闪闪的铁甲。 看到了那黑洞洞、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炮口。 看到了那些眼神冷漠,仿佛随时准备收割生命的火铳手。 拒绝的下场是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明军队会立刻班师回朝,留下他察哈尔部,独自面对后金和那些叛徒的疯狂反扑。 到时候,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喀喇沁草原。 而是整个察哈尔部! 而答应…… 虽然是引狼入室。 虽然会成为蒙古人眼中的罪人。 但…至少,察哈尔部能活下来! 至少,他还能得到半个喀喇沁!那片水草丰美的土地,足以让他的部族在绝境中获得一丝喘息! 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份属于成吉思汗子孙的骄傲,被现实,碾得粉碎。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林丹汗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他那些面如死灰的部下,用蒙古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嘶哑,绝望,却又带着不容反抗的决断。 福王身边的翻译官,压低声音,飞快地将那番话翻译了出来。 “若不答应,我部还得承受着金军和叛变各部的侵扰,长此以往,我部难道往西一缩再缩吗?” “喀喇沁现在本就不属于我们!” “答应了,能得到部分喀喇沁的肥美草原!还能获得大明的支持!报仇雪恨!” “本汗,意已决!” 说完,林丹汗不再看身后那些人的反应,猛地转回头。 他对着福王,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高傲了一生的腰。 那个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有千钧之重。 行了一个大礼。 “福王殿下。”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丝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小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福王脸上的肥肉堆叠起来,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但说无妨!” “既然是在喀喇沁建立据点,大明与察哈尔部便是共同生活在喀喇沁。”林丹汗的思路,在屈辱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晰,“金军和依附他的各部,必不可能坐视不理。届时,还望我等双方,能够共同抗敌!” “哈哈哈哈!” 福王放声大笑,身上的肥肉波涛汹涌。 “这是自然!”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大明的疆域,岂容建奴觊觎!” 一句话,就将那片还未打下来的土地,直接划入了“大明的疆域”! 林丹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继续补充道:“届时,所有俘虏的部落人口,牛羊马匹,以及所有兵器器具,皆归小王所有!”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土地可以丢,人丁和财富必须留下! 福王闻言,微微一愣。 随即,他明白了。 这就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文明,最根本的理念不同! 大明要的,是土地!是能够设置郡县,编户齐民,建立稳定行政和税收体系的,实实在在的疆土! 而蒙古人要的,是人!是牲畜!是能够随时迁徙的,流动的财富! 他们对土地的占有欲,远不如对人口和资源的渴求。 这哪里是冲突? 这分明就是天作之合! 福王的心中,乐开了花。 人口和财富,他林丹汗能打下来,就自己去取好了。大明只要这块疆域! 福王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慷慨模样。 他用力一拍胸膛,震得肥肉直抖。 “小事一桩!” “顺义王放心!陛下宅心仁厚,最是体恤忠臣!这些许战利品,我大明还不放在眼里!” “只要是你部打下来的人、财、物,皆归你察哈尔部!” “大明此战获得的俘虏,也会尽数交由察哈尔部归化。” “本王,说到做到!” 林丹汗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随之散去。 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那些即将到手的人口和牛羊,足以让他迅速弥补这些年征战的损失,甚至让部落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他身后的那些部落首领,听到这个承诺,脸上的绝望和不甘,也渐渐被一丝贪婪的火热所取代。 气氛,瞬间变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却已是一片“盟友”间的和睦。 福王看着火候已到,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黄绫。 “顺义王,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为了表示我大明的诚意,也为了让我等盟约更加牢固。” 福王将那卷黄绫,在林丹汗面前缓缓展开。 上面,是早已用汉、蒙两种文字写好的盟约条款,笔迹清晰,朱红的印玺刺人眼目。 “本王,已经将方才商议的条款,拟了一份盟书。” “顺义王,你过目一下。” “若是没有问题……” “咱们,现在就把这盟约给签了?” 林丹汗看着那份准备周全得过分的盟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身后的所有官员,也都呆若木鸡。 第259章 决一死战 京城,乾清宫。 巨大的舆图在昏黄的烛火下,仿佛一片沉睡的大陆,山川河流都浸染着古旧的颜色。 福王朱常洵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就平摊在朱由检的御案上。 奏报的字里行间,充斥着福王那独有的浮夸与邀功。 他将自己与林丹汗的谈判,描绘得险象环生,又将自己的临机决断,吹嘘得近乎神明。 奏报的末尾,是一句得意到快要溢出纸面的总结。 “……虎墩兔憨其人,看似桀骜,实则外强中干。臣略施小计,便已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漠南之鱼,已入陛下之锅,只待陛下何时起火烹之!”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福王殿下真乃国之柱石!不费一兵一卒,便为我大明定下开疆拓土之策,此乃不世之功啊!” 福王喜欢吹嘘,但事,办得确实无可挑剔。 不过…… 朱由检摇了摇头。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份奏报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是鱼。” “朕,也不是锅。” 王承恩的奉承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站起身,踱步至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以北,那片名为草原的广袤土地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洞穿人心的深邃。 “朕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 “一个……能活下去的选择。”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机妙算。 所谓的阳谋,根基只有一个——碾压性的实力。 若非大明兵锋鼎盛,若非后金步步紧逼,若非察哈尔部已然山穷水尽,林丹汗那头草原狼王,又岂会心甘情愿地吞下这份带毒的蜜糖? 他不是待宰的鱼。 他是一头被逼入绝境,不得不向猎人低头的孤狼。 而自己,只是给了这头狼一个去撕咬另一头狼的机会。 代价,是让他献出胜利的果实。 仅此而已。 朱由检的思绪还未完全收回,殿外,骤然响起一阵亡命般的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声音尖利! “陛下!辽东!辽东八百里急报!” 乾清宫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弦。 王承恩脸色剧变,抢上一步接过那份军报,疾步呈到御前。 朱由检迅速展开。 军报来自锦州总兵徐允祯。 上面的内容,让他刚刚舒展的眉峰,再次微微挑起。 吴襄所率的两万宁远兵马,已于八月二十三日,与徐允祯的三万主力成功会合。 途中虽遭建奴精骑袭扰,烧毁了部分粮草,但主力未损。 如今,明军在大凌河城外,总兵力已达五万! 另一份军报,由赵率教、祖大寿率领的三万京营锐士,也已出了山海关,预计再过七日,便可抵达战场! 届时,加上山海关汇合的一万兵力,明军总兵力将直逼九万之众! 再算上被困城中的八千守军…… 兵力上,大明对后金,已然形成巨大优势! “传兵部尚书,孙承宗。” 朱由检放下军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沉稳得可怕。 很快,须发灰白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看过军报,孙承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也透出难以抑制的振奋。 “陛下,以多打少,军备齐全!胜局已定!” “皇太极倾巢而出,兵力不过五六万。我军即将集结近十万大军于大凌河!此消彼长,优势在我!” “只是……” 孙承宗话锋一转,眉头随之一紧。 “陛下,近十万大军云集辽东一隅,每日人吃马嚼,粮草军械之消耗,实乃天文之数。” “我军仓促集结,辽东后勤补给线压力极大,此战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臣以为,待京营主力一到,便应立刻发动总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溃建奴,解大凌河之围!此战,宜速不宜迟!” 孙承宗的分析,老成谋国,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 朱由检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看着舆图上的“大凌河城”。 双手交叉放于腹前,两个拇指无意识地缓缓旋转。 孙承宗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他本以为,皇帝会立刻采纳他的建议。 可皇帝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即将大获全胜的喜悦,眉宇间,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许久。 朱由检交叉的双手分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孙承宗,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孙师傅。” “你觉得,皇太极……他急吗?” 孙承宗,当场愣住。 急? 皇太极当然急! 他顿兵坚城,如今又面临大明十万援军,他能不急吗? 他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陛下为何要这么问? 不等孙承宗回答,朱由检已经站起了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他龙袍上的金龙仿佛要活过来一般,猎猎作响。 他望着紫禁城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空间,直抵辽东战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叩问着这片夜色: “如此劳师动众,大费周折地调兵遣将,朕的目的,难道仅仅是逼皇太极退兵吗?” 孙承宗的瞳孔,骤然一缩! 陛下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解大凌河之围那么简单! 他要的,是在大凌河城下,毕其功于一役! 他要用这十万大军,与皇太极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八旗主力,在这片土地上,结结实实地打一战! 他想将皇太极,彻底打残!甚至……埋葬在那里! “朕现在……”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就怕他跑了。” 孙承宗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 一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官服的内衬。 是啊! 皇太极是何等人物? 他会坐以待毙,等着明军的绞索彻底收紧吗? 绝不可能! 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撤军! 到那时,明军虽然解了大凌河之围,却也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一举重创后金主力的机会! 想通这一层,孙承宗的后背,一片冰凉。 他对着朱由检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因为震撼而变得干涩。 “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 朱由检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王承恩,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 “告诉徐允祯,让他把口袋给朕扎紧了!无论皇太极如何挑衅,如何佯攻,大军只许坚守营盘,不许出战!” “再传旨蓟镇总兵尤世威!”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移回舆图,落在了山海关以北。 “命他即刻率蓟镇主力,向北进军!在关外,给朕闹出最大的动静来!” 孙承宗心领神会。 这是皇帝在用蓟镇兵马,对内喀尔喀五部造成威慑,更是要做出围魏救赵的姿态,以此来迷惑皇太极! 让他以为,大明的主要目标,还是袭扰他的后方,而不是要与他在大凌河决一死战! 第260章 援军抵达 等待,是战场上最磨人的酷刑。 尤其是在得知友军即将抵达,而自己却只能按兵不动的时候。 徐允祯站在高坡上,手中的千里镜,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望向山海关的方向。 身后的朱梅早已习惯这位定国公的冷静,可吴襄,像一头被困在栅栏里的猛虎,来回踱步,甲叶摩擦的噪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终于。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线。 那道黑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迅速变粗,变长。(不许想歪) 紧接着,一面面代表天子亲军的日月星辰旗,在秋风中悍然展开! 是京营! 赵率教和祖大寿的三万京营精锐,到了! “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哑却狂喜的呼喊。 整个明军大营,瞬间被点燃! 无数衣甲显得饱经风霜的辽东士卒从营帐中涌出,他们挤到营寨的边缘,伸长了脖子,贪婪地望着那支来自京师的友军。 太不一样了。 京营士卒身上统一制式的铁甲,崭新得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片刺眼的寒光,与他们自己身上那些坑坑洼洼、甚至带着暗红血渍的旧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崭新的火铳整齐地扛在肩上。 更让吴襄这些辽东将领眼红的,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炮车队。 每一门沉重的红夷大炮,都由数匹膘肥体壮的健马拉拽,炮身在日光下闪耀着油亮的光泽。 这支军队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毫不掩饰地诉说着两个字:富有! 当赵率教和祖大寿在亲兵护卫下纵马来到徐允祯面前时,看见这位前任总兵,整个大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末将赵率教!” “末将祖大寿!” 两人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对着徐允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奉旨前来,听凭徐总兵调遣!” 声音洪亮。 徐允祯大步上前,用力握住两人的手臂,眼眶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热。 “好!好啊!” “你们来了,此战,便再无悬念!” 中军大帐。 堪称辽东战场上最豪华的将领阵容,齐聚一堂。 辽东总兵徐允祯居于主位。 左手边,是京营主将赵率教、祖大寿及一众京营副将。 右手边,则是宁远总兵吴襄,以及朱梅、吴三桂等一众辽东悍将。 巨大的舆图铺满整个桌案,红蓝两色的小旗清晰地标明了双方的态势。 蓝旗是皇太极的大营,如一只贪婪的八爪鱼,将大凌河城死死勒住。 而代表明军的红旗,从三个方向,对蓝旗形成了反包围之势。 朱梅指着舆图,沉声开口: “根据近期斥候多次探查,建奴八旗精锐约为四万,另有一万蒙古各部的精锐和一万左右的包衣。” 话音刚落,大帐内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祖大寿甚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能打的最多不过六万?” “咱们四路合兵,总兵力已达九万!加上城中何将军的八千守军,兵力近十万!” “这仗富裕的很!” 赵率教更是直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还等什么!” 他霍然起身,双目因激动而赤红,死死盯着舆图上代表建奴大营的那片蓝色。 “徐总兵!我军新至,士气正值巅峰!正该趁此锐气,明日清晨,便发动总攻!” “三路齐发,用绝对的兵力,一举碾碎建奴!” “此战,必叫皇太极那厮,有来无回!” 赵率教的提议,像一捆干柴,扔进了帐内早已燃烧的烈火之中。 “末将附议!兵贵神速!打他个措手不及!” “末将愿为先锋,凿穿他中军大帐!” “请军门下令!” 大帐之内,战意沸腾,几乎所有的将领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允祯。 这些年在辽东被压着打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即将复仇的狂热。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一场对决,而是一场必胜的围猎! 然而。 就在这片狂热中,端坐于主位的徐允祯,却始终保持着令人费解的冷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帐内的请战声,渐渐平息。 他才郑重说道: “诸位的心情,我懂。” “但是,陛下有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那面代表京营主力的红色令旗。 “扎紧口袋!” 四个字,不重,却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他将令旗,重重地插在了舆图上。 那位置,比现在的大营,向前推进了整整五里! “传我将令!” “明日清晨,卯时造饭,辰时出兵!” “京营精锐由西面向金军前压,宁远、山海关兵马从西北方向,直插金军侧后!我率锦州军,正面直压!” “各部炮营,将所有红夷大炮,全部给老子推到阵前!” 他顿了顿。 “但是,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许主动出击!” “此为军令,更是圣意!” “违者,斩!” 此令一出,满帐哗然。 吴襄第一个按捺不住,急声道:“徐总兵!为何不攻?我军兵力占优,士气正盛,如此良机,千载难逢啊!” 徐允祯缓缓转过身,直视着他。 “吴总兵,你觉得,皇太极是傻子吗?” “他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十万大军,将他团团围住,然后等死?”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窝蜂冲上去!” 徐允祯的手,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一个正在收紧的绞索,将建奴大营死死地框在了里面。 “而是要用大炮一点一点地压上去,把这口袋扎得越来越紧!让他乱,让他怕,让他进退维谷,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这,才是陛下的意思!” 听到“陛下”二字,吴襄张了张嘴,所有反驳的话,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其余将领,纵然心中万般不解,也只能拱手领命。 “遵命!” 夜。 徐允祯的中军大帐内,依旧灯火通明。 他正与吴襄、赵率教、祖大寿几位核心将领,对着舆图,推演着明日的行动细节。 徐允祯指着舆图后方的一条虚线,开口道:“前几日,我部组织精骑,意图袭扰皇太极的粮道。结果派出去的人空手而回,通往义州的那条路上,根本没有发现建奴大规模的补给线。” 祖大寿眉头紧锁。 “难道他早就带足了辎重?几万大军,围城月余,不靠后方补给,这怎么可能?太奇怪了,不得不防!” 朱梅回答道: “金军抢收了大凌河城附近的粮田,大概够六万大军两个月的消耗。” 赵率教的疑问接踵而至: “你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从后方补给?全靠抢?” “一个只靠抢掠补给的军队,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 赵率教的话,让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在场的都是沙场宿将,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完全违背军事常理,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 大帐内,气氛再次沉重,这便是此次皇太极突然围城的高明之处。取明军之粮,养金军之兵。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夜不收冲进了大帐,甚至来不及行礼。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报……报告诸位将军!” 他的声音,因为奔跑而彻底变了调。 “建奴……建奴大营,有异动!” 第261章 人去营空 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利剑般聚焦在他身上。 徐允祯与一众将军齐齐站起身: “讲。” “回大人!建奴大营看起来似乎是在拔营!” 夜不收的声音,急促却清晰无比。 “拔营?!” 朱梅第一个失声,满脸都是荒谬。 斥候用力点头,语气依旧急促:“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到,无数火把在营地内汇集成川,正连夜向东北方向的义州撤离!” 这个消息,像一滴滴进油锅的水。 中军大帐,当场炸开! “跑了?” 宁远总兵吴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皇太极怕了!他知道我十万大军压境,他要当丧家之犬了!” 他手掌“锵”地一声按住刀柄,对着徐允祯急切地拱手,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 “总兵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末将请命,尽起全军铁骑,连夜追杀!此战,必将皇太极那厮的脑袋,带回来献给陛下!” 吴襄的话,其余几人出声附和。 “对!总兵大人!不能让他跑了!” “我军兵力碾压,士气如虹,此时不追,天理难容!” “追!” 然而,朱梅的脸色却一片铁青。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地打断了所有人的狂热。 “不可!”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朱梅死死盯着地图,额角青筋暴起。 “诸位!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建奴的粮草足够支撑两月,为何要跑?还是在深夜如此仓皇地跑?” “我怀疑,这是诱敌深入的毒计!” 他抬起头,看向亢奋到双目赤红的吴襄。 “吴总兵,你忘了建奴骑兵在平原上的战力吗?我军一旦放弃营寨地利,在野外被他们回头咬一口,后果谁能承担!” 吴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朱梅!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皇太极明明是怕了!你却在这里畏首畏尾!若是贻误了这泼天的战功,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朱梅被噎得胸膛剧烈起伏。 “够了!” 一声沉喝。 是徐允祯。 他的脸色此时也有点低沉。 帐内所有将令,无论是激进的吴襄等人,还是谨慎的朱梅,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徐允祯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盯着沙盘上那根代表着金军的蓝色旗帜。 皇太极又跑了? 一个能在惨败后迅速卷土重来,一个敢用六万兵力围困坚城、直面大明十万援军的枭雄。 他会在两军还未交战便撤退? 不可能。 他既未战败,也未粮尽。 他为什么要跑?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自己尚未看穿的,足以致命的阴谋! 帐内气氛压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主帅的最终决断。 追,是滔天大功,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不追,是稳妥,也可能是放虎归山。 时间在众人的一呼一吸间流逝。 终于。 徐允祯缓缓抬起了头。 “传我将令!” “全军,坚守营地!” “任何人,不得出击!” 此言一出,吴襄第一个炸了,吼道:“总兵大人!为什么!眼看大功就在眼前……” “住口!” 徐允祯猛地一拍桌案,眼神凌厉如刀,死死地剜着吴襄。 “吴将军,本帅问你!我大军与建奴大营相距十里,就算他们连夜拔营,以步卒的速度,一夜能走多远?” 吴襄一愣,下意识答道:“最多三十里。” “好!”徐允祯的声音愈发森寒,“我军若要追上,能靠什么?” “是……是骑兵。” “没错!只有骑兵!” 徐允珍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帐内轰然回荡。 “若这是皇太极的诡计,我军三万骑兵一旦脱离大营,陷入埋伏,谁去救?!” “届时我军骑兵尽丧,在这辽东平原上,我们拿什么跟建奴打?用两条腿去追他们的马吗?!” “你忘了建奴是怎么被陛下骗进包围圈的吗!” 最后一句话,似乎点醒了现场所有人! 帐内,再度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想起了皇帝那神鬼莫测、算无遗策的手段,心中那股追击的狂热,瞬间像被一盆水浇下。 是啊。 皇太极,又岂是善茬? 徐允祯看着众人脸上的后怕,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自己正在赌。 赌皇太极的背后,藏着一个比诱敌深入更可怕的阴谋。 “再探!” 他的声音,沙哑而决绝。 “必须给本帅搞清楚,他到底在耍什么鬼!” 这一夜,注定无眠。 明军将士枕戈待旦,刀已出鞘,箭已上弦,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移动的火海。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夜袭,没有佯攻。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代表着建奴大军的火光,一点一点向东北挪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最后,彻底被黎明前的黑暗吞噬。 仿佛,他们真的走了。 翌日清晨。 当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这片对峙了数日的土地时。 最新的军报,雪片般飞入中军大帐。 斥候的声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荒诞。 “报……报总兵大人……” “建奴大营……人去楼空!”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 “报!大凌河城何可纲将军派人传话,皇太极有鬼!他之前根本没有挖什么围城沟渠,那漫天尘土,全是障眼法!” 徐允祯猛地站起身。 他亲自带着众将策马冲到了昨日还壁垒森严的建奴大营前。 眼前的一幕,让他眼角狠狠一抽。 巨大的营地,一片狼藉。 无数未熄的篝火还在冒着青烟。 营帐、栅栏、被遗弃的杂物,散落满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呜咽作响。 皇太极的主力,真的就这么走了。 十万大军的合围,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就这么……扑了个空?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荒诞感,笼罩在所有明军将士的心头。 徐允祯翻身下马,面沉如水,一步步走向人去楼空的营地。 他仔细观察着地上的每一处痕迹,试图找出敌人仓皇撤离的证据。 可他失望了。 现场虽然狼藉,却不见丝毫慌乱。 这更像是一场有条不紊的撤退。 就在这时。 一名跟在他身后的参将,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指着前方一片被刻意清扫出来的巨大空地。 “总兵!” “快…快看那!” “他们好像在地上留了字!” 第262章 下回勿迟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那名参将颤抖的手指,投向前方。 那片被刻意清扫出的空地上,赫然是用利器挖出的一行汉字。 字迹深陷泥土,笔画歪扭,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张扬与轻蔑。 “南朝皇帝小儿,援军速至,勤勉可嘉。” “本汗已归,尔可倦还。” “下回勿迟。” 短短三行字,像三把刀,直直插进在场每个人的心窝! 南朝皇帝小儿? 勤勉可嘉? 尔可倦还? 这不止是挑衅。 是戏耍。 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将大明天子,将这支集结了近十万精锐的赫赫王师,当成了一群被他随意呼来喝去的…玩物! “啊~!” 吴襄的眼球瞬间被血丝撑满,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锵!” 佩刀撕裂空气,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猛地冲上前,对着地上的刻字一通狂砍! “皇太极!我操你娘个腿!” “狗娘养的建奴!有种别跑!有种别跑啊!” 刀光在晨曦中乱舞,泥土夹杂着草屑四处飞溅。 那一行狂傲的字迹,很快就被砍得支离破碎,再也看不出形状。 可那份耻辱,却已刻进每个人的心底。灼烧,刺痛。 无出宣泄的憋屈! 吴襄拄着刀,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从鼻孔中喷出,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徐允祯。 “军门!” “追!我们现在追还来得及!” “末将愿立军令状!不斩皇太极狗头,末将提头来见!” “这是奇耻大辱啊!军门!” 然而,无人附和。 赵率教和祖大寿,这两位率领京营来援的将领,只是僵硬地站着,像是两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他们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被砍烂的土地上,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 “勤勉可嘉……倦还……” 不对。 这一切,全都错了! 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在赵率教的脑海中迸发!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身后一名京营粮草官的衣领,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疯狂与惊骇。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扭曲。 “我问你!” “我三万京营,自京师启程,抵达大凌河!” “走了多少天?!” “沿途州府,为保大军供给,支应了多少民夫?!征调了多少车马?!” “我们自己携带的,加上沿途耗费的钱粮、马料、军械,总共!花了朝廷多少银子?!” 那名粮草官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将军” “我军出征十六日,沿途…沿途动用民夫不下五万,为调集粮草辎重,征调车马四万余辆”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浸着汗渍的账本,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光是户部拨付,用于我京营一路筹措前线粮草的银两,就已经超过了一百一十万两!” “这…这还不算宁远、山海关两路大军的耗费,更不算战后的抚恤、军械的折损。” 转输十石,不能致一石于塞下。 哪怕有皇明速运的改良,这千里转运的消耗,依旧是一个足以压垮国库的恐怖数字! 一百一十万两! 啥都没干,也不能说啥都没干,皇太极起码撤退了。 赵率教松开了手。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干了骨髓,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他懂了。 皇太极! 他根本就不是来决战的! 他也不是被吓跑的! 从头到尾,他围困大凌河,派兵袭扰吴襄,做出种种要决一死战的姿态…… 全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他不是在宣战! 他是在“邀请”! 他用大凌河城和里面的八千明军做诱饵,邀请大明,邀请当今陛下,将最精锐的主力,浩浩荡荡地,从京师,从宁远,从山海关,全部“请”到这大凌河城下! 耗资不止百万的…武装游行! “噗—!” 站在最前方的徐允祯,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冲上喉咙。 他眼前一黑,世界化为一片虚无。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总兵大人!” “军门!” 朱梅和祖大寿骇然失色,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架住。 徐允祯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死死抓着两人的胳膊,指甲在铁甲上硬生生抠得弯折,褪尽血色。 他明白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军事上的较量! 皇太极在自家门口作战,义州补给线不过六十里。更是在秋收之时进犯,以战养战,后勤压力微乎其微。 而大明呢? 为了打这一仗,京营远调辽东,周边卫所紧急补位京畿。前线补给线漫长而脆弱,为了求稳,只能沿途不断征调民力,筹措粮草。 人吃马嚼,车马损耗,民夫支应,军械调拨……这一条漫长的补给线,就像一根插在大明动脉上的吸管,每多维持一天,都要吸走海量的白银和民力! 如今,他目的达到了。 大明最精锐的军队,最昂贵的家底,都已经被他“请”到了辽东。 然后,他拍拍屁股,留下二十一个字的羞辱,潇洒地走了。 他仅仅是率军出来抢了一波秋粮,正面损失的兵员甚至不超过两千。 就让大明空耗上百万两! 就让大明动员了数万民力,彻底扰乱了整个北方的民生! “当啷——” 吴襄的佩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已经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茫然。 所有将领,都像被冻僵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寒风吹过,帅旗摇拽,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毫无胜利的喜悦。 只留有无尽的荒谬。 现在,这支被“邀请”来的十万大军,该怎么办? 班师回朝? 那这场耗费百万的“武装游行”,就将成为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笑话!他们,将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继续驻扎? 辽东即将入冬,大雪封山。这片被建奴反复劫掠、又被自己人烧过一遍的土地,根本无法支撑大军的给养。 皇太极,给他们留下了一个地狱般的死局。 徐允祯被朱梅和祖大寿搀扶着,缓缓瘫坐在地上。 他失神地望着远处,那被建奴炮火轰得残破不堪的大凌河城墙。 风中,仿佛还回荡着皇太极那肆无忌惮的嘲笑。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我” “从一开始…就输了。” (这一段我构思了非常久,生怕虐主,尺度应该比较合适。四章一起发了,不断章。兄弟们快夸我!) 第263章 两份军报 京城,紫禁城。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朱由检正与兵部尚书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对着巨大的舆图,推演着宣府与辽东的战局。 福王朱常洵恰好找皇帝述职,则被赐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呷着。 差事办妥,功劳到手,剩下的就是听皇帝和这些老臣们商议如何收拾残局,与他关系不大。 孙承宗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喀喇沁部的区域,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 “陛下,曹文诏将军已率军北上,以山西之兵锋,加上察哈尔部的配合策应。” “照此势头,不出两月,老哈河以南之地,便可尽数纳入我大明版图。” 张维贤也跟着点头,语气振奋:“福王殿下此行,居功至伟。兵不血刃便定下草原大势,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实乃不世之功。” 福王闻言,连忙放下茶杯,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谦恭的笑容,连连摆手。 “英国公谬赞,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为陛下办事,本王不过是跑跑腿,出出苦力罢了。” 朱由检看着舆图,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喀喇沁部的战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现在,所有的关键,都在辽东。 京营已经抵达,大军完成合围。 皇太极,你待如何? 你仿制的大炮,能比朕多吗? 就在这时。 殿外,王承恩的脚步声异常急促,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的眉峰倏然一挑。 “递上来!” 王承恩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双手将一份印着火漆的军报,高高呈到御案之上。 朱由检撕开火漆,展开那份他预想中的胜利捷报。 仅仅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意,便如同烛火被大风吹过,瞬间熄灭。 奏报由辽东总兵徐允祯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墨痕深处,仿佛浸透着主笔人的仓惶与绝望。 上面详尽叙述了皇太极是如何用一场“围而不攻”的惊天骗局,将大明集结的近十万精锐,玩弄于股掌之间。 奏报中,甚至连皇太极留下的那句“援军速至,勤勉可嘉。本汗已归,尔可倦还。下回勿迟。”都写在其中。 奏报的末尾,是徐允祯血书般的请罪。 “……臣优柔寡断,临阵迟疑,错失战机,致国朝空耗百万,颜面尽失,沦为笑柄!此皆臣一人之罪!臣万死,不足以赎其辜!恳请陛下降旨,将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孙承宗与张维贤察觉到皇帝的脸色骤变,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一步,接过了朱由检递来的军报。 两位老臣,只看了几行,脸色便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噗通!” 二人身子一软,竟是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陛下!臣等思虑不周,妄断敌情,中了建奴奸计!请陛下降罪!” 一旁的福王朱常洵也呆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也浑然不觉,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颤抖。 被……耍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跟着跪了下去,只恨今天自己为何要来这乾清宫。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一把刀,在反复切割着众人的神经。 终于。 “啪嚓!” 一声脆响! 朱由检猛地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脚下的金砖上! 碎片四溅! 温热的茶水,泼洒了一地,氤氲出淡淡的雾气。 跪着的所有人,身体都跟着这声脆响,猛地一颤! 然而。 预想中的咆哮与雷霆,并未降临。 朱由检的脸色涨红,胸膛剧烈地起伏,脖颈青筋暴起,他紧紧盯着那份奏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再一口。 又一口。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好一个……皇太极。” “他给朕,上了一课。”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个人,而是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的声音,压抑着,尽量显得平静。 “先以雷霆之势围城,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大凌河城的姿态,将朕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辽东。” “而后,派骑兵袭扰我军补给线,逼迫我军为了求稳,不断加大粮草辎重的调配。” “最妙的,是他撤退的时间点。” 朱由检停下脚步,目光虚望着殿外,似已落在千里之外的东北方向。 “此时撤退,辽东即将入冬,大雪随时封路。我十万大军根本无法深入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容退回义州,再退回沈阳。” “而我大明,为了解这大凌河之围,调动主力,动员数万民夫,耗费钱粮军械,何止百万?” “他皇太极呢?不过是带着兵马出来转了一圈,甚至还得了一波秋粮的便宜。” “他用这种方式,让我大明新建的前线工事尽毁,想要再建,只能等明年开春。” “而他,随时可以在下一个秋季,再来这么一出!” “分明是在告诉朕,只要他想,随时都能用这种法子,拖垮我大明!” 孙承宗和张维贤伏在地上,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皇帝分析得越是透彻,他们心中那份罪责感便越是沉重。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奏报上。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那笑声沙哑,满是自嘲。 “呵。” “些许钱粮罢了。” “朕,输得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望向宫顶。 “朕只想着在战场上毕其功于一役,却忘了,国与国之争,从来不只在战场之上!” 话音未落! 殿外,又一声急报! 这一次,王承恩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陛下!宣府八百里加急!喀喇沁大捷!” 一份崭新的,带着捷报独有喜气的奏报,被火速送到了朱由检的面前。 第264章 喀喇沁草原 奏报来自山西总督曹文诏。 “大军一路北进,如入无人之境!察哈尔部所派向导,熟知地理,我军行军迅捷,预计不出一月便可兵临老哈河!” “喀喇沁部主力闻风丧胆,四散奔逃,不敢与我王师接战!” “依此态势,两月,便可彻底肃清老哈河南岸与我宣府燕山山脉交界之地!” 一封,是耗费巨万,却只换来奇耻大辱的“逼退”。 一封,是势如破竹,即将开疆拓土的辉煌大捷。 台下跪着的两人传阅山西军报之后。 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报,并排摆在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朱由检看着那两份奏报,眼神幽深,让人根本看不透,这位帝王,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大殿内的寂静,比刚才更加压抑。 如果说方才的沉默是源于恐惧,那么此刻的沉默,则源于一种荒谬的错愕。 孙承宗和张维贤依旧跪在地上,但他们的头,已经微微抬起,看着御案上那两份奏报。 冰与火。 与占领。 朱由检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将那份来自辽东的“战报”,重新拿了起来。 他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对着下面跪着的两名重臣,平静地说道: “起来吧。” 孙承宗和张维贤身体一僵,不敢动弹。 “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二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将那份奏报,直接扔进银丝碳炉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 那份承载着耻辱与不甘的文字,很快便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辽东之辱,罪不在徐允祯,也不在你们。” 朱由检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清晰回响。 “罪,在朕。” “是朕小看了皇太极。” “朕以为,兵强马壮,便可无往不利。今日方知,国与国之争,如逆水行舟,拼的,从来不只是一时之勇力。” 他的这番话,让孙承宗和张维贤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 自陈己过? 一位帝王,尤其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帝王,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比雷霆震怒更让他们感到心惊胆战! 一旁的福王朱常洵,看着那化为灰烬的奏报,又看了看皇帝那张压抑着,努力平静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斟酌着字句,低声道: “陛下,臣不懂什么军国大事。” “臣就觉得,这打仗,其实跟做买卖一个道理。” “咱们花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拉着大队人马跑到辽东,结果人家拍拍屁股走了,咱们连根毛都没捞着。这不是打仗,这是让人家耍着咱们的钱袋子玩儿,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福王咂了咂嘴,又指了指另一份捷报。 “可这喀喇沁部,咱们就近出兵,消耗少,还有向导,眼看着就要白得一大片地回来。这才是买卖,用最小的本钱,换最大的利!” 福王这番粗鄙直白,却又一针见血的“买卖经”,让孙承宗和张维贤的老脸,都有些发烫。 可朱由检,却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身体深深地陷了进去。 “朕乏了,退下吧。” 朱由检想要自己想想,怎么处理辽东如今的战局。 几人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乾清宫。 次日,皇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随着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响起,两份来自北方的战报,被当众宣读。 “山西捷报!曹文诏总督奉旨北伐,已克喀喇沁部南境,兵锋直指老哈河,开疆拓土,指日可待!” 此言一出,沉寂的朝堂瞬间沸腾。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天佑我大明!此乃太祖成祖后,我朝百年来未有之开疆大功啊!” “陛下运筹帷幄,当为不世之功!” 恭维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这可是实实在在打下来的土地! 是大明久违的,向外扩张的赫赫武功! 一张张老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与自豪。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抬了抬手,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第二份战报。 “辽东军报!建奴酋首皇太极,闻我天朝十万大军已至,连夜拔营北撤,大凌河之围已解!” 话音落下。 方才还热烈无比的朝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退了? 就这么退了? 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便被一层错愕所覆盖。 耗费百万,集结十万大军,就换来一个“敌军已退”? 这…… 短暂的迟疑后,立刻有反应快的官员站了出来。 “陛下圣明!皇太极定是畏惧我天朝神威,不敢与我王师正面交锋,故而闻风丧胆,仓皇北窜!” “正是!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亦是一场大捷啊!” “虽未斩获,却逼退强敌,保全了城池与将士,实乃上上之策!”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方才的尴尬,被迅速扭转成了一场“战略性”的伟大胜利。 仿佛那份奇耻大辱的战报,根本不存在。 站在前列的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袁可立,听着这些粉饰太平的言论,只觉得脸上像被无形的耳光抽过,一阵阵发烫。 他们是知道全部内情的人。 知道这场“大捷”的背后,是大明被皇太极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是上百万两白银打了水漂的巨大代价! 可他们,又能说什么? 难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和他们这些中枢大臣,都被建奴当猴耍了吗? 朱由检看着下方众臣那一张张“与有荣焉”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相比于真相,大明更需要胜利,哪怕是自欺欺人的。 “辽东之事,暂且如此。” 朱由检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自我吹捧。 “传旨徐允祯,京营、宁远、山海关各部,暂且驻守大凌河与锦州一线,修缮城防,操练兵马,以防建奴去而复返。” “户部。” 户部尚书袁可立闻声出列,躬身道:“臣在。” “在大雪封路之前,务必保障前线粮草供给,不得有误。” “臣……遵旨。” 袁可立的心在滴血,却只能咬牙应下。 这意味着,那条吞噬银两的补给线,还要继续维持下去。 朱由检将自己昨晚彻夜未眠的想法说出。 也没有再给他们继续讨论辽东的机会,而是将话题,重新引回了那片真正带来胜利的土地。 “喀喇沁草原,既已纳入我大明版图,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管辖?” “是该建城驻守,还是设卫立堡?亦或是,有其他想法?” 第265章 绝户计 他环视一周,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臣工的耳中。 “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一名以刚直着称的御史便抢先出列,声音在皇极殿内嗡嗡作响。 “陛下,臣以为,当于老哈河南岸,修建坚城,设郡立县,迁徙流民,屯田戍边!” “此乃一劳永逸之策,可将此地,永为我大明疆土!” “臣附议!建城设县,编户齐民,方为长治久安之道!此乃效仿汉唐之伟业,正当其时!” 建城的言论,瞬间点燃了朝堂,附和之声四起。 就在此时,一声沉重的闷响,让殿内的喧嚣为之一滞。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臣,手持玉笏,重重顿在金砖之上。 “陛下!老臣以为,此议虽好,却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之见!” 老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老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他抬起手,遥遥指向舆图上的北方。 “老哈河距宣府近千里!千里馈粮,十不存一!那草原之上,鞑子往来如风!” “建城?每一块砖石,都要用我大明民夫的血汗去浇筑,用白骨去铺路!” “设县?派去的流民,怕是还未见到城墙的影子,就先成了草原上豺狼的口中食,枯骨无人收!” 他环视那些面红耳赤的激进同僚,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怆。 “昔年永乐文皇帝五征漠北,何等雄才大略,最终亦因粮道过长而罢!如今国库才刚刚喘息,便要强行维持这等孤悬塞外的千里死线!” “怕是城未建成,九边军饷先断!届时鞑子铁骑长驱直入,叩关来犯,尔等,便是让陛下蒙羞,让天下震动的千古罪人!” 老臣一番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殿内狂热的气氛迅速冷却。 他躬身一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老臣认为,应效仿太祖高皇帝旧制,于此地设立三卫,招抚归降的蒙古部落,以夷制夷,以蒙古人,守蒙古地。如此,朝廷只需少量驻军,便可稳固边疆,此乃上策!” “放肆!” 先前那名御史猛地跳了出来,指着老臣的鼻子怒斥。 你这老匹夫,安敢在此狺狺狂吠!我大明将士浴血奋战打下的疆土,岂能再拱手让与胡虏?陛下天纵神武,欲建万世之功,岂容尔等畏首畏尾,行妇人之仁!” “你……” 老臣气到手指发颤,两派人马瞬间吵作一团。 就在这时。 一名身着不起眼的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从队列末端走出。 他越过那些绯色官衣,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请陛下,恕臣无罪!” 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惊愕、不解、审视,齐齐聚焦在他身上。 朱由检认得此人。 今年春试的新科进士,如今的刑科给事中,卫景瑗。 七品官。 在这种场合,他甚至没有开口的资格。 朱由检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是什么样的惊天言论,需要先请罪? “在你眼里,朕是那等以言定罪的昏君?” “既然说了畅所欲言,讲。” “谢陛下!” 卫景瑗深深叩首,这才抬起头,沉稳清晰。 “臣乃陕西韩城人,家乡虽非边塞,却自幼耳濡目染,深知胡虏之害,对塞外鞑子,恨之入骨!” “每至深夜,臣辗转反侧,常思一策,如何能让我大明边塞,永绝胡患!”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同样深受边患之苦的官员,微微点头,面露感同身受之色。 卫景瑗顿了顿,却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方案。 “臣以为,这片新得的草原,不必建城,不必设卫,更不必屯田。” 他抬起头,直视龙椅。 “可以拿来,给我大明……养牛羊,养马。” “养兔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短暂的死寂后,是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和低低的议论声。 “荒唐!” 一名御史当即站了出来,厉声呵斥:“简直是荒唐透顶!我大明将士千辛万苦打下来的疆土,竟要学那鞑子放牧不成?” “还要养兔子?你把这皇极殿当成什么地方了!菜市口吗!” 卫景瑗对周围的嘲讽和呵斥充耳不闻,他依旧跪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可怕,继续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陛下,兔子繁殖极快,一年数窝,一窝数只。其在草原上的天敌,唯狼、狐、鹰隼之属。” “我等只需向察哈尔部,以及所有归附我大明的蒙古部落。” “高价收购狼皮、狐皮。” “一张上等狼皮,可换一匹上好的江南绸缎。” “一张完整的狐皮,可换十斤精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逻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出三年,草原上的狼、狐等天敌,必将被捕杀殆尽。” “失去了天敌,兔子的数量,将会以一个恐怖的速度,疯狂增长!” “牛马羊亦是如此,让牧民不断扩充畜群,吃光一片草场便赶往下一片!” “越来越多的牛羊和兔子,会啃食掉一切能看到的草叶,它们会刨出埋在土里的草根,它们坚硬的蹄子,会一遍又一遍地践踏土地,让它变得板结,寸草不生。” “待到草原植被被彻底破坏,土地在烈日的暴晒和风沙的侵蚀下,没有了草木的庇护……” 卫景瑗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狂热,他猛地抬高了声音,一字一顿! “不出二十年!这片水草丰美的草原,便会植被尽毁,风沙漫天,化为一片……死亡瀚海!” 沙漠! 图穷匕见! 整个皇极殿,此刻再无半点议论之声,死寂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狠毒与疯狂,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把一片能够养活数以万计生灵的肥美草原,用二十年的时间,硬生生变成一片生命绝地?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计策吗?! 卫景瑗的声音还在回荡,带着一种复仇般的快意! “届时,一片广袤数百里的沙漠,将成为我大明北方最坚固、最永久的屏障!” “再无任何游牧部落,可以越过这片死亡之地,袭扰我朝边关!” “此,乃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之策!”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竖子!你……你枉读圣贤之书!” 之前那位主张设卫的老臣,气到官帽都歪了,指着卫景瑗的鼻子破口大骂,几乎要当场昏厥。 “此等绝户之计,丧尽天良!有损我天朝上国教化万方之仁德!你是要陷陛下于不义,让我大明在青史上遗臭万年吗?!” “疯子!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陛下!臣弹劾刑科给事中卫景瑗,其心歹毒,言论悖逆人伦,请陛下立刻将其革去功名,打入诏狱!” “臣附议!我辈读书人,竟与此等狠毒之辈同列朝堂,奇耻大辱!” 一时间,卫景瑗成了众矢之的。 无数的唾骂与指责,如潮水般向他铺天盖地压来。 而他,只是静静地跪伏在地,一言不发,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看着下方那个跪着的、在百官唾骂中显得无比孤单的身影。 好一条毒计。 好一个……人才。 这确实是一种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办法。 但…… 朱由检的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张完整的,囊括了整个蒙古高原、西域、东北,乃至东番的中华版图。 那都是华夏的龙兴之地,是朕的江山。 他绝不允许在自己的土地上,行此等自断臂膀的蠢事。 不过…… 这个人,这个计策,也并非全无用武之地。 朱由检的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大殿,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飘向了那片漂浮在海上,盛产白银,却又桀骜不驯的狭长岛屿。 朱由检收回思绪,抬了抬手。 “起来吧。” 卫景瑗默默起身。 “此计,太过狠毒,有伤天和,亦非大国所为。” 朱由检看着他,缓缓说道。 “爱卿,以后不必再提了。” 没有责骂,亦没有采纳。 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卫景瑗深深叩首谢恩,默默地站起身,在无数道或鄙夷、或惊惧、或复杂的目光中,退回了队列之中,重新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 第266章 两城六堡 皇极殿的争论,最终在朱由检的沉默中不了了之。 百官退朝,各怀心思。 而乾清宫内,气氛却与方才的朝会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只剩下几位真正能左右大明国策的核心重臣。 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袁可立,礼部尚书徐光启,工部尚书范景文,英国公张维贤。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身份特殊的宗室。 一个是春风得意的福王朱常洵。 另一个,则是宗人令唐王朱聿键。 朝堂上的激烈争论,唐王朱聿键一言未发,此刻,他却上前一步,对着朱由检躬身行礼。 “陛下,臣以为,无论是建城还是设卫,都非一日之功。” “喀喇沁草原辽阔,我军兵力有限,应当徐徐图之。” 他的声音温润,思路清晰,带着思虑周全的谨慎。 “可先在关键隘口设立卫堡,如朝草原深处钉下几颗钉子,稳固防线,再徐图后计。” 兵部尚书孙承宗抚须点头,对这个看法深表赞同。 “唐王殿下所言,乃老成之见。” “从兵家角度看,先立足,再扩张,方为稳妥之道。卫堡可以极大增加我大明的防御纵深,为边塞预警,此乃上策。” 福王朱常洵捧着一杯热茶,听着这些军国谋划,忍不住咂了咂嘴,大大咧咧地插话道。 “陛下,孙尚书,依本王看,这地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嘛。”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光芒。 “咱们把暂时用不上的草场,租给察哈尔部放牧。” “一来,咱们能收些租子,牛羊马匹,什么都行,总比让草白长着强。” “二来,他们蒙古人熟悉草原,哪儿有风吹草动,他们比咱们的探子还灵。让他们在那儿放牧,不就是等于雇了些不花钱的护院,随时给咱们报信吗?” 朱由检听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一个主张渐进渗透,一个主张利益捆绑。 都是不错的想法。 他的目光,转向了工部尚书范景文。 “范爱卿,朕让你督建的‘天工城’,如今进度如何了?” 范景文闻言,脸上立刻泛起红光,精神猛地一振。 “回陛下!天工城进展神速!” “自从消息传开,说城中作坊缺人,管吃管住还发工钱,京畿周遭的流民便如闻到蜜的蜂一般,拖家带口地涌了过去!” “如今城中光是登记在册的工匠和民夫,已逾三万之众!臣把部里能派的郎中、员外郎,几乎都派去现场盯着了,生怕出了岔子。” 他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人一多,这进度就快得吓人!臣可以向陛下保证,最多再有一年,天工城整体框架便可完工!届时,所需工坊再根据需求建设,随建随用!”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经验,一定要总结成册。每一个环节,从选址,到规划,到用料,到人力调配,都要给朕记录下来。” 他环视众人,声音变得沉稳而坚定。 “至于流民,无妨,天工城足够大,朕的工厂,对工匠的需求更大。” 他站起身,踱步至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 他的手指,点在了宣府镇的万全右卫。 然后,那根手指,坚定地向着东北方向,在舆图上划出了五十里的距离。 一个肉眼可见的,深入草原的距离。 “朕想在此处,建一座坚城。” 殿内一片寂静。 他又在那座规划中的城池三面,各点了一下,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再以此城为中心,设立三个前出卫堡,互为犄角,作为示警的眼睛和拳头。” 紧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喜峰口。 “此处,西北五十里,亦是如此设置。” “两座城,六座堡。” “这两座城,将作为我大明深入草原的桥头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其他的区域,就按福王所言,租给察哈尔部,以及所有愿意归附我大明的蒙古部落。” “朕的这两座城,将对他们完全开放。”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宏大。 “他们可以用牛、马、皮毛,来换取我大明的铁器、食盐、布帛、茶叶。” “朕要让他们习惯与我大明互市,让他们穿我大明的衣,用我大明的物,说我大明的官话!” “朕要用十年,二十年,慢慢地,将他们的魂,换成我华夏的魂!”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徐光启的身体,都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上前一步,躬身一揖到底,声音因为情绪激荡而完全变了调。 “陛下!此乃教化万方,融合胡虏之万世圣策!” “以商贸为引,以文化为核,不动干戈而化其俗,远胜汉唐之羁縻啊!” “臣,附议!此计,大妙!” 其余几人,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纷纷露出叹服之色。 皇帝的这个方案,将方才唐王、孙承宗、福王等人的想法,全部整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军事、经济、文化三位一体的钉子! “陛下圣明!” “臣等附议!” 附和声中,唯有户部尚书袁可立,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嘴唇翕动了半天,想说又不敢说。 那纠结的表情,简直比辽东战报传来时还要难看。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袁爱卿,可是户部有难处?” 被皇帝点了名,袁可立再也憋不住了。 他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为难,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陛下……臣知开疆拓土,建城教化,乃是万世之功。” “可……可您这一开口,就是两座坚城,六座卫堡,还都是建在塞外草原上啊!” “这砖石木料的运输,工匠民夫的补给,驻军的粮饷,人口的安置……陛下,这方方面面,全都是要拿真金白银去填的无底洞啊!”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地主家也没余粮”的窘迫。 “陛下,朝廷这两年是有了些结余,可也禁不住这般耗费。臣是怕……怕万一哪儿再起了战事,这国库到时候要是拿不出钱,那臣……臣就真的万死莫赎了。” 这位大明的财神爷,就差没直接抱着皇帝的大腿,说:“陛下,要不,您那笔捐输的内帑,拨一点支援一下?” 朱由检看着他,却只是摇了摇头。 那笔钱,是他的底牌,是用来应对真正灭国危机的。 绝不能因为常规的开支,就轻易动用。 否则,还要这户部,还有这整个朝廷官僚体系,何用? 他看着一脸忐忑的袁可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 “无妨。” “全力调配。” 袁可立的心猛地一沉,正要再劝。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城建好了,允许蒙古各部入内居住、贸易。” “届时,我大明收的,可就不止是咱们自己的商税了。” “还有蒙古各部的商税。” 话音落下,户部尚书袁可立那张苦瓜脸瞬间僵住,随即,眼神中迸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清亮光芒。 第267章 崇祯犁庭 崇祯四年,十月。 枯黄的碎草被冬日的朔风卷上半空,又无力地飘落。 喀喇沁草原,终究是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籽不大,却裹挟着刺骨的冰雨,砸在人脸上,生疼。 山西总督曹文诏,身披一件厚重的猩红披风,独自立在临时搭建的望楼顶端。 寒风灌满他的披风,发出沉闷的呼啸。 他的视线,越过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军帐,投向远方茫茫无际的苍黄大地。 皇帝的旨意,他执行得没有半分折扣。 麾下精锐被分为四个巨大的万人方阵。 彼此相隔十五里,构成一道宽度六十里的恐怖“铁犁”,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东方一寸寸地犁过这片草原。 这把巨大的梳子,已经在这里梳理了一个多月。 就在前天,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终于由察哈尔部的斥候带回。 他们摸到了喀喇沁部最核心的一支力量——右翼旗的尾巴! 那是老首领苏布地的嫡子,固噜思奇布的部落。 然而,对方狡猾得像一条沾满泥浆的滑鱼。 一触即退。 他们从不与明军主力正面交锋,只是拼命地向着东方逃窜。 曹文诏抬头,看着天上越下越密的雪籽,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心脏收紧。 时间不多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草原的冬天,说来就来,酷烈且蛮不讲理。 一旦进入十二月,漫天大雪会将道路彻底封死,积雪能轻易没过人的膝盖。 到了那时,别说大军开拔,就连战马都会寸步难行。 粮道一断,这支孤悬塞外的数万大军,将瞬间从猎人变为猎物,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一个月! 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结束这场追逐! 曹文诏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下望楼,径直返回中军大帐。 “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掀帘而入。 “去!把察哈尔部最顶尖的斥候给本督找来!” “再传令!挑一个最精干的传令兵,备好四匹最好的快马,带足七日干粮!” 命令被飞速传达。 片刻之后,一名身材精悍、脸上刻满风霜的蒙古汉子,与一名眼神明亮的年轻传令兵,一同站在了曹文诏的面前。 曹文诏没有一句废话。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就的信函,用火漆仔细封好。 他将这份信,郑重地交到那名年轻传令兵的手中。 “八百里加急!” “送往喜峰口外,蓟镇总兵尤世威的大营!”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名察哈尔斥候,声音沉凝如铁。 “你,陪他一起去!” “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尤总兵,告诉他,本督已经咬住了喀喇沁右翼旗的尾巴!” “敌军正在向东溃逃,尤总兵若能立刻从喜峰口挥师北上,有极大可能,在半路截断他们的归路!” “此战,关乎我大明能否将老哈河以南,彻底变为我朝疆土!” 曹文诏上前一步,双手按住两人的肩膀。 “告诉他,拜托了!” 那名传令兵和斥候,瞬间感受到了这份信函背后那山一般的重量。 两人胸膛一挺,重重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便冲出了大帐。 帐外,四匹神骏的战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他们利落地翻身上马,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扎进了那片风雪交加的茫茫天地。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被灰蒙蒙天色彻底吞噬。 曹文诏站在帐门口,久久伫立,直到那两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是一场赌局。 他赌这两名信使,能在这片白毛风中,穿越数百里危机四伏的敌占区,把信送到。 更是在赌尤世威! 赌他有这个胆魄,有这份决断,敢在没有明确圣旨的情况下,主动出击! 曹文诏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压! 用更大的压力,把那条滑鱼死死地按住! “传我将令!” “全军,即刻拔营!” “目标,正东五十里!” “告诉所有将士,入冬之前,本督要用喀喇沁部的牛羊,给他们过一个前所未有的肥年!” “吼!” 巨大的营地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无数明军将士冒着风雪,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帐,整理行装。 曹文诏翻身上马,锵然拔出腰间佩刀,刀锋遥指东方。 “出发!” 庞大的军阵,如一条苏醒的巨龙,再次开始缓缓蠕动,碾过这片正在慢慢被冰雪覆盖的草原。 一日后。 喜峰口外三十里,蓟镇总兵尤世威大营。 连绵的营帐在风雪中,像一片悄然蛰伏的兽群,安静得令人心慌。 中军大帐内,蓟镇总兵尤世威正来回踱步,厚重的甲叶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陛下的旨意,是让他在此驻兵,对内喀尔喀五部形成威慑,顺便迷惑一下皇太极。 可现在,皇太极早就拍拍屁股跑了。 他们这支大军,就像一根木桩子,杵在关外。 每天睁开眼,就是人吃马嚼,海量的粮草流水般消耗出去,却连个屁都放不响。 这种感觉,让尤世威如坐针毡。 “大哥,要不……咱们再派斥候往北面深处探探?” 一名身材同样高大,面容与尤世威有七分相似的将领,终于忍不住开口。 正是他的亲弟弟,副将尤世禄。 尤世威猛地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探什么?陛下的旨意是驻兵威慑。没有新的旨意,擅自行动,是兵家大忌。”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万一咱们这边动了,后方出了什么岔子,你我兄弟二人,拿什么去跟陛下交代?” 尤世禄闻言,也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 帐外,突然响起一阵亡命般的急促马蹄声,以及守卫的厉声喝问。 “报——!” 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总兵大人!营外有两骑求见,看装束一人是我大明信使,一人是蒙古人,他们自称是山西曹总督派来的,有八百里加急军情!” 曹文诏的信使?! 尤世威和尤世禄猛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与不解。 “快!让他们进来!” 很快,两个几乎被冻成冰雕的人影,被亲兵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带进了大帐。 他们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干裂,脸上布满冻疮,身上的皮甲被冰雪覆盖,僵硬得如同铁块。 那名大明传令兵,似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被体温捂得尚有余温的怀中,颤抖着掏出一份信函,双手呈上。 “尤……尤总兵……曹督……急信!”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尤世威心脏猛地一跳,一步抢上前,接过那份滚烫的信函,撕开火漆。 一旁的尤世禄则赶紧招呼亲兵,将那两人抬下去,用烈酒擦身,猛灌姜汤救治。 尤世威展开信纸,目光飞快地扫过。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 当看到“敌军东撤,望君北上拦截”那一行字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大哥,信上怎么说?”尤世禄焦急地凑了过来。 尤世威将信递给他,脸上满是挣扎与纠结。 “曹总督……让我们立刻出兵,去截击喀喇沁右翼旗的主力。” 尤世禄一把抢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张黑红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吼道: “大哥!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功劳啊!” “曹总督把肉都炖好了,还亲自赶到咱们嘴边,咱们要是再不张嘴,那他娘的还是带把的吗?!” “打吧!大哥!” 尤世威的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捆着他:没有圣旨,绝不能动! 可那份开疆拓土的泼天功绩,又像一团烈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 那是他这样的武将,做梦都想得到的至高荣耀! 第268章 伪装之策 ”传令,全军整备出...“刚下定决心的尤世威刚要下命令 帐外,风雪中竟又传来一阵亡命般的急促脚步! “报!” 又一名传令兵踉跄着冲了进来,而他身上的制式装束,让尤世威的视线骤然凝固! 那是京师禁卫的信使! “陛下……密信!”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用微微发颤的手,接过了密信。 展开。 那熟悉的的笔迹。 “金军大部已退回沈阳。” “短时间内,绝无可能驰援喀喇沁部。” “着,蓟镇总兵尤世威。” “挥师北上,直至老哈河!” “将老哈河以南,西辽河以西之疆域,彻底划入我大明版图!” 短短几行字,宛如天宪。 瞬间,将他心中所有的犹豫、纠结、担忧,冲刷得一干二净! 原来,陛下早已算到了一切! 他猛然抬头,虎目之中精光爆射。 他转向身旁的尤世禄,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压抑着沸腾到极致的兴奋。 “陛下有旨!” “挥军北上!开疆拓土!” 尤世禄听到这八个字,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他“锵”地抽出佩刀,激动的脸膛涨成深红色。 “大哥!下令吧!” 尤世威重重颔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战栗。 “传令下去!” “留守五千人马,驻守喜峰口,保障我军后路与粮草!” “其余两万五千将士,清点所有辎重,一个时辰后,阵前集结!” “再传令蓟镇各卫所,即刻调拨粮草至喜峰口,不得有误!” “此行,目标,老哈河与西辽河交汇之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雷鸣般的咆哮。 “此战,不破敌酋,誓不回还!” “遵命!” 尤世禄领命狂奔而出,沉寂的军营像被投入火种的干柴,瞬间爆燃! 不到一个时辰。 两万五千名蓟镇精锐,已经顶着风雪,在苍茫的雪原上列成一个沉默而巨大的杀阵。 当尤世威策马出现在阵前,将皇帝“开疆拓土”的旨意传遍全军时。 整片雪原,都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所撼动! 这些时日里憋在关外的窝囊,对建功立业的极致渴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直冲云霄的凛冽战意! 那股灼人的杀气,似乎要将这漫天冰雪,都蒸腾殆尽! 尤世威高举长枪,枪尖撕裂风雪,遥遥指向茫茫北方。 “全军!开拔!” 风雪愈发大了。 三日后,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蓟镇大军在没过脚踝的雪泥中艰难跋涉,士兵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瞬间被刀子般的寒风扯碎。 尤世威的脸色,比这铅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知道,时间就是战机,更是他麾下将士的性命。 “大哥,前方三十里,有一处背风的山谷,名叫‘狼嚎谷’。” 尤世禄催马并肩,压低了声音。 “斥候回报,谷口狭窄,谷内却地势开阔,正好能让我军避过今夜的风雪。” 尤世威对着舆图,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侧翼侦查的察哈尔千夫长,像一道青色的箭矢,破开风雪疾驰而来。 他未曾减速,在距离尤世威十步之遥时猛地勒马,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 “将军!” 那千夫长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如豹,脸上带着一丝猎人发现猎踪的兴奋。 “前方十里,发现了喀喇沁人的‘狼崽子’!” 狼崽子,草原上对敌方精锐斥候的蔑称。 尤世威精神一振。 “多少人?” “五人一队,是他们最顶尖的探子。” 尤世禄闻言,手掌握住刀柄,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眼中凶光一闪。 “大哥!我去!一百亲兵,保证让他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可!” 那名察哈尔千夫长和尤世威,几乎同时出声。 尤世威的目光转向那名千夫长,带着询问。 这位名为“巴图”的察哈尔勇士,是林丹汗特意派来协助的向导,对草原的生存法则了如指掌。 巴图的脸上,不见半分轻敌。 “尤总兵,喀喇沁的斥候,每隔一个时辰,便会用狼烟或特殊的鹰哨联络。” “任何一队斥候失联,他们的主力便会立刻警觉,甚至直接转向。” “杀了他们,只会告诉喀喇沁部,这里有敌人。” 尤世禄的脸膛涨红,却无从反驳。 尤世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杀,不行。 放,更不行。 大帐内,气氛一时沉闷。 巴图的视线落在地图上那个名为“狼嚎谷”的标记上,眼中闪过一道狼一般的幽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即将捕食的森然。 “总兵大人,或许,我们可以请他们回去。” 尤世威一怔。 巴图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请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主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辣。 “狼嚎谷,风平浪静,是过夜的绝佳之地。”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毒计,在巴图的口中,缓缓铺陈开来。 “喀喇沁右翼旗的固噜思奇布,生性多疑。” “所以,我们不能杀斥候,更不能派人假冒。” “让我的人,伪装成另一支被明军追杀的、溃散的敖汉部族人。” “在他们面前,演一出戏。” “我们会‘偶然’遭遇,然后告诉他们,明军主力在五十里外的另一条路上,正在猛追我们。” “让他自己得出通往狼嚎谷的这条路,是安全的。” 巴图抬起头,眼神锐利。 “为了让他们深信不疑,我会让他们亲眼看见,我们的人被一支‘明军追兵’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人,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最后,我们会‘拼死’为他们引开明军,掩护他们逃走,让他们把这个‘真实无比’的消息,带回给固噜思奇布。” 尤世威听着这个计划,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环环相扣,直指人心! “好!” 尤世威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就依你之计!此计若成,本将军亲自向陛下为你请功!” “尤世禄!” “在!” “你亲率五百精骑,去演那支‘追兵’!记住,动静要大,杀气要足,但别真伤了巴图的人!” “巴图!” “属下在!” “你带上你最好的勇士,去把这出戏唱得天衣无缝!” “遵命!” 第269章 关谷放炮 半个时辰后。 风雪弥漫的草原深处。 五名喀喇沁斥候蜷缩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土坡后,身体与灰白色的世界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双结着冰霜的眉眼,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死寂中,一阵杂乱而虚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们立刻将身体压得更低,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支数十人的蒙古骑兵。 他们打着敖汉部残破的旗帜,正朝着这个方向仓皇逃窜,队伍散乱,不少人身上挂着血,坐骑也跑得口吐白沫,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而在他们身后,一支挂着“尤”字旗的明军骑兵正紧追不舍。 急促的号角声与嗜血的呐喊声,穿透风雪传了过来。 那支蒙古骑兵的首领,似乎发现了潜伏的他们。 他先是想喊救命,但看清对方只是一小队斥候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大吼。 “是哪家的兄弟?快走!明军主力就在后面!” “他们的大队人马正向西边包抄,要断我们的后路!快去报信!” 喊声未落,他便带着残部,硬生生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亡命冲去。 他竟是要用自己和部众的命,为这些素不相识的“友军”引开追兵。 五名喀喇沁斥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在原地。 电光石火间,他们亲眼看着那支“友军”被明军的铁蹄瞬间吞没,淹没在刀光血影之中,连惨叫都未能传出多远。 领头的斥候,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再没有任何怀疑。 “快!” “回去禀报台吉!” “明军主力正向西行军,意图大范围包抄!” 五人立刻调转马头,用尽全力向来路狂奔,要把这个用人命换来的、滚烫的情报,第一时间带回去。 他们没有看到。 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发生过“惨烈厮杀”的战场上。 尤世禄和巴图,正从厚厚的雪地里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咧嘴笑着,牙齿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森白。 那些“死去”的双方士兵,也都一个个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演戏成功的快意。 狼嚎谷的夜。 肆虐的风雪似乎被这狭长的山谷挡在了外面,谷内只听得到头顶风声的呼啸。 喀喇沁右翼旗的两万多部众,像一群疲惫到了极点的绵羊,拥挤在这片暂时的避风港里。 连绵的篝火,映照着一张张被冻得发紫、写满麻木的脸。 固噜思奇布,这位喀喇沁部的台吉,正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自己的部落。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白日里斥候带回的消息,让他暂时松了口气,选择了这处山谷休整过夜。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草原深处蛰伏的饿狼,愈发浓烈,让他坐立不安。 “台吉。” 一名亲信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族人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牛羊也快撑不住了。” “再这么逃下去,不等明军追上,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固噜思奇布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 可曹文诏那支明军,就像附在骨头上的蛆虫,死死地咬在他们身后,甩不掉,也打不过。 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跟他的族叔汇合了。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在谷口放哨的哨兵,手脚并用地跑了过来,脸上是被极致恐惧扭曲的表情,连滚带爬。 “台吉!不好了!” “谷口…谷口被堵住了!” 固噜思奇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什么人?!” “是…是明军‘尤’字旗!还有…还有察哈尔人的狼头旗!” 话音未落。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从山谷的另一头,轰然炸开! 是红夷大炮! 几枚枚烧得通红的实心炮弹,拖着死亡的尖啸,撕裂夜空,越过无数惊惶抬起的人头,砸进远处一片密集的帐篷中! 帐篷、木车、连同里面沉睡的人和牲畜,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火焰冲天而起! 整个营地,在这一瞬间,从避风港沦为了地狱! 尖叫声,哭喊声,牛羊临死前的悲鸣,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敌袭!敌袭!” 固噜思奇布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中计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西面,那是他们来时的路,唯一的退路! 只见山谷的西侧出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无数的火把连成一片火墙,彻底封死了他们的生路! 而在那片火光的映照下,一面“曹”字帅旗,正迎着风雪,猎猎作响! 曹文诏! 他竟然带领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这里! 固噜思奇布再回头看东面,十数门黑洞洞的炮口,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轰!轰!轰!” 炮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明军似乎已经找准他们的位置,更多的炮弹向这边轰来! 如同死神挥下的镰刀,无情地犁过谷内的一切。 密集的帐篷区,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坊。 残肢断臂,四处抛飞。 火光映照下,那些平日里骁勇的喀喇沁勇士,此刻却像没头的苍蝇,在炮火中哀嚎,奔逃,互相践踏。 可他们能逃向哪里? 这片山谷,已经成了一座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巨大坟墓。 “杀出去!” 固噜思奇布的眼睛,瞬间被血丝撑满,他拔出弯刀,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勇士们!随我冲!杀出一条血路!” 万余喀喇沁骑兵,在他的带领下,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迎着炮火,冲向了东面尤世威的军阵。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准备好的死亡盛宴。 “放!” 随着一声令下。 明军阵前,数千支火铳,同时喷出了致命的焰流!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组成了一道撕裂空气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喀喇沁骑兵,仿佛撞上了一堵由钢铁铸成的绝壁,人马俱碎,成片成片地崩塌、倒下。 滚烫的鲜血,瞬间将皑皑白雪融化,又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后续的骑兵,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疯狂地向前,却永远冲不破那道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防线。 就在这时。 山谷的后方,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曹文诏的山西铁骑与察哈尔部狼骑,像两把烧红的利刃,从背后狠狠捅进了喀喇沁部混乱的后队! 那里,大多是老弱妇孺和辅兵。 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和世代血仇的察哈尔部,他们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屠杀,开始了。 固噜思奇布回头望去,只看到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自己的族人,正在被无情地宰割。 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看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尤”字大旗,又看了看后方那面“曹”字帅旗。 脸上,肌肉扭曲,挤出一个比哭更绝望的表情。 一股急火攻心,固噜思奇布的身子在马背上剧烈地晃了晃,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眼看首领坠马,残存的抵抗瞬间崩溃,投降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风雪中,曹文诏与尤世威,终于在谷地中央会师。 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些跪满一地、瑟瑟发抖的喀喇沁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只有一种洗刷了数代边关军民血泪的快意! 尤世威对着曹文诏,重重一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曹总督!” “不负陛下所托!” 第270章 互相吹捧,只为分赃 狼嚎谷内,血腥味与烧焦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被寒风吹送,却怎么也吹不散。 一万八千多名俘虏,像一群被拔光了牙的狼,在明军的刀锋下被分批看押。 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 山脚下,一处临时搭建的帅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将帐壁映得忽明忽暗。 山西总督曹文诏,蓟镇总兵尤世威,以及一名身穿华丽白色蒙古袍的男人,正围着火盆而坐。 来人是林丹汗的堂弟,噶尔马济农。 作为察哈尔部的副汗,朝廷册封的都督同知,他此刻脸上挂着胜利者独有的春风。 帐内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尤世威端起一碗温热的马奶酒,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此战能一举功成,全赖噶尔马都督派出的骑兵精锐,为我大军充作向导!” “尤其是都督麾下的巴图千户,当真是智勇双全,那一条伪装诱敌之计,乃是此战首功!” “本将与曹总督,一定会将都督的功劳,详详细细奏报陛下,为贵部请功!” 尤世威说得唾沫横飞,热情洋溢。 一旁的翻译,将他的话语转述给噶尔马济农。 噶尔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连连摆手,抚胸还礼。 “尤总兵过誉了!都是天朝上国部署得当,两位将军神威盖世,此番才能如此顺利!我部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场面话,滴水不漏。 然而,尤世威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一边说着,一边频频向身旁的曹文诏使眼色。 赶紧接话啊! 可曹文诏,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跳动的火苗,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干牛粪。 他对尤世威挤眉弄眼的暗示视若无睹。 这可不像他。 尤世威心里直犯嘀咕。 谁不知道山西曹疯子是个一听打仗就两眼放光的战争狂人,平日里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今天怎么锯了嘴了? 此时表面看起来是庆功,实为分赃。 可曹文诏这不配合的态度,让尤世威的独角戏唱得无比尴尬。 眼看两人没了下文。 噶尔马济农呷了一口酒,将酒碗轻轻放下。 他主动开口了。 “曹总督,尤总兵。”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静。 “根据我汗与天朝福王殿下在得胜堡外的商议,此次合围喀喇沁部,所有战利品,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所有俘虏,则尽数归我察哈尔部所有。” “是这样吧?” 翻译的话音刚落,尤世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既然是均分,哪有俘虏全都归你们的道理?这可不……” 话未说完。 一直沉默的曹文诏终于开口了。 “尤总兵。” 曹文诏声音沙哑,他抬起头,看着噶尔马,缓缓点头。 “这个事情,确实是在得胜堡外,由福王殿下奉陛下旨意,亲口与顺义王敲定的。” “各自进攻,战利品归各自所有。联合作战,俘虏归顺义王,其余均分。” “此番我们三方联手,战利品分成三份,倒是……” “放屁!” 这次,不等曹文诏说完,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响彻帅帐! 尤世威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砰!” 巨响声中,桌上的酒碗被震得高高跳起,滚烫的酒水洒了一地。 尤世威双目圆瞪,血丝遍布,一把揪住曹文诏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 “曹文诏!你他娘的是不是收了察哈尔部的好处!” “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我要向陛下参你一本!” 他怒吼着,完全不顾噶尔马和翻译错愕的表情,硬生生将曹文诏从座位上拖了起来,拽到大帐的角落里。 噶尔马看着这惊变,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深处,却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到了角落,尤世威立刻松开了手,脸上的滔天怒火瞬间消失,只剩下压抑的焦急。 “曹总督!你搞什么鬼?那可是将近两万的俘虏!青壮至少过半!就这么全给他们?”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后怕。 “他们察哈尔部得了这批人,有的是法子收编!现在跟咱们称兄道弟,等他们缓过劲来,实力大增,就是养虎为患!” 尤世威是真的急了。 他故意当众翻脸,就是想看看曹文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曹文诏被他晃得有些无奈,也压低了声音回道:“遭娘瘟的!你以为我不急?那是福王殿下亲口答应的,背后是陛下的旨意!我能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 “不然你以为我刚才干啥不说话?不就是在想怎么把这事儿搅黄了嘛!” “那你说咋办!”尤世威也犯了难,“这回人家确实尽心尽力,带的路,出的计,都没得说。没他们,咱们哪能这么容易把人堵在狼嚎谷里。” 曹文诏揉了揉眉心。 “是啊,咱们堂堂天朝上国,总不能言而无信,让人戳脊梁骨吧。” “妈的!”尤世威恨恨地伸脚踢了一下地上的土块,“平时总觉得那些文官就会耍嘴皮子,烦死人。今天怎么就这么想逮个嘴硬的过来,跟这噶尔马好好吵一吵!” 曹文诏听了,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低声骂道:“真给你配个遭瘟的书生,我怕你连兵都带不安稳!” 二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另一边,噶尔马济农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看着角落里的两人,眼神深邃,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的什么戏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白纸黑字的文书在那里,大明亲王亲口答应的。 终于,二人似乎“吵”完了。 尤世威气冲冲地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摆着一张臭脸,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我不同意!” 他梗着脖子,一副绝不妥协的架势。 “陛下的圣旨是下给你的,没给我!我尤世威没接到旨意!反正,此战的缴获,连人带东西,三之一归我蓟镇!” “你们怎么分,是你们的事!” 曹文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道:“尤世威!你这丘八!怎么就认死理呢!” “这是陛下派的钦差,福王殿下亲口答应的!还签了文书!” 尤世威把头一扭,看都不看他。 “那我不管!我没接到旨意!我先把我的那份带回喜峰口,什么时候陛下的圣旨到了我手上,我再把人还给顺义王!” “你!”曹文诏气得手指发颤,最终只能化为一声长叹。 他无奈地看了噶尔马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让你见笑了”的歉意。 戏,该落幕了。 噶尔马济农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这场戏还不知道要唱到什么时候。 他对着二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躬身礼。 “两位将军不必为难。” 他的声音通过翻译传了过来,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体谅。 “此战全仰仗天朝两位将军运筹帷幄,天朝将士奋勇杀敌。我部虽有契约在先,但按天朝的话说,受之有愧。” 他顿了顿,顺理成章地递出了台阶。 “本都督以为,此战缴获的牛羊、金银、器物,我部只取一成。” “至于俘虏,便按原先约定,由我部大军带走。” “两位将军,您看这样可行?” 尤世威立刻向曹文诏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曹文诏脸上满是“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再不答应就太不识抬举”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噶尔马都督如此慷慨大义,那……我等就却之不恭了。” “多谢两位将军体谅。”噶尔马再次行了一礼,脸上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事情谈妥,他也不再多留,带着翻译便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也隔绝了这位蒙古副汗,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271章 大胜班师 帐帘重重落下。 风雪被隔绝在外,帐内只剩下火盆中干牛粪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尤世威看着曹文诏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曹文诏却猛地一拳捶在桌案上。 “砰!” 那力道,震得桌上的陶碗都跳了起来。 尤世威吓了一跳,本能地握住刀柄,却见曹文诏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那张长满络腮胡的国字脸憋得通红,像是下一刻就要炸开。 最终,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这笑声,如同点燃了引信的火星。 “噗——” 尤世威再也绷不住了,他捂着肚子,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曹总督!我的亲哥哥!” “你……你他娘的刚才那张死了爹的脸,差点把我都给骗过去了!” 曹文诏一把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指着尤世威骂道:“你这丘八也好不到哪去!那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我还以为你真要跟老子拔刀了!”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地捶着对方的肩膀,笑声在帅帐内肆意冲撞,将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与杀戮,统统笑进了风里。 笑声渐歇。 尤世威端起酒碗,脸上带着一丝后怕的坏笑,主动敬了过去。 “曹总督,这回,兄弟我可是把您往死里得罪了。” “要是让陛下知道,我这般顶撞您这位靖虏伯,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曹文诏大笑着与他碰碗,一饮而尽,将陶碗重重顿在桌上。 “你这丘八,少跟老子来这套虚的!” 他的脸色重新沉静下来,眼神却亮得惊人,从怀中摸出一副简陋的兽皮舆图,在桌上摊开。 “狼嚎谷一战,喀喇沁右翼旗主力尽没,咱们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眼下已是十一月中,再拖下去,大雪封路,咱们就得跟这些俘虏一样,被活活冻死在这鬼地方。” 尤世威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凑了过来。 “总督说的是,我军自喜峰口北上,粮道已经拉得太长,后勤压力极大。” 曹文诏的手指,像一根铁钎,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明日,等察哈尔部的人把俘虏带走,我们就拔营分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你率蓟镇兵马,沿途收拢缴获的牛羊,向南返回喜峰口,路途近,也稳妥。” “我则率骑兵主力,向西与我的后军大队汇合,再折返归镇。” 尤世威看着地图,郑重点头,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曹文诏又补充道:“此番回去,你我都要上奏。这功劳,你尤世威占头功,我曹文诏为你掠阵。” 尤世威猛地一愣,连连摆手。 “这如何使得!总督您才是三军统帅,运筹帷幄,当居首功!” 曹文诏摇了摇头。 “你懂什么。” “此战,陛下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他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陛下要的,是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跟着我大明,有肉吃!” “你尤世威,奉旨出兵,一战功成,缴获无数!这消息传出去,对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部落,是多大的一根刺?是多香的一块肉?” ”对大明境内那些还没有跟陛下一条心的人又是多大的诱惑!“ 尤世威不是蠢人。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拿他尤世威,当成一个活生生的榜样,一个金光闪闪的招牌,竖在整个草原上!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天灵盖。 他对着曹文诏,重重一抱拳,所有感激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承诺。 “曹总督高义!以后,但凡有差遣,您一句话!” 东边的天已经隐隐有一丝微光,曹文诏扯开嗓子喊道: “来人!传我将令!” “伙夫营!把此战受伤、阵亡的牛马羊,全都给老子拉出来!” “不够的,就从缴获的牛羊里现杀!” “全军开宴!吃肉!” “让跟着老子卖命的弟兄们,都他娘的吃一顿饱的!” 这声咆哮,裹挟着无与伦比的豪情,穿透风雪,瞬间传遍了整个山谷。 沉寂的军营,先是一滞。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要将天空撕裂的欢呼! “总督大人威武!” “有肉吃咯!” “哈哈哈哈!跟着总督打仗,就是痛快!” 无数士兵从帐篷里冲了出来,他们顶着风雪,却像过节一样欢呼雀跃。连日急行军和血战带来的疲惫与压抑,在这一刻,被对肉食最原始的渴望,冲刷得一干二净。 很快,一股霸道的肉香笼罩了整个营地。 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下,篝火烧得正旺。大块大块带着脂肪的牛羊肉在翻滚的浓汤中沉浮,油脂被煮出,发出“滋滋”的声响,那香气,让每一个闻到的士兵都忍不住疯狂吞咽口水。 伤兵们被优先分到了一碗碗滚烫的肉汤,驱散了伤口带来的寒意与疼痛。 其余的将士,则排着长队,用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陶碗,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喜悦。 曹文诏和尤世威没有待在帅帐里。 他们各自端着一个大碗,排在队伍的前两个,领取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这一幕,让军心士气,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与此同时。 狼嚎谷外,噶尔马济农迎着风雪,勒住了坐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在风雪中透出火光的帅帐,嘴角那抹谦恭的笑容,缓缓化为一丝冷冽。 身边的心腹用蒙语低声道:“济农,咱们这次……是不是太亏了?那些牛羊财货,可是一笔巨款。” “亏?” 噶尔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北方,那里,是他部落的方向。 “财货,没了可以再抢。” “牛羊,死了可以再生。”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人,才是我察哈尔部崛起的根!” “一万八千个喀喇沁人,只要一年,就能变成我察哈尔的牧民,变成察哈尔部的勇士!” “只有实力强大,才能在草原上立足!不然可能连给人当刀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翻身上马,眼中闪烁着野狼般的光芒。 “走!去召集兵马过来接收俘虏。” 酒足饭饱。 正午时分,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终于出现在了山谷的东面。 察哈尔部的狼头大旗,迎风招展。 噶尔马济农亲自率领上万骑兵前来,当看到那近两万名被明军看押得井井有条的俘虏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这可都是人口! 是草原上最宝贵的财富! 简单的交接之后,那支由一万八千多人组成的庞大俘虏队伍,在察哈尔骑兵的驱赶下,如同一条灰色的河流,缓缓向着西北方流去。 妇孺的哭泣,孩童的惊恐,与驱赶者的呵斥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曹文诏和尤世威并肩立在山坡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尤世威才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真是便宜这帮狼崽子了。” 曹文诏的目光却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平静。 “陛下自有圣裁。” “走吧,该回家了。” 他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传令!” “全军,拔营!” 片刻之后。 两支同样庞大,却士气高昂的军队,在狼嚎谷的谷口,正式分道扬镳。 一面“曹”字旗,向西而去。 一面“尤”字旗,向南而归。 他们的身后,是满载着金银、皮毛、器物的牛车,以及数以万计的牛羊。 两支凯旋的队伍,在茫茫的雪原上,渐行渐远。 只留下了一座被鲜血浸透,又被白雪重新覆盖的空寂山谷。 第272章 兵分两路 崇祯四年,十月。 陕西的天气寒冷,却吝啬得不肯落下一片雪花。 干旱,是这片黄土高原的主调。 近万人的大军,在无垠的黄土上向北蠕动,卷起漫天尘土,像一条耗尽了力气的土龙。 甲叶摩擦出绝望的“哗哗”声。 马匹的喘息又粗又重。 士卒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默得令人心悸。 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一曲压抑到极点的交响。 张之极身披银甲,端坐马背,身形稳如山岳。 一年的追剿,风霜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刻下了痕迹,眼神却愈发锐利,那是血与火反复淬炼出的锋芒。 他身后的五百金吾卫与两千京营精锐,甲胄依旧鲜明,杀气内敛,是大军不折不扣的钢铁脊梁。 但那六千从陕西各卫所抽调的边军,疲态已经深入骨髓,肉眼可见。 他们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沮丧。 这一年,他们像一群被主人肆意驱使的猎犬,跟着两位主帅,在这广袤得令人绝望的秦地四处奔波。 剿灭了一股流寇,另一处又冒出三股。 今天刚收复一座堡寨,明天百里之外的村庄又被屠戮一空。 胜利的捷报雪片般飞向京城,可陕西的匪患,却像被野火烧过的荒草,春风一吹,便再度蔓延。 张之极的目光,从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缓缓收回。 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沙尘。 记忆,回到了半年前那个夜晚。 陕西,延安府,临时大帐。 一盏昏黄的油灯,将孙传庭与张之极的影子投在巨大的地图上,影子扭曲拉长,是两个被战事压得喘不过气的轮廓。 地图上,红蓝小旗密密麻麻,犬牙交错,几乎覆盖了整个陕北。 蓝色,是官军徒劳的进剿路线。 红色,是无处不在的匪踪。 那些蓝旗,看似气势如虹。 可那些红旗,却像无数吸血的牛虻,你一掌拍死一只,更多的却从四面八方嗡嗡地扑来,驱之不散。 帐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张之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疲惫与忧虑再也无法掩饰。 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声音沙哑。 “伯雅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散乱的红旗,像是在抚摸自己身上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些流寇,没了章法,没了人性。” “他们化整为零,三五百人一股,上千人一伙,四处流窜,只为了一口吃的。” “我大军一到,他们便扔下老弱妇孺,自己钻进深山沟壑。” “我军一走,他们立刻卷土重来,裹挟更多活不下去的流民,死灰复燃!” 张之极一拳砸在桌案上,油灯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如此往复,我们疲于奔命,粮草消耗巨大,士卒怨气冲天!”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在用筛子捞水!” 孙传庭一直沉默地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这大半年,袁总督坐镇西安,雷霆手段整肃吏治,清剿秦藩余毒,算是稳住了陕西的根基。 而他与张之极,则成了秦川大地上最忙碌的救火队员。 可面对这春风吹又生的匪焰,即便是他们,也感到了刺骨的无力。 许久,孙传庭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的指尖,没有去碰那些散乱的红点。 而是精准地,落在了两个名字上。 榆林镇。 甘肃镇。 “之极兄,你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被这群乌合之众牵着鼻子走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筛子捞不了水,是因为网眼太大。”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用一张大网去捞所有的水。” “而是要先堵死两个最大的泉眼!”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力透纸背! “米脂县,张献忠!此人阴狠狡诈,借矿工暴乱起事,裹挟的流民最多,声势最是浩大!” “临洮卫,李自成!此人原是边军,手下多是悍不畏死的哗变旧卒,战法刁钻,是另一颗毒瘤!” “只要我们能以雷霆之势,掐灭这两股最大的匪焰,其余的小股流寇,不过是望风而动的墙头草,不足为虑!” 张之极顺着孙传庭的思路看去,纷乱的局势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但他眉心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分兵?” “伯雅兄,若是分兵,主力被削弱,万一其中一路受挫,另一路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这太冒险了!” 孙传庭却摇了摇头,眼神决绝。 “不分兵,才是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张之极面前,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正因为他们的根底不同,我们才必须用不同的法子,分而治之!” “你!” 他指向张之极。 “亲率五百金吾卫,两千京营精锐,再加三千边军,直扑米脂,对付张献忠!” “张献忠裹挟的流民虽多,但人心不附,根基不稳,不过是一盘散沙!对付他,就要用最锋利的刀,快刀斩乱麻!一战定乾坤,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而我,去对付李自成!” “我更熟悉陕甘的兵,更懂边军的战法。京城传来消息,察哈尔部已然归顺,此刻,正是我们放开手脚,平定内乱的最好时机!” 帐内,陷入了沉默。 张之极的眼神在剧烈地闪烁。 他不得不承认,孙传庭的这个计划,疯狂,大胆,却又精准地刺向了要害! 他心中的所有顾虑,在这个清晰得可怕的战略剖析下,正在土崩瓦解。 孙传庭的声音再度响起,斩钉截铁。 “后勤,袁总督会亲自坐镇西安,总揽全局,确保两路大军粮草无虞!” 张之极看着孙传庭那张坚毅的脸,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真正懂兵法,有魄力,敢于赌上一切的帅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豪情,轰然爆发! “好!” 张之极伸出手,重重拍在孙传庭的肩膀上,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就依伯雅兄所言!” “你我二人,便在这秦川大地上,比上一比!” “看谁,先斩下贼首的头颅,来祭奠这满目疮痍的黄土!” 第273章 逃窜的张献忠 大军开拔。 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张之极与孙传庭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是在漫天黄尘中,重重地,对撞了一下拳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之极率领的五千余人,撕开风沙,直插陕北。 目标,米脂县! 不携带任何笨重辎重,所有粮草皆由后续部队分批押送,全军轻装简行。 十日之后,米脂,张献忠盘踞的山寨。 人去楼空。 一名千户策马来到张之极身边,语气带着压不住的不甘。 “总兵大人,贼首狡猾,提前闻风而逃了!” 初战不利。 一路急行军的奔袭,竟换来一场空。 军中,一股无形的沮丧开始悄然蔓延。 张之极的面容平静的勒马立于寨前,目光扫过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破旧家什,最后落在一群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的老弱妇孺身上。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指望张献忠这种亡命徒坚守一地,与自己堂堂正正决战,本就是痴人说梦。 他此来,也没抱着决战的心思。 “这秦川大地,沟壑万千,他能跑到哪里去?” 张之极的声音没有丝毫气馁,一道道全新的军令从他口中清晰吐出,果决而冷酷。 “传我将令!” “全军就地休整,起锅造饭!” “将寨中老弱,尽数带回米脂县城,交给当地县官,杨钦差应早有安排!” “张榜安民!告全县百姓,朝廷大军已至,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军令一下,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被这有条不紊的安排迅速稳定下来。 紧接着,张之极下达了第二道,也是最核心的命令。 “所有骑兵,以什为单位,化整为零,全部散出去!” “北至榆林,西至延绥,南至延安府,以米脂为中心,给我织一张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你们的任务,不是交战,是侦查!” “一旦发现流寇踪迹,无论大小,立刻以信号弹示警,回报方位!大军随后就到!” 这道命令,让所有将领都心头一凛。 将骑兵分散成如此微小的单位,深入群山,无异于将一把锋利的钢刀,亲手碾成了无数根致命的铁砂,撒遍这陕北的山山水水。 风险极大! 可张之极经过大半年的剿匪,他明白就是用绝对的实力和耐心,将这些狡猾的狐狸,活活困死在这片黄土高原上! 一张由数百名精锐骑兵组成的巨大侦查网,迅速铺开。 他们是无数只敏锐的猎犬,嗅着空气中的每一丝血腥,深入到陕北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 张献忠的日子,瞬间变得无比难过。 他确实狡猾。 他带着手下最精锐的几千人,在群山之中兜着圈子,玩起了他最擅长的游击战术。 可这一次,情况不对了。 刚在一个隐蔽的山谷里扎下脚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山头上,便出现了官军斥候的身影。 那面小小的红色旗帜在风中摇曳,像一只睁开的血色眼睛,在无声地嘲笑他的狼狈。 他不得不立刻拔营,连夜转移。 可无论他跑到哪里,最多不过两日,那些该死的斥候,又会鬼魅般出现在附近的山头。 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张献忠感觉自己是一只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的兔子,无论躲到哪个草丛里,都无法摆脱猎人的视线。 终于,在一次仓促的转移途中,他与一支追击而来的京营部队,迎头撞上。 那是一支只有千人的官军步卒。 张献忠麾下有近六千人,兵力是对方的六倍! “弟兄们!官军人少!冲上去,撕了他们!” 张献忠的部将红了眼睛,嘶吼着下令。 被追了这么多天,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到官军,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短兵相接的血肉碰撞。 “举铳!” “开火!”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在山谷间回响。 浓烈的硝烟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流寇,像被镰刀割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盖过了喊杀声。 那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流寇,被这迎头一击,彻底打懵了。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又是一排血肉模糊的人墙,轰然倒塌。 张献忠在后方看得心胆俱裂。 这支官军的杀人效率,与他过去见过的任何一支边军都截然不同。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他手下那些所谓的“精锐”,在京营火铳兵的面前,脆弱得一触即溃! “撤!快撤!” 张献忠几乎是尖叫着下达了命令。 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为什么“闯王”高迎祥会在一夜之间,被这支军队干净利落地拔了寨子! 这一战,张献忠损失近千人。 更致命的,是军心的彻底崩溃。 京营的恐怖战力,是一根剧毒的刺,深深扎进了每一个流寇的心里。 他们怕了。 张献忠被迫带着残部,更加狼狈地向西逃窜。 而张之极,则像一个耐心到了极点的猎人,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不断收紧着手中的巨网。 同时,另一道命令,随着官军的脚步,传遍了沿途所有州县。 “凡主动投降者,只需交出兵器,便可领三日口粮,自行离去!” 这道命令,成了一剂溶解军心的毒药。 终于,在一场无声的组织下,一股近千人被裹挟的流民,趁着夜色,悄悄逃离了张献忠的队伍,哭喊着向官军投降。 他们宁愿去当一个前途未卜的流民,也不愿再跟着张献忠,去面对那死神般的官军火铳。 半个月后。 张献忠颓然坐在一块山石上,看着自己身边仅剩的队伍。 人数,从最初的上万,到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千人。 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沮丧。 反而,是一种病态的扭曲与兴奋。 跑掉的,都是那些意志不坚,被裹挟来的累赘。 留下来的,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着狼的凶光。 他们的手上,都沾过官军的血,都犯下过滔天的罪行。 他们没有退路了。 这支队伍,被张之极的阳谋,活生生地“提纯”了。 留下来的,全是亡命徒! 张献忠看着身后那些麻木而又凶狠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缓缓站起身,咬着牙,声音嘶哑而又狠厉。 “官府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自己抢出一条活路!” 他的手,指向不远处山坳里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 “前面那个村子,抢了它!” 第274章 王侯将相 甘肃,群山之间。 孙传庭勒马立于山岗之上,神情冷漠,注视着远处那片被群山。 根据探查,李自成所部就藏在那里。 他没有急于进攻。 对付这群被逼入绝境的亡命徒,硬冲猛打,只会逼得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徒增己方伤亡。 还是得先从根子上挖。 “传我将令!” “派人去所有山道关隘,四处宣扬!” “就说,‘闯王’高迎祥,图谋不轨,已被阵斩于宁塞堡!” “其麾下从犯,念其受人蒙蔽,只要弃械投降,一概既往不咎!如今已尽数招安,编入卫所,足饷足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身边将领消化这其中的分量。 “再告诉他们,朝廷新政!欠饷全数补发!兵就是兵,农就是农!再无屯田之苦!” “月月有饷银,顿顿有饱饭!” 山谷之内。 叛贼高迎祥的死讯,像一场看不见的瘟疫,在山风中迅速扩散。 “闯王”就这么死了? 一夜之间,连人带营,被官军连锅端了?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官军喊出的那些话。 投降,既往不咎? 补发欠饷? 当兵的,再也不用种那些该死的田了? 他们为什么反? 不就是因为军饷被克扣,被当成牲口一样使唤,连人都活不成人样吗! 如今,朝廷似乎真的变了。 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似乎真的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而他们,却跟着李自成,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 一条是能活下去,当个人样的路。 一条是跟着反贼,随时可能像高迎祥一样,身首异处,脑袋被挂在杆子上风干的绝路。 怎么选?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让他们喘不过气。 夜色降临。 营地里,篝火燃烧着,却驱不散人们骨子里的寒意。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黑暗中的鬼魅。 “官军那边喊话了,说投降不杀,还发银子……” “真的假的?朝廷的话,能信?” “八成是真的!没听人说吗,连西安府的秦王都被抓回京城砍了!这回,朝廷是动真格的了!” 这些话,啃食着他们最后一点士气。 军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李过提着刀,猩红着双眼在营地里巡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不安。 突然,他看见几个士卒正凑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鬼鬼祟祟地打包着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李过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提刀便冲了过去。 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中的包裹,转身就往无边的黑暗中亡命奔逃。 一个包裹摔在地上,散落出几件破旧的细软和几块黑得像石头的干粮。 他们想跑! “混账!” 李过气得浑身发抖,拔刀就要去追。 “回来。”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过猛地回头,脸上满是不甘和暴怒。 “叔!他们要当逃兵!再不杀一儆百,这队伍就彻底散了!” 李自成没有看他,目光只是扫过那些在黑暗中骚动的人影,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杀人,只会让他们跑得更快。” 是夜。 又有几百人,消失在了营地里。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感到绝望的山谷,向着官军大营的方向,奔赴那条未知的“活路”。 整个大营,人心惶惶,仿佛一座即将被洪水冲垮的沙堡。 李过一夜未睡,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提着刀,死死守在李自成的帐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愤怒,却又无助到了极点。 天亮时,李自成终于走出了营帐。 他一夜未眠,脸色略显憔悴,可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眼底决绝和疯狂。就跟那日杀卫所千户一般! “去。” 他对李过说。 “把所有还在的弟兄,都叫到谷口来。” “就说,我李自成,有话要说。” 半个时辰后。 山谷口,五千多名残存的士卒,排着松散的队列,汇聚在一起。 他们脸上,写满了惶恐,不安,与麻木。 他们看着站在高坡上的那个身影,不知道这个把他们带上绝路的男人,还想说什么。 是辩解?还是带着他们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李自成环视着下方一张张茫然的脸。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噌——!” 刀光一闪,他猛地将刀,狠狠插进了面前的黄土里! 刀身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刀鸣,狠狠一颤。 “投降?” 李自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你们以为,投降,就有活路吗?”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悲凉。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哗变的边军!是亲手砍了自己上官,抢了武库,占了卫所的反贼!” “在朝廷那些大老爷眼里,我们的罪,比那些被裹挟的流民,要重百倍!千倍!” “流民投降,叫招安!” “我们投降,叫伏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咆哮! “最好的下场,就是把你们的兵器收了,再给你们发一件连乞丐都不要的破衣,然后把你们所有人,发配到辽东,发配到云南!” “让你们去跟那些比狼还凶的建奴拼命!让你们去瘴气林子里修路,烂成一堆白骨!” “你们以为能拿到饷银?做梦!那是给听话的狗的!我们是咬过主人的狼!他们只会把我们往死里用!”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只想着投降能活,却从未想过,投降之后,会是怎样的活法。 李自成的声音,变得阴狠而充满魔鬼般的诱惑。 “烂泥里,只能刨食!” “刀口上,才能博富贵!” 他伸出手指,指向东方,指向那遥远的京城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凭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要吃糠咽菜!” “凭什么他们搂着娘们睡热炕,咱们就要在边墙上喝西北风!” “他朱家的人,不也是造的前朝的反?” “这天下,就该姓朱?” 这一句句质问,似乎唤醒每个人内心深处的不甘! 他们浑身剧震,眼中的麻木,瞬间被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所取代! 是啊! 凭什么! 李自成猛地拔起地上的刀,高高举起,刀锋在晨光下,反射出阵阵白光。 “想去官军那里,磕头求饶,然后被送到辽东当炮灰,死无全尸的,现在,就给老子滚!” “愿意跟着我李自成,去搏一个封妻荫子,搏一个光宗耀祖的,就留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山谷内,一片死寂。 下一刻! “愿随将军!共图富贵!” 不知是谁,第一个振臂高呼!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愿随将军!共图富贵!” “愿随将军!共图富贵!” 五千多名亡命徒,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李自成看着下方重新凝聚的军心,看着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心中却满是算计。 他知道,孙传庭的大军就在外面,硬抗,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将刀向前一挥,下达了新的命令。 “全军向东!去榆林镇!” 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火烧得更大,他们才有机会活下来! 第275章 李定国 陕西清涧县,一处村落。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腐烂的血肉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残垣断壁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被砍断的旗杆倒在地上,村口那块写着村名的石碑,被人用利器砸得粉碎。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婴孩,有衣衫不整的妇人。 他们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不信。 孙传庭勒住马缰,脸色铁青。 这一年多,这样的场景,他见了太多次。官兵在后面赶,流寇在前面逃。只要稍有疏忽,他们便会扑向最近的村庄,抢夺一切他们需要的资源。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可每一次,那股从胸腔深处涌起的暴戾与无力,都会让他对流寇的恨意再深几分。 “大人,没有活口。” 一名亲兵勘察回来,声音干涩。 孙传庭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亲自走入这片人间炼狱。 他看到一个妇人,死死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孩子,她背上伤口流着的血已经凝固。 他看到一个汉子,手里还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倒在自家门槛上,眼睛瞪得滚圆,望着家的方向。 这些,都是百姓,勤勤恳恳,努力活着的百姓。 却惨死在流寇手上,或者说,惨死在自己人手上。 “大人!这里!这里还有个活的!” 突然,不远处一堆倒塌的草垛下,传来一声惊呼。 两名士兵正合力拖拽着什么。 下一刻,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他们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是个男孩。 他正死死咬住其中一名士兵的手臂,任凭那士兵如何捶打,就是不松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 那士兵疼得龇牙咧嘴,怒吼道:“小畜生!给老子松口!” “住手!” 孙传庭厉声喝止。 他大步走过去,蹲下身。 男孩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岁上下,衣衫褴褛,浑身裹满了泥污与血痂,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兽。 他似乎感受到了更具威胁的气息,终于松开了口,猛地抬起头。 一张混着血污与尘土的小脸,脏得看不清五官。 唯独那双眼睛。 像两团烧尽的炭,深处却仍有点点火星在暗红地闪烁。 那里面,是仇恨,是恐惧,更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哪里找出来的?”孙传庭的声音很冷。 “回大人,就在那草垛底下,抱着一具女尸,我们一碰,他就扑上来咬人!” 抱着女尸…… 那士兵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满脸戾气:“大人!这小子跟流寇是一伙的!指不定就是贼人留下的探子!我看,一刀杀了省事!” 这话,在军中,是常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 一个来历不明,还极具攻击性的孩子,没人愿意留着当祸患。 就在那士兵准备拔刀的瞬间。 那男孩突然用一种嘶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句口号。 一句,让在场所有官军都脸色大变的话。 “杀官兵,有饭吃!” 空气,瞬间凝固。 那名士兵的刀,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这个男孩。 孙传庭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 一个十岁的孩子,身处被屠戮的村庄,喊出的,却是流寇的口号? 这太反常了。 孙传庭伸出手,示意亲兵退后。 他亲自走到男孩面前,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男孩完全笼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答,只是用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谁教你喊这句话的?” 依旧是沉默。 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孙传庭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他见过的嘴硬的俘虏,比这男孩吃过的饭都多。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 “说,还是不说?” 死亡的威胁,终于让那头倔强的小兽,浑身颤抖起来。 他不是不怕死。 而是恨意与恐惧,早已压倒了一切。 他看着那柄能轻易结果自己性命的刀,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重甲高大的男人。 他眼中的疯狂,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他没有求饶。 也没有再嘶吼。 “噗通”一声。 他跪了下来。 不是对着孙传庭,而是对着那片废墟,对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用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小手,颤抖着,从自己破烂的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麦穗。 一根早已被踩烂,混着泥土,几乎看不出原样的麦穗。 他高高地,将那根麦穗举过头顶。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响彻了这片死寂的村庄。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含糊不清的童音,断断续续地喊着。 “俺爹娘教的!他们说遇到贼人,喊口号就不会被杀了!” “老爷…俺爹…俺娘…都死了!他们喊了口号,可那些贼人还是要抢俺家的粮食!呜呜呜~” “老爷,我啥都能干,能扛枪,能喂马!” 他抬起那张泪水与泥土混杂的脸,看着孙传庭,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已经消失,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乞求。 “我只要……一天一顿稀的……” 他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太高,又连忙改口。 “不…两天一顿也行!”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理由。 一个,让孙传庭心神剧震的理由。 “老爷的兵……有饭吃!” 孙传庭看着男孩手里那根被视若珍宝的麦穗,看着他那张因为饥饿而蜡黄的小脸。 什么口号。 什么立场。 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来说,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能换来生的希望。 而官军,是另一个希望。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能吃上饭的希望。 所以他反抗,所以他嘶吼,所以他乞求。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孙传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环视着这片废墟,环视着那些因为饥饿而拿起刀枪,最终又死在刀枪下的百姓。 他又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为了“一顿稀的”而赌上性命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来的奔波与厮杀,是何等的可笑。 这片土地上,只要还有人挨饿,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流寇,赶不尽,杀不绝。 真正的敌人,不是张献忠,也不是李自成。 是饥饿。 许久。 孙传庭说了句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带上他。” 亲兵一愣,有些迟疑:“大人,这……” 孙传庭补充了一句,话里带着不容置疑。 “多一张嘴,或许将来,能少一个贼。” 小男孩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 ”大人,能等我一会吗,我想把俺爹俺娘安葬了。“ 孙传庭看了看他,随后对着身边说道:“去几个人,帮他。” 大军,重新上路。 队伍的末尾,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像一条小尾巴,沉默地跟着军队,干着最粗鄙的杂活,喂马,劈柴,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在每次领到那碗稠粥时,会吃得格外珍惜。 军营里的秩序,和每天都能得到的食物,让他眼中那股野兽般的警惕,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温饱”最质朴的依赖。 一日,大军在河边休整。 孙传庭巡视营地,看到了那个正在卖力刷洗马匹的男孩。 他走了过去。 男孩看到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下了头。 “你叫什么?”孙传庭问。 男孩沉默了片刻,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 “姓李…俺爹娘都叫俺狗剩。” 狗剩。 狗吃剩下的。 却是这些百姓们最朴实的愿望,贱名好养活,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孙传庭驻足,目光越过男孩,看着这片被饥荒反复蹂躏的土地,看着因饥荒而战乱不断的土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从今日起,你叫李定国。” 男孩猛地抬起头,一脸的茫然与不解。 孙传庭看着他,一字一顿。 “天灾人祸,黎民受苦。望你日后能铭记今日之苦,不为乱国之人,而做定国之才!” 李定国。 男孩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不懂什么叫“乱国之人”,也不懂什么叫“定国之才”。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连狗都不如的“狗剩”了。 暮色四合。 孙传庭将李定国交给了自己的亲兵照料。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连绵的军帐,看着那升起的袅袅炊烟,负手而立,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寂。 李定国远远地望着那个背影。 第276章 异姓兄弟 李自成那一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嘶吼,像一把火,点燃了五千亡命徒心中最后的疯狂。 军心,暂时稳住了。 但这支被重新凝聚的队伍,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虽然凶性毕露,却也饥肠辘辘,不知下一顿在哪里。 李自成别无选择。 只能向东。 去往榆林镇的方向。 那里,是整个陕北流民最多的地方。 李自成的算盘很清楚。 官军的主力,正死死咬住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把火烧得更旺些! 把所有零散的“同道”都聚拢过来,拧成一股绳,才有机会跟官军掰一掰手腕。 大军一路东行。 沿途再无半分迟疑。 他们绕开所有县城和卫所,没钱粮就下山找村子抢。 藏于山,出于川。 半年后,大军抵达靖边所以南,延河岸边的一处山谷。 官军时不时咬住他们的尾巴,这段长途的转移,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李自成下令就地休整。 然而,斥候带回的一个消息,让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将军!”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前方十里,发现一支大军!人数不下五千!” “旗号杂乱,不似官军!” 李过闻言,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凶光一闪。 “叔!我去看看!” 李自成摆了摆手,神色凝重。 不是官军? 他沉吟片刻,下达了命令。 “全军戒备!” “李过,你带一百骑,前去探查!记住,只探不战!弄清楚对方的来路!” “遵命!” 李过领命而去,一百骑兵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谷的拐角。 李自成站在高处,眺望着远方,眉头紧锁。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一个让他都觉得有些荒唐的猜测。 半个时辰后。 李过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比去时更加古怪,混杂着震惊、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叔!”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自成身边,压低了声音。 “是张献忠。” “张献忠!” 李自成的心脏,猛地一跳。 自从进了榆林地界,时不时能听到“忠大”的名声,说他专收活不下去的流民,有饭吃。 果然是他! 这个张献忠,不是应该在米脂被官军追得满山跑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他也被逼到绝路了? 李自成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与张献忠,就像两只被猎人同时盯上的兔子,只不过一个从西边被赶,一个从东边被撵,竟然慌不择路地,撞到了一起! “他们现在何处?” “就在前方山谷,也安营扎寨了,看样子,同样是疲惫不堪。” 李过补充道:“我看到了他们的旗,乱七八糟,但那面‘忠’字的大旗,错不了!” 李自成的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一个天大的危机。 也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走!” 他当机立断。 “带上两百亲兵,我们去会会这位‘忠大’!” 李过大惊:“叔!这太危险了!张献忠此人,反复无常,万一他设下埋伏……” “他不会。” 李自成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这个时候,我们的共同敌人只有官军。” 两支同样狼狈的队伍,在山谷中遥遥对峙。 风吹过,卷起尘土,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谷中央,一块小小的平地上。 李自成与张献忠,终于见了面。 双方都只带了百余名最精锐的亲兵,隔着三十步的距离,眼神如刀,互相切割。 张献忠率先开了口。 他眯着那双小眼睛,将李自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李自成身后那些甲胄相对齐整的亲兵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前方可是李将军。”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听说你在甘肃那边,混得风生水起,怎么有空跑到我们陕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李自成面无表情,眼神冷硬。 “张将军不也一样?” 他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 “米脂的好日子,难道过到头了?” 一句话,精准地戳在了张献忠的痛处。 张献忠脸上的笑意,寸寸碎裂,眼神瞬间阴狠下来。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哈哈,哪里哪里。官军势大,我老张这是学着当年的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嘛!不像李将军,心气高,一来就跟官军硬碰硬。” “听说,孙传庭那老小子,可不好惹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机锋。 每一句话,都是一轮试探。 都在掂量对方的斤两,摸对方的底牌。 都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和那份残存的价值。 李自成懒得再跟他兜圈子。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张献忠,明人不说暗话。” “你我如今,都是官军眼里的头等反贼。张之极在东,孙传庭在西,两路大军,就像两把钳子,正要把我们活活夹死在这秦川大地上!” “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虚伪的客套。 张献忠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这半年来东躲西藏,时不时就被找到踪迹,他手下的人心都快散了。 再这么各自为战,被逐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 他沉默了。 李自成知道,火候到了。 他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一个让张献忠无法拒绝,却又暗藏杀机的提议。 “合则两利,分则两亡!” 李自成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两家,合兵一处!兵力过万,官军再想啃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崩掉他满嘴的牙!” 张献忠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合兵? 说得轻巧! 谁当头?谁说了算? 他张献忠凭着一股狠劲拉起了这支队伍,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李自成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句话。 一句,让张献忠都感到意外的话。 “你我联手,共抗官军。” “我李自成,愿推你为盟主!” 此言一出,不仅是张献忠,连李自成身后的李过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献忠死死地盯着李自成,想从他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自成,竟然愿意把盟主的位置让给自己? 他图什么? 张献忠的脑子飞速旋转。 李自成这是以退为进! 盟主,不过是个虚名! 可他手下那些从边军带来的悍卒,却是实打实的战力!远比自己这边的乌合之众要强得多! 自己得了盟主的名头,就要在明面上扛起对抗官军的大旗,当那个最大的靶子。 而他李自成,则可以借着自己的名号,收拢部队,积蓄实力! 好一个李自成! 好深的算计! 张献忠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李自成在赌。 赌自己会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因为,他张献忠,确实需要李自成的兵力。 他需要那些悍不畏死的边军,来为自己抵挡官军的下一次进攻。 想通了这一切,张献忠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充满了说不出的豪迈与奸诈。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 “李将军果然是爽快人!看得透彻!” “就依你所言!” 他张开双臂,做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从今往后,你我结成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支疲惫不堪的流寇队伍,缓缓汇合。 当那面“忠”的旗帜,与“李”字大旗并列在一起时,一股万人的庞大力量,在这片荒凉的山谷中,正式形成。 李自成与张献忠并肩立于高岗之上,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相视一笑。 那笑容的背后,却都藏着一把随时可能捅向对方后心的刀。 第277章 文人孙传庭 崇祯四年,十月末。 延绥镇南部的群山。 这一年多的剿匪与追逐,风沙早已将京营精锐们初出京城时的浮华盛气,彻底磨成了内敛的杀气。 他们手中的火铳擦得锃亮,眼神比塞北的饿狼更加幽深。 随着搜捕网的不断扩大,从陕西各卫所抽调的边军已汇聚近万人,疲惫和焦躁如同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士卒的头顶。 任谁追着一群滑得像泥鳅的贼寇大半年,眼看他们时不时就钻下山抢掠一番,然后再次消失无踪,心里都会憋着一股无名火。 这位从京城来的小公爷,张之极,用上了京城勋贵子弟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一招。 赏! 斩首一人,赏银五两,当场兑现。 抓到流寇的探子,赏银十两。 罚,也同样毫不姑息,不分亲疏,一视同仁。 在白花花的银子和铁一般的军纪驱使下,这支万人的庞大队伍,尽管在夜幕降临时总有士卒或是抱怨或是低声咒骂流寇的祖宗十八代。 可一旦开始行军,军阵整齐,军纪严明。 张之极也彻底从金吾卫指挥使、皇帝近臣,变成了陕西副总兵。 “报——!” 一名斥候自前方山谷飞驰而来,战马的胸口起伏剧烈,骑士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总兵大人!咬住了!我们咬住贼寇主力了!” “就在前方那条山谷!他们正在埋锅造饭!” 找到了! 这头狡猾了近一年的狐狸,终于露出了它的尾巴! 全军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变得粗重。 张之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抽出皇帝御赐的佩刀,刀锋向前,直指山谷深处! “全军突击!” 他的声音不大,却发着狠。 “此战,不留活口!” 大军压低了声响,如无声的潮水,迅速向谷口靠近。 可那压抑了大半年的滔天杀气,却怎么也藏不住。 官军在靠近后猛地涌入山谷。 然而,张之极预想中摧枯拉朽的碾压并未出现。 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哭喊与溃逃,而是一面面竖起的简陋盾牌和从盾牌后刺出的、闪着寒光的矛尖! “迎敌!迎敌!” 山谷内,凄厉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寇从营地里冲出,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疯狂。 最前方的悍匪,举着五花八门的大盾,嗷嗷叫着,竟用血肉之躯,直直撞向了官军的钢铁前锋! 更让张之极心头一沉的是,在山谷的两翼,竟有数股流寇正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攀爬,动作迅捷,显然是企图从高处包抄官军的侧翼! 他们懂兵法! “火器营!上前!” 军令一下,装备精良的火器营将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越过前锋,在阵前迅速结成三个厚实的方阵。 “举铳!”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两千支火铳被齐刷刷举起。 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开火!” 砰!砰!砰! 浓烈的硝烟,瞬间吞噬了阵前的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流寇,身体在火铳的冲击下。 黄土地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暗红的血色。 惨叫声,哀嚎声,短暂地盖过了喊杀声。 手持盾的流寇被冲击力震在了原地。 “二段,放!” “三段,放!” 三段轮射,绵密不绝的火药弹丸将第一波冲锋的流寇彻底打烂在原地。 可他们竟然没有崩溃后退! 在后阵,一片整齐的箭雨抛射而来,同时夹杂着数量不多,却同样是齐射的火铳声。 “呜——呜——” 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流寇的后方响起。 在弓箭手的掩护下,贼军后队变前队,一部分人举起简陋的盾牌和长矛断后,掩护着主力,井然有序地交替后撤,迅速脱离了战场,退回了茫茫的群山深处。 整个过程,虽显生涩,却章法俨然! 张之极勒马立于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那些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撤退的章法,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才有的样子! 山谷并不利于官军展开,冒然深追容易遭遇埋伏。 张之极下令停止追击。收拾战场。 “总兵大人!” 一名金吾卫千户策马而来,他手中高举着一面从尸体堆里缴获的旗帜。 旗帜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上面却有一个斗大的字。 “李”。 千户的声音都在发颤。 “贼人阵中,发现了李自成的旗号!” 李自成! 他的人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孙传庭呢? 他不是去甘肃剿灭李自成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 远方的山道尽头,一骑快马向着军阵狂奔而来! 马上的斥候,甚至顾不上勒马,他手中那面代表着十万火急的红色令旗,在风中撕扯出刺耳的声响! 那名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干裂,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与焦急。 “总兵大人!孙将军……急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亲兵立刻上前接过,呈给张之极。 张之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绢布。 目光一扫。 那双原本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先是化为震惊,随即,又转为一种混杂着荒唐、敬佩与无穷战意的复杂神色。 信,是孙传庭的亲笔。 有着文人独有的整齐和从容。 信上的内容却疯狂! 孙传庭在信中说,他并没有与李自成决战。 恰恰相反。 在几次试探性的进攻,摸清了李自成麾下边军悍卒的底细后,他便立刻改变了策略。 追逐战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而流寇对百姓的迫害却闹得人心惶惶。杨钦差的工厂迟迟无法在陕西大范围铺开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他决定用大军压境的态势,配合攻心之计,不断蚕食、分化李自成的队伍,却始终围而不杀,故意在东面留出一条“生路”。 驱赶着李自成这头最凶悍的头狼,一步步,将他逼向了张献忠的领地。 孙传庭在信的末尾写道: “流寇如水,堵不如疏。张献忠多诈,李自成悍勇,此二人若分,则为心腹之患;若合,则成心腹大患,然亦是聚而歼之之良机!” “吾已驱狼入笼。” “我部大军,一日后,必至!” 他明白,自己追逐了半年滑溜的张献忠,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悍不畏死,进退有据。 那根本就是李自成手下那批最精锐的哗变边军,与张献忠麾下的亡命徒,合流了! 孙传庭,这个看似沉稳如山的文官,竟然在下一盘如此疯狂,如此大胆的棋! 他将自己,将整个东路大军,都当成了这盘棋局里,负责关门的一道铁闸! 一股被当做棋子的不快,仅仅在心头升起了一瞬。 便被一种棋逢对手的剧烈战栗与兴奋所彻底取代! 他以为自己是在捕猎。 没想到,自己也是这猎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好一个“聚而歼之”! 分则四散而逃,追之不及。 合则让流寇自以为有了与官军正面决战的实力,而这个念头,恰恰是将他们彻底推入深渊的陷阱! 张之极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来人!” 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响亮,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气,让周围的亲兵都心头一凛。 “传我将令!” “全军后撤三里,于谷口高地,安营扎寨!布置鹿角!” “所有骑兵,再次散出!这一次,流寇人数更多,必须掌握他们的动向。” 第278章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 一日之后。 “报——!” 一声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营外来了一支官军,看旗号应该是孙传庭将军!” 正在帅帐中凝视舆图的张之极豁然抬头,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外,身后亲兵紧随。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条土龙正缓缓蠕动而来,风尘仆仆,杀气内敛。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同样是一身甲胄,却在武将的英武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矛盾而又完整。 正是孙传庭。 大军在营外停驻。 孙传庭翻身下马,快步迎上。 数月不见,他的脸庞被风沙雕刻得黝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之极兄。” “伯雅兄。”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个男人只是伸出手,重重对撞了一下彼此的护腕。 “铛!” 钢铁碰撞的闷响声中,一切尽在不言。 张之极侧身,引着孙传庭直入帅帐。 “你的信,我收到了。” 一入大帐,张之极直奔主题,帐内那股战意呼之欲出。 巨大的军事舆图铺满了整张桌案,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孙传庭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地图吸了过去。 他走到桌案前,粗糙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片连绵的山脉,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我追了李自成近半年。” “此人麾下,多是悍不畏死的边军,战法刁钻。若是强攻,我军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 “所以,我用了个笨办法。” 孙传庭看向张之极,坦然道:“大军压境,围三缺一。同时,散布其麾下士卒投降可既往不咎的言论,日夜侵蚀其军心。” “他被我逼得走投无路,麾下士卒开始逃亡后,只能向东,去寻他的那条‘生路’。” 张之极亲身领教过流寇的难缠,自然明白这寥寥数语背后,是何等的凶险与煎熬。 “昨日,我已与他们交手。” 张之极的指节,重重叩在地图上那片被两路大军夹在中间的山区,神情刚毅。 “李自成的兵,悍不畏死。张献忠的人,也都是亡命之徒。” “如今他们合兵一处,号称过万,盘踞山中,已成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伯雅兄,你我两路合兵,共计一万六千余人,兵精粮足,火器犀利!” 他眼中战意升腾,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旗帜在山巅飘扬。 “明日,便合兵一处,强攻入山!毕其功于一役,将这群国之蛀虫,彻底剿灭于此!” 他受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既然贼寇主力汇集,那就用最堂皇,也最碾压的方式,将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他坚信,一万六千精锐对一万乌合之众,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碾压。 然而,孙传庭听完他这番豪情万丈的计划,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两个字,简单,直接,像一盆冰水。 张之极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为何?” 孙传庭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群山轮廓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之极兄,你忘了,这里是哪里?” “延绥南部的群山。” “山路崎岖,沟壑纵横,是贼寇天然的壁垒,却是我大军的坟场。”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我军的火器优势,在开阔地带,是雷霆。可一旦入山,阵型无法展开,火铳的威力便会大打折扣,与烧火棍无异。” “贼寇熟悉地形,化整为零,处处设伏,时时袭扰。我们就像一头闯进林子里的猛虎,空有一身撕天裂地的力气,却会被无数的蚊虫活活耗死。” “强攻,只会陷入无休止的缠斗,拿人命去填那些无底的沟壑。就算胜了,这样一份血淋淋的答卷,陛下会满意吗?” 张之极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连日的追逐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那股建功立业的渴望,像一团火,烧得他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孙传庭的话,让他瞬间冷静。 他看着地图,脸色愈发凝重。 “那依伯雅兄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就这么跟他们耗着,等他们再次流窜出去?” “当然不能。” 孙传庭的手指,离开了那片代表着天险的群山,转而重重地,点在了两股贼寇势力交汇的那个点上。 “之极兄,我问你,他们为何要合兵?” 张之极不假思索:“为势所逼,抱团取暖。” “说得好。”孙传庭赞许地点头。 “既然是为势所逼,那就不是同心同德。” 他看着张之极,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 “张献忠,生性多疑,为人狠厉,不过一贪财好色的山中狼。” “李自成,出身边军,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却是头想当狼王的头狼。” “你觉得,这样的两头狼,能在一个窝里待多久?”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仿佛不是在分析军情,而是在解剖人性。 “他们所谓的联盟,不过是一间漏雨的破屋。外面风雨太大,才不得不挤在一起。看似坚固,实则内部早已千疮百孔!” 张之极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孙传庭抬起头,迎着张之极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硬拆那座破屋。” “而是要往屋子里,扔一把火,再扇一阵风,让屋子里的两个人,自己先斗起来!” 张之极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心中的所有焦躁与不耐,都在这个清晰又正确的战略面前,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 “要杀狼,得先把它从山里引出来。” “要破敌,必先让他们兄弟反目,自相残杀!” 张之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如何引?以村中百姓?还是以我军的粮草辎重?他们会信吗?” 孙传庭背负双手,走到帐口,望着远处那片藏着万千贼寇的群山。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诱惑。 “狼饿了,自然会下山。” “我们只需要,在山下,给他们准备一块足够肥美的肉。” “一块……”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张之极,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一块他们谁都想独吞,却又没本事一口吞下的肉。” 第279章 文人孙传庭(二) 张之极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孙传庭那张被风沙侵蚀的黝黑面庞上。试图从那张黝黑而平静的面容上,看出哪怕一丝的疯狂。 “肉?” “对,肉。” 孙传庭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用炭笔在贼寇盘踞的山区之外,沿着官道画出一条粗重的黑线。 “从延安府城,也就是肤施县,调集粮草、牛羊、军械。” 他的声音在帐内清晰回响,带着一股自信满满。 “组建一支至少五百辆大车的辎重队。” “押送的兵,就用那些老弱,让他们故意显得军容不整,士气涣散。” “要走得极慢,慢到像是在等着谁来抢。” 孙传庭抬起头,直视张之极。 “这块肥肉一出现,信与不信,都不再重要。” 张之极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明白了孙传庭的意图,但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不安。 “此计太过冒险!”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这是将海量军资与成百上千士卒的性命,置于虎口之下!万一贼人倾巢而出,我们设伏的兵力不足,被他们反包了饺子,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孙传庭坦然承认,“可是我们必须冒险,秦川大地需要建设起更多陛下的工厂!所以不能再受这些贼寇侵扰了!尤其是张献忠。” “他贪婪冒进,手下流民嗷嗷待哺,见到这唾手可得的财富,他坐不住。” “那李自成呢?”张之极追问。 “他多疑,看到这块肥肉,第一个念头,只会是陷阱。” 孙传庭的手指,在舆图上两股贼寇合流的那一点,轻轻敲了敲。 “一个要抢,一个要防。” “一个认为是天赐良机,一个认为是官军诡计。” “无论他们最后打或不打,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这个脆弱的联盟,便会出现最致命的裂痕。” 张之极怔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对方,此刻才发觉,孙传庭谋划之深。 这是诛心之战! 先离间,不管成与不成,贼寇都将灭亡! 张之极胸中那股被当做棋子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叹服。 “我们如何布置?” “很简单。”孙传庭的手指在粮队必经的一处狭长山谷画了个圈,“你率主力,在此设伏。对付李自成手下那批悍卒,必须用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张之极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那你呢?” 孙传庭笑了笑,炭笔在主埋伏圈外,画出一条游弋的虚线。 “我率部在外围游走,截断他们的退路。” “若是李自成压下了张献忠,那更好。”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张献忠只会认为李自成怯战,想保存实力。届时,我便从西侧压上,你从东侧合围。这延绥群山,依旧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计划敲定。 张之极再无半分疑虑,抓起令箭,神情肃穆。 “来人!” “传令延安府,三日内,筹集军粮一万石,牛羊一千头,民夫五百!五日后,沿官道向榆林镇进发!” 为了让戏更真,他特意补充。 “着延安府推官赵元,负责押运!” 推官是文官,外行押运,更能麻痹敌人。 “遵命!” 半天后,天色将暗,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报——!” 他单膝跪地,声音焦急。 “两位大人,肤施县的官员……以府库空虚、民力耗尽为由,对筹粮军令百般推诿!” 帐内空气,骤然冰冷。 张之极的脸上,怒气一闪而过。 次日,延安府衙。 大堂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传庭与张之极身披甲胄,腰悬佩刀,如两尊铁铸煞神,沉默地俯视着堂下。 下面,跪着十余名本地的官员和士绅代表,哭天抢地。 “两位总兵大人明鉴啊!” “延安府连年大旱,府库空得能跑老鼠,实在是拿不出一粒粮食了啊!” “是啊大人!再征调民夫,恐会激起民变,届时悔之晚矣!” 一名衣着最为华丽,身形微胖的士绅,仗着自己曾是告老还乡的京官门生,膝盖挺得笔直,言辞更是“恳切”。 “两位大人,非我等不愿为国分忧,实在是陕西之地,元气耗尽。朝廷大军剿匪年余,匪患却愈演愈烈,我等也是有心无力。还望大人体恤下情,莫要再竭泽而渔啊!” 这话,既是诉苦,更是把责任轻轻推到了官军身上。 “放肆!” 张之极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砰!” 巨响震得所有人一颤。 “朝廷大军在前线为尔等流血卖命,你们却在后方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他正要下令将这群东西拖出去重打,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是孙传庭。 “之极兄,息怒。” 孙传庭的声音很平静,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张之极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孙某本就是戴罪之身,不怕再多一条罪名。之极兄日后还要在此地为官...” “杀鸡,焉用牛刀。” “这件事,交给我。” 张之极一愣,看着孙传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最终还是把那口恶气,强行压了下去。 孙传庭踱步走下台阶,目光落在那名站着的士绅身上。 他没有发怒,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温和笑意。 “这位老先生,看着面善,曾在京中为官?” 那士绅见他态度和软,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不敢,下官曾于工部任主事,后告老还乡。” “哦,工部主事。”孙传庭点了点头,笑容不变,“那必是深谙我大明律法了。” 他话音未落,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 那张文雅的面孔,瞬间变得比帐外的寒风还要冷酷。 “来人。” 两名亲兵甲胄铿锵,上前一步。 “将此人拖出去。”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 “以‘临阵退缩,动摇军心’之罪,就地斩首。” “首级,悬于府衙门前!” “以儆效尤!” 整个大堂,死寂。 那名士绅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文官,一开口,就是要他的命! “你……你敢!” 他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乃朝廷告老官员!你无权杀我!这是草菅人命!” 孙传庭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行刑。” 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堵住他的嘴,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了出去。 堂下跪着的一众官僚士绅,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筛糠般抖个不停。 很快,府衙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一名亲兵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了进来,高高举起。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孙传庭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声音依旧平静。 “诸位,关于粮草的事,可还有难处?” “噗通!噗通!” 所有人,都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再不敢抬起分毫。 “没……没有难处!” “我等……我等立刻去办!” “定不误了大军要事!” 孙传庭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回帅案,拿起那支带血的令箭,重新插回箭筒。 他看着张之极,脸上又恢复了那份温和。 第280章 大当家和二当家(我其实想写熊大熊二) 三日后。 延安府城外,一支庞大的运输队终于集结完毕。 既有粮草,又有牛羊,还有军械。 五百多辆装得冒尖的大车,在官道上排开,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数千头牛羊被驱赶着,混杂在队伍中,发出阵阵嘶鸣,更是将队伍拖得无比臃肿。 数百名被强征来的民夫,和数百名军容不整的卫所兵,一个个垂头丧气,甲胄不整,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押运官赵元骑在一匹瘦马上,愁眉苦脸,就像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账房先生。 整支队伍,大张旗鼓,行动迟缓。 宛如一块精心摆盘,淋满了油汁的肥肉,散发着致命的香气,开始向着北方的群山,缓缓移动。 与此同时。 数十里外的群山深处,流寇盘踞的山寨。 一名斥候疯了一般冲向山寨中央那顶最大的营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官军发现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他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嗓子,拼命地嘶吼。 “大当家!大当家!发财了!天大的财!” 嘶吼声点燃了山寨大帐内的空气,使其瞬间滚烫。 所有头目的眼睛,刹那间都红了。 那是一种饿狼终于嗅到鲜活血肉的眼神。 “当真?!” 一名满脸横肉的头目,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衣领,声音都在发抖。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那车队,一眼望不到头!拉车的牛羊,黑压压的一大片!押车的官兵,一个个病怏怏的,跟没吃饭一样!” 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轰!” 整个大帐,彻底炸了锅。 “发财了!” “干他娘的!” “吃了这票,咱们能过个肥年!” 无数的嘶吼与叫好声,几乎要将帐篷的顶棚掀翻。 这些亡命徒,被官军追着打了大半年,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和饿。 现在,一块流着油的肥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嘴边路过! 这哪里是粮队? 这分明是官军送上门的大礼! 张献忠坐在主位上,那双小眼睛里,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肥硕的身体兴奋地站起,微微颤抖。 “弟兄们!”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煽动性。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孙传庭和张之极那两个龟孙子,看不起咱们!”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狂热的脸,大手一挥。 “传我将令!” “全军出动!吃了这支粮队,咱们三四个月不愁吃喝!” “吃了他们!” “杀了官军,抢粮食!” 震耳欲聋的附和声中,一个冷静得有些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大当家,不可。” 声音不大。 却像一瓢冰水浇灭了帐内沸腾的火焰。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开口的人。 李自成。 他缓缓站起身,脸色沉重,仿佛周围的狂热与他无关。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李自成,眼神变得危险。 李自成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径直走到了悬挂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那条代表官道的黑线上。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内,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传庭用兵稳健,滴水不漏。张之极出身勋贵,自幼饱读军书。他们岂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粮队行进的路线,太过刻意,仿佛就是经过我们跟前。等着让我们抢!” “押运的官兵军容涣散,让他们押送如此重要的军资,这更像是欲盖弥彰。” 他每说一句,帐内那些头脑发热的头目,脸上的狂喜便消退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 李自成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官道两侧的群山图案上,语气斩钉截铁! “我断定,官道两侧,必有伏兵!” 张献忠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威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李自成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这个盟主刚刚下令,李自成这个“兄弟”就跳出来唱反调,还说得头头是道,这让他脸往哪搁? “二当家。” 张献忠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被官军打怕了胆?” “瞻前顾后,如何成大事!” 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有埋伏又怎样?我们一万多弟兄,不抢这一顿,接下来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就是!怕个鸟!” “大当家说得对!富贵险中求!” 张献忠麾下的那些将领,立刻跟着鼓噪起来,在他们看来,李自成的谨慎,就是懦弱。 李自成还要再劝:“大当家,只需派一小股人马稍作试探便知真假,何必……” “够了!” 张献忠能拉起队伍至今,亦非蠢材,他指着舆图,脸上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恼怒与自作聪明的算计。 “官军正扎营这里,料定我军会从这谷口杀出!你以为我不知?” “可如果畏首畏尾,你我又何须结盟?如今有了一战之力,却不敢一战,何不如就地解散,各自逃命!” 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 “我军留下十人在此地造火烧水,虚张声势。其余大军趁夜绕过两个山谷,从辎重队后方抢夺!官军就算有埋伏,也只会设在前方!” “哪怕只抢一半,也够我军过个肥年了!” 他用盟主的身份,和这个看似万无一失的计划,强行压下了所有异议。 “我意已决!” 他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了李自成那张冷硬的脸上,声音里充满了警告与杀气。 “谁敢再动摇军心,休怪我张某人的刀,不认兄弟!” 大帐之内,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贪婪,彻底压倒了理智。 李自成看着张献忠那不容置喙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将领。 他沉默了。 他缓缓躬身,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退出了这顶喧嚣的大帐。 帐外的冷风,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李过正焦急地等在外面,脸上满是担忧。 李自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黑暗的群山,声音低沉而又冰冷。 “传令下去。” “让我们的弟兄,今夜都把兵器擦亮,甲胄穿好,打起十二分精神。” 李过一愣:“叔,我们也要跟着去?” 李自成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明的寒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得跟着去,不然不用官兵打,我们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军心就散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见机行事,如不可为,或可趁机收拢溃兵。” 第281章 忠魂不灭,国公府的传承 夜,大军开拔之前. 帅帐之内,唯有二人和一豆烛火。 那些红蓝两色的标记,在光影变幻间,仿佛无数正在呼吸的生命,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杀伐。 张之极的视线从舆图上挪开,落定在孙传庭身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伯雅兄,此计甚好。” “可运输线过于狭长,你我分兵,终究无法面面俱到。” 孙传庭抬起头,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 “你是担心,流寇出现的位置,不在我们张开的口袋里?” “正是。”张之极的声音绷紧如弓弦,“张献忠看似鲁莽,实则狡诈如狐。他未必会蠢到一头撞进我们预设的谷口。” “一旦他选择绕后,或是从中间突袭辎重队,我军主力未到之处,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支由老弱病残拼凑的押运队,会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碎。” 孙传庭沉默了。 他此计为阳谋。 阳谋,就意味着必然要有代价,要有牺牲。 那数百名被当作诱饵的士卒和民夫,从这个计划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定。 他们是弃子。 张之极深吸一口气,他走到帐口,对着帐外的黑暗,轻轻挥了挥手。 两百名身着玄色重甲的士卒,如同从黑暗中渗透出的影子出现在帐外。 他们身形笔挺如枪,甲胄精良,连刀柄上的缠绳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磨损感。 一股凝练的杀气,扑面而来。 孙传庭的眼神变了。 他久在边关,识兵,更识精兵。 帐外这两百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悍卒! “英国公府的亲兵。” 张之极直接说道: “也是我的家底。” 他转过身,正视着孙传庭。 “我会让他们,混在辎重队里。万一贼寇真的绕后,他们,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将贼寇彻底钉住的钉子!” 孙传庭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抑制的动容。 英国公府,自永乐年间受封至今,传承两百余年。 名为亲兵,实为家养子!是勋贵世家最忠诚、最核心的根基!是用来保护家主、传承门楣的最后力量! 孙传庭的声音都变了调,干涩而沙哑。 “之极兄!这……这都是你国公府的家养子啊!!!” 用他们去填一个九死一生的陷阱? 张之极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犹豫和不舍。 他只是重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英国公,是大明的英国公!” “英国公府兵,也是大明的兵!” “这片土地总需要有人站出来!”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重,仿佛不是说给孙传庭听,而是说给这片满目疮痍的黄土,说给那远在京城、将天下托付于他们的皇帝。 孙传庭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没有丝毫杂质的赤诚,久久无法言语。 最终,他对着张之极,对着这位勋贵,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自己挺直的脊梁。 一揖到底。 “之极兄,大义!” 丑时。 夜最深,睡眠最深的时候。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像黑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两个巨大的山谷。 张献忠脸上的肥肉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官军的营寨,果然设在谷口! 那个李自成,就是个被官军吓破了胆的怂包!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自成的队伍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像一群犹豫不决的野狗。 张献忠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等老子抢光了东西,看你还拿什么在老子面前摆谱! 前方,官道上那支臃肿的辎重队,已经近在眼前。 篝火零星,守卫稀疏,甚至能听到牛羊不安的嚼草声。 “弟兄们!” 张献忠压低了声音,眼中迸发出饿狼看到猎物时的绿光。 “冲上去!” “抢光他们!” “杀——!” 压抑了许久的嘶吼,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数千名流寇,从黑暗中猛地扑出,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涌向那支毫无防备的辎重队! 押运官赵元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拨马就往回跑。 那些老弱兵卒和民夫,更是瞬间崩溃,哭喊声、尖叫声、求饶声织成一片绝望的噪音,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一切,都和预想中一样。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然而,下一刻。 他的笑容,凝固了。 在那片混乱的辎重队中央,二三十辆装满了军械的大车旁。 两百名原本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卫所兵”,在喊杀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动了。 他们没有逃。 而是以一种快到令人窒息的速度,撕掉了身上伪装的破烂号服,露出了里面厚重的玄色重甲! “铿锵——!” 那是藏在军械中几十面重盾同时顿地的声音! “噌—!” 那是百把长枪架在盾间的声音! 一个呼吸之间。 一个由重盾和长矛组成的圆形铁阵,已经将那数十辆军械车,死死护在了中央! 为首一名魁梧如铁塔的将领,手中那柄巨大的斩马刀在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彻夜空! “英国公府,张豪在此!” “贼寇,上前一步者,死!” 那股凝若实质的冲天杀气,竟硬生生让潮水般涌来的流寇,攻势为之一滞! 张献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精锐! 是官军的精锐! 埋伏!这他娘的果然是埋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且,对方只有区区两百人! “怕什么!”张献忠红了眼睛,嘶声力竭地咆哮,“他们就百人!给老子冲!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们淹死!” “抢了那些军械!咱们就能跟官军掰手腕了!” 站在最前面的贼寇似乎有些迟疑。 张献忠喊到:“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 无数的流寇,嗷嗷叫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向了那个看似单薄,却坚如磐石的圆阵! 矛尖撕裂血肉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流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被一根根长矛洞穿,串成了人肉糖葫芦。 鲜血,喷涌而出。 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上涌! 第282章 生死一线,张豪上将誓死不退 张豪面色凝重,手中的斩马刀横斩。 每一刀挥出,都必然带起一颗翻滚的头颅,或是一截喷着血的断臂。 他身边的两百国公府亲兵,将精锐二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盾牌格挡,长矛突刺,腰刀横斩。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且致命。 军阵之前,尸体迅速堆积起来。 但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名亲兵的长矛捅穿两人后被尸体卡住,还没来得及拔出,三四把锈迹斑斑的钢刀就同时砍在了他的盾牌上。 “砰!” 木屑纷飞,盾牌碎裂。 下一刻,数把兵器,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闷哼一声,没有发出惨叫,只是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腰间的短刀捅进了身前一张扭曲的脸上。 然后,缓缓倒下。 阵型,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补上!”张豪怒吼。 他看着周围黑压压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的贼寇,再次下令:“炸弹!往人多的地方扔!” 手持火铳和弓箭的后排立刻从特制的皮囊中掏出铁疙瘩,点燃引信,奋力抛出! 轰!轰!轰!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伴随着浓烟轰然炸开,无数烧红的铁砂向四周溅射! 还有那持续燃烧的燃烧弹和制造混乱的烟雾弹。 血肉横飞,惨嚎声被爆炸的轰鸣瞬间吞噬! 流寇的攻势为之一缓。 亲兵们立刻打开辎重车上的箱子,里面码放着更多一模一样的铁球。 张献忠看到那炸弹的威力,再看到亲兵们拼死守护的那些军械箱,他心中的贪婪,彻底被点燃了! “给老子攻!就攻那里!”他指着张豪的军阵,状若疯魔。“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银百两!赏婆娘十个!” 重赏之下,流寇们彻底疯狂了。 他们如同飞蛾扑火,一波接着一波,向着那个不断有士卒倒下的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血,染红了土地。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张豪的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甲胄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哪怕有炸弹的掩护。 两百人的铁阵,转眼间,便已倒下了近三成。 可他们,依旧死战不退! 远处的山坡上。 李自成与李过,正静静地注视着山下那片被火光与血色笼罩的战场。 夜风,将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 李过的手,死死攥着刀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叔……这张献忠,竟然真的绕后成功了!”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震惊,更有一股即将错失良机的灼热不甘。 在他看来,官军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埋伏,竟被张献忠这个莽夫用最愚蠢,也最直接的方式给撞开了。 山下那支官军甲胄再精良,火器再犀利,终究人数太少。 被数倍于己的流寇疯狂围杀,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张献忠抢到了那批军资,尤其是那几十车崭新的军械…… 此消彼长。 他李自成在这座山寨中的地位,将瞬间崩塌! “叔!我们不能再等了!”李过急得双眼赤红,“再等下去,咱们连汤都喝不着了!”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与火光,死死钉在战场之上。 他看见了张献忠麾下流寇的癫狂。 也看见了那支官军的悍不畏死。 他更看见了,那支官军拼死守护的,是那批能让所有士卒眼红的崭新军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批军械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让他手下这批哗变边军,战斗力再上一个台阶的至宝! 他手下的这群悍卒,信奉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义。 他们是有奶便是娘。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用上削铁如泥的利器,他们就为谁卖命。 今天,他若是眼睁睁看着张献忠独吞了这块肥肉。 明天,他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兵痞,就会人心浮动,转投到张献忠那面“忠”字大旗下。 他李自成,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那股盘踞在心头的致命不安,却如毒蛇般死死缠绕着他。 太顺利了。 张献忠的绕后,顺利得像是一场刻意的引导。 官军主力的反应,也“迟钝”得令人发指。 这根本就是一个布置精巧的陷阱,猎人故意在捕兽夹的旁边,留下了一条看似安全的小路。 而那条小路上,或许就藏着更致命的毒蛇。 “叔!” 李过的催促,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李自成紧绷的下颚线条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赌! 只能赌这一把! 赌官军的后手,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快! 赌自己能在这场混战中,抢到足够的好处,然后立刻抽身而退! “传令!” 李自成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沙哑而狠戾。 “全军出击!” 他一字一顿,命令清晰得不带任何感情。 “目标,官军辎重!” “抢了东西,立刻就走!” “不要恋战!” “是!” 李过大喜过望,猛地拔出腰刀,用尽全身力气振臂高呼。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跟我冲!” “嗷——!”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边军悍卒,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咆哮,如开闸的猛虎,从山坡的另一侧,向着那片混乱的战场,猛扑而去! 李自成大军的加入,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在围攻张豪军阵的流寇,只感觉侧后方传来雷鸣般的喊杀声,还以为是官军的援兵到了,吓得阵脚大乱。 可当他们看清那面高高扬起的“李”字大旗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昂的欢呼! “是二当家的人!” “弟兄们,杀啊!” 山寨主位上的张献忠,看到李自成终于忍不住出手,肥硕的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想来摘桃子? 晚了! 但他没有阻止。 此刻,多一份力量,就能更快地啃下眼前这块硬得硌牙的骨头。 两股贼寇,万人的兵力,从两个方向,对张豪那残破不堪的军阵,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顶住!” “都给老子顶住!” 张豪的左臂被一柄长矛死死钉住,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依旧用单手挥舞着沉重的斩马刀,咆哮着,砍翻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第283章 号角声起,张之极率军凿穿贼寇大阵 他身边的府兵,已经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每个人的呼吸都沉重得像是扯动的破风箱。 体力,在急剧流失。 意志,却在疯狂燃烧。 他们知道,自己多撑一刻,将这近万贼寇死死拖在这里,小公爷的大计,便能一战功成! “噗!” 又一名亲兵被数把兵器同时贯穿身体,撕成了碎片。 阵型,再次被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无数的流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了进来。 炸弹早已在轮番的冲锋中被贼寇消耗殆尽。 短兵相接! 最后的血肉绞杀! 亲兵们放弃了长矛,拔出了腰刀,与潮水般涌入的敌人,展开了最原始,也最野蛮的血战! 一名年轻的亲兵,腹部被狠狠豁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肠子瞬间流了出来。 他没有惨叫。 他只是在倒下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了身前一个贼寇的肩膀。 “英国公府……” 他嘶吼出声,声音含混不清。 “……没有孬种!” 他猛地张开嘴,用牙齿,生生撕开了那名贼寇的喉咙!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越来越多的亲兵倒下。 五十人。 四十人。 张豪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失血过多让他阵阵眩晕。 他看着周围那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敌人,看着身边仅剩的、还在浴血奋战的兄弟。 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攥住了他的心脏。 要结束了吗? 小公爷…… 属下,尽力了! 属下,可能只能做到这里了! 就在这时。 “呜——” “呜——” “呜——” 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仿佛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悍然撕裂了夜幕! 那声音,穿透了喧嚣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正在疯狂进攻的贼寇,动作猛地一僵。 张献忠和李自成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 这个号角声…… 是官军主力,发起总攻的信号! 张豪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最深的黑暗。 来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斩马刀,狠狠插在脚下的土地里,用它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后,他用那嘶哑到极致的嗓子,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狂笑。 “哈哈哈哈……” “贼寇们!” “爷爷的援兵,到了!” 号角声未落。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如地龙翻身,要将这片土地彻底撕裂! 山下,那片混乱的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东方。 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无数的火把,骤然亮起!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火海! 火海之前,一道挺拔的身影立马横刀。 张之极! 他那双原本燃烧着战意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赤红! 他看到了山谷中那片仅剩的,由不到百人组成的圆形军阵。 看到了那面插在尸山血海中,依旧挺立的“张”字将旗! 一股狂怒自胸腔最深处轰然炸开,烧红了他的双眼,化作一声从魂魄中撕裂而出的咆哮! 他猛地将手中那柄皇帝御赐的佩刀,向前狠狠一指! “弟兄们!” “随我破阵!” “不留活口!” “杀!” 近两千名驰援的骑兵,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他们不再压抑,不再隐藏。 那积攒了数月,追逐了千里的滔天杀气,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马蹄踏地,如滚雷过境! 千余骑兵,组成一个巨大的楔形阵,没有丝毫减速,没有半分犹豫,就那么直直地,撞向了流寇最为密集的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 他们的眼中,只看到一杆杆闪着寒光的马槊,在火光下迅速放大! 然后,便是身体被撕裂的剧痛! “噗!噗!噗!” 高速冲锋的马槊,轻易地洞穿了他们简陋的皮甲和血肉之躯。 连人带骨,被巨大的冲击力高高挑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抛物线,重重砸进后方的人群里,引起一片更大的混乱! 一名刚刚还在叫嚣着“赏银百两”的流寇头目,脸上的贪婪还未褪去。 下一刻。 他眼中的整个世界,就被一杆高速刺来的长槊彻底填满。 一股凉意从胸口传来。 他艰难地低下头,只看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出现在自己的胸前。 鲜血和破碎的内脏,正从那个洞口,汩汩流出。 “呃……” 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漏气的嘶鸣,便从马上栽了下去,被紧随而至的铁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肉泥。 骑兵的洪流,凿穿了流寇混乱不堪的队形! 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无论是人,是马,还是简陋的盾牌,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无情地碾碎! 张之极一马当先。 他手中的长刀,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每一次挥舞,都必然带起一道血浪,一颗翻滚的头颅。 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将杀戮的效率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劈砍。 只是维持着冲锋的阵型,平举着手中的马槊,就足以将沿途的一切敌人,全部贯穿! 流寇的阵型,彻底乱了。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打得晕头转向。 前队想跑,后队想冲。 互相拥挤,自相践踏。 无数人在混乱中倒下,不是死于官军的刀下,而是死于自己人的脚下。 就在流寇的阵型被骑兵搅得天翻地覆,正组织兵力对骑兵合围之际。 西南侧的山谷。 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 “轰!” “轰隆!” 十数枚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炮弹,越过夜空,发出尖锐的呼啸,狠狠砸入了流寇拥挤不堪的后队之中! 爆炸声,震耳欲聋!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无数的流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和四射的弹片,撕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片! 爆炸的中心,被清出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真空地带! (预告一下,明天会把分数升到9分的加更补上,然后欠了几天所以付了1章利息! 明天6更。直接把这段更完,不断章!) 第284章 张献忠弃卒保车,李自成沦为弃子 李自成浑身剧震! 他猛地回头,望向西侧的山坡。 只见远方的山坡上,孙传庭那面巨大的帅旗之下,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正冒着滚滚的硝烟! 是孙传庭的主力! 他心中那股致命的不安,在这一刻,化为了现实! 他又猛地回头,看向东方。 张之极所率的骑兵,已经快要凿穿整个战场! 所过之处,留下的是一条由尸体和鲜血铺就的泥泞!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是一个用上千士卒和民夫的性命、用海量的军资做诱饵,布下的绝杀之局! 李自成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下意识地,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搜寻着张献忠的那面旗帜。 到了这个时候,唯有整合所有兵力,合兵一处向外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后,他看见了。 那面高高飘扬的“忠”字大旗。 那面他亲手推举为大当家的“忠”字大旗。 正在调转方向,朝着远离战场的、最黑暗的山林深处,飞速逃窜! “张献忠!” 李自成眼眶欲裂,血丝瞬间爬满眼球! 他想嘶吼,想咆哮,喉咙里却像是被滚烫的鲜血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面仓皇逃窜的“忠”字大旗,瞬间将他所预想的合兵一处破灭! 他明白,自己还有麾下这数千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全都被当成了弃子! 被张献忠那个畜生留下用来吸引官军主力火力的弃子! 就在李自成心神剧震的瞬间。 西侧,孙传庭的大军,动了。 短暂而致命的炮击过后,数千名步卒,结成数个巨大的方阵,迈着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步伐,沉默地,向着战场压了过来。 没有喊杀。 没有咆哮。 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军靴踏地的沉闷轰鸣。 前排,是密如林海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反射着没有温度的寒芒,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 后排,是黑洞洞的火铳,已经装填完毕,对准了前方混乱的战场。 它们就像一座座正在移动的钢铁山峦,带着冰冷而绝对的意志,无情地,碾压过来。 一群被骑兵冲散,试图重新集结反扑的流寇,迎头撞上了最前面的一个步兵方阵。 “开火!” 指挥官冷静的命令声响起。 方阵前排的火铳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弹丸,组成一道宽阔的死亡弹幕,瞬间扫过。 那上百名刚刚还嗷嗷叫着冲锋的流寇,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成片成片地向后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土地。 残存的几人,还没从同伴的死亡中反应过来,第二排的火铳手已经上前一步,再次举铳。 “放!” 又是一轮齐射。 最后的一点反抗火苗,被彻底掐灭。 三段轮射,绵密不绝。 方阵一步步碾过。 李自成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的边军悍卒,终于从崩溃的边缘反应过来。 他们嘶吼着,本能地试图结成他们最熟悉的军阵,进行抵抗。 可是,没用了。 张之极的骑兵洪流,正从他们的阵型中央来回冲杀,目标直指李自成的大旗!紧随其后的步兵,则像一把尖刀,不断扩大着伤口。 而孙传庭的步兵方阵,更像一道不断收紧的绞索,将他们的生存空间,一点点地压缩,再压缩。 腹背受敌! 四面楚歌! “叔!” 李过浑身浴血,盔甲上布满了刀痕,他拼死冲到李自成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顶不住了!” “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李自成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惊恐、绝望、茫然的脸,看着那些曾经跟着自己高喊“王侯将相”的弟兄,如今却像牲畜一样被屠杀。 他的心,在滴血。 另一边。 张献忠带着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兵,正沿着一条崎岖的山间小路,仓皇逃窜。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片山谷中传来的、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愧疚。 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李自成发自内心的鄙夷。 蠢货! 该抢的时候犹豫不决,白白浪费了先机! 现在,就给老子好好地断后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狞笑。 等官军把李自成那帮硬骨头啃光,自己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秦川这么大,随便找个深山老林一钻,谁能找到他? 又或者逃出秦川大地隐姓埋名。 就在他拐过一个山坳,心中正盘算着未来蓝图时。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窜出了五道黑影,拦住了去路! 张献忠的亲兵立刻如临大敌,瞬间将他护在了中央。 张献忠眯起小眼睛,定睛看去。 那五人,身着最普通的斥候服饰,为首一人,手中端着一把军用手弩,弩箭已经上弦,正稳稳地对着他所处的位置。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张献忠,哪里逃!” 张献忠的脸色,猛地剧变! 就凭这区区五名斥候? 他心中的惊怒,瞬间化为暴怒。 这是羞辱! 他正要下令亲兵冲上去,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剁成肉酱。 却见为首那名夜不收,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冷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竹筒。 他看也不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兵,点燃后向天上一举! 咻——! 一枚信号弹,拖着尖锐刺耳的啸声,化作一道刺目的红色光芒,直冲云霄! 那刺目的红色光芒,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像一朵死亡之花。 张献忠的亲兵们,瞬间反应了过来。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带着破空的锐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射向那五道黑影。 噗! 一名斥候闷哼一声,后心中箭,从飞驰的战马上滚落。 “散开!” 为首的那名夜不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缀着他!别跟丢了!” 话音未落,剩下的四骑瞬间分头,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两侧黑暗的山林之中。 他们不是来堵住逃兵的。 他们是负责指引方向的猎犬! 第285章 英国公府,死战不退! 主战场上。 李自成眼睁睁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忠”字大旗,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回头,决绝地遁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一切都完了。 自己,成了给他断后的弃子。 麾下这数千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都成了张献忠逃命的垫脚石!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钢刀,带血的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嗜血的光。 他对着身边那些同样陷入绝望与混乱的核心部队,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弟兄们!” “不想死的!” “就跟我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 那摇摇欲坠即将倒下的张豪,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面“李”字大旗,在绝境中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开始移动。 他看到了无数的散兵,正在本能地向着那面大旗汇聚,企图结成一个最锋利的锋矢阵,从官军包围圈最薄弱的环节,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他要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张豪濒临溃散的意识。 不能让他跑了!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那双几乎被血色模糊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亮得吓人。 小公爷的大军,已经到了。 但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 他环视四周。 身边,仅剩三十余名还能站着的亲兵。 他们个个带伤,人人浴血,身上的玄色重甲早已残破不堪,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张豪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用尽胸腔里最后的一丝空气,用那嘶哑到极致的嗓子,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英国公府,死战不退!”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迟疑。 这群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战士,拖着残破的身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跟随着他们的主将,向着李自成那正在集结的、数千人的突围集团,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这一幕,完全不合常理。 三十几人。 冲向数千人。 李自成被这股迎面而来的、疯狂到极致的攻势,惊得一愣。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自杀! 这三十几名官军,仿佛根本不是活人,他们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要将所有敌人一同拖入地狱的决绝! 他们不格挡。 不闪避。 他们只是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缠住了李自成突围的矛头! 一名亲兵,被三杆长矛同时捅穿。 他在倒下的瞬间,却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两名贼寇的腿,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裤子。 随后刀斧加身,牙齿无力的松开,只有双手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另一名亲兵,迎着劈向自己面门的钢刀,不闪不避,反而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胸膛迎上刀锋,同时将手中的断刃,送进了敌人的脖颈。 同归于尽!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敌人哪怕一瞬间的停滞! “叔!别管这些疯子!” 李过在他身边急得大喊,他一刀砍翻一个抱住他马腿的官军,鲜血溅了他一脸。 “冲过去!” 李自成也想冲过去。 可他的锋矢阵,最锋利的箭头,被这三十几块悍不畏死的“烂肉”死死缠住。速度慢了下来。 张豪的左臂,从那杆长矛抽出,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的视线,一片血红。 他看到李自成即将突破这道由他兄弟们用命铸成的最后防线。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捡起身边一把府里死去弟兄的长刀。 然后,他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忠勇,都灌注在这最后一掷上! 他猛地旋身! 那柄沉重的长刀,如同一个巨大的飞盘,带着凄厉的破风声,旋转着,呼啸着,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直逼李自成的面门! 随后拄着那杆“张”字大旗,绷紧的脊背成了旗杆的一部分,任凭狂风呼啸,旗在,人未倒。 也就在这一刻。 山谷东方。 那摧枯拉朽的雷鸣马蹄声狠狠地,撞进了李自成阵型的尾部! 旋转的刀刃,在火光下快如闪电。 李自成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道,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 他座下的战马,都承受不住这股冲击,悲鸣一声,向后踉跄了半步。 这瞬间的停滞。 是致命的。 “杀——!” 张之极那因狂怒而彻底扭曲的咆哮,响彻在每一个叛军的耳边! 骑兵的洪流,已然淹没了他们的后队! 最外围的百名叛军,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被冰冷的马槊,瞬间穿透。 血肉横飞! 断肢抛洒! 李自成阵型的后半部分,只剩下漫天血雨和垂死的哀嚎。 然而。 李自成麾下的核心边军,在这一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 “结阵!” 李过不顾自己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嘶声力竭地指挥着。 “长矛手在前!顶住!给老子顶住!” 这些刚刚还在溃散边缘的悍匪,在死亡的巨大威胁下,竟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同伴的尸体和手中简陋的盾牌,硬生生在骑兵洪流的面前,构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血肉之墙! “噗!” 第一排的长矛手,瞬间就被马槊洞穿,连人带矛被挑飞出去。 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他们用长矛去捅刺马腹,用身体去撞击马腿,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方式,拖拽着马上的骑士,将他们一同拉入死亡的深渊! 双方都知道这已经是一场死战!你死我活! 骑兵的冲击力,被这悍不畏死的抵抗,硬生生减弱了。 居高临下的劈砍,和精良的甲胄,让他们依旧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但边军,则完全是在以命换命! 他们用三条,甚至五条人命,去换取一名骑兵的坠马。 张之极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看着自己那些精锐的骑兵,被这些疯子一样的叛匪死死拖住,双目赤红。 但他没有失去理智。 “传令!”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两翼!分!” 令旗举起。 后方原本如铁锥般向前突进的骑兵阵型,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流水,从那块最顽固的“礁石”前,向两侧分开,绕过抵抗最激烈的核心区域,再从叛军阵型相对薄弱的两翼,向着中央挤压,切入! 第286章 染血的旗帜 这是一个再经典不过的骑兵战术。 将一块顽石敲成碎片的最好办法,不是正面猛砸,而是从侧面,从它最脆弱的纹理处,楔入利刃。 这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脆弱不堪的叛军阵型,在这精准而致命的穿插切割之下,彻底崩溃了! 无数的边军悍匪,发现自己被分割包围,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境。 他们的士气,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张之极的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标。 那面高高扬起的,“李”字大旗!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御赐佩刀,在乱军之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路。 沿途所有阻拦他的叛军,无论是谁,都被他一刀劈飞! 他终于率领所部冲到了李自成的面前。 四目相对。 一边是烈火烹油的刻骨仇恨,一边是冰水浇头的无尽绝望。 “李贼!” 张之极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纳命来!” 那柄饮饱了鲜血的御赐长刀,带着斩碎一切的呼啸,直直地,劈向李自成的脖颈! 快! 快到李自成的瞳孔里只剩下一道放大的寒光! 他刚刚挡开那致命的一掷,手臂有些发木,面对这灌注了雷霆之怒的一刀,他竟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看,李自成就要血溅当场。 “叔!” 一声凄厉的嘶吼。 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 是李过。 他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张之极那斩断一切的一刀! 噗嗤! 锋利的刀锋,毫无阻碍地撕开了皮甲与血肉! 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从李过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后心! “啊——!” 李过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脱力,从马背上重重栽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李自成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李自成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当,狼狈不堪地侧身躲闪。 但,还没等他喘过气来。 “咻!”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钉进了他的大腿!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李自成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也跟着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用尽全力,才用刀拄着马鞍,稳住了身形。 可他稳住了身形,他麾下的大军,却再也稳不住了。 西侧。 孙传庭的步兵大阵,已经压至近前。 没有呐喊,只有冷酷到令人心悸的推进。 “举铳!” “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连绵不绝,每一次轰鸣,都必然在叛军拥挤的阵型中,割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豁口。 这不是战斗。 这是处刑。 前排的叛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排的叛军想要后退,却被自己人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由长枪组成的枪阵,和那不断喷吐着死亡火焰的火铳,一步步向自己碾压过来。 他们的意志,他们的勇气被彻底碾碎。 终于。 “降了!我降了!” 一名叛军精神彻底崩溃,他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血泊之中,双手抱头,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这个声音,像是一根导火索。 “别杀了!我们降了!” “饶命啊!官爷饶命!” “噗通!噗通!” 越来越多的叛军扔掉了兵器,跪了下来。 他们被杀怕了。 他们彻底绝望了。 曾经支撑着他们的野心、悍勇、对未来的幻想,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李自成看着眼前这山崩地裂的一幕。 看着那些曾经跟着自己高喊“王侯将相”的精锐边军,如今或死或降,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看着那面代表着自己所有野心的“李”字大旗,被一只沾满泥水的军靴,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入血污之中。 他的心,在滴血。 “叔!” 几名最后的亲兵,用身体和盾牌,拼死护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李过,气若游丝,他看着依旧被官军层层包围的李自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叔……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走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狠狠劈中了李自成那颗已经麻木的心。 走? 往哪里走?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官军,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闪着寒光的刀枪。 天罗地网! 然而,那十余名最忠心的亲兵,却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们不再试图冲击官军最厚实的步兵方阵,也不再妄想去挑战那些往来冲杀的骑兵。 他们护着李自成,猛地调转马头,冲向了战场边缘,一处看似根本无法通行的陡峭断崖! 那里怪石嶙峋,几乎是垂直的绝壁。 是整个包围圈中,唯一被官军忽略的死角。 因为在任何人看来,那都是一条死路。 “驾!” 亲兵们用刀背狠狠抽打着马臀,战马发出痛苦的悲鸣,载着他们,冲向了那片代表着未知生死的黑暗。 在即将没入黑暗的前一刻。 李自成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战场。 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光,如同焚尽一切的业火。 他看到了自己数千大军的尸骸,铺满了整片山谷,汇聚成一条条血色的小溪。 他看到了官军那两面高高飘扬的,不可一世的“孙”字与“张”字帅旗。 它们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惨败。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那布满了烟尘与血污的脸颊上,悄然滑落。 下一刻,他的身影,连同那十余骑残兵,彻底消失在了断崖的黑暗之中。 战场上,被孙传庭所部和后面支援而来的张之极所部彻底包围的贼寇放下了抵抗。 喊杀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跪满山谷的降卒,和伤兵们痛苦的呻吟。 张之极没有理会那些跪地投降的叛军。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的人头,死死地,定格在远处那片尸山血海之中。 在那里,一面孤零零的,残破不堪的“张”字将旗,依旧插在地上。 尽管旗杆已经断裂,旗帜被鲜血浸透,但它依旧挺立着。 张之极的心,猛地一颤。 他拨转马头,无视了身边前来请示如何处置降卒的将领,一言不发,策马向着那面将旗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 第287章 慌不择路 战场旁边的一处山谷。 张献忠带着数百名最精锐的亲兵,在崎岖的山路上亡命飞奔。 身后的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正随着距离拉远而模糊,最终被呼啸的山风彻底吞没。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火光冲天的山谷。 脸上的肥肉堆积起来,挤出一个满是庆幸与鄙夷的笑容。 李自成。 那个蠢货。 该抢的时候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白白浪费了老子创造的先机。 现在官军主力已至,就让他去跟那些官军硬碰硬吧! 正好给老子好好地断后! “大当家,咱们甩掉官军了!” 一名亲兵头目凑上前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张献忠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孙传庭和张之极,以为设个口袋就能装下老子?痴心妄想!” 他心中愈发得意。 等官军把李自成那帮硬骨头啃光,自己早就跑得没影。 秦川这么大,随便找个深山老林一钻,谁能找到他?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去别的地方落草为寇过山大王的日子。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宏伟蓝图之中时。 咻——! 前方不远处的山头上,一道刺耳的尖啸猛地划破夜空! 一发信号弹拖着猩红的尾焰直冲云霄,轰然炸开,将整片山林照得一片血红! 张献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身边的数百亲兵齐齐变色,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阵型陡然收紧! “怎么回事?!” 张献忠惊怒交加地咆哮。 是官军的追兵?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 另一侧的山脊上,突然传来一阵悠长而诡异的嚎叫。 “嗷呜——嗷——呜呜——” 三长两短。 那根本不是狼嚎! 是人! 是人用号角模仿的狼嚎!是军中斥候之间传递信息的暗号! 张献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得意,到惊疑,再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惊恐! 他不是逃出来了。 他根本就没有甩掉追兵! 他像一只被猎犬盯上的兔子,自以为逃出了猎人的视线,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猎犬的监视之下! 他不是在逃亡。 他是在被驱赶! “废物!” 巨大的羞辱感与恐惧感化为暴怒,他猛地一鞭子抽在身边的亲兵头目脸上。 “一群废物!连几只苍蝇都找不到吗?!” “给老子搜!把他们找出来!剁成肉酱!” 那名亲兵头目捂着脸上火辣辣的血痕,又惊又怒,却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带着数十骑向着信号弹和狼嚎声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大当家!这边也……” 话音未落。 咻——! 又一发信号弹,从他们逃跑路线的左前方,再次升空! 紧接着,右后方的山林里,再次响起了那三长两短的狼嚎! 四面八方! 到处都是官军的眼睛! 那些派出去搜索的亲兵,冲进山林,如同泥牛入海,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 而那些该死的信号弹和狼嚎声,却像催命的符咒,一次又一次,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响起。 从不靠近。 从不交战。 只是用这种阴魂不散的方式,告诉张献忠,你们,还在网里。 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队伍中迅速蔓延。 张献忠被迫不断改变方向,可无论他往哪里跑,前方总会有那该死的信号弹升起,逼迫他转向另一条路。 他感觉自己是一头被戏耍的蠢猪,被几条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着,驱赶着,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屠宰场。 这连绵不绝的延绥群山,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巨大而冰冷的牢笼。 “走这边!快!” 在一片混乱和绝望中,一名负责探路的头目指着一条看似隐蔽的狭窄山路,大声嘶吼。 张献忠已经没有了任何判断力,他只想尽快摆脱那如影随形的狼嚎和信号弹,想也不想,便带着仅剩的百余骑,一头扎了进去。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是陡峭到无法攀爬的悬崖峭壁。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不知跑了多久,当前方的探路兵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时,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被堵死了。 一场巨大的塌方,用数万斤的巨石和泥土,将这条山谷的出口彻底封死。 这是一条绝路。 张献忠呆呆地看着那堵不可逾越的石墙,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 就在这时。 呜—— 他们来时的谷口方向,传来了官军特有的,低沉而肃杀的号角声。 完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死灰般的绝望。 绝望之中,张献忠那早已被恐惧和愤怒烧得混乱不堪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他血红的眼睛猛地转向身边那个带路的亲兵头目,那眼神,是要吃人的野兽。 “是你!” 他的嗓音变得尖锐,扭曲得不似人声。 “是你带错路!你把我们带进了死路!” “你是官军的奸细!” 那名头目脸色惨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慌不择路。 “大当家……我不是……” 张献忠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此时急需一个宣泄口。 噗嗤! 他猛地抽出腰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捅进了那名亲兵头目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 那名头目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又缓缓抬起头,看着张献忠那张癫狂而狰狞的脸,嘴里涌出大股的血沫,缓缓倒下。 周围剩下的百余名亲兵,看着他这副疯魔的模样,吓得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的眼中,再无忠诚,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就在这时。 哗啦!哗啦! 山谷两侧的崖壁之上,火把骤然亮起! 一排排身着手持弓箭的弓弩手出现在悬崖边缘。 他们手中的弓弩已经对准了谷底这群瓮中之鳖。 谷口处,马蹄声不疾不徐地传来。 孙传庭手下副将甘州卫指挥使乔元柱一马当先,缓缓出现。 他身后,是甲胄鲜明,军容鼎盛的官军步卒。 他们堵死了唯一的出口,是一道钢铁铸就的绝望。 乔元柱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叛军,落在了谷底那个如同困兽,正在发狂的张献忠身上。 第288章 祭我大明忠魂 张之极冲到了那面旗帜下。 他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看见了张豪。 那个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此刻像一滩被砸烂的烂泥,倒在尸骸之间。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 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死死抵着那杆断裂的旗杆,撑着它不倒。 他还有呼吸。 轻微到几乎不存在。 “医官!” 张之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完全变了调。 “医官!给老子滚过来!” 他双膝一软,跪在鲜血和黄土掺在一起的泥淖里,伸出的手在剧烈颤抖,却不敢去碰张豪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熟悉的喊声,似乎穿透了死亡的黑幕,让张豪的身体,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努力地,睁开那双早已被血污糊死的眼睛。 一条细小的缝隙里,映出了张之极那张因焦急而彻底扭曲的脸。 他想笑。 却只牵动了嘴角的血肉,咳出了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声音,比蚊子的嗡鸣还要细微。 “小公爷……” “属下……没给英国公府……丢人……” 他涣散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被自己用命护住的旗帜,又看向张之极。 “照顾好……” 话,没能说完。 那颗高傲的头颅,无力地垂下。 再也没有了声息。 张之极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喊杀声,呻吟声,风声,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被一点一点,活生生撕裂的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张豪冰冷的铠甲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冲开了他脸上的血污与烟尘,蜿蜒而下。 “来晚了……” 他猛地扑在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府军指挥使身上,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冷的甲胄,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都怪我……都怪之极来晚了……” 这个在万军之中杀伐决断,眼都不眨的勋贵世子,此刻哭得浑身抽搐,像一个失去了世间所有珍宝的孩童。 孙传庭随后赶到。 他看到了跪在尸山血海中,抱着亲兵统领尸首痛哭的张之极。 看到了那面插在地上,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挺立的“张”字将旗。 看到了周围那三十几具围成一个死亡圆阵,至死不退的英国公府亲兵的尸骸。 绞痛。 这些,都是因为他的计策,而埋骨于此的忠勇之士。 他们是弃子。 是他亲手用来换取胜利的弃子! 那名刚刚想要请示张之极的军官,看见了孙传庭,连忙跑了过来。 “孙将军,那些降卒,怎么处置……” 这句话,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根火星。 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轰然爆炸,化作了滔天的戾气。 孙传庭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文人面孔,骤然扭曲,变得狰狞。 他猛地转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凶光毕露。 他对着那名军官,对着这满山遍野的降卒,发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咆哮。 “杀!!!” 一个字。 那名军官愣住了。 周围所有的官军,都愣住了。 孙传庭似乎觉得还不解气,他抬起手,指向山谷中那些跪地求饶,黑压压一片的降卒,补充了一句。 “统统杀光!” 整个山谷,死寂了一瞬。 那些伏在地上的降卒,听到了这个命令,瞬间炸开了锅。 “投降不杀!将军!投降不杀啊!” “我等愿降!愿为朝廷效力!” “饶命!官爷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云霄。 然而。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刀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杀!” 一名骑兵红着眼睛,一刀砍下身边一个降卒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 这成了信号。 所有官军的怒火,都被点燃了。 他们想起了那些死去的袍泽。 想起了被流寇杀的无家可归的百姓。 看到了那个抱着尸体痛哭,哭得像个孩子的张总兵。 愤怒与悲伤,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杀!” “为兄弟们报仇!” 官军们涌向那些手无寸铁的降卒。 屠杀。 哀嚎声,惨叫声,渐渐微弱。 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要将这片天空染成红色。 就在这时。 一名夜不收浑冲到孙传庭面前,单膝跪地。 “报!” “张献忠及其麾下四百余残党,已被乔元柱指挥使,尽数生擒!” 孙传庭的脸上的狰狞似乎在慢慢藏起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带过来。” 不多时。 张之极缓缓地,放下了张豪那已经僵硬的尸体。 他站起身。 拄着那柄饮饱了鲜血的长刀,刀尖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深深锲入脚下的泥土。 双手交叠压在柄首上。 他的身体,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悲痛,而在微微颤抖。 远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乔元柱带着一群垂头丧气的降卒,走了过来。 四百余人。 他们被押解着,穿过这片修罗场。 他们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看到了那流淌成河的鲜血。 他们没有看到一个活着的降卒。 队伍中,开始出现躁动。 押送的官兵面无表情,刀锋立刻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张之极开口了。 那是一种刚痛哭过的,沙哑而破碎的声音。 “把他们,都抓过来。” “跪下。” 张献忠被两名高大的士兵死死押着,像拖一条死狗,扔在了张之极面前。 其余的贼寇,被强按着,跪成一片。 孙传庭知道张之极要干什么。 他抢先开了口。 “杀!” 跪在地上的贼寇们,听到这个绝望的命令,立刻开始疯狂挣扎,破口大骂。 “杀俘!你们不得好死!”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张献忠则是拼命地喊着。 “张将军!饶命啊!” “我投降!我真心投降!留我一命,我知道其他叛军的地方,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张之极充耳不闻。 他缓缓拔出插在泥土里的长刀。 刀锋在晨曦中,反射出妖异的红光。 他高高举起长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祭我大明忠魂——!” 话音落。 刀光下。 噗嗤!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无头的尸体,喷出数尺高的血泉,轰然倒地。 身边的将士们,被这股冲天的悲愤所感染,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器,跟着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祭我大明忠魂!” 一片刀光落下。 战场上,只是多了四百多个圆滚滚的头颅。 第289章 文人孙传庭(三) 五日后。 堕风谷。 那股能让活人窒息的血腥气,终于被凛冽的朔风吹淡了些许。 战场已被打扫干净。 新翻的泥土下,掩埋着数千具尸骸,再也分不清谁是官军,谁是流寇。 一座座隆起的土坟,连同坟前插着的简陋木牌,无声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 死者入土。 活人,却要背着死者的重量,继续走下去。 这几日,延安府的街头巷尾,关于孙传庭的风言风语,早已传遍。 杀士绅。 杀降卒。 “孙阎王”三个字,甚至能让夜里啼哭的孩童瞬间噤声。 而此战的另一位主角,张之极,则沉默得有些过分了。 除了日常军务,就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坐,便是一整天。 昨日。 他终于提起了笔。 第一封,是发往京城,呈给皇帝的战报。 狼毫笔蘸着漆黑的墨。 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字迹工整。 “延安府剿寇捷报。陕西副总兵张之极谨奏:臣督率各营于延安府堕风谷剿贼。 此役我军官兵阵亡一千九百三十二员名,效死民夫五百六十三名。 阵斩贼首”张献忠“,歼敌八千四百有余,堕崖焚毙者不计其数。贼寇精锐尽丧,可谓全歼。 虽伤亡惨重,然此战毕后,平靖在望。 所有有功人员及阵亡将士,容臣另疏题叙,伏乞天恩优恤。 崇祯四年 十一月初三。” 没有半句多余的修饰。 写完,封缄,盖上总兵大印。 他将那份足以震动朝野的捷报,递给门外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是!” 亲兵退下。 书房内,再次沉寂。 张之极坐在案前,身影一动不动。 许久。 他缓缓地,又铺开了一张纸。 这一次,他换了一支小楷毛笔。 砚台中,研磨了很久,很久,久到墨汁都开始微微发稠。 当他再次提笔时,那只在万军丛中稳如磐石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父亲大人敬启:” 仅仅是写下提称。 一滴滚烫的液体,便毫无征兆地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小小的、刺眼的墨花。 他停下笔,闭上双眼,喉头剧烈地滚动。 那股咸涩的哽咽,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父亲,见字如面。” “陕西的风沙又大了,算来孩儿离家已近两载。 夜深时,总会想起您书房里那股墨香混着茶香的气息,想起您教导孩儿‘为国守疆,当如磐石’时的眼神。 不知您的膝盖,入冬后还疼吗?万望保重。” 他想起了离京时,父亲站在府门前,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更想起了张豪,那个总是憨笑着,拍着胸脯向父亲保证,一定会护好小公爷的汉子。 眼泪,终于决堤。 “昨日堕风谷一役,孩儿……终是完成了合围。” “只是我们英国公府的两百亲兵,如今,只剩张涛、张利二人尚存一息。张涛胸口中了三箭,张利断了左臂,医官说,若能熬过这三日,或可活命。” “其余一百九十八人…都留在了那片黄土坡上。”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片尸山血海。 浮现出张豪用身体死死抵住旗杆,那不倒的身影。 “张豪叔为拖住贼寇,死战不退。他最后一句话,说他没给国公府丢脸,还说‘照顾好…’,他没说完就断了气。或许,是想让孩儿照顾好您。或许,是想让孩儿照顾好自己。又或许…是想让孩儿照顾好弟兄们的家眷。” 写到此处,张之极再也撑不住,猛地伏在案上,双肩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用满是泪痕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脸,重新握住了那支已经冰凉的笔。 “父亲,您亲手交到我手上的那本花名册,如今能用朱笔勾去的,只剩两个名字了。孩儿对不住这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更无颜面对他们的父母妻儿。今夜营火摇曳,孩儿总觉得是他们未冷的魂魄在看。待战事稍歇,孩儿想亲自去每家每户,磕头请罪。” “不孝儿 顿首” “崇祯四年 十一月初三” 延安府,城门口。 孙传庭一身文士常服,对着身披甲胄的张之极,长长一揖。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之极兄,保重。孙某,得回京复命了。” 他身后,百余名亲卫甲胄鲜明,齐刷刷单膝跪地。 “大人!我等愿随大人一同回京!” “请大人带上我们!” 孙传庭转过身,看着这些在尸山血海里跟自己杀出来的悍卒,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男儿,当为国戍边。吾此行前途未卜,祸福难料。”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都留在张总兵麾下。他是有担当的将军,跟着他,好好效力,莫要坠了我孙传庭的威风。” 众人还想再劝。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死死抱住了孙传庭的大腿。 是李定国。 那孩子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先生!我要跟你走!” “不管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孙传庭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倔强的孩子,他那坎坷的身世和坚定的眼神。 自己,终究是将他带出来的人。 他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 他摸了摸李定国的头。 “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当个书童吧。” 李定国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张之极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封浸透了泪痕的家书,郑重地递了过去。 “伯雅兄,一路顺风。” “此乃我的一封家书,还请伯雅兄,代为送达家父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厉害。 “家父年事已高,伯雅兄若是在京中任职,还望……多多照拂。” 以英国公的地位,一封家书何须旁人转交。 以英国公的权势,身边又何须旁人照拂。 张之极此举,分明是把英国公府当作孙传庭的靠山。 他将杀士绅、杀降卒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张之极无以为报。 唯有以此,护他周全。 孙传庭如何不知。 他看着张之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位有勇有谋,更有情有义的勋贵世子,心中激荡难平。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家书,对着张之极,深深一揖。 “谢过之极兄。” 说完,他转身,便要上马车。 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猛地回头,对着家仆喊道。 “取文房四宝来!” 家仆不敢怠慢,连忙解开包袱,就在马车的车板上,铺开了宣纸,研墨。 孙传庭提笔,蘸墨。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慨,所有的离愁别绪,在这一刻,尽数凝聚于笔端。 那不是在写字。 那是在倾泻。 他将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递给张之极。 而后,再不回头,带着李定国,登上了马车。 “驾!” 一人一书童加上数名仆人。 车轮滚滚,向东而去,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 张之极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宣纸。 一行行苍劲淋漓的字迹,带着未干的墨香跃然纸上。 《延州别张公》 朔风卷地雕旗裂,并辔曾看陇月斜。 血浸征袍同拭剑,沙凝冻笔各分茶。 九边烽火催星鬓,一骑尘沙隔京华。 他缓缓念出最后一句,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他日麒麟阁上望,谁记延州白骨花? (写着最后两章,眼泪不争气了一下。改的时候,眼泪又不争气了两下~) (你们不争气了记得告诉我,总不能就我眼泪不争气吧!) (9分加更完了哈,祝兄弟们国庆快乐!也算是国庆给兄弟们加更了!) 第290章 清虚道长 崇祯四年,十一月十一。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十足,暖意融融。 朱由检的心,比这殿内的空气还要滚烫。 喀喇沁一战的捷报早就摆在了案头。 曹文诏,尤世威。 这两个名字,如今在他眼中熠熠生辉。 喀喇沁大胜,将北境的防线向喀喇沁草原推进了二百余里。 这是他登基以来,对外取得的最为酣畅淋漓的一场大胜!而且还是开疆拓土! 必须赏。 而且得是重赏! 他要借此机会,向九边那些桀骜的将门,向天下人,传递一个最清晰的信号。 跟着朕,有肉吃。 吃大块的肉! 今日,又一份捷报从陕西而来。 张献忠伏诛。 张之极这事办得漂亮,孙传庭也算戴罪立功。 朱由检正斟酌着封赏的尺度,殿外,王承恩的脚步声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急促。 “陛下。” “何事?” 朱由检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在那份新收的疆域图上流连。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在殿外求见。” “他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面呈陛下。” 朱由检的眉头蹙了起来。 吴孟明? 这个时辰,如此急切?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 吴孟明不是走进来,是爬进来的。 一声闷响,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上半身都趴伏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光洁的金砖。 匍匐着爬了进来。 那微微颤抖的肩背,泄露了他此刻的恐惧。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 他看着跪在下方,连身形都无法维持的锦衣卫指挥使,心中因大胜而来的那份灼热喜悦,迅速冷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吴孟明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胜在沉稳,能让他吓成这副模样,事情,绝对小不了。 “起来说话。”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是这种平静,就越让吴孟明感到惧怕。 他不敢起来,只是将头磕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地砖里。 “臣…臣有罪!罪该万死!” 朱由由检的耐心在流失。 “朕让你起来说话!” 声音陡然拔高,帝王的威严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吴孟明浑身剧烈一颤,这才哆哆嗦嗦地直起半个身子,依旧跪着,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说吧,朕听着。” 朱由检端起一杯温茶,指尖轻轻拨动着杯盖。 “陛下…臣…臣欺君了。” 吴孟明的声音略带颤抖。 “哦?” 朱由检拨动杯盖的动作停住了。 “欺君?”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欺君法?” 吴孟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与绝望。 “是关于嘉定伯。” 周奎? 他的国丈。 皇后周氏的亲爹。 一个在他“梦中”,贪婪无度,愚蠢至极,最终在京城被闯军攻破时,宁可抱着金银财宝投敌,也不愿拿出一分一毫资助国事的跳梁小丑。 自登基以来,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大明存亡的国事,他还真没来得及去收拾这个废物。 原以为他只是贪点小钱,占些便宜。 只要不太过分,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那是皇后的父亲,皇子的外公。 家事,终究不好弄得太难看。 可看吴孟明这副要死的模样,事情,恐怕远不止贪财那么简单。 “说下去。”朱由检放下了茶杯。 “嘉定伯……仗着国丈的身份,在京畿之地,吞并田亩,强买强卖…这些…这些臣都查到了…” 吴孟明的声音越来越抖。 “臣想着,嘉定伯毕竟是陛下的长辈……这些都只是些钱财上的小事,若是事事上报,恐……恐伤了陛下与娘娘的和气……” “所以…所以臣就自作主张,将这些案卷…压下了…” 殿内,一片死寂。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吴孟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吴孟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在皇帝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什么叫“钱财上的小事”? 什么叫“怕伤了和气”? 说到底,不过是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不想因为小事去得罪国丈罢了! “就这些?” 朱由检终于开口。 “不…不止…” 吴孟明知道,今天若不全盘托出,自己会死得更惨。 他心一横,咬牙道:“近一个月来,嘉定伯府上,来了一位自称‘清虚道长’的方士。那道士宣称,能炼制‘送子金丹’,包生男丁。” “嘉定伯便以此为幌子,在京中高门大户的女眷中散播消息。以一颗丹药一千两白银的天价,骗取了大量钱财!” 朱由检的脸色渐怒。 荒唐,竟行如此荒唐之事! 然而,吴孟明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引爆了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送子金丹’,根本不是什么仙丹,而是…而是虎狼之药…” “有数名官宦女眷,在服药之后,神志不清…被那清虚道长…玷污了身子。” “而嘉定伯……其实就是这‘清虚道长’。” “砰——!” 一声巨响! 朱由检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御案上。 上好的端砚连同笔架上的狼毫以及案上的奏折被震的滑落在地。 “混账!” “畜生!” 朱由检气得浑身发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 这是设局、下药、奸淫、勒索! 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他的国丈,竟然在天子脚下,干着这种连街头恶霸都不齿的龌龊勾当!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吴孟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目光中不遮掩的显示出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怒。 “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前…臣就收到了风声…” 吴孟明已经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 “半个多月了?” 朱由检笑了,笑意森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朕的国丈,在天子脚下,骗人钱财,玷污官宦女眷!” “而你,朕的锦衣卫指挥使,朕的眼睛,朕的耳朵,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他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吴孟明的胸口! 吴孟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去,嘴角溢出一口血来。 “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信任的?”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吴孟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磕头求饶,却因为害怕,竟再次滑倒没爬起来。 “陛下…饶命。臣……臣再也不敢了。” “王承恩!” 朱由检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龙椅前。 “奴婢在!” 王承恩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传朕旨意。”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玩忽职守,欺君罔上,着即革去一切职务,打入诏狱,听候发落!” “是!” 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的吴孟明拖了下去。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胸口依旧剧烈地起伏着。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杀一个吴孟明,容易。 杀一个周奎,也容易。 但这件事,绝不能这么简单地结束。 他对着殿外,沉声开口。 “摆驾。” “坤宁宫。” 第291章 皇后为保储君前程,含泪自请严惩生父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 静谧得能听到灯芯燃烧时,那一声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周皇后正坐在灯下,素手捏着针线,为即将到来的寒冬,给皇子缝制一件新的棉衣。 她出身贫寒,一手针线活从未落下,闲暇之时,总是亲手为两个儿子裁衣缝服。 此刻她神情专注,眉眼间满是母性的温润光辉。 宫门,却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阴冷的寒风,瞬间灌j进了暖阁。 周皇后缝衣的动作蓦然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 朱由检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王承恩躬着身子,对殿内所有宫女太监,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众人噤若寒蝉,立刻如水银泻地般鱼贯而出,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整个坤宁宫,死寂一片。 “陛下?” 周皇后放下针线,缓缓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与天然的疑惑。 “夜深了,您怎么……”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 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无往日的半分温情。 一种,他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帝王威严。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卷薄薄的供状。 而后,甩手一扔。 几页写满了罪状的纸张,如枯叶般散落一地,就落在她的脚边。 周皇后愣住了。 她看看地上那几页纸,又看看朱由检那张肃重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那份供状。 “这是……” 她只看了第一行,脸色就瞬间变了。 “锦衣卫……” 越往下看,她的脸色就越是苍白,拿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吞并田亩,强买强卖…… 这些,她隐约有所耳闻,也曾旁敲侧击地劝过父亲,要他收敛。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纸上记录的罪行,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当她看到“清虚道长”、“送子金丹”、“玷污官宦女眷”这些字眼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不……” 她的嘴唇哆嗦着,话语囫囵。 “这……这是污蔑!”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决堤,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陛下!这是污蔑!我父亲……我父亲他绝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一定是!” 朱由检看着她,看着她平日总是温柔的脸此刻因绝望而变得扭曲。 “污蔑?” “朕,也希望是污蔑。”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不带感情的语调,将她所有的辩解与幻想彻底击碎。 “他以国丈之名,在京中散播谣言,称有方士能炼制送子金丹。” “一颗丹药,索价一千两白银,专骗那些求子心切的高门女眷。” “那丹药,根本不是什么仙丹,而是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虎狼之药。” “待女眷服药之后,他便假扮成那‘清虚道长’,行不轨之事!” “事后,再以对方名节相要挟,逼得那些可怜女子,为了自身清白,为了夫家颜面,只能忍气吞声,甚至……白绫自缢!” 每一句话,都像刺扎入周皇后的心。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不会的……” 她的声音,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喃喃自语。 记忆中的父亲,虽然贪财市侩,虽然装神弄鬼,但终究是对她疼爱,将她抚养长大的父亲。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一个设局、下药、奸淫、勒索的恶魔? “陛下……求你……求你彻查!” 她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她爬过去,死死拉住朱由检常服的衣角,卑微地哀求着。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父亲他…他就算再糊涂,也做不出这种事的!求陛下明察啊!”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为他抚平紧锁的眉头。 如今,却因为另一个男人,而变得如此卑微,如此不堪。 朱由检猛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 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证据确凿。” 这四个字,如四座大山,将周皇后所有的希望,碾得粉碎。 他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的妻子,看着他皇子的母亲。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咱们的孩儿,将来是大明的太子。” 周皇后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朱由检。 “嘉定伯犯下此等滔天大罪,人神共愤,罪不可恕。” 朱由检俯视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你想让他将来,放任这样一个外公,而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吗?” “你想让他未来的储君之路,从一开始,就背上这样一个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污点和话柄吗?” 她是皇后。 她是女儿,现在更是母亲! 她可以为了父亲去求情,去哭,去闹。 但她绝对不能,拿自己孩儿的前程,拿大明储君的声誉去赌! 她明白。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她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眼神却一点点地,从绝望,变得空洞,死寂。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对着朱由检,对着大明的皇帝,对着她儿子的父亲,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 “咚!” 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咚!” 第二个头。 “咚!” 第三个头。 当她缓缓直起身子时,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那血迹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臣妾,恳请陛下……”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口里,生生挤出来的。 “严惩周氏满门,以正国法!” 朱由检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的鲜血,看着她眼中那片如死灰般的寂灭。 他心中那股焚尽一切的暴怒,在这一刻,竟诡异地平息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赞许,亦有怜悯。 他伸出手,将她从地面上,缓缓扶起。 “你是大明的皇后。” 一句话,是肯定,也是一道沉重无比的枷锁。 说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大步向着殿外走去。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传遍了整个宫殿。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口谕,命提督东厂曹化淳,亲自带队!” “即刻封锁嘉定伯府,不得走漏风声!周府满门,听侯发落!” “府内所有财物,尽数查抄入库!” 第292章 嘉定伯周奎 子时。 嘉定伯府,正堂之内,暖香扑鼻,歌舞升平。 丝竹之声靡靡,舞女水袖翩跹。 京中有头有脸的几位富商,簇拥着一个醉眼朦胧的胖子,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谄媚。 此人,正是当朝国丈,周奎。 “伯爷,这杯小的敬您!”一名挺着油腻肚腩的盐商,双手高举酒杯,“若非您引荐,我等凡夫俗子,哪有缘法得清虚道长这等神仙人物的指点!” 周奎被这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他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肥硕的脸上尽是得意。 “好说,好说!”他肥大的手掌随意一摆,故作高深,“清虚道长乃方外高人,岂是等闲之辈能见的?也就是看在咱家的薄面上,才肯偶尔泄露一二天机。” “那是,那是!伯爷您是谁?您可是国丈爷!” “伯爷,下个月的‘送子金丹’,可千万给小的留一颗!” “还有我!伯爷!” 周奎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奉承,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金山银山正向他的伯府奔涌而来。 至于那些服药后被他玷污的女眷…… 他脑中闪过几张梨花带雨、写满屈辱与惊恐的脸,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升起一股病态扭曲的兴奋。 他周奎,不仅能骗她们的钱,还能玩弄她们的人! 而她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就是权势的滋味!通天的权势! 就在他飘飘然,准备再吹嘘几句自己与“仙人”的交情时。 一声巨响,猛地从府外传来! 那扇朱红大门,在木屑爆裂的响声中,向内整个倒塌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什么声音?!” “地龙翻身了?!” 满堂宾客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那黑洞洞的门口。 烟尘中,数十道青色身影沉默地涌了进来。 他们头戴三山帽,手持绣春刀,行动间悄无声息,只有衣袂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身着飞鱼服,手里提着一盏发出惨白光芒的灯笼。 整个正堂,瞬间死寂! 几名在场的京官看清来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腿筛糠般抖了起来。 东厂提督,曹化淳!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酒气熏天的周奎,脑子还没转过弯,只觉得自己的雅兴被粗暴打断,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放肆!” 他仗着酒劲,摇摇晃晃地冲上前,几乎要用手指戳到曹化淳的脸上,破口大骂。 “曹化淳!你个没根的阉货!你好大的胆子!”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老子的府邸!嘉定伯府!” “谁给你的狗胆,敢闯到老子这来撒野?!” 他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喷了曹化淳一脸。 “老子是国丈!皇后的亲爹!你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进宫,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让你这阉狗人头落地!” 面对这恶毒至极的辱骂,曹化淳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那张脸在灯笼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阴柔,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奎。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另一只手。 手中,是一道明黄色的勘合。 “奉旨。” 曹化淳的声音不高,有些尖细。 “查抄嘉定伯府!” “府内上下,一人不得走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反抗者……” “格杀勿论!” 周奎的酒,在这一瞬间,醒了大半。 奉旨? 查抄?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曹化淳。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陛下怎么会下旨查抄自己的府邸?皇后怎么会同意? 这一定是曹化淳这个阉狗,在假传圣旨! “放你娘的屁!”周奎的惊恐,瞬间化为更疯狂的暴怒,“你敢假传圣旨!老子要见陛下!老子要见皇后!” 他猛地转身,对着那些早已吓傻的家丁护院,声嘶力竭地咆哮。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打!把这群阉狗乱棍打出去!” 然而,没有一个家丁敢动。 在东厂那闪着寒芒的绣春刀面前,他们连站直身体的勇气都没有。 “反了!都反了!”周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化淳,依旧在疯狂叫嚣,“曹化淳,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见了陛下,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曹化淳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他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蠢货,只对身边的番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陛下说,不许走漏风声。” “是!” 一名东厂番役,应声而出。 他走到仍在叫骂的周奎面前,面无表情。 “你想干什么?滚开!老子是国丈……” 话音未落。 那名番役动了。 他手中的绣春刀,快如闪电。 用的,是刀背。 对着周奎的后颈,狠狠砸下!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周奎的叫骂声戛然而止,眼珠子猛地向上一翻。 他整个人,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轰然瘫倒。 再无声息。 国丈! 当朝国丈!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一条死狗,被直接敲晕了!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曹化淳看都懒得再看地上那摊肥肉一眼。 他抬起脚,踩着一尘不染的官靴,从周奎那瘫软的身体旁,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走进了幽深的内院。 对着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番役,下达了冰冷的命令。 “搜!” “挖地三尺,也要把嘉定伯府所有的赃款、赃物,都给咱家找出来!”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之间,整个嘉定伯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装满了整整几十个大箱子,让见惯了世面的东厂番役都暗暗心惊。 曹化淳站在一间狼藉的书房内,面沉如水。 一名番役悄然走到他身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化淳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的一副《猛虎下山图》上。 他走上前,伸出兰花指,在那吊睛白额猛虎的左眼上,轻轻按了一下。 嘎吱—— 墙壁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个漆黑的夹层。 夹层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黑檀木盒子。 曹化淳亲自取下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用黑布包裹的账册。 他翻开账册。 密密麻麻记录的,便是花重金购买“仙丹”的各路人马。 往后翻,则是与之勾连的京官。 曹化淳的目光,在其中五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户部郎中。 吏部主事。 顺天府丞。 …… 都是在京的实权官员。 他继续向后翻。 后面的内容,让他那双看惯了生死荣辱的眼睛,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账册上赫然记录着,那五位京官中的两位,一名通政司的参议,和一名大理寺的寺正。 他们不仅仅与周奎勾连。 更是与周奎一起扮道士行那不轨之事的同谋! 一群平日里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朝廷命官,家中妻妾成群,却偏偏觊觎他人之妻,行此禽兽之举! 曹化淳缓缓合上了账册。 ”把所有人都带回去!“ 第293章 杀戮与理智的较量 天光大亮。 今日的早朝,朱由检破天荒地告了病。 乾清宫内,他独自端坐于御案之后。 一夜未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却亮得惊人。 大殿中央,东厂提督曹化淳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跪在那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黑檀木盒子。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伸出手。 王承恩心领神会,躬着身子快步上前,接过盒子,将其呈递到御案之上。 朱由检打开盒盖。 一本用黑布包裹的账册,静静躺在其中。 他翻开了第一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标注着日期,以及“仙丹”的数量。 当他看到与周奎同谋的那五个名字时,殿内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户部郎中。 吏部主事。 顺天府丞。 通政司参议。 大理寺寺正。 账册的末页,甚至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其中两人如何亲自下场,假扮道士行那禽兽之事的细节。 一股混杂着恶心、羞辱与狂怒的血气冲上朱由检的头顶! 啪!!! 他将那本账册狠狠砸在桌上,坚硬的紫檀木御案,竟被砸出一道清晰的印痕! “畜生!” “一群畜生!” 朱由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是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沸腾杀意。 臣子贪财,他可以杀大警小。 臣子结党,他可以慢慢收拾。 但他绝不能容忍,一群他亲手提拔的朝廷命官,一群食着大明俸禄、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去奸淫同僚的妻女! 这事一旦捅出去,将是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 无异于在京城所有官员的头顶,引爆一颗足以炸毁一切信任的巨雷! 必须杀! 朱由检的理智,在狂怒的火焰中,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但他不能公开审。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看向依旧死死跪在地上的曹化淳,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得如同破锣。 “曹化淳。” “奴婢在。” “不设公堂,不走三法司。” “东厂秘密抓捕,秘密审讯。”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天黑之前,朕要看到这五头畜生的画押认罪!”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奴婢…遵旨!” 曹化淳重重叩首,随后起身,脚步轻柔却迅速地倒退着,消失在殿门之外。 东厂,这个沉寂了许久的暴力机构,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户部衙门。 一名郎中正端着官架子,对下属唾沫横飞。 两名青衣番役如鬼魅般出现在他左右,铁钳般的手直接架住了他的胳膊。 “尔等何人?放肆!本官乃……” 话没说完,一块散发着酸臭的破布已经死死塞进了他的嘴里。 在满衙门官吏惊恐的注视下,他被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吏部。 一队番役直接踹开后宅大门。 正在与美妾调笑的吏部主事,甚至来不及穿好衣衫,就被一脚踹翻,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抓捕行动,如水银泻地,迅猛而无情。 唯一遇到些许麻烦的,是顺天府府丞。 他自恃京畿重臣,竟还想负隅顽抗。 “曹化淳!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无凭无据,你敢动我?!” 他厉声呵斥,试图用官威压人。 曹化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本账册的抄本。 “李大人。” 曹化淳那尖细的声音,在公堂里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崇祯四年,十一月初三,夜。” “你与嘉定伯周奎,假扮清虚道长,于城西清风观,奸淫兵部主事王大人之妻……” 他每念一句,李府丞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曹化淳念到他如何恐吓那名女眷,逼她忍辱吞声的细节时,李府丞的身体,已经开始像风中的落叶一般颤抖。 “够了……别念了……” 他彻底崩溃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曹化淳合上册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带走。” 乾清宫。 朱由检听着王承恩关于抓捕顺利的禀报,脸上的杀气,没有丝毫减弱。 他看向王承恩。 “拟旨。”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跪下,在身前铺开黄绫。 “将逆贼周奎……”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凌迟! 王承恩握笔的手剧烈一颤,猛地抬头。 他看到皇帝眼中那片不容置喙的血色。 他知道,此刻劝谏,无异于火上浇油。 但是……他不能不说! “陛下!” 王承恩一个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三思啊!” “怎么?”朱由检的目光冷得像刀子,“你也想为那畜生求情?” “奴婢不敢!”王承恩泣不成声,“周奎死不足惜!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 “但是,陛下!”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您想过没有?若未来皇长子之母家,其外祖父,乃是因奸淫官眷而被凌迟处死之徒……” “两位皇子殿下将来如何立足于天下!” “皇后娘娘,又该如何在后宫,在天下人面前自处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由检的滔天怒火之上。 他浑身一震。 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 他只想着泄愤,只想着杀戮。 却忘了,周奎的身份。 他是皇后的父亲。 是未来太子的外祖父。 这个污点,将伴随太子一生!史书会如何记载?后世会如何评说他的儿子? 朱由检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灼痛。 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可不杀,这口恶气,他咽不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朱由检终于停下了脚步。 “大伴,你说得对。” 王承恩心中一松,刚要再劝。 “确实不能明着杀他,不然此事闹出的动静就不好收场了。” 第294章 突发恶疾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身体后仰。 “对外宣称,嘉定伯周奎夫妇,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废其爵位,褫夺其所有官身诰命。” “其妻周氏,治家不严,同废为庶人。” “二人,于外城寻一僻静小院,终身监禁,由东厂看管。无朕旨意,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至于其子周鉴,念其年纪尚小,此事与他无关。” “告诉他,父母突发恶疾,送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 王承恩的笔尖在黄绫上微微一顿。 这不是暴毙。 这是要将曾经的国丈,活生生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让他变成一个不存在的、被遗忘的人。 “至于其余涉案的五人...”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生理性的厌恶。 ”参与奸淫的二人,直接杀了。家眷发配辽东。“ “其余三人及家眷抄没全部家产,发配辽东,永不叙用。” “奴婢……遵旨。” 王承恩写完最后一个字,双手将那份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圣旨,高高举过头顶。 朱由检看也未看。 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办吧。” “另外,告诉曹化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丝幽幽的回响。 “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清虚道长’的风声。” “一个字,都不想。” “奴婢明白。” 王承恩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倒退着离开了乾清宫。 朱由检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周皇后那张磕头泣血,死寂绝望的脸。 冰冷的地牢里。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瘫在秽乱草堆里的周奎浑身一颤,被冻得猛然惊醒。 他还未想明白身在何处,两名番役已如铁钳般架住他的胳膊,像拖拽牲口一样向外拖去。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老子!” 酒意早已散尽,只剩下茫然的恐惧。 他拼命挣扎,两条肥腿在地上乱蹬,却撼动不了那两双铁手分毫。 “曹化淳!曹化淳你个阉狗!你敢对咱用刑!” “咱要见陛下!咱要见皇后娘娘!你们这群狗奴才!” 他的嘶吼在阴森的甬道里冲撞,激不起半点回音,更无人理会。 他被拖出诏狱,直接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囚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敲碎他的胆。 周奎心中的恐惧,已然攀至顶点。 他不知道这辆车要驶向何方,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囚车骤然停下。 车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骤然射入的日光让他刺痛地眯起了眼。 他被粗暴地拽下车,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一股腐烂木头混合着霉菌的恶臭,狠狠钻进他的鼻腔。 周奎挣扎着抬起头。 他看见了。 一个破败到门板都已歪斜的院门。 斑驳的院墙上,爬满了墨绿的青苔与枯黄的杂草。 门前,站着两名神情麻木,手按绣春刀的东厂番役。 这是什么鬼地方? “曹公公,人已带到。”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周奎猛地扭头,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身影。 曹化淳。 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飞鱼服,依旧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神情淡漠。 “国丈爷。” 曹化淳缓缓蹲下身子,声音又尖又柔。 “陛下有旨。”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您的新府邸了。” “陛下仁慈,还特意恩准了夫人,来此与您作伴。” 他朝旁边一摆手。 另一辆囚车上,一个披头散发、哭得早已脱了人形的妇人,被同样拖了下来。 正是他的妻子。 “不……不可能……” 周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 他无法相信地看着眼前这鬼屋般的院子,看着自己那形同乞丐的婆娘,再看看曹化淳那张阴柔的脸。 “陛下……陛下怎会……” “陛下说了,废尔等为庶人,终身监禁于此。” 曹化淳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执行着皇帝的意愿。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再被任何人记起的囚徒罢了。” 周奎彻底疯了! “不!!!”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冲向曹化淳。 “你胡说!你这阉狗在假传圣旨!” “我是国丈!皇后的亲爹!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 两名番役一左一右,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皇后!我要见皇后!!” 他状若疯魔,对着那扇破败的院门,声嘶力竭地咆哮。 “女儿!救救为父!快救救为父啊!” “我是你爹啊!!” 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空旷死寂的巷子里回荡。 曹化淳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他转身,走向院门。 “不!别关门!曹公公!我错了!我错了!” 周奎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 他开始疯狂地磕头,肥硕的额头在肮脏的地面上撞得“砰砰”作响。 “曹公公!曹爷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我把钱都给你!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求求你,让我见陛下一面,就一面……” 回应他的,是“嘎吱”一声,院门被缓缓关上的沉重声响。 以及,一把巨大铜锁,“咔哒”一声,落下的清脆。 那声音,彻底击碎了周奎所有的希望。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正在腐烂的烂泥。 曹化淳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从疯狂叫骂,到凄厉哀求,再到最后只剩下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他对着守在门口的四名番役,下达了命令。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然。 ”他们在屋子里干什么都别管,每日准时送餐食进去。“ 心里想着:”要真有求死之心,倒是省的陛下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 “一只苍蝇,也别给咱家飞出去。” 坤宁宫。 周皇后端坐在榻上。 那张曾经温婉秀美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丁点血色。 额头上一小块血痂,乌青一片。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布满裂痕、即将风化碎裂的玉雕。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朱由检走了进来。 只有他一个人。 寝殿内伺候的宫女们,看到皇帝的身影,瞬间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都下去。”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熬过长夜的沙哑与疲惫。 “是。” 宫人们如蒙大赦,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第295章 袁崇焕的军报 偌大的寝宫,只剩下夫妻二人。 或者说君臣二人。 周皇后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空洞,落在那个正向她走来的男人身上。 她的丈夫。 大明的皇帝。 朱由检没有走到她身边,只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 “事情,都办妥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周皇后的身体,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不敢问,怕听到那个早已预见,却仍无法承受的结果。 朱由检继续说着。 “对外宣称,嘉定伯周奎,及其妻周林氏,于昨夜突发恶疾,双双暴毙。” 周皇后的嘴唇翕动,挤不出任何声音。 “朕已下旨,废其二人所有爵位、官身、诰命。” 周皇后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尽管那是一丝绝望的波动。 “你的弟弟,周鉴。” 朱由检提到了另一个人。 周皇后的心脏猛地揪紧。 “朕已派人,连夜送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 朱由检看着她。 “朕告诉他,他的父母,突发重疾身亡。” “他…信了?” 周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只能信。” 朱由检的回答,斩钉截铁。 周皇后闭上了眼睛。 一滴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毫无血色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在天下人眼中,她的父母,已经死了。 周家,散了。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沉默地流泪。 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不。 这是一种恩赐。 来自九五之尊,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恩赐。 朱由检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开口,声音里淬着冰。 “与他同谋的五人。” “户部郎中,吏部主事,顺天府丞,通政司参议,大理寺寺正。” “其中,亲自下场,假扮道士的两人。”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朕,已赐他们一个痛快。” “家眷,全部发配辽东。” 周皇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其余三人,沆瀣一气。” “抄没全部家产,全族发配辽东,永不叙用。” 周皇后彻底僵住了。 她终于懂了。 皇帝昨夜的那句“你是大明的皇后”。 与那几家相比,周家,何止是保全。 她的父亲,是奸淫官眷的罪魁祸首。 她的母亲,是治家不严的同流合污。 可他们,只是被“暴毙”,只是被终身监禁。 她的弟弟,甚至还能去国子监读书,保有一份遥远的前程。 没有问斩。 没有发配。 没有牵连整个家族。 这一切,只因她是皇后。 只因她是未来太子的母亲。 皇帝为了皇家的颜面,为了储君的声誉,给了周家一份天大的体面。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愧、悲痛、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扭曲感激的复杂情绪,轰然冲垮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缓缓地,从榻上滑了下来。 动作僵硬,迟缓,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 然后,对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对着她的君王。 双膝跪地。 她挺直了脊背,深深地,俯下身去。 光洁的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砰。” “臣妾……”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破碎而清晰。 “叩谢……” “陛下天恩。”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的女人。 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感恩的话。 他只是转身,向着殿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些事,没得选!” 两日后,乾清宫。 这两日朝堂上因为五位京官及家眷一夜消失,人心惶惶,争论不休。最后在皇帝的授意下,左都御史刘宗周。 这位刘铁头,看到了那五位官员的认罪状。以这位铁头言官为中心,散出了此事不可再议的信号。 王承恩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换上了一杯新沏的热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在殿外通禀。 “陛下。” “内阁递上了陕西总督袁崇焕大人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朱由检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张之极的捷报,直接送入宫中呈于御前。 袁崇焕的军报,走的却是最规矩的章程。 到京城,先入通政使司,再转呈兵部,最后由内阁票拟,才送到他的面前。 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 “呈上来。” 一份厚重文书带着兵部和内阁的票拟,被王承恩恭敬地捧到了御案上。 开篇,依旧是报捷。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臣袁崇焕谨奏:为汇报剿贼大捷,仰慰圣怀事。于堕风谷全歼贼寇张献忠所部,阵斩贼首张献忠,贼寇李自成率残部堕崖,未见尸首,可谓毕其功于一役。” 与张之极军报无异,他的目光,继续向下。 袁崇焕的奏疏,写得极为详尽。 他看到了孙传庭的口袋之计。 看到了英国公府的两百亲兵,甘为诱饵,死战不退。 也看到了那面被鲜血浸透的“张”字将旗,如何如一根钢钉,死死钉在尸山血海之中。 这些,张之极的奏报里,只字未提。 那个曾经的皇帝亲卫统领只写了结果,只写了伤亡,将所有的功劳归于麾下,将所有的惨烈都自己扛了下来。 朱由检的目光,继续下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贼势汹汹,孙传庭为调集粮草,于阵前,斩杀士绅,以儆效尤……” 斩杀士绅! 一个文官,不经三法司,直接斩杀士绅! 孙传庭的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更让他心惊的,还在后面。 “……贼首既诛,余者数千众皆跪地请降。孙传庭以为祭奠阵亡将士忠魂,下令……” 奏疏上,没有写那个“杀”字。 袁崇焕用了一个更委婉,却也直接的词。 “尽数坑之。” 坑杀数千降卒! 朱由检终于明白,袁崇焕为何要将这份奏疏走最正规的流程。 这个老狐狸! 他这是不想沾染半分干系! 张之极的奏报,是说给皇帝一个人听的,是告诉皇帝他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 而袁崇焕的这份奏报,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他将孙传庭“杀士绅”、“杀降卒”这两桩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台面上! 而且奏疏来看,此事竟与主将张之极毫无干系,全由戴罪立功的孙传庭一人而决。其中定有什么隐情。 袁崇焕,这是要将孙传庭,架在火上活活烤死! 可以想见,明日朝堂,奏疏会如雪片般飞来,弹劾的声浪会如狂潮般涌起,要将孙传庭撕得粉身碎骨! 他们会说孙传庭残暴不仁,嗜杀成性,有亏天和! 他们会质问,一个文官,凭什么擅杀士绅? 他们会咆哮大明境内处置降卒,与处置蛮夷,岂能一概而论? 这不再是一场战役的功过。 是文官集团对于“异类”的,不死不休的围剿! 而他,大明皇帝朱由检是保孙传庭,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还是弃了孙传庭这柄好用的刀,平息众怒? “呵呵……” 朱由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孙传庭那份刀刀见血的陕西军政条陈。 一个能为他披荆斩棘的酷吏。 一个刚刚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功臣。 转眼间,就要被那些只会躲在京城里摇唇鼓舌的所谓“清流”,钉上耻辱柱? 凭什么! “袁崇焕……” 他将那份沉甸甸的奏疏,缓缓合上,放在御案的一角。 与张之极那份只谈胜果的捷报,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面子。 一份,是里子。 朱由检的目光,在两份奏疏之间来回移动。 第296章 孙传庭抵京 崇祯四年,十一月二十二 官道之上,车轮滚滚,碾过枯黄的落叶,压过薄薄的积雪。 车厢内,孙传庭闭目养神。 连日的奔波,加上堕风谷那场血战留下的精神重压,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他试图在摇晃中寻得片刻安宁。 李定国坐在他对面,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是孙传庭给他的《三字经》。 先生让他背诵认字。 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那些晦涩的文字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偷偷瞟向孙传庭那张平静却难掩倦容的脸。 那张脸上,有他看不懂的深沉。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先生。” 终于,李定国放下了书卷,用一种鼓足了所有勇气的清脆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孙传庭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嗯?” “那些……那些投降的人……” 李定国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已经跪下了,已经扔了兵器。” “为什么……也要杀掉?” 军营里士卒茶余饭后的议论,他终究是听到了。 孙传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那张因困惑而显得格外认真的小脸。 那份纯粹的、未经世事沾染的干净,与他脑海中尸山血海的画面,形成了剧烈的冲撞。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张之极抱着亲兵尸首,那压抑不住的,如伤兽般的呜咽。 又出现了这一年多,那一处处被劫掠损毁的村庄。那一个个因为抵抗而被杀害的百姓。 还有那些因为剿匪而死去的一千九百三十二名袍泽。 一幕一幕,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一切? 说这是为了安抚军心? 说这是为了告慰亡魂? 说这是为了震慑宵小? 这些话,都太苍白,也太虚伪。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定国以为先生不会回答,有些不安地低下头时,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才能听懂的沙哑。 “因为,有些债,需要用血来还。” 李定国似懂非懂地抬起头。 他将身子往孙传庭身边挪了挪,仿佛这样能让他更有安全感。 “那…什么时候,要杀投降的?” 他换了一个问法,更加直接。 “什么时候,又不能杀?” 孙传庭的心,被这刨根问底的追问,又刺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对这个孩子来说,无比残忍的问题。 “杀你父母的那些贼寇。” 孙传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烧了你的家,杀了你的亲人。” “现在,他们打不过了,跪在你面前,磕头求饶。” “你杀,还是不杀?” 李定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刚刚还充满求知欲的瞳孔,瞬间被巨大的悲伤与仇恨所淹没。 他想起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想起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滑落。 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杀!” 一个字,从他紧咬的牙缝里,狠狠挤了出来。 孙传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叹。 他伸出手,却没有去擦拭孩子的眼泪,而是摸着他的头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说着。 “好。” “那假如,你现在是将军了。” “你打赢了一场大仗,抓了几千个俘虏。” “这几千个俘虏,不曾杀过你的父母,不曾烧过你的家。” “他们只是敌军。” “送去当徭役,可以换来很多粮食,很多银子。” “这些粮食,能让你手下那些饿着肚子的兄弟们,吃上一顿饱饭。” “这些银子,能给那些战死的袍泽家眷,多发一份抚恤。” “又或者,可以拿他们去换回被敌人俘虏的袍泽弟兄。” 孙传庭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定国。 “这个时候,你杀,还是不杀?” 李定国脸上的泪痕未干。 他愣住了。 杀? 杀了他们,兄弟们就要继续饿肚子,死去袍泽的家人就拿不到那份救命钱。 不杀? 可他们是敌人,手上也沾着官军的血。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他那小小的脑袋里,仇恨与理智,在激烈地交战。 这一次,他思考了更久。 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留着……有好处……不杀。” 孙传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是欣慰还是苦涩的表情。 他再次反问。 “那你觉得,到底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不该杀?” 这个问题,又把李定国问住了。 他一会儿觉得该杀,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杀。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苦着脸,沮丧地垂下头。 “先生……我……我有点笨,想不明白。” 孙传庭沉默片刻。 他揉了揉那有些杂乱的头发。 “其实,先生有时候,也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事有疑难,但求无愧。” “心之所向,虽死不辞。”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等你长大了,等你真正上了战场,等你手里握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时。” “或许,你就会有自己的答案了。” 李定国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看着孙传庭,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瞳孔,亮得惊人。 “先生,我明白了!” “我要像先生一样!” 孙传庭收回了手,没有再说话。 他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官道的尽头,地平线上,一座巨大无朋的城池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京城。 他回来了。 他知道,自己亲手点燃的那把火,此刻恐怕早已在京城烧成了燎原之势。 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的战争,正在那里等着他。 那不是用刀枪厮杀的战场。 那是用人心与口水,用规矩与道义,汇成的修罗场。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孙传庭的车队,立刻停下。 一名锦衣卫校尉,身着青色服饰,腰挎绣春刀冲到了马车前。 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敢问,前方可是孙传庭孙大人?” 声音洪亮。 孙传庭心中一定。 他亲自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正是在下。” 那名锦衣卫校尉目光与他对上,说道: “陛下口谕!” “孙传庭抵京之后,即刻进宫面圣!” 孙传庭立刻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京城的方向,双膝跪倒,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罪臣,孙传庭。”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凛冽的寒风中,清晰无比。 “遵旨!” 第297章 进宫面圣 冬日给紫禁城添上了一丝静谧。 孙传庭在城门前下了马车。 他转身,看着车厢里那张尚带着稚气与不安的脸。 “定国。” “先生。”李定国连忙应声。 “让张伯先带你回府,先生去宫中复命。”孙传庭的声音平静。 “先生…”李定国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觉得眼前的京城,眼前的紫禁城令他有些震撼。 孙传庭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家仆点了点头。 那名锦衣卫校尉,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孙大人,请。” 孙传庭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起了褶皱的常服,迈开脚步,从午门步入。 宫墙高耸,朱红的墙壁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有些灰沉。 宫人们远远看见这两人一前一后走来,便立刻垂首躬身,紧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整个皇城,都弥漫着一种森严。 锦衣卫校尉将他径直引到了乾清宫外。 校尉没有进去,只对着殿门廊下一个小太监低语一句:“劳烦公公通报,孙大人到了。” 小太监躬着身子,碎步入内。 不多时,王承恩亲自迎了出来,他看了孙传庭一眼,眼神复杂,只低声道:“陛下等着呢。” 殿门推开。 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暖意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孙传庭满身的风霜寒气。 一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正对着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舆图》,一动不动。 孙传庭走到殿中,撩起衣袍,双膝跪倒。 “罪臣孙传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微弱的回响。 朱由检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像是从那副残破的疆域图上传来的。 “袁崇焕六百里加急,说你擅杀士绅。” 话音未落。 朱由检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直直盯在孙传庭的身上。 “奏疏还说,你坑杀数千降卒,人神共愤!”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 “陕西的官场,现在都叫你,孙阎王。” 孙传庭刚要伏地请罪。 朱由检却走下了御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奏疏。 是张之极的捷报。 “可怪就怪在,陕西副总兵张之极的捷报里,对这两件事,只字未提。”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探究。 “他只报战功,只报战损。” 皇帝走到了孙传庭的面前。 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他不说,你也不说。” “孙传庭,你为何要替他承担这责任,背负这骂名?” 皇帝看穿了孙传庭想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三个问题,朕要你,想清楚了再答。” 孙传庭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更深地贴向了那因为地龙有些温暖金砖。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致命的三问。 而是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臣,有罪。” 没有半句辩解。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陛下问臣,为何杀士绅。” 孙传庭的声音,依旧平稳。 “只因府库空虚,而城中士绅,囤积居奇,非但不肯助军,反煽动民意,处处掣肘,言官军乃祸乱之源。” “当时,若无粮草军械为饵,诱贼深入,则围歼之计,不过是纸上谈兵。” “若不能一战而下,贼寇流窜,战火复燃,臣,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双明黄色的龙靴。 “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 一番话,斩钉截铁。 孙传庭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问臣,为何坑杀降卒。”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堕风谷那片尸山血海,浮现出张之极抱着尸首痛哭的背影。 “自臣奉旨剿贼,贼寇流窜千里,所过之处,村庄焚毁,百姓流离。官军将士,日夜追逐,积怨如山。” “堕风谷一役,我军阵亡一千九百三十二人。为饵的英国公府亲兵,死战不退,几乎尽没。”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 “那些降卒,手上皆沾满了我大明百姓与袍泽的鲜血。臣数次招降,他们冥顽不灵。他们不是想降,他们只是输了,怕死。” “若不杀,何以慰藉那一千九百三十二名忠魂?” “若不杀,何以震慑天下蠢蠢欲动之贼胆?” 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拔高。 “臣以数千无根之人的性命,换陕西未来数年安宁。” “只有安宁,陛下的以工代赈之策才可安稳实行,只有百姓都有口饭吃,不再流离失所,才能断绝贼寇!” “臣以为,值!” 最后,他谈到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关于替张之极背负罪名。 孙传庭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坦然的表情。 “英国公府,世代忠良。张世子有勇有谋,更有情有义,是陛下未来镇守一方的国之栋梁。” “此等良将,不应为其一时悲愤,而留下任何可供攻讦的污点。” “臣,本就是戴罪之身。所有骂名,所有罪责,臣一人担之,无损朝廷体面,无碍良将前程。” 他再次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他迎上了皇帝那深不见底的审视。 “此乃,臣子本分!” 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所作所为,上为陛下分忧,下为大明靖边。事有三难,臣但求无愧于君,无愧于心!” “如何降罪,臣,一力承之!” 坦荡。 决绝。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后悔。 朱由检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臣子。 看着他满身风霜,满身杀气,却又将一切剖白得如此清晰,如此理所当然。 臣子本分。 朱由检心中那股因被隐瞒而起的怒意,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缓缓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了那份袁崇焕的奏疏。 又慢慢地,将它放下。 许久。 他终于开口。 声音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欣赏与警惕的意味。 “你的剑,太利了。” “会伤人,也会……伤己。” 朱由检看着他,摆了摆手。 “起来吧。” “谢陛下。” 孙传庭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 “陕西平叛,你办的很好。” 没有提封赏。 也没有提罪责。 但这一句“办的很好”让孙传庭心安。 这代表着,皇帝认可了他。 “臣,叩谢陛下!”孙传庭再次跪下,重重叩首。 “你连日奔波,也乏了。”朱由检看着他那张难掩倦容的脸,“先回家去吧。” 回家两个字,让孙传庭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臣……遵旨。” 孙传庭躬身退出。 门外,那名锦衣卫校尉陆文昭依旧如石像般站着。 看到孙传庭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他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对着孙传庭,微微拱了拱手,姿态比来时更加恭敬。 “孙大人,请。”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出了紫禁城,孙传庭没有急着回府。 而是对身边的锦衣卫校尉说道:”这位兄弟,可否将马借于在下,在下还有些事要去趟英国公府。“ 那名校尉连忙拱手道:”孙大人,卑职名唤陆文昭,谈什么借不借。孙大人要用尽管骑去。“ 孙传庭此时并无心思多客气。 接过马绳道:”谢过陆兄弟了。“ 说完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扬长而去。 第298章 贤侄莫怕 英国公府。 门口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威严。 孙传庭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路旁的树上,独自一人,走上那七级石阶。 对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朗声开口。 “在下孙传庭,求见国公爷,烦请通报。” 守门的家丁见他虽着常服,但气度沉凝,不敢怠慢,躬身应下,转身跑入府中。 片刻之后。 “吱呀——” 厚重的侧门被拉开,一名身着锦缎长衫,年约四旬的管家快步走出。 管家脸上的审慎瞬间化为恭敬的笑容。 “可是与小公爷在陕西共事的孙大人?” “正是在下。”孙传庭拱手回礼。 管家连忙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但他所指的,并非身旁的侧门。 而是对着身后,提气高声喊道。 “开中门!迎贵客!” 话音落下,数名家丁合力推动,那扇唯有圣旨驾临或迎接贵客时方会开启的府邸中门,在一阵沉闷的响声中,缓缓向内敞开。 这,是国公府的礼遇。 更是英国公的态度。 管家躬着身子,在前引路。 “孙大人,公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有劳。” 孙传庭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了这座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府邸。 府中灯火通明,静谧无声。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影壁,沿途遇到的所有家仆侍女,无不垂首屏息,远远地退立道旁,让出通路。 书房门口。 管家停步,轻轻推开房门,再次躬身。 “公爷,孙大人到了。” 说完,他便悄然退下。 孙传庭抬眼望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一尊半人高的铜鹤香炉中,正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一名身着一袭玄青色缎面貂裘直身,领口微敞处露出银狐风毛,端坐于案前。 书房北墙之上,一副鎏金蟒纹甲被精心支架;其旁的红木刀架上,则横陈着一柄鎏金绣春刀。 在他的身后,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是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身先士卒》 此人,便是大明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京营总戎,卫大将军,左柱国,内阁辅臣,英国公张维贤。 孙传庭不敢怠慢,走到房中,长长一揖。 “下官孙传庭,见过公爷。” 没有寒暄。 张维贤缓缓站起身。 腰背挺直如松,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却没能磨去他半分锐气。 那双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孙传庭。 那是一种审视,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称量个明明白白。 孙传庭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了那封浸透了泪痕的家书。 他双手奉上。 “之极兄托付,务必将此信,亲手交予公爷。” 张维贤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在孙传庭那双捧着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许久。 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我府上两百子弟,是你让他们去当的诱饵?” 孙传庭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迎着老人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堕风谷围歼之计,由我与世子一同制定。” “若要追责。” “孙某,一力承担!” 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被一句话震的散开。 张维贤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看着他那张没有半分畏惧,满是坦荡的脸。 终于,他缓缓伸出了那只布满厚茧的手。 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家书。 他没有再看孙传庭,只是低头,用粗糙的指腹,撕开了信封。 书房内,只剩下纸张被缓缓展开时,那轻微的“沙沙”声。 张维贤看得很慢。 身为内阁辅臣,又是军方第一人,袁崇焕那份写得清清楚楚的军报,他早已看过。 他知道战况之惨烈,知道那两百亲兵几乎尽没。 但那些,都只是冰冷的文字。 直到此刻。 他看到了儿子的笔迹。 看到了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儿子的朱笔,亲手勾去。 当读到“张豪叔说他没给国公府丢脸,还说‘照顾好…’”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那只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信纸,在他的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孙传庭垂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能感受到,那股从老人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恸。 张维贤继续往下读。 当他看到“孩儿无颜面对弟兄们的父母妻儿,待战事稍歇,孩儿想亲自去每家每户,磕头请罪”这几行字时。 这位磐石般坚毅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满是褶皱的眼角滚落。 泪珠砸在了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就像一块心头血,滴在了上面。 孙传庭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终于,张维贤读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沾染了父子二人泪水的信,重新折好。 而后,他闭上了双眼。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那即将决堤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 张维贤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血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豪……” “跟了我四十年。” 一句话,道尽了四十年的主仆情谊,四十年的生死相随。 孙传庭心中酸楚,再次对着老人,深深一揖。 “孙某,有罪。” “你无罪。” 张维贤却猛地开口,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将那封信,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仿佛揣着的是一百九十八条滚烫的忠魂。 “为将者,慈不掌兵。” 老人抬起头,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重新落在了孙传庭的身上。 “用几百人的命,换一个全歼贼首的战机,换陕西未来数年的安宁。”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属于国公的沉稳与威严。 “这笔账,老夫,算得清。” 说完,他迈开脚步,走到了孙传庭的面前。 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重重地,拍在了孙传庭的肩膀上。 “明日早朝,恐怕那群遭瘟的书生的唾沫,能把你淹死。” 说这句话时,张维贤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武官勋贵对文官天然的鄙夷。 他好像忘了,面前这位,同样也是他口中“遭瘟的书生”之一。 他顿了顿,问道。 “可进宫面圣了?” “回公爷,”孙传庭恭敬地回答,“出宫之后,晚辈便直接来府上了。” “好。” 张维贤微微颔首。 他看着孙传庭,目光中的审视与悲恸,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欣赏与认可。 “你既与吾儿有袍泽之谊,犬子又将这封家书托付于你,足见信重。” 老人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老夫,便僭越称你一声‘贤侄’了。” 这代表着,整个英国公府,这座大明朝军方勋贵的泰山北斗,将成为他孙传庭在京城里,最坚实的靠山! 孙传庭心头剧震,连忙再次深深一揖。 “晚辈不敢当!谢公爷抬爱!” “哈哈…” 张维贤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笑,虽然笑声中依旧带着沙哑的悲意。 他亲切地拍了拍孙传庭的手臂。 “贤侄,今日务必留下,陪老夫小酌几杯,叙叙家常。” 孙传庭心中感激,脸上却露出一丝难色。 他再次恭敬行礼,言辞恳切。 “公爷厚谊,晚辈荣幸之至!只是……离家两载,军中俗务缠身,未能侍奉家中老母左右,心中实为挂念。” “恳请公爷容晚辈先行归家问安,改日,晚辈再专程登门,聆听公爷教诲。” 听到“侍奉家中老母”,张维贤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同样是远在边陲,尽忠而不能尽孝。 “好,好。” 英国公点了点头,没有强留。 “是老夫考虑不周了。” 他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风骨卓然的年轻人,沉声说道。 “回去吧。” “明日朝堂之上,不用怕那些遭瘟的书生。”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语气转为不屑:“一群只晓得摇唇鼓舌、纸上谈兵的蠢物,懂得甚么疆场厮杀?你只管将前线实情奏来。” “既是你与吾儿共定之计,天大的干系,老夫一力替你担了!” 第299章 以后这就是你家 孙传庭对着英国公,再次深深一揖。 而后,他没有再多言。 转身。 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国公府,灯火辉煌,气势煊赫,那是一个庞大勋贵集团的权力中心。 而他,要回自己的家了。 解下缰绳,孙传庭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无半分文官的温吞。 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轻快的嘶鸣,化作一道青影,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角。 马蹄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他穿过繁华的街市,出了宣武门向南。 与国公府能容纳马车并行的宽阔门庭相比,这里的巷弄,显得朴素而宁静。 一座规整的三进院落。 其黑漆锡环的大门虽显庄重,却无半分雕梁画栋,是京城里最普通的一位京官府邸。 那是他的家。 孙传庭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甚至没有去叩门。 那扇门,应声而开。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回来了……” 老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霜磨砺过。 “娘。” 孙传庭眼眶一热。 他快步上前,双膝一软,就要重重跪下。 却被母亲一把死死扶住,那力气大得出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家再也忍不住,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泪水决堤。 在母亲身后,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妇人,默默地站着,泪水早已无声地打湿了脸颊。 是他的妻子,张氏。 她没有像婆婆那样冲上来,只是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思念,是压不住的担忧,是剜心般的心疼。 孙传庭的目光越过母亲,与她对上。 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张氏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高大又陌生的男人。 五岁大的儿子孙世瑞,四岁的女儿孙惠英。 他们睁着纯净好奇的大眼睛,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那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一股暖流,瞬间攥住了孙传庭的心。 他蹲下身,对着两个孩子,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却发自肺腑的笑容。 还有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的门槛旁。 是李定国。 他看着眼前这家人团聚的温馨一幕,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像一个闯入别人梦境的孤魂,与这片温暖,格格不入。 孙传庭注意到了他。 他对着李定国,招了招手。 “定国,过来。” 李定国迟疑了一下,低着头,用几乎挪动的步子,走了过来。 孙传庭拉住他冰凉的小手,将他引到家人面前,声音温和却无比郑重。 “娘,夫人。” “这是我在陕西收的学生,李定国。” 他转头,对李定国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李定国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孙传庭。 那双刚刚才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瞬间又被汹涌的浪潮所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然后,他猛地挣开孙传庭的手,对着孙家所有人,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谢先生!参见师祖母!参见师母!” 孙传庭没有立刻扶他。 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他所有的恐惧、不安与感激。 他只是点点头,声音平静。 “我不在家的时候,要听师母的话,照顾好弟弟妹妹。” “是!先生!”李定国抬起头,满是泪痕的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便端了上来。面碗旁还特意配了一个小碗,里面是酱香浓郁的肉臊,和一小碟清脆的腌瓜。 “张伯先带着定国回来,我就知道你快到了,亲自擀的面。” “快趁热吃,你最爱吃的肉臊,我特地多做了些。” 这碗面,却是孙传庭两年多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母亲不停地让他快吃,自己却只是看着,仿佛要将儿子这两年缺的饭,都用目光补回来。 孙传庭努力地笑着,大口吃着,说着一些陕西的风土趣事,刻意避开了所有血腥。 可他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疲惫,与久经杀伐后沉淀下来的冷硬,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妻子张氏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为他添上肉臊,为他续上一杯热茶。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夜深了。 母亲和三个孩子早已安歇。 卧房内,张氏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蹲下身,为他脱去靴袜,将那双布满薄茧、沾满风霜的脚,轻轻放入水中。 水汽氤氲。 孙传庭靠在床头,闭着眼,享受着这久违的安宁。 张氏一边为他揉捏着脚,一边看着他那张比出征前清瘦了许多,轮廓愈发明显的脸。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外面都说,你打了天大的胜仗,是朝廷的功臣。” 她的声音很柔,像一缕月光轻轻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可我瞧着,你比出发前,心事更重了。” 孙传庭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睁开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妻子。 他握住她那双在热水中泡得微红的手,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明日朝堂,会有些争论。” 他不想将斩士绅、坑降卒的血腥细节,带入这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暖内宅。 他不想让她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面,被人称作“孙阎王”。 “不过无妨。”他补充了一句。 “陛下心中有数。” 张氏是聪慧的。 她从丈夫那故作轻松的眼神里,看到了尸山血海的倒影。 她从那句“陛下心中有数”里,听出了明日朝堂上,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她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相信他,支持他。 张氏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了他明日要穿的崭新官服。 绯红色的袍子,乌纱帽,腰间的犀带。 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犀带的犀角。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定国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动都不敢动。” “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很懂规矩。” 孙传庭点点头,目光落在妻子忙碌的背影上。 “是个苦命的孩子,也是个好苗子。”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身为师长的欣慰。 “我又不兴武将收义子那一套。既有缘相遇,便收为学生,将他抚养长大。” “希望他将来,能上不负君父,下不负百姓。” 张氏整理官服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丈夫。 孙传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如水的温柔。 心中那份因杀戮而积攒的戾气,被这片温情,一点点地抚平,融化。 他忽然站起身,走上前去。 将那个为他默默操持着一切的女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第300章 一人之罪 天色未明。 寅时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孙传庭已穿戴整齐,绯红色的官袍,乌纱帽,犀角带。 他站在皇极殿外的白玉阶下,在百官的队列之中,身形笔挺如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道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 更有许多,毫不掩饰的敌意。 孙传庭目不斜视,神情平静,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钟鼓齐鸣,殿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 皇极殿内,庄严肃穆。 孙传庭站在文官队列中。 不远处,武官队列之首的英国公张维贤,目光越过人群,与之对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份无声的支撑。 “陛下驾到——” 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沉寂。 朱由检身着盘领龙袍,头戴翼善冠,从后殿缓步而出。 他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御阶,在御座上端坐下来。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阶下群臣,却又仿佛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殿宇。 “众卿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户部奏报钱粮,工部奏报河工,礼部奏报典仪…… 一切,都和往常的任何一个早朝,没有任何区别。 朱由检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上一声,或是简单地批复一句“准奏”。 而正是这种异样的平静,让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风雨欲来。 终于,所有常规的奏报都已结束。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兵科给事中的身上。 那官员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高声宣读。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臣袁崇焕谨奏……” 从堕风谷大捷,到阵斩张献忠,再到李自成堕崖…… 每一个字,都在宣告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当官员读到“可谓毕其功于一役”时,殿内,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 “陛下圣明!”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陕西可安矣!” 一片恭贺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但这些声音,大多言不由衷,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知道,这道军报,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恭贺声刚刚落下。 刑部尚书乔允升,手持象牙笏板,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 乔允升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是脸色铁青,一双眼睛越过数丈的距离,死死钉在孙传庭的身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乔允升走到殿中,对着龙椅,重重一拜。 “陛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之中,炸响开来。 “臣,刑部尚书乔允升,有本启奏!” 朱由检面色平静,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讲。” “臣,弹劾陕西巡抚孙传庭!” 乔允升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 他顿了顿,继续说着: “孙传庭在陕西平叛期间,未经三法司会审,不经陛下准允,擅自斩杀地方士绅!” 他猛地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法理不容的刚硬! “此举,乃是藐视国法,滥用职权!” “视我大明法度如无物!” “请陛下,严惩不贷!”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神情各异。 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亦有愤怒。 擅杀士绅! 这在以文御武,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明,是捅破天的罪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绯红身影。 乔允升的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得色。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律法条文,准备好了无数的辩驳之词,要将孙传庭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而。 孙传庭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上前一步,走到了乔允升的身旁。 没有看他。 而是对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深深一揖。 “回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乔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安静。 针落可闻! 连准备继续发难的乔允升,都猛地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万句质问,竟被这一句,堵得严严实实,无处可用。 承认了? 他就这么,承认了? 孙传庭跪下叩首道: “臣,认罪!”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伏地请罪,束手待毙之时。 孙传庭微微撑起头猛地话锋一转! “但臣敢问乔大人!” “当时,府库空虚,城中士绅,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非但不肯出粮助军,反而妖言惑众,煽动民心,言官军乃祸乱之源!”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高,一句比一句更具压迫感! 他仿佛将所有人都带回了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 “若无雷霆手段,镇压宵小,稳定军心!围歼流寇之计,何以施展?” “若无粮草为饵,贼寇张献忠、李自成,又怎会尽数钻入我堕风谷之口袋?” “若贼寇不灭,则战火重燃,陕西一省,何时安定!流离失所、死于战火的百姓,何止万千!这笔账,又该由谁来算?!” 一连串的质问,如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乔允升! 砸向满朝文武! 乔允升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传庭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孙传庭再次叩首,声音慷慨激昂,响彻整个皇极殿! “臣以一人之罪,换陕西数年安宁!” “换陛下,再无西顾之忧!” “臣以为……”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字! “值!” “值”字在巨大的殿内来回冲撞,经久不息。 你若要治我的罪。 可以! 那你,就是要否定这场大捷,否定陕西的安宁! 这,是一道送命题! 就在乔允升进退维谷,被架在火上,脸皮涨成猪肝色之际。 一个清瘦而矍铄的身影,迈步出列。 左都御史,刘宗周。 当朝“铁头”,以死谏闻名,连皇帝都敢当面痛斥的狠角色。 第301章 万世仁德之名 他一站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善了。 刘宗周的脸上,没有乔允升那种气急败坏的愤怒。 他走到殿中,先对龙椅一拜,而后,目光落在了孙传庭的身上。 他的开场,让所有准备看他如何重复乔允升论调的官员,都感到了心头一凛。 他竟完全绕开了“擅杀士绅”的问题,转而指向了另一桩更加耸人的罪名! “陛下。” 刘宗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刚正与悲悯。 “擅杀士绅,或可如孙抚台所言,乃情非得已,是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他竟然,先退了一步。 他承认了孙传庭逻辑的合理性。 这一下,不仅让乔允升愣住,更让所有准备看好戏的官员都感到了错愕。 然而,下一刻,刘宗周话锋陡然转厉,声色俱厉,有如刀锋出鞘! “但,坑杀近万降卒!” 他的声音里,灌满了痛心疾首的沉痛! “此乃自毁长城,有亏天和之举啊!” “滥杀邀功,有伤王道,激变地方,贻害国家!” “生杀予夺之大权,操之于上。孙传庭,他何敢专之?!” 如果说,“擅杀士“触犯的是大明的“法”。 那么,“坑杀降卒”,践踏的,就是千百年来,上至天子,下至黎民,都必须敬畏的“道”! 刘宗周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愈发沉痛。 “孙传庭此举,看似一劳永逸,干净利落。实则,是遗祸无穷,饮鸩止渴!” “天下流寇闻之,会作何感想?” “他们会知道,投降,亦是死路一条!” “他们必将人人自危,人人死战,负隅顽抗到底!再无半分侥幸之心!” 刘宗周的声音洪亮,清晰。 “届时,我大明官军再想剿匪,每一战,都将是血战!每一城,都将是死城!” “朝廷再想招抚,再想以仁德化解干戈,再无可能!” “因为孙传庭,已经用那近万颗人头,堵死了朝廷所有的退路!堵死了所有流寇的生路!” 他没有停。 他引经据典,从汉高祖约法三章,安抚秦民,说到唐太宗渭水之盟,以宽仁待突厥。 又从本朝太祖皇帝,优待元朝降将说起。 一件件,一桩桩,无不在指向一个道理。 得人心者,得天下! 宽仁,才是王道! 才是立国之本! “陛下!” 刘宗周猛地转向龙椅,神情激动到须发微颤,“仁政,乃我大明传世之基石!孙传庭此举,看似为陛下分忧,实则是以雷霆之暴,损陛下仁德之名!”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整个文官集团。 “刘大人所言极是!杀降,乃兵家大忌,国之不祥啊!”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附议,竟当场声泪俱下。 “孙传庭嗜杀成性,此风断不可长!否则,天下汹汹,皆以为陛下是不辨善恶,纵容酷吏的暴君!届时,人心离散,国本动摇矣!” “请陛下明察!孙传庭玷污朝廷仁德之名,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一时间,数名言官纷纷出列。 他们不再纠结于法理,而是死死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他们不再攻击孙传庭的行为,而是开始攻击他的品性。 残暴不仁! 嗜杀成性! 酷吏! 暴虐! 无数顶大帽子,一顶接着一顶,狠狠地扣了下来。 所有的矛头,最终都汇集于一点。 孙传庭的行为,会让天下人以为,他背后的皇帝,是一个不辨善恶,只知杀戮的暴君! 这,才是最致命的攻击! 他们要将孙传庭,与皇帝,进行切割! 他们要逼着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仁君”之名,而亲手斩断孙传庭这把“快刀”! 孙传庭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仿佛那些足以将人淹死的唾沫,那些恶毒的攻讦,都与他无关。 终于。 当殿内的声浪,达到顶峰之时。 刘宗周猛地撩起官袍,对着那高高在上的朱由检,重重地,跪倒在地! 金砖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以头抢地。 那声音悲怆而决绝! “为大明国本!” “为天下人心!” “为陛下万世仁德之名!” 他抬起头,嘶声力竭。 “臣,恳请陛下,罢黜孙传庭所有官职!” “将其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向天下……谢罪!”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依旧伏倒在地的绯红身影上。 孙传庭。 法理。 道德。 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辩解。 他默认了这所有的罪名。 就在清流言官们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一声沉重的,压抑了许久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咳……咳咳……” 声音不大。 众人循声望去。 武官队列之首,那个从早朝开始,便一直一言不发的老人。 英国公,张维贤。 他只是将那锐利的目光,投向了跪在殿中的刘宗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大人。” “老夫,只问你一句。” 张维贤一字一顿。 “你,上过战场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如同耳光,抽在了刘宗周的脸上! 抽在了所有附议言官的脸上! 刘宗周猛地一僵,那张慷慨激昂的脸,瞬间凝固了。 他想反驳,想说些什么。 张维贤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刚刚还在慷慨陈词的言官。 “你们可知,那些跪地请降的贼寇,前一刻,在做什么?” “他们在屠戮我大明的村庄!” “他们在砍杀我大明的百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腥味。 “他们,在屠戮我大明将士!” “你们知道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 张维贤的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朝服之中,伸出了那只布满厚茧的苍老大手。 他掏出的,不是笏板,不是奏疏。 而是一封信。 一封被泪水浸透,又被体温焐干,变得褶皱不堪的家书! 他将那封信,高高举起,那单薄的纸张,此刻却重如泰山! “我英国公府!” 他的声音,凄厉得像杜鹃啼血! “两百子弟兵!” “为国尽忠,甘为诱饵!一百九十八人,战死于堕风谷!” “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一场大捷!” “不是让尔等,站在这金殿之上,用你们的口水,来玷污的!” 他猛地转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声音里,是压抑到了极致的悲愤与绝望! “陛下!” “若奋勇杀敌的功臣,要受此奇辱!” “若浴血奋战的将士,死后还要被这群遭瘟的书生,指着脊梁骨骂作‘暴虐’!” “他日!” “边关再急!” “国难当头!” “谁还肯!为我大明死战?!” “谁还愿!为陛下尽忠?!” 第302章 皇帝的成长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位老国公的情绪已经宣泄到极致时。 张维贤,做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诧异的动作! 他竟将那封承载着一百九十八条忠魂的家书,狠狠地,掷于金殿之上! 信纸飘落,无声。 张维贤一指那封信,嗓音已然撕裂。 “这!” “就是道理!” “这!” “就是军功!” 他双目赤红如血,青筋自脖颈贲张而起。 “谁不服!” “让他去堕风谷的万人坑里!” “问问那为大明战死的两千忠魂,答不答应!” 皇极殿内,安静无声,只听见英国公因为激动的喘息声。 那封轻飘飘的家书,就落在殿中,像一条沟壑。 一边,是以刘宗周为首,依旧跪在地上,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气得浑身发抖的文官集团。 国法与道义,遭到了最粗暴的践踏。 另一边,是以英国公张维贤为代表,一个个双目赤红,拳头紧握的武将勋贵。 用命换来的功勋,遭到了最无情的羞辱。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谁也不敢再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人。 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孙承宗。 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帘,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复杂的态度。 整个朝堂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朱由检看着这一切。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刚登基的帝王了,不需要动不动就歇斯底里去与群臣争辩。 他如今,是大明的掌舵人。 他理解乔允升的愤怒,身为刑部尚书,视大明律法为天,孙传庭此举无异于在他脸上刻字。 他也理解刘宗周等言官的坚持,他们未经战场,只知不杀降卒的“小仁”,却不懂安天下的“大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 但大明的理,只能有一个。 许久。 朱由检终于开口。 “刘爱卿。” 他先是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刘宗周,以及他身后的那群言官。 “孙传庭,擅杀士绅,坑杀降卒,行事酷烈,罔顾法纪。”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确有其罪。” 此言一出。 刘宗周、乔允升等人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狂喜! 他们以为,皇帝,终究是站在了“法理”和“仁德”这一边! “然。” 刚刚升起喜色的文官们,心头猛地一沉。 “陕西之乱,迫在眉睫!” “以雷霆之势,阵斩贼首张献忠,李自成坠崖,毕其功于一役,为大明朝,立下不世之功。” “亦是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直刺孙传庭。 “孙传庭,生杀予夺,乃朝廷法度。朕且问你,谁许你擅专的?” 皇帝的突然发难,让孙传庭心头一凛,立刻叩首。 “罪臣知罪,愿领陛下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好一个知罪。”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孙传庭行事,终究有失偏颇,手段过于酷烈,易起非议。” 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孙传庭。 “着。” “罚俸一年。” “闭门思过三月。” “以儆效尤。” 罚俸一年? 闭门思过三个月?这跟放假休养有什么区别! 这算惩罚?! 这简直就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庇护! 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皇帝震怒,也预想过皇帝力保。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雷声大,雨点小? 文官集团那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那足以将任何一个封疆大吏彻底摧毁的弹劾浪潮。 就这么,被轻飘飘地化解了? 这是什么裁决? 这不就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和稀泥吗! 刘宗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几乎要当场跳起来,却被那龙椅上投下的目光死死钉在原地。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想过要动孙传庭! 他只是在冷眼看着他们,文官与武将,像斗鸡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并且,清清楚楚地,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态度。 孙传庭这把刀。 他,保下了! 只听皇帝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刚刚想起来一般,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孙传庭闭门思过的这三月,之前呈上的那份陕西军政条陈,朕看写的不错。” “就由你,继续完善吧。” 孙传庭:”遵旨,谢陛下隆恩!“ 英国公张维贤,则是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弯下腰,将那封被他掷于地上的家书,小心翼翼地,重新捡起,揣入怀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就此宣布退朝,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时。 朱由检的目光,从孙传庭的身上,缓缓移开。 他换了一个话题。 “喀喇沁一役,我大明拓土开疆,山西、蓟镇将士浴血奋战,功在社稷。”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兵部与内阁所议赏格,朕已裁定。” 他略一停顿,提高了声调,语气中充满决断之意。 “宣。” 王承恩躬着身子,从御案旁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他展开圣旨,那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响彻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群臣,不论心中作何感想,都立刻跪地垂首。 “山西总督曹文诏,忠勇性成,韬略世罕。前有平寇之功,已封靖虏伯;今荡平喀喇沁,开疆拓土,功在社稷。朕心嘉悦,特晋封为靖虏侯!赐丹书铁券,世袭三代!以旌元功!” 侯爵! 世袭三代! 大殿之内,武将勋贵一方,是无数双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的眼睛,是无数颗因为狂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王承恩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宣读。 “蓟镇总兵尤世威,沉毅善战,智勇双全。今荡平喀喇沁,开疆拓土,功在社稷。特晋封为‘永平伯’!” 一场大战,一侯一伯! 皇帝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了英国公那句泣血的质问! 为大明战者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就在文官们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时。 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户部尚书袁可立,清勤练达,功在度支。特加太子太师,赏穿蟒袍!入阁辅政!” 什么?! 袁可立本人,站在文官队列之中,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天大的馅饼,会砸在自己头上。 而其他文官,则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另一层用意! 连为战事筹措粮草的文官,都能得到如此重赏!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是有功于社稷的,无论文武,朕,都不吝赏赐! “大同总兵曹为先,骁勇绝伦,每战必先。特授镇国将军衔,赐甲一副,望尔再砺锋芒。” “蓟镇副将尤世禄,勇毅果敢,克绍家风。特授镇国将军衔,赐甲一副。另,擢升为宁夏总兵官,着即赴任,替朕守好西陲!” “大同左卫都指挥使陈延祚……” “蓟镇……“ 钦此!” 王承恩合上圣旨,躬身退回御案之侧。 大殿之内,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看着阶下百态,缓缓起身。 “退朝。” 第303章 三个态度 孙承宗、张维贤、袁可立、范景文几位内阁重臣,在散朝后,被内侍引着,熟门熟路地走向乾清宫。 刚刚皇极殿上那场风暴,明面上是孙传庭的功罪之辩,实则,是皇帝陛下对着满朝文武表明自己的立场。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君臣几人。 这里的气氛,远比皇极殿要松弛。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在思索。 许久,那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的几位股肱之臣。 “喀喇沁一役,尘埃落定。” “但草原上的风,才刚刚开始刮。” 孙承宗立刻躬身:“陛下圣明。曹文诏与尤世威两位将军,已遵照陛下旨意,在老哈河南岸选址,率军守备,筑城建堡。只是……” “只是钱粮不够?” 朱由检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户部尚书袁可立那张老脸,瞬间皱得比苦瓜还苦。 可一想到自己刚刚到手的太子太师头衔和入阁的无上荣宠,硬是把满肚子的哭穷憋了回去,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淡淡开口。 “嘉定伯周奎突发恶疾,还有失踪的那几位京官。” “他们的家产,就全部划拨给工部,充作建城钱粮吧。” 话音落下,袁可立的腰杆瞬间挺直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开来。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钱,朕会给你找来,你只需给朕把事办好! 朱由检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看向侍立在侧的王承恩。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禀报。 “启禀陛下,今儿一早,鸿胪寺递了牌子。” “李氏朝鲜、安南两藩国的使臣,已于昨日抵达京师,正在馆驿安置。” “另外,察哈尔部顺义王林丹汗,也派了使臣过来,说是奉顺义王之命,有要事上禀。” 朝鲜? 安南? 察哈尔? 这三家,几乎是踩着同一个时间点到的。 名义上,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崇祯五年元旦大朝会朝贡。 英国公张维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朝鲜不是早就被建奴打断了脊梁骨,被迫结了什么‘兄弟之盟’吗?他们怎么还敢派人来?” 丁卯之役后,朝鲜国力大损,迫于皇太极的兵锋,不得不屈服,表面上与大明断了往来。 这几年虽偶有使臣,却都如履薄冰,生怕惹恼了沈阳城里那位。 兵部尚书孙承宗抚着胡须,眼神深邃。 “安南国,自黎朝中兴,郑、阮两家便南北分治,内斗不休。算起来,已有三年未曾遣使朝贡,如今突然登门,恐怕也是别有所图。” 朱由检听着两位老臣的分析,不置可否。 “宣福王。” 朱由检的声音很淡。 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便乐呵呵地滚进了乾清宫。 福王朱常洵穿着一身亲王常服,走起路来,身上的肉都带着几分喜庆的颤动。 “臣,朱常洵,参见陛下!” “皇叔免礼,赐座。” 朱常洵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锦凳上,端起宫女刚奉上的茶,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陛下,可是又有什么好事要关照臣?”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上次出使大同,他可是出尽了风头。 不但兵不血刃地促成了与察哈尔部的联盟,更是为大明开疆拓土立下头功,史书上注定要有他福王浓墨重彩的一笔。 里子面子,全赚麻了。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泛起笑容。 周边几人看着这两叔侄相似的笑容,总觉得笑里藏针。 “好事,自然是有的。” “皇叔你看。” 他伸手指了指舆图。 “察哈尔部的使臣来了,朕估摸着,是来跟咱们商量那片草原的具体租法。” “这事,朕交给你去谈。” 福王一听,精神头瞬间就上来了! “陛下放心!这事儿臣熟!” “臣保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给咱们大明养马放羊,还得对咱们感恩戴德!” 他脑子里瞬间就冒出了无数个骚操作。 什么草场分级,好地段价高者得;什么互市特权,想在咱们新建的城池边上做买卖,得加钱!要让他们感受到大明城池的好,大明城池的富裕和安全。 总之,要把这群草原狼安排得明明白白! “朕的要求很简单。”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一,租金必须以战马、牛羊来结算,朕不要金银。” “二,他们在那片草原上放牧,就有义务替朕盯着草原上的一切风吹草动。任何部落的异动,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他们,就是朕的眼睛和耳朵。” “三,朕在那边建城,他们要全力配合。” 福王连连点头,把这三条牢牢刻在心里。 这哪是空手套白狼啊! 这是连狼带窝,都给套进来了! “这是其一。”朱由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朝鲜的使臣也来了。” 福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朝鲜,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离辽东太近,脖子还被后金死死掐着。 “他们来,是听到了风声。”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己巳年通州一战,大凌河皇太极仓皇撤退,再到刚刚结束的喀喇沁一役。” “他们想探探我大明的口风,想知道,我大明,还有没有能力,把建奴赶回北海喂鱼。” “他们既怕建奴的刀,也怕被我大明彻底放弃。” “所以,这次你见他们,不必给任何承诺。”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辽东的位置,眼神幽深。 “你只需告诉他们一句话。” “明年开春,辽东的风,会很大。” 福王的心脏猛地一缩。 明年开春? 辽东要有大动作?!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一颗定心丸! 一颗看得见、摸不着,却能让朝鲜君臣夜不能寐的定心丸! 让他们继续摇摆,继续心向大明,继续给后金的后背上插钉子! 实在是高! “臣,明白了。”福王郑重地点头。 “这其三嘛……” 朱由检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冷了下来。 “安南。” 他只说了两个字。 福王脸上的肥肉耷拉下来,笑容跟皇帝同步消失。 如果说,察哈尔是生意,朝鲜是棋局。 那安南…是什么? “安南使臣,时隔三年而来,朝贡的诚意朕没看到,试探的意味倒是十足。”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块位于大明西南,形如一条南北卧蚕的狭长土地上。 “皇叔,成祖文皇帝当年,曾在此地,设置交趾布政使司。” 福王只觉得一惊,交趾布政使司! 那是永乐大帝的赫赫武功!是大明将安南故地,重新纳入版图的铁证! 虽然后来宣宗皇帝为休养生息,主动放弃,才有了后面黎朝的复国。 “汉唐旧土,沦于外域,实为祖宗之憾事!” 孙承宗与张维贤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皇帝对安南的态度,不是恼怒,不是警告。 是毫不掩饰的,要将那片土地,重新拿回来的滔天雄心! “如今,安南郑阮两家,在日南郡故地以北,划江而治,内斗了数十年,国力耗损严重。” 朱由检重新泛起笑容。 “他们倒是给朕提了个醒。” 他转过头,看着有些震惊的福王。 “皇叔,你去见安南使臣的时候,帮朕问问。” “他们郑家和阮家,到底哪一家,才算是安南的正统?” 这话是什么意思? 拉一派,打一派! 干涉安南内政! 皇帝这是要以“帮助正统”为名,让大明的龙旗,让大明的军队,光明正大地,重新踏上那片分离了两百年的土地?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野心,早已不满足于守住祖宗的基业了。 他要的,是开疆拓土! 他要的,是重现汉唐盛景! 他要再“换一换这大明的舆图”! 福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躬下身。 “臣…遵旨。”(我重新审核下试试) 第304章 北风呼呼的刮 北风如刀,卷着沙砾,从辽东连营的上空呼啸而过。 风声似鬼哭狼嚎。嚎的人心发慌。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十万大军,就像一头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的巨兽,沉默地趴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军心。 比钱粮消耗更可怕的,是这种无所事事、仿佛被遗忘的等待。 一封来自京师的誊黄张贴,内容却让所有人心头翻涌。 当那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和一串串令人瞠目结舌的封赏,整个营地数万将士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停滞了。 “……山西总督曹文诏,忠勇性成,韬略世罕……特晋封为靖虏侯!赐丹书铁券,世袭三代!” “……蓟镇总兵尤世威,沉毅善战,智勇双全……特晋封为‘永平伯’!” 一侯! 一伯! 后面,还有一长串加官进爵、赏赐无数的将佐名单。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辽东将士的心口上。 喀喇沁一役。 开疆拓土。 功在社稷。 当消息传的人尽皆知,辽东的营地里。到处都是丘八的抱怨和热切。 吴襄站在人群里,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肌肉紧绷成铁块。 他的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身侧,吴三桂的头垂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双死死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翻江倒海的波澜。 赵率教和祖大寿站在京营的队列前方,神色复杂无比。 他们本是辽东旧人,此刻却带着京营的天子亲军,身份尴尬。 他们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袍,看着他们脸上那混杂着羡慕、嫉妒、最后凝固成麻木不甘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堵得难受。 唯有主帅徐允祯,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他只是听着,然后转身。 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中军大帐。 那厚重的帘门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吴襄的营帐内。 “哐当!” 一副精钢打造的臂甲,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案几上,发出巨响。 “靖虏侯!” “世袭三代!!” 吴襄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濒死的猛兽,一双眼睛里爬满了血丝,红得骇人。 “他曹文诏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辽东,他还只是一个游击将军!” “现在呢?!” “他封侯了!老子却要在这里,带着两万关宁儿郎喝西北风!!”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高高跳起,摔在地上粉碎。 “凭什么?!” 怒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帐篷。 “就凭我们听了徐允祯那个缩头乌龟的命令,眼睁睁看着皇太极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就凭我们两百多个兄弟的命,就换来一把火,最后连个屁的功劳都没捞着?!” 吴三桂默默地走上前,重新为父亲倒上一杯热茶。 “父亲息怒。” 他的声音很平静,与吴襄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圣旨,是陛下下的。” 吴襄一把挥开茶杯,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像毫无知觉。 “陛下?陛下远在紫禁城,他知道个屁!他只知道曹文诏和尤世威给他打下了喀喇沁,给他开疆拓土了!” “他哪里知道,我们在这里,被皇太极当猴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吴三桂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幽深如井。 “父亲,慎言。” 他缓缓开口。 “陛下不是不知道。” “恰恰相反,陛下……什么都知道。” 吴襄一愣,粗重的喘息声停了下来。 吴三桂继续说道:“我们对阵的是谁?是皇太极,是建奴最精锐的八旗主力。曹文诏他们打的是谁?是喀喇沁,是被皇太极收服的蒙古部落。” “功劳的大小,不能这么算。但封赏,却是这么赏的。”吴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冷笑。 “因为陛下要的,是开疆拓土。” 吴三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静和洞察力。 “我们烧了建奴两万亩地,那是守成,是破坏。” “曹文诏他们,却是实打实地为大明拿下了老哈河以南的土地,那是开疆,是拓土。” “性质,不一样。” 吴襄彻底沉默了,胸中那股焚心煮骨的怒火,仿佛被儿子这几句话浇灭。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吴三桂抬起头,烛火映照下,他年轻的脸庞显得格外坚毅,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父亲,我们没错,徐军门也没错。” “错的是…我们没能给陛下一片新的疆土。” “功劳,从来不是看你杀了多少敌人。” “而是看,你能为陛下,拿来多少东西。” 京营大帐。 祖大寿拎着酒壶,给对面的赵率教满上一杯。 帐内烧着火盆,温暖如春。 “老赵,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祖大寿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满脸的牢骚。 “咱们哥俩,在辽东摸爬滚打一辈子,刀口舔血,好不容易熬出头,进了京营,成了天子亲军,人人都说咱们是陛下的心腹。” “结果呢?” “拉到这鬼地方来,陪着徐允祯那个闷葫芦,看皇太极唱了出空城计。本来你还是蓟镇总兵,喀喇沁的功劳该有你一份。现在倒好,那帮人封侯拜将,咱们在这儿吃雪花。” 他用下巴指了指帐外。 “我手底下那帮京营的崽子,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都快炸毛了。他们以前哪里受过这种鸟气?兴冲冲地出来,连仗都没打成就干耗着,回去都没法跟人吹嘘!” 赵率教端着酒杯,只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并不言语。 “兄弟,可不敢胡说。”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磐石。 “咱们是奉了谁的旨意来的?是陛下。陛下让我们在这里驻守,咱们守着就是了。” “你啊,在京营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没看明白?” 祖大寿一撇嘴:“看明白什么?看明白咱们就是个摆设?” “糊涂!” (兄弟们,最近分数一直在徘徊,看到这里的兄弟们帮忙点点五星哈!) (9.1分加更十章,这次是额外加更!兄弟们加油!!!小土也加油!!!) 第305章 辽东的微妙 赵率教终于放下了酒杯,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我都在京营这么久了,这位陛下的脾性,你还不知道?他的思虑之远,手段之狠,你见的还少?” “你真以为,陛下会白白吃这个亏?” 祖大寿愣住了,酒意都醒了三分。 赵率教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酒水,画了一个小圈。 “大凌河。” 他又在圈外,画了一个更大、更完整的圈。 “我们,十万大军。” “陛下把我们这十万人从四面八方调到这里,又调集了足够我们吃半年的粮草堆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看着大凌河城扩建?” 祖大寿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陛下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赵率教摇了摇头。 “但我想,皇太极撤兵时,陛下传来的那道‘扎紧口袋’的旨意,你还记得吧?” “记得,不就是让我们别追,免得中埋伏嘛。” “那是第一层意思。”赵率教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陛下他,是怕我们把口袋撕破了!” 祖大寿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滑落。 “陛下…他不是在让我们围点打援。” “他是在让我们,当一颗钉子!” 赵率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一颗死死钉在辽东腹地,让皇太极寝食难安的钉子!” “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天,皇太极就一天不敢轻举妄动!山西和蓟镇的兵马,才能从容不迫地在喀喇沁筑城扎寨,把那片新得的疆土,变成我们大明真正的土地!” “我们,既是诱饵,也是屏障!” 祖大寿彻底呆住。 皇帝的棋盘,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得多! 辽东这十万大军,看似被羞辱,被遗忘,实则却是整个大战略中最重要的一环! “那……我们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他声音干涩地问。 “等。” 赵率教重新端起酒杯,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悠远。 “等风来。” 大凌河城内,何可纲依旧守在城头。 他或许是此刻整个辽东战局里,最煎熬的人。 十万援军因他而来,却在城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僵局。 皇太极的阴谋,他隐约窥见一角,却如被扼住咽喉的哑巴,一个字都递不出去。 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锦州城内。 徐允祯独自一人,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他像一尊石像,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朱梅掀开帘门,脚步放得极轻,走了进来。 帐内的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朱梅看着徐允祯的背影。 那曾经如山岳般挺拔的脊梁,此刻,似乎塌陷了几分。 朱梅的喉咙有些发紧。 自皇太极退兵之后,这位昔日里杀伐果决、自信满满的主帅,就彻底沉默了。 那场战略上的完败,那一行留在空营里羞辱的刻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而今天,京师传来的那份封赏誊黄,则是在这道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大把盐。 “军门……” 朱梅在帅帐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 “我们就这样,一直守下去吗?” 徐允祯没有回头,声音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粗粝而嘶哑。 “朱梅,你知道我们输在哪儿了吗?” 朱梅一怔,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我们输在,我们只想打赢一场仗。” 徐允祯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复刻着皇太极从容撤兵的路线。 “而皇太极,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我们在这大凌河边上决一死战。” “他用一场空城计,耗我大明的国力,乱我十万大军的军心,最后,抽走了我们所有人的精气神。”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如他。” 这是徐允祯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失败。 朱梅一时不知刚如何劝说: “军门!胜败乃兵家常事……” “不。” 徐允祯打断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往日的锐气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燃尽一切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一种骇人的清明。 “我不如皇太极。” “但我们的陛下,却远胜于他。” 朱梅彻底愣住了。 徐允祯走到帅案前,拿起了那份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军令。 “扎紧口袋。” “这道旨意,不是在皇太极撤兵后才到的。” 徐允祯盯着朱梅,一字一顿。 “是在我们十万大军集结完毕,全军请战,准备发动总攻之前,就已经到了!” “陛下不是怕我们打不赢。” 徐允祯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沉稳与厚重。 “陛下是怕我们……赢错了地方。” “他用百万钱粮,十万大军,不是为了守住区区一个大凌河城。他要的,是整个辽东的‘势’!” “我们现在,不是在驻守。” “我们本身,就是‘势’!” “我们是压在建奴头顶的一块巨石!只要我们还在这里一天,皇太极就必须仰着头看我们,他就不敢有丝毫分心!” 一股暖流从朱梅的胸膛直冲天灵盖,冲散了连日来所有的憋屈、愤懑与阴霾。 他们是皇帝陛下手中,最重要,也最沉重的一颗棋子! 徐允祯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那张僵硬了许久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虽然比哭还要难看。 他重新走向舆图。 “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既然陛下让我们成为”势“” “我们得动起来。” 朱梅精神陡然一振:“军门有何吩咐?!” 徐允祯的手指,重重点在了舆图上的一个名字上。 义州。 建奴在辽西最重要的据点,皇太极的大后方,也是他此次退兵的方向。 徐允祯对着身边的亲兵统领说道: “禄山。” “从明日起,每日派出三百轻骑,袭扰义州外围。” “不求杀伤,沾之即走。” “不管陛下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必须摆出撕咬的态势,让皇太极不敢擅动,让他知道,他后院的那把火,随时会烧起来!” “让喀喇沁那边,有足够的时间,变成我大明真正的疆土!” 他顿了顿,补充道。 “派人,去告诉吴襄。让他儿子吴三桂,也带一队去。” ”京营那边也派一队去。“ 第306章 狼崽子 将令在死气沉沉的辽东大营中,激起一道无声的涟漪。 吴襄所部。 赵率教、祖大寿所率京营。 三处大营,各出三百精骑,目标直指义州。 军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解释。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较劲的味道。 这种无声的较劲,或许能让各营憋在胸中的那口恶气,找到一个宣泄口。 吴襄的营帐内,吴三桂一身戎装,正在用软布擦拭自己的佩刀,动作专注而缓慢。 “长白。” 吴襄沉着脸走进来,将一个灌满水的金属水壶递给他。 “冰天雪地的,让弟兄们多带几包糖,吊命用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此去义州,路不远,但建奴的游骑哨探多如牛毛,万事小心。” 吴三桂接过水壶,点了点头。 “父亲放心。” 吴襄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异常平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嘱咐,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放手去干!”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懑。 “让徐军门看看,让京营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也让陛下看看!” “我关宁铁骑,不是只会窝在这里喝西北风的废物!” 吴三桂擦拭佩刀的动作停下,眼中闪过一道锋芒。 “孩儿明白。” 他收刀入鞘,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吴襄又一把拉住了他。 方才那股子狠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担忧。 “记住,你是去袭扰,不是去拼命。”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 “沾上就走,绝对不许浪战!” “打不打得赢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把人给老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听见没有?!” 吴三桂感受着父亲手上传来的力道,那言语间的矛盾,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他没有流露分毫,只是将自己的手臂,从父亲的手中抽了出来。 对着父亲,他郑重一揖。 “父亲,军令在身,孩儿告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营帐。 校场上,骑兵已集结完毕。 吴襄看着儿子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队列之中,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吴三桂走到了队列前。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饱经风霜,或年轻气盛的脸。 许多跟随吴襄多年的老兵油子,都挺直了胸膛,眼神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自负。 在他们看来,这种小规模的精锐行动,舍他们其谁? 然而,吴三桂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他指向了队列后方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你,出列。” “你,还有你。” 被点到名字的,都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们脸上还带着青涩,但眼神里,却燃烧着同样对功勋的渴望。 一个个年轻的骑士,在老兵们错愕的注视下走出,站到了吴三桂的身后。 很快,三百人的名额便已点满。 几乎全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一名吴襄麾下的老将凑了过来,满脸都是不解与担忧。 “小将军,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这些都是没见过多少血的毛头小子,让他们去碰建奴的精锐,不是去送死吗?” 另一名参将也忍不住附和:“是啊,小将军,还是带上几个老成持重的老兵压阵吧,至少……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撤。” 吴三桂转过头,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撤。” 他声音很淡。 “也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不进。”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惊疑的目光,翻身上马。 “出发!” 三百骑兵,一人双骑,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棉布,无声地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 队伍在距离义州城外一座堡垒约莫十里的一处山坡后,停了下来。 月光下,吴三桂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对着身边的一个亲兵,低声下令。 “带二十人,去东边五里外,点狼烟。” 那亲兵一愣。 “将军,我们不是要……” “执行命令。”吴三桂再次说了一句。 “是!” 二十骑悄然脱离队伍,向东而去。 剩下的二百八十人,则在原地,勒马屏息。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突然! 东方的夜空中,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滚滚的浓烟扶摇直上! 狼烟! 几乎同时,远处那座黑暗中的堡垒,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片刻后,一队骑兵从堡垒中驰出,火把晃动,如一条火龙,向着狼烟燃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吴三桂身边的一名年轻将领,兴奋地压低声音。 “将军!神了!他们果然上当了!” 吴三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队骑兵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等。 等他们扑空。 等他们咒骂。 等他们松懈。 等他们返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条火龙,又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马上的骑士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隐约听见。 他们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经过吴三桂他们埋伏的这片丘陵。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就是现在! 吴三桂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向前一指! “杀!” 一声怒吼,划破死寂! 二百八十名关宁铁骑,从丘陵的阴影中猛然杀出!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惊醒了那队尚在骂娘的建奴巡逻兵。 他们惊恐地回头,看到的,是黑压压一片从暗影中冲出的骑兵。 没有战吼,只有马蹄的雷鸣和扑面而来的杀气。 那股毁灭性的冲击力,让他们连举起武器的勇气都被瞬间剥夺。 这是一场屠杀。 关宁铁骑的冲击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交错,便将那支五十多人的巡逻队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战斗,在呼吸之间,便已结束。 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吴三桂勒马立于尸首之间,年轻的脸上,沾了几滴温热的血。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眼神冷漠。 “割首级。” “清点人数,收缴兵甲战马。” “撤。” 冰冷的命令,一条条下达。 手下的年轻骑士们,许多人还在因为第一次如此干净利落的杀戮而手脚发软,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 天色微明。 当吴三桂带着三百骑兵,几乎毫发无损地返回大营。 当那二十三颗血淋淋的建奴首级,被扔在校场中央时。 整个死气沉沉的宁远军大营,被彻底点燃了。 吴襄看着那堆首级,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儿子,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京营大帐内,祖大寿一拍大腿,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好小子!不愧是我祖大寿的外甥!” 他满脸红光,对着赵率教得意地吹嘘。 “老赵,看见没!这才是我们辽东的种!当初我想把他带进京营,安安稳稳熬个前程。” “结果这小子怎么说?” “他说,‘舅舅,京营虽好,却少了疆场驰骋的痛快。’他要自己挣一份功业!” “你看看!这才叫功业!” 中军大帐。 徐允祯听着朱梅的汇报。 “斩首二十三级,自身仅三人轻伤……” 他缓缓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转头,对身边的朱梅低声说道。 “这,只是开胃菜。” 徐允祯的目光,望向舆图上义州的位置,眼神幽深。 “皇太极很快就会知道,被一群狼崽子盯上,是什么滋味。” 第307章 安全条例 福王府的暖阁,与京城冬日的萧瑟判若两个世界。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甜腻气息,暖得人骨头发酥。 卓力格图坐在锦墩上,屁股下的软垫厚实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面前矮几上的菜肴,已经换了第三轮。 一道又一道珍馐摆在他的面前。 穿着薄纱的舞姬身段妖娆,乐师奏着让人昏昏欲睡的靡靡之音。 这场景,他见过。 上一次,就是在这暖香浮动的温柔乡里,他被眼前这个笑呵呵的胖王爷,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卓力格图使者,来,尝尝这个!” 福王朱常洵热情地为卓力格图布菜,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看不出半点虚假的笑容。 “这些东西,你们草原上可是稀罕物。” 卓力格图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没忘。 来之前,林丹汗抓着他的肩膀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再被这胖王爷牵着鼻子走。 “多谢王爷厚爱。” 卓力格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总算让那被暖香熏得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决定先发制人。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卓力格图放下酒杯,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悲戚与感怀。 “王爷,说起来,喀喇沁那一仗,打得真是痛快!” 他先是一句恭维,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沙哑。 “只是,我察哈尔的勇士,也是流尽了血啊。” “为了配合曹将军的方略,我部几千精骑在草原各处奔袭,折损了近千的儿郎和上好的战马。大汗听闻战报,是又欢喜又悲痛,好几夜都合不上眼。”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福王的反应。 福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 他甚至还极为配合地长叹一口气。 “哎,本王都听说了。” “察哈尔的勇士,都是好样的!陛下也知道了,对顺义王的一片忠心,嘉许得很呐!” 卓力格图心中一喜,对方上了道,赶忙趁热打铁。 “王爷圣明!只是…将士们浴血奋战,总得有所抚恤。又新收编了那些战俘。如今部落里牛羊短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陛下恩赐的那片草原,我们自然是感激涕零,可这租借的钱粮……王爷您看,能不能……先赊着?待来年水草丰美,牛羊满圈,我部一定准时奉还!”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福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功,又诉了苦,姿态也放得极低。 福王笑呵呵地听着,不说话。 他挥了挥手,让舞姬和乐师都退了下去。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老朋友啊。” 福王慢悠悠地开口,亲自给卓力格图斟满一杯酒。 “你说的这些,是小事。” “钱不钱的,什么时候给,那都好商量。” 卓力格图心里咯噔一下。这位王爷话说的越好听,越要警惕! 福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把玩着那只精巧的琉璃杯。 他的语气,像是在描绘一幅壮丽的画卷。 “本王这次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要跟你察哈尔部,谈一桩大买卖。” “一桩能让你察哈尔部,从此高枕无忧,永享富贵的大买卖。”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卓力格图。 “陛下说了,准备在老哈河南岸,你们那片新牧场的边上,建两座大城!” “用青石配合大明新造的水泥垒砌,固若金汤!” “城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我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盐铁…你们想要的,应有尽有!” “最要紧的,”福王的声音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城里,有我大明的精兵驻守!安全!再也不怕什么乱七八糟的部落来骚扰了!” “而且,陛下金口玉言。” “这两座城,是你察哈尔部和我大明,共同拥有的!” “建成之后,顺义王可以派自己的官员来城里,与我大明的官员一同治理。” “你瞧瞧,你部什么都不用出,一砖一瓦都不用动,就能白得两座坚城!” “天冷了,牧民可以进城居住,再也不用挨冻。水草丰美的时候,出城放牧,也方便得很!” 卓力格图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一座坚固的城池! 对于逐水草而居的蒙古人来说,这是多么巨大的诱惑! 这意味着一个稳固的家,意味着财富的聚集地,更意味着权力和荣耀! 福王将卓力格图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拍了拍手。 一名长史立刻捧着一卷绘制得无比精美的舆图,在两人面前的空地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副草原的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袤的草场被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划分成了三块泾渭分明的区域。 “老朋友,你来看。” 福王指着地图,像一个慷慨到极点的主人,在展示自己的家业。 “这紧挨着新城,水草最丰美的,是‘黄金地段’。” “这稍远一些,但同样富饶的,是‘白银牧场’。” “最外围的这一大片,就是‘青铜草原’了。” “陛下的意思,先到先得。” “谁对我大明的贡献大,谁的诚意足,谁就能优先挑选最好的地段。这城池周边的居住权、优先交易权,自然也是他们的。” 卓力格图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金色的区域,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牛羊,看到堆积如山的货物,看到了察哈尔部压过所有部落,成为草原上最耀眼的雄鹰。 “王爷……这……” “这,就是陛下给顺义王的诚意。” 福王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态,替皇帝把话说全了。 就在卓力格图被这巨大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几乎忘记自己姓什么的时候。 福王话锋一转,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然了,为了保障大家在城内外的安全,也为了保护你们的财产嘛。” “陛下特意颁布了一道‘安全条例’。” 他笑眯眯地看着卓力格图,那笑容亲切得让人无法拒绝。 “条例很简单。” “各位在我大明划定的牧场上放牧,享受我大明的保护,就有义务,向城里的守备将军,及时报告任何可疑的‘狼群’动向。” “毕竟嘛,”福王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保护你们的财产,也就是保护我大明的投资。大家是合作伙伴,互通有无,理所应当。” “对不对?” 狼群? 草原上哪有什么狼群能威胁到一座三丈高的坚城! 这是要把整个察哈尔部,变成大明圈养在草原上的猎犬! 替大明看家护院,监视草原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监视所有部落的义务,被说成了理所应当。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拒绝? 拒绝这份“厚赐”? 喀喇沁一战打完,大明要在草原建城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那片“黄金地段”马上就会有别的部落抢破头! 而且,虽然察哈尔部要当猎犬,可地是大明的,自然受到大明的保护。这片草原上,甚至比自己的部落更安全! 卓力格图看着福王那依旧温和的笑脸。 许久,再次开口。 “臣…代大汗,谢天朝上国恩赐。”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察哈尔部使团,暖阁的门被重新关上。 前一刻还挂在福王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对着侍立在侧的长史,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群喂不熟的狼崽子。” 第308章 辽东的风会很大 第二日,福王府暖阁里的熏香变了。 昨日那甜腻的龙涎香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冽、也更为幽远的沉水香。 一切准备就绪。 没过多久,三名身穿朝鲜官服的使臣,被内侍引了进来。 正使是李氏朝鲜判中枢府事李安全。 他身后跟着陈奏使郑斗源,以及年纪最轻的书状官金墉。 三人一踏入暖阁,一股融融的暖气便裹挟着奢华之风扑面而来。 他们一路从冰天雪地的辽东而来,身上还带着北国的寒气。 三人不敢多看,立刻整了整衣冠,对着上首那个圆滚滚的亲王,行了最恭敬的大礼。 “外臣李安全,率朝鲜国使团,参见福王千岁。” 他们的汉话说得极为标准,只是腔调里,带着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谦卑与谨慎。 朱常洵依旧是那个人畜无害的笑面佛。 “三位使臣,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他抬了抬手,自有下人上前,为三人搬来锦墩。 “一路远来,辛苦了。会同馆住的可还习惯?” 开口便是最寻常的嘘寒问暖,热情得恰到好处。 李安全躬着身子,不敢坐实,只拿半个屁股沾着凳子边儿。 “谢王爷关怀。得沐天朝雨露,虽寒冬亦觉温暖如春。” 一句奉承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常洵呵呵一笑,也不点破。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人。 李安全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角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透着一股被忧虑常年侵蚀的疲态。 郑斗源则要年轻些,四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但那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最年轻的金墉,则是一脸的肃穆,只是那双不断扫视着四周的眼睛,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真是三个不同的样子。 朱常洵心中哂笑,面上却是一片和煦。 “贵国国王,身体可还康健?” “托陛下与王爷洪福,国主安好,时常感念天朝恩德,日夜祝祷大明国祚永昌。”李安全答得愈发恭敬。 这番毫无营养的客套话,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 福王就像一个耐心的主人,听着远方亲戚诉说着家中的琐事,时而点头,时而叹息,却始终没有切入正题。 李安全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与郑斗源对视一眼,后者极轻微地颔首。 李安全清了清嗓子,身体向前倾了些许,试探着开口。 “王爷,外臣此番前来,除了朝贡之外,亦是奉了国主之命,特来恭贺天朝大捷!” ”己巳年,通州一战,将那奴酋打了回去,国王就想派我们出使,却刚好被金军发现。无功而返。“ “喀喇沁一役,曹将军天威浩荡,为大明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消息传至我朝鲜,举国欢腾!我王更是设宴三日,遥祝陛下圣武!” “哦?” 朱常洵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这等事?那可真是辛苦贵国君臣了。” 他的反应平淡如水,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斗源见状,立刻接口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爷有所不知!建奴凶顽,窃据辽东,奴役我朝鲜,强迫我国与之结‘兄弟之盟’,实乃奇耻大辱!” “我国君臣百姓,无一日不盼望王师出关,荡平丑类,还辽东朗朗乾坤!”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都有些颤抖,脸上满是悲愤。 “如今听闻天朝大胜,我等皆以为,王师不日便将东进。届时,我朝鲜必将倾全国之力,以迎王师!为大明前驱!”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几乎是剖心沥胆。 然而,朱常洵只是慢悠悠地品了口茶。 “唉。”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 “建奴确实凶悍。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本王都明白,陛下也明白。” 明白。 仅仅是明白。 李安全和郑斗源脸上的悲愤与期待,瞬间凝固了。 那股刚刚燃起的火热,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青烟都没能升起一缕。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福王仿佛没有察觉,他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点心。 “来,尝尝这个,京城的驴打滚,别处可吃不到。” 他热情地招呼着,却将那堵看不见的墙,砌得更高,更厚。 李安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一次险。 “王爷,外臣斗胆,敢问一句……” 他站起身,对着福王深深一拜。 “大明,对于辽东……下一步,究竟是何方略?” 死寂。 整个暖阁,只剩下银丝碳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常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安全,那双被肥肉挤压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压力。 李安全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蟒盯住了,那目光黏稠而冰冷,让他从头到脚都开始发麻。 他知道,自己逾越了。 一个藩国使臣,竟敢探问上国国策,这是取死之道。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准备跪地请罪的时候。 朱常洵忽然又笑了。 “李大人,你太紧张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安全坐下。 “坐,坐下说。” “国与国之间,就像人与人之间,讲究的是一个缘分,一个时机。时机未到,说再多,也是枉然。” 他的话,玄之又玄,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李安全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 他颓然坐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失败了。 这次会面,已经彻底失败了。 大明皇帝,根本没有收复辽东的打算。 朝鲜,被放弃了。 他身后的金墉,年轻的脸上也满是失望与不甘。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还是李安全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那原本还算挺直的腰杆,此刻彻底垮了下去。 “外臣……叨扰王爷多时,不敢再耽误王爷清修,我等……告退。” 他的声音,干涩而无力。 郑斗源与金墉也随之起身,脸上是同样的绝望。 朱常洵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们自己破碎的希望上。 就在李安全的手,即将触碰到门帘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福王那不紧不慢的嗓音。 “对了。” 三人身体同时一僵,猛地回头。 “陛下让本王,转告贵国国王一句话。” 李安全屏住呼吸,不敢错过一个字。 福王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话语平淡。 “明年开春,辽东的风,会很大。” “有时候不看怎么说,而看怎么做!” 李安全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炸开。 风? 辽东的风,哪一年不大?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风。 这不是承诺。 这是预告。 这是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李安全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对着福王的方向,深深叩首。 那因激动而颤抖的哽咽,回荡在温暖的殿阁之内。 “外臣…叩谢天恩!” 第309章 后黎国郑氏 福王府的暖阁。 安南国的使臣到了。 为首的正使,乃是后黎朝礼部侍郎,郑友忠。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穿安南朝服的副使。 与昨日朝鲜使团那几乎刻进骨子里的谦卑谨慎截然不同,这三人,腰杆挺得笔直。 尤其是那郑友忠,年约四旬,一双眼睛在暖阁内不住扫视,目光掠过地上的波斯地毯,掠过梁柱的雕花,最后落到福王身上,带着一股审度的意味。 他们走入暖阁,对着上首那个胖大和气的亲王,仅仅是躬身一揖。 这便算作行礼了。 “安南国黎氏王朝,奉天承运之使臣,礼部侍郎郑友忠,见过大明福王千岁。” 一番唱名,字字清晰。 他刻意将“大明”与“安南”并列,话里话外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不是试探。 这是宣告。 宣告他们想要重定邦交之礼,想要与大明,平起平坐。 郑友忠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封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国书,双手高高奉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礼节性的矜持,笃定对方会恭敬接过。 他等着。 等着福王身边的内侍上前。 然而。 一息。 两息。 三息。 暖阁之内,持续的寂静。 炭火在兽首铜炉中安静地燃烧,连一丝爆裂声都未曾发出。 没有内侍上前。 甚至,连一个垂手侍立的宫女都没有动弹。 那份被他高高奉上的国书,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分外刺眼。 郑友忠脸上的矜持,如同面具般开始出现裂痕。 他错愕地抬起头,看向高坐之上的福王。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到,那个胖王爷脸上标志性的,弥勒佛般的笑容,消失了。 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睁开了些许。 福王朱常洵,终于开口。 “贡品,就不必了。” 他的嗓音平淡,没有了半分此前的热络与和气,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陛下说,心意不诚,礼再重也是枉然。” 话说的很轻,听在郑友忠的耳朵里却像在扇安南国的脸。 “王爷!” 郑友忠又惊又怒,再也维持不住从容,“我主诚心朝贡,遣我等不远万里而来,何来心意不诚之说?大明乃天朝上国,岂能如此折辱邦交使臣!” 他以为,这番义正词严的质问,至少能换来一个解释。 然而,朱常洵根本没打算与他辩解。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悲悯的叹息,突兀地响起。 福王那张冷下去的脸,又重新变换了表情。 他看着郑友忠,那眼神,竟像是一位痛心疾首的长辈,在看一个不成器的顽劣子侄。 “郑大人,莫要激动。” “本王何尝不知你家主公的难处?” “陛下也都知道。” 朱常洵的声音幽幽响起。 “陛下听闻,安南国内,黎皇蒙尘。” “明为君主,实为汝家阶下之囚。” 郑友忠脸上的血色被瞬间抽干了! “陛下又闻,汝郑氏,与南边儿的阮氏,以江为界,连年征伐,兵戈不休,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陛下心中,甚是忧虑啊。” 一句“忧虑”,说得情真意切。 可听在郑友忠的耳朵里,却比刀子更伤人,因为它剥开的是他拼命掩盖的脓疮! 大明皇帝,对他们安南的内情,了如指掌! 他想反驳,想说这都是污蔑。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福王说的,句句是实! 他所有的伪装,底气,瞬间被扒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那个想要与大明平等对话的安南国,原来在天朝君臣眼中,不过是一个主弱臣强、四分五裂的笑话。 郑友忠那只捧着国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福王那圆滚滚的身躯,忽然向前倾了过来。 那张肥硕的脸,在郑友忠的视野中放大,压迫感十足。 福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陛下仁德,不忍安南百姓久悬倒悬之苦,希望扶持正统,以安南国。” “本王且问你。” 福王的声音陡然压低。 “你郑家,与南边儿的阮家……” “到底谁,才是大明册封的安南正统?” “或者说……” 福王停顿了一下,肥硕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 “你们,都是国贼?” 郑友忠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问题…… 是陷阱!是绝路! 他怎么回答?! 说郑家是正统?那阮家算什么?大明完全可以借口“郑氏欺君罔上,构陷忠良”,出兵“拨乱反正”! 说阮家是正统?那更是引狼入室,等于亲口承认自己是叛逆,是窃国之贼! 说两家都是为了辅佐黎皇?可笑!自己把自己划为臣子,那刚才还摆什么平等邦交的谱? 郑友忠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冷汗,从他的额角、脖颈、后背疯狂地冒出来,浸透了华美的官服。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 福王静静地欣赏着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变化,欣赏着他的惊愕。 许久,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重新端起茶杯,好似刚才只是随口问了句天气如何。 补上了一句。 “当然了,我大明宽厚仁德,也不想插手你们自己的事。” 郑友忠闻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刚要松一口气。 福王下一句话,让他再次如坐针毡。 “只是国,只能有一个主人。” 朱常洵顿了顿,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视线却越过杯沿,落在了郑友忠的身上。 “你家主子当不了这个主人的话……” “本王,倒是可以派人去问问南边儿的阮氏。” “问问他,想不想当这个主人。” 一场宴会,不欢而散。 郑友忠失魂落魄地被架了出来,京城冬日的寒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噤,神智清醒了几分。 “大人,我们……”身旁的副使颤着嗓子。 郑友忠一把推开搀扶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站稳。 “你们留下!” 他的嗓音嘶哑。 “元旦大朝会,所有礼数,一样不能少!给我把安南国的脸面,撑住了!” “我必须立刻回去!将天朝皇帝的意思,带回去!” 他必须赶在南边儿的阮氏之前,将那个能决定安南国运的口信,送到他家主公的耳朵里。 第310章 刘宗周和两个学生 京城,铁狮子胡同。 一座僻静的三进宅院,空阔得能听见碎雪压折枯枝的细微声响。 四壁垒到房梁的书匣,满得溢了出来,将满室清寒都染上了松墨的苦味。 这是左都御史刘宗周的府邸。 院内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方石桌,一泓清水冻结成冰。 处处都透着主人“慎独”于心,“诚意”于行的清寂与坚守。 暖阁之内,同样朴素。 刘宗周换下绯红官袍,只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坐在窗下的榻上。 从皇极殿带回来的那股郁结之气,在他胸中盘桓不去,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疲惫。 蜂窝炉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上面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老师。” 门帘被轻轻掀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一股英气,正是二十出头便已是举人的黄宗羲。 他看到老师的神态,眼中的关切藏不住。 跟在他身后的,是同窗陈道永。 陈道永年长几岁,去年乡试落榜,仍是秀才。身形清瘦,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的锐利。 两人依礼见毕,黄宗羲便上前一步。 “老师,今日朝堂之事,学生已听闻了。” 他提起铜壶,为老师续上一杯热茶,言辞恳切。 “陛下圣心独断,自有其深意。孙传庭平乱有功,陛下重赏军功,亦是为激励三军将士。老师不必为此过于忧心,伤了身子。” 黄宗羲的话,处处都在为皇帝开解。 于他而言,崇祯帝一上位便诛灭阉党,是为他父亲黄尊素昭雪冤屈的明君。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纵使君王在政务上偶有偏差,也必有其不得不为的苦衷。 为臣者,理应体谅,而非一味强谏。 “哼。”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 陈道永已自顾自地坐到另一侧,拿起桌上的茶杯,为自己斟满,而后一饮而尽。 他的举动,带着一种不合礼数的洒脱。 “太冲,你这番话,是在劝老师,还是在劝你自己?” 陈道永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陛下之行,已是将武功凌驾于文治,将杀伐置于法度之上。这等事实摆在眼前,何需你我在此粉饰太平?” 黄宗羲的眉头拧成一团。 “乾初兄!慎言!” 他压低了嗓音,眼神里透出警告。 “此地虽是老师府邸,也难保没有隔墙之耳。况且,陛下于我有再造之恩!若非陛下,家父之冤何日得雪?君臣之义,岂能因一时之政见而动摇?” “君臣之义?” 陈道永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满是尖锐的讥讽。 “好一个君臣之义!那英国公在殿上咆哮之时,你可曾想过,堕风谷那两千忠魂的君臣之义,最后换来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在不大的暖阁内来回踱步。 “今日殿上之争,可笑至极!” “一方高举‘国法’,一方高举‘仁德’,争到最后,却被军功一脚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他们争的,是理吗?” 陈道永猛然回头,目光如剑,直刺黄宗羲。 “不!” “他们争的,不过是自己心中那个‘理’!是那个束缚了儒学百年,僵化不堪的框框!” “刑部的理,是法条。御史的理,是圣贤书。” “可这些理,有一个人去做了吗?没有!” “唯有孙传庭,他做了!他杀了!所以,他便是对的!” “这,才是陛下想要的‘知行合一’!” “只不过,这个‘行’,是杀戮之行!这个‘知’,是帝王之知!” 这番话,石破天惊,竟是在批判宋明理学的立论基础。 黄宗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曲解圣贤之言!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 陈道永向前逼近一步,那股锐气几乎要刺穿人心。 “那我问你!程朱理学,将《大学》奉为圭臬,言必称‘存天理,灭人欲’。今日在皇极殿上,天理何在?!” “是孙传庭坑杀降卒为天理?还是法理仁德为天理?” “都不是!” 他自问自答,嗓音愈发激昂,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是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陛下的欲,才是天理!” “他欲开疆拓土,故而杀人是功!” “他欲威服四海,故而军功是理!” “这,才是今日朝堂上,唯一的道理!” “太冲,你所感念的皇恩,与英国公所夸耀的军功,本质上,又有何不同?都是君王一人之欲下的产物罢了!” “你我所学的‘修齐治平’,到头来,不过是去满足君王一人的‘平天下’之欲!” “荒谬!” 黄宗羲终于迸出两个字,指着陈道永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你这是将陛下比作穷兵黩武的暴君!将我等读书人,又视为何物?!” “难道不是吗?” 陈道永冷冷反问,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一排排典籍,充满了嘲弄。 “天灾频发,流民遍地,内乱未安,反倒将百万钱粮耗于边关。” “对内,纵容酷吏以杀止乱;对外,重赏武夫以战为功。” “此非穷兵黩武之兆,又是什么?” “你…” 黄宗羲指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陈道永说的,亦是事实。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如弦。 自始至终,刘宗周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自己两个最得意的弟子,因道不同,争吵激烈。 黄宗羲的忠,他懂。那是家仇得报后的感恩,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朴素信念。 陈道永的激,他也懂。那是看透了粉饰太平下的腐朽,试图从根子上,砸碎那些束缚人心的枷锁。 可这,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的目光,从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窗外那截被残雪压着的枯枝上。 大明病了。 病得很重。 皇帝给出的药方,是一剂虎狼之药,以战止战,以杀止杀,烈性十足。 而他自己,和朝堂上那些同僚们,开出的药方,是祖宗之法,是圣贤之言,是一碗温吞的补药。 可谁的药,能治好这个病入膏肓的天下? “够了。” 刘宗周终于开口,嗓音疲惫而沙哑。 争吵声戛然而止。 黄宗羲与陈道永同时望向自己的老师,脸上都现出愧色。 刘宗周缓缓端起桌上那杯那杯新倒的茶,却没有喝。 他的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为君者,当与天下同利,不当与天下同害。如今,陛下只见开疆拓土之利,却不见天下百姓流离之害。此为君之过。” 他先是定了皇帝的过错。 随即,他看向陈道永。 “然,为臣者,见君之过,当以死争之,以道正之。非是以愤世之言,行浪子之举,弃君臣之义而不顾。” 他又指出了陈道永的偏激。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黄宗羲的身上。 “为士者,读圣贤书,所为何事?非为报一人之私恩,亦非为求一己之功名。” “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刘宗周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 一股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瞬间灌满了整个暖阁,吹得蜂窝煤更旺。 他望着院中萧索的景象,许久,才说出一句让两个弟子都为之错愕的话。 “老夫明日,上书请辞。” (这章太难写了,改了又改!!!这种兄弟们可能还不爱看。但是得写,有时候并不是是非对错,黑白分明。就是理念不同,各有各的”理“) (如果这种爱看,觉得oK,请点赞告诉我哦!!!哈哈) 第311章 铁头请辞 乾清宫的西暖阁内,一封奏疏,被朱由检的手指轻轻压在御案一角。 奏疏的第一页,是刘宗周那笔力雄健、风骨峭立的字迹。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些以天下为己任的理学大儒,心中都有一杆秤。 一旦觉得君王的言行偏离了他们认定的“圣道”,便会以最决绝的方式来“死谏”。 请辞,就是表明坚定决心的武器。 “宣,左都御史刘宗周,觐见。” 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多时,刘宗周那清瘦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他今日未穿绯红官袍,仅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神色肃穆,带着一种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平静。 “臣,刘宗周,参见陛下。” 他躬身下拜,行了大礼。 “先生请起。” 朱由检抬手,示意王承恩搬来一个锦凳,语气温和。 “先生乃国之柱石,朕之心膂!方今时事艰难,正赖先生这等忠贞之臣同心戮力,岂可舍朕而去?” 他拿起那封奏疏,便放在一旁,言辞恳切。 “此奏断不可行,望即收回此意,勿负朕望。” 一番话,将君臣情谊摆在了最前面,直接堵死了刘宗周开口的第一条路。 刘宗周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大道理,竟无从说起。 朱由检不等他回应,又换了一种口吻,带着几分常人难见的委屈与不解。 “朕深知先生忠悃,所言皆为社稷。然方略或有不同,皆可从容商议。卿若因言不见用而弃官,天下人将谓朕不能容直臣乎?” 这顶帽子扣下来,刘宗周的腰杆都为之一僵。 这不再是政见之争。 这是在动摇皇帝纳谏的圣名! 他若执意要走,便坐实了皇帝刚愎自用、不能容人的罪名。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由检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疏,轻轻推到刘宗周面前。 “先生先看看这个。” 刘宗周疑惑地拿起,展开一看,是户部右侍郎、陕西巡抚杨嗣昌的奏报。 “臣,竭力行陛下以工代赈之策,然陕西贼寇横行,各处工厂、矿场、驰道常受侵扰之苦,民夫惊惧,工匠逃亡,极大增加了防御钱粮之需求。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不负圣恩。又闻喀喇沁开疆拓土,天威远播,实乃我大明百年未有之盛事……” 后面的溢美之词,刘宗周无意去看。又是这等怂恿皇上穷兵黩武的乱臣贼子! 他只认真阅读了前面那几句。 朱由检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沉重的叩问。 “先生,你看到了?” “如果陕西贼寇不平,陕西的百姓如何安生?朕的以工代赈之策,又如何实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岂不知先生所言乃是正道?然时不我待!刮骨疗毒,需用猛药。朕何尝不想从容教化,春风化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可贼寇会给朕时间吗?!” “关外的建奴会给朕时间吗?!” 说完,朱由检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他故意抛出一个破绽百出的论点,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先生要的文景之治,朕也想要!可此一时,彼一时也!汉初可有关外如狼似虎的建奴?!” “卿熟读史书,岂不闻‘宋襄公之仁’?对猛虎讲仁义,便是对羔羊的残忍!如今之势,犹如人患痈疽,若只知温补,不敢刮骨疗毒,待到毒气攻心,则悔之晚矣!” 最后,他几乎是指着刘宗周的鼻子,说出了那句准备已久的诛心之言。 “朕现在出兵,正是以一时之痛,解百年之患!你所言的‘富足’,是空中楼阁,是画饼充饥!是迂腐之见!” 迂腐之见! 这四个字,像是耳光狠狠抽在刘宗周的脸上。 他一生坚守的圣贤之道,竟被君王斥为迂腐!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霍然起身,那清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陛下圣明,既知史书,当知汉初之患,何尝逊于今日?!” 刘宗周的声音不再平和,而是充满了辩驳的锐气,果然上钩了。 “匈奴冒顿单于,控弦之士三十万,围高祖于白登,七日七夜,其势岂不比如今之建州更为凶险?!” 他直视着天子,毫不退让。 “然文景二帝,忍辱负重,与匈奴和亲,非是怯懦,而是‘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的深谋远虑!” “他们并非不备边患,而是行‘徙民实边’、‘养马蓄锐’之策,将有限之国力,用于积蓄万世之基业!” “正因如此,至武帝时,方有卫霍之横扫漠北,封狼居胥!” “此正说明:唯有府库充盈,百姓安乐,方有雷霆一击之本钱!” “陛下欲效武帝之武功,却不愿行文景之积累!犹如农夫,不待春耕夏耘,便欲强求秋实,此非治国之道!” 刘宗周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在暖阁之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实为竭泽而渔也!” “饮鸩止渴也!” 说完了。 他终于把自己憋在心里的话,酣畅淋漓地说了出来。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微颤、激动不已的老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许久,朱由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凌厉之气尽数收敛,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认同。 “爱卿所言,字字珠玑,甚是,甚是。” 刘宗周一愣。 他准备好了迎接皇帝的雷霆之怒,甚至已做好了被罢官下狱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轻飘飘的认同。 朱由检回到御案后,重新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可这陕西之患,迫在眉睫,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总得平了吧?” 这一句话,瞬间将那宏大的历史辩论,拉回到了眼前最棘手、最具体的现实之中。 刘宗周的所有道理都对。 可道理,填不饱流民的肚子,也挡不住贼寇的刀。 他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那股子刚直的锐气缓缓消散。 他看着皇帝脸上那不似作伪的疲惫,心中也生出一丝动摇。或许,这位年轻的君王,并非好大喜功,而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陛下所虑,亦是正途。” 刘宗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愧疚。 “是老臣,过于片面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露出一丝笑容。 “先生能体谅朕的难处,朕心甚慰。” 他举了举手中那份请辞的奏疏。 “此事,可莫要再提了。” 刘宗周躬身退下,步履依旧沉重,心中却已没了来时的决绝。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由检摇了摇头,心中泛起一丝既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这些耿直的言官,是国之砥柱,也是…最难缠的镜子。 朱由检重新拿起朱笔,心情尚算不错。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又捧着一摞新的题本。 朱由检眼皮一抬,看到最上面那封又是御史的奏疏,顿时有些不耐。 “又是劝朕不要穷兵黩武的?” 他将朱笔往旁边一搁,靠在龙椅上。 “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这类奏疏,司礼监直接留中,不必再送来烦朕。” 王承恩连忙躬下身子,将那封奏疏单独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上前。 “皇爷,您息怒。”他陪着笑脸解释道,“这封,不一样。” “这是监察御史周堪赓的奏疏,其内容是关于…”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 “黄河治理的。” 黄河? 朱由检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皱起。 第312章 总督河道 他接过那份奏疏。 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竟觉得有一股异样的沉重。 朱由检没有立刻打开。 陕西的乱局,辽东的十万大军,福建广东的海域,朝堂的争执。 桩桩件件,都已耗尽心力。 现在,又来了个黄河。 他终究还是打开了奏疏,周堪赓那清正刚劲的字迹,撞入眼帘。 开篇并无繁文缛节,字字见血,直指要害。 “地上悬河”。 河床高出两岸平地数丈,仅靠大堤维系。 “蓄清刷黄”。 “束水攻沙”。 牺牲千里沃野,牺牲万千百姓,只为保漕船的那一线通途。 奏疏的字里行间,充斥着这位御史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忧虑。 他将此举斥为“本末倒置,积薪厝火”。 周堪赓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奏疏的最后,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为黄河改道! 与其耗费亿万民脂民膏,去维护这条悬在头顶的死亡之河,不如主动为它寻找一条新的,地势更低,更顺畅的入海之路。 一个关于黄河的记录浮现于朱由检的脑海。 崇祯五年,六月。 一场特大的暴雨,将在河南,撕开黄河的堤坝。 洪水会像挣脱囚笼的野兽,咆哮向东,席卷河南、山东。 最终在徐州,将大明朝的经济命脉,那条维系着南北的大运河,彻底冲毁。 周堪赓……他真是给自己提了个醒。 “宣。” 朱由检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工部右侍郎李若星,监察御史周堪赓,立刻觐见。” 工部右侍郎李若星,年近花甲,步履沉稳,一张脸上写满了“老成持重”。 监察御史周堪赓则要年轻许多,一身青色官袍,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浑身都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执拗。 两人行礼之后,垂手而立,静待天子发问。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奏疏,从御案上轻轻推了出去。 “李爱卿看看吧。” 李若星上前一步,从王承恩手中接过奏疏。 他看得很快。 神态从一开始的平静,迅速转为凝重,最后是掩饰不住的惊骇。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堪赓,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为黄河改道? 自古治河,皆以疏浚、加固为主,谁敢动改道的心思? 这要是出了半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周堪赓,则一脸坦然,仿佛那奏疏上所言。 “周爱卿。” 朱由检终于开口,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这奏疏,很大胆。” 周堪赓躬身:“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为陛下,为天下苍生计。黄河之患,已在眉睫,若再因循守旧,恐酿成滔天大祸。” 朱由检没有就此多言,而是说道: “朕夜观星象,” “明年六月,河南将有持续的大暴雨。” 此言一出,李若星和周堪赓的脸色,在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不是惊于帝王会观星。 而是惊于“持续的大暴雨”这六个字背后,那尸山血海、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 作为专攻水利的工部侍郎和深究黄河的御史,他们自然清楚。 以如今河南段那脆弱不堪的堤防,一旦遭遇连日暴雨…… 决堤,将是必然! 朱由检缓缓吐出了后半句。 “黄河决堤,冲毁运河河道。” “噗通!” 周堪赓再也站不住了,双膝一软,重重拜倒在地。 额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剧烈颤抖,几不成声。 “陛下!若真如此,河南、山东、南直隶将成泽国,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请陛下,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啊!” 李若星也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只是问道: “以你二人之见,该如何避免这次黄河决堤!” 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周堪赓和李若星都愣住了,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皇帝已经笃定了灾难会发生,现在要的,是解决的方案! 暖阁内,陷入寂静。 朱由检也不催促,径自拿起另一份题本,低头批阅起来,给了他们思考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冷汗已经浸透了李若星的官服。 他身为工部堂官,掌水利营造,皇帝问话,他不能不答。 他艰难地开口,嗓音干涩:“回陛下…臣仓促之间,只能想到…加固堤防,疏浚河道,在沿河地势低洼处,预设分洪之所,提前迁徙百姓。同时…储备粮草、药材,以备万一。” 说完,他赶紧补充道:“陛下,此皆缓兵之计。具体方略,需臣等回去详查堪舆图,并遣人实地勘探,方能拟出周详章程。”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也是最无用的回答。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未停,头也未抬。 “周爱卿呢?” 周堪赓依旧伏在地上,声音里透着绝望的苦涩:“李侍郎所言,已是目下唯一可行之法。但加固非一日之功,疏浚亦耗时耗力,若暴雨提前而至,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可能来不及了。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 “既然周爱卿深知水利之事,朕倒有几点,想与爱卿探讨一番。”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黄河之患,在于泥沙。治河不治沙,乃是扬汤止沸。” “若要治本,唯有在黄河上游,行退耕还林还草之策,广修梯田,多植林木,以固水土。” “从源头处,减少入黄之泥沙。” 周堪赓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撼。 这个想法,简直闻所未闻! 历代治河,都是在下游修修补补,谁曾想过,要去上游的黄土高原上想办法?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堵不如疏。” “可在黄河干流及渭河、汾河等主要支流上,选址修建一系列水柜。” “以人力筑起高坝,拦蓄江河,平日里蓄水,以备灌溉之用。待到汛期,则可容纳洪水,削减洪峰,使下游得以保全。” 李若星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他颤声说道: “陛下圣明,所思所想,远超臣等万倍。然…退耕还林,非十年之功不能见其效。而修建足以容纳滔天洪水之水柜,耗费之巨,工期之长,以我大明目下国力,恐怕...非一代之功” “爱卿所言甚是。”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失望。 “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 “当务之急,还是应对眼前这场大暴雨,保住运河,保住千万百姓。” 他俯视着二人。 “你们二人,回去之后,立刻会同相关官员,给朕拿一个最详尽、最可行的方略出来!” “记住!” 朱由检的声音在暖阁中回响。 “朕不要听‘钱粮不足’,也不要听‘人力不够’!” “朕只要一个结果!” 大伴,拟旨! “工部右侍郎李若星,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河道。” “监察御史周堪赓,提为工部郎中,仍兼监察御史,协理河务。” 第313章 阻止黄河决堤 李若星与周堪赓二人走在深夜的宫道上,两侧宫灯摇曳。 凛冽的寒风灌入官袍,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半分冰冷。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刚拟好的任命圣旨,绢帛被手心的冷汗浸透,又被寒风吹得僵硬。 周堪赓跟在身后,低着头,那句“黄河决堤,冲毁运河河道”的预言,在他耳边盘旋。 直到走出东华门,一股更猛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李若星猛地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望着远处的黑暗。 “去工部。” 不是回家,不是去寻同僚商议,甚至没有给家人报个信。 在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周堪赓“分明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老成持重、凡事以稳妥为先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性命的疯狂。 工部衙门,只有值房里还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李若星带着周堪赓,径直闯入工部大堂。 一名值班的小吏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大人……” “敲钟!” 李若星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司官、郎中、主事,一刻钟内,到大堂议事!” 小吏彻底懵了。 大半夜,一刻钟内到齐? 这是他们那个素来以温和宽厚着称的李侍郎? 见他呆立不动,周堪赓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地喝道:“没听见总督大人的话吗!还不快去!” “总督大人”四个字,砸得小吏一个激灵。 他终于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悬挂在院中的铜钟。 “当!当!当!当——” 急促到撕心裂肺的钟声,惊醒了无数个安稳的美梦。 工部大堂。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陆陆续续赶来了二十多名官员。 他们个个衣衫不整,睡眼惺忪,被从热被窝里拖出来,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怨气和牢骚。 “疯了不成?这大半夜敲的是催命钟吗?” “李侍郎今儿是吃错了什么药?明天不用上朝了?” “天塌下来了?非得等到现在说……” 抱怨声在大堂里嗡嗡作响。 直到李若星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面色同样惨白的周堪赓。 当所有官员看到李若星那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已褪尽,只剩下铁青的表情时,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李若星走到公案后,环视了一圈堂下那些依旧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满的同僚。 他没有半句废话,也不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直接将皇帝的“预言”和盘托出。 “陛下夜观星象,明岁六月,河南将有大暴雨。” “黄河必将决堤,倒灌运河。” “届时,河南、山东、南直隶,将成一片泽国。” 寥寥数语,没有用任何修饰。 却让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什么?!” “侍郎大人,观星象?您莫不是在说笑?” “荒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治河国策,关乎亿万钱粮,百万生民,岂能凭一句虚无缥缈的星象之言而定?!” 一名须发半白,资格最老,掌管着营缮清吏司的王郎中,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历经四朝,在工部德高望重。 他对着李若星长长一揖,言辞恳切,语气中却带着质问。 “侍郎大人,非是下官有意冒犯。然观星象之说,太过虚妄!若因此耗费巨亿,征调民夫,一旦预言不灵,我等在座之人,哪个担得起动摇国本的罪名?!” “还请大人三思!此事,必须先行派遣专员,沿河千里,仔细勘察,再做计较!”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瞬间引来了所有人的附和。 “是啊,王大人所言极是!” “必须先勘察,万万不可凭空臆断!” “三思?” 李若星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那份盖着鲜红玉玺的圣旨,狠狠地拍在公案上!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陛下的圣旨在此!” 李若星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老成持重,只剩下不顾一切的锋芒。 他指着那个带头反对的王郎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王大人!我问你,三思什么?勘察什么?” “勘察堤坝是不是朽如烂泥?勘察河床是不是又高了三尺?这些东西,你我衙门里的卷宗堆得还不够高吗?!需要再去勘察?!” 李若星向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己巳年,陛下说锦衣卫有报,皇太极必将绕道蒙古,南下叩关!当时,朝野上下,有几人肯信?你们谁都清楚,锦衣卫的手,如何能伸到千里之外的盛京去探听奴酋的方略!” “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咆哮声在大堂内回荡。 “我工部能有今日,能从六部末流,变成炙手可热的衙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我的勤勉?可笑!” “靠的是陛下的桩桩件件,全都应验了!我们才有了钱粮,有了项目,有了你们这帮人升官发财的机会!” “现在,你站在这里质疑陛下的神谕?!” “你是想让工部,回到以前连修个宫墙都要看户部脸色的日子吗?!”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王郎中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李若星说的,是事实。 是所有人的饭碗! 李若星不再理会他,猛然转身,指向墙上那副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明舆地全图》。 “周堪赓!” “在!”周堪赓早已被这番话激得热血沸腾,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立刻带人,清点本部所有堪舆图、水文资料、河工档案!天亮之前,我要一份河南、山东所有州府县志中,关于黄河历年水患的汇总!一份都不能少!” “是!” 他又指向另一名掌管屯田清吏司的官员。 “张主事!你!立刻拟文,八百里加急,发往河南、山东、南直隶三省巡抚衙门!令他们即刻盘查沿河百里内所有粮仓、府库、兵甲、匠人!误期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遵…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李若星的口中发出,再无一人敢有半句置疑。 最后,李若星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开封府的位置。 那力道,几乎要戳穿厚实的舆图。 “大雨一定会下!” “而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黄河决堤!” 第314章 靖虏大将军 年,依旧是那个年。 京城里挂上了彩灯,紫禁城中也难得有了几分喜气。 随着皇子皇女的长大,后宫的年味也越来越浓。 对天下百姓而言,这或许是难得的喘息。 对朱由检而言,这只是棋局中盘,换子之后短暂的宁静。 当春雷滚过大地,真正的厮杀,才会拉开序幕。 数千里外的辽东,大地终于从严酷的冰封中苏醒。 土地的翻浆期,到了。 松软泥泞的土地没过了马蹄,让曾经纵横驰骋的铁骑,如今步履维艰。 这是一年之中,最不适合战马驰骋的时节。 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笼罩在明军与金军的防线之上。 持续了整个冬季的互相试探与血腥绞杀,暂时停歇了。 从三百轻骑的袭扰开始,义州周边的火药味便一日浓过一日。 双方的冲突从最初几十人的小规模斥候战,迅速升级。 到后来,是互设陷阱,动辄便是上千人的伏击与反伏击。 冰封的河流与雪白的原野上,几乎每一天都有鲜血浸染。 这场翻浆期的到来,如同一个强行介入的裁判,吹响了中场休息的哨声。 双方都极为默契地收紧了各自的防线。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寂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三月底,就在翻浆期即将结束,朱由检的一系列安排,已经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辽东、蓟镇、山西各地。 曾经属于喀喇沁右翼旗的广袤草原,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两座规划中的新城,已经开始运送物资,破土动工。 从山西和蓟镇调来的边军,成为了最坚实的守护者,他们的营寨与新城的工地连成一片,如同一颗钉死在草原心脏的铁钉。 而在新城的外围,牧草已经开始返青发芽,进入了“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阶段。 察哈尔部的牧民们来到这片青草冒牙的草原上开始了跑青。(就是一路找草吃。) 福王朱常洵画下的那张大饼,正在变成现实。 水草丰美的“黄金地段”,让他们欣喜若狂。 那两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大明坚城和驻扎军队,则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作为回报,这些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化作了朱由检散布在草原上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 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可疑的踪迹,都会在第一时间,通过特定的渠道,汇集到新城的守将案头,再传回京师。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喀喇沁草原东北角。 喀喇沁左翼旗和中翼旗所部聚在一起,显然被右翼旗在旦夕之间的覆灭,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放弃了各自的牧场,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拥挤在大河的东岸,与西岸的大明驻军和察哈尔部隔河相望。 一波又一波的信使,被他们派了出去,带着求援信,奔向盛京,奔向他们的主子皇太极。 可传回的消息令人心寒。 皇太极让他们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与此同时,朱由检授意的粮草军械,依旧源源不断地运往辽东。 四月初六。 辽东的土地终于慢慢硬实,翻浆期那令人绝望的泥泞,在日渐强烈的春风中开始板结。 战马的蹄铁,终于又能重新踏上坚实的大地。 沉寂了近一个月的辽东大营,空气里那股铁锈与火药的味道,重新变得浓郁起来。 锦州城总兵府。 辽东总兵徐允祯端坐主位,身前的舆图上,义州城被一个朱红色的圈牢牢框住。 下首两侧,祖大寿、吴襄、赵率教等一众将领分座两旁,甲胄的摩擦声是帐内唯一的动静。 每个人都清楚,短暂的休战结束了。 陛下没有让他们撤回原驻地,便说明将有一场大战要来了。 众人正在讨论接下来的袭扰方略。 就在这时,帐帘被亲兵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手捧一卷明黄,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 帐内所有将领,心头都是一跳。 来了。 徐允祯率众将官下拜。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那太监展开圣旨,尖利的嗓音,撕裂了帐内凝固的肃杀。 “兹命辽东总兵官、定国公徐允祯为靖虏大将军,总辖辽东诸军,专征建虏。一切战守机宜,皆许便宜行事。文武将吏,悉听节制。克期进剿,以靖边陲。钦此。” 话音落下,大帐陷入寂静。 祖大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吴襄垂着头,藏在阴影里的神色无人能见,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京营主将赵率教的身体,则明显僵硬了一下。 靖虏大将军! 总辖诸军! 便宜行事! 自土木堡之后,大明朝出征大事,必遣文臣为经略,总揽全局,以文制武。 如今,不管是去年的喀喇沁之役还是这次任命,陛下竟直接将大军的指挥全权交予武将! 这分明是在有意淡化文武之分,要重塑武人的脊梁! “臣,徐允祯,领旨谢恩!” 徐允祯叩首,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太监宣读完毕,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手谕,亲手递到徐允祯面前。 “徐公爷,这是陛下给您的手谕。” 徐允祯接过,拆开信封,里面还带着一份手谕。 先展开那张熟悉的御用宣纸。 皇帝那瘦劲有力的笔迹,带着威严。 “义州之重,关乎辽局。朕授汝节钺,委以专征,惟在克捷。” “此番进军,虚实相间。若能奇袭而下,是为上策。若虏贼固守,则围其城,诱敌来援,聚而歼之。” “战场瞬息,朕不中制,一切皆由汝便宜行事。” 徐允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朕不中制”。 这四个字,是信任!更是压力! 这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绝对放权! 他继续看下去。 “另,大军开拔之日,即遣使持朕敕谕往朝鲜国王李倧。令其速发本国精兵,与王师会猎于义州城下,并措办粮草,以供军需。此非商议,乃天朝敕令也。” “朝鲜世受国恩,当知图报。然其地处蛮讯之间,心迹难测。汝可观其兵员、粮草是否足数,进军是否卖力。” “彼若推诿延宕,便是首鼠两端,汝当密记于心,飞奏于朕,日后自有处分。” 好一个“日后自有处分”! 这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将一把刀,明晃晃地架在了朝鲜君臣的脖子上。 徐允祯将信纸折好,和那封敕谕贴身收入怀中,那纸张似乎还带着君王的体温和决断。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帐中诸将。 他没有宣读手谕的内容,只是走回舆图前,拿起了指挥杆。 “诸位。” 他的开场白简洁有力。 “陛下有旨,五日后,全军开拔,目标义州!” 帐内空气瞬间灼热起来。 祖大寿猛地踏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吼道:“大将军,您就下令吧!俺们的刀早就等不及了!” 徐允祯的指挥杆,重重点在义州西南的一个小点上。 “锦州军,宁远军合兵一处,由本将和吴襄将军统带。攻取义州西南面的石家堡,而后是戚家堡。” 他又指向义州东南方的两个点。 “京营、山海关军合兵一处,由赵率教,祖大寿将军统带。你们的目标,是东南面的甜水站堡,然后是汤站堡。” 几人立刻抱拳,声震屋瓦:“末将遵命!” “拔除这四个堡垒之后,大军即刻挥师,会猎于义州城下!” “陛下已在草原上给各部施压,皇太极在沈阳的本部人马,绝不会超过四万!” “而我们,有京营最精良的火炮,有辽东将士最悍不畏死的勇气!” 徐允祯的每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此战,大明必胜!” “大明必胜!” 府内,山呼海啸。 “都下去准备吧。”徐允祯挥了挥手,“五日后,准时开拔。”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祖大寿和吴襄还在大声嚷嚷着要当第一个冲进义州城的人。 第315章 巧取石家堡 大军行进的脚步,踩在翻浆期刚过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噗嗤”声。 泥土依旧有些虚软,贪婪地吸吮着马蹄和车轮,但这并不能阻挡十万颗奔向义州的心。 两日后。 距离石家堡尚有二十里。 中军队列中,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将领的甲胄上。 靖虏大将军徐允祯的身后,朱梅催马向前,马蹄带起的泥点溅在铠甲上。 “大将军,石家堡虽小,却是义州外围的一颗硬钉子。” 他的声音沉稳,如同他的战法。 “末将以为,当稳扎稳打。” “先以红夷大炮洗地,轰其堡墙,待其士气疲敝,我大军再结阵平推,务求以最小伤亡,最快速度将其碾碎!” 这是堂堂正正的进攻,以绝对优势换取速胜。 身后诸将纷纷颔首,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附和声。 就在这片几乎成为定论的请战声中,一个清朗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朱将军,末将有一计,或可不费一炮,轻取此堡。” 唰——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了队列末尾。 吴三桂。 他一身银甲,在晴朗的天色下泛着寒光,身形挺拔。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着。 吴襄的面皮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开口阻止。 徐允祯却抬了抬手,一个细微的动作,便将吴襄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吴三桂身上,示意他继续。 得到了主帅的许可,吴三桂一夹马腹,战马轻快地从队尾走出,来到中军核心。 “大将军,末将愿领三百精骑,再为前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效仿此前袭扰义州之法,直扑石家堡城下。建奴此前与我军互有胜负,正是气焰嚣张,急于找回颜面之时。我军主力未至,对方仓促之间,定然不会料到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一声暴喝炸响! “胡闹!” 吴襄再也忍不住,双目圆睁,须发戟张。 “轻狂冒进!” 他怒视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既是愤怒,也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担忧。 “此地不比义州荒野!石家堡内守军不下八百,更有精锐骑兵巡弋!一旦被其死死缠住,你这两三百人就是送进虎口的羊!” “当着诸位将军的面,休得在此饶舌!” 父子二人,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平静如渊,形成对峙。 吴三桂没有因为父亲的咆哮而退缩分毫。 他甚至没有去看吴襄一眼,仿佛那震天的怒吼只是耳畔的风。 “父亲息怒。” 他先是朝吴襄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再次面向徐允祯,不卑不亢地继续阐述自己的构想。 “大将军,末将并非要与之浪战。” “只需将堡内那支主力骑兵引出。吴将军可亲率关宁铁骑主力,于中途设伏,截断其归路。” “届时,堡外之敌已成瓮中之鳖,堡内守军则如断了脊梁的死狗。” “此堡,自破。”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直觉。 一种对战机敏锐到极致的嗅觉。 吴襄看着儿子坚毅而冷漠的侧脸,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最终却没有出声。 片刻后,徐允祯沉缓的声音响起。 “我大军行进,声势浩大,堡内必有防备。循序渐进虽稳妥,却也给了义州喘息之机。此役,贵在一个‘快’字。”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吴三桂。 “长白此计,是为巧取,可行。” “大将军!”吴襄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徐允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本将只给你两百骑。” 他的话是对吴三桂说的。 “去吧。” 一锤定音。 徐允祯的目光从吴襄焦灼的脸上扫过,随即又落回吴三桂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严厉。 “一有不对,立刻撤回!吴将军的主力就在你身后,是你的倚仗,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听清楚了吗?” “末将遵命!”吴三桂大声应诺,眼中爆发出摄人的光彩,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吴襄沙哑地喊住了他。 父子二人相隔数步,目光在空中交错。 许久,吴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万事小心。” 吴三桂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便催动战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队列前方。 两百骑兵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脱离了大军的序列。 一人双马,马蹄裹布。 其后,吴襄沉默地一挥手,数千关宁铁骑如一片乌云,紧随而去。 大军,依旧缓缓开拔。 箭矢泼洒在石家堡低矮的土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两百骑兵在堡外来回驰骋,用最污秽的言语叫骂挑衅,却始终与箭矢的射程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堡内的金军守将双目赤红,被撩拨得怒火中烧。 半个时辰后。 堡门轰然大开! 六百名建奴骑兵如出笼的猛虎,直扑而来。 “撤!” 吴三桂一声令下。 两百骑兵毫不恋战,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狂奔。 建奴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双方一追一逃,迅速远离了石家堡的视野。 吴三桂的部队打打退退,看似狼狈不堪。 几次交锋,箭矢横飞,甚至有几名骑士惨叫着坠马,战马悲鸣着倒地,被后方追兵的马蹄踏成肉泥。 那场面,真实得让人心寒。 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猎物,将那群愤怒的建奴,一步步勾引向陷阱。 就在建奴追兵冲过一处低缓的丘陵,脸上已经露出即将饱饮鲜血的狞笑时。 两侧,毫无征兆地响起了震天的喊杀! “杀!” 吴字大旗迎风招展,在猎猎风中舒展开来! 数千关宁铁骑的洪流自丘陵之后倾泻而出,正好将那六百建奴的退路,彻底封死! 那六百金军骑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惊恐。 他们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便被数倍于己的铁蹄瞬间淹没、撕碎。 石家堡的城墙上,留守的建奴士兵看着数千举着吴字大旗的铁骑向堡疾驰而来。 弃堡而逃。 堡门缓缓打开。 当大军主力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 那百余名投降的金军,被沉默地带到堡后,在无声中被处决。 徐允祯只留下了五十名明军将此堡作为哨站,随即下令。 大军不停,继续向下一个目标,戚家堡行进。 第316章 合围义州城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前方的戚家堡,飘向了更遥远的东面。 那里,祖大寿和赵率教的部队,应该也快到了。 东路大军,甜水站堡外。 祖大寿骑在马上,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马蹄在刚刚板结的土地上带起一片片泥土。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此刻已经写满了不耐烦。 他猛地一侧头,对着身旁气定神闲的赵率教嚷了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 “老赵,怎么说?” “就这么个土疙瘩,还用得着磨磨蹭蹭?” “给俺三千骑兵,半个时辰!保证把里头那些建奴的脑袋,都给你当夜壶提溜出来!” 赵率教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甚至没看急不可耐的祖大寿,而是伸出手,像是抚摸情人一般,充满喜爱地拍了拍身边一门崭新红夷大炮冰冷的炮身。 炮身上,用篆文刻着五个威风凛凛的大字。 “神威大将军”。 “老祖,莫急。” 赵率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咱们现在过的,可不是以前那种得把裤腰带勒到肉里,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苦哈哈日子了。” 他朝着不远处已经列好阵势的炮兵阵地,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姿态,不像是在指挥打仗,倒像是在京城里招呼堂会开戏。 “如今咱们带的视京营,奉的是陛下的旨意打仗。这段时间我总结出一个词。” “财!大!气!粗!” 祖大寿愣了一下,随即顺着赵率教的视线看向那排黑洞洞的炮口,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咧开大嘴,发出一阵粗野至极的狂笑,震得身边亲兵的耳朵嗡嗡作响。 周围几位京营将领听到这话,也都跟着放声大笑起来,气氛瞬间从战前的肃杀,变得像是一场郊游般轻松。 山海关的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 神机营提督得了将令,立刻策马上前,抽出指挥刀,向前一指! “神威大将军炮,二十门,准备!” “目标,前方敌堡!” “两轮齐射!听我号令,给老子把它轰平了!” “轰——” “轰隆隆——!” 其中一个副将的眼角疯狂抽搐,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十门红夷大炮……两轮齐射…… 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一眨眼,打出去了? 打这么一个顶多千把人驻守的小军堡,用得着这阵仗?败家子啊! 京营这帮人,真他娘的奢侈! 没等那名山海关副将心疼完,二十门红夷大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咆哮! 大地猛地一跳! 那声音不是传进耳朵,而是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擂在每个人的胸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巨大的实心弹丸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二十颗从天而降的黑色流星,呼啸着砸向远处的甜水站堡。 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堪称毁灭性的战果。 堡垒那看似坚固的夯土包砖,在炮弹轰击下,渐渐裂开。 一座高耸的箭塔被一颗炮弹拦腰击中,在漫天飞溅的碎木与残尸中,轰然倒塌! 堡内的建奴守军瞬间被打懵了。 这仗,还怎么打? 不等他们从第一轮的天罚中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已经有个口子崩塌,形成缺口。 砖石横飞,木屑四溅!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甚至还没来得及传出,就被下一声爆炸彻底淹没。 整个堡垒的士气,在短短两轮炮击之下,瞬间清零。 不,是负数。 军堡的将士看到那乌泱泱的明军,知道不可能守得住。直接从后方骑马撤退。 就在这时,堡垒后方的旷野上,忽然响起了更为恐怖的喊杀声。 祖大寿早就在神机营提督下令炮轰之前,便已亲率三千营的精锐骑兵,绕了一个大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军堡的后路。 此刻,他们如同守候多时的饿虎,从地平线上猛然杀出,狠狠撞入了那股正在溃逃的金军队伍之中。 这些建奴步骑兵在炮火中早已魂飞魄散,此刻面对士气如虹、装备精良的明军铁骑,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祖大寿一马当先,手中的大刀上下翻飞,每一刀劈下,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 他砍得兴起,浑身浴血,满脸狰狞,状若疯魔。 “杀!给老子杀光这帮狗娘养的!” 他身后的三千营骑兵,将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怒火与杀意,尽数倾泻在了刀锋之上。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赵率教随即下令,大军不做停留,甚至懒得去派人清点战果,直接绕过还在冒着黑烟的甜水站堡,直扑下一个目标。 汤站堡。 然而,当大军抵达时,却发现堡门大开,里面早已人去楼空,连只耗子都没剩下。 甜水站堡的惨状,显然已经通过逃脱的溃兵,传到了这里。 汤站堡的守将极为果断,直接弃堡,带着所有兵马连夜逃回了义州报信,生怕跑慢一步,就被那炮火轰成齑粉。 与此同时,西线的战报也传了过来。 靖虏大将军徐允祯与吴襄所部,在吴三桂巧计轻取石家堡后,亦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了戚家堡。 两天之内,连克四堡。 这种摧枯拉朽,秋风扫落叶般的胜利,在辽东战场上前所未有的。 消息在各路兵马间飞速传递,全军士气被彻底点燃,推向了顶峰! 五日后的清晨。 四路兵马,近十万大军,从东西两个方向,如同两条蜿蜒盘旋的巨大铁龙,缓缓向义州城下汇集。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刀枪如雪,寒光慑人。 连绵不绝的营帐在城外数里地之外铺展开来,仿佛一夜之间,平地上生出了一座更为庞大的钢铁城池。 义州城墙上。 一个后金牛录额真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扶着冰冷的墙垛,望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呻吟。 “完了……” “全完了……” 一股巨大而沉重的压迫感,如浓厚的乌云,死死笼罩在义州城的上空,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第317章 兵临城下 大军阵前。 徐允祯、赵率教、祖大寿、吴襄等一众高级将领,立马于阵前,遥遥望着那座曾在无数辽东将士噩梦中出现的坚城。 城墙上。金军的镶蓝旗依旧在凛冽的春风中飘扬。 只是在十万大军的包围下,显得那般孤单、弱小,而又倔强。 徐允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后方的炮兵阵地开始向前推进。 一门门狰狞的红夷大炮被推到了阵前,炮兵们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调整角度,装填弹药。 外围,十万大军的阵势已经展开,如一张吞天巨网,将这座坚城死死罩住。从此刻开始,义州城的斥候别想再往外送消息。 帅帐之内,气氛却早已灼热如盛夏。 祖大寿那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身前的舆图上。 烛火剧烈一跳。 他双目赤红,粗重的呼吸里带着浓烈的煞气,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徐允祯。 “大将军!” 他的嘶吼声,像是要把胸膛里的心肺都一并掏出来。 “天启七年,末将就是锦州总兵!建奴打下义州,皇太极那狗东西直接佯攻锦州和宁远!” “义州丢了,这口恶气,辽东所有将士都憋了整整五年!”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义州”两个字上。 “今天,就让末将带人第一个登城!” “不把阿敏那狗贼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俺祖大寿就不算辽东汉子!”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辽东将领心中的那把火。 “大将军,祖将军说得对!跟他们磨叽个屁!” “五年了,做梦都想打回来!” “请大将军下令!末将愿为先锋!”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帐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烧灼在徐允祯身上,只等他一声令下。 徐允祯却只是抬了抬手。 一个无比简单的动作。 帐内鼎沸的人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去看那些血脉偾张的将领,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仿佛在审视着一场已经开始的棋局。 “祖将军的心情,本帅明白。”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那股灼人的热浪,一寸寸冷却下去。 “在座的各位,谁不明白?” “但义州城,不是外围那些土围子。城内守军过万,城高池深,皇太极这些年不断加固,就是想彻底斩断我大明与朝鲜的联系。” “我军虽有火炮之利,但强攻之下,弟兄们的性命,依旧是拿人命去填。” 战争不是泄愤。 是计算。 徐允祯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众将,转向传令官。 “传令炮营,以神威大将军炮十门,对西门,试射一轮。” “遵命!” 命令传下,大地很快传来轻微的颤动。 “轰——!” “轰隆隆——!” 十门红夷大炮发出震天的怒吼,炮弹出膛的尖啸撕裂长空,狠狠砸在义州西城的城墙之上。 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 烟尘散去,明军阵前的将领们都看到,那坚固的城墙上,仅仅是留下一个个骇人的白点,砖石崩裂,却并未出现理想中的缺口。 义州,果然是已是一座坚城。 城内很快响起凄厉的号角,几门同样是红夷大炮的火炮被推上垛口,开始还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建奴的炮弹呼啸着飞出,却在空中划过一道软弱无力的弧线,飞出不到三里,便纷纷坠地。 在距离明军炮兵阵地尚有很长一段的空地上,无力地砸起几片尘土。 短暂的死寂之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明军阵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嘲笑。 这哪里是还击。 这分明是隔着几里地给大军助兴。 祖大寿见状,更是热血冲顶,他再次踏前一步,指着远处的义州城墙,唾沫横飞。 “大将军,您看见了!他们的炮就是个样子货!根本打不着咱们!” 他猛地一转身,指向后方京营那些被严密看管的马车,两眼都在放光。 “京营的炸弹都带来了!先来上两轮大炮。然后让末将带一支敢死队冲到城下,炸弹城墙上一扔,燃烧弹跟上,再用烟雾弹一糊弄,趁乱跟上攻城器械。管他什么坚城,定能拿下!” 这提议极具诱惑力。 那可是皇帝亲手捣鼓出的神物,在通州城下大放异彩,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它们的威力。 然而,徐允祯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去看那座城,而是转身,走回舆图前。 “不急。”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的手指越过了义州,越过了鸭绿江,点在了舆图上另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朝鲜。 “朝鲜的态度,还没个准信。” 徐允祯的话,让帐内的热度再次降至冰点。 “圣旨是送去了,但李倧会是什么反应,派多少兵,出多少粮,是真心实意,还是阳奉阴违,我们一概不知。” “若我军在义州城下陷入苦战,损兵折将,而朝鲜那边再生变故,那我这十万大军,便成了孤军!” 一番话,让祖大寿脸上的激昂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他不愿去想。 徐允祯重新直起身,环视帐内诸将,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祖大寿身上。 “传我将令!” “全军,安营造饭,构筑工事,把义州城给本帅围死了!” “围而不攻!” “将一百门红夷大炮,连同京营带来的所有炸弹,分四个方向,在城外给本帅摆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皇太极若是敢来救,就让他尝尝,在通州城下他没尝够的滋味!” 此言一出,帐内那些经历过通州血战的京营将士,脸上瞬间露出野兽般的笑容。 “没错!只要他敢来,保叫他吃个够!” “哈哈,正好让辽东的弟兄们开开眼,什么叫天威!” 其余不明所以的辽东将士,则纷纷围着京营的同袍,压低声音,好奇地打听起那场传得神乎其神的通州大捷。 帐内外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而残忍,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唯有祖大寿,像一尊石雕,立在原地。 请战,再次被驳回。 他胸中那股憋了五年的恶气,非但没有纾解,反而堵得他肝胆欲裂。 可他也知道,此战,徐允祯为帅。 帅令如山。 他看着徐允祯那张沉静如水的脸,最终,所有不甘与愤懑,都化作一声甲叶碰撞的闷响。 他重重一抱拳,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末将,领命!” 第318章 王霸之气皇太极 沈阳,汗宫。 与大明京师的年节喜气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自开春以来,便一日比一日凝重。 皇太极端坐于大政殿的宝座上。 他的面前,跪着两个几乎虚脱的信使。 一个,是从义州方向拼死冲出明军游骑封锁线,九死一生逃回来的。 另一个,则是从喀喇沁草原东北角,被吓破了胆的左翼、中翼二旗派来的。 两份情报,一左一右,摆在大金国的心脏上。 “大汗!南朝率约十万大军!已经把义州城围得跟铁桶一样!” 从义州方向来的信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他们的红夷大炮,比咱们的打得远,打得狠!城外南向的卫堡,两天就全没了!” “阿敏贝勒让奴才拼死回来禀报,明军围而不攻,似乎……似乎是在等我们去救!” 这个消息,让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十万大军?朱由检疯了不成?他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围点打援……南朝的老伎俩!可这次的阵仗未免也太大了!” 一众八旗的王公贝勒们,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面对明军时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与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然而,不等他们消化完这个噩耗,另一个信使的哭嚎,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大汗!救救我们吧!” 喀喇沁的信使磕头如捣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明国人在我们的草原上筑城!就在右翼旗的老营地!他们还勾结了察哈尔的余孽,那些该死的牧民像疯狗一样,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 “我们两旗的部众,只能挤在大河东岸!春天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察哈尔部在我们喀喇沁的草场上跑青!大汗,您再不发兵,喀喇沁南部就彻底不属于我们了啊!” 义州被围是心腹大患,喀喇沁草原的变故,则是釜底抽薪! 那里不仅是大金国重要的兵源和牧场,更是入关的战略通道!如今明军在那里筑城,就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大金的软肋。 “肃静!” 代善作为四大贝勒之首,猛喝一声,暂时压住了殿内的嘈杂。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皇太极,沉声道:“大汗,此事非同小可。义州是屏障,喀喇沁亦是根基,如今两处同时告急,我大金正面临危局。必须立刻拿出章程来!” 话音刚落,莽古尔泰那暴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还有什么章程?明国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依我看,就该先发兵喀喇沁!把察哈尔那帮反复无常的小人,杀个干净!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草原的主人!”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年轻将领的附和。 对付蒙古人,远比攻打明军的坚城要容易得多。 “莽古尔泰,你懂个屁!” 阿巴泰立刻反驳,他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向来与莽古尔泰不和。 “喀喇沁路途遥远,就算现在出兵,一来一回要多久?等我们打完了,义州城里的阿敏早就被明军啃得骨头都不剩了!义州一丢,明军的辽东战线就彻底稳固,甚至能直接威胁我盛京!孰轻孰重,你分不清楚吗?” “那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喀喇沁被明国人吞掉?那可是我们大金的西大门!”莽古尔泰怒目圆睁。 “我的意思是,先救义州!”阿巴泰寸步不让,“只要在义州城下,打垮了明军这十万主力,那个朱由检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别说一个喀喇沁,整个蒙古草原,还不是任由我们驰骋!” “放屁!你这是拿阿敏的命去赌!” “你才是只知道杀杀杀的蠢货!” 大殿之上,八旗的王公贵族们,瞬间分成了两派,吵嚷不休。 一派主张先稳住后方,发兵西征,解决喀喇沁的威胁。 另一派则认为必须立刻东援,在义州城下与明军主力决战。 双方各执一词,唾沫横飞,整个大政殿的空气都充满了火药味。 而从始至终,皇太极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沉如水。 渐渐地,争吵声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宝座上那个沉默的男人。 他是大金国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天。 许久,皇太极的敲击声停了。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争吵的王公,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都退下吧。” “容本汗,静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违逆。他们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大殿,将这满室的喧嚣和焦虑,一并带了出去。 很快,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皇太极和他身边垂手侍立的汉臣,范文程。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那上面,辽东、蒙古、朝鲜的每一处山川河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义州那个点,和喀喇沁那片草原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先生,你看。” 皇太极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从山海关到义州的那条漫长补给线上。 “朱由检这个小皇帝,还是太年轻了。” 范文程躬身道:“请大汗示下。” “他以为,集结十万大军,东西夹击,就能让本汗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两难。”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 “他想得不错,换做任何一个庸才,此刻怕是已经乱了方寸。” 他顿了顿,手指顺着补给线一路划过。 “可他忘了一件事。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粮草?这上千里的补给线,处处都是破绽!他这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了出来啊!” 范文程的眼睛爆发出精光,他明白了! “大汗的意思是,明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他们的命脉,就在这条补给线上!” “不错。” 皇太极的嘴角冷笑。 “朱由检想跟本汗玩围点打援?他在义州摆开阵势,等着本汗去钻。他又在喀喇沁草原上筑城拉拢,目的就是为了逼本汗分兵,好让他集中优势兵力,在义州城下吃了本汗的援军。” “看来去年大凌河城的撤退,气到他了。让他不顾一切的要把场子找回来!” 皇太极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俯瞰猎物的自信。 “他想毕其功于一役?有这个本事吗?他似乎没意识到,这里是本汗的地盘!” 范文程屏住呼吸,他知道,大汗接下来要说的,将是决定大金国运的惊天之策。 皇太极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范文程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是狼王盯住猎物咽喉时的兴奋与残忍。 “想办法传令阿敏,死守义州!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守城,整个大金都在他身后!他多守一天,多消耗明军一分力气,多拖垮他们一分士气,就是大功一件!” “另外,告诉他,不要吝惜城里的汉奴,让他们上城,去消耗明军的炮火和箭矢。他们的命,就是用来给大金勇士争取时间的。” 这道命令,冷酷至极,没把汉奴当人! 范文程心中一寒,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得躬身应是。 皇太极继续说道:“本汗,将亲率大金主力,倾巢而出!但我们不去义州,也不去喀喇沁。”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义州和宁远之间的一片山区。 “我们,藏在这里。他们要么从曹庄、东关站通往义州,这是最近的补给线!” “要么为了隐蔽,也有可能会选择从松岭山脉的山谷小路行进。那条路运粮效率极低,但我们不得不防。无论从哪里走,他的粮道,都必将被本汗切断!” 皇太极的声音压得很低。 “等!” “等明军围城日久,士气疲敝!等他们的补给线拉到最长,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本汗要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不是去砍他坚固的盾牌,而是直接割断他的喉咙!” 这是要放弃正面决战,转而攻击明军的生命线! 一旦功成,那十万明军,将不战自溃! “那……大汗,喀喇沁那边……”范文程小心地问。 皇太极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只要明军主力一溃,那个朱由检便再无余力东顾。届时,整个辽东连同蒙古,都将是我大金的牧马之所!” 他转过身,望着殿外透进来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到那时,就不是明军围义州。” “而是我大金,猎杀这十万明军!” 第319章 奔袭喀喇沁 大政殿的殿门,被再次缓缓推开。 数十名八旗的王公贝勒,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那片幽深的门内,眼神里混杂着焦灼、期盼与畏惧。 他们重新进入大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大汗的最终决断。 刚才还在殿内为战是和、先救哪边而吵得面红耳赤的莽古尔泰和阿巴泰,此刻也都像被驯服的獒犬,老老实实地站在队列里,大气不敢再喘一口。 争吵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听命的时候。 皇太极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个人。 “刚才,你们吵得很热闹。” 皇太极终于开口。 “有的要先打喀喇沁,有的要先救义州。”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但也都,没说到点子上。” 众人一愣,满心不解。 莽古尔泰性子最急,几乎是本能地抬头问道:“大汗,那依您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皇太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淡。 “怎么办?” “朱由检把题目都给我们出好了,我们照着做就是了。” 这话一出,众人更糊涂了。 “大汗,这……这是何意啊?”代善作为兄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朱由检想让本汗两线作战,首尾不能相顾。” “他想让本汗在救义州还是保喀喇沁之间,做一个选择。”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提高,一股雄浑霸道的气势,如风暴般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猛地站起身。 “可本汗,偏不选!” “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是出题的人?” “在这辽东的战场上,本汗,才是规矩!” “传旨!” 一声断喝,所有王公贝勒,包括地位尊崇的代善在内,齐齐心头一颤,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想办法传令镶蓝旗旗主,贝勒阿敏!” 皇太极的声音在大殿中轰然回荡。 “死守义州!” “本汗不管他用什么方法,用汉奴的命去填也好,拆了城里的房子当滚木礌石也好,他必须给本汗把义州守住!” “告诉他,他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大金的最终胜利铺路!” “他不是孤军!” “本汗的大军,很快就会到!” “喳!” 一名传令的牛录章京大声应诺,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这道命令,看似是让阿敏去送死,但最后那句承诺,却又给了他必须死战到底的理由和希望。 接着,皇太极的目光转向另一侧,声音愈发冰冷。 “另外派人去朝鲜!” “告诉李倧,立刻出兵,与我大金共解义州之围。” “不然,明军之后,本汗必亲率大军,南下问罪!” 随后,他环视跪在下方的六旗核心。 “命正黄旗、镶黄旗、正红旗、镶红旗、正白旗、镶白旗!” “六旗精锐,即刻整备!” 大汗这是要倾巢而出了! “大汗,您这是要……”代善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抑制的震惊。 “本汗要亲征!” 一股王霸之气从皇太极身上散发。(根本不敢这么写朱由检,怕被喷。哈哈哈) “本汗要亲率我大金最强的勇士,去会一会南朝小皇帝的这十万大军!” “好!大汗英明!” 莽古尔泰激动得满脸涨红,第一个嘶吼出来。 在他看来,这才是大金男儿该有的血性,管他什么阴谋诡计,冲上去撕碎敌人就对了! 然而。 “但是,我们不去义州。”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冷峻地说道:“朱由检不是想围点打援吗?” “他不是在义州城下张开了一张大网,等着本汗的援军去钻吗?” “那本汗,就让他等着!” “六旗主力,随本汗出发,全军隐匿行踪,潜伏于义州西面,松岭山脉一代!” “松岭山脉?”阿巴泰愣住了,他指着舆图,完全无法理解,“大汗,那里山高林密,大军行动不便,而且…而且距离明军的补给线,还有是几十里地啊!” “就是要远!” 皇太极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残忍。 “就是要让他们想不到!” “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本汗被喀喇沁的事情拖住了,或者被这十万大军吓破了胆,不敢出兵!” 他停下来,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本汗问你们,十万明军围城,他们最怕的是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给出了答案。 “他们最怕的,不是城里的守军。” “是粮草不济!” “是后路被断!” “本汗就是要等!等到他们把义州城下的土地都踩烂了,等到他们的锐气被阿敏消磨光了,等到他们以为我们缩在盛京不敢动弹,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本汗会亲率我大金的铁骑,如幽灵般出现,抢了他们的粮食军械!” “届时,十万大军,军心大乱,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义州之围,不攻自破!” 所有人都被皇太极这阴狠到极致的构想给震住了。 不与敌军主力正面交锋,而是像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等待敌人露出最致命的咽喉,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代善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忽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陌生和畏惧。这个计策太冒险,可一旦成功,那回报将是整个天下! “那……大汗,喀喇沁那边,我们真的不管了吗?”一个贝勒小声地问道,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 皇太极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早已哭得昏厥过去的喀喇沁信使。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君王的冷酷。 “传话给喀喇沁左翼、中翼的那些首领。” “告诉他们,他们的苦,本汗知道。他们的忠心,本汗也记在心里。” “让他们再忍一忍。” “像狼一样,在草原上忍着,活着。” “等本汗在辽东打断了朱由检的脊梁骨,本汗会亲自带着他们,去讨还这笔血债!明国人筑的城,将会成为他们的府邸!察哈尔人的牛羊,将会塞满他们的草场!” “现在,让他们给本汗……等着!” “都听清楚了吗?”皇太极环视众人。 “喳!” 这一次,再无任何异议。 所有王公贝勒,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无论是莽撞还是沉稳,都齐齐拜服下去。 他们被皇太极这惊人的战略构想和决心,彻底折服了。 在他们眼中,这位大汗,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勇猛的战士,而是一个真正能以天地为棋盘的君王! 皇太极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即刻去准备!” “五日后,大军开拔!” “喳!” 众人领命,轰然散去。 皇太极独自一人,重新走回空无一人的大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望向西方,脸上浮现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范先生。” “奴才在。”范文程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他的影子。 ”让阿巴泰率一队人马举两黄旗带喀喇沁部在草原上逛逛!“ “你说,当朱由检收到本汗亲率大军,‘奔袭’喀喇沁的‘假消息’时,他脸上的表情……” 皇太极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 “会不会很精彩?”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汗这是要故意放出假消息,诱骗明军,让那十万大军在义州城下,变成一群因骄傲而放松警惕的肥羊! 这一环扣一环,算计之深,简直是把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大汗雄才大略,奴才……奴才拜服!” 范文程猛地五体投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 皇太极没有再理他,只是负手而立,看着舆图上那广袤的大明江山,喃喃自语。 “朱由检……” “本汗倒要看看,你这十万大军,没了粮草够本汗吃多久。” 第320章 朝鲜局势 朝鲜,汉城。 景福宫,勤政殿。 朝鲜国王李倧身着衮龙袍,端坐王座,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人人垂首。 所有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全部汇聚于大殿中央。 那里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下巴是钢针般的短髯。他未着文官袍服,一身大明武将的三品麒麟补子官服下,甲胄的系带清晰可见。腰间悬着的不是温润玉佩,而是一柄浸透了杀气的战刀。 定国府亲兵统领,辽东参将徐禄山。 他此行的身份,不是使节,是“宣谕使”。 徐禄山身后,一队十人的国公府亲兵,手掌不离刀柄,笔直矗立。 李倧清了清喉咙。 “上国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寡人已备下薄宴……” 话未说完。 “国王殿下,不必了。” 徐禄山的声音打断了他,洪亮。 “本将奉大明皇帝之命而来。” “军情如火,没时间饮酒。” 他向前一步。 他从怀中,捧出一封敕谕。 “朝鲜国王李倧,接旨!” 李倧身体剧震,领着满朝文武,乌压压跪伏于地。 “臣……臣李倧,恭请圣安!” 殿内,鸦雀无声。 徐禄山并未理会这满地的惶恐,声音变得庄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建奴窃据辽东,背弃天恩,荼毒生灵,神人共愤。今朕遣靖虏大将军、定国公徐允祯,统帅京营、辽东十万王师,会猎于义州城下,誓要犁庭扫穴,以靖边陲!” 听到“十万王师”、“犁庭扫穴”,跪着的不少朝鲜大臣,血往上涌。 那些在“丁卯胡乱”中备受屈辱,对金军恨入骨髓的官员,身体已在轻微发抖。 天朝的王师,终于要为他们复仇了吗? 但,徐禄山接下来的话瞬间让朝鲜君臣发懵。 “兹敕谕朝鲜国王李倧,速发本国精锐之师两万,由上将统领,克期与王师会猎于义州!” “并措办粮草十万石,以供军需!” 李倧的脑中“嗡”的一声。 两万精锐! 十万石粮草! 丁卯胡乱之后,朝鲜兵力大降。扣除守城的基本将士,两万精锐几乎是能拿出的极限了。 十万石粮草,更是会让国力衰敝的国家雪上加霜! 这是要朝鲜拿出态度,押上国运! 群臣之中,压抑的惊呼与骚动再也控制不住。 “这……如何可能?” “两万…两万精兵?” “十万石粮草,仓皇之间如何筹措!” 圣旨的最后几句。 徐禄山的声音陡然转厉。 “朝鲜世受国恩,当知图报。” “此非商议,乃天朝敕令!” “钦此!” 此非商议!乃天朝敕令! 没有商量。 没有余地。 只有服从。 不从,即为抗旨。 抗旨的下场…他们不敢想。 徐禄山合上圣旨,再次开口。 语气恢复平淡。 “国王殿下。” 他走上前,将那封敕谕双手呈出,等着朝鲜国王李倧接过。 “我大明朝的大军,已在义州城下。陛下想看看,这数百年的国恩,养出来的是忠犬,还是一条只会见风使舵的泥鳅。” 他俯身,凑到李倧耳边,用蚊蚋般的声音说。 “国王殿下,喀喇沁右翼旗的那片草场,今年雨水很好。听闻新长出的牧草,格外的肥美。” 李倧的身体猛地僵住。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袍。 喀喇沁的草场为何肥美? 因为背叛者的血肉,成了它最好的肥料。 警告和威胁。 顺我者昌,逆我者…化为春泥。 徐禄山直起身子,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漠然。 “大军粮草,耗费巨大。陛下和大将军,都没有太多耐心。” “三日之后,本将便会回义州复命,希望可以看到朝鲜大军开拔!” 徐禄山没继续说下去。 李倧颤抖着双手接过敕谕站起身来。 看向徐禄山那张黝黑的脸上,寻到一丝转圜的余地。 依旧是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李倧说道:“给天朝上使安排住处!” 徐禄山躬身拱手:“谢过国王殿下,军情紧急,我等随便找个地方对付几天!”说完一挥手。带着十人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李倧的心沉了,如此作态,便是没有商量。只看结果。 他知道,朝鲜被逼上了绝路。 向前一步,是押上整个国家的性命,去赌一场不知胜负的国战。 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向后一步,违抗天朝敕令… 如今大明的兵锋,他不敢往下深想。 这道题,没有选项。 明使的脚步声一消失在殿外,勤政殿内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 压抑的气氛瞬间化为嘈杂。 “陛下!万万不可啊!” 领议政金鎏第一个从地上爬起,老泪纵横,几乎是扑到李倧的脚边。 花白的胡子剧烈颤抖,声音凄厉。 “陛下,丁卯胡乱才过去几年?建奴之凶,我等亲眼所见!那不是人,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国的军队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大明一张圣旨,便要我等拿出两万精锐,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此战若败,我朝鲜国都,再无屏障!建奴铁蹄东下,谁人能挡?!” 他的话点燃了大部分大臣的恐惧。 “是啊,陛下!领议政所言极是!” “‘建奴满万不可敌’,此乃血泪教训!明军自己都屡战屡败,今号称十万,焉知不是虚张声势?我们这两万人填进去,便是肉包子打狗!” “十万石粮草……国库早已空虚,百姓无以为继,再刮地三尺,不等建奴打来,国内就要生变了啊!请陛下三思!” 这群大臣,大多是亲历过亡国之辱的文官。 大金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大明则是远在天边的病狮。 为了一个虚无的“天朝”名分,去触怒眼前的猛虎,在他们看来,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行径。 他们宁可屈辱地称臣纳贡,也不愿冒着亡国的风险,去赌那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片哀求声中,一个苍劲而有力的声音。 “一群懦夫!”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判中枢府事李贵须发戟张,满面赤红,指着那群主和的大臣,破口大骂。 “畏缩!退让!你们就知道畏缩退让!” “我朝鲜的世子殿下、朝廷重臣,竟要在江华岛的行营外,向那皇太极的使者跪拜,签下那《兄弟之盟》 的屈辱条款!”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金鎏的鼻子骂道: “这些年,我们向建奴缴纳了多少岁币?送去了多少美女金银?” “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他们变本加厉的欺压与凌辱!” “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当成他们的奴才!他们的钱袋子!他们的牛羊!” “金大人,你怕死,我李贵不怕!” “与其这样屈辱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 第321章 李倧的决定 李贵向前一步,声震殿宇。 “如今,王师天降!十万大明雄兵就在鸭绿江北岸!” “这是上天赐予我朝鲜摆脱国耻的唯一机会!” “我们不抓住,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然后继续给建奴当狗吗?!” “你……你血口喷人!”金鎏气得浑身发抖。 “我这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若再触怒虏酋,我朝鲜……我朝鲜还有第二个江华岛可退吗?莫非真要社稷倾覆,宗庙不保吗?”” “社稷?一个没有脊梁骨的社稷,算什么社稷!” “你这是愚忠!是莽夫!” “你才是卖国求荣的老贼!” 两派人马就在大殿之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若非君王在场,恐怕早已扭打在一起。 而李倧,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王座,坐下。 他的脑海里,一幕幕画面疯狂闪过。 他想起了丁卯胡乱,后金大军兵临城下,他被迫在江华岛与皇太极签订城下之盟的屈辱。 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遣使李安全传回的密信大明福王殿下原话:”明年开春,辽东的风,会很大。有时候,机会来了,不看别人怎么说,而要看自己怎么做!” 当时他还多有猜测,现在全明白了。 那是一句提点!一句暗示! 大明皇帝,早就已经布好了这个局! 最后,他想起了大明使臣徐禄山在他耳边吐出的那句话。 “喀喇沁右翼旗的下场,想必您已经听说了吧?”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这个新登基的大明崇祯皇帝,嗜杀!敢杀!更有能力杀! 对朋友,他可以像对待察哈尔部那样,赐予丰美的草场,封赏尊贵的爵位。 对敌人,他可以像对待喀喇沁部那样,一夜之间,让一个强大的部落,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大明,已经不是那头病狮了。 它正在苏醒。正在重新亮出自己的锋利爪牙! 而朝鲜,正好处在这头苏醒的猛虎,与另一头饿狼的中间。 选哪边? 赌赢了,一雪前耻,重获新生。 赌输了… “够了!” 就在殿下两派大臣快要打起来的时候,李倧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巨响。 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李倧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大臣的脸。 “诸位,都忘了己巳年的通州之战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颤抖中,带着一种无比的坚定。 “都忘了皇太极是如何在大明京师的城下,损兵折将,狼狈逃窜的吗?” “那时候,大明国力衰微,内忧外患,尚能击退建奴。” “如今呢?” 他走下王座,来到大殿中央。 “己巳年后,大明重新彻底掌控了辽东湾,拥有辽东半岛的制海权!“ ”建奴不断的收缩防线。去年率军为大凌云城,风声大,雨点小。大明援军一到,建奴落荒而逃。” “这股势头,你们难道都看不见吗?” “大明的势,已经起来了!”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有力。 “寡人,决定了!” 他环视着一张张或惊恐,或激动,或茫然的脸,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赌了!” “赌大明胜!赌我朝鲜三千里的国运!” 他猛地一转身,指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兵曹判书,下达了命令。 “兵曹判书听令!” “臣在!”兵曹判书一个激灵,立刻跪下。 “即刻点齐两万精锐!命大将林庆业为帅!三天之内,大军必须开拔!”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臣…遵旨!”兵曹判书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倧又转向户曹判书。 “户曹判书!” “臣在!” “调集平安道和黄海道的粮草十万石,运往大明义州!” “若是少一粒米,寡人唯你是问!” “主上…这些粮食,是防备不测的压舱石,是应对灾年的救命草。一旦轻动,若逢天灾人祸,或虏骑再临,我等…我等将无任何转圜之余地!”户曹判书面如死灰,还想求情。 李倧的眼睛狠狠瞪了过去。 “大明此战若败,这些压舱粮,我朝鲜国还用得到吗?” “臣...臣遵旨!”户曹判书身体一震,连忙磕头。 下达完这两道几命令,李倧仿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走向后殿。 一众主战派大臣,激动得老泪纵横,朝着李倧的背影,深深拜了下去。 而金鎏等主和派大臣,则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仿佛已经看到了朝鲜血流成河,国破家亡的未来。 他们知道。 从这一刻起,朝鲜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了多年的破船,已经被国王亲手,用最粗的缆绳绑在了大明那辆看似光鲜亮丽,却不知将驶向何方的战车之上。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义州城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除了那次试探性的炮击,明军再未对义州城发动任何一次像样的进攻。 十万大军,就这么围在城外安营扎寨。 吃饭,警戒。 唯一从不间断的,是来自炮营的“日常问候”。 每日早、中、晚,雷打不动。 十门红夷大炮,对着义州城的城门,方向不确定,看哪个门不爽就打哪个。 炮弹不多,仅仅十发。 打得也不甚精准,有时砸在城墙上,溅起一片骇人的烟尘碎石;有时干脆打偏,呼啸着落进城里,不知砸塌了谁家的屋舍,又终结了哪个倒霉蛋的性命。 但这每日不多不少的十发炮弹,成了一柄悬在义州城所有人心头的斧子。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呼啸而至的死亡,会不会就落在自己的头顶。 这种带着戏谑与凌虐意味的炮击,慢慢的消磨着敌人的心志。 中军帅帐内。 祖大寿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猛虎,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甲胄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搅得整座大帐都不得安宁。 “大将军!这都十五天了!整整半个月啊!” 他终于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舆图上,震得桌案上的令箭都蹦了起来。 第322章 算无遗策 “咱们十万大军,难道是来这儿郊游看景的吗?” “天天听个响,有个屁用!城里那帮建奴,现在不定怎么在城墙上笑话咱们是缩头乌龟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再这么等下去,不用建奴来打,弟兄们的锐气都要被磨光了!” 一旁的吴襄同样满面愁容,虽未像祖大寿那般咆哮,但紧锁的眉头和不住摩挲刀柄的大手,早已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武将的悍勇体现的淋漓尽致。 让他们围着一座城干瞪眼,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是啊,大将军。”吴襄也忍不住开了口,“咱们的炮比他们打得远,京营那些神仙放火的家伙事儿也都带来了,到底还在等什么?” “这么耗下去,粮草的消耗可不是个小数目。” 面对众将的鼓噪,端坐主位的靖虏大将军徐允祯面容沉静。 “祖将军,别急。” 徐允祯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不紧不慢继续开口。 “你以为,这半个月我们就只是在看戏吗?” 祖大寿一愣。 “除了每天放那几炮,还能干啥?” “干的事情,可多了。” 一旁的赵率教轻笑一声,接过了话头。 他指着舆图上,大营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说道:“老祖你看,半个月,咱们的工兵营可一刻都没闲着。” “大营外围,三道深壕,两道木墙,遍地的拒马和陷阱。” “可以说,是在义州城外面又围了一圈!” “一座…专门等着敌人来攻打的坚城。” 赵率教的脸上,带着笑意。 ”前日,朱梅将军所部也已经轻取九连城归来,九连城是朝鲜来义州最重要的渡口城了。“ “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后再求全胜。咱们有的是粮食,有的是炮弹,耗得起。” 祖大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自然看得到外围的动静。可他还是觉得直接杀建奴痛快。 “那……那咱们就一直这么干等着?等到猴年马月去?”他还是不甘。 徐允祯放下了茶杯。 他的目光扫过朱梅,祖大寿,扫过吴襄,最后落在了帐内一个角落,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年轻将领身上。 吴三桂。 他总是站在最不显眼的位置,安静地听,安静地看。 “长白。” 徐允祯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你来说说,我们还在等什么?”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吴三桂一身银甲之上。 吴三桂显然没料到大将军会突然点名,身形微顿,随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回大将军,”他的声音清朗而冷静,“末将以为,我们在等三样东西。” “哦?哪三样?” “第一,我们在等城里的建奴阿敏,变得比祖将军更急。” 被自己外甥这么说,祖大寿的老脸瞬间涨红,重重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阿敏被十万大军围困,每日听着炮响,看着我们城外的营垒一日比一日坚固,他的压力,只会比我们大十倍,百倍。” “人一旦急了,就容易犯错。” “第二,”吴三桂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在等沈阳的皇太极,比我们更急。” “皇太极得到消息,必然知道义州之战,关乎他大金国运,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但他更清楚,我军兵力雄厚,火器犀利,强攻大营,无异于拿鸡蛋去碰石头。所以,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比如……” 吴三桂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那条从宁远延伸至义州的漫长补给线上。 “偷袭我们的粮道。” 徐允祯的眼底,闪过一抹激赏的光。 “那第三样呢?” 吴三桂指了指东南方。 “第三样,我们在等朝鲜人的态度。” “陛下圣旨已下,朝鲜是战是和,是真心出兵,还是阳奉阴违,很快就会有分晓。” “若朝鲜出兵,他们便是我军插入敌后的尖刀与粮仓。” “若他们阳奉阴违。”吴三桂的声音冷了下去,“那他们,就是我大明王师下一个要征讨的目标。无论如何,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这里面,有算计,有耐心,有阳谋,也有阴谋。 徐允祯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 “祖将军听到了吗?你外甥说的就是我们在等的!” “大凌河城一役更让我明白!战争比的是实力,更是耐心!” “能不费兵卒,将义州城困死,待城里粮草断绝。届时,皇太极救还是不救。” ”不救,离心离德,义州定然开城投降。来救,我们以逸待劳。打的就是皇太极的援军!“ “好戏,还在后头!” 祖大寿有点忧心道:”刚才长白也说了。这粮草补给,我们看的出,皇太极肯定也看得出。现有粮草只剩两个月有余。这补给线还是照常运输吗?“ 徐允祯微微一笑朝着西南方向拱了拱手:”陛下早有安排!“ 徐允祯的话让帐内所有将领焦躁的心,都渐渐平复。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主帅。 但他们相信那位远在京城,却仿佛能洞察千里之外战局的皇帝陛下。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徐禄山进来抱拳道:”公爷,幸不辱命。朝鲜大军粮草如数于三日后抵达!“ 整个帅帐,瞬间炸开了锅! 来了! 他们等的第三样东西,来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皇帝那封只有他一人看过的密信,最后一段话清晰地浮现在徐允祯的脑海里。 “……皇太极生性多疑而狡诈,必不敢与我十万大军正面对决,定会袭我粮道。” “故,朕有两手准备。” “若朝鲜慑于虏威,阳奉阴违。则无需再等,不惜一切代价,强攻义州!而后全军撤回宁锦防线,朕自有后招处分朝鲜。” “但若朝鲜王李倧是个聪明人,如朕所料,派兵运粮前来…” 徐允祯看着东方,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朝鲜人真的来了,而且是谨遵敕令,如数抵达。 “……则传令全军,命宁远至义州之运输线,改为小股、分散运输,佯作补给艰难之态,此为诱饵,专钓皇太极这条大鱼!” “另,速派一军,肃清大明义州与朝鲜义州之间的所有敌军。朕已命登莱水师起航,后续粮草将由海路运抵朝鲜龙川,再由朝鲜人转运至朝鲜义州。” “届时,我大军补给从朝鲜境内运抵,固若金汤!” 徐允祯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他被皇帝这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惊天布局,震撼得无以复加。 “传我将令!” “命吴襄,即刻点选八千精骑,扫清补给线的所有障碍!” “再传令宁远城!” “所有运粮队,化整为零,给皇太极做出我军补给线依旧繁忙的假象!” 第323章 朝鲜的态度 三日后,义州大营的东南方向,地平线上缓缓拱起一条蠕动的黑线。 黑线逐渐拉近,轮廓变得清晰。 最前方,一面玄黑色的八卦大旗在辽东的春风中用力舒展,猎猎作响。 旗下,是密密麻麻的军队。 他们身着统一的号衣,队列算不上森严,无法与京营用尺子量出来的方阵相比,但行进之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肃杀。 为首的大将身形敦实,骑在高大的战马上,面容被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 朝鲜国都体察使(就是大明的督师)林庆业。 他勒住马缰,停在远处,遥遥望着那片铺天盖地、连绵数十里的明军营寨。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让他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天朝的王师气象。 他身后是两万名朝鲜最精锐的士兵,两相对比,显得有些单薄。 “来了。” 靖虏大将军徐允祯的辕门外,祖大寿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 徐允祯、吴襄和他,三位顶盔贯甲的大明高级将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在辕门外。 没有繁琐的礼节。 祖大寿那双铜铃大眼,毫不客气地在远处的朝鲜军队身上来回扫视,目光里充满了将门对这些“藩属”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不信任。 “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打起来怎么样。”他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吴襄没说话,只是眉头微皱。 在他看来,这两万人马与其说是助力,不如说更像是两万张吃饭的嘴,是拖累。 徐允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庆业不敢怠慢,在距离辕门百步之外便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副将,独自快步上前。 他走到徐允祯三人面前,深吸一口气,以一个大明武将礼节,抱拳躬身,上半身几乎弯到了九十度。 “朝鲜国都体察使林庆业,奉吾王之命,率精兵两万,另有民夫一万押运粮草十万石,前来助战!”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刻意的激动。 “自即刻起,我朝鲜两万将士,一切行动,皆听凭大将军节制!” 说完,他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清单,双手高高呈上。 “大将军,这是十万石粮草的清单,分储于两千辆大车之上,就在军后,请大将军点验!” 他身后远处,长龙的尾巴,果然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队伍。 为了凑这十万石粮草,朝鲜的平安道和黄海道存粮少了一大半。 李倧国王,是真的把国运压了上来。 徐允祯侧过身,抬起手,朝着自己身后的军营指了指。 “林将军一路辛苦,我大明的将士,已经恭候多时了。” “粮草,本帅悉数收下。”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过,贵军远道而来,想必士卒疲敝,军需粮秣也定有耗损。我大明作为天朝上国,理应为盟军补齐。” 徐允祯转头,对身后的亲兵下令。 “传我将令!” “即刻从军需处调拨物资,按照我大明将士的定例,为前来助战的朝鲜友军,补给军需!” 他顿了顿。 “陛下有旨,盟军一体,不分彼此。万不可慢待了为我大明血战的友邦。” “是!”亲兵大声领命而去。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不仅林庆业和他的副将们当场愣住,连旁边的祖大寿和吴襄都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啥玩意儿?” 他们满脸都是“你疯了”的表情。 咱们自己还嫌粮草不够吃呢,还要分给他们?虽然朝鲜补充了十万石粮草,够十万大军一个月的消耗。 可对方这两万人的人吃马嚼,现在也算在大明头上了。 这是撒钱啊! 林庆业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感受到大明强大的国力,雄厚的底气。 大明,根本不在乎他带来的这十万石粮草和两万将士。 他们要的,只是朝鲜的一个态度! 一个站队的姿态! 想通了这一点,林庆业有些脸红,他为自己之前还在盘算着如何讨价还价而感到羞耻。 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徐允祯深深一揖。 “谢大将军!” “谢大明皇帝陛下天恩!” 徐允祯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上前,扶住了林庆业的胳膊。 “林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拉着林庆业,朝着中军帅帐走去。 “来,本帅已在帐内备下舆图,你的部队,本帅已有安排。” “请看这里……” 巨大的舆图,每一条山川河流都清晰可见。 帐内,是皮革、铁锈与浓茶混合的独特气息,是战争的味道。 徐允祯松开林庆业,拿起指挥杆。 杆头落下,重重地,点在舆图上义州城的东门位置。 “林将军,义州东门,交由你部负责围困。” “此地背靠鸭绿江,后金援军若从沈阳来,不会选这里主攻。” 徐允祯的指挥杆在东门外画了一个圈。 “所以,此地安稳。你部在此安营,构筑工事,只需防止城内有散兵游勇渡江逃窜。” 一旁的祖大寿听完,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哧,满脸都写着“看猴戏”三个字。 这算什么差事? 就是个看门的角色,连血腥味都闻不着。 白瞎了那些要补给给他们的粮草军械。 林庆业身后的几名朝鲜将领,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不是蠢货。 这话里的意思,是根本没把他们当成战力。 一股被轻视的屈辱感冲上头顶,几名年轻将领的拳头攥得死紧。 可又能如何? 而且,这确实是个能保全袍泽性命的差事,不用去啃皇太极那块硬骨头,不用面对金军的铁骑。 愤怒与庆幸,两种情绪在他们心中剧烈撕扯。 林庆业本人更是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徐允祯的话锋转了。 “不过,” 他看向林庆业,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东门防务,看似清闲,实则为围城大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断不可轻心。” 他声调陡然拔高,转向一侧。 “赵率教!” “末将在!” 一直沉默的京营主将赵率教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传我将令!” “将配属给东向炮营的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连同一千枚炸弹,一并划拨给林将军调遣!” “啥?!” 祖大寿第一个吼了出来,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第324章 大明的态度 二十五门红夷大炮! 一千枚炸弹! 祖大寿的眼珠子在一瞬间瞪得溜圆,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被炮声震坏了。 就这么,给了朝鲜人? 他猛地扭头看向徐允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要知道,这些东西在辽东军中都是宝贝疙瘩,每一门炮、每一颗弹都矜贵无比。察哈尔部当初为了区区一千枚炸弹,几乎是赌上了整个部族的命运! 现在,徐允祯挥挥手,就像送出一批寻常的刀枪弓箭? 赵率教也彻底僵在原地,嘴巴半张,一贯气定神闲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而林庆业和他身后的朝鲜副将们,大脑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的一片空白。 他们完全无法处理自己刚刚听到的信息。 林庆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出口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 “大将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此等国之重器,太过……太过贵重!末将……末将受不起!我朝鲜也受不起啊!” 徐允祯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哀求,只是对着赵率教挥了挥手,眼神不容置疑。 “林将军,让你的人熟悉一下这些新家伙。” 徐允祯的声音平静。 “日后协同作战,免生误伤。” 远处,赵率教已经回过神,他深深看了一眼徐允祯,最终还是躬身领命,亲自带着炮营官兵,开始交接那些狰狞的战争巨兽。 徐允祯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顽固的义州城东门上,对身边的炮营参将道: “给朝鲜的将军们,演示一下。” “遵命!” 那参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亲自跑到一门刚刚移交的红夷大炮旁,指挥着朝鲜炮手装填、校准,那笨拙的动作在他熟练的指点下,渐渐成型。 令旗挥落! “轰——!” 巨响吞噬了一切,大地猛地一跳! 一枚巨大的黑色弹丸撕开长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撞在义州东门的城墙上! 虽然义州城墙坚固,只留下了一个骇人的白点,但这近在咫尺的威力,让所有朝鲜将领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徐允祯又对一名京营投弹兵微微颔首。 那士兵从木箱里,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铁疙瘩,点燃引信,在那嘶嘶作响的短暂几息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抡圆了手臂,奋力扔向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在空中划出的黑色弧线。 铁疙瘩落地,滚了两圈,悄无声息。 就在几个朝鲜将领面露疑惑的下一瞬。 “轰隆——!!!” 一团刺目的火光猛然膨胀! 灼热的浪潮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无数碎裂铁片炸开! 原地只剩下一个冒着袅袅黑烟的焦黑大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焦土混合的刺鼻味道。 林庆业呆呆地望着那个大坑,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恩赐。 这是信任。 更是警告。 顺从大明,就能拥有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违逆大明,自己和整个朝鲜,就会在这力量下化为焦土。 一股混杂着恐惧、狂喜与敬畏的扭曲情绪在他心头升起。 从这一刻起,朝鲜的国运,已经和这些黑洞洞的炮口,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徐允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将军。” “有一桩绝密要事,关乎你我两国国运,需与将军单独商议。” 林庆业怀着满腹疑问,再次步入中军帅帐。 喧嚣的营地被彻底隔绝在外。 帐内,只有林庆业和靖虏大将军徐允祯二人。 两名亲兵,一左一右立在帐门外侧,气息沉凝。 “林将军。” 徐允祯没有看林庆业,而是盯着巨大的舆图。 “我军的补给线要变一变。” 他转过身,拿起指挥杆。 起点,是山东半岛的登莱港。 航线向东偏北,横跨黄海,直达鸭绿江入海口南岸的朝鲜龙川。 最终,通过陆路,直抵鸭绿江的南岸,与大明义州隔江相望的朝鲜义州城。 从大明的核心地带,通过海路,将粮草军械直接运抵朝鲜境内! 林庆业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条匪夷所思的补给线,彻底废掉了皇太极对漫长陆路补给线进行一切袭扰的可能! 只要海路畅通,这十万明军,就等于拥有了一个敌人永远无法触及的、源源不断的后方! 就在林庆业为此等惊天谋划感到震撼之时,他看到,徐允祯的指挥杆,依旧死死地钉在“朝鲜义州城”那五个字上。 “这条补给线,是我十万大军的命脉。” 徐允祯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 “它的终点,必须万无一失。”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萦绕在林庆业心头。 “本帅,需要派一支精兵,进驻朝鲜义州城。” 林庆业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将军!”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嘶哑变形。 “这……这万万不可!” 在一个国家的城池里,驻扎另一国的军队! 这是在践踏一个国家的尊严!是任何一个君王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义州虽小,亦是我朝鲜疆土!若无吾王诏令,外军绝不得入驻!此例一开,国将不国!末将……末将回国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君王与国中臣民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可以率领两万将士为大明血战,可以奉上朝鲜国库的存粮,但这件事,已经触及到了朝鲜最后的国本。 徐允祯的表情,依旧坚定。 “这不是在商议。” “这是此战必胜的保障。” 徐允祯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林庆业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本帅将十万大军的后路,押在了朝鲜。也将大明最为犀利的火器,交到了朝鲜军的手上。” “那是责任,是枷锁!是让你朝鲜,与我大明,再也无法分割的证明!” 徐允祯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林庆业有个缓和思考的时间。 “此事,不仅关乎此战成败。” “更关乎战后,大明如何看待一个……能让友军放心将后背交出的邻邦。” 国王那句“赌上国运”的话,再次在林庆业脑中响起。 他以为的赌注,是两万精兵,是十万石粮草。 但是真正的赌注,是整个朝鲜的未来! 同意,他林庆业,将成为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但或许能换来朝鲜几十年的安稳。 拒绝,眼前的联盟会立刻崩塌。那些刚刚交到他手中,还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红夷大炮,随时可能调转炮口,将他和他的两万将士,轰成齑粉。 他抬起头,看向徐允祯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一片坚定。 林庆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或者说,当国王李倧决定登上大明这条战船的时候,朝鲜,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徐允祯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走到帐门处,掀开了厚重的帐帘一角。 外面属于战争的,那种混杂着铁与火与血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此事务必保密,知道此事的人,均不可擅自离开军营。本帅给你一夜时间。” 徐允祯的声音,顺着帐外的风,飘了进来。 “明日一早,吴襄将军的八千铁骑,会在镇江堡。” 他微微侧过头,帐外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们是南下扫清驿道,为我大军的补给线披荆斩棘。” “还是……” “直接接管义州城防。” “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第325章 朝鲜义州协防 林庆业的帅帐之内,一夜无眠。 油灯的火苗在帐内摇曳,将一张张因激动、恐惧与愤怒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将军!万万不可答应!” 一名姓朴的副将双拳紧握,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引狼入室!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啊!” 他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今日他们能以护卫粮道为名入驻义州,明日就能以协防为名,进驻汉城!大明这是要效仿前元,将我朝鲜,变成他们的一个行省!”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帐内一半人心中的火药桶。 “朴将军所言极是!”另一名将领手按刀柄,目眦欲裂,“我朝鲜虽小,亦有国格!岂能任由外军随意践踏国土!末将宁可战死在义州城下,也绝不答应此等辱国之策!” “战死?” 角落里,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嘲讽。 众人循声望去,那是一名年长的将领,他的脸上,刻满了丁卯胡乱留下的刀疤和风霜。 “说得轻巧。”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珠,扫过帐内每一个激动的同僚。 “拿什么去战死?你们没看到那叫‘炸弹’的东西,一炸就是个大坑吗?咱们的城墙,在他们的红夷大炮面前,能坚守多久?” 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年长将领缓缓站起身。 “此时我们名义上是在协助明军包围义州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明军何尝不是,已经把我们包围了。” 是啊。 拒绝的后果是什么? 他们现在,就在明军十万大军的包围圈里,生死,只在徐允祯一念之间。 朴副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那……那也不能任由他们……” “没有什么不能!” 年长将领厉声打断了他,走到了林庆业面前。 “将军!事已至此,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大明要的,就是一个态度!一个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顺从姿态!我们给了,或许还能博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若是不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血淋淋的后果,已经浮现在每个人眼前。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灯花爆裂的轻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都体察使林庆业。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前的舆图。 国王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赌了!” “赌我朝鲜三千里的国运!” 赌。 何其沉重的一个字。 国王把那副决定国运的骰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而现在,他必须掷出去。 自己,是跟,还是不跟? 不跟,立刻就会被清出牌桌,连带身家性命,一同输光。 跟下去,或许……或许真的能赢一个全新的未来。 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徐允祯那张沉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轻蔑,没有戏谑,只有为了胜利可以不惜一切的决绝。 自己拒绝,他真的会下令开炮。 林庆业对此,深信不疑。 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与犹豫,化为神似徐允祯一般的决绝。 辽东的天亮的特别早。 一丝鱼肚白,出现在东方地平线上。 徐允祯的帅帐前,亲兵已经换岗。 林庆业独自一人,出现在帐前。 他一夜未眠,面容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理会亲兵的询问,径直走到帐门前三步,撩起战袍的下摆,单膝跪地。 动作沉稳,坚定。 “大将军!” 他的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进帐内。 “末将,想了一夜。” “天朝雄师,气吞万里,岂会觊觎我边陲弹丸之地!” “是末将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紧闭的帐帘,一字一顿,声若洪钟。 “末将,愿开朝鲜义州城门,恭迎王师入驻,与我军共守粮道命脉!” 帐帘被猛地掀开。 徐允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亲手将林庆业扶起,那双大手,用力拍了拍林庆业的肩膀,震得他甲叶作响。 “好!” “林将军深明大义,不负两国邦交,不负陛下厚望!” “此战功成,本帅,必为将军与朝鲜,请得首功!” “另外,为防止金军防范。尔部暂时收下朝鲜大军旗帜。” 林庆业拱手回到“是。” 徐允祯拉着他,转身面向帐前已经集结的将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营! “传我将令!” “命吴三桂,即刻率两千精骑,于江北九龙城渡口接应!” “命吴襄,亲率关宁铁骑六千,即刻渡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庆业,后者因为这道命令而微微绷紧的身体,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徐允祯补充道。 “入驻朝鲜义州的六千人马,必须与朝鲜守军共同巡防!严明军纪!” “但有滋扰百姓,违背军纪者,无论官阶高低!” “立斩不赦!” 这道带着血腥味的补充命令,让林庆业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这是安抚,也是警告。 鸭绿江畔,九龙城镇江堡。 吴襄接到军令,与儿子吴三桂兵分两路。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佩刀,向前一指。 刀锋所向,是朝鲜的国土! “渡江!” 身后,六千关宁铁骑,沉默着,发动了。 马蹄踏在临时搭建的浮桥上,发出沉闷而连贯的蹄铁声,涌向对岸。 江对岸,朝鲜义州城的城楼上。 无数朝鲜守军,默默注视着这股力量的到来。 许多士兵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吴襄一马当先,率领三千铁骑,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开入朝鲜义州城。 他的人马如水银泻地,迅速接管了几个关键的城门与制高点,与惊魂未定的朝鲜军队,共同建立了“坚固”的防御体系。 而另外三千铁骑,则在他的副将带领下,化作一把锋利的尖刀,沿着舆图上早已标定好的路线,向南疾驰而去。 他们的任务,是扫清从龙川港到义州城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驿站残敌与匪盗,并确保所有消息不得走漏。 确保这条全新的生命线,绝对畅通。 与此同时。 在义州城西面,通往宁远的山间小路上。 那支被刻意放慢了速度,由老弱病残押运,显得补给异常艰难的明军“运粮”队伍,依旧在尘土飞扬中,缓缓向东挪动。 第326章 大汗,朝鲜插明旗 广宁城西北,医巫闾山东麓。 望平岭上,天气渐渐炎热。烈日将大金国的龙旗照的光彩熠熠。 皇太极的营帐就设在此处。 帐帘掀开,数里之外的广宁城,以及那条通往南方的辽西走廊官道,尽数铺陈于他的视野之中。 巨大的舆图占满了整个长案。 目光注视从锦州到义州的那条宽阔官道。 “空无一人。” 他收回手,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目光扫过帐内神情各异的各贝勒。 “朱由检那个小皇帝,还没蠢到家,知道不能把自己的咽喉,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皇太极率大军在此驻扎数日,却连明军运粮队的影子都没摸着,不少年轻将领的焦躁已经写在了脸上。 广宁城的守将,正蓝旗的贝勒莽古尔泰,忍不住向前一步。 “大汗,明军围城已二十余天,粮草消耗必然巨大,定是从宁远城调粮。他们不敢走官道,应是绕开了我广宁城斥候的探查范围。” 他的话音刚落,德格类就重重哼了一声。 “绕路?这方圆百里,除了官道,就是山!难不成他们的粮车还能长了翅膀飞过去不成?” “德格类,安静。” 皇太极淡淡开口,帐内的鼓噪瞬间平息。 他的手指重新落回舆图,却没有再看那条官道,而是转向了西侧一片崎岖的山地。 指尖在几个地名上轻轻敲击。 “绕开我大军锋芒,走曹庄、东关站一线,或者绕进群山走小路。” 他只有这两种选择。 “小路运粮效率极低,道路难行。” 范文程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其余的贝勒们则面面相觑,显然不认为十万大军的补给,能依靠那么一条破路。 最大概率还是走曹庄、东关站一线。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证实了皇太极的判断。 一名斥候冲进帐内,单膝跪地。 “报大汗!在曹庄以东,确实发现了明军运粮队的踪迹!” “有多少人马?多少粮车?”阿巴泰急切地追问。 斥候答道:“规模很小,三三两两,每次不过十几辆大车,押运的兵丁也都是老弱,像是在…试探。” “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众人反应,皇太极已经抚掌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猎人看穿猎物所有伎俩的得意。 帐内的沉闷一扫而空。 “果然如此!”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范文程,心情极好地说道:“先生你看,明军围城,自带了至少一两个月的粮草,他们现在不急。义州城内有两月粮草,我们也不能急。” “朱由检这是在用小股人马,一点一点地试探这条路,到底安不安全。” “等他觉得我们没有防备,以为这条路高枕无忧的时候,真正的大队粮草,才会动起来。” 所有贝勒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传我将令!”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继续隐蔽,任何人不得妄动!” “另传令下去,让所有斥候都给本汗把眼睛睁大了,死死盯住曹庄那条路!只要发现超过百辆大车的运粮队伍,立刻回报!” 他的眼底,闪烁兴奋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军粮道被自己亲手切断,那围困在义州城下的十万大军,不战自溃的狼狈景象。 “待劫了大明粮草,充作我军军需,此消彼长。十万大军,哼!” “大汗英明!” 莽古尔泰等人兴奋地嘶吼起来,帐内充满了残忍而狂热的期待。 就在此时。 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又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冲了进来,带起一片尘土。 “大汗!大汗!朝鲜……朝鲜那边出事了!” 斥候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 “明军的旗帜…插在了朝鲜义州城的城头上!” 一瞬间,帐内所有的喧嚣、狂热,都化为寂静。 皇太极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那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明军的旗帜?在朝鲜的城头之上?你亲眼看见的?” 那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剧颤,话都说不囫囵。 “奴才……奴才不敢欺瞒大汗!奴才奉命在鸭绿江南岸侦查,亲眼所见!大明的龙旗,还有‘吴’字将旗,就插在朝鲜义州城的城楼上!” 皇太极缓缓松开了手。 斥候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莽古尔泰失声说道:“难道是朝鲜和南朝联盟合兵了?” 皇太极没有再看他,而是在帐内来回踱步。 坚硬的靴底踩在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帐内无人敢出一言。 片刻之后。 “哼!” 一声充满了轻蔑与嘲弄的冷笑。 所有人都被他这反常的举动惊呆了。 “好!好一个朱由检!” 说完看向范文程问道:“先生你觉得呢?” 范文程把刚才自己的思索分析道: “这是明军怕我大金与朝鲜联合,从他背后捅刀子!所以他干脆撕破了脸皮,强行占了朝鲜的城池!这是在用武力逼迫朝鲜!” 皇太极看范文程和自己想的几乎相同。 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愈发兴奋,说道: “可他不想想,如此行径,只会把朝鲜,彻彻底底地推到我们这边来!” “这是在逼着朝鲜,跟我们站在一起啊!” “李倧那条狗,被自己的主人狠狠打了一巴掌,他现在最想的,一定是找一个新的主人!” 这番对话,让帐内所有愁云惨淡的贝勒们, 眉头缓缓舒展。 是啊!大明此举,看似霸道,实则愚蠢! 皇太极立刻转头,厉声问道:“先前派往朝鲜的使臣,可有消息传回?” 一名负责联络的官员连忙出列,躬身道:“回大汗,尚无消息。” “哼,定然是被明军截杀了。”皇太极断然道,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哪里能想到,朝鲜竟敢直接扣押了他的使臣。 “来人!” 他再次下达命令,声音果决。 “再派一队最精干的勇士,化作商旅,即刻潜入朝鲜!想尽一切办法,把话给本汗带到李倧的面前!” “告诉他,大明欺人太甚,已是自取灭亡!” “只要他肯出兵,与我大金前后夹击义州城下的明军,事成之后,这辽东的土地,本汗分他一半!” 范文程补充道: “为防万一,进城时留两个在城外,如果城内没有消息传出。立刻回来汇报!” 虽然他觉得朝鲜断不可能献上义州城给大明。可有些事还是不得不防! “喳!” 新的使者领命,飞速离去。 大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起来。 危机,竟在大汗的运筹帷幄之下,转眼变成了天大的良机! 皇太极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上,那条通往宁远的粮道。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微笑。 “内外皆困,腹背受敌。” “朱由检,在你的地盘被你算计了。在我的地盘,你的大军就留下来吧!” 第327章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紫禁城,乾清宫。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懒散,透过窗格,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由检的身前,两份八百里加急直呈御前的军报。 他刚刚看完。 一份来自辽东,靖虏大将军徐允祯的亲笔。 朝鲜国王李倧已然称臣,两万朝鲜军枕戈待旦,十万石粮草尽数交割。 吴襄率部已进驻朝鲜义州城。自登莱港出发,横跨黄海,直抵朝鲜龙川港的海路补给线,畅通无阻。 另一份,来自北疆蓟镇。 大批建奴骑兵簇拥着金军大汗专用的正黄、镶黄两面大纛,裹挟喀喇沁部两翼,正杀气腾腾地扑向草原上的大明新城。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垂手立在一侧。 他虽看不到密报内容,但从塘报的来处,已能嗅到战争的硝烟味。 辽东、蓟镇同时来报。战局已经全面铺开。 见朱由检许久不语,王承恩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嗓音压得极低。 “皇爷,战事……奴酋可是又在耍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被朱由检一个抬手的手势止住。 朱由检没看他,指尖将两份奏报轻轻合上,叠放在一起。 他端起茶盏,杯盖将漂浮的嫩芽撇向一边,姿态从容。 “声东击西。” 朱由检吹了吹水面的氤氲热气。 “皇太极想演给朕看,他已亲率大军,猛攻喀喇沁。” 王承恩的心脏抽紧。 皇太极亲征?那新城的守军怕是守不住! 正要开口,却见皇帝将茶盏放回御案,发出一声轻响。 “这道假菜,炒得有模有样。” 朱由检终于抬头看向王承恩,那双眼眸里,竟带着一丝笑意。 “可惜,火候差了些。” 朱由检踱步至巨大的疆域舆图前。 “他本人,根本不在喀喇沁的草原上。”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了义州西面,那条宁远绕路运往义州的小粮道上。 “他应该在这里。” “像一条自作聪明的毒蛇,蜷缩在草丛里,等着咬断朕的补给线。” 王承恩顺着皇帝指尖的方向看去。 皇太极竟藏身于大明主力与宁远后方之间! 一旦得手,义州城下的大军岂不是要断粮?届时军心溃散,不攻自破啊! “皇爷!那……那如何是好!是否即刻传令徐大将军……” “让他如何?” 朱由检回身,打断了王承恩的惊惶。 “分兵搜山?全军后撤?还是速攻义州?”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是全然的掌控。 “他以为朕的粮道还在宁远,以为朕的脖子,还傻傻地伸在那条路上等他来割。” “他想看朕着急,想看朕自乱阵脚。” 朱由检的目光,遥遥投向舆图上的朝鲜义州城。 “当朕不急的时候,该急的就是他了。” 王承恩彻底懵了,皇帝的心思,他已完全跟不上。 朱由检没再多言,重新落座。 “拟旨。” 王承恩一个激灵,立刻招呼,秉笔太监疾步上前,铺开黄绫。 “传旨蓟镇总兵永平伯尤世威,深沟高垒,严守新城。无论敌军如何叫阵,一概不理。” “告诉他,戏要做足。他越是紧张,皇太极才越是安心。” “再传旨山西总督靖虏侯曹文诏,命其在新城之外大张旗鼓,摆出随时准备东出增援的态势。” 第一道旨意是示弱,第二道是添柴。 两道旨意,都是为了让皇太极更加坚信,他已成功调动了大明所有的注意力。 “传朕口谕给顺义王。” 第三道命令随之而来。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支所谓“建奴主力”的行军路线上,虚虚画了一个圈。 “让察哈尔的勇士们,也该动一动了。” “不必接战,远远缀着。斥候多派,声势越大越好。” “朕要全天下都相信,皇太极那支佯攻的偏师,才是此战的焦点。” 三道旨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能安心地,继续做它的美梦。 朱由检挥了挥手,司礼监太监领命而去。 空旷的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大伴。” “奴婢在。” “摆驾。” 王承恩心头一动,试探着问。 “皇爷,可是要去承乾宫?” “坤宁宫。”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补了一句。 “在那边用晚膳。” 王承恩的身子猛地一震,随即把头垂得更低,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狂喜与酸涩。 “奴婢……遵旨!” 坤宁宫内,所有宫女太监脚步轻快,却又落地无声,一张张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小心翼翼。 晚膳很快呈上,菜色精致。 朱由检居主位,周皇后坐于下首。 朱慈烺与朱慈炯两个皇子,则由乳母宫人伺候着,坐在另一侧。 “臣妾恭请陛下用膳。” 周皇后的声音平顺柔和,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 她为他布菜,为他添汤,动作娴静优雅,是一位完美的皇后。 只是那份完美之下,隔着一层冰。 那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宫规与责任重新浇筑起来的精致空壳。 朱由检的筷子,停在了一碟炒鸡子前。 他记得,这是她以前最爱做的。 在王府的小厨房里,亲手为他一人做的。 那时,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 他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御厨的手艺很好。 却终究不是那个味道。 “今日的菜,尚可?” 周皇后见他停箸,轻声问道。 “嗯。” 朱由检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一顿饭,只有两个不明所以的小皇子,叽叽喳喳地找着父皇说话。 “父皇,这个鱼好吃,没有刺。” 朱慈烺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朱由检,小手费力地举着筷子,想给父亲夹菜。 旁边的宫女吓得脸色发白,正要阻止。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 他俯下身,就着儿子的筷子,将那块鱼肉吃了下去。 “嗯,好吃。” 他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朱慈烺得了夸奖,小脸放光,又把筷子转向另一边。 “母后,你也吃。” 周皇后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今晚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好,母后也吃。” 她温言应着,同样低头吃下了儿子夹的菜。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 看着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自那日之后,他来坤宁宫,多是看望皇子,与他们说笑片刻,便转身离去。 他与她,除了礼节性的问安,再无交谈。 他以为,这是对彼此都好的方式。 他需要时间消化那场风波带来的狂怒与羞辱,她也需要空间去舔舐那深入骨髓的伤口。 可现在他发现,这种刻意的疏离,非但没让伤口愈合,反而让两人间的冰层,越结越厚。 朱由检默不作声地夹起一块脆嫩的春笋,放进了周皇后面前的白瓷碗里。 “叮。” 碗与筷,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周皇后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 她的视线垂落,死死盯着碗里那块春笋,一动不动。 那只握着象牙筷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朱慈烺歪着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不解。 “母后,你怎么不吃呀?是父皇给你夹的。” 童稚的声音,打破僵硬。 周皇后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如梦初醒。 拿起碗筷,将那块春笋送入口中。 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慢。 仿佛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一段过往。 朱由检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看着她比记忆中更显消瘦的下颌。 “国事繁冗,冷落了你们母子。” 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周皇后抬起头,眸子望向了皇帝。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低得几不可闻的回应。 “陛下……心系天下,臣妾明白。” 朱由检没再说话,只是又为她添了一勺汤。 陪着两个儿子玩闹了一会儿,待他们都乏了,朱由检才让乳母带下去安歇。 偌大的寝殿,烛火摇曳,帝后二人,相对无言。 光影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你……” “陛下……” 两人竟同时开了口。 朱由检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说。 周皇后却站起了身,默默走到他的身后,伸出素白的手,开始为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那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一如往昔。 片刻后,朱由检伸出手握住周皇后的手。一拽,将她拥入怀中。 “哼”的一声 (附上一首诗,不喜欢直接略过) 休叹荒田芜久,且乘意气扬蹄。 深耕何惧荆棘密,力破千钧见碧溪。 (写的更露骨的审核不通过~只能改了) 第328章 皇太极计谋得逞 近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山林中的草木愈发茂密,也足以将耐心消耗殆尽。 皇太极展现出他极具耐心的一面。 他率领一万最精锐的巴牙喇,藏匿在曹庄以东数里的密林深处。 其余的人马,则依旧驻扎在广宁城外,摆出随时可以扑向义州的威猛态势。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 朱由检的十万大军围困义州,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无论他们带了多少粮草,终有耗尽的一天。 那条从宁远延伸出来的补给线,是明军唯一的生命线,也是他皇太极逆转乾坤,将整个辽东纳入掌中的关键。 这段时间,曹庄以东持续不断地出现小规模运输,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剧本分毫不差。 终于。 “报!” 一名斥候低呼着冲进林间的临时营帐,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调。 “大汗!来了!来了!” “一支庞大的明军运粮队,正沿着山路过来!” 皇太极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 “多少人?” “队伍拉得极长,尘土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头!他们走得很慢,很吃力!奴才不敢靠得太近,怕惊动了他们!” 帐内所有的将领,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人人眼中都爆发出嗜血的光。 皇太极豁然站起,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他大步走出营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的铠甲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杀意。 “所有巴牙喇勇士!” “随本汗,下山抢粮!” 一万精锐骑兵从沉寂的山林中呼啸而出。 直扑那条暴露在阳光下的狭长补给线。 伏击战没有任何悬念。 当大金的两黄旗出现在山坡之上时,山道上那支臃肿而缓慢的明军运粮队,瞬间炸营。 然而,预想中血流成河的抵抗并未发生。 面对铺天盖地、从天而降的金军骑兵,那支看起来绵延数里的明军队伍,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抵抗。 领头的明军将官在看到两黄旗的那一刻,脸上没有惊恐,反而是一种怪异的解脱。 他甚至没有拔刀,直接声嘶力竭地大吼。 “放下武器!全军放下武器投降!” 皇太极策马立于高坡之上,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得极不正常。 他策马缓缓走入那片跪地投降的明军之中,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牲畜的臭味,却唯独没有他熟悉的血腥气。 他随手掀开一辆大车的油布。 里面码放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随手划开一个。 哗啦啦。 金黄的,饱满的粟米,从破口处流淌出来,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心头那丝怪异感稍稍减退。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明军腐朽,一触即溃本就是常态。 但很快,当清点的结果送到他面前时,那丝怪异感再次浮现,并且变得无比清晰。 “大汗,清点完毕。” 阿巴泰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俘虏明军三百零七人,民夫八百六十二人。缴获大车三百五十二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只是这粮食,加起来,不足四千石。” 不足四千石! 皇太极的心猛地一沉。 这点粮食,只够他这一万骑兵吃上半个多月,送去义州城下,连给十万大军塞牙缝都不够。 用如此薄弱的兵力,运送这么点粮食? 这简直是个笑话! 三百多名被缴械的明军士兵,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眼神麻木,无一人反抗,只是听从百户的命令。 一种强烈的,说不出的别扭感。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俘虏,最后落在一个肩上带甲的明军军官身上。 他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用刀尖挑起那人的下巴。 “你们的粮草,就这么点?”他的声音冰冷,带着审视。 那百户被迫抬起头,脸上满是尘土,嘴角却咧开。 “奴酋,大头……还在后头呢。” 身后一名听得懂官话的金军士卒勃然大怒,拔刀就要上前。 皇太极抬手,止住了他。 夜色深沉,林中燃起了数十个火堆。 皇太极的帅帐之内。 “审!给本汗用尽所有法子审!” 被俘的明军军官被拖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响起,但又很快消失。 半个时辰后,负责审讯的戈什哈(侍卫)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跪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大汗……那些明军军官,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皇太极的音调陡然拔高。 “不……不是。”戈什哈颤抖着解释道,“他们说了,但……但每个人说的都一模一样!” “就是‘奉命行事,余下不知’!无论是用刑,还是许诺,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为首的百户说,他接到的命令就是,一旦遭遇大量敌人,立刻投降。后面还会运输大批粮草。“ 这种服从,比抵抗更让皇太极感到心悸。 就在这时,范文程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刚去检查了所有缴获的物资,此刻脸上满是凝重。 “大汗。”他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卑职检查了缴获的军械车辆。” “那些兵器,大多是仓库里淘汰出来的老旧之物,许多刀剑的刃口都卷了。大车也是用了多年的旧车。” 范文程抬起头,直视着皇太极。 “这支队伍,不像是大明朝廷的后勤精锐。” “倒像是……临时拼凑起来,运输给我们看的鱼饵。” 极少的粮食。 毫不抵抗的投降。 还有那句“大头还在后头”。 这是一支诱饵。 专门用来暴露他位置的诱饵! 他猛地冲出大帐,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亲兵,抬头望向东南方,义州城的方向。 夜空中繁星闪烁。 一个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如果这不是真正的补给线,那围城的十万明军,这一个多月,吃的是什么? 朱由检哪来的底气,让十万大军在义州城下耗这么久。 他凭什么! 猛然间,月前那个被他当作明军愚蠢之举的消息在他脑海闪现。 明军的旗帜,插在了朝鲜义州城的城头上! 朝鲜竟然真的如此卑微的给大明当狗?(写这个突然想起一句话,你求而不得的女神,正在别人的胯下。哈哈哈) 他从未设防,也无法探查的黄海! 那条从南朝腹地,直通朝鲜的海路! 那才是明军真正的生命线! 一条固若金汤的生命线! “上当了!” 皇太极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双目瞬间赤红。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狂怒与惊骇。 第329章 义州城陷落 义州城外,明军大营。 快两个月了。 祖大寿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他身上的甲胄摩擦出烦躁的声响,整个人就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猛虎,来回踱步,将帅帐前的地面都踩实了几分。 那每日雷打不动的十发炮弹,不知从哪天起,也停了。 徐允祯的解释是,压力给够了,需要给城里的人一点自己思考的空间。 真正的粮草,也在十天前从朝鲜义州城源源不断地运到了大明营地。 整个大营,除了操练的号子声,安静得让人发慌。 “有个屁用!” 祖大寿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桩上,震得上面的尘土扑簌簌往下掉。 “天天派人去城底下喊话,嗓子都喊哑了,城里那帮建奴的耳朵怕是都听出茧子了!” 朱梅坐在马扎上,正细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刀,闻言只是抬了抬头,没作声。 这一个月来,徐允祯的新法子,就是每日派出上百名会说虏语的士卒,轮番到城下叫骂。 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城内的勇士们,报答大明皇帝陛下的时候到了!打开城门,封官授爵,就在今日!” “阿敏刚愎自用,皇太极妒贤嫉能!你们跟着他,早晚是死路一条!” “想想己巳年的弟兄们,大明皇帝言而有信,降者不杀,还给高官厚禄!” 一开始,城墙上的建奴还会放箭还击,骂声也恶毒。 徐允祯的回应简单粗暴。 他立刻下令,百炮齐轰。 那一次,一百门神威大将军炮对着城墙,仅仅一轮齐射,就让城墙上和城内血肉横飞。 从那以后,义州城便再无还嘴之力。 只能任由那诛心的话语,日复一日地飘进城里,钻进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攻心。 祖大寿懂这个道理,可他等不了。 他走到朱梅面前,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城里的阿敏没疯,我他娘的快疯了!” 朱梅将佩刀缓缓归鞘,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祖,稍安勿躁,大将军自有计较。” 他话音刚落,一名负责粮草辎重的偏将,疯了一般冲向了中军帅帐。 “大将军!大将军!” 帅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徐允祯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赵率教。 “何事惊慌?” 那偏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大将军,宁远……宁远那边的粮道,断了!我们派出去接应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塘报也断了!” 此言一出,帐前所有将领的脸上,非但没有错愕震惊,反而是一副终于来了的表情。 皇太极那条疯狗,终于咬饵,露出了自己的踪迹。 徐允祯走出帅帐,目光扫过整个大营。 那目光越过一张张焦急等待的脸,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座顽固的城池上。 他没有说一句废话。 “呛啷”一声,腰间那柄象征着靖虏大将军权威的佩刀,被他猛然拔出。 刀尖向前,直指义州城!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裹挟着积攒了近两个月的滔天杀气,响彻云霄! “全军总攻!” “大明万胜!” 两个月,义州的士气磨光了,粮草见底了,皇太极的踪迹也出现了。 一举拿下义州城的最好时机,到了。 死寂的军营,在命令下达的瞬间被彻底唤醒! 惊天动地的怒吼,从十万将士的胸膛中爆发! “胜!胜!胜!” “杀!杀!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炮营将士,发疯似的冲向自己的炮位。 他们撕开炮衣,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将一枚枚沉重的弹丸和火药包奋力塞入。 一百门神威大将军炮,那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昂起,对准了义州城墙。 祖大寿两行滚烫的热泪,从他那饱经风霜的眼眶中,猛地涌了出来。 他一把抢过旁边亲兵高举的“祖”字将旗,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高举将旗,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后的大明将士嘶声怒吼。 “儿郎们!” “报血仇的时候,到了!” 他手中的将旗,猛地向下一挥! “给我轰!!”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一百门重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复仇的尖啸,狠狠砸向那座坚城。 第一轮齐射,上百发炮弹精准无比地覆盖了义州城墙。 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城楼在一瞬间被火光与浓烟吞噬。 上面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建奴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在恐怖的高温与冲击波中,被撕成了碎片。 帅帐前,赵率教手中的令旗再次挥落,口中吐出简短而清晰的命令。 “延伸射击!三轮覆盖!” 炮声再次轰鸣,弹着点开始向城内延伸。 原本还算完整的街道、房屋,在炮火的随机犁地之下,化为瓦砾与火海。 “投弹队!准备推进!” 随着炮火的延伸,无数手持巨大盾牌的明军士兵,推着一辆辆盾车和登城车,怒吼着冲向城墙。 在他们身后,是早已准备就绪的京营投弹兵。 义州城的回应是大炮和箭雨。可是反抗显得有些稀疏,显然士气低下,被明军突然发起的猛攻彻底打懵了。 明军在盾车的掩护下,将一个个点燃引信的炸弹,还有装满了猛火油的燃烧弹,奋力扔上城头,扔进那些负隅顽抗的角落。 “轰隆!” “轰隆隆!” 连环的爆炸声,在城墙上炸开。 碎裂的铁片和灼热的火焰,无情地清扫着那些妄图抵抗的金军。 呛人的烟雾将城墙上的金军呛得阵型混乱。 东门。 林庆业和他麾下的两万朝鲜军,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震撼。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二十五门神威大将军炮,每一次开火,都让大地颤抖,让对面的城墙哀嚎。 朝鲜士兵们看着那摧枯拉朽的威力,心中的恐惧早已被一种扭曲的敬畏与狂热所取代。 “杀啊!为国复仇!” 他们嘶吼着,用生疏却狂热的动作,辅助着京营的炮手,将一发发炮弹轰向那座曾经让他们屈辱叩首的城池。 城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近两个月的围困,援军迟迟不到的绝望,还有明军城下那日复一日的呐喊,早已将守军的士气消磨殆尽。 如今,这连绵不断的炮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南门方向,就在明军主力猛攻之时,厚重的城门,竟然从内部缓缓打开了。 一名身穿金军甲喇额真服饰的将领,带着他麾下近千名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冲出城门,跪倒在地。 他高高举起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让所有攻城明军都为之一愣的话。 “大明,万胜!” 攻城的明军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是降兵! 是被策反的金军! 远处帅旗之下,阿敏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坚城,在明军的炮火下,从内部开始瓦解。 他看着自己的勇士,在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面前,成片成片地倒下。 义州城完了,他爱新觉罗·阿敏也完了、 “活捉阿敏!” 祖大寿一马当先,率领着三千营,从洞开的南门冲入城中。 他手中的长刀,遥遥指向远处那面代表着贝勒身份的帅旗,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第330章 大明的龙旗 祖大寿的目标明确无比。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正在仓皇后撤的、代表着贝勒身份的帅旗。 沿途,不断有金军将领嘶吼着,试图集结溃散的残兵,在街口巷尾构筑最后的防线。 然而,这些零星的抵抗,一触即溃。 一名悍勇的牛录额真挥舞着狼牙棒,咆哮着冲向祖大寿,试图为主子争取一线生机。 祖大寿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手中长刀随意一格。 “当!” 仅一声金铁交鸣声。 那牛录额真虎口迸裂,狼牙棒脱手飞出,眼中只剩下骇然。 下一瞬,祖大寿的战马已经与他错身而过。 那名牛录额真,则被紧随其后的铁骑彻底淹没,尸骨无存。 祖大寿的眼中,只有那面旗。 那面正在惊慌失措地,朝着北门方向移动的帅旗。 帅旗之下,阿敏的面色惨白如纸。 四面八方传来的“大明万胜”和“活捉阿敏”的怒吼,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他活活淹死。 大势已去。 身边的亲兵还在拼死护卫,人人带伤,甲胄浴血,边战边退。 他们想从北门突围。 可明军的旗帜,已经插满了整座义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收紧的口袋。 “阿敏!纳命来!” 一声咆哮,如炸雷滚过他的后颈。 阿敏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那面“祖”字大旗,看到了旗下的祖大寿。 阿敏忽然勒住了马缰。 身边的亲兵大惊失色:“贝勒爷!快走啊!” 阿敏没有理会,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祖大寿,喉咙里竟挤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是末路的疯狂。 “祖大寿!” 他嘶吼着。 “我爱新觉罗·阿敏,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阿敏猛地一拽马头,调转方向,竟朝着祖大寿,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身边的数百名亲兵见状,眼中血红,纷纷调转马头,怒吼着,追随他们的主子,一同扑向祖字大旗。 困兽之斗。 祖大寿侧身,躲过了阿敏那因绝望而失了章法的一刀。 刀风刮过,吹动了他的盔缨。 侧身的功夫,祖大寿手中的长刀猛地一转,横刀向下斜劈,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狠狠砍在了阿敏坐骑的前腿之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匹高大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腿一软,巨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阿敏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着摔了出去,在满是尘土和血污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头盔都飞了。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唰!唰!唰!” 数把长枪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咽喉和胸膛。 将他死死架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祖大寿翻身下马,动作沉稳。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阿敏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阿敏完全笼罩。 伸出手一下,又一下,拍在阿敏那沾满泥土和鲜血的脸颊上。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贝勒爷。” 祖大寿的声音沙哑,带着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 “风水轮流转啊。” “萨尔浒一战,你不是很威风吗?” “丁卯年,你不是杀得很痛快吗?” 祖大寿伸手一把揪住阿敏的金钱鼠尾辫,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 那动作,就像拎着一条待宰的死狗。 阿敏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中是无尽的屈辱与怨毒。 祖大寿将他拎到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皇太极正率着手下精骑押着俘虏往广宁城方向靠。 两名风尘仆仆、形容枯槁的勇士冲了过来跪在地上,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派往朝鲜的使者。回来的只剩他们两个。 “大汗……”为首的勇士声音嘶哑,充满了后怕,“我等潜入朝鲜,留下我二人在城外接应。可……可等了一天一夜,城内毫无动静,派进去的弟兄,石沉大海!” “我二人不敢再等,恐……恐怕朝鲜有诈!一路马不停蹄赶回,路上却时常有朝鲜斥候巡逻,我等只能绕路,故而……” 整个队伍寂静无声。 皇太极坐在马上,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铁青。 海路! 朝鲜! 那个被他嗤之以鼻,当作明军愚蠢霸道之举的情报。 那不是明军在逼迫朝鲜! 那是朝鲜,已经彻彻底底地,倒向了大明! 自己暴露主力位置,兴师动众,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潜伏了近一个月,截下的那支所谓“运粮队”…… 一个专门为了拖住他,为了让他安心待在这里的,并且暴露位置的笑话。 被骗了! 被那个远在京城的、乳臭未干的小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 “啊——!” 一声嘶吼。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刀劈在身前一棵树上。! 咔,大刀卡在了树干上。 “朱由检!!!” 范文程脸色煞白。 “大汗息怒!当务之急,是义州的阿敏贝勒!”他急声提醒道,“我军主力尚在广宁,若立刻挥师,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义州城! 皇太极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被一丝亡羊补牢的坚定取代。 只要能把阿敏和那一万多守军救出来,这一仗,就不算输得太惨! “传我汗令!” “命广宁大军,即刻全军出动!挥师义州!” “不惜一切代价!” “接应义州守军突围!” 命令刚刚吼出。 又一名斥候,慌张无比的冲了过来。 扑倒在地,指着义州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大汗!大汗!” 皇太极看斥候的形态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 “说!出了何事!”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死灰,嘴唇哆嗦着。 “义州……义州城头……” “镶蓝旗倒了!” 皇太极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下马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厉声喝问。 “什么?!” 斥候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几乎昏厥,用尽最后的力气,哆哆嗦嗦地吐出了那几个字。 “现在插的是大明的龙旗!” 第331章 今晚办事 广宁城外,金军大营。 贝勒莽古尔泰刚刚接到从密林中传来的汗王令,胸中的战意被瞬间点燃到了顶点。 “传令!全军集结!” 他兴奋地嘶吼,声带摩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身上的甲叶随之震颤。 “向义州开拔!” “去掏明狗的后心!” 终于,终于等来了收网的时刻! 然而,他跨上战马的脚还没踩稳马镫,另一名背插令旗的传令兵就冲了过来。 “贝勒爷!贝勒爷!汗王有新令!” 莽古尔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耐烦地喝道:“什么新令?没看到本贝勒正要出征吗?!” 那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支崭新的令箭,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 “大汗有令……” “全军停止西进!” “收缩防线!” 什么?! 莽古尔泰和他身边的所有将领,全都愣在了原地。 前一道命令的墨迹还没干透,后一道截然相反的命令就已抵达。 这算什么? 军中刚刚被点燃的狂热火焰,瞬间熄灭,弥漫着“不安”气息。 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尘土。 很快,队伍的轮廓变得清晰。 只是,那支队伍的姿态,完全不是得胜回朝的雄壮。 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与萧索。 明明是一万精锐,军备齐整,可每一个士兵都垂着头,看上去倒像刚打了一场惨烈至极的败仗。 队伍的最前方,皇太极的脸色,铁青一片。 他一言不发,策马穿过队列,径直冲向中军大帐。 厚重的帐帘被他一把掀开,又重重落下,将所有窥探的视线与帐外的阳光,一并隔绝。 “报——!” 又一名斥候从义州城方向而来,声音都在发颤。 “义州城…一日之内,陷落了!” 这个消息,狠狠砸在帐内所有贝勒的心上。 莽古尔泰吼道:“不可能!阿敏手下有一万多勇士!城防坚固!明军围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陷落了。” 斥候跪倒在地。 “城内逃出来的兄弟说南门守军投降!” “南门的守将,甲喇额真伊尔根觉罗·多隆,是他主动打开的城门!” 叛徒! “阿敏贝勒呢?他逃出来了吗!”德格类急声问道。 斥候摇了摇头。 “没有,城中只有少数几人逃了出来,报信的人里,没有阿敏贝勒。” 帐内越来越安静。 皇太极闭上了眼,撑在舆图上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他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却没想到从头到尾,自己在朱由检的套子里。(再次声明,不许想歪。) 他像个傻子一样。 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将义州,将阿敏吃掉。 “报——!” 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明军!” “明军大军正向广宁城行军!” “他们的前锋骑兵……离我军,不足八十里!” 帐内一片哗然! “他们想干什么?!” “疯了吗!他们还想攻打广宁不成?!” “刚打完义州,连喘息都不用,就要进军广宁?” 明军的动作,快到完全不给他们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皇太极猛地睁开了双眼,眼睛里,血丝密布。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先手,输掉了战局的主动权。 现在,士气如虹的明军兵锋正盛,而己方军心动摇,仓促野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传令。” “全军固守广宁。” 帐内所有的喧嚣,戛然而至。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大汗。 撤? 皇太极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 “以广宁城为依托,于城西山麓扎营。” “与广宁城,互为犄角。守!” 金军的龙旗,在无数双困惑、屈辱的目光注视下,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明军往义州城回撤的行军路上。 祖大寿向徐允祯说道: “大将军!” “斥候看得真真切切!皇太极那龟孙子,是被咱们打怕了,才狼狈逃回广宁的!” “为何不一鼓作气,趁他病,要他命?!就这么看着他缩回乌龟壳里?” 身边一众将领的目光,都投向了徐允祯。等待他的回答。 “祖将军”徐允祯回头看向祖大寿。 “皇太极退守广宁城侧,背靠山麓,与城池互为犄角。” “他这个姿态,摆明了是要放弃野战,利用地利,跟我们打一场坚守之战。” “我军刚下义州,根基不牢。此时倾巢而出,去强攻一座有四五万大军依托的坚城,以你之见能打下来吗?”、 祖大寿被问的哑口,确实打不下来。 徐允祯说道:“我军出击就是为了逼皇太极回窝,给我们清空义州到广宁城之间的各军堡留出空间。” 祖大寿虽心急口直,此时也知目的达到了,回城是最好的选择。 徐允祯转过头,对着身侧亲兵统领说道: “禄山。” “公爷,属下在。” 徐禄山一夹马腹,靠近徐允祯。 徐允祯的声音不大。 只有近在咫尺的徐禄山与周边几位核心将领能听清。 “带一百个胆大心细的弟兄。” “今晚去广宁城下,办件事。” 他飞快地交代着。 随着他的讲述,祖大寿等人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先是惊愕,但很快,那份惊愕就变成了然,最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种混杂着幸灾乐祸与极致舒爽的扭曲笑意。 祖大寿更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满脸都写着:“好爽!” 徐禄山听完,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重重抱拳。 “属下……明白!” 子时,月黑风高。 广宁城墙之上。守军有些颓丧的站在城墙之上。 义州陷落的消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下四里外那片开阔地,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黑暗中,徐禄山带着百余名穿着黑衣的精锐,悄悄出现。 十几名士兵扛着铁锹和锄头,动作飞快地在土地上挖掘着。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工具切入泥土的闷响。 一炷香后。 徐禄山站起身,满意地看着地面上那一行在夜色中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巨大汉字。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用一块石头压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一名士兵取出一支信号火箭,点燃引信。 “咻——!”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凄厉刺耳。 一团刺目的火光,猛地在广宁城上空炸开,城头立刻爆发出惊呼”霍罗善比“(敌袭) 城内一阵慌乱,然而,除了一发信号弹,再无动静。 只留下那封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的信。 和那一行巨大汉字。 第332章 缩头乌龟 翌日。 天色还未完全亮透,晨曦的微光混杂着淡淡的薄雾。 派去查探的斥候快马加鞭地冲回大营,带回了消息。 “报!” 斥候冲进皇太极的中军大帐,声音嘶哑。 “大汗,昨夜明军放信号之处,只有少量兵马的痕迹。” “只是……” 斥候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东西。 “只是地上…被人用锄头挖出了些沟渠,像是大明的字。还留下了一封信。” 皇太极正在用一块柔软的鹿皮擦拭佩刀,闻言,动作停了一瞬。 又是花招。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 这些层出不穷的鬼蜮伎俩,阴险,琐碎。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汉臣范文程。 “先生,你亲自去看看。” 皇太极的声音里,平静之下透着压抑。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大凌河城下,留给明军的那行字。 范文程躬身领命。 “喳。” 他没有多言,带着数十名最精锐的戈什哈,策马而出。 马蹄踏在清晨带着露水的草地上,溅起点点水珠。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片被动过的土地。 清晨的阳光,将那一行新翻开的泥土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一行他熟悉的汉字。 范文程的瞳孔,在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戈什哈们都是纯正的满人,不识汉字,更无法理解那几个在他们看来歪歪扭扭的土沟。 他们只是不解地看着一向镇定自若的范大人,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范大人,这……这写的是什么?”一名戈什哈忍不住低声问道。 范文程没有回答。 他缓缓走上前弯下腰,捡起了那封被石块压着的信。 信纸很普通,就是大明军中最常见的那种麻纸,边缘粗糙。 “范大人?”身后的戈什哈再次出声,“大汗还在等您的回话呢。” 范文程没有展开,只是将那封信收入怀中。 “走。” 返回大营的路上,范文程始终沉默。 他低垂着头,清晨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吹不开他紧锁的眉宇。 大帐之内。 皇太极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来回踱步,坚硬的靴底踩在厚厚的毛毡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帐帘被猛地掀开。 范文程走了进来。 皇太极立刻停步,望了过去。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范文程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先生!”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拔高。 “地上写的什么?!” 范文程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这一声巨响从噩梦中震醒。他这才想起君臣之礼,慌忙跪倒在地。 帐内所有贝勒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明军,到底写了什么!”皇太极再次逼问。 范文程张了张嘴,嘴唇嗫嚅。 “不过是些……些许辱骂之言,不堪入目,不足挂齿……”他最终低声说道,声音微弱。 “辱骂?” 皇太极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本汗领兵多年,什么辱骂没听过?” “能让你范文程失态至此的,绝非寻常言语!” 他一步步走到范文程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范文程完全笼罩。 “说!” “本汗,恕你无罪!” 范文程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声音颤抖: “明军…在地上…挖了十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清晰的说出: “白山黑水,徒养缩头之鳖。” 皇太极起初一愣。 随即,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紫红色。 己巳之变,兵临北京城下,最后却只能狼狈逃走! 大凌河城之围,虽是他设局,可最后退走的,依然是他皇太极! 而这一次!义州城破,他放弃野战,退守广宁,摆出了一副坚守不出的姿态! 退! 退! 退! 每一次看似审时度势的战略撤退,在这一刻,都被这简简单单的十个字,无情地撕开了所有伪装! 变成了怯懦! 变成了耻辱! 变成了…缩头! 他爱新觉罗·皇太极,大金国的天聪汗,在明军的眼中,竟然成了一只只会躲在壳里的鳖! 巨大的羞辱感,混杂着连番受挫的怒气。 “噗——!”(大明的史官多年后整理史记时,将此事登记为“二气皇太极”) 皇太极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猛地一黑。 一口滚烫的鲜血,呈扇形,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鲜红的血雾,溅满了面前的舆图,也溅了范文程一脸。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最终,在所有人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中,皇太极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大汗!” “汗王!” 整个中军大帐,混乱了起来。 许久,萨满的吟唱混杂着熬煮的草药苦涩环绕在营帐中。 软塌上的皇太极,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浑浊与密布的血丝。 “大汗!” “汗王醒了!” 众人惊喜地围了上去。 “信…” 一个沙哑的字,让帐内的喧嚣瞬间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范文程的身上。 范文程心中一颤,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皇太极的榻前,跪了下来。 他缓缓展开那张麻纸。 上面的字迹,笔锋刚劲,透着杀伐之气。 “大汗。”范文程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明靖虏大将军徐允祯,在信中……提议,与我大金,交换此次被俘的兵丁与民夫。” 交换俘虏? 帐内的贝勒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各异的神情。 有困惑,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然而,躺在榻上的皇太极,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射出骇人的光! 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嘶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徐允祯以为他是谁?!” “想换人,就可以换人?!”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地瞪着帐内每一个惊恐的贝勒。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能感觉到,大汗已经被愤怒与羞辱,彻底支配了。 “想换,可以!” 皇太极的声音突然拔高,因为虚弱和激动,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帐外,指向明军大营的方向。 “去告诉徐允祯!” “拿我大金两名勇士的性命,换他一个明国兵卒!” 什么?! 范文程想劝,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皇太极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彻底扭曲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莽古尔泰则在想,二换一,明军能同意吗? 一旁的代善似乎也想上前劝阻,可刚才的那句滚开还萦绕在耳边。最终没有再开口。 “来人!” 一名传令兵听出了大汗语气的愤怒,跪着爬了进来。 “去!” “去告诉明军!拿两千三百三十八名大金勇士,去换他们那一千一百六十九个废物!” 第333章 千金买马骨 大明义州城外大营,中军帅帐。 一名被反绑双手的金军使者被推了进来,但他昂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傲慢,用生硬的官话复述完皇太极那“二换一”的提议。 祖大寿等一众将领的脸色,瞬间涨红,甲胄下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这是羞辱! 是战败者对战胜者的羞辱! 靖虏大将军徐允祯静静地听着,端起茶盏。 “说完了?” 他淡淡地问。 那使者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徐允祯喝了一口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可以。” 两个字,轻描淡写。 “大将军!” 祖大寿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向前一步。 帐内所有明军将领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与不解,几乎就要当场出言反对。 但徐允祯只是一个眼神扫过,制止了所有的骚动。 他看着那名同样有些发懵的金军使者,补充道。 “放他回去。” “告诉皇太极,明日午时,在大凌河故道落日滩,交换俘虏。” 那名金兵被亲兵解开绳索,踉踉跄跄地带了出去,脸上还带着对明军答应的如此痛快的错愕。 帐帘落下。 祖大寿再也忍不住。 “大将军!咱们才是打赢了的一方!条件应该由我们来提!而且我们手里还有阿敏。” “是啊大将军,此例一开,建奴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 朱梅补充了一句。 不等徐允祯开口,一旁的赵率教,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表情从最初的困惑,猛然转变为一种震撼。 “高!” “大将军,实在是高啊!” 赵率教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憋屈愤怒的脸,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们还没想明白吗?” “皇太极提二换一,是想表明自己这场战斗没有输,条件还是由他来制定,显然是被大将军的那句话气昏了头。” 赵率教顿了顿。 “可咱们要是连眼都不眨,一口就答应了呢?” “那说明什么?!” 赵率教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说明在我大明眼里,将士和百姓的性命,是无价之宝!别说二换一,就是十换一,只要能让咱们的弟兄回家,也值!” “而他皇太极呢?!” “他亲口定的价!用两个建奴的命,才配换回咱们一个兵!在他心里,在他所有麾下大军的眼里,他的人,就这么不值钱!” “想想看,那些被换回去的建奴会怎么想?那些没被选上,被他放弃的建奴,又会怎么想?!” 祖大寿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其中的逻辑,大手重重一拍赵率教的肩膀。 “老赵……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赵率教哭笑不得:“陛下安排京营将领学习,谁让你每次都不去,说听不得遭娘瘟的书生放屁。” 大将军这一手,杀人,诛心! “来人。” 徐允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那个开城门的金军将领。” 很快,那名主动打开义州南门的甲喇额真,被带到了帐前。 他已经换下了金军的甲胄,穿着一身崭新的大明兵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快步上前,至帐中三步外站定,随即撩起战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将额头重重叩在地面上。 “罪将伊尔根觉罗·多隆,叩见大将军!” “你叫多隆?”徐允祯没有让他起来而是问道: “回大将军,罪将汉姓为伊,可称末将为伊多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徐允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亲自走下帅案,上前将多隆扶了起来。 “多隆将军,此战你弃暗投明,乃首功一件。本将,定会亲自为你上呈军功,奏请陛下!我大明,绝不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这番话,让多隆的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为大明效力,是末将三生有幸!” 徐允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亲切温和。 “城中降军,如今有近七千人。” “皇太极要拿我们一千一百六十九个弟兄,换他两千三百三十八个勇士。” “先挑出你信得过,心向大明的将士编入你麾下,由你统领。” “再从剩下的人里,给本帅挑出两千三百三十八个合适的。” 多隆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大将军给他的第一个考验! 也是他献给大明的,第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他必须亲自去挑选那些被“抛弃”的昔日同袍,去面对他们的质问与绝望,并用铁腕镇压一切可能发生的骚乱! “我大明对待将士,向来珍重。” 徐允祯看着他,声音温和。 “莫说二换一。” “便是五换一,也值得!” 多隆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将军放心!” 多隆再次单膝跪地。 “大明爱兵如子,仁义无双!皇太极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能为大明效力,末将……万死不辞!” 徐允祯满意地点点头。 “降军的情绪,要稳住。名单上的人,必须是你掌控得住的。” “办得好,这义州城,将来有你一席之地。”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若是出了乱子……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多隆感受到那股寒意,将头埋得更低。 “遵命!” “多隆,”徐允祯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告诫,“既入我大明,便是自家人。只要忠心耿耿,前途无量。莫要自误啊。” 金军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多隆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他抬起头,发出一声吼叫。 “大明万岁!” 徐允祯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办事。 看着多隆那既兴奋又仓惶的背影,祖大寿终于还是没忍住,凑到徐允祯身边,压低了声音嘟囔。 “大将军,这孙子一看就是个白眼狼,反复无常!您……您真就这么信他?还给他这么大的权?” 朱梅笑着拍了拍祖大寿的肩膀。 “老祖,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千金买马骨!” “道理老子能不懂吗?”祖大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就是做给以后那些想投降的建奴看嘛!重赏第一个带头大哥,后面才有人跟着跳反!” 第334章 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 “老子就是心里不爽,骂两句!” 说着,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朱梅,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得意坏笑。 “老朱,别说那些虚的。这次,可是老子亲手把阿敏那孙子活捉了!” “这功劳,够不够大!” 徐允祯看着他那副急着讨赏的模样,也被逗笑了。 他知道,这头关在笼子里的猛虎,憋坏了。 “祖将军。” 徐允祯转过身。 “此战,你当居首功。” “本将,定会亲自为你报功!” 此话一出,祖大寿脸上所有的轻浮、抱怨、不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愣愣地看着徐允祯,看着这位他曾经轻视过的年轻勋贵。 下一刻,祖大寿猛地后退一步,整理衣甲,对着徐允祯,抱拳,单膝跪地。 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那动作,发自肺腑。 “末将祖大寿,谢大将军!”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近七千名金军俘虏被反绑着双手,分批押解至此。 他们或坐或站,麻木的脸上,写满了战败后的疲惫与不甘。 高台上,伊尔根觉罗·多隆身披一套崭新的大明指挥使甲胄,阳光照在甲叶上,反射着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光。 他身后,站着那批随他一同投降的亲信,神情复杂难明。 多隆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里面有太多熟悉的面孔,是他曾经的袍泽,甚至还有他的下属。 一看到他,咒骂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多隆杂种!你出卖我们,不得好死!” “多隆!你他娘的放开老子!有种下来单挑!” 一名甲喇额真一声格外恶毒的嘶吼。 “你全家都会死!你在辽阳的妻儿,一定会被剁成肉酱喂狗!” 多隆脸上暴怒之色一闪而过,双手瞬间攥紧成拳。 但这股烈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迅速被多隆压抑下去。 在他决定献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 这一世,终究是欠了那对母子的。 但他不能在这里流露出半分软弱。 “大丈夫何患无妻!” 多隆高声回敬,声音嘶哑而强硬,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直入正题。 “皇太极,要换俘虏。” “二换一。” 台下众人闻言,骂声渐歇,骚动起来。 许多人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抹欣喜。 二明军换一个大金勇士?也行,起码能换一些人回去。 说不定,就有自己! 下方一名被俘的甲喇额真,脸上虽有伤,嗓门却依旧洪亮。 “多隆!换我回去!我发誓,一定照顾好你的妻儿,保他们不死!” 多隆发出一声冷笑。 “你当我大明是傻子吗?” “皇太极手里,只有一个百户,他凭什么换你一个甲喇额真回去?” “你,就别做梦了。” 多隆顿了顿继续说道: “是两个金兵,换一个明兵。” 校场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 打了败仗,还能换两个?能多换,下方的人更开心了。 多隆的声音充满了轻蔑与嘲讽。 “皇太极打了败仗,却还厚着脸皮提出二换一,他根本就没指望大明会同意!” “他这么做,只是想维持自己的体面。” “在他心里,你们根本就不值钱!” 那名甲喇额真自知回不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破口大骂:“你放屁!你个给明人当狗的东西!别在这蛊惑军心!大汗是为了能多换些兄弟回去!” 多隆反问道:“要是你打了败仗,你敢提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台下每一张茫然的脸。 “可我大明,同意了。” “因为在大明眼中,每一个兵,每一个百姓的命,都是重要的!” 人群中,相当一部分人的眼神开始动摇。 他们中的一些人,亲身经历过通州城下的惨状,亲眼见过皇太极为了大局,是如何毫不犹豫地“壮士断腕”。 另一名甲喇额真撕心裂肺地骂道:“大明,大明!你刚给大明当两天狗,就忘了自己祖宗姓什么了!” 多隆竟不愤怒,只是平静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明靖虏大将军、定国公徐允祯已经许诺,愿意报效大明的,既往不咎,入我麾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他挺了挺胸膛,身上的甲叶哗然作响。 “任命还没下来,但我身上穿的,是卫指挥使的盔甲!努尔哈赤起家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建州卫的指挥使!” 那甲喇额真继续嘶吼:“不就是给大明当狗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多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振聋发聩的质问,响彻整个校场! “他爱新觉罗,以前不是大明的狗?!” “这建州卫的官,他爱新觉罗当得,我伊尔根觉罗就当不得?!” 此言一出,台下镶蓝旗中众多伊尔根觉罗姓氏的将士,内心触动了。 多隆不再多言,他给出了最后的选择。 “愿意跟我伊尔根觉罗·多隆一起挣个出身的,现在就出声!我让人给你解绑!以后大家一起吃香的,喝辣的!我手下的千户职位,我说了算!” “不愿意的,就等着抽签,滚回去继续给皇太极当那随时可以丢弃的狗!” “至于那些没抽到签的,大明自有安置,不是发配边疆修路,就是丢进矿山挖煤,大家袍泽一场,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们!”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声音在犹豫中响起。 “我……我愿降!” “还有我!” 很快,响应的声音越来越多。 不多时,便有三千多人,选择了归降。 多隆看着他们被解开绳索,带到另一边。他并不准备抽签,而是对身边的亲兵说道。 “把那些受了重伤的挑出来。” “还有那些年纪大的。” “凑够数。” 帅帐之内。 一名懂虏语的辽东将士,正在向徐允祯汇报校场上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名俘虏,用多隆在辽阳的家眷威胁他,然后多隆就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徐允祯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多隆的家眷在辽阳。 他沉吟片刻,将茶盏轻轻放下。 “明日派个人。” 他对着帐外喊道。 “传信给负责交换的建奴将领。” “就说,我大明愿以那名梅勒额真(阿敏的副将),换伊尔根觉罗·多隆一家老小。” 第335章 交换俘虏 落日滩。 大凌河故道旁的一片开阔河滩,六月的正午阳光已经炎热无比。 落日滩因满地碎石皆呈金红色而得名。 明金两军,在此交换俘虏。 一千一百六十九名明军兵卒与民夫,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透着重获新生的光。 他们被金军押解着,一步一步,走向河滩的另一侧。 河滩的另一侧。 两千三百三十八名被挑选出来的金军俘虏,朱梅领军带队,沉默地等待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伤兵和老卒。 祖大寿策马立于明军阵前,看着己方的弟兄们越走越近,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是一脸的憋闷。 本来这种事让朱梅带队就行。 可他终究是放心不下,也憋不住这口气,主动请命跟了过来。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不爽。 朱梅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老祖,大将军的深意,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老子怎么不明白!”祖大寿烦躁地一甩马鞭,“不就是收买人心,离间建奴嘛!可老子就是心里不痛快! ”按以往的惯例,大明仗打赢了,只要五百个金军就能换回咱们的大明将士了。” 正说着,交换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中线。 那名明军百户,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挺直了腰杆,尽管身体虚弱不堪,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个大明军官的体面。 他身后,跟着那千余名回家的弟兄。 当两支队伍交错而过,他们离大明的队伍越来越近的时候,许多人再也抑制不住,朝着大明队伍的方向,放声痛哭。 那名百户在接到投降的命令的时候,就已经抱着在大金受尽凌辱的心了。 “回家了!” “我们回家了!”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撕心裂肺。 那名百户走到朱梅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末将,第七百户所百户周全,率一千一百六十八名弟兄,归队!” 朱梅翻身下马,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着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次你带队立了大功,大将军都看在眼里!” 对面的金军阵中,负责此次交换的,是贝勒代善。 “贝勒爷,”身边的副将低声道,“人……都换回来了。” 代善看着对面那些或哭或笑的明军,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垂头丧气的金军,只觉得心口疼。 “走!” 他不想,也不敢在这里多待一刻。 金军正欲收队,那屈辱的气氛沉重无比,压在每一个败兵的脊梁上。 就在此时。 明军阵中,一骑单骑,缓步而出。 不快,不慢。 来人没有高举令箭,只是在距离金军阵前百步处勒马站定,朗声开口,用虏语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金兵的耳中。 “奉大明靖虏大将军令,请代善贝勒留步。” 代善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向来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大明又想耍什么花样?!” 那传令兵闻言继续说道: “我家大将军听闻,大金天聪汗雄才大略,仁德宽厚,视麾下勇士如手足兄弟。” “故而,我家大将军愿成人之美,锦上添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掷地有声。 “愿以阿敏贝勒的副将,那名梅勒额真换回伊尔根觉罗·多隆将军,在辽阳的全部家眷。” 此言一出,金军一片哗然! “什么?!” “用一个梅勒额真…去换一个叛徒的家眷?” “明狗是疯了不成?!” 那些刚刚被换回来金军,脸上的麻木瞬间被震惊与迷茫所取代。 代善的一张老脸,先是难以置信地涨红,随即化为一种失血的铁青。 他明白,这是羞辱! 我大明,连一个刚刚投降的叛将家眷,都视若珍宝,不惜用一名高级将领去换! 而你们呢? 你们这些为大金流血拼命的勇士,在你们大汗的心里,又值几斤几两? 莽古尔泰的脑子还没转过这个弯,他只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几乎就要下令冲锋。 但代善制止了他。 他不能同意。 同意,就等于告诉后金将士:当叛徒也没关系!你的家人比贝勒爷的命都金贵!大明会想办法换回你的家人的。 可他更不能拒绝。 拒绝,就等于承认,他大金一名战功赫赫的梅勒额真,连一个叛徒的妻儿老小都不如!谁还会愿意为这样的大汗卖命? 一个阳谋,让他无论怎么选都是输的死局! 代善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事体大……待我……回去请示大汗。” 他猛地一拽马缰,甚至不敢再看那名明军传令兵一眼,落荒而逃。 祖大寿回了义州城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向众将描述。 众将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他娘的实在是太痛快了!” “代善那张老脸,怕是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大将军,您这一手,真是绝了!简直是把刀子递到皇太极手里,逼着他自己捅自己的心窝子啊!” 徐允祯只是淡淡一笑,将目光投向跪在帐下,早已泣不成声的多隆。 此刻的多隆,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想过自己投降后,家人会被清算,惨死辽阳。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大明的统帅,竟然会为了他一个降将的家眷,不惜用梅勒额真去换。 给了他最大的体面! “咚!” 多隆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声音沉闷而决绝。 “大将军再造之恩,末将……末将粉身碎骨,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徐允祯走下帅案,亲手将他扶起。 “本将说过,既入我大明,便是自家人。” “你的家人,就是我大明的家人。” “皇太极给,我们接着。他若不给,敢伤你家人分毫……” “他日本将定给你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第336章 河南决堤,辽东捷报 崇祯五年,六月十一。 京师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七天七夜。 天幕低垂,黑云沉沉的压在紫禁城金顶上。 暴雨如注,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道白色的水帘,乾清宫外的丹陛前,积水已没过脚踝,汇成浑浊的溪流。 暖阁内没有掌灯,有些昏暗。 朱由检负手立在窗棂前,听着窗外噼啪作响的雨声,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这雨下的如同历史记载的一般,又大又久。 京畿之地尚且如此,那中原腹地又是何情形? “皇爷。” 王承恩声音压得很低。 他手里捧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递,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却依旧能看出边角处洇湿的水渍。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那漫天的大雨。 “哪来的?” 王承恩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着颤抖,他太清楚这份奏报的分量。 “回皇爷……河南,河道总督八百里加急。” 天边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朱由检眉头紧皱的脸。 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 朱由检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怕什么,来什么。 他转过身,几步跨到御案前,一把抓过那份塘报。 火漆完好,三根鸡毛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 撕开封口。 展开那张薄薄的桑皮纸。 字迹潦草凌乱,有的地方墨迹化开,显然书写之人处于慌乱与焦急之中。 “臣总督河道李若星泣血上奏:六月初l六以来,豫省连降暴雨,河水暴涨若沸。初八子时,黄河于河南省东部孟津口…决口。” 决口。 尽管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尽管他提前半年就让李若星和周堪赓去加固堤坝,去迁移百姓。 可当这天灾降临,真切的让人感觉到人力的渺小。 “浊浪排空,顷刻间淹没良田万顷。臣虽万死,然赖陛下天恩,提前半月将沿河低洼处百姓强迁至高岗,虽房屋尽毁,然人畜伤亡…尚在可控之列。” 尚在可控。 朱由检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李若星和周堪赓,虽然没能阻止,也算尽心尽力了。” 若是没有这半年的准备,若是没有他那强硬的姿态。 今日这份塘报上写的,恐怕就是“浮尸千里,十室九空”了。 “皇爷圣明。” 王承恩在一旁红了眼眶,他是真的后怕。 天灾面前,谁能未卜先知? 只有自家皇爷! “传旨内阁。” “其一,户部即刻调拨钱粮,不惜一切代价,从临近未受灾省份调粮,火速驰援河南。” “其二,命兵部调集附近卫所士卒,全部受李若星节制。抗洪,救灾,更要防民变!有趁火打劫、聚众闹事者,杀无赦!发国难财者,夷三族!” “其三,太医院组织人手携带药材南下。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要是防不住,前面的一切都白费了。” 王承恩飞快地记下。 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到暖阁门口。 因为跑得太急,在湿滑的金砖地面上狠狠摔了一跤,滑出老远。 “混账东西!” 王承恩大怒,正要呵斥。 那小太监顾不得爬起来,就那么趴在地上,高高举起手中另一份插着红旗的捷报。 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变得更加尖锐。 “陛下!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辽东!辽东捷报!” 在这个节骨眼上,辽东的捷报,就是大明的一针强心剂! 王承恩也顾不得规矩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捷报,双手呈到御案前。 朱由检拆开火漆,展开捷报。 “臣徐允祯百拜叩首:赖陛下洪福,三军用命。六月初三,我军攻克义州!斩首六千余,俘虏七千五百三十四!城中三万余百姓,重归大明!” “生擒建奴伪贝勒,爱新觉罗·阿敏!” “好!” 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这一声暴喝,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冲散大半。 义州下了! 阿敏抓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巨大筹码! 他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徐允祯处理战俘的手段时,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舒心的笑意。 “皇太极欲以二换一,臣将计就计,慨然应允……” “复以伪金梅勒额真一人,换降将多隆一家老小……” 朱由检拿着捷报,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脚步轻快了许多。 “妙!妙极!” “定国公徐允祯,朕原本以为他只是个猛将,没想到,这攻心的手段,竟也如此老辣!”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皇爷,奴婢愚钝。打胜仗,不应该是咱们以少换多吗?就算是咱们大明人命金贵。可拿高级将领去换降将一家老小,是不是有点亏了?” “亏?”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这笔买卖,朕赚大了!” 他用手中的捷报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杀人,是灭敌人威风。” “诛心,是灭敌人信仰。” “多隆是个降将,他心里怕啊。他怕朕是卸磨杀驴,怕大明只是利用他。” “可现在,徐允祯用一个敌军的高级将领,去换他一家老小的命。” 朱由检猛地回身,目光灼灼。 “这就等于告诉全天下,告诉所有的建奴—” “只要投了我大明,那你就是朕的子民!为了朕的子民,大明愿意付出昂贵的代价!” “此举一出,多隆不说忠心不二,起码是尽心尽力!” “而那些还在观望的建奴,看到皇太极连自己的大将都保不住,还要拿来当筹码;再看看我大明是如何对待降将的……” 朱由检冷笑一声。 “你说,他们的心,还会是铁打的吗?” “皇爷圣明!”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恍然大悟。 “徐公爷这一刀,捅得太狠,太绝了!” 朱由检的目光扫完捷报末尾那行小字。 “请陛下恕罪,臣擅做决定,派人去广宁城给皇太极留了段字‘白山黑水,徒养缩头之鳖’。” “呵。” 一声极轻的笑。 第337章 黑蛟走水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甚至越扩越大。 这帮骄兵悍将! 刚打赢了仗,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变着法儿地把去年大凌河城受的气还回去。 这一句“缩头之鳖”,以皇太极那死要面子的性格,怕是能气得当场呕血三升。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将两份分量截然不同的奏报并排摆在御案之上。 左边,浊浪滔天,哀鸿遍野,是河南的千里泽国。 右边,铁骑突出,收复旧土,是辽东的辉煌大捷。 这就是如今的大明。 处处漏风,却又在缝缝补补中,倔强地焕发出令人心悸的新机。 “大伴。” 王承恩连忙躬身,几乎将耳朵贴到了御案边:“皇爷。” “让兵部和内阁即刻核定军功。”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叩击在那份捷报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徐允祯、祖大寿、赵率教、朱梅、吴襄…...该赏的,一个都别落下。” 念及吴三桂时,朱由检的思绪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这个未来的三姓家奴,如今不过是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郎,杀敌勇猛,屡立战功。 罢了,且用着。 刀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刀的人。 “特别是那个多隆。” “千金买马骨,这根骨头,朕不仅要买,还要把它镀上一层金身,高高地挂在城墙上,让关外所有的建奴都好好看看!” “给大明卖命,朕不吝高官厚禄;给皇太极卖命,就只能当个随时可弃的弃子!”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王承恩听得热血沸腾,声音都高了几分。 他正要退下,却又被叫住。 朱由检霍然起身,几步跨到暖阁窗前。 “哐当!” 紧闭的窗棂被猛地推开。 外头,暴雨如注,天地间挂着巨大的雨帘。 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湿气,瞬间扑面而来,打湿了明黄色的龙袍袖口,也吹得御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告诉内阁。” “把辽东捷报,明发邸报,通传天下!” “传遍两京一十三省!”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这老天爷虽然不长眼,洪水,旱灾,蝗灾接连不断!但咱们大明人的脊梁骨,打不弯,压不断!” “遵旨!” 王承恩应声而退,脚步匆匆,仿佛也被这股豪气所感染。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雨声填满耳鼓。 义州是拿下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皇太极四五万大军缩在广宁,依旧是一头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猛虎。一旦大明露出破绽,他必会疯狂反扑。 如今国内天灾四起,财政吃紧,还要修建数座新城。 辽东的步子不能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 “传旨辽东。” “命赵率教、祖大寿率京营主力班师回京。” “辽东总兵徐允祯,依托新复之城,稳扎稳打。” 王承恩不在,另一名司礼监的太监躬身领命。 接下来,关键不在辽东,而在喀喇沁草原上那正在修建的两城六堡! 想通此节,朱由检心中大石稍落。 但目光触及那份河南奏报时,刚落下的心,又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河南。 大水之后,必有大乱。 古往今来,多少王朝的覆灭,不是亡于外敌,而是始于天灾之后的人祸。 灾民嗷嗷待哺,若是地方官府赈济不力,或是有人从中作梗,囤积居奇…… 那后果,不堪设想。 “来人。” 一名当值小太监快步而入。 “去。”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烦躁。 “把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给朕叫来。” 前任指挥使吴孟明,因为嘉定伯周奎的案子,被他发配充军了。 新上任指挥使的是原指挥同知李若琏。 而山西千户所千户沈炼,那个因为第一时间上报周王五千两抚恤金,而被他一眼看中的千户。已经被他调入京师,升任南镇抚使。 半个时辰后。 暖阁外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李若琏一身飞鱼服已被雨水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但他浑然不顾,进门便拜,动作干脆利落。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 朱由检没有看他,抓起御案上的河南塘报,丢到了李若琏面前的青石金砖上。 “看看。” 李若琏不敢怠慢,双手捧起,一目十行。 黄河决口,对于大明而言,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河南发了大水。” 朱由检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 “朕已经让户部调粮,兵部调兵。但朕还是不放心。”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李若琏。 “大灾之时,最易生乱,也最易生妖。” “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 “那些雁过拔毛、贪墨赈灾钱粮的狗官。” “还有那些趁机装神弄鬼、煽动百姓闹事的白莲教妖人……” 朱由检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 “这些人,比洪水更该死!”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无论是谁,几品官,什么背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朝廷添乱,敢动灾民的一粒救命粮——” “杀无赦!” 李若琏猛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 “臣领旨!谁敢生乱,定斩无赦!” 李若琏领命而去,带着一身肃杀之气消失在雨幕中。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大悲大喜,最是耗费心神。 朱由检拿起那份河南塘报,因为辽东捷报,这封塘报他并没有看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决口之时,传言有村民目睹黑蛟走水,兴风作浪,冲毁堤坝。民间皆言,此乃天罚,是大明失德所致。臣已经将散播谣言的村民抓起来了,可是悠悠众口.....” 黑蛟走水? 天罚? 失德? 在这个时代,百姓愚昧,最信鬼神。 洪水只能冲垮堤坝,淹没良田。 而这种诛心的流言,冲垮的,是人心,是皇权。 这是有人,在借着天灾,想要他的命,想要大明的命! “好一个黑蛟走水,好一个天罚!” 哪里有什么黑蛟? 分明是这朝堂之上,江湖之中,藏着几条想要兴风作浪的毒蛇! “朕还没腾出手来动你们,你们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了?” “好,很好。” “既然想玩,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第338章 整顿吏治 翌日。 乾清宫,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郁 湿漉漉的水汽从窗棂渗入,混着木头散发出闷湿的气味。 御案前,大明宗室中权柄最重的三位亲王——唐王朱聿键、福王朱常洵、周王朱恭枵,正躬身而立。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的,封地都在河南承宣布政使司。 朱由检端坐在御椅上,没有说话,只是冲王承恩扬了扬下巴。 王承恩会意,将三份抄录好的河南塘报,分别递到三位亲王手中。 唐王朱聿键展开塘报,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还没等他看完。 “噗通!” 一座肉山砸在了金砖地面上。 福王朱常洵跪得干脆利落,情绪说来就来,嚎啕大哭。 “陛下啊!河南大水,生灵涂炭,臣的心都在滴血啊!” “洛阳是臣的家,臣愿捐出王府钱粮,为陛下分忧,助百姓渡过难关!”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唐王和周王都吼懵了。 反应这么快? 两人不敢怠慢,迅速看完塘报,也跟着跪下请愿。 “臣等愿捐钱粮,为陛下分忧!” 朱由检没有接他们的话茬,捐输的银子还有很多,此番叫他们前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敲竹杠。 “都起来吧。”朱由检语气淡淡。 “谢陛下。” 三人起身。唐王朱聿键隐晦地给福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仔细看看塘报的后半段。 福王有些不明所以,心中还在为自己刚才的机敏反应而得意。不就是发大水嘛,捐钱就完事了,这套流程他熟。 难道还有比发大水更严重的事? 他狐疑地重新展开塘报,目光下移,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传言有黑蛟走水……民间皆言,此乃天罚,大明失德……”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黑蛟走水?天罚?失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灾了!这是人祸!是赤裸裸地冲着皇帝,冲着他朱家的江山来的!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三位王爷粗重的呼吸声。 唐王朱聿键一步跨出,须发皆张: “陛下!此等妖言,定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臣请命前往河南,彻查此事!明正典刑!” “慢着!” 福王突然开口。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谄媚与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利害的精明。 “唐王殿下,此时去查,只会越描越黑!” 福王转过身,面向朱由检,语气急促而清晰: “陛下,谣言这东西,你越查,百姓越信。” “要破此局,其实易如反掌。”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陛下半年前就派人去河南加固堤坝,迁移百姓。这是什么?这是未卜先知!” “咱们只需散出消息,陛下真龙天子,皇权天授。早得天机示警,所以才提前布局,救万民于水火!” ”李若星与周堪赓两位大人受陛下派遣前往河南加固堤坝,迁移百姓。此事,河南沿岸百姓,人尽皆知!” 福王越说越顺,肥脸上竟显出几分狰狞: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黑蛟’,一边是实实在在救了人命的‘真龙’。” “百姓信谁?自然是信给他们活路的人!” “届时,陛下就是活人无数的万古圣君!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周王朱恭枵附和道:“福王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至于那些散播谣言的人…” 周王顿了顿,目光深邃:“能在大灾之时迅速散播这种流言的,绝非普通百姓。” 在场都是聪明人。 不是心怀鬼胎的士绅,就是某些不安分的宗室。 唐王朱聿键再次躬身请命,身为现在的宗人府宗正,有些话必须由他来说。 “陛下!正因如此,才更要查!若真是士人所为,不查不足以正视听!若真是…若真是宗室出了败类,不查,更不足以儆效尤,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 朱由检终于开口: “如今河南一片汪洋,灾民遍地。锦衣卫也好,宗人府也罢,派人下去,是去查案,还是去添乱?” “他既然敢做,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个时候去查,只会打草惊蛇,一无所获。”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位亲王。 “查,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笨办法去查。” 朱由检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暖阁的窗棂,望向阴沉的天际。 “他们既然敢在这个时候给朕上眼药,朕自然要回一份大礼。” 三位亲王心头一跳。 皇上这个眼神,他们太熟悉了。 上次露出这个眼神的时候,二十几位亲王都站在殿里。 “朕今日找你们来,不光是为了救灾。”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电,在三人脸上扫过。 “河南大灾,土地兼并必然加剧。多少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将仅有的几亩薄田,投献给那些不用纳粮的士绅老爷!” “国库日渐空虚,百姓负担日重,而那些脑满肠肥的蛀虫,却还在借着天灾发国难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暖阁内回荡。 “朕想重新实施万历初年之治”一条鞭法“,这就是朕给他们的”回礼“!” 轰隆! 窗外恰好响起一声惊雷。 福王朱常洵先是一惊,随即,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似乎在说。皇帝连王爵都削了,现在轮到士绅了。 唐王朱聿键面露忧色:“陛下,神宗显皇帝当年推行此法,阻力重重。” 一直沉默的周王朱恭枵,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上前一步,深深一拜: “陛下圣明!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朱由检没有打断。 他微微后仰,靠在龙椅的软垫上,指尖轻敲御案,示意周王继续。 周王朱恭枵深吸一口气。那张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儒雅面庞上,此刻显露出罕见的凌厉。 “陛下如今开疆拓土,收复辽东失地,君威之盛,一时无两。携此大胜之威,正是大刀阔斧,整顿吏治,实行改革的天赐良机。”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位亲王,最终定格在皇帝脸上。 “文武百官,深受国恩,若有不从者,那便是心怀异志!杀鸡儆猴,以正国法,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唐王朱聿键和福王朱常洵都惊愕地看向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满口仁义道德的周王。 谁也没想到,这书生一旦发起狠来,竟比武人还要决绝。 第339章 名和利 朱由检轻叩御案的指尖停住。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王,赞赏之色眼底一闪而过,随即面上又恢复悲天悯人的模样。 “周王爱国之心,朕深知。” 朱由检轻轻叹息一声,从龙椅上起身,缓步踱到窗前。 “然朕自御极以来,夙夜焦劳,战战兢兢,惟愿以仁德化治天下,使海内河清海晏。”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文武百官,皆是朕之股肱,国家之栋梁。纵有差池,亦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许其改过自新,给他们一条自赎之路。” 朱由检声音提高几分,透出一股“仁慈”。 “朕岂可效那暴秦之政,轻言斧钺,动辄杀戮?若真如此,岂不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又置朕于何地?” 福王朱常洵低下头,肥硕的腮帮子忍不住抽搐几下。 心里早已波澜起伏,腹诽不已。 仁德?我的好侄儿啊,你现在跟俺提仁德? 当初你拿咱们这些亲王开刀,逼着俺们往外吐银子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仁德”?那时候你的斧钺可磨得比谁都快! 如今朝局在握,倒扮起圣君来了。这是又要挖什么坑埋人吧? 心里虽这么想,福王嘴上却比抹了蜜还甜。他反应极快,接话道:“陛下圣明!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社稷之幸!”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一脸诚恳地建议。 “臣以为,杀戮太重,恐伤天和。不如拉拢一批识时务的官绅,树为榜样,许以重利名望。如此层层推进,阻力自会小上许多。” 朱由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沉思的唐王。 “唐王,你意下如何?” 唐王朱聿键眉头紧锁,思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一条鞭法’确乃良策。若能实行,必能充盈国库,纾解民困。” 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继续说道:“以陛下如今之威望,若在京城乃至京畿之地推行,官员们定当慑服,全力执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唐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忧色,“此法核心,在于量地计丁,丁粮毕输于官。这需要地方上无数州县官员的全力配合。” “所谓天高皇帝远。臣担心,一旦政令出了京畿,到了地方,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必会阳奉阴违,层层阻挠。” 他看了一眼刚才喊打喊杀的周王,语气中带着几分规劝:“周王殿下言杀,虽可震慑一时,然若一味高压,这帮人狗急跳墙,恐生大乱,反为不美。” 周王朱恭枵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刚才也是激愤之言。闻言虚心问道:“那依唐王殿下之见,该当如何?” 唐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是深思熟虑。 “算不得什么高见。臣以为,可效仿神宗朝张文忠公之法,实行‘考成法’!” “将各地清丈田亩、税收增长之实绩,与官员之升迁、赏罚直接挂钩!” 唐王声音铿锵有力:“做得好的,破格提拔;做不好的,就地免职!如此,关乎头顶乌纱,谁敢不尽心?”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此外,还可适当降低亩税,尤其是那些赋税极重的地区,让利于民。如此,百姓得实惠,必会支持朝廷新政。有了民心,那些官绅便是无源之水,翻不起大浪!” “比如苏州府、松江府,自国朝初年起,赋税便极重,百姓苦不堪言。若能在此处减轻些许,定能迅速拉拢当地人心,为新政打开局面。” 福王一听要减苏松两地的税,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顿时瞪圆了。 “唐王此言差矣!” 他急声说道:“天下赋税,半出江南!而苏州府一地,尤负重课,其粮额之巨,几达天下之什一!” 福王痛心疾首,仿佛割的不是朝廷的税,而是他自己身上的肉。 “朝廷如今处处用钱,边军要养兵,辽东局势紧张,各地仍有叛匪。山西陕西连年干旱以工代赈,河南黄河决堤,哪里都张着大嘴要银子!这苏州的税若是减了,国库立刻就要少一大块进项!万万不可动摇国本啊!” 朱由检看着下面争论的几人,既没有支持唐王,也没有赞同福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们声音渐小,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核心问题。 “你们说,这‘一条鞭法’实行的最大难点,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浇灭了刚才的热烈讨论。 福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回陛下,这最大的难点,自然是那些官绅!” 福王咬牙切齿,显然对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家伙没什么好感。 “如今的情况是,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者地无立锥,反多徭役!为何?皆因这‘官绅优免’之特权!”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官绅一阶优免差徭,‘一条鞭法’要将丁银摊入田亩,动了他们的根本。” 朱由检微微颔首。 “说得不错。” 朱由检看着三人站着,这才想起自己还未赐座,喊了一声:“大伴,赐座,上茶!” 随后他继续说道: “那你们觉得,这些官绅死死抓住这优免权不放。”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欲望。 “他们真正想要的,究竟是这优免省下来的那点‘田税’,还是这区别于庶民的‘特权’身份?”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三人都是一愣。 田税?特权? 这两者在他们看来,往往是混为一谈的。有了特权,自然就能少交税,少交税,不就是多了银子吗? 唐王和周王还在皱眉沉思,试图从圣人教诲中寻找答案。 而最“俗”的福王,却最先咂摸出了其中的滋味。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仿佛在迷雾中抓住了一根金线。 士大夫们整日把“耕读传家”挂在嘴边。 一边读着圣贤书,标榜清高;一边却大肆兼并土地,经营田产。 这优免特权,一方面确实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能安心地坐在书斋里高谈阔论。 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或许是这份“体面”! 这份不用像泥腿子一样去服徭役、去纳粮的“人上人”的体面! 这是朝廷给他们的认可,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是他们寒窗苦读十载最渴望得到的“回报”! 若是没了这份特权,他们即使家财万贯,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中,也不过是个富家翁罢了,何来“清贵”可言? 想通了这一节,福王猛地抬头。 “陛下圣明!真乃千古未有之圣见!” “陛下是洞悉了这优免特权的核心,将其拆解为‘利’和‘名’两样!” 他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道:“虽然这世上之人,大多既要名又要利。然而,不同群体所看重的,却天差地别!” “那些家底殷实的世家大族,或许更看重这份‘名’,这份传家的体面;而那些小门小户刚考上功名的,或许更在乎能实实在得到银子养家,摆脱贫苦!” 第340章 虽百死其犹未悔,但求青史垂名 朱由检看着福王,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他的这胖皇叔,于钱财一道上,确有旁人难及的敏锐。 “既知其所求不同。”朱由检的声音在暖阁内悠悠响起。 “何不投其所好。” 台下三人皆是人精,立刻听出皇帝心中定有良策。 他们刚刚坐定,端起新上的茶水,还未及品尝,唐王朱聿键便率先起身,将茶盏放回案上,躬身抱拳。 “臣等愚昧,心中实在无甚良策,还请陛下赐教。但有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福王和周王也随之附和,态度恭谨。 朱由检没有卖关子。 他今日召这三位宗室核心前来,并非真的要他们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方案。 推行新政,尤其是针对文武百官的新政,他不可能召集朝臣来商议。 这三位亲王,是他如今唯一可以倚仗,用来查缺补漏,推演利弊的臂膀。 更是实行新政最好的帮手。 他徐徐说道:“朕的最终目的,是得利,再让利于民。民富则国强。” “既然要从官绅手中得利,那便要给他们想要的名。” 朱由检的视线在三位亲王脸上扫过,抛出了一个他自己也有些琢磨不透的问题。 “唐王,皇叔,周王,你们觉得,这满朝文武,最希望得到的名,究竟是什么?” 这不是考校。 作为一名帝王,哪怕灵魂里多了十七年在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对于这个时代士大夫阶层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依然隔着一层迷雾。 显然,他也问错了人。 这三位,生来便是天潢贵胄,钟鸣鼎食,顺利成章地晋封亲王,又如何能真正体会一个寒窗苦读的士子,或是浴血拼杀的武人,心中所念所想。 暖阁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唐王朱聿键或许是因为少年时经历过颠沛流离,倒是比另外两位多了些感悟,沉吟片刻后说道:“回陛下,臣以为,文武百官,所求之名,无外乎是追求高官厚禄,而后封妻荫子,最终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这答案,不能算错,却也只是流于表面。 朱由检不置可否,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正小心翼翼为大家续水的王承恩身上。 “大伴。” 他忽然开口。 “你觉得,百官最希望得到的名是什么?” 王承恩正专心致志地提着壶,动作轻柔地为周王续上热茶,冷不防听到皇帝竟然问自己这么大的问题,手里的银壶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连忙转身,将壶稳稳放在一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这…这是朝堂大事,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显然王承恩知道,他的这位皇爷并不像前面的那些皇帝那样,喜欢让宦官参与朝政。 朱由检淡然道:“无妨,朕恕你无罪。平身吧,站起来慢慢想。” 三位亲王都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却无人开口。 他们也陷入了沉思,试图揣摩皇帝的真实意图。 王承恩缓缓站起身,低着头,大脑飞速运转。 对于他这样贫苦出身,在宫中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的人来说,渴望得到什么,这个题目似乎并不难解。 他小心地组织着措辞,不多时,便用一种清晰而沉稳的语调开口了。 “回皇爷,奴婢斗胆揣测。” “其一,是辅佐陛下成为尧舜那般的千古圣君,此乃天下儒家士大夫的最高理想。” “他们所求,是在青史上留下‘一代名相’的美名,推行自己认定的利国利民之策。” “这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追求。” “而武将的心思则更纯粹些,便是为陛下开疆拓土,平定祸乱,博一个爵位。” “其二,便是福泽子孙。” “盼着后代可以不经过科举,直接凭借祖上恩荫入仕为官,实现权力的传递,让家族成为真正的世家大族。” “如此,便可在故乡大修牌坊祠堂,扩大家族田产,成为一方备受敬仰的乡绅。功成身退,福荫绵延。” 说到这里,王承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郑重。 “奴婢以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身后之名。” “是配享太庙,是其生平功绩能被载入《实录》,成为后世臣子的楷模。” “若能得陛下追封谥号,文官以‘文正’为极致,武官以‘忠武’为荣耀。” “虽百死其犹未悔,但求青史垂名。心里存的是对‘不朽’的极致追求。” 一番话说完,暖阁内鸦雀无声。 唐王与周王脸上皆是震撼与思索,便是自诩最懂人情世故的福王,看向王承恩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凝重。 王承恩自觉说的不够全面,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是那些阁部堂官们的追求。” “至于那些小官小吏,又或如奴婢这般的人,年少时所想,不过是能多攒些钱财,将来老了干不动了,能有个养老的去处。毕竟……” 话到此处,他猛然惊觉,后面的话已是僭越,连忙再次跪下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奴婢多言了!请皇爷恕罪!” 朱由检看着匍匐在地的王承恩,看着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最终也做到了宦官最高追求“主辱臣死,以身殉节”的大伴。 他自然清楚王承恩那未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毕竟……我们这种人,无儿无女,除了这几个钱财,还能指望什么呢?“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朱由检突然开口问道:“大伴,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王承恩完全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及家事,身子一颤,惶恐答道:“回皇爷,奴婢自小便净身入宫。” “只依稀记得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如今数十年过去,早已断了音讯,不知是否…是否还在人世。” 话语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朱由检说道:“稍后传旨曹化淳,让东厂去寻。” “你做的很好,福泽亲属,是应该的。” 王承恩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说自己做得很好,他只知道这是天大的恩典。 巨大的惊喜与感动让他一时间忘了言语,只是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遍又一遍。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 “好了,起来吧。” 他的目光从激动不已的王承恩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三位亲王脸上,收起了刚才的温情。 “大伴刚才说的,你们都听见了。” “朕的‘一条鞭法’,要动官绅的‘利’,自然就可以在‘名’上拉拢他们,而这些需要名的恰恰都身居高位!” “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甚至愿意主动交出‘利’来换的名。” 福王朱常洵的呼吸,在听到这句话时,骤然一滞。 第341章 社保退休金 “名”与“利”的论断,精准地剖开了官绅集团最隐秘的病灶。 乾清宫内茶香袅袅。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椅。 “他们要利,朕给他们利。” “他们要名,朕也给他们名。” “但这一切,不能再是他们从朝廷身上偷偷摸摸挖墙脚得来的,而必须是朕,是朝廷,堂堂正正赏给他们的!” 唐王朱聿键感觉到,皇帝在讨论中已经想好了章程。 他拱手道:“陛下心中,已有定策?” 朱由检微微颔首,声音坚定。 “优免之权,必须废除。无论官绅,一体纳粮。” 三位亲王心头猛地一凛。 “但正如皇叔所言,硬从他们嘴里抢食,这帮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体面人,是会拼命的。” “所以,朕准备用另一套东西,去换他们手里的优免权。” 朱由检从御案旁拿出一把扇子,并未打开扇风,只是拿在手中,轻轻掂着。 “朕打算,制定一套”致仕恩养法“。” 福王朱常洵的耳朵微微一动。 大明官员致仕,基本就靠自己攒下的家业和地方乡绅的供养,只有功劳巨大的官员,致仕时才会得到些许赏赐或是虚衔。 这事儿,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考成法,不仅考其在位之绩,也要考其在职之年。” 朱由检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凡我大明官员,无论京官外官,文臣武将。” “在职满五年者,准其致仕后,回乡一年后可领一年全俸,以示朝廷体恤。” 三位亲王反应平平。 唐王和周王觉得此乃仁政,但无关痛痒。 福王则在心里撇了撇嘴,五年才多给一年俸禄,这点银子对那些捞惯了的官员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在职满十年者,致仕后,可领年俸三年。” 福王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些。 额外再领俸三年,对于一个两袖清风的官员来说,是一笔不少的银两了。 “若能勤勉任事,为国尽忠满二十年者……” 朱由检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雨水滴落的微响,和三位亲王愈发粗重的呼吸。 “朕,养他一辈子。” “什么?!” 福王一声惊呼,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终身俸禄! 这是一张朝廷签发的长期饭票! 只要人还活着,朝廷就得给钱! 这得多少银子?他那颗对钱财无比敏感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紧。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朝廷开支浩繁,如此一来,国库岂非……” 福王第一时间下意识地感觉很亏。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他。 “皇叔莫急,朕的话,还没说完。” 他将手中的扇子放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凡任事满二十年致仕者,除终身俸禄外,朕再加恩典。” “其致仕之日,官阶,升一级。” “这终身俸禄,便按调级后的品级来发!” 如果说刚才的终身俸禄只是让福王心疼银子,那么这“升一级”的恩典,则是真正足以让士林清流眼红的恩养。 一直正襟危坐,维持着儒雅风度的周王朱恭枵,猛地抬头。 辛苦一辈子,为的是什么? 若是能以高一级的身份荣归故里,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死后墓志铭上都能多刻几行金字! 这对于视身后名为毕生追求的士大夫而言,是根本无法拒绝的,致命的诱惑! 就以当朝户部尚书袁可立为例,他如今已是太子太保加衔。待到致仕之时,便可得三孤之一的少师加衔。倘若他在职期间再立新功,得了少师衔。那致仕之时,便能直接晋位三公之一的太师! 活着的三公! 这就是“名”! 是实实在在,能带进棺材里,能刻在宗族牌坊上,能让子孙后代永远仰望的“名”! 唐王朱聿键深吸一口气,他看到的,是比“名”与“利”更深的东西。 “陛下此策……高明!高明至极!” 唐王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因窥见了这惊天布局而产生的颤栗。 “如此一来,天下官员必将为了致仕后的恩养殊荣,为了这死后的哀荣,拼死效命!” “为官之路,皆以得到朝廷恩养为荣。” “谁若是在中途因贪墨渎职而被罢官,他损失的,就不止是眼前的乌纱帽,而是后半辈子的依靠,是家族百年的荣耀,更是青史留名的唯一机会!” 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想舒舒服服地养老,想风风光光地回乡,就得给朕老老实实地干活。” “谁敢动歪心思,朕不仅要他的脑袋,还要收回他所有的指望!” 福王此刻也彻底回过味来了。 比起那些官员利用优免权隐匿的巨额田产所逃掉的税赋,朝廷发出去的这点俸禄,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陛下圣明啊!虽然名义上是满二十年恩养终身,但是这些在位二十年的官员,何人不想更进一步!去博那更高的官职。去实现心中抱负。真正愿意致仕者,少之又少。” 福王由衷地赞叹。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肥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摇晃。 “明面上,是朝廷收取官员的田税,做以后的恩养金。实则需要发放的恩养金少之又少。而官绅的田税甚至能让朝廷的税收番上一番!“ “而且,还把这帮人的命根子牢牢攥在了手里!” “不仅如此。” 一直沉默的周王也终于开口,他看着朱由检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儒家亲王,此刻却看到了这温和政策背后,最凌厉的刀锋。 “此策一出,所谓的官绅集团,顷刻瓦解。” “在朝为官者,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为了这恩养殊荣和死后哀荣,他们不仅会拥护新政,甚至会主动去撕咬那些阻碍新政,挡了他们前程的人!” “而那些只知在乡间兼并土地、并无官身的劣绅,便成了孤家寡人。” “朝廷再要收拾他们,便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第342章 糖衣炮弹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看着面前这三位大明最有权势的亲王,他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一种对这宏大布局的狂热认同。 “三位既然都觉得此策可行。”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三人面前。 “宣桂王朱常瀛,秦王朱谊漶。” “今日,朕与诸位亲王一起用膳。” “用膳之后,完善一下此事的章程细节。” 次日,雨还在下。 乾清宫内,几把紫檀木的大椅呈八字排开。 兵部尚书孙承宗,满脸风霜,眉头紧锁。 辽东局势刚稳,河南又出大乱子,作为内阁首辅,他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户部尚书袁可立,眼窝深陷。 国库里的银子虽然还有结余,可吃过苦的他,更知存银不易。河南要赈灾,山西陕西新设工厂到处都要用钱,辽东要赏功,草原要建城。处处都是吞金的巨口,他愁得头发又白了几根。 礼部尚书徐光启神色凝重,他不仅管礼部,还兼着农政司的事,深知天灾之后必有流民,流民一多,便是动乱的根源。 工部尚书范景文,倒是精神尚可,工部如今事事顺利,天工城建的热火朝天,专款专用,也不用跟户部扯皮。 英国公张维贤,老神在在。 他深知不可久握重兵,多次向皇帝请辞京营总戎的职位,都被否了。他现在唯一的念想,便是皇帝之前提过一嘴的,将来要让他挂帅北征,哪怕战死沙场,亦是武人最好的归宿。 往日里议事,大家都是站着。 今日皇上不仅赐了座,还上了最好的雨前龙井。 这反常的恩宠,让几位老臣心里直打鼓,总觉得有种不安。 “诸位爱卿,尝尝。” 朱由检端着茶盏,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意。 “这是南边刚贡上来的新茶,雨天喝,最是润肺。” 兵部尚书孙承宗捧着茶盏,入手温热。 他陪着这位年轻的皇帝一路走来,深知其杀伐果断的性情。 突然的温和,必有深意。 尤其是昨日,皇上召集亲王入宫,密议了整整三个时辰。 “谢陛下。” 众臣谢恩,小心地抿了一口。 “好茶。”工部尚书范景文是个直肠子,也是皇上的死忠,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朕常想,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为了大明江山,夙兴夜寐,头发都熬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体恤。 “朕,心不忍啊。” 礼部尚书徐光启和户部尚书袁可立年纪最大,闻言感动得眼眶微红:“为君分忧,乃臣子本分,臣等不敢言苦。” “哎,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朱由检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抛出了那颗裹着蜜糖的炮弹。 “朕决定,为我大明百官,立一套‘致仕恩养’之法。” “不能让朕的功臣们,为国流了汗,到老了,还要为生计流泪。” 几位阁老都是一愣。 致仕恩养? 朱由检不紧不慢地将昨日与宗亲们商定的方案,娓娓道来。 “凡在....满五年.....满十年......满二十年致仕者,其致仕之日,官升一级,恩养终身。” 户部尚书袁可立手中的茶盏盖子,失手掉落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他顾不得失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要把祖宗基业都败光的疯子。 终身俸禄?! 他那颗为国库操碎了的心,仿佛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这得多少银子?! 其余众人则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徐光启那双浑浊的老眼,倏然亮起。 升一级! 对于他们这些已经位极人臣的阁老来说,再升一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公三孤之位,近在眼前! 甚至意味着死后有机会配享太庙,得到皇帝亲赐的谥号! 这可是活着就能预见,能载入史册,光耀门楣的极致哀荣! 是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魂牵梦绕的终极目标! 范景文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仁慈!真乃千古未有之圣君啊!”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下拜。 “陛下隆恩,臣等万死难报!” 山呼万岁声中,只有袁可立还保持着一丝属于户部尚书的、对数字的绝对清醒。 皇上画的饼再大再香,也得有面粉才能烙出来! “陛下……” 袁可立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此乃天大之仁政,然…国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今府库虽稍有充盈,然天灾频仍,九边饷需浩大,无一不是巨万之费。伏望陛下效法祖宗,樽节用度,务蓄积以备不虞,此方是社稷之福也!” 户部尚书的一段话,把众人的火热浇灭。 是啊。 钱呢? 没钱,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朱由检看着袁可立,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袁爱卿说得好。” 他重新坐回龙椅,双手交叉放于腹前,好整以暇。 “既然是朝廷要恩养百官,那这笔恩养的钱……” “自然,也该由百官自己来出!” 众臣咀嚼着这句话,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朱由检收起了所有笑意,脸色变得严肃。 “朕要重新推行‘一条鞭法’!” “并且,这一次,要更加彻底!” 殿内只剩下皇帝的声音。 “废除一切优免!”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如果说刚才的“致仕恩养”是天降甘霖,那么此刻的“一体纳粮”便是晴天霹雳。 四位阁老,除了英国公张维贤外,其余三人,皆是脸色煞白。 废除一切优免,官绅一体纳粮! 这是要挖天下读书人的根! 这是要与全天下的士绅为敌! “陛下!万万不可啊!” 徐光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七旬老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祖定制,优待士人,此乃国朝养士二百余年的根本!若贸然废除,必失天下士心,国本动摇啊!” 第343章 身前身后名 孙承宗也急了,顾不得君前失仪,大声疾呼。 “陛下!如今内忧外患,各处灾患未平,辽东战事未歇,若是再激起士林之变,大明危矣!” “请陛下三思!” 只有袁可立,虽然震惊,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明白了,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皇帝与整个官僚集团的交易! 皇帝用那诱人到无法拒绝的“名”和“利”,来换取他们手中的优免权! “朕给的,还不够多吗?”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亲自将这位颤抖不已的老臣扶了起来。 “徐爱卿,学贯中西、心系农本,着述惠民,朕岂会不知?朕许你致仕之后,加太保衔,享全俸终老。你,愿不愿意?” 徐光启的身子猛地一僵。 太保! 他拒绝得了吗? 他颤抖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又看向孙承宗。 “孙师傅,你经略辽东,为国戍边,夙昔授业于内廷,今朝挥戈于塞外。朕许你致仕之后,加太师衔。你,愿不愿意?” 孙承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文臣的顶点! 不朽的功名! 朱由检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此政若能完善施行,诸位爱卿皆是开创盛世的内阁辅臣,名垂青史,万古流芳。朕说的这些,只是你们应得的。” 刚才还坚决反对的两位重臣,此刻皆是沉默不语,内心天人交战。 朱由检见火候差不多了,将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英国公张维贤。 “英国公,你代表勋贵,表个态吧。” 张维贤刚才还在盘算,自己现在是左柱国,再升一下上柱国!明朝的上柱国屈指可数!!! 站起身,中气十足道: “老臣不懂什么圣贤大道理。” “老臣只知道,国难当头,我们这帮武夫勋贵,能毁家纾难,把家底都掏出来!你们这些读书人倒好,就只会抱着祖宗成法,当缩头乌龟?” 张维贤越说越激动,指着孙承宗和徐光启。 “陛下给了那么大的体面!里子面子全给了!养你们一辈子!还要给你们死后的哀荣!要是这样还不肯干,那就是心里没陛下,没大明!” “这种人,依老臣看,就是朝廷的蛀虫!杀几个都不多!” 勋贵集团的支持,是朱由检手中的另一张王牌。 他们和宗亲已经被皇帝整治得服服帖帖,现在巴不得看文官集团也出出血。 这就是典型的“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心态。 袁可立深吸一口气。 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这项政策一旦实施,未来的国库将如何充盈。 那是每年至少上千万两的白银! “陛下!” 袁可立上前一步,郑重下拜,声如洪钟。 “臣以为,此策虽行之极险,却可利在千秋!我户部,愿为陛下马前卒,万死不辞!” 有了袁可立的表态。 范景文自然是无脑跟进,立刻跪地附议。 徐光启和孙承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以及那一丝被点燃的,无法熄灭的野望。 大势所趋,又有如此诱人的前程吊在眼前,他们还能说什么? “臣等…附议。”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很好。” “既然内阁通过了,那便即刻拟定章程细节。” “三日后,早朝之上,通传天下!” 三日后,皇极殿。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天光透过云层洒下。 殿内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显然,在皇帝的授意下,内阁讨论的内容有意无意的释放出去。 朱由检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十二道珠串,遮住了他的神情。 王承恩手捧明黄圣旨,缓步走到丹陛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那尖细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国之道,在于恤臣安民。然历年以来,优免之权泛滥,富者田连阡陌而少纳,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多役,国库日虚,民生日蹙。朕宵衣肝食,思革其弊,特颁新政……” 王承恩语调上扬。 “兹定制‘致仕恩养法’。凡我大明官吏,任职满五年致仕者,赐一年全俸;满十年者,赐三年全俸,按时发放。” 下方官员队伍中,响起一阵极轻的、压抑不住的骚动。 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 这恩典,是前所未有的体恤! 王承恩的声音没有停,充满了诱惑。 “若为国尽忠,勤勉任事满二十年者,其致仕之日,官阶升一级,依新阶之俸,恩养终老!” 终身俸禄! 致仕升官! 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狂喜中回过神,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欲复行‘一条鞭法’,官收官解。“废除一切优免特权!”,摊丁入亩!” “以‘考成法’核定天下官吏之功过,由廉正司专司督查,六科考核六部。不达标者,罢官免职!贪墨者,严惩不贷!” 众臣刚刚还火热滚烫的心,瞬间拔凉。 这一条鞭法,废除优免像是一柄巨斧批下。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到了内阁首辅孙承宗和户部尚书袁可立的身上。 废除优免,这等于是要了官绅集团的命,这两位文官领袖,怎么可能同意! 王承恩没有因为下方的骚动而停止,继续宣读着。 “民力舒则赋税足,民无饥寒则天下安,此乃社稷永固之本。故,天下田税,一体下调。苏松两府,素为重课之地,今每亩均税额由一斗,降为七升!” “天下各省,平均田亩税额,由三升三合三勺,降为两升九合五勺!受灾州县,另有减免!” 许多官员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又打又拉,又给好处又下死手,这位年轻的帝王,到底想干什么? 王承恩的宣读还没有结束。 “凡抄没之田,宗亲降等归公之田,悉数收归国有。百姓可按家中成年人丁,向官府请领。每丁两亩,缴纳田税之外,另缴五成收成为田贷。三十年后,此田永为民产!” 第344章 孔孟的罪人 “若中途生变,无力耕种者,可由直系亲属承继。或退还田地,官府返还已缴田贷之五成。” “北方等战乱之地,此策酌情放宽。” 这一条,已经不是简单的税收改革了。 这是在挖所有地主士绅的根! 地主收租五成,朝廷亦收租五成,可三十年后,朝廷的地就变成百姓自己的了! 这意味着,地主士绅的佃户会跑光!他们若想有人耕种,就必须大幅度降低地租,甚至给出更有利的条件。 这等于用整个国家的力量,逼着他们让利于民! 王承恩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合拢,退到一旁。 “噗通!” 一声闷响,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志道,这位以刚正不阿、专好抬杠闻名的言官,第一个跪倒在地。 他涕泪横流,头颅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凄厉。 “优待士人,乃太祖高皇帝定下之国策!官绅一体纳粮,是自毁长城!此举必将失尽天下士人之心,动摇我大明二百余年之国本啊!” 他的声音,如同一个信号。 “噗通!噗通!” 人群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请陛下三思!祖宗之法,岂可轻变!” “动摇国本,祸在旦夕!请陛下收回成命!” 龙椅上,朱由检依旧一言不发。 看着那一幕幕或真或假的忠勇与悲愤。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袁可立站了出来。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龙椅长揖及地,而后缓缓直起身,环视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同僚,声音异常沉稳有力。 “诸位同僚,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可否听老夫一言?” 哭声渐歇,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袁可立,这个大明的铁算盘,这个最该反对的人,他想说什么? “陛下仁德,减苏松之重赋,降天下之田税,此乃与民休息的善政,是活万民之策,诸位为何要反对?” 王志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他,怒吼道:“袁阁老!你莫要混淆视听!减税是小,废除优免,动摇国本是真!你身为户部尚书,饱读圣贤之书,岂能为虎作伥!” “为虎作伥?” 袁可立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王都宪,老夫只问你一句,户部去年一年的税银收入,是多少?” 王志道一愣,虽然去年年底户部年报宣报过,可他此时记不清了。 袁可立不等他回答,伸出了一根干枯的手指。 “一千四百余万两!” 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而我大明宗亲勋贵所占之田,三成!” 再伸出四根。 “天下官绅所占之田,四成!”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这七成最肥沃的土地,因优免而无需缴纳田税。” “剩下的三成薄田,却要承担这一千四百多万两的税赋!你来告诉老夫,这是何道理!”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激昂。 “如今陛下行新政,一体纳粮,户部上下算过,即便普降田税,国库每岁至少可增收白银一千五百万两!总数,可达三千万两!” 袁可立还在继续。 “有了这笔钱,九边将士可以吃饱穿暖,战死沙场亦无怨!河南的灾民可以得到赈济,不至于流离失所,沦为盗匪!天下百姓可以分到田地,安居乐业!” “我大明,才能真正强盛起来!” “至于‘致仕恩养’,那更是陛下天大的仁慈!用你们这些官绅多缴的税,来养为国操劳一生的功臣,来给你们死后的体面!何错之有?” “你…”王志道被驳得哑口无言。 身着青色朝服的吏部郎中卢化鳌则是在心中盘算。升一级,便是绯色官服。青衣归乡和绯衣归乡,那可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旁边的一名给事中不甘心,跳了出来,指着袁可立的鼻子骂道:“袁可立!你休要巧言令色!你这是拿天下士人的钱,去买你自己的官声!你背弃了圣人教诲,愧对天下读书人!” “闭嘴!” 一声暴喝,却是首辅孙承宗。 这位四朝元老,缓缓站出,神色复杂,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礼部尚书徐光启紧随其后,声音洪亮:“此乃强国富民之策,民富则国强!臣,附议!” 英国公张维贤大步出列,身后一众勋贵,虽脸色各异,却也齐声附和:“臣等,愿为陛下表率,全力配合新政!” 新任兵部右侍郎孙传庭,那个在陕西见多了人间疾苦的酷吏,更是双目放光:“陛下此策为国为民,乃千秋未有之伟业!臣等,当鼎力支持!” 一个个重臣,一个个实权人物,接连站出。 他们如同一道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挡住了反对的浪潮。 孙承宗看着那些依旧跪地不起的官员,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威严。 “诸位同僚,平日里,你们张口闭口皆是为国为民。” “今日,陛下行真正为民之策,你们却要阻拦?” “老夫身为首辅,自当全力支持。若有阻挠新政者,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 孙承宗的表态,是彻底碾碎所有幻想的最后一块巨石。 这时,左都御史刘宗周站了出来,所有官员似乎看到了希望,这位头最铁的刘铁头一定会扞卫官员们的利益。 结果他亦是对着皇上一躬身说道:“陛下此法深合圣王之道,臣非阿谀,实为天下苍生而赞;然臣必以十倍心力严查执行之弊,若有好吏借此害民,臣仍将死谏到底!” 内阁,六部,勋贵……大明的权力核心,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团结在了皇帝的周围。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彻底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志道看着那些曾经与自己一同高谈阔论,标榜“清流”的同僚,此刻却一个个成了新政的急先锋。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袁可立,又无力地转向孙承宗,最终,看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你们……你们……” 一口气没上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最终,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你们…都是我孔孟的罪人!” 第345章 午门跪谏 翌日,残阳将紫禁城的角楼染上一层昏红。 午门之外,黑压压跪倒一片。 为首的,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志道。 他身后,跟着皆是些心中不忿的京官,林林总总,足有百人。他们身着品阶各异的朝服,在这暮色四合时分午门跪谏。 乾清宫内,晚膳刚刚摆上。 一名小太监疾步而入,将午门外的情形禀报。 朱由检正用银箸夹起一块清蒸鲈鱼,闻言,动作丝毫未停。 他甚至轻哼一声。 “倒是会挑时候。” “黄昏,不热。” “夏日的夜里,也冻不着他们。” 他将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而不是在面对一场朝堂风暴。 “让他们跪着。” “朕也想看看,这帮读书人的膝盖,究竟有没有他们嘴上说的那么硬。” 小太监大气不敢出,躬身悄然退下。 暖阁内重归宁静,只余下皇帝从容不迫的进食声,与窗外渐起的风声。 用过晚膳,宫人奉上新沏的香茗。 朱由检端着茶盏,踱到窗前,视线投向午门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无形的、试图逼宫的压力,已然穿透宫墙,弥漫在空气里。 跪谏。 这是文官罪善用的道德围剿。 用所谓的气节和民意,将皇帝架在“昏君”、“暴君”的道德审判席上,逼着君王在天下舆论面前低头。 武宗毅皇帝的“廷杖”,当场打死十一人。 世宗肃皇帝更是将一百三十四人下狱,一百八十余人施以廷杖,其中16人因中暑,绝食等缘由死亡。 可结果呢? 那些被打死的,成了士林传颂的“忠烈”。 那些活下来的,成了官场标榜的“硬骨”,日后不少人反而官运亨通。 皇帝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更输了人心。 朱由检放下茶盏,自己如今要的,是推行新政,是彻底扭转大明的颓势。 他需要的是一个高效、听话,而不是一个离心离德、阳奉阴违的官僚体系。 喊打喊杀,是最低级的手段。 思绪流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他转过身。 “大伴。” 一直侍立在旁的王承恩快步上前:“皇爷。” “朕记得,去年新选入宫的内官和宫女里,你查出来两个有问题的?” 王承恩的心思何等剔透,皇帝在此时重提旧事,必有深意。 他躬身回道:“回皇爷,确有此事。自皇爷吩咐,奴婢对宫中进人,都是亲自核验。” “其中有两名小内官,是‘无名白’。” 所谓“无名白”,便是那些怀揣着富贵梦,在宫外私自净身,却因各种缘由未被宫廷收录,流落在京师周遭的苦命人。 “此二人年纪已过十五,本不该入选。奴婢细察之下,发现是受了两名京官的授意,走了门路才混进来的,若不是层层筛查,确实难以发现。” 朱由检摆了摆手,这些细节,他当初听过,已然知晓。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去看看。”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那两名京官,今日可跪在午门外?” 王承恩继续躬身听着。 “如果跪着。” 朱由检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双手闲适地搭在明黄的龙袍之上。 “就让那两个小内官,去把他们的‘恩主’咬出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不能让他们平白无故地咬。” 王承恩侍奉皇帝多年,早已将君王的心思揣摩得通透无比。 “平白无故”,自然是指不能用贪腐、举荐不力这种不痛不痒的罪名。 要咬,就要一击毙命。 要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甚至连沾染都不敢沾染的罪名。 “奴婢,遵旨。” 王承恩深深一拜,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转身退下,留下另一名太监伺候。亲自去办这件足以掀翻朝堂的大事。 夜色渐深。 一盏盏灯笼在宫墙上亮起,昏黄的光将跪在午门外的官员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不少上了年纪的官员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 就在此时,宫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到变调的嘶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不好了!有奸人下毒,谋害陛下!” “王总管!王总管为陛下尝膳,中毒昏迷了!” 这道声音仿佛一道惊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皇宫,随即冲出宫门,狠狠砸在午门外那群跪谏官员的头上。 所有人都懵了。 谋害陛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中毒昏迷? 王志道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这是谁干的?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队东厂番役,手持绣春刀,腰挎铁索,从宫内奔涌而出。 他们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官员,径直冲向人群。 为首的理刑百户,手中高举火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阴沉如铁的脸。 他展开一份明黄卷轴,声若寒冰。 “奉旨拿人!” “内官赵大喜、李不闹,意图毒害圣上,幸赖王总管护驾,以身试毒,方保圣躬万全!” “经东厂审问,二人招认,乃受大理寺左少卿张霖、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敬之指使!” “张霖!孙敬之!谋逆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人群中,两名官员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比死人还白。 正是张霖和孙敬之! 他们瘫软在地,身体抖如筛糠,嘴里徒劳地发出嗬嗬的声响:“冤枉……冤枉啊……” 然而,东厂番役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冰冷的铁索瞬间加身,破布堵嘴,直接像拖死狗一般拖走了。 这一下,整个午门前彻底炸开了锅。 王志道整个人都傻了。 他或许有私心,想借着跪谏博一个不畏强权、刚直敢言的青史美名。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变成一桩骇人听闻的谋逆大案! 这要是继续跪下去,哪里还是什么为民请命的忠臣? 分明就是谋逆大罪的同党! 这个帽子要是被扣下来,别说青史留名了,全家老小的脑袋够不够砍都是未知之数! 一瞬间,每一个跪着官员的身上都早已被冷汗浸透,比夏日的暴雨浇过还要狼狈。 这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那两个字。 谋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哗啦啦……” 原本还铁骨铮铮、阵型严整的百官,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们争先恐后地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作鸟兽散,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一刻也不敢在此地多留。 不过片刻功夫。 方才还人头攒动、声势浩大的午门前,空无一人,只余下被风吹起的几片落叶。 第346章 一拉一打,一明一暗 乾清宫内,朱由检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 他闲适地坐在御案后,指间正把玩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 他的面前,跪着两个人。 正是昨日从午门外“请”回来的大理寺左少卿张霖,和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敬之。 天牢一夜,谋逆重罪。 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 此刻的二人,早已没了昨日午门前的慷慨激昂,软得像一滩烂泥,瘫在冰冷的金砖上。 连抖动,都显得那么无力。 从为民请命、清誉满京华的名士,到意图弑君、万劫不复的钦犯。 这种从云端直坠深渊,撕碎了他们一切尊严和心防。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臣…臣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求陛下明察秋毫!”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在指尖轻轻一旋。 玉佩转动,发出清脆的微响。 身旁的王承恩,面色透着几分苍白,嘴唇也无甚血色,一副元气大伤的病容。昨天为了把戏做足,服用了少量曼陀罗。 王承恩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里淬着狠厉。 “两位大人,忠心与否,可不是靠嘴皮子说的。” “东厂已经审过了,那两个下毒的小内官,对你们二位让他们入宫一事,供认不讳。” “勾结内官,单这条罪便是斩立决,妻子流二千里安置。” 孙敬之急得拼命磕头。 额头与金砖碰撞出沉闷的“咚咚”声。 “王总管!举荐是真,可谋逆是假啊!臣只是见那二人孤苦可怜,又粗通文墨,才…才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绝无半点他意啊!” “恻隐之心?” 朱由检终于开口。 他放下玉佩,随手拎起一本奏疏,正是昨日午门跪谏官员的联名血书。 为首的名字,王志道。 张霖和孙敬之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咋了,朕的内宫,你们还想安插眼线进来?”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奏疏被他随手一扔,轻飘飘地落在两人面前。 纸张上那斑斑血迹,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你们跪在午门,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国之根本。” “那朕问你们,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是优待为国分忧的读书人,还是优待你们这些只知兼并土地,鱼肉乡里,国难当头却一毛不拔的国之蛀虫?” 两人噤若寒蝉。 喉咙里像是被滚油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啊。”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 “朕的新政,减天下之税,分田于百姓,让边关的将士吃饱,让河南的灾民活命。” “你们,却要站出来反对?” “你们的心里,究竟是有我大明江山,还是只有你们自家那些田亩,那个优免特权?” 张霖的身躯猛地一颤。如果皇帝想要他们的命,根本不需要带他们来乾清宫。直接处置了便是。 这桩惊天动地的“谋逆大案”,是皇帝信手拈来,用以瓦解他们这些“清流”联盟的一把刀! 跪在午门外的所有人,自以为是在为天下立心。最后被皇帝一招瓦解散去,证明了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些私心罢了。 何其可笑。 “臣…有罪。任凭陛下驱使。” 朱由检见他终于开了窍,开口道: “罪,自然是有。” “但朕一向仁慈,不愿多造杀孽。”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二人面前。 “朕,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封奏疏上联名的人,还有午门前跪过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家产几何,田亩几许,族中可有仗势欺人之举,可有隐匿丁口之实。” 朱由检声音变的严厉。 “朕要你们,去查。” “戴罪立功,查清楚了,朕不仅饶你们的命,还让你们官复原职。” 他顿了顿。 “要是查的结果,朕不满意。哼!” 孙敬之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是要他们出卖那些曾经与他们一同高呼“为天下苍生”的同年、同乡、同道! 张霖却是一脸平静,他抬起头,目光看向皇帝的裤腿。 “陛下,臣……明白了。” 他的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孙敬之浑身一激灵,也紧随其后。 “臣,愿为陛下效死。” 与其作为谋逆钦犯被抄家革职,家中族人还要流放。 不如当一条皇帝手中的恶犬。 起码,能活下去。 朱由检很满意他的识时务。 “很好,朕喜欢聪明人。” “王承恩。” “奴婢在。” “拟旨。张霖、孙敬之二人主理此事,东厂、锦衣卫全力配合,给他们调人的权,查账的权,拿人的权!” “奴婢遵旨。” “记住。”朱由检最后叮嘱道。“朕要的是那些冥顽不灵,阻碍新政的蛀虫的罪证。至于那些识时务,愿意配合的,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臣,领旨。” 当他们二人被带下去后。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对王承恩说道:“召唐王、福王、周王、桂王、秦王入宫。” 半个时辰后, “都坐吧。”朱由检抬了抬手。 五人谢恩落座。 “新政的旨意已经下了。” 朱由检开门见山。 “京畿之地,出不了大乱子。” “但政令出了京城,会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他的目光,在五位亲王脸上一一扫过。 “所以,朕需要你们,替朕去地方上,盯着。” 福王的心咯噔一下。 “你们是廉正司名义上的长官,代朕巡视地方,监督新政推行,此乃名正言顺!” 唐王朱聿键率先起身,躬身道:“陛下如此信重,臣必不辱使命。” 周王朱恭枵眼中亦是异彩连连。 唯有福王,一张肥脸快要垮了下来。 他颤巍巍地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臣……臣这身子虚胖,实在是经不起长途奔波,万一路上病倒了,岂不是误了陛下的大事。” 这位胖皇叔深知,这差事就是个火药桶,吃力不讨好,远不如他在京城忽悠外邦使节来得轻松自在。 朱由检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好去处”。 “皇叔要去的地方,是南直隶。” “那里是鱼米之乡,富庶安稳,哪有什么奔波劳顿?皇叔就当是替朕去江南看看风景,听听小曲儿,顺便……帮朕把新政的事办了。” 一听是去南直隶,福王的脸色更愁了。 南京可还有一套班子,最难啃的骨头! 可皇帝话已至此,他再推辞,就是抗旨。 福王只能躬身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坑那些老货了。 朱由检不再理他,继续分派。 “唐王,你去河南。那里刚遭大水,赈灾和新政并行,任务最重。” “周王,你去山东。孔孟之乡,读书人最多,也最是麻烦。朕要你让那些孔孟的子孙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桂王,你去湖广。”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秦王朱谊漶身上。 “秦王。” 朱谊漶心头一跳,连忙起身。 “臣在。” “你,回陕西去。” 陕西故土! 朱谊漶自己都懵了。 自打被削爵之后,他就在京城当一个富贵闲人,虽挂着宗人府的右宗人,可真正的大事,几乎没他什么事。与其他四位相比,他不过是识时务而已。 如今,皇帝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 干好了,是泼天的大功! 说不定…… 说不定秦王世袭的爵位,还有恢复的希望! “陕西,是你秦藩世代的封地。那里的官,与你秦王府盘根错节。由你去,最合适不过。” 朱由检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朱谊漶再无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字字铿锵! “臣,朱谊漶,领旨!” “此去陕西,若新政不成……” “臣,提头来见!” 诸位亲王领旨退下后,朱由检对王承恩说道:”这些地方朕派亲王去,是明。其他地区让李若琏暗中派人盯着。“ 第347章 土司与新政 崇祯五年,七月初八。 重庆府,巴县。 暑气蒸腾,知了在院中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一间宽敞的厅堂内,三名身着便服,却难掩一身悍气的壮年男子,正围着一张方桌。 桌上,摊着一份来自京师的邸报。 马祥麟,秦翼明,秦拱明。 三个皆已年届不惑的中年人,此刻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灼热。 “辽东大捷,收复失土,朕心甚慰。靖虏大将军定国公徐允祯,运筹帷幄,功勋卓着,加太子太保衔,赏穿蟒袍一件…赏白银…” “京营三千营提督祖大寿,勇冠三军,生擒敌酋,封”兴辽伯!“” “五军营提督赵率教,运筹帷幄,冷静决断,练兵有方。加封光禄大夫!赐甲一副!” “宁远总兵吴襄冲阵果决,破敌有功。加封镇国将军!赐甲一副!” “游击将军吴三桂领兵冲险,破敌有功。加封昭勇将军!赐长枪一柄!” “锦州副总兵朱梅……” ”伊尔根觉罗·多隆,弃暗投明,立下奇功,初授“昭勇将军”,任义州右卫指挥使。赐甲一副!“ 邸报上的每一个字,都灼痛了三人的眼。 秦翼明性格最是火爆,他猛地一拳砸在坚实的八仙桌上,震得茶碗嗡嗡作响。 “砰!” “他娘的!” 秦翼明双目赤红,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等日日操练,身子骨都快生锈了!这帮辽东的丘八,一个个都封妻荫子,飞黄腾达!” 他愤愤不平地灌下一大口凉茶。 “这四川,在母亲的镇抚下,别说建奴了,连个像样点的山匪都没有!何谈军功!” 秦拱明身材最为魁梧,闻言也是一脸郁闷,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大哥说的是,再这么下去,咱们这身本事,真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马祥麟没有说话,目光依旧钉在那份邸报上。 作为秦良玉的独子,他继承了母亲的沉稳,也继承了白杆兵的悍勇。 辽东的大捷,他自然是高兴的。 可高兴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强烈不甘。 想当年,浑河血战,两名舅舅率领白杆兵,与数倍于己的建奴死战。 那一战,他的大舅舅秦邦屏战死,二舅舅秦民屏身负重伤,浴血突围,幸免于难。 大舅舅秦邦屏的两个儿子秦翼明,秦拱明,由秦良玉收为养子。 可结果呢? 战功被辽东那帮人冒领,朝廷的抚恤赏赐,少得可怜。 如今,皇帝圣明,知人善任。 辽东战场上,但凡有功者,无不得到封赏。 他们这些真正与建奴血战过的百战精锐,却只能窝在这西南一隅,看着别人建功立业。 这种滋味,比刀子割在身上还难受。 “军功……” 马祥麟深以为然,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 他将那份令人眼红的邸报推到一边,又拿起了另一份公文。 这份公文,正是推行“一条鞭法”与“致仕恩养法”的公文。 三人之前已经看过了。 初看时,只觉得是皇帝整顿文官的手段,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将关系不大。 秦翼明扫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 “又是这些文官的事,又是‘致仕恩养’,又是‘升官一级’,陛下待他们,可真是天高地厚。” 秦拱明也道:“是啊,咱们武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未必能换来一个爵位。他们动动嘴皮子,熬够了年头,就能恩养终身,真是好命。” 马祥麟没有理会两个兄弟的抱怨。 思考间,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 “啪!” 这一声,比刚才秦翼明砸桌子的声音还要响亮。 秦翼明和秦拱明都被他吓了一跳。 “祥麟,你发什么疯?” “祥麟,怎么了?” 马祥麟没有回答,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爆发精光。 他抬起头,环视着两位表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对!” “这份公文,不对劲!” 秦拱明一脸不解:“哪里不对劲?不就是说文官纳税养老的事吗?” 秦翼明也皱起了眉头,重新拿起那份诏书,翻来覆去地看。 “没什么不对啊,字都认得。” 马祥麟一把将诏书夺了过来,手指重重地戳在纸面上。 “你们看!” “诏书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官绅一体纳粮,到致仕恩养,再到分田于民,几乎囊括了天下万务!” 他压低声音。 “独独!” “独独未提我西南土司,该当如何!” 秦拱明依旧是一脸的茫然。 “未提,不就是照旧吗?” 在他看来,法无禁止即可为,朝廷没说要改,那自然就是维持原样。 “糊涂!” 马祥麟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闪。 他一把抓住秦拱明的肩膀,神情激动。 “二表哥,你也不想想,当今陛下是何等心智!何等手腕!” “他连传承二百余年的宗亲优免都敢废,连那些文官的根都敢刨,会在乎我们西南这几个土司?” 马祥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判断力。 “他若想维持旧制,安抚人心,就必然会在诏书中加上一句‘土司旧例不变’!” “可他偏偏不提!” “一个字都不提!” “这是为什么?” 秦翼明毕竟心思活络一些,听到这里,眼神猛地一亮,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你的意思是……” 马祥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兴奋。 “陛下不提,就是要我们这些地方官,‘看着办’!” “这是默许!” “默许我们借着新政之机,大行‘改土归流’之事。” 大明立国以来,西南土司之患,便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大明的疆土,时时发作。 他们名为大明臣子,实则在各自的地盘上,就是土皇帝。 私设官署,自征赋税,生杀予夺,无不自专。 朝廷政令,出了卫所,便是一纸空文。 远的不说,就说万历年间的播州之乱,朝廷调集二十余万大军,耗费数百万两白银,才将其平定。 陛下之前召母亲殿见,便有安排朱燮元总督和母亲一起行这‘改土归流’之策。 “当真?陛下当真有此意?” “十之八九!”马祥麟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脑中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碰撞。 “你们想,新政的核心是什么?是‘一条鞭法’,是‘官绅一体纳粮’!” “可这政令,在土司的地盘上,能推行吗?” “那些土司,会乖乖地清丈田亩,把收到口袋里的银子,再交给朝廷?” “绝无可能!” “所以,新政要想在西南推行,就必须先扫清土司这个最大的障碍!” 马祥麟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声音里带着致命的诱惑。 “陛下把刀递到了我们手上,就看我们敢不敢接,有没有本事用了!” 秦拱明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拍胸脯:“有何不敢!只要母亲一声令下,我第一个带兵冲上去!” 秦翼明则是更为冷静,他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我西南土司,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那云南的蒙自土司,实力最强。若无万全之策,贸然动手,恐怕会重蹈万历年间的覆辙。” “云南的土司,现在又不归母亲管!” 第348章 天赐良机 马祥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院外的蝉鸣。 他凑近二人,脸上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倒是近日,咱们四川的酉阳宣慰司和湖广的永顺宣抚司,为了一处新发现的盐井,已经是剑拔弩张,摩擦不断。”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 “我们不妨坐山观虎斗,让他们斗!甚至可以暗中拱火,让他们斗得更凶一些!”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元气大损,我们再以‘调停争端,平靖地方’为名,行雷霆之势,挥师介入!” “一举,将这两大心腹之患,彻底荡平!” 马祥麟越说越激动,双眼放光,似乎已经看到了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到那时,改土归流,大功告成!这泼天的功劳,谁还敢跟我们抢?” “哈哈哈,妙!妙啊!”秦翼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溅,满脸都是对功名的渴望。 秦拱明也是一脸向往,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就在三人为这神来之笔的计策而血脉偾张之时。 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厅堂内的暑气瞬间消散。 “糊涂的是你!” 三个壮汉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们霍然转身,只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戎装,身形高瘦。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沟壑,两鬓也已斑白,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马祥麟感觉自己那点兴奋和算计瞬间消散。 四川巡抚,忠贞侯秦良玉。 “娘!” “母亲!” 三人连忙躬身行礼,方才那股子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劲头,瞬间荡然无存。三个年届不惑的沙场宿将,此刻活像三个做错了事的学童。 秦良玉面沉如水,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尔等眼中,只有军功,只有封妻荫子。” 此时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妇人,声音里满是劝诫。 “可曾看到,刀兵一起,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皆是我大明百姓!” 马祥麟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母亲看穿心思的窘迫和一丝不服。他低下头,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反驳。 秦翼明性子最直,挠了挠后脑勺,闷声闷气地开口:“母亲教训的是。可……可这功劳就在眼前晃悠,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飞了吧?辽东那帮人,杀的是建奴,咱们在这西南,平的也是叛乱,都是为国尽忠。” 秦拱明更是觉得委屈,小声嘟囔:“咱们白杆兵的兄弟,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通州城一战之后,也就收拾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土匪,手都痒了。如今有这么个机会,动动筋骨,也能给朝廷分忧不是?” 秦良玉的目光从两个养子的脸上扫过,最后还是落回自己儿子身上。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有谋略,有胆识,但少年得志,性子里总缺了那么一丝沉稳,看事情只看利弊,容易忽略人心。 “为国分忧?” 秦良玉冷哼一声,转身在主位坐下。 “是为国分忧,还是为了你们自己头上的缨枪?酉阳宣慰使冉氏,湖广永顺宣抚司彭氏,他们治下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我大明的子民?” “你们为了军功,挑唆他们自相残杀,让他们裹挟部众,互相攻伐。到时候,田地荒芜,家破人亡,这笔账,算在谁的头上?”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添了几分沉重:“祥麟,你记住。为将者,手中握的是万千人的生死。一念之差,便是伏尸千里,流血漂橹。兵者,凶器也,非万不得已而用之。” “陛下的新政,是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是让你们借着新政的名头,去挑起另一场战乱。” 母亲的话,句句在理,马祥麟无法辩驳,只能躬身领受:“孩儿知错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那团火,却并未真正熄灭。 朝廷的新盐法,高明至极。所有盐矿皆归国家,私自开采皆以谋逆论处。 同时,在土司地方,又将开采的活计交给所属的土司,以此安定地方。谁能拿下这个差事,谁就能名正言顺地养活一大批人,从中赚取巨大的利润。 酉阳和永顺争的那处盐井,正处在两家土司的交界地。亦是四川和湖广的交界。 这“组织人手”的权力,就成了利益焦点。 这意味着,谁能控制盐井周边的土地和人口,谁就能拿到这份肥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土地之争,而是关系到未来数十年家族兴衰的根本利益。 秦良玉的告诫,马祥麟记在心里,但他觉得母亲还是过于仁慈了。对付这些桀骜不驯的土司,不用雷霆手段,光靠朝廷的圣旨和抚慰,无异于与虎谋皮。 既然不能“拱火”,那就“坐视”。 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乱,是必然的。 七月中旬,酷暑难耐。 酉阳宣慰使冉天麟,仗着自己兵强马壮,率先发难。他组织了上千部众,号称是去盐井附近“勘探地界”,实则是想强行占据。 永顺宣抚司的彭氏哪能容忍,宣抚司彭弘澍率领着同样数目的土兵,带着弓弩,剑拔弩张。 双方先是隔着山谷对骂,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对方家里的鸡犬不宁,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骂了大半天,口干舌燥,火气也彻底被点燃。 也不知是谁先放了一箭。 瞬间,箭矢如蝗,铳声大作。 两拨人马就在那狭窄的山谷里,展开了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械斗。 没有阵法,没有战术。 只有最直接的劈砍和刺杀。 刀入肉体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嚎,浓重的血腥气飘散在山谷间。 这一场械斗,从午后打到黄昏。 最终,双方各自丢下两三百具尸体,才在暮色中收兵。 消息传回重庆府。 秦翼明和秦拱明听得热血沸腾。 “打!打得好!狗咬狗,一嘴毛!”秦翼明兴奋地一拍桌子。 秦拱明也在一旁憨笑:“这下他们总该消停了吧?死了这么多人,看谁还敢去碰那盐井。” 马祥麟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他拿着刚送来的战报,快步走进后堂,找到了正在擦拭佩剑的秦良玉。 “母亲。” 秦良玉头也未抬,手中那柄跟随她南征北战数十年的宝剑,在桐油的擦拭下,发出幽幽的寒光。 “说。” “酉阳和永顺打起来了,就在盐井山谷,双方死伤近五百人。” 第349章 一石三鸟之计 秦良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土司之间的斗争,屡见不鲜了。 马祥麟见母亲反应平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母亲,孩儿之前确是孟浪了,只想着军功。但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不能不管了。”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里却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这两家经此一役,都已元气大伤,但梁子也彻底结下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冲突,只会更加惨烈。届时,战火蔓延,受苦的还是周边的百姓。” “孩儿以为,我们应当顺水推舟。”马祥麟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蛊惑。 “以调停之名,行进驻之实。先将两家隔开,稳住局势。而后,再以朝廷的名义,彻查械斗之罪。” “那冉天麟是始作俑者,罪责难逃。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废其宣慰司,彻底将其地纳入朝廷版图。” “如此一来,既能平息战乱,解百姓于倒悬,又能完成陛下‘改土归流’的宏愿,还能将那新盐井牢牢控制在四川境内。” “此乃一石三鸟之策!” 他一口气说完,定定地看着秦良玉,等待着她的决断。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既有为国为民的大义,又有顺应上意的精明。 秦良玉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佩剑。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既然他们自己要斗,不是正好随了你的意。” 马祥麟被母亲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随了我的意? 他胸口一阵起伏,那“一石三鸟”的完美计策,为了大明,为了陛下,为了西南的长治久安! 怎么到了母亲嘴里,就成了他的私心? 一团火“噌”地窜上脑门,马祥麟的脸瞬间涨红。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孩儿的计策,是为平息战乱,是为推行陛下新政和改土归流,更是为了将那盐井牢牢控制在咱们四川,增加娘的政绩。” “这怎么能说是为了我自己?” 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委屈。 自己绞尽脑汁,自以为想出了天衣无缝的万全之策,既能为国分忧,又能建功立业。 母亲非但没有半句夸奖,劈头盖脸竟是一盆冷水。 秦翼明也觉得侯爷的话重了,忍不住为兄弟辩解:“母亲,祥麟也是一片好心!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事情闹大,最后不可收拾吧?再说,那冉天麟主动挑事,咱们出兵师出有名,正好杀鸡儆猴!” 秦拱明更是个直肠子,瓮声瓮气地附和:“就是啊,母亲!咱们白杆兵的弟兄们都快闲出病了。陛下在辽东大赏功臣,咱们也得拿出点成绩给陛下看看,不能让人觉得白杆军只会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三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激动,仿佛那泼天的军功已是囊中之物。 秦良玉看着这三个血气方刚的儿子,心中无声一叹。 她没有动怒,只是将那柄擦拭得雪亮的宝剑,缓缓归入鞘中。 “咔。” 一声轻响,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 “坐下。” 声音威严。 马祥麟三人心头齐齐一凛,方才那股子冲天豪情瞬间消散大半,一个个垂头丧气,老老实实地找了椅子坐下。 秦良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定格在马祥麟的脸上。 “祥麟,你的计策,听起来确实天衣无缝。” “可我只问你一句,你凭什么断定,我们介入之后,就能‘一举荡平’?” 马祥麟一愣,脱口而出:“酉阳和永顺血战一场,各自伤亡数百,正是元气大伤!我白杆兵精锐尽出,行雷霆之势,他们如何能挡?” 在他看来,这再简单不过。 两只斗得筋疲力尽的疯狗,怎么可能是一头猛虎的对手? “元气大伤?” “死了几百个部众,就叫元气大伤?你太小看这些土司了。” 她站起身,踱到一旁的巨大堪舆图前,图上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卫所、土司的势力范围。 “你们只看到邸报上辽东的封赏,眼红了,心也热了。” “只看到酉阳和永顺打了一架,觉得机会来了。” 她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酉阳和永顺交界的那片区域。 “可你们看到了吗?” “冉氏在酉阳盘踞数百年,彭氏在永顺更是根深蒂固,他们治下的部民,数以万计!死掉几百个壮丁,是损失,但绝非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 秦良玉的声音陡然沉下。 “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是他们明白朝廷在看着他们。” 马祥麟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致命的东西。 “你那个‘调停争端’的借口,能骗得了谁?” “我大军一动,他们立刻就会明白,我们是冲着什么去的!” “到那个时候,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秦良玉霍然转身,目光如炬。 “他们会立刻停战,握手言和,然后调转刀口,一致对外!” “不仅如此!” 秦良玉的语气愈发严厉。 “他们还会派人去联络贵州的安氏,云南的沙氏、龙氏等等。” “这些大土司,平日里或许有争斗,但在面对朝廷‘改土归流’这把刀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抱成一团!” “到那时,就不是我们去平定酉阳和永顺,而是整个西南的土司,联合起来,对抗我们!对抗朝廷!” “祥麟,你告诉我!” “到了那个地步,你这‘一石三鸟’的计策,还剩下什么?” “是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还是重蹈万历年间播州之乱的覆辙,耗费国帑数百万,调集数十万大军,才能平定?” 秦良玉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 马祥麟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只想着趁你病要你命,只想着建功立业,却忽略了这一刀下去,捅穿的会是整个西南的马蜂窝! 母亲说得对,这些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盘踞数百年的土司,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之间的矛盾,在“生死存亡”这个更大的威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第350章 秦良玉的为臣之道 “可是…娘…” 马祥麟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试图为自己辩解。 “陛下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新政诏书,独独不提土司,这不就是默许我们动手?我们若什么都不做,岂不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秦良玉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真的读懂了陛下的心思吗?” 她走回主位,缓缓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陛下,是不想提,还是不能提?” “新政的核心是什么?是官绅一体纳粮,是清丈田亩,是把税收放在有土地的人身上。” “这政令,在腹地推行,都引来了百官跪谏的滔天风波。若是在诏书里,再加上一条‘土司一体纳粮’,你猜会发生什么?” 秦良玉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都不用我们动手,整个西南,立刻就会烽烟四起!” “陛下这是在避其锋芒,先易后难!” “他要先把最硬的骨头,也就是那些士绅官僚啃下来,稳固了基本盘,才会回过头来,收拾我们西南的局面!” “他不是默许我们动手,而是无声的告诉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不要在他推行新政的关键时刻,在西南给他捅出一个天大的篓子!”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 “是看!” “是等!” “等到新政在全国推行开来,大势已成。等到朝廷国库充盈,国力蒸蒸日上。到那时,我们再来谈‘改土归流’,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秦良玉的话,让马祥麟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功名之火,瞬间被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缕青烟。 马祥麟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军功,甚至臆断皇帝的“暗示”,却完全没看到这背后牵扯的政治大局,没看到皇帝那步步为营的深远谋划。 自己的所谓“妙计”,在母亲这番剖析之下,显得如此鲁莽。 如果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非但立不了功,反而会成为破坏陛下大政方针,葬送大明国运的罪人! 想到这里,马祥麟后心一凉,冷汗已然湿透了里衣。 他站起身,走到秦良玉面前,深深作揖。 “娘!孩儿……知错了!” 秦翼明和秦拱明也已听得面无人色,这才惊觉自己差点跟着马祥麟,闯下了何等弥天大祸。两人不敢再坐,连忙起身跟着作揖。 “母亲,我们错了!” 秦良玉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儿子,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 她伸手扶起三个孩儿,叹了口气。 “你能想明白,就好。” “记住,为将者,勇冠三军,只是匹夫。懂得审时度势,看清大局,方为帅才。” “陛下的棋局很大,我们只是其中一颗子,走好自己的每一步,不要走错,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忠诚。”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启禀侯爷,少将军,二位秦将军。酉阳和永顺那边,又来信了!” 马祥麟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又打起来了?” 那亲兵摇了摇头,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没…他们停战了。” “什么?!” 秦翼明第一个炸了起来,嗓门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他瞪着一双牛眼,一把薅住那亲兵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 “再说一遍!停战了?怎么可能!前两天还打得头破血流,死了几百号人,这血海深仇说放就放下了?他们是泥捏的吗!” 那亲兵被他晃得七荤八素,结结巴巴地喊道:“回……回秦将军,千真万确!探子亲眼所见,两边的人马都撤了!盐井山谷现在就剩下几十个人看着,连个骂仗的都没有,安静得很!” “邪了门了!” 秦翼明松开手,一脸的匪夷所思。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猛灌,结果吃了一嘴茶叶,呛得连连咳嗽。 秦拱明也是满脸困惑,挠着大光头,瓮声瓮气地嘟囔。 “怪哉,前一刻还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下一刻就握手言和?这冉天麟和彭弘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他们这些武人的认知里,结了死仇,便是不死不休。像这种打到一半突然鸣金收兵,还收得如此干脆利落的,简直闻所未闻。 只有马祥麟,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神瞬间变了。 机会! 这才是真正的机会! 他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刚才被母亲教训的窘迫,急切地看向秦良玉。 “娘!他们停战了!” 马祥麟的脑子转得飞快,重新梳理思路。 “我的意思是,这两家突然停战,绝不简单。他们不是打累了,更不是发善心,背后必有我们不知道的缘故。” “您想,盐井不止是工人供给,还有周边的商道,谁肯放手?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就是为了独吞。现在突然不打了,只有两种可能。” 马祥麟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让他们意识到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让朝廷坐收渔利。所以暂时休战,从长计议。” “第二,也是最有可能的!” 马祥麟的语气陡然凝重。 “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密约!比如共享这个盐井,共同对抗外敌!若是如此,事情就麻烦了!” 若冉氏和彭氏真的联合,那就不再是两只互咬的狗,而是两头暂时结盟的狼。其实力合在一处,足以让任何想要插手的势力都得掂量掂量。 若他们再串联其他土司,共同抵制新政,后果不堪设想! 秦良玉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她放下了茶杯,示意儿子继续。 “娘,您刚才教训的是,我们不能硬打,以免把所有土司都逼到对立面。孩儿明白,强攻,是下下之策。” “但现在,他们自己停战了,这就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软介入’的机会!” “他们就算达成密约,也定是貌合神离,互相猜忌。毕竟死了那么多人,血仇不可能说消就消。这个联盟,脆得很!”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出兵,是出人!” 第351章 西南的潜在危机 马祥麟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笃定。 “我们立刻以四川巡抚衙门的名义,派一名得力官员,以‘奉旨调停边境争端,勘定盐井归属’为由,前往酉阳!” “因为械斗是冉天麟先挑起的,他理亏在先!我们找他,名正言顺!” “使者到了酉阳,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摆足朝廷架势,告诉冉天麟,朝廷很重视此事。然后就住下,好吃好喝,天天与他谈,就是不给准话。” 秦翼明听得一头雾水:“光谈有何用?那不还是干看着?” “表哥,此行目的是‘压力’!你想,朝廷钦差住在他家,天天盯着他,湖广的彭氏会怎么想?” “彭弘澍本就与冉天麟有血仇,现看他跟朝廷使者勾勾搭搭,他能睡得着觉?他必会怀疑,冉天麟是不是要卖了他,借朝廷的手来对付自己!” “他们那个脆弱的联盟,立刻就会出现裂痕!彭弘澍为求自保,也一定会派人去找湖广的官府,甚至会主动请求朝廷出面,‘公平’解决盐井问题。” “到了那时,主动权就尽数落入朝廷手中了!” 秦良玉突然插话。 “你这计策,还缺了最要命的一环。” 马祥麟疑惑的看着秦良玉。 “娘,孩儿哪里想得不周?” 秦良玉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 “你以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冉天麟和彭弘澍?” 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将四川、湖广、贵州、云南交界的大片区域都圈了进去。 “我们真正的对手,是这片土地上盘踞了数百年的‘土司制度’!” “这些年,我奉朝廷之命,巡抚四川。你以为我都在做什么?那些心向朝廷的小土司,早就纳土请改,他们的地,已是朝廷的州县,他们的民,已是朝廷的编户。” 秦良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剩下的,全都是硬骨头!” “冉氏、彭氏、安氏、宋氏…哪一个不是传承了十几代甚至二十几代?哪一个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西南。你动一家,就是捅了整个西南的马蜂窝!” “甚至……还有沙氏这种近些年冒头,实力暴涨的!” 马祥麟以前只知道母亲威名赫赫,白杆兵战无不胜。 他以为西南地面上,大小土司无不畏服。 他从未想过,这份威名的背后,母亲走的竟是一条如此艰难,如此如履薄冰的道路。 原来,那些愿意听话的,早就被解决了。 剩下的,全是桀骜不驯,随时可能噬主的饿狼! “你的离间计,听起来滴水不漏。” 秦良玉转身,重新看向马祥麟。 “可我问你,万一玩脱了呢?” “万一冉天麟和彭弘澍,不上你的当呢?” “他们要是将计就计,一边假意与我军周旋,一边暗中串联所有土司……” 秦良玉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马祥麟的心口。 “到那时,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打,就是我们主动挑起战端,给了所有土司联合起来对抗朝廷的借口,正中他们下怀!” “不打,朝廷的脸面何在?我秦良玉的脸面何在?” “以后,还怎么在西南立足?” 秦良玉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祥麟,你告诉我。” “这个进退两难的死局,你打算怎么解?” 马祥麟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解,可他根本无解。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种种算计,都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假设之上。 那就是敌人,会按照他的剧本走。 可万一敌人不按套路出牌呢? 他根本没有第二套方案。 一旦计策失败,后果,他不敢想。 秦翼明和秦拱明也彻底听傻了。 他们这才明白,母亲考虑的,是第二步,第三步,甚至是失败之后如何收拾残局。 秦良玉看着三个儿子煞白的脸色,语气稍缓。 “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她淡淡开口。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陛下,我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西南。” “陛下要推行新政,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稳定!” “一个绝对稳定,绝对听话,能够将朝廷政令不折不扣贯彻到底的西南。而不是一个烽烟四起,处处掣肘的烂摊子。” “我们贸然出兵,挑起战乱,就是在给陛下添乱。” “这,不符合陛下的利益,所以是错的。” “我们坐视土司做大,甚至联合起来对抗新政,同样是给陛下添乱。” “这,也不符合陛下的利益,所以也是错的。” 秦良玉的目光扫过堪舆图,最终落回马祥麟身上。 “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情,都纳入朝廷的法度之内。” “我们不主动打,但我们也不能怕打。”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自己犯错,让他们自己把谋逆的罪名坐实!然后我们再以朝廷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去收服!” “这样一来,我们既能完成改土归流的实绩,又能震慑宵小,为新政在西南的推行扫清一切障碍。” “最重要的是……” “新政的实行,本身就会激起那些士绅的抵抗,如果让他们借此机会,联合土司一致对外。” 秦良玉站起身,走到马祥麟面前,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轻,话语却重逾千斤。 “祥麟,你记住。” “不要去猜陛下想要什么。” “要去想,他正在做什么,他最需要什么,他最担心什么。” “想明白了这些,你才能真正地替他分忧,才能成为他真正信得过的肱股之臣。” “否则……” 秦良玉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就算立下再大的军功,也可能因为站错了位置,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马祥麟怔怔地看着母亲。 他一直汲汲于功名,想要在沙场上证明自己,想要追赶甚至超越父辈的荣耀。 他以为,只要能打胜仗,就是对陛下最大的忠诚。 但是在皇帝的棋盘上,军事,永远只是政治的延伸。 一个不懂政治的将军,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帅才。 “孩儿…受教了。” 马祥麟猛地单膝跪地,向自己的母亲行了一个军礼。 第352章 孔孟之乡 车马粼粼,卷起官道上的燥热微尘。 周王朱恭枵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指间捻着一卷《春秋》,目光却穿透车帘,望向窗外。 齐鲁大地的苍茫与厚重,扑面而来。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浸透了圣贤的墨香。 他此行的目的地,山东,孔孟之乡。 皇帝的旨意,犹在耳边。 “周王,你去山东。孔孟之乡,读书人最多,也最是麻烦。” “朕要你让那些孔孟的子孙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这趟差事是烫手山芋。 他自己读了圣贤书一辈子,对曲阜那个地方,骨子里就存着一份敬畏。 可他更是大明的亲王,是朱家人!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道统”与“政统”,朱恭枵的选择不言而喻。 这两年身居京都,皇帝的手段他看的更是清晰。 先用“致仕恩养”那块香得流油的肥肉,吊起满朝文武的胃口,让他们看见一条通往青史留名的金光大道。 紧接着,便是“一体纳粮”这柄快刀,直直劈向官绅集团赖以生存的优免特权。 一拉一打,胡萝卜加大棒。 京城那场声势浩大的“午门跪谏”,本该是滔天风暴。 结果,被皇帝用一桩谁也说不清真假的“谋逆案”,风过无痕般地化解了。 那些平日里梗着脖子、以“清流”自居的言官,跑得比谁都快。 这手段,又狠又高明。 如今京畿已定,可政令一旦出了京城,会变成什么模样,无人能料。 皇帝派他们这些亲王分赴各地,名为“代天巡视”,实则是去啃那些最硬的骨头。 他朱恭枵,啃的就是这块最讲“道理”,也最不讲“道理”的骨头。 马车在兖州府城外停下。 兖州知府邓藩锡早已带着一众属官,在城门口烈日下恭候多时。 邓藩锡约莫四十来岁,一张脸上每个毛孔都透着“谨慎”二字。 见到周王车驾,他领着众人跪倒在地,山呼千岁。 “都起来吧。” 朱恭枵的声音温和。 知府衙门内,分宾主落座。 上等的崂山茶,可邓藩锡端着茶盏的手,指尖却在无法抑制地轻颤。 “邓知府,本王奉皇上之命,前来巡视山东新政推行事宜。” 朱恭枵开门见山。 “你先跟本王说说,兖州府这边,情况如何?” 邓藩锡额角的汗珠瞬间沁了出来。 他放下茶盏,躬着身子,每一个字都说得万分小心。 “回王爷千岁,自朝廷新政颁布,下官便立刻组织人手,张贴告示,宣讲皇恩。兖州府的百姓,无不感念陛下仁德,欢欣鼓舞。” 全是场面话。 滴水不漏。 朱恭枵语气依旧和煦。 “哦?那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之事,可有着落了?” 邓藩锡的腰,弯得更低了。 声音也跟着虚弱下去。 “回王爷,此事……此事正在筹备。” “只是……这清丈田亩,工程浩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日之功。下官唯恐操之过急,反生事端,所以……想先拿出一套万全的章程来,再行推展。” “万全的章程?” 朱恭枵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那曲阜县,是否也在这‘万全’之中?” 邓藩锡身子微微一颤。 真正要命的问话来了。 “王爷……这……这曲阜县,情况特殊……” 炎炎夏日,大颗的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官服的衣领。 “如何特殊?”朱恭枵追问,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曲阜……乃圣人故里,衍圣公府邸所在。历朝历代,都对衍圣公优渥有加,其名下田产,皆享有免税免役之特权。此乃祖制,亦是天下读书人之共识……” 邓藩锡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本王知道。” 朱恭枵打断了他。 “本王问的是,如今皇上的新政,是要废除一切优免。” “这‘一切’二字,包括亲王,勋贵,各级官员士绅。” 邓藩锡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 可明白又如何? 一边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亲王,背后代表的是皇权。 另一边,是盘踞山东数百年,被天下士林奉为精神图腾的衍圣公。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被夹在中间,就是磨盘里的豆子,除了被碾碎,没有第二条路。 “王爷,下官……下官不是不想推行新政,实在是……” 他索性心一横。 “是那曲阜县令,乃衍圣公保举的孔氏族人,世袭罔替!那曲阜一县,上至县丞主簿,下到衙门差役,乡间里长甲首,大半都姓孔!下官……下官人微言轻,政令难入啊!” 这已经不是政令不通的问题了。 那曲阜县,根本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朱恭枵沉默了。 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这已经不是地方官阳奉阴违,而是形成了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利益共同体。 孔家利用“圣人后裔”这块金字招牌,早已不满足于自家田产的优免。 他们通过“投献”,让无数平民百姓将田产“献”给衍圣公府,成了孔家的“佃户”。 原本属于朝廷的税收,成了孔家田地的”租子“。 朝廷在曲阜周边,已收不上几个税。 国家的土地,成了孔家的私产。 大明的子民,成了孔家的佃农! 一股无名怒火在朱恭枵胸中翻腾,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 若派个武将,怕是早就拔刀杀人了,到时激起士林哗变,有了牵头羊,这新政将更难实施。 对付读书人,还得讲道理! “邓知府,不必惊慌。” 朱恭枵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奇特的镇定力量。 “本王此来,不是问罪。你的难处,本王知道。” 邓藩锡闻言,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连连点头。 “这样吧。” 朱恭枵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衙门里那棵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的老槐树。 “你即刻去把兖州府,尤其是曲阜县周边的田亩黄册、鱼鳞图册、历年税赋账目,都整理出来。” “不管多乱,多不齐全,本王都要看。” “是,是!下官遵命!”邓藩锡忙不迭地应下。 “另外,”朱恭枵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邓藩锡身上。 “本王明日,要亲往曲阜,拜会衍圣公。” 邓藩锡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 亲王拜衍圣公? 这是先礼后兵? 还是鸿门宴?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头深深地埋下。 “下官……遵命。” 第353章 衍圣公府 第二日,曙色微明,周王的王驾便一路向东,往曲阜而去。 曲阜县城不大,却处处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派。 城墙虽不高,但青砖古朴,街道整洁,行人往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安逸与自得。 这里的人,似乎天然就比别处的人,多了一份身为“圣人乡亲”的骄傲。 衍圣公府,就坐落在县城的中心。 朱漆大门,铜环兽铺,门前一对石狮子,历经风雨,威严不减。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副闻名天下的对联。 “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 “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朱恭枵在马车里,远远望着那副对联。 上联的“富”字,顶上少了一点,意为“富贵无头”,富贵没有尽头。 下联的“章”字,中间一竖直通顶部,意为“文章通天”,学问直通天道。 车驾在府门前停稳,朱恭枵尚未下车,便见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当代衍圣公孔衍植,身着一品绯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六梁冠,亲自率领着孔氏族中长辈数十人,早已恭候在门内。 这排场,比迎接圣旨也差不了多少了。 “臣,孔衍植,率孔氏族人,恭迎周王千岁!” 孔衍植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自有一股世家子弟养成的雍容气度。 “衍圣公不必多礼。”朱恭枵走下马车,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亲自上前扶起孔衍植。 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脸的笑意,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只是那笑容都未曾抵达眼底。 一番繁琐而又无可挑剔的礼节过后,朱恭枵被请入府中。 这衍圣公府,哪里像个府邸,分明就是一座小小的宫殿。 九进院落,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正常只有皇家才能九进院,衍圣公是特许的。) 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下人,个个垂手侍立,鸦雀无声,规矩比皇宫里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恭枵心中冷笑,这孔家,真真是把“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这十二个字做到了极致,是历代皇帝特许的“僭越”。 正堂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孔衍植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位族中耆老作陪。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些许薄茶,不成敬意。”孔衍植举杯示意。 “衍圣公客气了。”朱恭枵也端起茶盏,“本王自幼读圣人书,对曲阜这片圣土,向往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两人略作寒暄,孔衍植便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尽显圣人之后的学问底蕴。 朱恭枵亦是不遑多让,应对自如。 堂上气氛看似融洽,几位族中老者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位亲王殿下,是个懂道理、识大体的斯文人,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茶过三巡,朱恭枵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孔衍植的话头。 他微笑着开口:“衍圣公,本王此次奉皇命巡视山东,主要是为推行新政而来。” 孔衍植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笑容不减分毫:“陛下圣明,仁德播于四海,实乃万民之福。王爷不辞辛劳,为国分忧,亦是臣子之楷模。” 他一番话,把皇帝和周王都夸了一遍,却对“新政”二字,只字不提。 朱恭枵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 “皇上仁德,我等做臣子的,自当将陛下的恩典,一丝不苟地送到每一位百姓手中。” “这‘一体纳粮’,核心便在于清丈田亩,如此方能做到公平公正。” 他把“一体纳粮”这四个最关键的字,如钉子般,轻轻敲在了桌面上。 堂中的融洽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几位孔氏族老脸上的笑容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孔衍植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轻轻放下茶盏。 “王爷所言极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圣人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朝廷推行新政,正是为了天下大同。我孔氏一族,世受皇恩,自当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神色。 “只是,我曲阜百姓,自祖辈起,便受圣人余荫庇护。府中的田产,租子收得极低,比之外间的税赋,不知轻了多少。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这……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守着一方净土了。” 好家伙! 朱恭枵差点没被他这番话给气乐了。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你朝廷的税重,我孔家的租子轻。百姓跟着我,比跟着你朝廷过得好。 我这是在替你安抚百姓,替你行“仁政”,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他这是在用儒家的“仁政”和“民本”,来对抗皇帝的“王法”! 朱恭枵彻底明白,跟孔衍植这种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 因为他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被扭曲的“道理”。 他把孔孟的学说,当成了自己家族特权的挡箭牌。 你想动我?你就是跟圣人作对,跟天下读书人作对! 朱恭枵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衍圣公高义,本王佩服。既然如此,那清丈田亩一事,想必在曲阜推行,定会十分顺利了?”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孔衍植。 孔衍植哈哈一笑,站起身来:“王爷,臣已在后堂备下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咱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 他直接避开了这个话题,拉着朱恭枵就往里走。 这一顿饭,吃得是山珍海味,喝得是陈年佳酿。席间,歌舞助兴,丝竹悦耳。 孔衍植频频举杯,言谈风趣,绝口不再提一个“税”字。 朱恭枵也乐得配合,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一场宴席,在极其“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孔衍植亲自将朱恭枵送到府门外,执手相送,依依不舍。 “王爷慢走,改日臣再登门拜会。” “衍圣公留步。” 两只手松开,两人脸上都挂着真诚的笑容。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朱恭枵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敛去。 陪同他前来的长史低声问道:“王爷,这衍圣公……油盐不进,我们怕是……” “油盐不进?”朱恭枵冷哼一声,“他不是油盐不进,他是给我们摆了一座孔孟的牌坊,等着我们自己一头撞死在上面。” 长史忧心忡忡:“那…若是强行推行,他们振臂一呼,天下士子有了领头羊,这…” “强行推行,是下策。”朱恭枵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跟他们硬碰硬,正中其下怀。” “那该如何?” 朱恭枵猛地睁开眼睛,瞳孔聚焦。 “皇上交给本王的差事,自然要想办法办妥了!” 周王朱恭枵沉默着,似乎在思考权衡着什么。 第354章 圣人名下 次日,马车回到兖州府衙,朱恭枵脸上那份在人前维持的和煦早已消散。 他甚至没有落座,直接对早已等候在堂下的邓藩锡下令。 “将府库存着的所有,与曲阜孔氏相关的卷宗、状纸、田契文书,全部给本王搬过来。” “全部?”邓藩锡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全部。” 朱恭枵重复道。 “哪怕是几十年前的,只要是状告衍圣公府的,一张都不能少。” 邓藩锡不敢再问,亲自带着人去了府库。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衙役抬着数个积满灰尘的大木箱,踉踉跄跄地走进正堂。 箱子打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卷卷已经泛黄发脆的卷宗。 许多状纸,甚至连封套都未曾拆开过,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仿佛一个个无法瞑目的冤魂。 看着这堆积如山的故纸,朱恭枵心中的怒火,反而诡异地平息了。 怒,是情绪。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掀桌子的事。这种事,不需要情绪。 这每一卷,都代表着一个走投无路的百姓的哀嚎。 这些哀嚎,被轻易地埋葬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就在此时,一名长随快步入内,呈上一张烫金的帖子。 “王爷,鲁王府派人送来请柬,鲁王殿下想为您接风洗尘,尽地主之谊。” 鲁王朱以派。 朱恭枵接过帖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云纹。 上次京都祫祭大典,这位鲁王表现得颇为恭顺。 看来在山东这富庶之地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主人相邀,没有拒绝的道理。 朱恭枵吩咐道:“备驾,去鲁王府。” 鲁王府的奢华,与衍圣公府的庄重截然不同。 这里是张扬的,是毫不掩饰的富贵,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皇族的尊荣。 见到朱恭枵,鲁王朱以派显得极为热情,大笑着迎上来。 “周王殿下,你可算来了!” 朱以派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壮,与当初在京都的谨慎模样判若两人,一脸的自来熟,透着一股山东大汉的豪迈。 周王拱手回礼:“感谢鲁王殿下盛情款待。” 屏退左右,酒过三巡,朱以派忽然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周王殿下,昨天去曲阜,那姓孔的是不是给你摆了一脸的圣人谱?” 朱恭枵一怔,随即苦笑:“鲁王如何得知?” “嗨!我还能不知道他?” 朱以派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本王跟他两家的地都连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他那套‘富贵无头,文章通天’的把戏,也就骗骗外地来的读书人。在本王面前,装什么大瓣蒜!”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豪放地抹了抹嘴。 “你也知道,咱们各地的亲王之前行事多有不端,被陛下狠狠敲打了一顿,袭爵降等,现在哪里还敢张扬。” 朱以派凑近了些,酒气混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通透。 “但孔家不一样。他们不是宗室,陛下动他们,就得掂量掂量天下士林那张牌。所以他们有恃无恐。周王,你别看他嘴上说的地租只要三四成,听着比谁都仁义。” “实际上呢?”朱恭枵顺势追问。 “实际上?” 鲁王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他家的佃户,比咱们家废了腿的奴仆还不如!一年到头,除了交租子,还得给他们家干‘白工’!修桥铺路,盖房建祠,随叫随到,一文钱没有!逢年过节,鸡鸭鱼肉,都得当‘孝敬’送上去,送少了还要挨管事的骂!” “最狠的是,一旦成了他家的佃户,子子孙孙都是!想走?腿给你打断!婚丧嫁娶都得他家点头!这跟关在圈里的牲口有什么区别?” 鲁王的话,印证了朱恭枵的猜测,却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 “不仅如此,”鲁王又灌了一口酒,像是要把胸中的闷气都吐出来。 “他家田地免税免役,可朝廷摊派下来的徭役总数不会少啊。这活儿谁干?还不是转嫁到那些可怜的佃户身上!他孔家顶着‘圣人门下’的好名声,干着敲骨吸髓的勾当!你去府衙告状?呵,兖州知府见了衍圣公都得点头哈腰,谁敢接你的状纸?” 鲁王朱以派留周王朱恭枵在他王府住下,周王以公事在身为由,婉言谢绝了。 从鲁王府出来,夜色已深。 朱恭枵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长史看着他,忧心忡忡:“王爷,这孔家,是棵烂到了根子里的参天大树。鲁王殿下说的这些,恐怕还只是能摆在台面上讲的。” “是啊,根深蒂固。” 朱恭枵幽幽说道。 “从太祖高皇帝赐下的两千大顷祭田,到如今万顷良田。这多出来的八千顷,背后是多少血淋淋的卖身契。当年江陵张先生推行新政,在此地也是寸步难行,最后人死政息。” 回到府衙,朱恭枵与长史二人,就着昏黄的烛火,将那些卷宗与鲁王透露的消息一一比对。 越看,越是心惊。 一个看似仁义的“低租”招牌背后,是无偿的劳役,是苛刻的贡献,是世代的人身依附,是巧妙的徭役转嫁,和那令人绝望的司法不公。 一个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王爷,此事……如之奈何?衍圣公府,动不得,也碰不得。”长史长叹一声,满是无力。 “谁说要直接动他了?” 朱恭枵忽然抬起头,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 “陛下此番新政,最厉害之处,不在于‘一体纳粮’,而在于那些实实在在的利民之策。” “我们不能直接对付孔家,但我们可以争取孔家的佃户。” “本王要做的,不是去砸烂他那块‘圣人’的牌坊,而是要在旁边,给百姓立起一块属于朝廷,属于陛下的牌坊!” “王爷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 第二日,邓藩锡再次被传唤至正堂。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心中已做好了被周王拿来开刀祭旗的准备。 “邓知府。”朱恭枵安坐在主位,神态平和。 “下官在。”邓藩锡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本王问你,是不是不敢得罪孔家?” 一句话,直刺心窝。 邓藩锡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恭枵淡淡一笑:“新设立的廉正司,你应该知道。专司监察百官,纠弹不法,只对陛下负责。本王看你,为人还算谨慎,是个可用之才。只要你把山东这件事办得漂亮,本王亲自上奏,保举你入廉正司。届时天子脚下,前程远大,也不必再看孔家的脸色。你意下如何?” 回京任职,入廉正司!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通天之路! 但代价,是把衍圣公往死里得罪。 他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别无选择。他立刻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下官愿为王爷效死,万死不辞!” “好。”朱恭枵很满意他的反应,“本王不要你效死,要你用心办事。”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邓藩锡连忙跟了过去。 朱恭枵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落在了紧邻曲阜的几个县。 “你现在就去办。把新政的所有好处,降田税,田贷一事,明明白白地张贴出去,派人去村村寨寨地讲!先从这几个县开始,把声势给本王造起来!” “可是王爷,这些地方的田地,大多已经‘投献’给了孔家……” “名义上是孔家的,对吗?”朱恭枵打断他,“那更好办了。你再去下一道公文,就给衍圣公府。” 朱恭枵一手藏于身后,一手握着卷宗,一副书生样子。 “告诉衍圣公,朝廷要彻查山东所有田亩。” “所有衍圣公府名下,超出太祖高皇帝御赐数额之外的田地,请他即刻补缴自万历年间至今的全部赋税。” 第355章 孔孟的咽喉 邓藩锡的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那一道盖着兖州府大印的公文,在他袖中,此刻仿佛烙铁一般滚烫。 轿子很稳,可他的心,却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周王殿下那句“保举你入廉正司”,以及自己心底对新政的认可! 他今日此行,就是纳下的投名状。 从此,他便与整个山东士林,尤其是曲阜孔家,彻底割裂,不死不休。 赢了,天子脚下,一步登天。 输了,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轿子在衍圣公府门前停稳,邓藩锡整了整官袍。 通报之后,他被引进了昨日周王才坐过的正堂。 当代衍圣公孔衍植,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常服,含笑坐在主位,仪态雍容,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来访。 “邓大人今日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孔衍植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与客气。 邓藩锡不敢落座。 他躬着身,从宽大的袖中,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取出那道公文。 “下官奉周王殿下之命,前来向衍圣公呈送公文。” 一名管事上前,将公文接过,转身呈给孔衍植。 孔衍植慢条斯理地展开卷轴。 厅堂内,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邓藩锡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 公文不长。 彻查田亩。补缴税赋,自万历年始。 邓藩锡的眼角余光钉在孔衍植那张清癯的面庞上。 他看见,那张脸上的笑意没有分毫改变。 他看见,那双握着卷轴的修长手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本爵知道了。” 孔衍植将公文缓缓卷起,优雅地随手放在案几上。 他甚至还抬了抬手,声音依旧温和。 “邓大人一路辛苦,来人,看茶。” “下官不敢!” 邓藩锡于此地如坐针毡,立刻推辞道。 “公文既已送到,下官不敢多扰,这就告退!” 孔衍植没有挽留,只是含笑颔首。 “那便不送了。” 邓藩锡躬身一揖,逃也似地退出了正堂。 直到他重新坐进轿子,官轿起行,彻底驶离曲阜县城的地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衍圣公府,正堂。 在邓藩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刹那。 孔衍植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如同精美的瓷器面具,一寸寸地崩裂、剥落。 他拿起案几上的那份公文,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道脆响,那份象征着皇权的公文,被他狠狠地掼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之上! “欺人太甚!” 孔衍植再也无法维持圣人之后从容不迫的风度,胸膛剧烈起伏,双目之中是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滔天怒火!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而扭曲。 “召集所有族老,即刻到议事堂!” 半个时辰后。 衍圣公府最深处的议事堂内。 孔氏一族最核心的十几位族老,尽皆在座。 那份被摔过的公文,在他们手中一一传阅。 一时间,议事堂内炸开了锅。 “补缴万历年至今的税赋?这……这是要挖我们孔家的根啊!”一名掌管钱粮账目的族老,胡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衰草,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笔账,是天文之数!这是要挖空衍圣公府!” “这是敲诈!这是明抢!”一个年轻族老(这里不是毛病,考取了功名也能拥有威望)猛地拍案而起,满脸涨红,“周王他凭什么!我孔家受历代先皇优免,此乃祖制!他这是违背祖宗成法!” “对!上万言书!联络天下士子,弹劾这个周王!我就不信,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弹劾?弹劾有什么用!”有人发出绝望的冷笑,“周王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当今皇上!” 吵嚷,叫嚣,惊慌交织成一锅沸粥。 “都给我闭嘴!” 孔衍植一声怒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站起身,视线如刀子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天,还没塌下来!” 孔衍植声音周正。 “周王,不过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这笔税,我们一个铜板都不能交!” “一旦交了,就等于我们亲口承认,这两百年来,我孔家兼并田产,接受投献,皆为非法!” “一旦交了,我孔家‘仁义’的牌坊,就塌了!就等于自断根基!日后天下人谁还会敬我们?谁还会信我们?” 孔衍植走到堂中。 “周王这一招,是阳谋。” “他不敢直接对我们硬来,怕激起士林哗变。所以,他要用民意来压垮我们,用经济来拖垮我们。” “他把新政的好处,什么降田税,什么田贷,嚷嚷得人尽皆知,就是做给我孔家治下那些佃户看的。” “他要把我们的佃户,变成他朝廷的顺民!” 比起直接动刀子,这种釜底抽薪的法子,更加阴狠,也更加致命。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先前那名惊慌的族老,颤声问道。 孔衍植露出一副自信的表情。 “他要跟我们讲法,我们就跟他讲‘道’。” “他要跟我们争民,我们就先安内!” 他看向一名负责各地庄子的族老下令: “即刻传令!收紧对所有庄子的控制!严禁任何佃户与官府的人接触,有私下议论新政者,探头探脑者,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 “他想让那些泥腿子知道朝廷的好处,我们就得先让他们记起来,忘了主子的下场是什么!” 孔衍植转过身,又对另一人吩咐:“另外,他不是要查账吗?那就让他查!” “把那些积了上百年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让他慢慢看,看他个三年五载!” 他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亲自取过笔墨。 “这些,都只是小术。” 孔衍植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字,跃然于雪白的宣纸之上。 他写的,不止一封信。 写完一封,便由心腹小心翼翼地吹干,封入信封。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放下笔。 孔衍植将那几封已经封好的亲笔信,递给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心腹。 “立刻送出去。” “送往南京,韩爌韩阁老。” “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 “江苏苏州,文震孟学士…浙江东林学院…” “告诉他们。” “告诉天下士林,新政名为利民,实为与圣人争道统!” “皇帝的刀,已经架在了孔孟的脖子上!” 第356章 百姓当家做主 一来一回,是接近五个时辰的时间。 邓藩锡从轿中下来的时候,腿肚子还在微微发颤。 一种混杂着亢奋与后怕的余韵,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冲撞。 他快步走进府衙正堂,周王朱恭枵正安然坐在那里,品着一杯清茶,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王爷。” 邓藩锡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些许嘶哑。 朱恭枵抬起手,示意他坐下。 “邓知府辛苦了。看你的样子,是见到衍圣公了。” “见到了。” 邓藩锡将过程简要叙述了一遍。 他尤其强调了孔衍植那份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的温和。 “下官斗胆猜测,他那不是平静,是暴雨前的沉寂。”邓藩锡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忧色,“他一个字都没反驳,一个字的火气都没有。这比拍案而起,还要可怕百倍!他恐怕……已经在联络各方,准备出招了。” 一个与皇权博弈了数百年的家族,其积蓄的能量,绝非一个知府可以想象。 他既然投了这投名状,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周王绑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恭枵听完,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了然。 “他越是平静,就说明越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邓藩锡一怔。 “邓知府,你想想,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会做什么?”朱恭枵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要么……疯狂反扑。要么……”邓藩锡顺着他的话想下去。 “要么,就是一动不动,收敛所有气息,等待自以为最致命的一击。” 朱恭枵替他说了出来。 “孔衍植,他选了后者。他很聪明,知道咆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在想,在谋划,在串联。” 朱恭枵放下茶盏,站起身。 “会思考的敌人,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邓藩锡的心,随着他这个动作,猛地提了起来。 周王踱步到那副堪舆图前,却没有去看那代表着麻烦核心的曲阜。 他的手指,落在了曲阜周边的几个县上。 “按计划行事。” “我们的第一把火,不是烧在曲阜,而是烧在它周围。” 邓藩锡看着地图,似乎在思考怎么实行周王的部署。 朱恭枵继续说道:“曲阜是孔家的心,可那些佃户,是他的血肉。我们现在动不了他的心,那就先让他失血。血流得多了,心,自然就弱了。” 釜底抽薪! 邓藩锡方才还残存的一丝恐慌,瞬间被一股灼热的干劲所取代。 “下官,这就去办!” 邓藩锡的行动力惊人。 第二天,十几支奇特的宣传队便在兖州府衙内集结完毕。 这些队伍的构成五花八门。 有从各房抽调出来的,最能说会道的书吏,他们负责讲解政策。 有嗓门洪亮,体格壮硕的衙役,他们负责敲锣打鼓,维持秩序。 最特别的,还是邓藩锡厚着脸皮,拿着周王的帖子,从鲁王府里“借”来的几个顶尖伶人。 鲁王听闻他的来意,当即一拍大腿,乐不可支。 “拿着本王的帖子去,挑最好的!唱戏骂人,他们是祖宗!正好给那姓孔的上上眼药!本王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于是,这些平日里在王府里唱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伶人,摇身一变,成了新政宣传的急先锋。 他们绕开了防备森严的曲阜县,如同十几股灵活的水流,涌向了紧邻的邹县、泗水等地。 一时间,这些平静了数百年的乡野,炸开了锅。 “哐!哐!哐!” 铜锣敲得震天响。 宣传队在每个村口,每个集市,搭起简易的台子。 他们不用那些拗口的官样文章,他们讲的,都是最粗鄙,最直接的大白话。 一名衙役扯着嗓子大吼。 “乡亲们!都来听!都来看!皇帝爷有旨!天大的好消息!” 人群慢慢聚拢,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警惕。 待人聚得差不多了,那从鲁王府借来的伶人便粉墨登场。 他没有唱戏,而是用说书的腔调,将新政编成了一个个顺口溜。 “说新政,道新政,皇帝爷他最心疼。” “心疼谁?咱百姓!种地纳粮的老乡亲!” “以前税,七八成,累死累活喂蝗虫。如今皇爷金口开,种田的税,要大降了!” 人群中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伶人看在眼里,声音拔得更高。 “不止降税这么好,还有一事更了不得!” “谁家没地不用慌,官府给你来帮忙!按人头,分田地,一人保底有二亩!” “不要钱,不要粮,官府借你‘田贷’。年年交租还田贷,辛苦个三十年,这地,就彻彻底底是你的啦!可以传给儿子,传给孙子,再也不用给别人当佃户了!” 伶人说到此处,猛地一拍惊堂木,扯开嗓子,吼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自己给自己当佃户!” 这最后一句话,响彻在所有佃户的脑子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飞快地传遍了各县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那些被孔家佃户身份束缚了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农人,只是远远地听着。 没人相信。 或者说,没人敢信。 皇帝远在天边,可衍圣公府的管事,那手里的鞭子,却是实实在在地抽在身上。 他们畏惧那根鞭子,远远胜过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夜深了。 邹县孔家庄,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里,油灯的光芒微弱地跳动着。 一个叫孔三毛的佃户,正蹲在地上,就着昏暗的光,编织着一双草鞋。 他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他的小儿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外面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爹。”少年凑到孔三毛耳边,压着嗓子,难掩兴奋。 “又跑哪儿野去了?”孔三毛头也不抬,手里的活计没停。 “爹,我……我去邻村了。我听见官府的人在敲锣打鼓,说……说新政。” 孔三毛编草鞋的手,停顿了一下。 “小声点!不要命了!”他低声呵斥,“这些事,是咱们能听的?想让管事听到,把你腿打断吗?” 少年被父亲一骂,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甘心。 “可他们说的不是假的!句句都是大白话,我听得真真的!他们说,皇帝爷要给咱们分地,自己种自己的地,三十年,地就是自己的!” 孔三毛沉默了。 他继续低头编着草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 一辈子了。 他从记事起,就在给衍圣公府当牛做马。 他的爹是,他的爷爷也是。 难道,这世上,真有不做牛马的活法?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咱们祖上,不姓孔,姓王。 只是成了衍圣公府的佃户,便自然姓了孔,外孔。 少年见父亲不说话,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能点燃黑夜的激动。 “爹,他们说明天要到咱们村口来讲!还说……” “还说周王殿下手里,有咱们山东府库里存了几十年的冤案状纸!” “他说,要替咱们做主!” 第357章 何为“做主” 孔三毛的心,被儿子最后那句话,狠狠攥了一下。 做主?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无比遥远。 他活了四十多年,只知道有主子,不知道何为“做主”。 他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另一只手颤抖着去关那扇根本关不严的破烂木门。 “疯了!你真是疯了!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孔三毛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恐惧。 与此同时,衍圣公府内,气氛有些压抑。 孔衍植端坐堂上,下面站着十几个从各地庄子连夜赶回来的管事。 这些人,平日里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此刻却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说吧,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孔衍植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一个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谄媚又不安的笑。 “回公爷的话,是有些泥腿子被官府的人蛊惑了,私下里嚼舌根。不过都是些没胆的货色,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咱们看紧点,过两天他们就忘了。” “忘了?”孔衍植眼皮轻轻一抬,“本爵看,是你们忘了衍圣公府的规矩!” 他抓起一份密报,摔在桌上。 “邹县,泗水,都有佃户聚集在村口听官府的宣传,甚至还有人,敢当面问你们,田贷是真是假!” 管事们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公爷,这……这不能怪我们啊!那周王太阴损,派了戏班子来,把那些歪理邪说编成顺口溜,敲锣打鼓地唱。那些泥腿子,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是啊公爷,他们还说,要替人翻几十年的旧案!这不是明摆着要挖咱们的根吗!” 孔衍植看着这群只知享乐、不知忧患的族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烦躁。 他冷声下令: “从今日起,所有庄子,加派人手巡视!” “严禁佃户与外人接触,更不许聚集议论新政!” “若有不从者……” 他顿了顿。 “先礼后兵。告诉他们,谁是他们的主子。若是不听,再动家法。” “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闹出人命,给周王留下口实。” “是!公爷英明!” 管事们如蒙大赦,连声应诺,匆匆退下。 在他们看来,对付一群泥腿子,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衍圣公府的威名,就是最管用的家法。 孔家后庄。 管事孔福,一个养得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正带着几个打手,在庄子里巡视。 他听了一夜的汇报,胸中的火气早就憋不住了。 什么狗屁新政,什么田贷,在这孔家庄,他孔福的话,就是王法。 他看见几个佃户聚在田埂上,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东西,他一看就懂。 那是希望。 一种让他极其厌恶的东西。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不用干活了?孝敬都准备好了?” 孔福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去,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鸷。 佃户们立刻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散开,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一个个都哑巴了?”孔福冷笑一声,随便指着一个老实巴交的佃户,“你,孔老四,你家的那只老母鸡,养肥了没有?我可告诉你,今年公爷府里要宴客,孝敬的东西,可不能比往年差了!” 那叫孔老四的佃户,身子一抖,嗫嚅道:“福…福管事,今年雨水少,收成…收成不好。家里实在…” “收成不好?” 孔福的音量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你的意思是,衍圣公府的脸面,还比不上你家那几颗粮食?” 他一脚踹在孔老四的腿肚子上,将他踹了个趔趄。 “我告诉你,鸡、鸭、新米,一样不能少!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周围的佃户,敢怒不敢言,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少年,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正是孔三的儿子。 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这世道完全磨灭的血气。 “凭什么!官府的宣传队说了,朝廷的新政,是要减税,没说还要交什么孝敬!” 一句话,让整个庄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孔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冲上去拉住儿子,双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孔福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那少年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副神态,像在看一只自己笼子里养的,却妄图啼鸣的公鸡。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少年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我说,皇帝爷的新政……”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少年的脸上。 孔福甩了甩自己发麻的手掌,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颤抖。 “皇帝爷?” “在这曲阜地界,衍圣公就是天!” “你爹娘没教过你规矩,今天,我来教教你!” 他对着身后的打手猛地一挥手。 “把他给我绑到祠堂门口的柱子上!” 几个打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孔三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孔福的大腿,涕泪横流。 “福管事!福管事!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一回吧!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磕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去撞地上坚硬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孔福一脚将他踹开,满脸的暴戾。 “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很快,少年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祠堂门口那根浸透了岁月痕迹的石柱上。 孔福从一个打手手里,接过一根浸了油的牛皮长鞭。 他在空中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对着周围所有被驱赶过来围观的佃户,厉声嘶吼。 “都给我看清楚了!” “这就是私通官府,妄议主家的下场!” 鞭子高高扬起。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抽在少年的后背上! 噗嗤! 衣衫破裂,一道血痕瞬间绽开。 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啊——!” 孔三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想要冲上去,却被两个打手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被压进冰冷的泥土里。 鞭子,一下。 又一下。 没有停歇。 少年起初还在惨叫,后来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最后,彻底没了声息,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整个孔家庄,除了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孔三喉咙中不断发出的呜咽,再无半点声音。 恐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孔福打累了,将血迹斑斑的鞭子扔在地上,用脚尖踢了踢昏死过去的少年。 他指着柱子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对着所有佃户,一字一句,厉声喝道。 “都记住了!” “在这儿,你们生是衍圣公的人,死是衍圣公的鬼” 第358章 福王南京行 时值盛夏,运河两岸垂柳蔫蔫,蝉鸣聒耳。 然而亲王宝船的舱室内,却自成一派清凉天地。 舱中紫檀木嵌螺钿坐榻上,铺着一层色如凝脂的象牙丝凉簟,簟上又覆天青色云龙纹杭绸薄褥。 亲王身后倚着苏绣软枕,内填白菊薄荷,暗香清冽。 榻角还置了一尊青玉“竹夫人”,触手生凉。 榻前黄花梨画案上,汝窑瓶里供着新采的白莲,金猊炉中焚着沉水香片。 最妙是舱顶悬下的湘绣竹帘,由内侍徐徐牵动,将舱外的毒日头筛作满室摇曳的绿影,恍如置身水中龙宫。 从京城出发,一路南下,福王坐的是内廷专供的最大号福船。 船上光是伺候他的宫女太监就有几十人,吃的喝的全是顶尖货色。 长史曾劝过他,此行当差,不宜如此张扬。 福王只是懒洋洋地告诉他,以前的富贵,父皇给的。 现在的富贵,是我侄儿皇帝给的。 我更得用! 我越是用,皇帝越放心! 可这位王爷,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痛快。 这趟差事,在他看来,纯粹是来受罪。 南直隶,南京。 听着是鱼米之乡,温柔富贵地,可实际上,这里是大明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他那位侄儿皇帝手段频出,在京城确实把那帮硬骨头的京官给镇住了。 可南京这地方,不一样。 天高,皇帝远。 盘踞在此的,是一群退了休、失了势,但根子比谁都深的老狐狸。 还有那帮世袭罔替,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却依旧霸着大片田产的勋贵。 再加上数不清的、靠着祖上荫庇,在乡间作威作福的士绅。 他们拧成一股绳,织成了一张泼水不进的网。 皇帝的新政,要官绅一体纳粮,要废除一切优免。 这哪里是新政? 这分明是要捅破他们这张网,要了他们的老命! 福王心里门儿清,自己这个“廉正司巡视亲王”的头衔,听着威风八面,实际上就是被他那个腹黑的侄儿一脚踹出来,当探路的石子儿。 办好了,应该的。 办砸了,那就是他福王无能,丢的是自己的脸。 “唉……” 福王长叹一口气,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掠过一道与他痴肥体型全然不符的锐光。 亏。 这笔买卖,太亏了。 在京城待着多好,忽悠忽悠那些红毛绿眼的番邦使节,偶尔陪侄儿皇帝聊聊天,再跟几位亲王聊聊风月。 银子、美人、舒坦日子,一样都不少。 现在倒好,一头扎进了这龙潭虎穴。 “王爷,龙江关到了。” 贴身太监在门外低声禀报。 “知道了。” 福王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肉山似的身躯从软榻上慢吞吞地爬起。 宫女们一拥而上,为他更衣。 大了许多号的赤色五爪团龙亲王服,将他的臃肿罩住,显出如山岳般的巍峨。 南京城西、长江南岸的龙江关。 码头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南京守备、魏国公徐弘基,以及南京六部的一众主官。 “臣等恭迎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听着恭敬,福王却从中咂摸出了一股子敷衍的油滑味儿。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眼皮都没怎么抬。 “都起来吧。” “大热天的。” 换乘后的船队,通过城门下的水关进入城内,驶入着名的 “十里秦淮”。 在夫子庙旁的桃叶渡停靠。此处早已备好仪仗。 魏国公徐弘基(开城投降的是他儿子)站起身,快步凑了上来。 这位世袭的国公爷,生得倒是人高马大,可那张脸白净得像个书生,眼神里也少了点武人该有的杀气。 “王爷一路舟车劳顿,南京文武百官已在官署备下酒宴,为王爷接风洗尘。”徐弘基的态度恭敬。 福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上了早已备好的十六抬大轿。 亲王出行规制是八抬,南京地方官安排十六抬。是在向他背后的皇权,表达最高的敬意。 可福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现在有多恭敬,将来使绊子的时候,就会有多狠。 迎驾宴设在官署,由地位最尊的魏国公徐弘基主持。 菜是淮扬名菜,酒是百年陈酿,唱曲的,是秦淮河上最当红的名角儿。 福王来者不拒,大快朵颐,左拥右抱,喝得满面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南京的一众官员看着他这副尊容,心里那点紧张,渐渐都松懈了下来。 看来,传言不虚。 这位福王,确实是个沉迷享乐的俗王。 皇帝派他来,八成也就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 酒过三巡,福王像是喝多了,一把搂住身旁的魏国公徐弘基,舌头都有些大了。 “魏国公啊…本王看你,这日子过得……啧啧,比本王在京城还舒坦呐!” 徐弘基陪着笑脸:“王爷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福王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本王问你,你这魏国公的爵位,怎么来的?” 徐弘基一愣。 这是什么话? “回王爷,是…是先祖挣下的。” 福王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他抬手,遥遥指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声音不再含糊,字字清晰。 “魏国公,你我皆是托祖上余荫之人。然,孤之王爵,源于血胤;汝之国公爵位,可是中山王徐达,真刀真枪,为太祖皇帝一寸山河一寸血打下来的!” 他重重拍了拍徐弘基的肩膀,那力道,让徐弘基的身子猛地一沉。 “本王再问你。” “你杀过人吗?” 徐弘基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他一个在南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国公爷,平日里斗鸡走狗,听曲看戏,哪见过什么血? 别说杀人,他连只鸡都没亲手杀过。 “王爷说笑了,南京承平已久,何须舞刀弄枪…”他支支吾吾地辩解。 福王脸上的仍然满是醉意,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 “莫效纨绔腐草木,要学中山辟江山。”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推开徐弘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不喝了,不喝了!本王乏了,要回去歇着!” 一群人连忙簇拥着福王离去。 第359章 昏王朱常洵 宴客厅里,只剩下魏国公徐弘基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回到魏国公府,抬头便看到府邸正堂高悬的匾额。 上面是太祖高皇帝御赐的四个大字——“中山王佐”。 再看看自己这双只懂端酒杯、摇骰子的手,徐弘基的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烧灼。 而另一边,住在诸王馆的福王,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泡在硕大的浴桶里,水面上漂着花瓣,两个美貌的侍女正在为他揉捏肩膀。 “舒服……”他惬意地哼了一声。 贴身太监在一旁伺候,低声问道:“王爷,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是先召集南京六部的官员,宣读陛下的旨意吗?” 福王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宣读什么旨意?跟那帮老油条讲道理,有用吗?” 他睁开那双细缝眼,闪着油滑的光。 “本王是来享福的,不是来跟他们吵架的。” “传话出去,就说本王水土不服,要歇几天。这几天,谁也别来烦我。” 太监一头雾水:“王爷,这……岂不是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你懂个屁!”福王骂了一句,“这叫……引蛇出洞。” “在南京这片烂泥塘里,你越是着急,陷得就越快。” “得让他们自己先蹦跶起来,咱们才好看清楚,哪只是蛤蟆,哪只是王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去给本王打听清楚,这南京城里,哪家的酒最好喝,哪家的姑娘最漂亮,哪家戏唱的最好。” “本王要办一场大宴,请南京各部主官,都来乐呵乐呵。” 福王朱常洵说要歇几天,就真的歇了三天。 这三天,福王行辕的大门紧闭。 然而,南京城最顶级的酒楼、最出名的戏班、最负盛名的茶馆,其掌柜和头牌却都快把行辕的侧门给踏破了。 每日,都有满载着冰块与新鲜瓜果的马车驶入。 有环佩叮当、香风袭人的软轿抬出。 从行辕里传出的,不是靡靡之音,便是醉人的娇笑,唯独没有半句公事。 南京城里那些竖着耳朵的各路神仙们,从最初的惴惴不安,到试探,再到彻底的松弛。 派出的探子回报都大同小异。 福王殿下,似乎真的只是来看秦淮风月,而非推行新政的。 “看来,陛下派这位王爷来,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这是谨慎者的想法。 “杀招?我看是皇上看他胖得碍眼,打发来江南享福的!” “新政?你看能在南直隶推行吗?” 这是大多数人的心声。 渐渐地,福王朱常洵,在南京官绅的口中,已然成了一个可以公开调侃的笑话。 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配当吉祥物的肥胖草包。 行辕后花园,凉亭内。 福王瘫在一张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的巨大竹躺椅上,两个貌美的侍女正用浸过冰水的丝巾,为他擦拭额头与脖颈。 原信阳府仪卫正陈靖忠,崇祯三年皇帝亲派的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一身飞鱼服,此刻却如仆人般躬身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城中的流言。 “草包?” 福王眯着的眼缝里,透出一线骇人的精光,但脸上那肥硕的肉却笑得直颤。 “哈哈哈,好!这个名号,本王笑纳了!” 他抿了一口冰镇到牙齿发酸的乌梅汤,惬意地哼了一声。 “他们越是把本王当成没牙的老虎,就越会肆无忌惮地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等他们跳得最高的时候,才好一网打尽,不是吗?” 他慢吞吞地坐直了些,整个人如同一座肉山,压得躺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宴帖,都送到了?” “回王爷。”一旁的长史恭敬道,“按您的吩咐,南京城内,三品以上官员,世袭勋贵,以及士林中威望最高的几位致仕阁老,无一遗漏。” “反应如何?” “都说一定到。”陈靖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听说王爷您包下了整个秦淮河最大的画舫‘天香楼’,还从教坊司请了最好的乐班和舞姬,这些人……已经等不及要来‘陪’王爷您一同享乐了。” “那就好。”福王满意地点点头,肥硕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告诉天香楼,这次宴会,菜要用最贵的,酒要用最陈的,人要用最美的。” 三日后,夜幕降临。 秦淮河却被千万盏华灯照得亮如白昼,水面仿佛流淌着一条融化的黄金之河。 河中央,那艘三层高,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的巨舫,便是艳名冠绝江南的“天香楼”。 今夜,这里只属于福王一人。 码头上,华车宝马川流不息。 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倾巢而出。 他们身着华服,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彼此拱手寒暄,言谈甚欢,仿佛在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会。 福王朱常洵,作为主人,更是满面春风。 他那庞大的身躯立在船头,亲自迎客,笑声震得船板嗡嗡作响。 “哎呀,韩阁老!您老能来,真是让本王这小船蓬荜生辉啊!快请快请!” “温尚书,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来来来,里边请!” “魏国公!保国公!你们可算来了,本王就等你们开席呢!” 他那副热情到近乎谄媚,全无半点心机的蠢笨模样,让在场的老狐狸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位王爷,确认无疑,是个爱热闹、好排场、极易糊弄的主儿。 众人登船入席,画舫内更是金碧辉煌,奢靡到了极点。 美酒是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佳肴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山珍海味。 丝竹之声悦耳,舞姬身段妖娆。 气氛在推杯换盏间,迅速变得滚烫而放肆。 韩爌,天启年间两任内阁首辅,致仕后居住南京,在整个江南士林中,一言九鼎。 他端着酒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走到福王面前,一脸语重心长。 “王爷,老臣斗胆,听闻陛下在京中推行新政,欲行‘官绅一体纳粮’,不知……” 福王正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身边美人的口中,闻言,醉眼惺忪地抬起头,仿佛没听清。 “啊?韩阁老,您说什么?” 他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混着果香喷出。 第360章 只谈风月 韩爌身旁,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一个面相精明、眼珠时刻在转动的半百老人,立刻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与试探。 “王爷,您乃廉正司巡视亲王,想必定是为新政而来。我等在南京,听闻此事,无不忧心忡忡。此法……恐动摇国本啊!” “国本?” 福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放下酒杯,肥硕的大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带起一阵酒风。 “哎!什么国本不国本的,本王听不懂,一听就头疼!” 他蒲扇般的大手伸出去,直接揽过怀里的美人,在她涂满胭脂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引得一阵夸张的娇嗔。 “韩阁老,温尚书,你们看。” 福王指了指满桌的珍馐,又捏了捏美人的下巴。 “这酒不美吗?这美人不香吗?” “圣人不是说了嘛,食色性也!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吃喝玩乐!咱们今夜,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好不好?” 这番粗鄙到近乎无赖的话,配上他那痴肥好色的模样,简直就是把“昏庸”两个字刻在了脸上,活灵活现。 韩爌瞥了一眼温体仁,眼中均有疑惑。 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这条被养在京城里的肥猪,根本不懂什么是新政,什么是国本。 “王爷说的是,是老臣……糊涂了。”韩爌顺势坐下,脸上挂着敷衍的笑。 一边还有几名想表忠心的官员,刚要开口附和新政,被福王这番话直接堵了回去,脸上满是茫然。 福王却像是来了兴致,他端起一个能当脸盆用的巨大酒爵,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那庞大的身躯一动,整艘画舫都仿佛为之一沉。 “诸位,诸位!” 他大着舌头,唾沫横飞地喊道。 “今儿个,本王高兴!” “本王来南京,不是来办差的,就是来享福的!来找乐子的!” 他猛地将一杯酒灌进喉咙,发出一声满足的嘶吼。 “谁让本王乐呵了,本王就有赏!重重有赏!” 宴会的气氛瞬间被他推向了另一个顶峰,谄媚的奉承声与放浪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唯有角落里,魏国公徐弘基,独自一人,默默地喝着闷酒。 福王在迎驾宴上对他说的两句话,如魔音般在他脑中盘旋。 他看着满船这群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扮演着“昏王”的福王。 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满嘴辛辣苦涩。 画舫内的喧嚣,让秦淮河的水都仿佛沸腾起来。 “王爷真性情,我等佩服!” “说得对!今朝有酒今朝醉,谈那些烦心事作甚!” 韩爌与温体根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优越感。 他们彻底放心了。 皇帝难道是借此告诉南直隶,朕懒得跟你们动真格的,派个王爷来走个过场,你们自己看着办? 想到此处,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的心思,彻底活泛起来。 他端着酒杯,又一次凑到福王跟前,脸上谦卑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王爷,您远道而来,我等也没什么好孝敬的。” “这是下官偶然得来的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还望王爷赏个脸。” 他从身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福王醉眼朦胧地扫了一眼,肥硕的大手随意一挥,身旁的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了过去。 福王甚至懒得打开看一眼,只是含糊不清地拍着温体仁的肩膀。 “温尚书……有心了,有心了!” “比那些只会跟本王念叨祖宗规矩的老顽固,强太多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 不远处几位南京御史,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温体仁心中大定,笑得愈发真诚。 “王爷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福王哈哈大笑,举起巨大的酒爵,对着满船的人嘶吼:“来!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谄媚的祝酒声、放肆的笑声、靡靡的乐声。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士林领袖,此刻都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最贪婪、最丑陋的本相。 角落里的魏国公徐弘基,依旧沉默地喝着酒。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肥胖的身躯几乎要陷进美人堆里的福王,看着他那副蠢笨痴肥的模样,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被皇帝委以重任,代天巡视的亲王,怎么可能会是这副德性? 当今皇帝是何等人物? 那是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代雄主! 魏国公一脉在南京,定国公一脉则在京师,两房虽分南北,但书信往来从未断绝。 京城的定国公徐允祯在信中不止一次提及,当今天子的雄才伟略,以及让他收敛的暗示。 会派一个草包,来办这件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莫效纨绔腐草木,要学中山辟江山。” 那真的是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吗? 还是对魏国公府的试探和拉拢? 他再次望向福王,那张肥腻的脸上,依旧是痴憨的笑容。 可不知为何,徐弘基却从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审视。 宴席散时,已是三更。 福王烂醉如泥,被八个健壮的太监,用一张软兜,哼哧哼哧地抬回了诸王馆。 一路上,他胡言乱语,又吐又闹,丑态百出,引得不少人暗中发笑。 然而,当寝殿那扇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 原本瘫在软兜里不省人事的那座肉山,缓缓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脸上,依旧潮红满是醉意,可眼神却不再发直。 “人都打发了?” 他开口,声线平稳低沉,与画舫上的含糊油腻判若两人。 “回王爷,都打发了。”贴身太监连忙上前伺候。 “更衣。” “然后,让陈靖忠进来。” 片刻之后,福王换上一身宽松的素色常服,盘腿坐在一张罗汉床上。他面前的小几上,没有酒,只有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 南京锦衣卫指挥使陈靖忠,一身飞鱼服,悄无声息地进来,单膝跪地。 “参见王爷。” 福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起来吧。” 第361章 从下往上掏 福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今晚那场戏,你都看清楚了?” “回王爷,属下看得一清二楚。” 陈靖忠站起身,垂手侍立。 “南京三品以上官员,勋贵,致仕阁老,除了三个告病的,悉数到场。” “温体仁送来的,是什么?” “一副前朝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真迹。” “呵。” 福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带着一丝嘲弄。 “手笔不小。” 他呷了一口温热的浓茶,让那股苦涩在口腔里化开。 “今晚你也看到了,南京这潭水,跟京城不一样。” 福王缓缓放下茶盏,将肥厚的手掌平按在桌上,那几根萝卜般的指头,无心地依次抬起、落下,在光洁的桌面上叩出闷响。 “在北京推行新政,好比在风暴里开船。” “风高浪急,掌舵的那几个你不打服帖,随时都可能船毁人亡。” “可只要你把他们打服了,风浪,说停也就停了。从上往下,一竿子到底,干净利落!” “可这南京,”福王的手指停下,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嫌恶。 “这里的水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可水底下,全是盘根错节的烂泥、暗礁,还有无处不在、专门绞船舵的水草。” “那些致仕的阁老,就是最硬的暗礁。你一头撞上去,自己船破,他们纹丝不动。” “那些世袭的勋贵,就是水底的烂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能死死拖住你的船,让你寸步难行。” 福王抬起头,眼神看向陈靖忠。 “而真正要命的,是那些水草。” “是那些盘踞在各部各衙门,平日里你根本看不上眼的胥吏!” “新政要化繁为简,要清丈田亩,断的是他们的生路!他们会像水草一样,无声无息地缠住你的船舵,让你空有雷霆万钧之力,却使不出来,最后活活困死在这片沼泽里。” 福王庞大的身躯缓缓站起。 “跟这帮人斗,不能从上往下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终于说出晚上这场戏的结局。 “得从下往上掏。” “今天,在船上向本王献媚的,试图阻拦新政,向本王献媚的。去查他们手下最得力的胥吏。” “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本王抓了!” “马上动手!” 陈靖忠心神剧震,刚才那场荒唐的酒宴,让众人皆以为是王爷对南京百官的试探。 试探背后,却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突然动手。 “遵命!” 陈靖忠躬身领命,转身没入黑暗。 窗外,起了风。 魏国公府,徐弘基在书房内枯坐了一夜。 天色将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中山王佐”。 他叫来心腹管家,将封好的信递给他。 “持我名帖,亲去交给福王殿下的承奉司正,切记,要亲手交到。” 温体仁是被一阵砸门般的巨响惊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带着江南盛夏清晨特有的湿黏水汽。 作为南京礼部尚书,他一向自律,起居有常。 可昨夜在福王那艘画舫上,实在是喝得太多,也太尽兴了。 喝到最后,看到烂醉如泥的福王,他也放下了所有防备,饮的尽兴。 孔家那封信来得正是时候,让他提前有了准备。 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多虑了。 皇帝派福王来,恐怕真是让他来江南享福,顺便给南京这帮官绅一个“体面”的警告。 只要把这位爷伺候舒坦了,丈量田亩的人员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书房的门被砰砰敲响,是他的心腹管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天塌下来般的惊恐。 温体仁皱了皱眉,心里很不痛快。 天大的事,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他慢悠悠地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过去拉开门。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管家一张脸煞白,嘴唇都在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爷,周……周吏书,被……被抓走了!” “周吏书?” 那是他礼部衙门里最得力的一个胥吏,跟了他十几年。 这人脑子活,是他安插在下层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被谁抓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我的人!” 温体仁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在南京这地界,动他温体仁的人,跟当街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是…是锦衣卫!” 管家带着哭腔说道。 “天没亮,一队锦衣卫直接闯进了周吏书的家,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就带走了!” 锦衣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的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锦衣卫在南京虽然也设了衙门,但向来保守,毕竟不在天子脚下。 尤其是陈靖忠这个指挥使,是崇祯三年才从京城派来的,根基尚浅,平日里见了他们这些部堂大员,都是客客气气的。 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动作? 还偏偏动了他的人? “就抓了周吏书一个?”温体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有些发干。 “不…不止!” 管家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张被汗浸湿的纸条。 “这是刚刚各个府上的下人送来的!户部的钱书办、兵部的孙司吏、工部的张笔帖…全都在一个时辰内,被锦衣卫抓走了!” 温体仁一把夺过那几张纸条,借着清晨微弱的光,一张张看过去。 每看一个名字,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脸色也苍白一分。 名单上的人,他都认识。 这些人,都是南京六部里各个衙门的核心人物,是真正操办具体事务的“活字典”。 他们就像是官僚这部巨大机器里最关键的齿轮和轴承,没了他们,整个衙门都得瘫痪大半。 而他们的主官,无一例外,全都是昨晚在天香楼画舫上,围着福王大献殷勤,与他一起抵制新政之人。 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想起了福王那张醉眼朦胧的脸,想起了他那含糊不清的胡言乱语,想起了他搂着美人大喊“谁让本王乐呵了,本王就有赏”的蠢笨模样。 昨晚明明看着他喝了一坛又一坛,喝到酩酊大醉。竟然伪装的这么深,所图非小。 “备轿!快!去韩阁老府上!” 温体仁的声音嘶哑。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了陷阱的狐狸。 第362章 磨刀的屠夫 半个时辰后,天色大亮。 致仕首辅韩爌的府邸,气氛凝重。 客厅里,南京官场最有分量的几张面孔齐聚一堂。 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兵部侍郎……他们一个个官袍齐整,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眼底深处那份惊慌,怎么也藏不住。 韩爌坐在主位上。 他须发皆白,一张老脸绷得死紧。 这位致仕首辅,在江南士林和南京官场,跺跺脚都能引来一阵风雨。 可现在,他端着茶杯的手,在抖。 “都说说吧,什么情况。” 韩爌年级大了,昨夜并未贪杯。 “阁老,情况跟温尚书说的一样。” 户部尚书郑三俊看起来颇为正直。话语里满是对政务的担忧。 “下官手底下管着鱼鳞册和赋税总账的两个书吏,全被抓了!” “现在户部的库房账目,就是一团乱麻,谁也接不了手!” “我兵部也是!管着武将名录和军械调拨的司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要是误了军机,谁担待得起?” “还有我们工部,负责河道修缮和官署营造的笔帖,也……” 一声声带着颤音的汇报。 所有人都懂了。 福王,或者说福王背后的皇帝,没有动他们这些官员。 他只是抽走了他们最得力的臂膀,让他们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触手。 温体仁的嘴唇失了血色,喃喃开口:“阁老,此事……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昨晚在船上,我们……我们都以为那位王爷是个……” 他没说出“草包”两个字。 但在场的人,谁不懂呢? “哐当!” 韩爌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是啊,他们都被福王那人畜无害的痴肥外表给骗了。 “那…那阁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温体仁似乎显得额外慌张。 “锦衣卫那边,派人去问了,陈靖忠那个王八蛋,闭门不见!只说奉王爷之命行事!” “他到底想要什么?” 厅里再次乱成一锅粥。 韩爌深吸一口气。 “都别吵了!” 他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抓的是胥吏,只想限制住我们。” 韩爌的眼睛眯了起来,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老辣。 “他这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主动去找他。” “既然他想谈,我们就去跟他谈!” “备轿!”韩爌猛地站起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再次回到他身上,“老夫倒要亲自去问问,他福王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他是亲王,是廉正司的巡视,也不能在南京城里无法无天!” 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要用“法理”,用“规矩”,去压一压那位亲王的威风! 几顶代表着南京官场最高权力的轿子,在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直奔城东的诸王馆。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 诸王馆门前。 韩爌、温体仁等一众南京大员从轿中下来,整了整官袍,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别人欠了他家几万亩地。 门口的侍卫见了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只是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显然,早就接到了命令。 “我等有要事求见福王殿下,还请通报。”韩爌端着致仕首辅的架子,声音洪亮,试图营造一种兴师问罪的气场。 门正再次躬身,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回阁老,诸位大人,实在不巧。” “王爷昨夜在天香楼与诸位大人开怀畅饮,凤体欠安。今日一早便头痛欲裂,水米未进。”(明朝太子,亲王称凤体。皇后一般是说懿体。) “已经传下话来,今日谁也不见,要静养。” 因为和他们喝多了,所以病了? 温体仁气得胸膛起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分明就是不想见他们! “荒唐!”兵部侍郎是个火爆性子,当场就炸了,“王爷身体不适,我等理应探望!更何况,昨夜锦衣卫无故在城中大肆抓捕各部吏员,已然导致衙门公事瘫痪!此事关系国朝体面,我等必须面见王爷,问个清楚!” 门正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而疏远的表情,微微垂着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侍郎大人的话,小的记下了。” “但王爷的钧旨,小的们不敢违背。” “还请诸位大人,不要为难小的们。” 他嘴上说着“为难”,可那站得像一杆标枪的身板,和身后那一排按着刀柄、眼神冷漠的侍卫,没有半分被为难的样子。 韩爌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宦海沉浮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比当面斥责他还要让他难堪! 他知道,今天这门,是进不去了。 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好,好一个凤体欠安!” 韩爌气到最后,反而笑了。 他指着诸王馆的大门,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既然王爷要静养,我等也不便打扰。我们走!”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其余官员也只能灰溜溜地跟着离开。 来时气势汹汹。 去时狼狈不堪。 这一幕,被街角茶楼上有心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南京官场的头面人物们,在福王面前,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南京城都安静了。 诸王馆的大门依旧紧闭。 每日除了采买新鲜食材和运送冰块的马车,再无他人进出。 里面的丝竹之声也停了,仿佛福王真的在里面安心养病。 而城中的各个衙门,则因为各个胥吏的缺席,运转的尤为缓慢。 锦衣卫的诏狱,成了一块泼不进水的铁桶,任凭各路神仙使出浑身解数,也探听不到半点消息。 官员们坐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书,束手无策。 恐慌,在官邸之间疯狂蔓延。 他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鸡。 眼睁睁地看着笼子外那个痴肥的屠夫,在慢悠悠地磨刀。 却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抓向谁。 第363章 绝望的温体仁 就在所有人都快被这种无声的折磨逼疯的时候,第三天一早,新的变故发生了。 一封封没有署名,封口用普通米浆粘合的信件,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城中十数位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门口。 温体仁是被管家叫醒的。 当他看到那封就放在门槛上的信时,心脏猛地一缩。 他颤抖着手,将信拿进书房,屏退了所有人。 信纸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纸。 上面的字迹也平平无奇,是寻常代笔先生的馆阁体。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上面记录着三件事。 第一件,崇祯二年秋,某官员曾收受淮安一富商三千两白银,为其落榜的儿子在国子监谋了个监生的名额。 读到这一行,温体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二件,去年冬,南京城郊一块官地召人承买,某官员联手做了手脚,让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以不到市价三成的价格拍得。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第三件,某官员常与罢黜闲住之臣诗酒唱和,往来密切,殊失大臣慎独之体。 这一句,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这些,还远不是他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 这封信,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渔夫,没有直接把鱼叉刺向他的要害,而是在他身边划了一道圈,告诉他:你的所有动向,我都知道。 温体仁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全部。 福王既然能查到这些,就一定能查到更多、更要命的东西。 比如,他私下里和海商的往来,比如他在老家兼并的数千亩田地…… “这是在逼我……这是在逼我啊……” 福王根本就没想跟他们“谈”。 从抓走胥吏,到闭门不见,再到送来这封催命符,一切都在福王的计划之中。 他不是要谈判。 他是要他们投降。 温体仁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信纸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副“淡泊明志”的匾额,只觉得无比讽刺。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跟着韩爌那帮人,死扛到底,然后等着福王将他真正的罪证公之于众,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另一条… 温体仁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夜福王那张痴肥的脸。 那张脸上,似乎写满了对金银财宝和美女佳肴的贪婪。 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就在温体仁心乱如麻,天人交战的时候,管家又一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温体仁烦躁地吼道。 “魏国公徐弘基,有感于福王殿下的点拨,深感愧对祖宗,要…要向朝廷捐献良田千倾,白银二百万两,以支持新政!” “什么?!” 温体仁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弘基? 那个南京城里最大的纨绔,最大的勋贵头子,竟然投降了? 这是直接递上了投名状! 温体仁呆立当场。 徐弘基这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他们这群人最后的幻想,也为他这样犹豫不决的人,指明了唯一的一条“生路”。 他们都明白,徐弘基这一手,太狠了。 他不仅自己投降了,还用这种公开的方式,彻底堵死了其他人顽抗的路。 连魏国公都“幡然悔悟”,主动捐输了,你们这些官职品级还不如他的,有什么资格不从? 你们的功劳,难道比开国第一元勋徐达还大吗? 韩府。 “阁老,现在……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一个门生颤声说道,“温尚书那边,已经有动作了。听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还有其他几位大人,今天一早就派人四处打听,想要跟福王殿下身边的人搭上线……” 韩爌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大势已去。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徐弘基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他的倒下,必然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那个看似团结一致,坚不可摧的南京官绅同盟,在福王兵不血刃的几招之下,已经土崩瓦解,不攻自破。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曲阜孔衍植写来的那封信。 “告诉天下士林,新政名为利民,实为与圣人争道统!” “皇帝的刀,已经架在了孔孟的脖子上!” 信上的字迹,依旧遒劲有力。 可现在读来,却显得那么苍白。 韩爌发出一声干涩的惨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 还争什么道统? 人家福王,根本就没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拿出把柄。 温体仁的书房里。 那封来自福王的匿名信,就摊在书桌上。 温体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 孔衍植的信? “天下士林?圣人?” 去他娘的天下士林! 温体仁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韩爌那个老东西,站着说话不腰疼! 福王送去他府上的信,想必只是提了些不痛不痒的陈年旧事,无关大局。 所以他才能摆出一副为“道统”献身的清高模样。 可自己呢? 这些年久居南京,心中的意气早已消散,只剩下谋利的心。 若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翻出来。 温体仁不敢再想下去。 他现在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韩爌在身后喊着“跳下去,为大义捐躯”。 而福王,则在悬崖的另一边,虽然没说话,但手里却晃着一根金灿灿的救命绳索。 怎么选? 这还需要选吗?! 魏国公徐弘基,已经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那不是投降,那是聪明人的选择! 那是唯一的活路! 徐弘基一个世袭国公,都毫不犹豫地跪了。 他还有什么资格端着架子? 想通了这一点,温体仁眼中的挣扎和恐惧,瞬间被一种决绝的狠厉所取代。 他停下脚步。 一拳砸在书桌上。 “不能再等了!” 第364章 人心各异 他很清楚,投降,也要讲究时机和技巧。 徐弘基是第一个,所以他拔了头筹,福王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 自己如果只是跟着捐钱捐地,不过是东施效颦,未必能让福王满意。 要想活命,要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富贵,就必须拿出比徐弘基更有分量的“投名状”! 那福王缺什么?或者说朝廷缺什么? 温体仁的脑子飞速转动,一根根血丝在眼球里疯狂蔓延。 福王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收拾韩爌那帮负隅顽抗的硬骨头! 福王缺一把刀! 一把能够替他将南京官场这块烂疮彻底剜掉的刀! 而自己,就可以成为这把刀! 他,温体仁,要把韩爌那帮自命清高的伪君子,当成自己献给福王的“大礼”!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按捺不住,疯魔般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出卖同僚? 背叛盟友? 在身家性命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温体仁脸上肌肉扭曲了一下,他猛地拉开书房的门,对着外面候着的管家低声嘶吼: “备一份厚礼,我要立刻去拜访吏部王尚书和兵部李侍郎!” 管家一愣。 “老爷,这个时候……” “废什么话!快去!” 当晚,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悄地从温体仁府的后门驶出,在南京城昏暗的巷子里穿行,如同一只寻找腐肉的野狗。 吏部尚书王大人的府邸。 王尚书正坐立不安,他收到的那封信,罪状虽不如温体仁的致命,但也足以让他丢官。 魏国公府白天的壮举,更是让他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下人通报,礼部温尚书深夜到访。 王尚书心中一跳,连忙亲自迎了出去。 密室里,屏退了所有下人,温体仁开门见山。 “王兄,事到如今,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温体仁的脸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福王殿下的信,想必你也收到了吧?” 王尚书脸色一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韩阁老那边,是什么意思?”温体仁又问。 “阁老的意思,是让我们同仇敌忾,联络江南士林,上万言书,弹劾福王,逼他收手。”王尚书有气无力地说道。 “弹劾?” 温体仁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 “王兄,你信吗?福王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当今皇上!弹劾他?跟直接弹劾皇上有什么区别?” “韩阁老是首辅致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想博一个‘为道统死节’的清名,难道我们也要陪着他一起去死吗?” 王尚书沉默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温体仁凑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对方脸上,声音轻得像耳语: “王兄,你再想想,魏国公是什么人?他是南京城里最大的地头蛇!他都毫不犹豫地跪了,而且福王还给了他天大的体面!这说明什么?” “说明福王殿下,或者说皇上,要的不是我们的命!” “他要的是钱,是地,是听话!” “韩阁老想让我们为了他的‘名’去死,福王殿下却给了我们一条用‘钱’换命的活路。你说,我们该走哪条路?” 王尚书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说动了。 温体仁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王兄,光是捐钱捐地,还不够。” “我们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 “韩爌那帮人,平日里自命清高,背地里干的龌龊事,你我心里都有数。现在,是我们‘拨乱反正’,‘弃暗投明’的时候了!” “只要我们联起手来,把这些人的罪证,连同我们自己的‘悔过书’,一同献给福王殿下。” “你觉得,福王殿下是会重赏我们这些‘戴罪立功’之人,还是会去保韩爌那些不知死活的绊脚石?” 王尚书看着那份名单,又看了看温体仁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眼中满是挣扎。 许久,他终于一咬牙。 “干了!” 一个时辰后,兵部侍郎府,同样的对话,再次上演。 一个以温体仁为首,旨在出卖盟友以求自保的“投降派”联盟,就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夜晚,悄然成型。 温体仁不知道的是,每次他的出行,后面远远吊着个黑影。 那是锦衣卫的探子。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以最快的速度,汇集到诸王馆那座肉山似的主人面前。 韩爌府邸的书房,灯火通明。 与温体仁那边鬼祟的密谋不同,这里的气氛虽然同样凝重,却多了一股悲壮和激愤。 聚集在此的,大多是南京官场上的一些“清流”,以及几位和韩爌一样,已经致仕,但在士林中享有极高声望的老臣。 他们收到的信件,罪名大多不重,无非是收了些门生的“冰敬炭敬”,或是利用职权为亲族办了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算不上罪,而是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福王拿这些事来要挟他们,是对整个士大夫阶层的羞辱和挑衅。 而魏国公徐弘基的“背叛”,更是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徐弘基此举,看似是保全自身,实则是陷我等于不义!他开了这个头,日后南京城里,谁还敢与那福王抗争?人人自危,个个只求献金买命,我等读书人所坚守的道义和风骨,将荡然无存!” “阁老!” 众人齐齐看向主位上的韩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决绝。 “您是天启朝的两任首辅,是天下士子之楷模!此事,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韩爌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缓缓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火焰。 他抬起眼,视线逐一扫过众人。 “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嘈杂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老夫知道,大家心中都有怨气,有怒气,更有惧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不能怕!” “我们身后站着的,是孔孟之道,是祖宗成法,是天下万千的读书人!” “我们若是怕了,退了,那这天下,就真的要变天了!” 他走到书房中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 “那福王,那皇帝,他们要的是什么?” “是钱吗?是地吗?” “不!” “他们要的是我们士大夫的脖子!” “他们要用‘官绅一体纳粮’这把刀,砍断我们与生俱来的优免,砍掉我们与国同休的尊严!” “一旦我们交了钱,就等于承认了我们有罪!” “一旦我们低了头,就等于承认了皇帝可以随意践踏祖制!” “今天他能让官绅纳粮,明天他就能让商贾入仕,后天他就能让泥腿子和我们平起平坐!” “到那时,纲常何在?伦理何在?” 众人情绪瞬间被对自身阶级利益被侵犯的愤怒,以及对未来社会秩序崩坏的恐慌填满。 “阁老说得对!此例绝不可开!” “我们绝不能向一个阉竖之流的弄臣低头!” 第365章 顺大势而为 韩爌觉得自己的府邸,正在一日日变冷。 并非天气。 是人心。 那些前几日还义愤填膺,高喊着要与他共进退的门生故旧,如今登门的,越来越少。 送来的信笺里,字里行间也不再是同仇敌忾,而是多了许多语焉不详的试探和闪烁其词的推脱。 兵败如山倒。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五个字的重量。 温体仁那条投机的毒蛇,已经拉拢了吏部、兵部和刑部,组成了一个新的团体。 一个争先恐后向福王献上膝盖的团体。 “阁老,这是今日送来的拜帖,您看……” 管家将一叠帖子轻轻放在桌上,又将其中几份抽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几位大人府上都回了话,说是偶感风寒,今日的集议,怕是来不了了。” 韩爌没有去看那些帖子。 风寒是假。 心寒是真。 他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南京士林同盟,被那个肥胖的亲王从内部,用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方式,砸得稀烂。 他紧攥着那封来自曲阜的信。 此刻摸在手里,只觉得滚烫,甚至有些可笑。 与圣人争道统? 福王根本没兴趣争。 他只是在告诉所有人,谁不听话,他就砸谁的饭碗,掀谁的桌子。 就在南京城里所有官员都陷入恐慌与投机的狂潮时。 城南的国子监。 国子监司业余煌,正站在彝伦堂的廊下,看着庭院里半人高的杂草出神。 他今年不过三十五,天启五年的会元、状元,本该是天子门生,平步青云。 只因当年廷试策论中得罪了阉党,被排挤至此,一晃数年,早已被朝堂遗忘。 他听着外面沸反盈天的传闻,魏国公的“幡然醒悟”,温体仁的“弃暗投明”,韩爌的“困兽犹斗”。 在余煌看来,尽是闹剧。 新政的根本,在于如何将皇帝的意志,真正贯彻到帝国的最底层。 这些天,他将自己关在房里,把自己在南京多年,与三教九流、各级胥吏打交道的见闻与思索,尽数付诸笔端。 一份名为《以吏治吏疏》的咨文,悄然完稿。 他没有去拜访任何高官,也没有去联络任何同年。 他只将这份呕心沥血的文书,直接送进了诸王馆,并在封皮上附了四个字。 “新政良策”。 咨文不负所望,呈到了福王面前。 福王起初只是随意翻看,可越看,他那双被肥肉挤压的眼缝里,透出的光就越亮。 “以奖惩分其心,以考成定其位,以互察绝其私……” 这上面没有一句空话,全是切实可行的狠招。 比如,将一县的胥吏分为数组,分别清丈田亩,所得结果交叉比对,有出入者,两组皆罚。如此一来,想联手作弊的成本便高了数倍。 又比如,设立密告勘合,任何胥吏发现同僚不法,可凭勘合越级密告,一经查实,加以嘉奖。 最狠的是最后一条。 无过错且考核优异者,可破格升为未入流或从九品的官职,如县典史、驿丞、仓大使、河泊所官等。 这些职位,虽名为“官”,实为“吏员头目”,在真正的官僚眼中,仍是上不得台面的“吏”。 但余煌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下官斗胆,良策当配重典,亦当配重赏。推行新政最有益者,可得朝廷破格嘉赏,直升七品知县,成一方父母。此等品德优良之吏,亦是国家栋梁,应得其位。” 福王看到此处,那肥硕的肉都笑得颤动起来。 这分明是一本为新政量身定做的“胥吏使用说明”! “让陈靖忠,把这个人的底细查一下。” 不多时,一份详细的密报便送了过来。 “余煌……会元、状元之才,性喜清静,不附党争,自请外放南京,远离是非……” “传他来见我。” 余煌接到召见时,正在修剪庭院里的杂草。 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换上了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儒衫,从容赴约。 诸王馆的书房里,没有传说中的酒池肉林,只有浓郁的墨香。 那座肉山安然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自顾自地品着茶,全然不见画舫上的半分蠢笨。 “余煌,你的东西,本王看了。” 福王将那份咨文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写得很好。比温体仁他们交上来的那些废话连篇的悔过书,有用一百倍。” “王爷谬赞。”余煌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此非臣一人之见,乃历朝循吏酷吏经验之总汇。臣不过是将其梳理成文。” 福王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一身傲骨,却不令人讨厌。 “本王问你,你觉得新政,最难在何处?” “在人心。”余煌毫不犹豫地回答,“官绅之心,百姓之心,胥吏之心。” “胥吏是朝廷的神经末梢,却早已溃烂。若不根治,任何良方都送不到病灶之处。以吏治吏,便是刮骨疗毒的第一刀。” 福王缓缓点头,心中愈发欣赏。 “好一个刮骨疗毒。”他放下茶杯,“本王身边,正缺一个下刀的人。你,可愿做这把刀?” 余煌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权倾江南的亲王。 “为陛下良政披荆斩棘,乃臣子本分。” 时机,成熟了。 第二天,一顶小轿,停在了韩爌府前。 来人递上的,是福王殿下的亲笔拜帖。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主客之势,已然天翻地覆。 福王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韩阁老,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他身后,陈靖忠呈上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的文书。 有胥吏画押的供状。 有温体仁等人联名上奏的“悔过弹劾书”。 韩爌的面上一瞬间血色褪尽。 福王却摆了摆手,示意陈靖忠将东西收起来,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阁老,别紧张。” 福王的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 “本王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 他凑近了一些,肥硕的身躯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本王是来请您,出山的。” 韩爌猛地抬头,满脸都是荒谬。 “陛下推行新政,意在强国富民,而非与士大夫为难。可南京这地方,水太深,泥太烂。温体仁之流,不过是投机小人,可用,但不可重用。” 福王看着韩爌的眼睛,一字一句。 “南京,需要一个德高望重之人,来主持大局。” “一个能压得住场面,镇得住人心的重臣!” 韩爌的呼吸乱了。 “王爷……此话何意?” “本王的意思是,”福王的声音充满了魔力,像毒蛇吐信,“南京虽无内阁,但新政推行,事关重大,等同于再造一个中枢!韩阁老若能担此重任,便是这南京官场名副其实的内阁重臣!” “待新政在南直隶大获成功,消息传回京城,陛下龙心大悦……” 福王刻意停顿了一下,给韩爌留下想象的空间。 “陛下圣明,届时,一纸诏书将阁老召回京中,官复原职,甚至…再进一步,也并非不可能。” 福王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韩爌那颗早已枯寂的心上。 “韩阁老,您想想。” “新政致仕升一级,届时便是韩太傅,甚至是韩太师了。” 虽然只是福王画的饼,可这个饼就冲的这位韩阁老心头乱颤,他似乎理解北京的那些官员了。 抵抗是为徒劳,推行新政还能升官。 权力之术,在辨忠奸;权力之道,在知进退;权力之势,在识天时。俊杰之谓,乃是弃末节之术,参进退之道,最终与那天时大势,合而为一。 (世间官僚从来都是顺大势而为。) 第366章 圣人府前 衍圣公府。 孔衍植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几封来自南京的信,信纸的边角被他捻得微微起毛。 十几天了。 周王朱恭枵并未再踏足曲阜,可自那日起。 庄子里,佃户时不时的消失几个。 起初他还派人去寻,后来发现,那些失踪的人,竟都出现在了兖州府衙。 这让他感觉到了棘手。 他孔衍植最擅长的,是在朝堂的规矩之内,用圣人的道理,用祖宗的成法,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对手空有一身蛮力,却打在棉花上。 可周王不入网。 他直接掀了桌子,举着“为万民请命”这面大旗,站在了所有规矩之外。 堂下,十几位族老面色凝重,坐立不安。 派去兖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报,那个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少年,连同他那个泥腿子爹,竟被周王的人当成了宝贝。 好吃好喝,名医诊治。 更过分的是,周王在府衙门口设下案台,公开受理他孔家佃户的状纸。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在把他衍圣公府的脸皮,扔在地上踩。 “公爷!不能再等了!” 一个脾气火爆的族老猛地站起,满脸涨红。 “那周王摆明了是要撕破脸皮!再忍下去,他就要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孔衍植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出手?派人去兖州府衙劫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你信不信,我们的人前脚踏出曲阜县界,后脚‘聚众谋反’的罪名就能扣到我孔家头上?” “届时,都不用周王动手,朝廷的大军就会把这衍圣公府,踏为平地!” 那族老被这一句话噎住,脸上的红色迅速褪去,化为一片灰败,悻悻地坐了回去。 孔衍植将视线收回,落在那几封信上。 他脸上的阴霾缓缓散去,重新浮现出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慌什么?” “天,还没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对着众人扬了扬。 “南京,韩阁老的亲笔信。” 一瞬间,堂内所有族老的目光,都被这封信牢牢吸住。 韩爌! 天启朝两任内阁首辅,门生故吏遍布两京十三省,是整个南方士林的泰斗!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韩阁老在信中,对周王在山东的倒行逆施,深感痛心。” 孔衍植缓缓念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阁老言:‘新政名为变法,实为乱法!以蝇头小利诱民,以阴诡之术欺君,动摇国本,莫此为甚!’” “他已联络南京各部同僚,不日便会联名上奏,弹劾周王擅权乱政,蛊惑圣听!” “好!好啊!韩阁老不愧是我辈士林砥柱!” “有韩阁老在南面发力,我看他周王还能嚣张几时!” 族老们个个喜上眉梢,方才的愁云惨雾被一扫而空。 孔衍植含笑看着这一切,又拿起了第二封信。 “礼部尚书,温体仁的信。” “温尚书说,福王在南京,比周王在山东更为不堪。他已在暗中串联各部堂官,只等韩阁老振臂一呼,便立刻响应!” “南北夹击,两京齐动!” “届时,天子也必须思量一二,收回成命!” 堂内更加热闹了。 “我就说!这天下,终究是我等读书人的天下!他朱家天子,也不能一手遮天!” “想当年张江陵何等权势,一条鞭法推行天下,最后还不是人死政息,被抄家清算!” “南北呼应,此等声势,足以让皇帝低头!” 孔衍置含笑看着群情激奋的族人,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温体仁素有投机之名,但在“道统”这种大是大非面前,谅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更何况,温体仁的信,与韩阁老的信,可以相互印证。 福王在南京的所作所为,必然是激起了滔天公愤。 周王…… 你以为靠几个泥腿子,就能压垮我传承千年的衍圣公府? 你太小看“衍圣公”这三个字,在朝堂,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分量了。 “诸位。” 孔衍植缓缓站起身,一股强大的自信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周王所行,不过是煽动民怨的‘小道’,终究胜不过我等经世济民的‘王道’。” “他越是急躁,越是粗暴,就说明他越没有底气。” “他不是要审案吗?那就让他审!” “我已派人快马加鞭,将弹劾他的万言书送往京城。我倒要看看,是他那桩破案子审得快,还是朝廷罢免他的圣旨,下得快!” “公爷英明!” 族老们齐齐起身,躬身长揖,脸上满是敬服与狂热。 自家的公爷,是真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帅才。 然而,就在衍圣公府内一片欢欣鼓舞,众人几乎已经看到周王灰溜溜滚出山东的场景时—— 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礼数。 “公……公爷!不……不好了!” 孔衍植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极不喜欢在这大局已定的时刻,看到这副丢人现眼的嘴脸。 “何事如此惊慌?” 管事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兖州府……兖州府衙,来人了!” “是……是周王身边的长史亲至!” 管事猛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后半句话。 “他……他还带了一队锦衣卫!” “什么?!” 孔衍植心中猛地一沉。 他想做什么?他真敢硬闯衍圣公府? “人呢?” “人就在府门外!”管事的牙齿在打颤,“那长史说…说是奉周王钧令,前来提...提审与孔家庄佃户斗殴一案的所有干连人等!” “放肆!”一个族老勃然大怒,“他抓了孔福还不够,还想把我们这一屋子的人,都抓去审问不成!” 孔衍植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阴沉下来。 周王这是逼自己与代表皇权的锦衣卫,发生正面冲突! “公爷,怎么办?绝不能让他们进来!这要是传出去,我衍圣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孔衍植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知道,此刻,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惊疑。 “慌什么?” “开中门。” “我,亲自去会会他。” “我倒要看看,他周王的人,是不是真的敢在这曲阜,在这圣人府前,践踏王法!” 第367章 奉命请人 衍圣公府,中门洞开。 孔衍植身着庄重的绯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梁冠,在一众神色各异的族老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传承数百年的威严与体面。 这份从容,是孔家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府门之外,周王府长史刘承,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文士,身着朴素的五品青色官袍,脸上表情颇耐寻味。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是二十余名身穿黄色无袖罩甲,头戴宽檐斗笠的锦衣卫。 曲阜县的百姓和府里的下人,远远地围成一圈,交头接耳,却没人敢发出一声高呼。 孔衍植的目光掠过刘承,径直落在那队锦衣卫身上,眼神骤然转冷。 他知道,这些人,才是周王今日扔过来的真正战书。 “阁下是?” 周王初次登门时刘承就在,孔衍植此问,是明知故问,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刘承躬身一揖,礼数周全。 “下官周王府长史刘承,见过衍圣公。” “刘长史。”孔衍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线平淡,“不知刘长史今日率领天子亲军,驾临我这孔氏家庙,所为何事?” “若是要进香祭拜先师,本公自当扫榻相迎。” 他话锋一转,语带讥诮。 “可看这阵仗,似乎又不像。” 刘承脸上表情没有变化。 “公爷说笑了。” “下官此来,是奉周王殿下钧令。” “数日前,孔家庄佃户孔七与贵府管事孔福发生斗殴,孔三毛之子孔六斤重伤垂危。此案,兖州府衙已经受理,周王殿下亲审。” 他稍作停顿,声音依旧平和。 “为查明案情,需传唤当日在场的相关人等,前往兖州府衙,协助问话。” “这是信牌,还请公爷行个方便。”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奉上。 一名性急的孔家族老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地怒喝: “放肆!区区一件乡野斗殴的小事,也敢来我衍圣公府拿人?” “孔福已在你们兖州府衙的大牢里,还想怎么样?难道要将我孔氏族人都抓去不成!” 刘承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族老只是一团空气。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孔衍植身上,手中高举的公文,纹丝不动。 孔衍植没有去接,目光淡漠地扫过那份公文。 “刘长史,你也是读书人,莫非忘了这曲阜是什么地方?” “国朝二百六十余年,列祖列宗钦定的规矩,衍圣公府在曲阜,自有祖宗家法与朝廷恩典并行的法度!” “莫说一桩小小的斗殴案,便是塌天的官司,没有司礼监批红的驾帖,没有三法司的堂谕,谁敢踏进我这府门半步,来拿我孔府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铿锵! “周王殿下是亲王,是天潢贵胄。但他这么做,是要将天家的脸面,在这圣人故里踩进泥里吗?” “这不是在拿人,这是在践踏二百年多年来的国体与文统!” “文统”二字,他咬得极重。 然而,刘承缓缓将公文收回袖中,脸上的笑容也一并收敛。 “公爷,下官也有一言,想请教。”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孔衍植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乃圣人之教,载于经典。可是王法?” 孔衍植眉头狠狠一皱。 刘承不等他回答,紧接着又问: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是不是我朝律法?算不算王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攀升! “周王殿下奉皇命巡查山东,整饬吏治,安抚万民。有案必查,有法必依。这,又是不是王法?” 接连不断的反问从刘承口中不断发出: “若依公爷所言,衍圣公府自成法外之地,那你告诉我。”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王法,在这曲阜地界,究竟……还算不算数?!” 字字诛心! 围观的百姓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他们听不懂什么国体文统,但他们听得懂“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孔衍植的心,沉了下去。 周王派来的一个小小长史,竟如此牙尖嘴利,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圣人的道理,来掀他的桌子!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刘长史。”孔衍植发出了一声冷笑,“此句出自《诗经》,乃圣人之教,载于经典,天下共尊。然其本意是宣示王道仁政,非为酷吏爪牙张目!” “今天,本公把话放这儿,谁,也带不走!” 他猛地一甩袖子,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这是衍圣公府的脸面,他退无可退! 他笃定,周王不敢真的动手。只要扛过这几天,等南京和京城的消息传来,一切都将逆转! 刘承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公爷,您这是何苦呢?” 他摇了摇头。 “殿下说了,他敬重公爷是圣人之后,敬重孔氏一族对教化天下的功劳。所以,今日只是‘请’,不是‘拿’。” “殿下还说,公爷是聪明人,当知顺天应时的大势。” “大势?”孔衍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是大势?民心所向,士林归心,这才是大势!周王倒行逆施,妄图以小术乱大局,终将自食其果!本公就在这曲阜,等着看他败亡的那一天!” 刘承沉默了。 他知道,再多言语也是枉然。 他转过身,对着那名锦衣卫小旗官,低声说了几句。 小旗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猛地一挥手。 “唰——!” 身后二十余名锦衣卫,动作整齐划一,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不是全部,仅仅是半截。 但那二十多道刀光,在夏日阳光下,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孔氏的族老们脸色煞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骇然向后退去。 孔衍植强自镇定,厉声喝道:“怎么?你们要动手不成?!” 他一指身后那巨大的府邸,声嘶力竭。 “本爵位列一品,身后是配享太庙的列祖列宗,是至圣先师的牌位!尔等今日敢在此造次,就是欺师灭祖,践踏朝廷法统!这个罪,你周王府担待得起吗?!” 刘承转回身,对着孔衍植,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很低,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公爷,您误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我们不会动手。” “我们只是奉命在此……等候。” “等候?” “是。”刘承直起身,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展开,犹如宣读圣旨的太监。 “奉周王钧令,兖州府衙正式传唤孔氏族人,孔孟坡、孔贞元、孔尚……” 他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单上的名字。 第368章 强撑颜面 每念出一个,孔衍植身后便有一名族老脸色惨白一分。 他念了足足五个名字,全都是今日在场叫嚣得最凶的孔氏核心族人! 念完,他将名单缓缓收起,目光扫过那几个面无人色的族老,朗声说道: “以上人等,皆为孔家庄斗殴一案的干连人等。王爷有令,请诸位即刻动身,前往兖州府衙。” “若在一日之内,诸位未能到案。” 他顿了顿。 “我等,便会将此事原原本本,记录在案,罪名是’藐视王命,抗拒国法!’” “上报三法司,上奏陛下!” 说完,他再也不看脸色铁青的孔衍植,转身走到一旁,竟真的让那队持刀的锦衣卫,在衍圣公府门前一字排开。 孔衍植气得浑身发抖。 周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今天能把人带走。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难题原封不动地丢回给了自己。 去,还是不去? 去,衍圣公府千年的脸面,今日便被踩进泥里,彻底丢光! 不去? “藐视王命,抗拒国法”!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他衍圣公也戴不起! 衍圣公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关闭。 “砰!” 从孔府内部直接到孔庙祠堂里,香烟依旧在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高高的神龛上,静默地俯瞰着下方这屈辱的一幕。 方才被周王府长史点到名字的那五名族老,早已没了府门前的半分嚣张气焰。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目光仓皇地投向主位上的孔衍植。 “公爷!不能交人!” 一名须发皆张的老者终于打破死寂,血气冲上头顶,压低声音嘶吼起来。 “这要是把人交出去,咱们孔家千年的脸面往哪搁?” 孔衍植缓缓转过身。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就让锦衣卫围着?这样就有脸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狠厉。 “是拿你的唾沫星子,去淹死门外那二十个锦衣卫?” “还是抬着至圣先师的牌位,去挡朝廷的绣春刀?” 他走下主位,踱到那几个瘫软坐着的族老面前。 “他周王要的,从来就不是这几个人。” “他要的,就是我孔府‘抗拒国法’!” 话音未落,他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骤然崩塌,化作滔天怒火,瞬间爆发! “混账东西!” 一声雷霆暴喝,震得祠堂屋瓦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手指着地上那五人,唾沫几乎喷到他们脸上。 “平日里一个个仗着孔家的名头,在外面鱼肉乡里,惹是生非!如今大祸临头,就只知道跪在这里哭爹喊娘!” “我孔家千年的脸面,就是被你们这群不肖子孙给丢尽的!” 这番痛骂又急又响,字字泣血,毫不留情。 不仅祠堂里所有人听得心惊胆战,就连府门外那些竖着耳朵的百姓,也听了个大概,顿时响起一片更加汹涌的窃窃私语。 门外,刘承依旧静立如松。 这出戏,唱得不错。 是要用家法来当遮羞布了。 果不其然,孔衍植的怒吼再次从门后传来。 “来人!” “把这五个败坏门风的东西,给我捆了,家法处置!” 管家站在一旁,当场愣住,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孔衍植猛地扭过头,那双眼睛仿佛要吃人。 管家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招呼家丁去取粗麻绳。 那五名族老虽然隐约猜到家主在演戏,可眼看绳索真的拿了过来,知道这是要把他们实打实地交出去! 绝望的哭喊瞬间响起。 “公爷!我们……我们没有啊!” “冤枉啊公爷!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孔家的脸面啊!” “堵上他们的嘴!” 孔衍植厉声打断了他们徒劳的辩解,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几名家丁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将五人按住,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浸了水的布团狠狠塞进嘴里,所有的哭喊与辩白,都化作了绝望而含混的“呜呜”声。 孔衍植重新整理了一下衣冠,拂去本不存在的尘埃。 当他再次转身,迈步走下台阶时,脸上再无方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义灭亲的沉痛与决绝。 府门再次开启,阳光刺眼。 他走到刘承面前,对着他拱手道: “刘长史,让你见笑了。” 刘承微微躬身还礼,笑容客气而疏远,并未说话,只等着他的下文。 “我孔氏一族,累受皇恩,以诗书礼乐传家,最重门风家法。” 孔衍植的声调抑扬顿挫,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声音越说越大,刻意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门外围观百姓的耳中。 “未曾想,族中竟出了此等败类,仗势欺人,殴打乡邻,简直是丢尽了先祖的脸面!” 他猛地回身,一指门口被捆的五个人。 “这几人,平日里便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此次更是酿成大祸!本爵身为族长,管教不严,亦有重责!” “今日,本公便依祖宗家法,将他们绑了。” “本想就在这家庙之前,将他们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他的话锋一转,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但既然周王殿下要亲自审理此案,还想查明真相,那本公,自然也不能徇私舞弊,妨碍国法。”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刘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 “这五个人,本公就交给你了!” “还请刘长史务必转告周王殿下,我孔家,绝不包庇任何一个违法乱纪之徒!还请王爷秉公处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孔衍植再次加重了语气。 “若是查明确有罪责,便是依国法杀了他们,本公也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完,全场皆静。 五名被捆绑的族老被家丁们从旁边的侧门,推到了刘承面前。 言下之意,人,要罚也得是我们孔家自己罚的。 刘承看着那五名被绑得结结实实、满脸绝望的族老。 他没有去争辩这是“家事”还是“国法”。 他只是对着孔衍植,再次深深一躬。 “衍圣公深明大义,下官佩服之至。”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队一直沉默肃立的锦衣卫抬了抬手。 “来人。” “‘请’几位老先生上路。” 几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们没有直接押人,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先给那五位族老松了绑。 然后,才客客气气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他们“请”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不拿,不抓,不绑。 这车,你们心甘情愿的上。 第369章 天下大势 次日,刘承亲自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孔氏族老下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老先生慢些,这台阶有些高。” 那族老整个身子都是僵的。 他被刘承搀扶着,脚下却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才站稳。 身后,另外四名族老也依次下了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茫然与荒诞。 刘承这一手,比当众抽他们一顿耳光还要让他们难受。 客客气气地“请”上车,又客客气气地送回来。 这算什么? 游街示众吗? 孔衍植看着那五名失魂落魄的族老,看着刘承脸上那副谦恭得令人作呕的笑容。 “刘长史,人你也带走了,话你也问完了。”孔衍植的声调平直,听不出喜怒,“现在,是何用意?” 刘承对着孔衍植再次长揖到底,言辞恳切。 “公爷误会了。” “王爷听闻几位老先生乃是曲阜德高望重的乡贤,对本地风物人情最为熟稔,故而特意请去,讨教了一番秋收农桑之事。” “王爷还说,与几位老先生一番长谈,胜读十年书,受益匪浅。特命下官,务必将几位老先生安然送回。”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昨日那剑拔弩张的对峙,好似一场幻觉。 周围的百姓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看得懂。 衍圣公府的族老,被锦衣卫请走,又被周王府的长史客客气气地送了回来,毫发无伤。 这出戏,越来越看不懂了。 “公爷,告辞。” 刘承再次行礼,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带着那队依旧沉默的锦衣卫,消失在街角。 人走了。 那份无形的压力,却留了下来。 孔衍植看着那五个如同斗败公鸡般的族老,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袖袍,转身走回府内。 祠堂内,气氛压抑。 那五名被送回来的族老,一个个垂头丧气,等待着真正的家法降临。 “说吧。” 许久,孔衍植终于开口。 “都发生了什么?” 一名年纪最长的族老颤巍巍地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与屈辱。 “公爷……我们被带到兖州府衙,并未被押入大牢,而是被请进了一处客院。” “客院?” 孔衍植的动作停住了。 “是……是上好的客院,里面陈设一应俱全,干净得很。刚进去,便有人送来了热茶和新做的点心……” 另一名族老忍不住接话,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那周王朱恭枵,亲自过来探望,对我们……客气得过分。闭口不谈案子,只问我们家中长辈安康,连…连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叫什么名字,他都知道。” 这番话,让整个祠堂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款待! “我……我当时按捺不住,梗着脖子说,我等是奉公爷之命,前来领受家法惩处,请王爷发落……”一个族老面带羞惭地说道。 “那朱恭枵是如何说的?”孔衍植追问。 “一旁的刘承出来说‘老先生言重了’,还说王爷只是想请教本地风俗,绝无惩处之意,定是下面的人传错了话……” “然后呢?” “然后……就再没人来理会我们。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晚上睡的也是新换的被褥。今天一早,直接派车把我们送了回来。” 孔衍植闭上了眼睛。 他大张旗鼓地演了一出“大义灭亲”的戏,主动将族人绑了送去,就是要做给天下人看,周王“欺压圣裔”。 可周王以礼相待。 这一来一回,孔衍植那番“家法处置”的壮烈之举,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是你自己要把人绑来领罪的,可人家根本没打算治你的罪。 “公爷!这周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是在戏耍我们!他根本没把我们孔家放在眼里!” 族老们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 孔衍植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都下去吧。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多言。” 就在孔衍植心乱如麻之际,曲阜县城内最大的酒楼,悦宾楼的雅间里,几家与孔府暗通款曲的豪绅管事,正在焦急地交换着消息。 “孔家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谁说不是呢?我今天亲眼看见,那五位族老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丢了魂似的。” “嘘!小声点!衍圣公府的脸面,也是你能议论的?” 正当他们窃窃私语之际,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完了!” “南京……南京完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透的纸,猛地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刚刚通过快马从江南传来的急报抄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福王兵不血刃,瓦解南京官绅同盟……” “礼部尚书温体仁,吏部尚书王大人……联名上奏,弹劾致仕首辅韩爌结党营私,阻碍新政……” 读到这里,雅间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那个在信中信誓旦旦要与衍圣公南北呼应的温体仁,竟然第一个反水,还反咬一口! “致仕首辅韩爌,受福王‘感召’,幡然悔悟,带头支持南京新政事宜!” 韩爌……投降了? 那个被整个江南士林奉为泰山北斗,被衍圣公视为擎天玉柱的韩阁老,不仅投降了,还成了皇帝推行新政南京最锋利的一把刀! 几乎在同一时间,衍圣公府的书房内。 孔衍植面无表情地读完了内容更为详尽的密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一个上锁的匣子里,取出了那两封他之前引以为傲的亲笔信。 一封来自韩爌,一封来自温体仁。 他捏着信纸,凑到桌上的烛火前。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那熟悉的字迹在火舌中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纷纷扬扬落下。 如同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心腹管家脸上煞白一片,连礼数都忘了,冲进来结结巴巴地喊道:“公……公爷!不好了!” “张家、李家、王家的管事都……都来了!” “他们说…他们说想取回之前呈上的联名信!” “说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 第370章 旧时代翻篇 南京的消息传来的第二天,衍圣公府门前,骤然冷清。 往日那条被各路车马踏得锃亮的青石板路,今日空荡得能跑马。 过去那些即便进不了府门,也要在门外探头探脑,混个脸熟的各家豪绅管事,一个也看不见了。 孔衍植的书房里,那两封信烧成的灰烬,还未清扫。 一名族老走了进来。 他是孔氏旁支里辈分最高的一位,过去对孔衍植的任何决定,都奉若圭臬。 “公爷。” 他躬身行礼,态度依旧恭敬,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不见往日的狂热与信服,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孔衍植没有抬头,自顾自摆弄着一方端砚,声音平淡。 “何事?” “公爷,府外那些人……都不来了。”族老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来便不来,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留着何用?” 族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没有再提那些豪绅,转而说起了家事。 “公爷,我听说,南京的韩阁老……已经出山,主持新政了。” 孔衍植摆弄端砚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族老向前挪了半步,声调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哀求。 “公爷,韩阁老都……都顺应大势了。” “我们孔家,传承千年,靠的不是一时意气,是圣人血脉的延续啊!” “你想说什么?” “老朽以为,眼下之势,不宜再与周王硬抗,不如……暂避锋芒?” 族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孔衍植的脸色。 “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备一份厚礼,送去兖州府,就说…就说是恭贺王爷巡查山东,劳苦功高,以缓和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送礼?” 孔衍植终于抬起头,他定定地看着这位族老,忽然笑了。 “送什么礼?” “钱,还是地?” “你觉得他周王是缺钱,还是缺地?” 族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孔衍植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那无形的威压,让族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们孔家,从不送礼。” “只有别人给我们送礼的份。” “可……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族老急了。 “滚出去。” 孔衍植不想再听,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张写满惊慌与恐惧的脸。 族老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满腔的失望与不甘,颓然转身离去。 就在他踏出庭院的那一刻,一阵压抑的低语随风飘进了书房。 “糊涂啊!公爷这是要拉着我们整个孔家,给他的脸面陪葬!不行,我们得为自己想条后路了…” 孔衍植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凝固了。 后路? 好一个后路! 他还没有败,他身后的这些人,就已经开始为自己找后路了! 砰!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名贵的建窑茶盏,摔得粉碎。 然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一名在兖州府城里经营绸缎庄的孔氏旁支子弟,神色慌张地求见。 “公爷!我亲眼看见的!” “张家、王家,还有齐河的李家……他们几家的管事,都从兖州府衙的后门出来了!” 孔衍植的心,狠狠一沉。 “他们一个个鬼鬼祟祟,都用布巾蒙着脸,可我跟他们打了多少年交道,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子弟带着哭腔说道。 “我看到周王府那个刘长史,亲自把他们送出来的!还拍着张家管事的肩膀,有说有笑!” 张家、王家、李家…… 这些都是当初在那封联名信上,签字画押最积极的山东大户! 是宣誓要与衍圣公府共存亡的铁杆盟友! 温体仁…… 韩爌…… 现在,轮到他们了。 周王朱恭枵,已经不需要再对他动手了。 他只需在兖州府衙里,泡上一壶好茶,静静地等着。 等着这些被恐惧攫住的“盟友”,像南京的温体仁一样,为了自保,为了抢那一份“弃暗投明”的功劳,亲手将他孔衍植,当成最贵重的礼物,送上绝路。 一张新的告示,从北京传来,以最快的速度,张贴到了山东全境的每一个府、州、县。 正式宣布了一项配合新政推行的全新法令。 兖州府衙的告示墙前,人山人海。 一名新任的胥吏站在高凳上,手捧着告示,正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下方无数双渴望的眼睛大声宣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奉陛下诏,周王钧令!为推行新政,清丈田亩,革除积弊,特设‘稽勋司’。” “其一,凡在清丈田亩、核算赋税中恪尽职守、不畏豪强、成绩卓着者,可破格升为如县典史、驿丞、仓大使、河泊所官等九品官员。” 人群中,那些穿着吏服,平日里只能点头哈腰、仰人鼻息的胥吏们,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胥吏,终其一生,得多大的功劳能才成为九品官。如今多了一个晋升的机会。 那宣读的胥吏猛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功劳卓绝,为国朝收复大量隐田,或有重大检举揭发者,经稽勋司核准,王爷举荐,可直升七品知县,成一方父母!”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直升知县! 对这些世代为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竟然白纸黑字地贴在了这里! 那不再是镜花水月,而是触手可及的登天之梯! “其二,以互察绝其私!各县胥吏,分设数组,交叉勘验!凡检举揭发同僚或上官舞弊、隐瞒田亩者,一经查实,以其所追回田亩赋税三成,为其赏格!” 这一条,让那些刚才还激动万分的胥吏们,瞬间冷静下来。 彼此对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变成了可以互相背刺的利益。 人群中,刚刚从府衙里走出的知府邓藩锡,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心潮澎湃。 他亲自挂牌成立的“稽勋司”,已经面试了数十名最有野心、也最有能力的年轻胥吏。 新政,立竿见影。 仅仅三日后,邻县一个自恃与孔家有远亲的地主,试图用五百两白银,贿赂前来清丈田亩的胥吏小组。 小组长,一个刚刚在勘核司立下军令状的年轻人,当场翻脸,收下银票作为证据,反手便将那地主扭送到了兖州府。 周王朱恭枵当即下令,敲锣打鼓,将一面“任事惟新”的匾额和一百五十两赏银,送到了那名胥吏家中。 而那名豪横的地主,则被判罚没全部家产,流放三千里。 一赏一罚,雷厉风行。 这些消息,像雪片一样,源源不断地飞进衍圣公府,飞到孔衍植的耳中。 政治盟友,已经成了催命的恶鬼。 社会秩序,正在被“一步登天”的诱惑彻底搅乱。 而他赖以统治这片土地的最根本的工具——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也正在被釜底抽薪。 旧时代似乎要翻篇了。 第371章 杯酒释田权 衍圣公府那座平日里总有人细心擦拭的“至圣先师”牌坊,一夜之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孔衍植独自坐在祠堂里,从清晨到日暮,一动不动。 他没有点灯。 昏暗的光线将他笼罩,那身平日里笔挺的绯色朝服,此刻显得格外宽大,撑不起那副骤然垮塌的骨架。 他输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甚至连像样的挣扎都没能做出。 外面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没有族老的哭诉,没有管事的急报,甚至没有下人敢靠近这座祠。 死寂,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窒息。 “衍圣公。”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那位之前劝他暂避锋芒的族老。他端着一碗参汤,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昏黄的烛火在他身后投下摇曳的长影。 “您一天没进水米了。” 孔衍植没有反应,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神龛上那些静默的祖宗牌位。 族老将参汤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衍圣公,府外……周王府的长史,又来了。” 孔衍植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族老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悲凉。 “这次,不是来拿人,也不是来送人。” “是来送拜帖的。” “周王殿下,请您明日辰时,去兖州府衙一叙。” 孔衍植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像被碾碎的枯叶。 “请我……去一叙?” “是。”族老低下了头,不敢看他,“刘长史说,周王殿下已经备好了酒菜,只等衍圣公您大驾光临。” 孔衍植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古怪的笑。 酒菜? 是庆功酒,还是断头饭?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参汤,然后又看向那位满面愁容的族老。 “你也觉得,我该去?” 族老嘴唇哆嗦着,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衍圣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孔家的传承,比一时脸面,要紧。” 孔衍植沉默了。 许久,他端起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 “备车。” 次日,兖州府衙。 没有想象中的森严戒备,也没有羞辱人的下马威。 孔衍植被下人带进后堂。看见坐着的周王朱恭枵,上前躬身行礼道: “参见周王殿下。” 朱恭枵上前两步,竟亲手扶住了孔衍植的胳膊,姿态亲密得让人错愕。 孔衍植的身子剧烈地僵了一下,像是被火炭烫到。 “不必多礼,衍圣公请。” “王爷客气了。”孔衍植竭力挣开手臂,躬身行礼,动作却因为僵硬而显得无比笨拙。 “衍圣公快请进。”朱恭枵似乎浑然不顾孔衍植的僵硬,继续说道:“孤备了些许薄酒,来此地这么久,一直想邀请衍圣公一叙。” 四方桌,两把椅,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 刘承亲自为二人斟满酒杯,便躬身退下,将整个院落留给了他们。 朱恭枵举起酒杯。 “衍圣公,请。” 孔衍植端起酒杯,却没有饮,只是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王爷今日请我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朱恭枵坦然一笑,放下了酒杯,“孤是想给衍圣公看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手。 刘承再次步入庭院,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红布。 托盘上,赫然是一叠厚厚的状纸。 朱恭枵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状纸,轻轻推到孔衍植面前。 “孔家庄佃户,状告衍圣公府侵占其田。此案,衍圣公以为该如何处置?” 孔衍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王爷既已受理此案,自有国法裁断。下官无话可说。” 他选择了最被动的姿态,这也是他唯一能选择的姿态。 朱恭枵摇了摇头。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朱恭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孔衍植的心上。 “那些佃户,世代为孔府耕作,如今却流离失所。此为‘不安’。衍圣公是圣人之后,当知‘不安’则‘不均’,‘不均’则乱。这个道理,对吗?” 孔衍植的喉咙像被砂砾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用圣人的道理,来审圣裔的案子! “孤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朱恭枵继续说道,笑容不改,“与其让府衙判决,闹得满城风雨,让衍圣公府的颜面受损,倒不如……由衍圣公您,亲自出面,将田地还给他们。” “此举,是为‘仁’。百姓感念衍圣公恩德,不仅不会非议,反而会称颂衍圣公高义。如此一来,既安抚了百姓,又保全了孔府的体面。衍圣公觉得,孤这个法子如何?” 孔衍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不甘。 朱恭枵给他铺好了一条台阶,一条用衍圣公府的田地和脸面铺成的台阶。 “王爷……说的是。”许久,孔衍植才说出这几个字。 “好!”朱恭枵抚掌而笑,仿佛由衷地赞叹,“衍圣公果然深明大义!” 他再次为孔衍植斟满酒。 “那这第二件事,便是新政了。” “陛下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意在强国富民。此乃无可阻挡之大势。” 他拿起那封密信,在孔衍植面前晃了晃。 “两京的各官员,已经为天下士绅做出了表率。南京的韩阁老,各部尚书更是幡然醒悟,对过去的行为痛心疾首,主动献上了这些…” 朱恭枵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献上了他们对陛下,对新政的忠心。” “孤知道,孔府田产丰厚,乃是历代先皇所赐。但祖宗成法,亦需与时俱进。衍圣公府既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在这等国家大义面前,想必更不会落于人后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拒绝,就是与新政为敌,与皇帝为敌,与整个“顺应大势”的官僚集团为敌。 而那封信,就是一份赤裸裸的威胁。 南京官员能交出来的东西,你孔衍植,难道就没有吗? 孔衍植的额角,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这位年轻的亲王,不是在逼他。 他是在“劝”他。 这是一件对朝廷,对衍圣公府都有利的事。你衍圣公府主动配合,保留了颜面,继续传承。有你为表率,新政的推行将更加顺畅。朝廷得到了实惠。 孔衍植再次饮下杯中酒,衍圣公大醉而归。 三日后。 兖州府衙贴出告示。 “衍圣公感念圣恩,深沐教化,有感于新政之利国利民,主动将历年获献之田,全数归还佃户,并由官府登记造册,明晰田权。” 消息一出,整个山东为之震动! 紧接着,第二道消息传来! “衍圣公府名下所余三千余顷良田,即日起,一体纳粮,按朝廷新政缴纳田税,再无优免!” “同时,衍圣公府为支持新政,自愿捐输白银一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以充军资,以济民生!” 北京,乾清宫。 朱由检细读着周王的奏疏,看到衍圣公府“自愿”捐输的条款时,嘴角一笑。 他看向奏疏的最后,朱恭枵拐弯抹角地为孔衍植请赏,言辞恳切。 好个乖觉的周王! 竟还为天下读书人挣个颜面,也罢。 唱戏嘛,总要有红脸白脸。 “王承恩。” “奴婢在!” “拟旨。”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 “孔氏衍圣公衍植,世守儒宗,道承阙里。近日推行新政,能洞明时势,深体朝廷安民之心;克己奉公,堪为天下士林之表率。” 他顿了顿,拿起御笔,饱蘸浓墨,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将朕御笔的这四个字,制成金匾,赐予曲阜衍圣公府!” “道洽大同” 第372章 内阁的日常吵架 崇祯五年,十一月。 北京的寒风掠过紫禁城的重重宫墙。 宫墙内,一个巨大的铜制烤炉被抬到庭院中央,里面烧着顶级的银霜炭,不见一丝烟火气,只有滚滚热浪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烤炉上,一张细密的铁丝网,铺满了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鹿肉、牛肉片。 丰腴的油脂滴落在炽红的炭火上,爆开一连串“滋啦”的轻响。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西域传来的香料味道,占据了整个庭院。 朱由检难得地没有再乾清宫批阅奏折。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竹签,正翻动着一片滋润流油的鹿肉,动作竟是无比的娴熟。 “皇上,小心烫着。” 周皇后坐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定窑白瓷碟,碟子里是刚烤好的肉,她正用银箸细心地吹去热气。 她身边,五岁的朱慈烺和三岁的朱慈炯,两个小家伙正襟危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炉,喉头不时滚动一下。 “父皇,好了么?”朱慈烺到底年长了一些,沉得住气些,小声问道。 “快了,你那份要烤得焦一些才香。” 朱由检心情极好,笑着将一片外焦里嫩的鹿肉夹到儿子的碗里。 另一边,田贵妃抱着今年二月才诞下的女儿朱令仪。 小公主才九个月大,被裹在厚实的锦缎襁褓里,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身旁,同样五岁的永王朱慈炤和坤兴公主朱初妙凑在一起,对着一串烤得金黄的蘑菇指指点点,似乎在商量一会怎么分。 怀着身孕的袁贵妃则坐得稍远一些,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这难得的温馨一幕。 新政的推行,比他想象中还要顺畅。 两京官员的臣服,新政的风没了遮挡,吹向了十三省。 如今,各地的田亩清丈已全面铺开。 密报显示,短短数月,各地查出的隐田漏田,其数目竟已快要追上朝廷原有的税收田亩总额。 这意味着,国库的岁入,将翻上一番! 钱袋子鼓了,枪杆子自然就硬。(还是那句话,不许想歪) 朱由检甚至觉得,连这冬日的阳光,都比往年暖和了三分。 他有这份闲情逸致,更有这份底气,在这里陪着妻儿,享受片刻的天伦。 就在这时,王承恩迈着小碎步,从远处快步走来。 他的脚步很急,但到了暖阁近前,又骤然放缓,身形压低,生怕惊扰了皇帝和各位皇子皇女。 “皇爷。” 王承恩躬着身子,声音压低。 朱由检翻动烤肉的动作没有停。 他最厌烦在享受家庭时光时,被俗事打扰。 “何事?” 王承恩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小心。 “文渊阁…吵起来了。” “吵?” 朱由检挑了挑眉。 内阁那几个老头子,三天两头就要为些许小事争个面红耳赤,他早已见怪不怪。 “谁和袁可立吵?” 在他看来,朝堂上九成九的争吵,都离不开户部。 要么是户部尚书袁可立哭穷,要么是各部院追着他屁股后面要钱。 “回皇爷,不是袁大人。” 王承恩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礼部的徐阁老,和工部的范阁老。” “徐光启和范景文?” 朱由检的动作停了一下。 工部和礼部? 这两个衙门,一个管营造工程,一个管祭祀典仪,一个务实,一个务虚。 徐光启更是朝中少有的,对工部技艺抱有极大热忱之人。 他们俩能有什么好吵的? “为的什么?” 朱由检来了些兴趣。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组织着词句。 “似乎……是因为‘天工城’的落成典礼。” 天工城!这三个字入耳,朱由检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前些日子,范景文上了折子,说天工城主体即将完工,现在是彻底建成了?” “回皇爷,是完工了。工部尚书范大人,想上奏,请陛下您亲自驾临,主持落成大典。” 王承恩继续道:“奏折按规矩,先经内阁票拟。结果……两位阁老就为了这事,在文渊阁里,直接吵起来了。” “徐阁老的意思是,天子乃万金之躯,为国之根本,岂可为区区一座新城,轻易离京?此举不合祖宗成法,有失君王体统。今日为了天工城驾临,他日喀喇沁草原的两座新城是不是也要去?” “范阁老则认为,‘天工城’乃陛下圣心所系,是‘重工兴邦’的旗帜。若能得圣驾亲临,不仅能让天下工匠万众归心,更能向天下昭告陛下关心民瘼、励精图治的决心。此乃前所未有之盛事,当为后世效仿。” 有意思。 徐光启说的是老成之言,是规矩,是传统。在他眼里,皇帝就该稳坐紫禁城,垂拱而治。 范景文这个工部尚书,倒是摸透了朕的心思。 重工兴邦! 关心民瘼! 励精图治! 这高帽子一顶接一顶,给他这个皇帝戴的如千古圣君。 “让他们吵。” 朱由检摆了摆手。 “吵出个结果再说,朕没空理会。” 他懒得去给这些朝堂上的口水官司当裁判。 说着,他弯下腰,一把将五岁的朱初妙抱了起来。 小丫头手里还抓着一串没吃完的烤蘑菇,被突然抱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朱由检从碟子里拿起一串刚刚烤好的羊肉,细细吹凉,然后喂到女儿嘴边。 “来,妙妙,尝尝父皇的手艺。” 王承恩看着这一幕,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帝王之家。 肉串的香气,仍在庭院里缭绕。 孩子们的笑闹声,也依旧清脆。 但朱由检的心,已经从这片刻的温馨中,飘回了朝堂。 天工城。 驾临。 这两个词,像是两颗被投进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周皇后察觉到了丈夫那一瞬间的走神。 她为朱由检添上一杯温酒,柔声问道:“陛下,还在为徐阁老和范阁老的事烦心?” “烦心?” 朱由检笑了笑,将怀里的朱初妙放回地上的软垫,任由她和朱慈炯去抢一块烤红薯。 “谈不上烦心,内阁吵架是常事。” 第373章 朕的功不高?德不厚? 他失神,不是因为那场争吵本身,而是他确实在权衡,驾临天工城这件事。 皇帝出京,并非小事。 仪仗,护军,沿途的供给与安防,虽只有百余里,亦是兴师动众之举。 但也正因“天工城”的意义重大,才会在内阁,引起两位重臣如此激烈的争执。 “父皇,什么是天工城啊?” 一旁的朱慈烺,仰着小脸,好奇地问道。 他刚才听到了王承恩的禀报,这个陌生的名字,让他充满了疑惑。 朱由检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招了招手,让朱慈烺坐到自己身边。 “烺儿,你觉得,我大明最厉害的是什么?” 朱慈烺想了想,挺起小胸膛,用稚嫩的声音答道:“是父皇。那些大臣,看到父皇就害怕。” 五岁孩童的世界,还只局限于这宫墙之内。 朱由检笑了。 他凝视着儿子纯净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未来,我大明最厉害的,将是钢铁,是火焰,是能开山裂石的机器,是能日行千里的车船。” “而天工城,就是创造这一切的地方。” 朱慈烺虽然听了,可他心里还是觉得父皇最厉害! 大眼睛里闪烁着困惑。 在那些老臣看来,皇帝的脚,就该牢牢长在紫禁城的地板上。 动一动,都是动摇国本。 可时代,已经变了! 他要去的,不是危机四伏的边关战场,而是他自己一手打造的,象征着大明未来的工业心脏! 他需要一场盛大的典礼。 需要一次万众瞩目的驾临。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全天下所有人: 时代,真的变了! 读书人的笔杆子依旧重要,但工匠手里的锤子,一样能为国立功,一样能光宗耀祖! 他废除了匠籍,给了那些工匠梦寐以求的自由。 现在,需要他这位帝王,亲自去为他们注入一股名为“荣耀”的滚烫热血! 次日,文渊阁里的争吵,终究还是被搬到了皇帝的面前。 礼部尚书徐光启,工部尚书范景文,两位内阁大学士,一左一右,垂手而立。 两人那紧绷的侧脸便可看出二人仍未吵出个结果。 “陛下。” 徐光启率先出列,他躬身一揖。 “天工城落成,乃我大明之幸,是重工兴邦的祥瑞之兆。” “臣,与有荣焉。” 他先是肯定了天工城的意义,话锋却陡然一转。 “然,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国之安危,社稷之根本。” “岂可为区区一座新城的落成典礼,便轻动御驾离京?” “祖宗成法,君王非祭天、亲征等大事,不可轻出京城。” “此例,绝不可开!” “今日为天工城,他日草原上的新城若是建成,陛下是否也要一一亲临?” “届时,君王体统何在?社稷安危何存?” 范景文几乎在徐光启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跨步而出,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徐阁老此言差矣!” “天工城与别处不同!” “此城乃陛下圣心所系,是陛下亲手点燃的工业之火!是我大明告别陈规,走向富强的旗帜!” 他的声音比徐光启洪亮了数倍,充满了灼人的热忱。 “况且,天工城就在京畿之地。” “天子脚下,京营护卫,何来安危之忧?” “否则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请陛下去那千里之外的边陲之地啊!” 他越说情绪越高昂。 “若能得圣驾亲临,是何等的荣耀?” “天下百万工匠,必将感念圣恩,万众归心!” “更能向四海万邦昭告,我大明重工兴邦之决心!” “此乃前所未有之盛事,非但无损君王体统,反而能彰显陛下励精图治,不拘一格之圣德!” “一派胡言!” 徐光启气到发须微颤。 “巧言令色!陷君王于险地,便是‘圣德’吗?” “你……” “够了。” 朱由检目光落在了徐光启身上。 “徐爱卿。” “臣在。” “朕记得,你平日里最是推崇西学。”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 “你也常说,重工兴邦,乃是国朝未来的正道,怎么今日,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徐光启再次躬身,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回陛下,天工城建成,于国是天大的盛事,是重工兴邦的煌煌之兆。” “臣为之欣喜若狂,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但,支持天工城,与支持陛下亲临,是两码事!” “前者关乎国运,后者关乎国本!” “陛下身系天下,不可轻动,此乃万古不易之理,是社稷之基石!” 油盐不进,认死理。 但也正是这份固执,才显出其“孤臣”本色。 朱由检换了个角度,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徐爱卿,朕且问你。” “朕登基至今,国库充盈,开疆漠南,收复辽东失地。” “朕,可有功绩?” 徐光启没有丝毫犹豫,俯首道:“陛下扫清寰宇,再造乾坤,当然功高!” 这话说的,连朱由检自己听了都有些脸热。 “那朕废匠籍,行新政,一体纳粮,减免天下三成赋税。” “朕的德,不厚?” 徐光启的腰弯得更低:“陛下心怀万民,仁德播于四海,天下百姓,无不感念圣恩。当然德厚。” “那朕,可算勤俭?” “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克己奉公,天下有目共睹。”(唐太宗问魏征的片段) 徐光启依旧是肯定的回答。 朱由检本意是借此敲打,让他明白自己这个功高德厚的君王,有资格去打破旧例。 可他没想到,这番话听在另一个人耳朵里,却发酵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站在一旁的范景文,听着这一问一答,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啊! 陛下登基至今,内平流寇,外拓疆土,减税富民,重兴工业! 如此功绩,煌煌赫赫! 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仅仅是去天工城主持一个落成大典,简直是太小了! 太委屈陛下了! 这完全不足以彰显陛下的盖世功业! 鬼使神差地,范景文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检重重叩首! “陛下!” 他抬起头,满脸涨红,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陛下登基至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开疆拓土,功绩斐然!” “臣……臣斗胆,请陛下……东巡泰山,封禅天地!” “以告慰列祖列宗,以彰显我大明煌煌盛世!” 第374章 大明借义州 话音落下,整个乾清宫陷入突然的寂静。 朱由检也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我为陛下献上绝世妙计,快夸我”的范景文,脑子里一片空白。 泰山封禅? 我不过是想出个城,去趟郊区,这是要直接让我上天? “你……你……” 徐光启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他猛地扭过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范景文,气得嘴唇都在哆嗦,脸色由红转紫。 “范景文!” “你……你这个奸邪小人!谄媚阿附的奸逆!” 他显然是被气昏了头,骂的异常难听。 “竟……竟敢蛊惑陛下,行此虚浮之事!你……” 徐光启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整个身子晃了晃,竟要向后倒去。 “徐阁老!” 王承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稳稳扶住了徐光启摇摇欲坠的身体。 “混账!” 朱由检也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声雷霆暴喝。 他指着还跪在地上的范景文,怒不可遏。 “范景文!泰山封禅,乃是帝王极致之礼,朕岂会不知?” “然则你可知,太祖、成祖皇帝为何不封禅?非不能也,实不屑于此等虚名!” “更遑论那宋真宗,为掩盖澶渊之耻而强行封禅,徒令后世耻笑至今!” “如今辽东虽定,但女真残部未靖,各地天灾时有发生,流民尚需安抚!” “朕若在此时效仿真宗,行封禅之事,岂非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效那昏君之行,只为博一己之虚名?!” 这一番怒斥,句句诛心! 骂完,朱由检看也不看范景文,立刻转向徐光启,语气变得关切无比。 “快!给徐爱卿赐座!让他缓缓!” “徐爱卿,朕岂是不辨是非之人?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朕还需要你的辅佐!” 徐光启被王承恩扶着坐下,听到皇帝这一番严词拒绝,胸中那口郁结的急火,总算是慢慢消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对着朱由检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陛下…圣明。” 而跪在地上的范景文,早已是冷汗涔涔,将背后的官袍都浸透了。 他真想狠狠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刚才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就好像冥冥之中被什么控制了一般,鬼使神差地说出这种话来! 朱由检看徐光启缓过来了,才冷冷地瞥了一眼范景文。 “罚俸一月,好好反省!” “臣……谢陛下隆恩!” 范景文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个头。 暖阁里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座,看着面色依旧苍白的徐光启,放缓了语气。 “徐爱卿,刚才朕是想说……” “大明如今,国力蒸蒸日上,势头正好。” “朕以为,正可借此次天工城落成大典,又恰逢年末,各国使臣都要来京朝贺。” 他拿起那份关于天工城的奏折,目光变得深远。 “让那些不臣之人,让那些宵小,也让那些友邦,都好好看看。” 朱由检看着面色和缓下来的徐光启,脸上的怒意也消散了。 “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范景文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朱由检的视线重新回到徐光启身上。 “朕读史书,知天下从无永逸之年。尧有洪水,汤有七年大旱,皆成圣主。如今天灾频仍,此非独朕与诸卿之困,实乃上天砥砺之石。” “然,《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上苍降下考验,我辈是怨天尤人,还是奋起自强?“ ”今日这座‘天工城’便是朕与诸卿的答案!我们不求虚文封禅,但以实干强国!“ “要让那城中产出的每一寸钢铁,每一门火炮,每一项格物新学,都化作我大明的筋骨血肉!” “朕要用它告诉天下万民,告诉四海边夷——” “我大明,或许会遭遇天灾,但绝不会被天灾击垮!” 徐光启张了张嘴。 终究还是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让那些四夷看看大明的肌肉,确实能省去不少口舌和动荡。 “陛下……圣明。” 徐光启深深一揖,最后一点固执也随之散去。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钦天监监正。天工城落成大典,朕要亲临。为朕,择一个良辰吉日。” 次日早朝。 汤若望身着绯色团领衫,胸前一方云雁补子振翅欲飞,乌纱帽下,神色肃穆。 “臣,钦天监监正,奉旨推演天时,稽考历数。谨奏陛下:十一月二十日,申时,乃天赐之吉期,大典之行时!”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整个金殿。 “此日,木火通明,大利百工;星曜归垣,黄道大开;卦承贲象,光华自生!” 一连串的推演之言(不水文,从我做起。) “此日行典,可得天佑,基业长青,彪炳史册!” “准奏。” 朱由检一锤定音。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而运转起来。 工部负责最后的收尾与装饰。 兵部负责规划御驾出行的路线与安防。 礼部则忙着拟定典礼的流程,并向各国使臣发出观礼的邀请。 然而,就在这片忙碌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奏报,递了进来。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神情微妙。 “皇爷,礼部的徐阁老求见。” “宣。” 徐光启躬身行礼,面带一丝忧色。 “陛下,朝鲜使臣一行,已于昨日抵京。” 朱由检的笔尖顿了顿。 “哦?比往年早了些。” “是。”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这是朝鲜国主李倧的亲笔国书。朝鲜使臣想尽快陛见,商讨……关于义州驻军一事。” 义州驻军。 他们终究还是反应过来了。 当初为了从海运为义州城一战补给粮草,大明强硬的进驻朝鲜义州城。 名曰:“共御东虏,守望相助”。 想收回去? 朱由检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种扯皮耍赖,绵里藏针的活计,最适合的莫过于他那位正在南京督行新政的皇叔福王朱常洵了。 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的目光落在徐光启身上。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徐光启身上。 让徐光启去将礼法绝对没问题。 可让他去办这种“刘备借荆州”的无赖事…… 怕不是三句话,就得被朝鲜使臣的“忠孝仁义”给绕进去,反过来劝自己要以德服人,彰显天朝大度。 不行。 对付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就不能讲道理。 得让他们看清,什么是现实。 “告诉朝鲜使臣。” 朱由检将那份奏本随手丢在一旁。 “就说朕,近来为天工城大典宵衣旰食,无暇他顾。” “此事,典礼之后,再议。” “这……”徐光启面露迟疑,“陛下,朝鲜使臣态度恳切,若如此拖延,恐有失我天朝体面…” 朱由检摆摆手道:”无妨,就说义州一战,朝鲜的态度朕看到了。定会给一个巨大的封赏。“ 第375章 天工城落成大典 崇祯五年,十一月二十。 夜色还未褪尽,紫禁城的玄武门外,已是军容齐整。 京营与上直卫的兵马在前一夜便完成集结。 残星未落,朱由检身着十二章纹的衮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自乾清宫步出。 那繁复庄重的礼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未让他感到丝毫束缚,反而有一种与脚下这片广袤疆土、与头顶这片晦暗天穹相合的磅礴力量。 皇帝仪仗早已齐备。 上直卫提督李祖述亲率金吾卫、腾骧左右卫护卫在御驾周围。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一身崭新的飞鱼服,他和他身后的校尉们,眼神中没有丝毫典礼的松弛,充满了警惕。 更远处,是京营总戎英国公张维贤。 他麾下的两万京营精锐,军容整肃,立于寒风中。 三万五千兵马,连同随行的文武百官,自安定门出,浩浩荡荡,向着天工城蜿蜒而去。 六十二里的路程,必须在申时正之前抵达。 整个队伍充满了行军般的紧凑。 时隔三年,再次与皇帝同行,又是参加这等开天辟地的大典,随行的将士们无不热血贲张。 他们将甲胄擦拭得能映出人影,将长枪磨砺得寒光逼人。 听闻还有外邦使臣观礼,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要将大明军威最鼎盛的一面,展露于世人眼前! 随着队伍抵近目的地,一座与大明任何城池都截然不同的雄城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渐渐清晰。 它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冷硬、笔直的线条,充满了朴拙而蛮横的力量感。 金吾卫率先脱离主队,分列于官道两旁,金盔红缨,肃立如林。 腾骧两卫则以雷霆之势接管了四方城门与城防。 李若琏率领的锦衣卫,自城门洞开始,沿着通往主祭坛的御道,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将整条路线化作禁区。 英国公张维贤则指挥京营主力,在城外依山傍水之处,迅速扎下连营,军阵齐整,旗幡招展,形成拱卫之势。 朱由检在御辇中,透过纱帘,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不仅是一场典礼。更是一场军力展示。 御驾直抵主坛台,朱由检在庄严的礼乐声中升座,目光如电,俯瞰下方。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坛下两侧,衣冠济济,神情肃穆。 远处的观礼台上,朝鲜、草原各部、以及一些西域邦国的使臣,充满好奇的打量着这座新城。 “陛下升座!” 鸿胪寺官员的唱喏声高亢悠长,划破天际。 “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自坛下而起,继而传遍城内城外。 新城落成,开基建业,首当祭告天地。 朱由检亲自拈香,行三拜九叩之礼,随后接过翰林院呈上的祭文,以沉稳的声线亲自诵读。 祭文辞藻华美,核心无非是感谢上天后土庇佑,祈求国祚永昌。 祭祀完毕,鸿胪寺官员再次出列,展开一卷明黄诏书,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之大者,在祀与戎。然强国之道,非止于此。今朕于京畿之地,创建新城,名曰‘天工’,旨在集天下之巧匠,兴格物之新学……此乃我大明重工兴邦之始……” 诏书宣读完毕,全场静默。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汇聚在祭坛最高处,那块被巨大红绸覆盖的牌匾之上。 朱由检走下御座,来到牌匾前。 他没有让内侍代劳,而是亲手抓住了那条连接红绸的鎏金丝绦。 他环视一周。 百官的激动,将士的昂扬,工匠的期盼,外使的敬畏……万千情绪,尽收眼底。 他猛地一拉。 红绸应声而落,如一道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冬日的阳光刺破薄雾,精准地洒落在城门之上。 三个遒劲霸烈的烫金大字。 天工城! “天工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欢呼! 工部尚书范景文,在此刻终于是忍不住了,眼泪不自觉的滑落。 匠人们抬起那块由皇帝亲手揭幕的牌匾,向城门走去。 范景文竟不顾一切地推开身旁的侍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早已搭好的木架。 “尚书大人!” “阁老,使不得啊!此乃匠人之事!” 下方的官员一片惊呼。 范景文却充耳不闻。 他爬到顶端,从一名工匠手中,接过牌匾的一角,一同将那牌匾挂上城门。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在场的每一人心里上涌。 他们跪倒在地,发自肺腑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土地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工城永固!大明江山永固!”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那些外邦使臣心头发颤,几乎要站立不稳。 朱由检待欢呼声稍歇,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笔墨,挥毫写下三个大字。 为正门题字“启明门”。 开启民智,昭示未来。 仪式结束。 朱由检乘上御舆,在百官的簇拥下,开始巡行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工业之城。 直到此刻,他才有机会真正仔细打量它的细节。 城墙高达四丈,外部由规整的大城砖包砌,勾缝严密,古朴雄浑。 但朱由检清楚,那厚重的砖石之内,是他亲自授意的钢铁骨架与混凝土浇筑的核心。 大明的工匠,在这个没有现代机械的时代,用他们的血汗与智慧,竟真的将这些变为了现实。 城内的主干道,皆由巨大的青石铺就,再用水泥勾缝,平整得可以并行八马。 道路两侧,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居住区,统一的青砖灰瓦二层小楼,最大限度地容纳人口。 御舆缓缓前行,范景文在一旁激动地介绍着,声音都带着颤音。 “陛下,中心居住区往外,便是各处工坊。那边,是专造枪炮的,旁边是火药局和炸弹所,都做了最严密的防护。” “再过去,是冶炼厂,各处需要的精密机件,都从那里出!” 他指向远处那一片烟囱林立之地。 “织染局、官窑、印刷装帧局也已迁入。靠着西山的那一片,是宋应星主持的农政实验田,正在试种各种新作物。” 朱由检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已经建成的厂房,投向了更远处大片的空地。 那些空地被石灰线清晰地划分开来,如同巨大的棋盘,预留着未来无限的可能。 那是为未来的新厂所预留的土地。 这里,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376章 微现代建设 御舆停稳,巡行结束。 朱由检重新登上主坛,百官也各归其位。 只是这一次,许多人投向范景文的视线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座城,太扎实了。 平整宽阔到足以让重骑冲锋的驰道。 规划严整、宛如军阵的工坊区。 远处那已经冒起滚滚浓烟的巨大熔炉,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这一切,都在宣告着一个与诗书礼乐截然不同的新时代的到来。 而范景文,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并不算顶尖出挑的工部尚书,无疑是这个新时代的总设计师。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股冲击力。 这股足以撼动人心,让所有旧有观念都开始摇摇欲坠的冲击。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了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 全场再次肃静,连猎猎风声都仿佛在此刻停歇。 “工部尚书范景文,督造天工城,劳苦功高,其心可嘉,其功卓着……” 前面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褒奖之词,众臣听得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范景文垂首跪着,心头却七上八下,他忘不了前几日因“封禅”二字惹得龙颜大怒的场景。 “……朕思之再三,常格之赏,不足以彰其功。”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王承恩的宣读。 他自御座上站起,缓步走到祭坛边缘,目光扫过下方万众。 “范景文。” “臣在!” 范景文一个激灵,连忙叩首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石板。 “朕问你,天工城,可为我大明立万世之基否?” “回陛下!”范景文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天工城集天下之巧,兴格物之学,必将为我大明开万世太平,筑不朽基业!” “好。” 朱由检点点头。 “既是万世之基,当有不世之赏。” 他稍作停顿。 “朕今日,特设新爵,以旌其功。” “封工部尚书范景文,为‘天工伯’!” 天工伯!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封爵之事慎之又慎。 一个文臣,一个工部尚书,竟因监造一座城池而封伯爵? 是打破常规,重塑大明的功勋体系! 范景文整个人都僵住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直到身旁的同僚用胳膊肘隐蔽地顶了他一下,他才浑身剧烈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感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前几日的惶恐不安,此刻尽数散去。 “臣……臣……”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臣……叩谢陛下天恩!” 范景文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来,只示意王承恩继续宣读。 接下来,工部左侍郎、右侍郎,各司郎中,凡是在天工城建造中出过大力气的官员,皆有封赏。 或赏银千两,或赐斗牛服,或直接加官一级。 整个工部,今日都沐浴在皇恩浩荡之中,人人喜形于色。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朱由检抬起手,示意下方欢腾的工部官员安静。 他的视线越过百官,投向了远处广场上那黑压压一片,数以万计的工匠。 “今日,朕还有一事要向天下宣告。” 他的声音透过内官的层层传扬,清晰地覆盖了整个广场。 “自今日起,凡我大明匠人,于工坊之中,有奇思,有巧技,能改良器械,能创制新物,为国节省工料,或为军增强威力者……” “皆可记功!” “积功至大者,经格物院与工部核准,可破格晋升为司务、所副等职,入流为官!”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尚有片刻的宁静,他们还在消化这番话里蕴含的惊天信息。 可那数万工匠,却在寂静了一瞬之后,爆发出了惊呼! “陛下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入流为官! 他们这些世代被视为“奇技淫巧”之徒,被读书人轻贱的“匠户”,竟然也有了通过手中这双粗糙的技艺,踏入仕途,光宗耀祖的一天! 这不是空口画饼! 这是皇帝在天工城落成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外邦使臣的面,亲口许下的金口玉言! 无数工匠跪倒在地,狂呼万岁。 他们对着祭坛的方向拼命叩首,额头磕在粗糙的地面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这份荣耀,这份期盼,是他们祖祖辈辈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看着下方那真挚而狂热的场面,朱由检内心平静如水。 他要的,就是将这股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力量,彻底释放出来。 “此外。”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鼎沸的人声。 “天工城启明门内,立功德碑一座。凡为天工城捐输之宗室亲王,督造之各级臣工,其名,皆刻于其上!” “天工城不倒,此碑永存!” 青史留名! 这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毕生所求的终极目标! 他们的名字,将和这座象征着大明未来的雄城一起,被后世永远铭记! 这比任何金银赏赐,比任何官职升迁,都来得更让他们血脉偾张! 典礼至此,已是高潮。 朱由检没有丝毫拖沓,在万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转身,起驾。 在外留宿,夜长梦多,到时候那些御史又要风闻奏事。 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回京。 天工城落成大典的种种细节,宛如一场席卷京师的风暴,迅速传遍了每一座茶楼酒肆。 范景文封伯,工匠入仕,功德留名。 每一个消息,都足以让全城热议数月。 次日,乾清宫,炭火烧得正旺。 朱由检批完了今日的最后一本奏折,对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宣天工伯范景文,工部郎中宋应星,觐见。” “遵旨。” 很快,刚刚得到天大荣耀,走路都有些飘的工部尚书范景文,与工部郎中兼任格物院编撰的宋应星,一前一后,步入暖阁。 “臣范景文。” “臣宋应星。”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两人谢恩落座,心中都有些揣测,不知陛下在大典次日便召他们二人,所为何事。 朱由检没有说任何一句关于昨日典礼的客套话,他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放下,目光锐利。 “城,建好了。” “也该再辟新器之途了。” 第377章 科技强国之温度计 范景文与宋应星二人脸色微不可查的一顿。 一同躬身,静待下文。 朱由检却并未立刻开口。 他只是一个眼神,王承恩便心领神会,领着数名贴身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步入暖阁。 一张张书案被摆开,笔墨纸砚齐备。 “朕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们,都要记下来。” “不得有丝毫错漏,不得有半点删改!” “遵旨!” 小太监们齐声应诺,握着笔杆的手紧了紧,神态肃穆。 这森严的阵仗,范景文隐隐猜到,皇帝又要说一些他不明白的东西了。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在二人身上。 “接下来的东西,你们或许听不懂。” 他的开场白平淡无奇,却让两人心头狂跳。 “但无妨。” “你们只需按照朕说的,分毫不差地去做。” 范景文听到这话,昨日因封爵而略显飘忽的眼神,此刻瞬间凝聚成两点灼灼的烈焰。 他猛地滑下座椅,再次五体投地,姿态比昨日领受伯爵爵位时,还要虔诚百倍! “臣,恭请陛下……赐下神谕!” 神谕! 宋应星在一旁有些不明所以。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自己的顶头上司,会突然是这种狂热的姿态。 可范景文已经跪了,他身为下属,怎敢安坐。 宋应星连忙离座,跟着叩首在地,将额头紧贴金砖。 “都起来,无需多礼。”朱由检摆了摆手。 待二人重新坐定,朱由检平静的声音在暖阁内响起。 “今日,朕先说第一桩事。” “关于冷热温凉。”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袅袅热气升腾。 “冬日严寒,夏日酷暑,沸水烫手,炉火炽烈。这些,皆是我等能切身感受到的‘温凉’。有经验的铁匠,甚至能根据炉火的颜色,大致判断其温度。” “但在将来,大明将要发展的‘格物新学’之中,这等模糊的感官,远远不够。” “将来需要更加精准的定义!” 范景文与宋应星屏息凝神,生怕漏了一个字。 “所以,朕需要你们造一个东西。” “朕称之为,温度计。” 朱由检开始口述,语速不快,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取一根细长的中空琉璃管,将其一端置于烈焰上烧至软化,用铜镊迅速拉出一个极细的尖端。然后,自另一端开口处,灌入水银。” “而后,将整根玻璃管连同水银一同加热,利用热力,将管内残存的空气尽数逼出。就在此刻,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烈焰将开口端熔融封死!”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凌厉。 “切记!水银加热,其气剧毒!吸之则伤肺腑,损神智!此一步骤,必须在开阔通风之处,由手脚最麻利的匠人,戴上多层湿布面罩,快速完成!” “如此,温度计的本体,方可制成。” 宋应星从小便热衷于与各种器物打交道,朱由检描述的每一个步骤,他都能在脑中清晰地构建出画面。 这方法听起来匪夷所思,逻辑上却又环环相扣,似乎……完全可行! “但这还不够。” 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我们需要为刻度标定,让它能‘读’出确切的数字。” “将这支制成的温度计,置于冰水混合物之中。待管内水银柱稳定,在其停留的位置,刻下第一道痕迹。” “此为,零度。” “再将它,置于持续沸腾的滚水之中。待水银柱再次攀升至稳定,在其停留的位置,刻下第二道痕迹。” “此为,一百度。” “然后,将‘零度’与‘一百度’之间,均匀地划分为一百个刻度。每一格,便是一度。” “再将它置于白镴之中,当白镴刚刚开始融化时,其度数便在两百三十二度。根据刻度继续往上标定,可将温度标注至二百五十度,超出此温度便不可再用此温度测量,否则会爆裂,汞的毒气很危险。” 二人似乎忘记呼吸,在努力消化皇帝的语言。 只有几名小太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宋应星的脑子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范景文会是那副姿态。 他虽然早已听闻陛下那些神乎其技的发明,可当这些近乎“创世”般的知识,从皇帝口中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地被讲述出来时,那种颠覆性的冲击,依旧让他心神俱颤,几乎要坐不稳。 这是在定义!是在量化! 是为这天地间虚无缥缈的“冷”与“热”,立下了一套前所未有的、精准的、可被所有人理解和使用的法度! 这是圣人!或者说,这是真正的天授之天子。 范景文则要镇定许多,他脸上的狂热之色却愈发浓重。 这些东西,他虽是初次听闻,但大致能听懂。关键在于,他有经验!当初陛下口述水泥、新炮之法,也是这般情景! 他不需要完全理解其中的道理! 他只需要带着工匠,严格按照陛下的每一个字去实验,去制造! 神谕,照做便是! 他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皇帝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方才说的这些,恐怕还只是开胃小菜。 果然,朱由检端起茶杯,润了润喉。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第二件事时,王承恩躬着身子,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神情微妙。 “皇爷,礼部尚书徐阁老求见。” 朱由检眉头轻蹙,但还是说道:“宣。” 范景文心头一紧,生怕这天大的机缘被打断,正想开口,却见须发皆白的徐光启已步入暖阁。 徐光启先是对着朱由检行了君臣大礼,然后才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范景文与宋应星,以及旁边那几个奋笔疾书的小太监。 “陛下,朝鲜使臣又递了折子,情真意切,恳求能尽快陛见,商议义州驻军事宜。”徐光启面带忧色地汇报。 “赐座。”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态度不咸不淡,“此事不急。” 范景文见状,生怕皇帝的思路被带偏,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与激动。 “徐阁老!您来得正好!陛下正在为我等开创格物新学,赐下经天纬地之法,您老深谙此道,可万勿错过啊!” 第378章 科技强国之提纯几则 徐光启闻言一怔。 他一生痴迷西学,对格物致知之道最为热忱。可他皓首穷经,最后却发现,自己穷尽一生所学,似乎还不如眼前这位年轻帝王随口道出的片言只语。 他的好奇心被勾到顶点,不再提朝鲜之事,立刻依言坐下,目光炯炯。 朱由检见状,也不再耽搁,继续说道:“刚才说完了‘温度’,现在,朕要说第二件事。” “提纯。” 提纯? 徐光启刚坐下,完全不解其意,连忙从旁边一个小太监手里,拿过一份刚刚抄录完毕的文稿,如饥似渴地飞快阅读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提纯,需先造器。搭建一个完全密闭的铜制蒸馏装置,此乃最关键的一步。” “此装置分三部。一为加热之铜锅,形似酿酒之甑。二为导气之铜管。三为冷却之铜器,此乃重中之重。可用盘绕的长铜管,置于盛满冷水的大缸之中,以达冷却之效。” 这套装置的原理,与传统酿酒的蒸馏器大同小异,宋应星和范景文立刻就懂了。 “用这个装置,我们可以提炼两种至关重要之物。” “第一,将寻常的烧酒,倒入铜锅之中,进行反复蒸馏。但关键在于,在导气铜管与冷却铜器之间,加入一道‘分馏柱’。” “此柱,可用一根更粗的铜管,内里填满碎裂的瓷片或是细小的玻璃珠来代替。可以将提纯进行的更彻底!” “而后,将铜锅下的火焰,精准地控制在能让液体维持在八十度左右的温度!” 八十度! 刚刚通过抄文弄明白“度数”概念的徐光启,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意识到,皇帝前面所说的“温度计”,原来就是为了这第二步做准备! 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如此反复蒸馏所得之液,掐头去尾,只取中段。其纯度,可达十成之九,朕称之为‘百分之九十浓度酒精’。” “此物,兑水至百分七十五浓度,可用以清洗创口,极大幅减少伤口溃烂!此物造出后,第一时间普及全军,此乃救命之物!” “而九成以上,则为极易燃之物。既可添加入火药之中,作为颗粒火药的糅合之剂,其效用远胜于水,更能让火药威力倍增!更是今后诸多化工新法都需用到的基础!” “第二,便是猛火油,朕将它称为石油。” 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们从酒精的奇妙用途中强行拽了出来。 下方三人眼睛一亮。 猛火油,他们当然知道。 攻城拔寨时泼洒的利器,一旦点燃便黑烟滚滚,水浇不灭,是军中最粗犷、最野蛮的火器。 皇帝,称之为“石油”,有了新名字,看皇帝的意思,还有更多的妙用。 “此物烧起来浓烟蔽日,效用单一,实属暴殄天物。” 朱由检的评价毫不客气。 “万物皆有其不同形态,水低于零度为冰,高于百度则汽化为水蒸气。这石油,亦是如此。” “此中万物变化之理,可交由格物院那群痴迷此道的官员学生去深究。朕今日,只说用法。” 他再一次强调了实用主义。 “依旧是用那套蒸馏装置,但切记,此物远比烧酒更易走水,工坊周围必须清理出大片空地,备足沙土水源,严禁烟火!”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将原油加热,其内里蕴含的不同物事,会在不同的温度下,先后化为蒸汽。我们要做的,就是像掐头去尾取好酒一样,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收集起来。” “将温度计插入其中,从三十度开始,流出的液体便是汽油,此物易燃易爆。是做燃烧弹的最佳选择。” ”当温度升至一百五十度至二百五十度之间,收集此刻冷凝出的液体。” “此时流出的东西,朕称之为,煤油。” “煤油?” 宋应星忍不住低声念出这个新鲜而陌生的词汇,眼中闪动着求知的光。 “其状,清澈如水,流动轻快。其用,比之灯油更易燃,且火焰明亮,烟气稀少。”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可为万家灯火,驱散长夜。” 仅仅这一句话,徐光启与宋应星的心脏便被狠狠攥住! 大明最普遍的照明之物是蜡烛与桐油灯,前者昂贵,非富贵人家不能常用;后者烟熏火燎,昏暗不清。 朱由检画了一个封闭式油壶+可调节灯芯+玻璃灯罩的煤油灯。 灯罩不仅能防风,更能形成“烟囱效应”,拉动空气助燃,使火焰更稳定、明亮,并大幅减少油烟。 这等价廉物美、光华明亮的“煤油”,于民生而言,其功不亚于开辟千里沃土!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说着。 “当煤油流出之速明显减慢,便需加大火力。此刻温度已然超过二百五十度,立刻更换收集的容器!” “此时,冷凝管会愈发滚烫,流出的液体粘度稍大,色泽微黄。此物,朕称之为柴油。” “其火焰更浓,热力更猛,将来会有更多妙用。” 最后,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为万物定性的威严。 “蒸馏之后,锅中剩下的那些最粘稠、最沉重的黑色残渣,便是沥青。” “此物,可用于铺设驰道,使之平整坚固,无惧风雨侵蚀。” “更可用于涂抹船木,能隔绝水汽与虫蚁,让战舰延年益寿,远航四海!” 范景文、徐光启、宋应星,三位站在大明朝堂与学识顶端的重臣,此刻一个个张着嘴,眼神发直。 如果说酒精提纯是奇思妙想。 那这石油分馏,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一种浑浊恶臭、用途单一的猛火油,在皇帝口中,摇身一变,竟成了能照明的煤油、燃烧更猛烈的柴油、能铺路防水的沥青! 每一样,都直指国家民生的根本! 每一样,都蕴含着富国强兵的无穷潜力! 全是天授的神迹! 朱由检看着他们三人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知道自己抛出的信息太过震撼,需要给他们一些时间消化。 他摆了摆手,王承恩会意,立刻为三位已然失魂的大人,重新奉上了滚烫的热茶。 第379章 科技强国之载人飞天 朱由检自己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水面的浮沫。 他不要求他们立刻理解其中蕴含的化学原理。 但他必须确保,负责执行的双手,能分毫不差地,将他的“神谕”,变为现实。 许久,徐光启才颤巍巍地伸手端起茶杯,他看向朱由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挣扎、困惑与无法抑制的探究。 “陛下……此,此法…当真…当真可行?” “徐爱卿,你觉得朕会在此等大事上,与你们说笑吗?” 徐光启问出口就觉得后悔,皇帝之前的桩桩件件都已成现实。自己实在是难以理解,故而情不自禁发出此问。 皇帝摆出如此大的阵仗,每一个字都由专人记录在案,岂会是戏言? 另一边,宋应星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过手边的纸笔,用发颤的手飞快地记着什么,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一百五十度……煤油……清澈明亮……” “二百五十度……柴油……粘稠热猛……” “残渣……沥青……铺路……涂船……” 他像一个初窥大道门径的学子,贪婪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生怕遗忘分毫。 唯有范景文,在最初的极度震惊过后,迅速恢复了镇定。 不,那不是镇定。 他的眼中没有困惑,只有愈发炽烈的崇拜! 他坚信,凡是出自陛下之口的,就必然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朱由检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放下茶杯,声音再次响起,却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 “之前义州城攻城,朕就在想,蚁附攻城,消耗巨大,士卒死伤惨重,并非万全之策。” “我等的目光,不应只局限于陆地。”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朕打算,制作一种可以载人飞天的器物。” “噗——” 徐光启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没能忍住,险些直接喷了出来! 飞天?!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 宋应星也惊得霍然起身,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金砖上。 “陛下“万户飞天”,最终因火药爆炸......” “可以理解为,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孔明灯。” 朱由检平静地给出了一个参照物,瞬间让两人脑中有了些模糊的画面,但那画面太过荒诞,让他们不敢深想。 “朕称之为,热气球。”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铺开的巨大宣纸前,亲自提起朱笔。 这一个动作,让整个暖阁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其球体,需选用最轻、最密实的顶级苏杭丝绸,用桐油混入生漆或杜仲胶以增其弹性,再得混入明矾水,反复涂刷防水阻燃。” “吊篮,则用坚韧的竹篾编制,务求轻便牢固。这些,皆可由小及大,先从三尺高的模型开始试验。” “但这一切,最关键的,是它起飞的动力。” 朱由检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飞快移动。 一个无比复杂、却又透着某种奇异逻辑的精密装置图样,渐渐成形。 “一个密封的黄铜燃料罐,位于吊篮底部,储存提纯后的煤油。燃料箱顶部连接一个手动的活塞式气压泵,用以输送煤油。” “一根细长的铜管连接燃料箱与燃烧头,管上设有一个精密的旋塞阀,由飞行之人精确控制燃油流量,此乃火焰的喉咙。” “输油管在接近燃烧头时,需螺旋状缠绕在燃烧室外壁。如此,便可被燃烧的高温预先加热,使煤油在喷出前就变得温热。” “预热后的油管通入一个灼热的铜制或铸铁胆,此为汽化室。液态煤油在此瞬间汽化,变成极易燃的油蒸气!” “一人专职操作手摇活塞风箱,将空气持续压入燃烧头,为烈焰提供足量空气!” “汽化后的油蒸气与空气,在混合室内充分交融,而后从一个特制的黄铜喷嘴中高速喷出。最初需用火把引燃,一旦点燃,火焰便可自持!” “喷嘴外围,再加一个喇叭形的铜罩,它能将火焰塑形成一道集中、稳定、向上喷射的猛烈火柱!” 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朱笔,再次强调。 “切记,用于此物的煤油,必须二次提纯,温度维持在两百度左右,只取其中最纯净、最易燃的部分。” 这一下,暖阁里的三位大臣,是真真正正的傻了。 如果说之前的石油分馏还能勉强用“格物致知”来理解,那眼前这份图纸上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每一个部件,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闻所未闻的精巧与怪诞。 飞天。 这个只存在于神话传说、方士妄言中的词语,皇帝用这样一个圆形的气球,加上火焰燃烧便能实现? 徐光启和宋应星怔怔地看着那份图纸。 就在这时,范景文突然离座,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范景文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迷茫,反而是一种领受神圣使命般的决绝与狂热。 “陛下放心!” “臣……臣这就去召集天工城最好的工匠,完全遵照陛下神图,先造一个小的样品出来,用于试验!” 朱由检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范景文脸上的狂热尚未褪去,整个人还沉浸在载人飞天的宏伟蓝图中。 朱由检却已将那份图纸随手交予王承恩,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好了,飞天之事,慢慢来,先从小的模型试起,安全为上。” 他重新坐回御座。 “今日,还有最后一桩事。” 朱由检的语调平淡。 “不是关于格物营造的。” “是关于药的。” 药! 这个字钻入耳中,徐光启那颗还没消化温度计、石油、热气球这些神谕般的知识的脑子立刻清醒。 听到了致命之言。 历朝历代,多少雄主英君,晚年都倒在了一个“药”字上! 那些方士口中能令人长生不老、羽化登仙的丹药,哪一个不是由铅汞硫磺等剧毒之物炼制而成! 陛下已经如此神圣,近乎天人降世,难道…… 难道也要走上那条虚妄的老路? 第380章 格物致知:从霉斑到救世神药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帝王。 再看看身旁那个狂热得如同信徒,将皇帝每一句话都奉为神谕的范景文。 完了。 圣君要走上求仙问道的邪路了! “陛下!” 徐光启双膝一软,没有丝毫犹豫,以扑倒的姿态,重重跪了下去。 花白的额头与坚硬的金砖,撞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丹药之说,自古皆为虚妄!” “秦皇汉武求之而不得,唐宗宪武信之而枉死!此乃取死之道,非长生之法啊!”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恳切。 “丹药多为金石剧毒,服之则五内俱焚,神仙难救!请陛下万万不可轻信方士之言,自毁圣体!” 徐光启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叩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皇帝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陛下乃亘古未有之圣君,扫清寰宇,再造乾坤,大明在陛下手中,必将迎来空前的盛世!” “臣……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为大明江山计,莫要行此险事啊!” 他叩首在地,老迈的身体因为激动恐慌而剧烈颤抖。 范景文和宋应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朱由检一楞,这位平日里稳重睿智的老臣,似乎是……想歪了。 “徐爱卿,莫要慌张,朕知你体恤忠心。”说完眼神示意了王承恩,王承恩连忙上前去将徐光启扶到座位上。 这位老臣今天受到的刺激,确实太多了。 朱由检继续说道: ”朕要说的是能治病的药。” 朱由检的视线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徐光启苍白惊惧的脸上。 “嗯,用你们能理解的话来说,或许可以称之为,以毒攻毒。” 徐光启听到皇帝这么说,虽然心中仍然惊疑未定,身体还是有些颤颤巍巍。 朱由检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小太监继续记录。 “你们听好。” “发霉的橘子、哈密瓜、甜瓜等物上,刮取绿色的霉斑。切记,必须是纯绿色,绒毛比较长的那些,任何杂色皆不可取。” “将要用的容器,全部用朕方才所说的百分之七十五酒精擦拭消毒晾干。再将玉米或是红薯煮烂,捣成糊状,放入容器内放凉。” “而后,将那些绿色霉菌,小心地置于其中。” “用干净的细棉布盖住容器口,寻一处温暖避光之所,维持在二十至二十四度的温度,静置五到七日。” 朱由检的描述细致入微,听在三人耳中,却比任何丹方都来得诡异。 用发霉的东西,去养更多的霉? 这哪里是制药,分明是制造剧毒之物! 徐光启的脸色愈发难看。 “若是一切顺利,七日后,容器表面会长满一层厚厚的绿色绒毛。” 朱由检无视他们的神态,继续说道。 “用多层细纱布,反复挤压过滤,便可得到一种黄褐色的汁液。此汁液,便含有朕要的药性。” “但这还不够,毒性太杂。” “将此汁液,倒入一个下方有开口的长颈琉璃瓶中。再倒入等量的干净菜油,用力摇晃搅匀。” “静置之后,油会浮于上层,水在下层。打开下方的口,将水层缓缓导出。” “在导出的水中,加入少许的醋,再加入磨得极细的木炭粉,再次搅拌均匀。” “静置片刻,倒掉上层的清液,只留下沉底的木炭。” “最后,用开水,混合干净的草木灰,澄清之后,得到草木灰水放凉。用此水,冲洗那些吸附了药性的木炭。最终得到的,便是朕要的药。” “朕称之为,青霉素水。” 青霉素。 一个陌生的名字。 宋应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试图从这匪夷所思的流程中,找到一丝逻辑。 发霉,培养,过滤,油水分离,木炭吸附,碱水洗脱…… 每一步都透着古怪,可连在一起,又隐隐指向某个未知的目的。 “当然,这只是制法。如何验证它真的有用?” 朱由检提出了一个问题,又自己给出了答案。 “取肉汤,混入葛粉,煮化之后,倒入干净的浅底瓷盘,冷却后便可制成一种半透明的凝胶板。” “找个人,将刚摸过尘土的手,在这凝胶板上轻轻按一下。或者干脆将板子在空气中放上一个时辰。如此,各种肉眼看不见的杂菌,便会落在上面。” “将其同样置于温暖之处,一两日后,板上便会长出五颜六色的霉点菌斑。” “此时,在那些菌斑的中央,滴上几滴我们制好的青霉素水。” “如果,在滴下药水的地方,出现一个清晰的,没有任何菌斑生长的透明圆圈。那就说明……”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宣布真理的语气。 “我们成功了。” 这不是巫术,不是炼丹求仙。下方三人的脑中似乎被一道灵光击中。 这是一种可以被清晰观察和验证的格物之法! 那个透明的圆圈,就是药效最直观的证明! 就在此时,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严肃。 “此物,可用于治疗肺痈、肺热咳喘,烂喉丹痧,淋证、花柳病,流火、痈、疽、疔疮、无头疽,产后高热、破伤痉病,以及疔疮走黄等无药可救之症。” 他每说出一种病症,徐光启的脸色便恢复一分。 这些大多是足以致命的恶疾! 是太医院的御医们也束手无策的绝症! “此物,有奇效。” “但朕说过,此乃以毒攻毒之法!它能杀灭病菌,也能杀死病人!” “有些人用之,安然无恙,药到病除。而有些人用之,则会顷刻间浑身肿胀,喉头紧锁,呼吸艰难,最终痛苦而亡!” “此物,交由工部与太医院下的生药库,一同监造,一同实验。但给朕记清楚了!” 朱由检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股磅礴的帝王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暖阁! “此药,在药性药理没有完全摸清之前,必须,也只能,用在那些重疾之人身上!” “若是有人敢贪功冒进,为了功劳,不顾他人死活,随意用药!” 他的目光如刀,从范景文、徐光启、宋应星三人的脸上一一刮过。 “朕,定斩不饶!” 午后,宫门外的马车内,三人皆是失魂落魄。 他们忘记了离别行礼,甚至忘记了彼此的存在,只是在仆人的搀扶下,如同木偶般上了车。 徐光启呆呆地看着车窗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抄录的文稿,嘴唇无声翕动,浑浊的眼中频频闪出精光。 宋应星则像个痴儿,铺开纸张,用颤抖的手不断演算、描画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想要窥探那神迹背后的一丝天理。 而范景文,他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地靠在车厢上,似乎已经在计划如何实验。 第381章 真理,在大炮还是隐忍里? 崇祯六年,正月二十,京城。 又一个新年过去,皇明文武四校迎来了春招。 昔日庄严肃穆的国子监,如今已是东文校的所在。校园扩建了数倍,一栋栋青砖校舍拔地而起,清晨的空气里,满是少年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已然成为大明最奇特的地方。 校门口那对斑驳的石狮子,见过身着蟒袍玉带的亲王世子,见过头戴玄端布衣的勋贵子弟,也见过那些穿着洗到发白布衫,从边远州府被破格举荐而来的寒门俊才。 他们的身份、出身、财富,在这里被暂时揉成一团,抛进了“皇明文校”。 李定国站在一株老槐树下,已经十二岁的他长高了许多,也壮实了许多。只是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疏离。 他本想去武校的。 他想学骑射,想学兵法,想成为先生那样,能统领万军、为国立功的大将军。 可先生却把他送到了这里。 “定国,为将者,非一夫之勇。” 孙传庭送他来时的话,此刻依旧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 “不通经史,何以知兴替、明得失?不晓韬略,何以察天时、辨地利?你想做万军之帅,就必须先知书,后明理。” 这两年,他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见先生兼任武校副校长后日益繁忙,便主动请求入学,想着至少不给先生再添麻烦。 他信先生。 先生让他读,他便读。 先生让他学,他便学。 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给先生丢脸。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几名高大的王府侍卫簇拥着一个少年走了过来。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一身宝蓝色暗纹绸衫,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眉宇间天然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慢。 是福王府的二公子,也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朱由榘。 他不想来。 堂堂亲王之子,凭什么要和那些泥腿子坐在一处读书? 可他的父王,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严厉口吻对他说:“世子少智,汝当勉励之。” 可王兄在洛阳封地明明过得快活似神仙,父亲不在,整个王府都由他做主。 朱由榘的视线在人群中随意扫过,当掠过那些衣着寒酸的学子时,心中生起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群土鸡瓦狗,也配与朱家宗室同处一堂? 文武校实行考核升学制,初入学者,无论年龄大小,都要从“小学”读起。五科总计五百分,年考四百分以上方可升入“中学”“大学”然后毕业,连续两年不达标者,直接退学。 十余日后,宽敞的明伦堂内,学子们依序落座。 讲台之上,坐着的是当朝左都御史刘宗周的得意门生,翰林院侍讲张溥。 今日讲《汉书》,课末。 “高祖立国,休养生息,于匈奴行和亲之策。后世对此多有争议。今日,我等便议一议,这和亲之策,究竟是屈辱,还是智慧?”张溥的声音温润,将问题抛给了满堂学子。 一名勋贵子弟立刻起身,引经据典,论证此乃韬光养晦之策,为后来的文景之治与武帝反击,奠定了国力根基。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是毫无新意的馆阁文章。 朱由榘发出一声细微的嗤笑,不等先生点名,便径自站了起来。 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屈辱!彻头彻尾的屈辱!” “我堂堂中华,竟要靠一个女人去换取和平?蛮夷叩关,便当以铁与火还之!刀剑所指,即为国境!不服,那就打!真理只在大炮的范围里!” 他直接将当今陛下为武校题写的校训搬了过来,显得气势十足。 “说得好!” “不愧是福王公子!” 几位宗室子弟立刻高声附和,看向朱由榘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张溥的眉头蹙了起来,却不好当面驳斥这位天潢贵胄。 “哦?朱同学所言,虽有几分道理,却未免失之意气。可还有其他见解?” 堂内一时安静。 没人想在这时去触朱由榘的霉头。 就在这片沉默中,一个身影,从后排站了起来。 “先生,学生以为。”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是李定国。 他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身姿笔挺,对着讲台上的张溥继续说道:“一时之屈辱,是为长久之智慧。和亲换来的,是时间。是休养生息,积攒国力,操练兵马的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愤怒,是廉价的。” “胜利,才是珍贵的。” “汉家天子的隐忍,换来了卫青、霍去病横扫大漠的资本。为将者,剑是用来取胜的,不是用来泄愤的。”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朱由榘那番激昂的言辞驳斥。 朱由榘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紧紧盯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少年,声音发冷:“你是谁?好大的口气!” 李定国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自己的来历。 “学生李定国。家师,孙传庭。” “孙传庭”三个字一出,堂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个在陕西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孙阎王”! 如今的兵部侍郎,南武校副校长! 朱由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恶劣讥讽。 “原来是孙阎王的学生,怪不得,满嘴都是隐忍、磨剑的大道理。” 他拖长了音调,恶意满溢。 “你家先生,确实把剑磨得很快,尤其是在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身上!” 这话,是在当众揭孙传庭坑杀降卒的伤疤! 是朝堂之上,无数言官攻讦他的最大罪状! “轰!” 李定国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 他想起了战火中死去的无数百姓。 想起了张献忠麾下那些兵匪的残暴。 想起了先生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决绝的眼睛。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但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朱由榘,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灼人的火焰。 “家师所为,是为陕西百万生民计,是为大明江山计。” 第382章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以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直视着朱由榘那张愤怒的脸。 “有些人生在锦绣堆里,食民脂,饮民膏,却不知稼穑之艰难,更不知边关之血腥。” 李定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朱由榘华丽的衣衫,落在他那张涨红的脸上。 “亲王之子,皇家子孙自当比常人更懂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洛阳王府的富贵,已经让殿下忘了这江山,究竟是谁的血换来的?” “你!” 朱由榘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桌案,就要冲过来。 “铛!铛!铛!” 下学的钟声响彻。 这声响,短暂地打破了明伦堂内的对峙。 张溥重重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 “成何体统!都给我坐下!” 朱由榘前冲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盯着李定国。 那眼神充满羞辱与惊怒的狠厉,恨不得用目光将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千刀万剐。 李定国毫不退让地回望着他。 一个,是锦衣玉食、生而尊贵的天潢贵胄。 一个,是战火余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 钟声的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 “都给我回到座位上去!” 张溥的呵斥声拔高,带着严厉。 几个原本为朱由榘助威的宗室子弟,闻言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坐了回去。 满堂学子的视线,依旧在二人身上游移。 朱由榘僵在原地。 身为福王之子,他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 对方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个穷山恶水冒出来的野小子! 那句“忘了这江山是谁的血换来的”,让他感觉自己的血脉受到了挑衅。 他想冲过去,用拳头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闭嘴。 李定国依旧站着 ,他没有再说话。 “朱由榘!” 张溥再次开口,声音里已带着些许愤怒。 “本堂课已经结束,你若再喧哗,我便只能将今日之事,禀告给福王殿下!” 搬出福王,朱由榘瞬间焉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甩动袍袖,试图夺回颜面。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孙阎王门徒!” “你一个从陕西逃难来的乞儿,也配在我面前,谈论江山社稷?” “乞儿”二字,吐字清晰,在安静的明伦堂内格外刺耳。 这已经不是辩论,而是人身攻击。 李国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了那天的村庄。 想起了那些被乱匪砍下头颅,随意丢在路边的尸体。 想起了自己抱着冰冷的母亲,哭不出声的那个寒夜。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异常平静,却比朱由榘的咆哮更有分量。 “二公子,我确实是乞儿。”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羞惭。 “我见过血流成河的村庄,见过官道上啃食树皮的妇孺,见过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亲兄弟拔刀相向。” 陈述着一桩桩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我亲眼看着母亲被贼人砍死在身前。”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勋贵子弟,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褪去,被一种陌生而悚然的情绪所取代。 这些景象,他们只在话本里或讲书人的故事里听过。 朱由榘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只能更加愤怒地攻击对方另一个“污点”。 “那又如何!你先生孙传庭坑杀降卒,难道就是仁义之举?难道就是圣人所为?他这是暴行!是屠戮!” “是。” 李定国回答得干脆利落。 “先生所为,是暴行,是屠戮。” 他没有辩解,直接承认了。 “但那是对豺狼的屠戮,不是对人的。” 他向前一步。 “二公子可知,那些降卒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血?会有多少个像我一样的‘乞儿’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二公子不知!” “与其施舍那无用的‘仁义’,不如用雷霆手段,换陕西百姓安宁!” “这,就是先生教我的道理!” “你!” 朱由榘被这番话噎得面色发紫。 “以杀止杀,以暴易暴,换取更多人的活路。” 李定国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连先生张溥,都一时失语。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所信奉的,是教化,是仁德。 朱由榘的人生里,只有尊卑,只有体统,只有对错。他何曾需要考虑过“活路”这种问题? 他想反驳,想怒斥对方巧言令色,将屠夫行径粉饰成救世之举。 李定国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而是转向讲台上的张溥,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失仪,扰乱课堂。甘愿受罚。” 他的态度谦恭,与方才的锋芒毕露判若两人。 张溥看着他,又看看僵在原地的朱由榘。 “世间之事,本无绝对的黑白之分。今日之辩,其意义不在于辩清对错,而在于理解彼此的立场。我们所见的“真相”,往往只是立场的选择。” “和亲是辱,亦是智。杀降是暴,亦是法。史书万卷,所载无非‘权衡’二字而已。” 他环视满堂学子,最后定格在朱由榘身上。 “朱由榘,你生于王府,不知百姓疾苦,故而言辞激烈,尚可理解。但身为天潢贵胄,当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李定国之言,你当好生思量。” 他又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你历经苦难,心有坚石,亦是好事。但雷霆手段,终非治世长久之道。过刚易折,你也要谨记。” “下课。” 堂内众学生双手合抱,左手压着右手,齐齐躬身四十五度。 “谢先生教诲。” 声音在空旷的明伦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个风暴的中心。 几名身材高大的王府侍卫快步走到朱由榘身边,用眼神请示。 “公子,咱们该回府了。” 朱由榘没有动。 李定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仔细。 朱由榘身边,赵简王的九代裔孙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榘哥,这小子太狂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野种,竟敢当着全学堂的面跟您叫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必须得找个机会,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第383章 一碗稀粥的残酷真相 朱由榘对这些鼓噪充耳不闻。耳边还响着李定国说的话。 “一时之屈辱,是为长久之智慧。” “愤怒,是廉价的。” “与其施舍那无用的‘仁义’,不如用雷霆手段,换取更多人的活路。” 朱由榘在思考父王和老师们所教导的“仁义”,在某些时候或许是错的。 不,也不是错。应该说是一种奢侈。 一种只有他们这些生在锦绣堆里,从不知饥寒为何物的人,才有资格去空谈的东西。 李定国收拾好了自己的书袋。 他将布囊甩到身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从朱由榘的身边走过。 没有侧目,没有停留,步履平稳得像是在丈量脚下的金砖。 就在两人肩膀交错而过的一刹那。 “站住。” 朱由榘开口了。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完全没了之前的张扬与傲慢,反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李定国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半个身子,那双沉静的眸子望了过来,等待下文。 朱由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放出任何威胁的狠话,也没有再说那些关于身份的嘲讽。 他只是盯着李定国那双宛如深潭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问题。 “你说的…” 朱由榘的声音很轻。 “‘活路’。” 似乎在斟酌应该怎么问询。 “究竟是什么样的?” 李定国也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尊贵的王府公子。 那张向来写满养尊处优和不可一世的脸上,褪去了鄙夷和傲慢。 只剩下困惑。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翻滚、飞舞。 许久。 李定国才缓缓开口。 “二公子若真想知道。” “待到休沐之日,可随我出城一趟。” 他顿了顿。 “去城外的流民安置所,亲眼看一看。” 几日后的休沐。 孙府后宅,冯氏正在书房里,用一方柔软的鹿皮细细擦拭着丈夫孙传庭心爱的佩剑。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柔声问道。 “定国?今日不温书,是有事要出门吗?” 李定国在门边站定,恭敬地躬身。 “师母,学生今日约了一位同窗,带他出城转转。” 冯氏擦拭的动作顿了顿,这才好奇地回过身。 “同窗?这是好事,让你也添些少年气。是哪家的孩子?” “福王府的二公子,朱由榘。” 这个名字让冯氏手中的鹿皮滑落。 她重新捡起,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的少年,这孩子的心性远超同龄,但她仍有些不解,这两人怎会有交集? 李定国没有隐瞒,将学堂那场几乎撕破脸的辩论,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冯氏沉默了许久,随即温和地笑了。 “原来如此,去吧。” 她并不担心。 福王家的公子出行,前呼后拥,安全无虞。 更何况,她信得过定国。这孩子看着沉默,心里却比许多大人都有主见。 “早些回来,天黑之前务必入城。” “是,师母。” 京城之外,官道扬尘。 华丽的马车里,朱由榘烦躁地掀开车帘。 一股混杂着汗臭、污物和某种腐败的酸气,瞬间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与京师的繁华整洁不过数里之隔,这里却像是突然被泼了一层灰败的浓墨。 简陋的窝棚连绵不绝,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人”,像牲口一样或坐或卧。 他的马车停在远处,几名高大的王府侍卫骑在马上,冰冷的眼神将任何试图靠近的肮脏身影都隔绝在外。 李定国骑着一匹寻常的蒙古马,在车窗外停下,马蹄不安地刨着地。 “二公子,到了。” 朱由榘猛地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 他推开车门,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脚下那双精心缝制的云头履,踩在泥泞的土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就在这看?”他皱着眉。 李定国摇了摇头。 “这样看,看到的只是脏和臭。” 他说着,翻身下马,径直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朱由榘的侍卫长立刻紧张起来,伸手虚拦。 “李公子,前面人多眼杂,污秽不堪,恐有冲撞。” “无妨。” 李定国脚步不停,声音从前方传来。 “二公子想看的‘活路’,就在那里。” 朱由榘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来都来了,若是就这么隔着百步远观,岂不更印证了李定国口中那个“不知稼穑艰难”的王府公子形象? “跟上他。” 四名侍卫立刻将朱由榘护在中心,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粗暴地推开身前的流民,硬生生挤开一条通路。 他们来到一处粥棚前。 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散发着微薄的香气,却引得无数人伸长了脖子,眼中是饿狼般的绿光。 一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小吏,正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极不耐烦地敲着锅沿。 “下一个!” 一个妇人端着破了口的瓦罐,千恩万谢地接过那半勺浑浊的粥汤,转身就像护食的野狗般跑开,躲到角落里,一口口地喂给怀中那个面黄肌瘦、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孩子。 朱由榘看着这一切,一股怒火从胸口烧起,烧得他喉咙发干。 这就是天子脚下! 这就是他朱家的大明京畿! “就给这么点?”他脱口而出质问道“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库里没米了吗?为何不多设几个粥棚?”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围麻木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定国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朱由榘更急了! “或者,干脆将他们安置在京畿,划出土地让他们耕种!我大明富有四海,难道连这点人都养不活吗?” 李定国终于开口,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衬得异常清晰。 “二公子,我曾问过先生同样的问题。” “先生说,若朝廷在京师敞开了接济,管饱管住。不出三月,这城外的流民,会比现在多十倍。” “消息一旦传开,天下稍有活不下去的百姓,都会变卖田产,拖家带口,涌向京城。到那时,京城内外,将尽是流民,百万之众,顷刻可至。” 第384章 公子何为 朱由榘一窒。 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一多,便会生乱。一点粮食分配不均,一句口角,都可能酿成百人、千人的械斗。若再被有心人利用,煽动起来冲击城门……” 李定国没有说下去,但那血流成河的后果,朱由榘光是想象,便觉得脊背发凉。 “再者,京城左近的百姓,也会心生怨怼。他们辛勤耕种,照章纳税,凭什么外来的流民就能得到朝廷的无偿救济?人多地少,必生争端。” 李定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人心最怕的,不是患寡,而是患不均。” “先生说,恤流民,当防其弊,不可因小仁而乱大法。” 朱由榘无法反驳。 这些道理,书上没写,也没有人教过他。 他看着那些伸出来的、干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看着那些浑浊的、失去希望的眼睛。 他感到,书本里那些“仁义道德”、“王道教化”,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谓大法,竟是这般残酷无情。 就在这时,施粥的队伍里起了争执。 一个黑瘦的汉子领了粥,却没有走,再次将破碗递了过去,不住地哀求。 “官爷,行行好,再给一勺吧!俺家婆娘病得下不来床,就指着这点米汤续命了!” 分粥的小吏把眼一瞪,木勺敲在锅沿上,发出“梆”的一声脆响。 “滚蛋!规矩就是一人一碗,谁都一样!再啰嗦,今天这碗也别喝了!” “官爷!”汉子扑通一声跪下,用额头去撞坚硬的冻土,砰砰作响,“求求您了!就一勺!就续命的一勺!” “找死是不是!”小吏被纠缠得烦了,抬脚就要踹过去。 “住手!” 一声断喝,发自朱由榘。 他胸中的郁气与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身边的王府侍卫动了。 那侍卫人高马大,只三步,便跨到小吏身前,铁钳般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那小吏半点动弹不得。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流民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少年身上。 朱由榘指着那磕头的汉子,对自己的侍卫命令道:“给他!” 侍卫不敢怠慢,从惊愕的小吏手中夺过木勺,满满舀了一大勺,甚至还刻意带上了锅底沉着的稠米,倒进那汉子的破碗里。 汉子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对着朱由榘的方向拼命磕头,口中千恩万谢,捧着那碗沉甸甸的粥,踉踉跄跄地跑了。 朱由榘胸中郁气稍平,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一件仁义的事。 可他一转头,却发现李定国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认同,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二公子,你今天可以给他一碗,明天呢?” 李定国的发问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朱由榘刚刚升起的满足感。 “你救得了这一个,那边的那个呢?还有墙角的那个呢?” 朱由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在他视线的死角处,数十双、上百双眼睛,此刻全都盯着他。 那里面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贪婪和渴望。 他们看到了。 原来规矩是可以被打破的。 原来只要跪下,只要闹,只要闹得凶,就能得到更多。 维持秩序的几个皂隶,已经开始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棍棒,手心全是汗,不自觉地向朱由榘和他的侍卫这边靠拢,仿佛他们才是骚乱的源头。 朱由榘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意识到自己以为的“行善”,竟在无形中,埋下了一颗混乱的种子。 李定国的身影挡住了那些灼人的视线,对着二公子开口,背诵起课文。 “先生曾让我背过一段他写在书上的话。” “若后果可承,利大于弊,便当仁不让。” “若后果难料,风险过大,便需暂缓。” “若必行之事,却有后患,便要想好应对之策,未雨绸缪。” 这番话,听在朱由榘耳中,是对他的评判。 说他鲁莽,他没有想过后果。 少年之言,字字句句,都在点拨他这位王府公子,仁义不是这样用的。 朱由榘转身,在一众侍卫的开道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 他不想再看那些眼睛。 车轮再次滚动,将那片喧嚣与污浊抛在身后。 朱由榘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却觉得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他忍不住烦躁地撩开车帘,想透一口气,却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那个领了双份粥的汉子,正被几个饥饿的流民围在中间,抢夺那份多的粥食。 所有人都一样时,大家会遵守规矩,但是如果有人不一样。 那碗他“赏赐”的粥包括他原本就有的粥,因为争夺被打翻在地。 污黑的泥浆混着惨白的米汤,被几只肮脏的手疯狂地刨刮着,胡乱塞进嘴里。 汉子的哀嚎与殴打的闷响,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朱由榘猛地放下车帘,思想仿佛禁锢了。 他的“仁义”,他的“善举”,不仅没有救人,反而……害了他。 一路上,朱由榘再未说过一句话。 直到马车进了安定门,那股熟悉的、属于京师的繁华气息涌来,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窗外的李定国,用干涩的嗓音问。 “那难道…就没办法改变吗?” 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迷茫。 李定国沉默地与他对视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朱由榘的眼神黯淡下去。 连这个看似无所不知的少年,也不知道答案。 难道这世道,就真的只能如此?任由那些人在泥泞里挣扎、腐烂? 就在朱由榘心头一片死灰之时,李定国又开口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朱由榘,望向了远处紫禁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炽热的光。 “但先生说,陛下,正在做这些改天换地的事!” 陛下,他那个只在画像和诏书上见过的皇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他自己的人生,该和他的王兄一样在封地纵情声色吗? 第385章 大明圣旨共管义州 朝鲜,汉城。 景福宫,勤政殿。 与上次徐禄山带来的刀兵血气不同,今日殿内朝鲜的文武百官似乎带着一种期待。 国王李倧端坐王座,一身衮龙袍。 袍袖下的双手抓着扶手。 那一场豪赌,他押上了国运。 甚至献出义州,引明军共同驻防。 大明胜了。 可他的压力,却比战前更大了。满朝文武为了“义州驻军”一事,已经吵得天翻地覆。 现在,派去大明的使臣回来了。 随行的,还有带来大明皇帝旨意的诏使。 “大明皇帝钦差正使、颁诏使臣、翰林院侍读学士杨大人到——” 殿外,鸿胪寺官员高亢的唱喏声,传进翘首以待的勤政殿。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手捧一卷刺目的明黄诏书,缓步踏入。 他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雅,一身大明皇帝特许恩赏的绯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钦差正使,杨廷麟。 其后,是数名同样文质彬彬的翰林院随员。 没有甲胄。 没有战刀。 可李倧的心,却提得比上次更高! 上次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选。 这一次,等待未知的宣告。 “朝鲜国王李倧,接旨!” 杨廷麟的声音平和温润,带着天朝上国的巍峨。 李倧不敢有丝毫怠慢,领着满朝文武,乌压压跪伏于地。 “臣李倧,恭请圣安!” 杨廷麟徐徐展开那卷明黄敕谕,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褒忠录功,帝王之盛典;怀远抚夷,天地之常经。尔朝鲜国主李倧,世守东藩,忠贞夙着……” 忠贞夙着! 听到这四个字,李倧和一众主战派大臣紧绷的身体,立刻松软了些许。 “……建虏猖獗,窃据辽东,尔能仰体天朝厚泽,遣精兵助剿,输粮馈饷,共复疆土。捷书驰奏,朕心嘉慰。” “……特颁渥恩,用旌殊勋!” “一、赐尔蟒龙衣一袭,玉带一围,上等茶叶五百石!” 蟒衣玉带! 这代表着大明皇帝允许朝鲜国王在服饰上,享受等同于大明亲王的待遇! 这代表着大明皇帝的鼎力支持! 李倧因欢喜身子微微发颤。 “二、加赐白金三万两,丝绸三百匹,火器甲胄百副,炸弹千枚!” 如果说前一条是无上的荣光,这第二条,就是实打实的续命甘泉! 白金丝绸已是重赏。 而那百副火器甲胄,特别是那“炸弹”千枚,更是让跪在后排的武将们双目赤红,激动得身子直哆嗦! 义州城一战,那些归来的朝鲜将士,已经把大明神兵的威力吹上了天。 可惜战后,那些大杀器便被大明悉数收回,让他们抓心挠肝,日思夜想。 现在,大明皇帝竟然赏赐下来。 “三、特准朝鲜义州城为互市之地!” 这一条,让以领议政金鎏为首的文臣们,瞬间呼吸急促! 与大明互市! 这意味着朝鲜的人参、皮货、布料,可以源源不断地卖入大明,换回他们需要的丝绸、瓷器、茶叶,甚至是火器! 金鎏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涨成了红色,花白的胡子都在剧烈抖动。 “四、赐《洪武礼制》全帙,《武经总要》一部!” “五、追赠尔父为朝鲜国王,谥‘忠宪’,建祠致祭。” 当这一条宣读出来,李倧再也控制不住。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泪水立刻模糊了视线! 他以臣弑君,篡位的阴影,始终是他心中最大的刺,是他统治合法性的硬伤。 大明皇帝此举,是为他的统治正名! 是为他的合法性,盖上了天朝的玉玺!(光海君李珲在位期间,在明朝与金之间采取“两端外交”,试图保持中立,这被明朝和朝鲜内部的亲明派视为“不忠”。最终,在大明的默许下,李倧发动宫廷政变(仁祖反正),推翻了伯父李珲。故而在法理上是以臣弑君,以下犯上。) “……呜呼!江河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山岳不辞土壤,故能成其高。尔尚益坚乃心,永为东藩屏翰,与天朝共保义州无恙。钦哉!” 杨廷麟合上圣旨。 殿内,山呼海啸般的庆贺之声! “陛下圣明!” “天朝皇恩浩荡啊!” 李倧在群臣的簇拥下,接过了那份沉重的圣旨。 面子、里子、法统、未来…… 大明皇帝给的,实在太多了! 多到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幸福得几乎要窒息。 然而,就在这片狂喜的海洋中,几个心思缜密的臣子,却从那最后一句“与天朝共保义州无恙”中,品出点异样。 共保? 大臣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说的是大明的义州,还是朝鲜的义州? 圣旨读完,国宴开启。 勤政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朝鲜君臣热情似火,频频向大明使节敬酒。 李倧高举金杯,满面红光地站起身。 “天使大人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今日得颁皇帝诏书,臣与举国上下,倍感天恩!臣必谨守藩邦之责,永为大明东藩屏障!” 他的声音洪亮高亢,充满了真挚感激。 “请满饮此杯!” 杨廷麟微笑着起身,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温润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带醉意的朝鲜大臣,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丝竹之声。 “国王殿下深明大义,陛下亦是欣慰。”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这义州互市,事关两国邦交与边境民生,陛下极为看重。陛下有旨,为示天朝与贵邦‘盟军一体,不分彼此’之诚,已命户部专设市舶司。” 市舶司! 金鎏等一众大臣,心中咯噔一下,酒意醒了三分。 只听杨廷麟继续用那春风化雨般的语调说道: “不日,我大明市舶司提举便会抵达义州,与贵国所设之通官……”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浓。 “‘共理’市集,平准物价,禁绝奸宄。” 他将“共理”二字,咬得极轻。 “如此,方能使商贾通流,烽燧永靖。国王陛下,以为如何?” 勤政殿内原本喧闹的丝竹声、欢笑声,在这刹那戛然而止。 所有朝鲜大臣脸上的笑容,全部僵在脸上。 共理市集? 这哪里是共理! 大明市舶司提举,那是正五品的朝廷大员!朝鲜一个边境小小的通官,如何能与之并肩? 这分明是以“共理”之名,行“管辖”之实! 大明,不仅要在军事上“共保”义州,更要在经济上,彻底攥住这个未来朝鲜最大的钱袋子! 李倧只觉得手中的金杯,突然变得重如山岳,几乎要拿捏不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杨廷麟。 对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脸。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善意”和不容拒绝的“安排”。 第386章 君臣一心,敢不效死? 共理市集? 这哪里是共理! 大明市舶司提举,那是正五品的朝廷大员!朝鲜一个边境小小的通官,如何能与之并肩? 这分明是以“共理”之名,行“管辖”之实! 大明,不仅要在军事上“共保”义州,更要在经济上,彻底攥住这个未来朝鲜最大的钱袋子! 李倧只觉得手中的金杯,突然变得重如山岳,几乎要拿捏不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杨廷麟。 对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脸。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 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善意”和不容拒绝的“安排”。 勤政殿内,方才还喧嚣热烈的丝竹管弦,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空气中,酒香与菜肴的热气仍在蒸腾,却再也带不起半分暖意。 所有朝鲜大臣脸上那因狂喜与酒精而泛起的红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共理……” 领议政金鎏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肌肉僵硬,他强撑着站起身,试图用最谦卑的姿态,挽回一丝尊严。 “天使大人,这‘共理’二字……恕老臣愚钝。”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义州乃我朝鲜自古以来的疆土,这市集商税,亦是国库仰赖。” “若由天朝提举大人‘共理’,恐……恐与祖制不合啊。” 这哪里是共理! 这分明是割肉! 李倧坐在王座上,手中的金杯冰冷刺骨。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赌场上刚刚赢了满堂彩,却在出门瞬间被人用刀抵住后心的赌徒。 杨廷麟依旧在笑,那笑意温和得像春日暖阳,却照得人心底发寒。 他没有看金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李倧,仿佛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值得他费心解释。 “国王陛下,金大人,多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圣明,深知互市之利,亦知互市之弊。” “走私、逃税、劣货充斥,乃至奸细混入,皆是边市痼疾。” “我大明市舶司,有天朝律法为准绳,有廉正司为监督,所到之处,商路清明,税款倍增。” 杨廷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清冽的酒液。 “陛下设市舶司于义州,非为与贵国争利,恰是为保贵国之利。” “届时账目两份,一份归我大明,一份归贵国。” “税银当场清点,日结日清,绝无半分含糊。” 他微微一顿,话锋轻描淡写地一转。 “如此,岂不比贵国自行摸索,处处掣肘,要来得更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为了你好”。 可殿内的大臣们,谁又不是人精? 这话说的越漂亮,背后的刀子就磨得越锋利!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出反驳的措辞,杨廷麟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叹。 “唉,说起来,陛下也是不易。” “为整肃海疆,新设水师,重开宝船厂,日夜赶工,耗费甚巨。” “这义州的商税,于我大明国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水师,宝船厂! 这两个词勾起朝鲜君臣的好奇心。 大明,在重建那支曾威压四海的舰队?! 李倧似乎明白,大明皇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火器,那“共管义州”的强硬,背后究竟是什么。 “义州,不过是开端。” 杨廷麟似乎自言自语一般。 “自天津卫,至登州,至泉州,再至广州。” “陛下要在万里海疆,遍开市舶,再兴市舶。” “届时万国来朝,宝船所至,皆为王土。” 朝鲜君臣的脑海中,被这句气势恢宏,极具画面感的话语击中。 他们还在为一个小小的义州商埠而计较得失,大明皇帝已经在布局四海。 朝鲜义州城,因为与大明接壤,可以迅速的为辽东补给成为其中的一站而已。 金鎏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于理不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杨廷麟的目光,忽然从文臣身上移开,落在了后排那些身着甲胄、面色铁青的武将身上。 “三十余年前,倭寇肆虐贵国,釜山登陆,陷我汉城,毁我宗庙,屠戮军民无数。” 壬辰倭乱! 三十余年前的血与火! 那被倭刀斩下的头颅! 那被烈焰焚毁的城池! 那被肆意凌辱的妻女! 深入骨髓的国仇家恨!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猛地捏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嘎嘎作响,浑浊的老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他的父亲,他的兄长,全都死在那场国难之中! 如果说对后金的恐惧是“近忧”,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逼迫。 那对日本的仇恨,便是“国仇”!是刻在每一个朝鲜人骨子里的永世之恨! 更是提醒他们,当年是谁,救朝鲜于水火! 一瞬间,勤政殿内的气氛变了。 方才那种对主权被侵犯的憋屈与恐惧,被一股更为炽烈、更为原始的火焰,彻底点燃! 看着这群瞬间双目赤红的朝鲜君臣,杨廷麟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缓缓起身,声大调高,如雷贯耳! “陛下之水师,将驰骋大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届时,若王师东征,不知朝鲜的勇士,可愿再为先驱,以雪国仇?” 王师东征! 以雪国仇! 李倧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与渴望! 大明皇帝给他的,不是羞辱,也不是枷锁! 而是一个机会!一个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一个让他们亲手踏上那片沾满先辈鲜血的土地,十倍、百倍地讨还血债的机会! 他看着杨廷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臣!” 李倧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朝鲜国主李倧,愿为陛下马前卒!” “朝鲜八道,虽经战乱,十室九空,然我君臣一心,敢不效死?” “但使大明王旗所指,无论是北上击虏,还是东征讨倭,我朝鲜将士,皆愿为天朝前驱,万死不辞!” “共理义州”之事,再也无人提起。 与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相比,一个口岸的商税,又算得了什么? 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效忠之声。 杨廷麟端坐首席,平静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帝在他临行前,只交代了他一句。 “朕,必征倭国!” 第387章 福广水师苦练 崇祯六年,五月,福建。 海风已经带上了燥热的湿气,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福州港外,一片开阔的海面上,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正乘风破浪。 船上,代表大明的日月旗与一面绣着巨大“俞”字的将旗,在风中发出猎猎爆响。 “举枪!” 一艘广船改造的训练舰甲板上,一名千总声嘶力竭地嘶吼。 上百名身着统一藏青色短打劲装的水师士兵,动作整齐划一,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这些火枪的形制,与以往东南沿海军队使用的完全不同。 枪身更为修长,枪托抵肩的设计让据枪无比稳固,最关键的,是那钢制龙头与燧石构成的击发装置。 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伺候那条燃烧的火绳,对于潮湿的沿海来说,可靠性要高上许多。 显然全是京师工部新制燧发枪! “开火!” 命令下达。 “砰——!” 上百杆枪的爆响,一同炸开,硝烟弥漫。 远处八十步外的靶船上,木屑如雨点般横飞。 一名把总飞快奔到船舷边,举起单筒望远镜,嘴唇翕动,默默计数,片刻后转身奔回,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报军门!一百发齐射,命中七十三!” 船楼上,一个身形如铁锚般钉在那里的中年将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福广水师总兵官,俞咨皋。 两年多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昔日那个屈辱绝望的罪卒,倾注了所有心血训练这支新式水师。东南沿海的海风和烈日,将他晒黑的就像昆仑奴,显得眼神更加清亮。 “七成命中,刚够格吃饭。”俞咨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告诉他们,谁的枪哑火,谁的子弹喂了鱼,中午的饭就省了。” “我大明水师,不养废物!” “是!”把总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跑去传令。 对于这批皇帝钦赐的新式火枪,俞咨皋的心情是复杂的。 他爱它的威力与便捷。 阴雨天,大风天,再也不用担心火绳被浇灭吹熄,射速更是比老式火绳枪快了不止一倍! 他也恨它的金贵。 每次训练,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在燃烧。 皇帝的旨意很直接:朕给你最好的枪,最好的炮,最好的船,你要给朕一支威服四海的水师! “咚!咚!咚!” 战鼓声陡然变奏,急促如骤雨。 甲板上的士兵们没有半分慌乱,几乎是本能反应,迅速将火枪背到身后,举起去了枪头的长棍,另一手则擎起了坚实的藤牌。 不远处,一艘同等级的战船,正高速向他们侧舷冲来。 “预备跳帮!” 千总的吼声因充血而变得沙哑。 两船交错的瞬间,数十道钩索呼啸着撕裂空气,紧紧咬住了对方的船舷。 “杀!” 没有犹豫。 上百名士兵如同出笼的饿虎,踩着剧烈晃动的跳板,咆哮着扑向了对面的“敌船”。 藤牌与木棍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无头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闪电般刺出。 这里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战场上千锤百炼,只为一击毙命的杀人技。 俞咨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模拟的惨烈“厮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火炮与火枪,决定了一场海战的胜负上限。 可当两船接舷,进入最后的绞杀时,决定生死的,依旧是水手们手中的刀,与那股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气。 中左所之败,败在船不如人,炮不如人。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新水师,再败在“人”上。 他要练出的,是一群既能百步穿杨,又能提刀见血的海上狼群! 一名亲兵快步登上船楼,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军门,船政司孙提督派人加急送来的。” 俞咨皋眉峰一动,接了过来。 这两年,他和那位痴迷于格物造船的船政提督,已经从最初的理念不合,磨合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孙元化负责源源不断的建造,而他负责使用它们,并提出不足的地方。 撕开信封,俞咨皋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上的字不多。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两团熊熊烈火! “传令!” 俞咨皋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全军……返航!” 亲兵愣住了。 “军门,今日的操练还未结束……” 俞咨皋猛地转身。 “去迎接我们真正的巨舰!” 福建福州都司官船厂。 与往日的喧嚣不同,数千名属于俞咨皋麾下的水师精锐,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藏青色的军服连成一片,枪口一致对外,肃阵以待。 无数百姓与闻讯而来的乡绅富商,被挡在百丈之外。 他们只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个传说。 朝廷耗费百万金银,由那位孙提督督造了两年多的“大家伙”,今日,要下水了。 港口最内侧,一座为此量身打造的巨大干船坞内。 一艘庞然大物,静静地卧在那里。 它实在太大了。 大到让旁边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福船、广船,瞬间被衬得有些显小。就像跟在母鸡身后的小鸡仔。 船身由坚硬的铁栗木与顶级楠木混合打造,通体呈现出深黑色。 那不是木料的原色。 而是一层带有哑光质感的保护层,在阳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如同刺猬般的两侧船舷。 密密麻麻的方形炮窗,分上中下三层,整齐排列。 伸出一门门大炮的炮口。 孙元化站在船坞的最高处,负手而立。 海风吹动着他灰白的胡须,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两年多的殚精竭虑,让他的身形消瘦了许多,唯独那双眼睛,此刻看向巨物充满了自豪与兴奋。 幸不辱命,陛下的神谕,在他手中,化为了现实! 俞咨皋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他的视线,同样被那艘巨舰紧紧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这位福广水师总兵官的呼吸,出现了不应有的紊乱。 作为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懂这艘船的意义。 “孙提督”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完全没了往日在训练场上的冷峻。 第388章 巨舰下海,巨龙睁眼 “这就是‘福建舰’?” “不错。”孙元化转过头,脸上是孩子般的笑意,“比预定的时间,迟了三个月。让俞兄久等了。” 俞咨皋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三层炮口,只吐出两个字。 “值得!” 他无法想象,当这艘海上要塞上百门火炮同时怒吼时,会是什么场景。 这是一座会移动的钢铁雄关! 俞咨皋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我听说,工部送来一批黑乎乎的怪东西,说是耽搁了工期,就是为此?” “何止是耽搁。” 孙元化提起这个,眼神愈发明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那简直是神物!是陛下给予我等的又一道‘神谕’!” 他指着船身那炭黑的涂层,压低了声音。 “俞将军,那黑物名唤‘沥青’。乃是陛下亲自指点,从陕西猛火油的残渣中提炼而成。” “此物,掺入桐油、石灰、麻丝,熬煮后填塞船板缝隙,干固之后,坚如磐石,滴水不漏!比我们传统的‘捻缝’工艺,更加结实耐用。” “更妙的,”孙元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都在发颤,“将这沥青与桐油按特定比例熬成船漆,涂刷于水线之下。不仅能让船身更加光滑,更能彻底海中虫蛀与海水腐蚀!” 孙元化伸出一根手指。 “工部测算过,如此处理,船只的寿命,至少能延长一倍!” 俞咨皋彻底失神。他不懂什么格物之学,但他知道“寿命延长一倍”对一支水师意味着什么。 更少的维修! 更长的航行时间! 更强的战备能力! “陛下…真乃神人也。” 半晌,俞咨皋只能从喉咙里逼出这么一句话。 此时,船坞下方高台已搭好,香案上摆满了猪牛羊三牲祭品。 孙元化与俞咨皋走下高台,准备最后的仪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头,颤巍巍地捧上一个朱漆托盘,盘中放着新笔与朱砂。 “请提督大人,为神舟点睛!” 按照惯例,这是主事官员的荣耀。 孙元化却笑着摆了摆手,侧身对俞咨皋道:“俞军门,此舰是你的佩剑。这画龙点睛之笔,自当由你这位掌剑之人来!” 俞咨皋连忙拱手:“孙提督说笑了!若无你呕心沥血,何来此等神舟?此功当属你!” 两人一番推让,旁边的老工匠头见状,壮着胆子笑道:“两位大人都是为国为民,一片赤诚。依老朽看,这神舟既要出海杀敌,又要平安归来,正应了文武之道。何不请两位大人共执此笔,文武合力,一同点睛?也好佑我大明,威加四海!”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孙元化与俞咨皋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 “好!” 两人不再推辞,孙元化握住笔杆上半,俞咨皋握住下半,共同蘸满鲜红的朱砂,郑重地走到高大的船首下。 船头两侧,雕刻着狰狞的龙首。 二人合力,在那巨大的龙目上,点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一瞬,仿佛巨龙睁眼! “吉时已到——!” 鸿胪寺的官员扯着嗓子高声唱喏。 鞭炮声激烈炸响,驱邪祈福的红布被高高挂起。 孙元化从身旁书案上,拿起一面明黄色的小旗,对着下方水闸的方向,猛地一挥! “开闸!!” 早已等候在水闸边的上百名工匠,用尽全身力气,转动那如同巨磨的绞盘。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沉重的闸门缓缓升起。 海水咆哮着涌入干船坞!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那庞大的舰身,开始微微晃动,发出木料挤压的低沉呻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此巨舰,虽然建造过程细之又细,可它还没有浮起来之前,所有人依旧充满了担心。 “浮起来了!浮起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万众瞩目之下,那艘名为“福建舰”的海上巨城,平稳地、庄严地,昂然浮于海面之上! 阳光洒在它巍峨的船身上,那三层炮口如锋利的獠牙,折射出令人敬畏的金属光芒。 那一刻,安静的港口,立刻被一重又一重的巨浪般的欢呼声所淹没! “大明万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元化看着眼前这一幕,泪水,终于顺着脸上的沟壑,滚滚而下。 他看到,一个崭新的时代,正伴随着这艘巨舰,于今日,于此地,扬帆起航! 安海镇。 此地是郑芝龙的龙兴之地,更是他海上王国的真正心脏。 与福州官港那日渐肃杀的景象不同,安海港内桅杆如林,商船如织,来自东洋、南洋的各色旗帜混杂其中,一片喧嚣繁荣。 镇中最奢华的一座府邸内,郑芝龙身着一袭宝蓝色的素面绸衫,临窗而立,一言不发。 他没有看窗外港口的盛景。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信,来自福州。 字迹他很熟悉,是他安插在福州船坞厂的一个眼线写的。 信上的内容,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福建舰。 船长四十丈,阔十二丈,三层炮台,置大炮一百二十。 船身以铁力、楠木为骨,外涂沥青桐油新漆,防水防蛀。 孙元化督造,俞咨皋接掌。 郑芝龙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白纸黑字,直到最后化为一缕飞灰。 他那个五虎游击将军的官身,是朝廷给的。 可这片大海的规矩,是他郑芝龙定的。 过去,朝廷的水师是摆设,俞咨皋之流更是手下败将。 朝廷要剿匪,要开海,都得倚仗他。 他,就是这片海上的无冕之王。 可现在,皇帝,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人,似乎不想再遵守这个规矩了。 他不声不响,用两年多的时间,磨出了一把剑。 一把足以威胁到他统治根基的利剑。 “大哥!”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与郑芝龙有六分相似的汉子闯了进来,正是他的亲弟,郑芝豹。 “福州那边的事,你听说了?他娘的,那个孙元化还真给他捣鼓出个大家伙来!” 郑芝豹的嗓门极大,震得书房嗡嗡作响。 “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姓俞的拿到这船,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而且听说广东还有一艘这样的大船。这两年福建广东两地的船坞跟母鸡下蛋似的,一艘艘的往海里下。” 第389章 郑芝龙玩转海权 郑芝龙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打!” 郑芝豹手臂猛地一斩,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趁他那船还没操练熟,咱们找个由头,就说是遇上了红毛番的船,失手给他打沉了!一个姓孙的书呆子,一个姓俞的败军之将,还能翻了天不成?” “失手?” 郑芝龙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鸿逵,你觉得,那艘船,是能让你‘失手’打沉的吗?” “怎么不能!” 郑芝豹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大哥,你别被纸上那几句话吓住了!船再大,不还是木头做的?炮再多,能有咱们兄弟们手里的刀快?只要让咱们的船靠上去,跳帮肉搏,我保证让俞咨皋手下那些新兵蛋子哭爹喊娘!” 他说得豪气干云,周围几个一同跟进来的心腹头领也纷纷附和。 “二当家说得对!海上打仗,靠的是人!咱们的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就是!论玩刀子,他福建水师全是雏儿!” 郑芝龙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条斯理地走到一张巨大的海图前。 “跳帮肉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海图上福州港的位置上点了点。 “鸿逵,你告诉我,你怎么靠上去?” 郑芝豹一时语塞。 “人家有上百门炮,分三层。你的船队还没进入两里地,就会被轰成一海的碎木头。你告诉我,你怎么跳?” 郑芝龙的声调没有提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质问,让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就算你的船侥幸冲了过去,那三层炮窗里伸出来的,就不能是火枪和长矛吗?你的人往上爬,就是活靶子。你告诉我,你怎么搏?” 郑芝豹的脸有点挂不住,他想反驳,却发现大哥说的都对。 他只想着自己这边弟兄的悍勇,却忘了战争的方式,可能已经变了。 “大哥…教训的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服软的话。 一个较为年长的头领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当家,二当家也是心急。咱们都明白,这船是小事,朝廷的态度才是大事。他这是明摆着要另起炉灶,过河拆桥啊!” 这话,说到了郑芝龙的心坎里。 “过河拆桥?” 郑芝龙发出了一声轻笑,充满了自嘲。 “咱们这条河,人家还没过完呢。他现在给我的这个‘福建参将’,不过是根绳子,暂时拴着我而已。等他的新船一艘艘下水,等俞咨皋的水师练成了军…”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根绳子,就会变成绞索。” 书房内所有人都感到脖子一凉。 他们过去赖以为生的,是朝廷离不开他们。可一旦朝廷有了更锋利的刀,他们这些旧刀,要么就是跟朝廷融为一炉。要么就是被砍断。 “那我们更不能等死!” 郑芝豹的火气又上来了,他压低了嗓门,眼中透出凶光。 “大哥!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干脆反了!联络荷兰人,联络日本人,这福建广东的海面,咱们自己说了算!他皇帝小儿的手再长,还能伸到海里来?” “糊涂!” 郑芝龙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厉声呵斥道:“你以为皇帝怕你反吗?你今天扯旗造反,明天剿匪的圣旨就到了福建!俞咨皋的舰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对我们开战!届时这些年被我们压着打的船队,都会冲上来跟着朝廷将我们分而食之!这‘福建参将’我不做,还有别人想做!” 这番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众人明白,他们现在这个“官身”,既是束缚,也是一层保护。 一旦撕破,他们就从朝廷命官,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叛逆。 “那……那到底该怎么办?”郑芝豹彻底没了主意,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书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郑芝龙身上。 郑芝龙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吹了吹。 朝廷竟然有钱,而且是真的在烧钱造船,训练水师。 这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在他的计划里,他扫平所有对手,再“归顺”朝廷,借着官身的大义,收服所有船队,收取所有商税,上交一部分,自己就成了朝廷不可或缺的海上钱袋子和唯一的将军。 他便是真正的海上国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调重新恢复了平静。 “朝廷要造船,要练兵,要花钱。这很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一艘福建舰,耗费百万。一支水师,人吃马嚼,军械粮饷,一年又是多少?这些钱,从哪里来?从朝廷的国库里来。从江南的税赋里来。” 郑芝龙放下茶杯,抬起眼,扫过众人。 “俞咨皋拿着这么贵的刀,总得用吧?他要出海,要巡逻,要护航,要剿灭海盗,才能向皇帝证明,他这把刀,物有所值。” 他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可现在这海上,乱不乱还不是我说了算?” 郑芝豹猛地一怔,似乎抓到了什么。 “所有商船,都觉得我们郑家的令旗,比大明水师的旗号更好用,更安全!” 郑芝龙继续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算计”的光。 “一支耗费了无数金银,却无用武之地的水师。一个整日里在港口晒太阳,耗空国库的庞大舰队。你们觉得,京城里那些靠嘴皮子吃饭的言官御史,会怎么写奏疏?” “你们觉得,那个年轻的皇帝,他的耐心,能有多少?” 郑芝龙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这一次,他的视线投向了港口那数不清的商船。 “传我的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告诉海上所有的兄弟,加强巡逻。港口越是安静,越显得朝廷水师无用。“ ”因为我们才是最有用,最能稳住海上局势的。一边是耗费巨资的朝廷水师,一边是自给自足,还能贡献赋税的郑家军。小皇帝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第390章 郑氏旗保平安 崇祯六年,六月,漳州月港。 一艘满载着苏木与胡椒的吕宋商船,在水手的欢呼声中缓缓靠岸。 船首桅杆上,除了自家商号的旗帜,还悬挂着一面黑底红边的三角形令旗。 令旗上,一个张牙舞爪的“郑”字,在海风中爆出猎猎声响。 船主是个晒得黝黑的精瘦中年人,他一踏上码头,便熟门熟路地走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监督卸货的管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 “钱管事,一路顺风,全托郑将军的福。” 钱管事掂了掂分量,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顺手将布袋塞入袖中。 “林掌柜客气了。” “海上跑船,求的就是个安稳,只要挂着咱们郑家的旗,没人敢动。” 他拍了拍林掌柜的肩膀,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回去告诉你们船东,下个月,过海峡的‘牌金’,涨半成。” “新来的红毛夷不长眼,将军刚在澎湖外头沉了他们几条船,得多派弟兄们盯着。” “明白,明白!” 林掌柜点头哈腰,脸上没有半分不快,反而透着一股捡了便宜的安心。 “半成换个平安,值当!太值当了!” 如今的东南沿海,挂郑家的旗,确实比挂大明的日月旗,好用得多。 安海镇,郑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郑芝龙端着一盏建窑的兔毫盏,慢条斯理地用盏盖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 他的弟弟郑芝豹,正手舞足蹈地汇报着近况。 “大哥,你这招真是绝了!” 郑芝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桌上的茶水都漾了出来。 “如今这福建到广东的海面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儿!别说海盗,连个打鱼摸虾起冲突的都找不着!” 一名心腹头领立刻接口道:“可不是嘛!前几天泉州府那边的官船出来巡海,在海上晃荡了七八天,连根海盗的毛都没捞着,回去的时候,船上那些官兵的脸都绿了。” “哈哈哈!”郑芝豹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说俞咨皋那厮,天天在福州港外头操练他那支宝贝水师。对着木靶子放炮,拿没开刃的刀对练,跟过家家似的。” “弟兄们现在都在传,说朝廷花大价钱养了群渔夫,专门在海上晒鱼干!” 郑芝龙呷了口凉茶。夏日喝凉茶,降火!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 “这不是什么绝招。” “这是‘势’。” “我们给那些海上漂泊的商人,提供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安稳。” “挂我的旗,交了牌金,就能安安稳稳地把货从一头运到另一头,赚到真金白银。” “这是活路。”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 “朝廷能给什么?” “一道要求他们缴纳船税的圣旨?” “还是俞咨皋那艘停在港里,中看不中用的‘福建舰’?” “商人逐利,也惜命。谁能让他们赚到钱,谁能保他们的命,他们就听谁的。” “这个道理,比刀剑火炮,更好用。” 郑芝豹听得双眼放光,满脸都是崇拜:“大哥说的是!这片海,就得听您的!” 郑芝龙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看向窗外。 他是在告诉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 这片大海的规矩,得由我来定。 福州港外。 “福建舰”如同一座黑色的海上山峦,静静地泊于碧波之上。 俞咨皋站在高大的船首楼上,手持单筒望远镜。 下方宽阔的甲板上,数百名水师士兵正在进行日常操练。 枪炮声此起彼伏,喊杀声震天动地。 可这一切,都无法驱散俞咨皋心头那股愈发浓重的烦闷。 他目光所及之处,海面平静无波,偶尔有几艘商船驶过,都远远地避开他们这片训练海域,仿佛在躲避瘟疫。 这片海,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感到耻辱。 “军门!” 一名千总快步走上船楼,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弟兄们都快闲出病来了!天天对着靶子打,火铳都快磨秃噜皮了!”(不许想歪) “这海上真就这么太平了?连个练手的毛贼都找不着!” 俞咨皋没有回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继续练!” “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命中百步之外的飘靶!” “练到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 “可是军门……” “没有可是!”俞咨皋猛地转身,那眼神剐过来,带着一股要吃人的杀气“陛下给我们的,是最好的船,最好的炮!我们能回报给陛下的,就必须是战无不胜的兵!” “哪怕没有敌人,也要把自己当成敌人来练!” 千总被他眼中的凶光所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领命。 “是!末将遵命!” 千总退下后,俞咨皋重新举起望远镜。 他的目光越过操练的士兵,投向更远的海面。 一艘巨大的广船,正扬着满帆,悠然自得地从远处驶过。 船上满载着货物,水手们在甲板上笑闹着,甚至有人在撒网捕鱼。 那艘船的桅杆上,同样挂着一面黑底红边的三角形令旗,在风中张扬地飘荡。 船上有人看见了“福建舰”的庞大身影,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有几个胆大的水手,嬉皮笑脸地冲着他们这边挥了挥手。 那轻松的姿态。 那惬意的神情。 像是在看一个华丽而无用的摆设。 俞咨皋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福州,水师总兵府。 俞咨皋的公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一张巨大的东南海图铺满了整张书案,从浙江舟山一直延伸到广东南澳。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巡防的路线,一道道红线交织成网,将整片福建外海笼罩其中。 然而,每一条路线的尽头,都用小楷工整地写着两个字。 平安。 又一份塘报被随手丢在桌角,上面依旧是那刺眼的两个字,平安无事。 俞咨皋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困住了。这张网不是刀枪,不是战船,而是这片过于蹊跷的安宁。 第391章 水师动,风云起 他“啪”的一声,把朱砂笔摔在桌上,笔杆弹起,溅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恰好落在“安海镇”三个字上。 “他妈的,这根本不对劲!” 他对着身旁侍立的亲兵低吼,胸膛剧烈起伏。 “大海不是富户人家的后花园,哪有不起半点风浪的道理?” “军门,会不会是…郑参将他当真把海面上的匪患都肃清了?”亲兵问道。 “肃清?”俞咨皋发出一声冷笑,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港口漆黑的轮廓。“他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人!让所有船都挂他的旗,交他的税!这片海,姓郑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排遣的郁气。 谁懂啊,手握屠龙之刃,却连只鸡都找不到杀! “他这是在告诉京城那位陛下,他俞咨皋的水师,他那艘耗费百万的福建舰,都都是徒费巨资。这片海,他郑芝龙搞得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当值的亲兵神色紧张地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军门!府外有两人求见,说是从京城来的,有要事,必须单独见您!” “京城来的?”俞咨皋心头一动,这个时候,谁会从京城来? “让他们到正厅候着。”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厅。 厅内,两名身着寻常青布常服的男子,正静静地站在堂中。他们身材中等,样貌普通,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可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俞咨皋一踏入,那两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 为首那人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块乌木令牌,双手托起。 令牌上,三个铁画银钩的篆字,锦衣卫。 那锦衣卫见他认出令牌,便收了回去。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个蜡丸,依旧是双手奉上。 “俞将军,陛下密信。” “俞将军一人知。” 俞咨皋伸出手,那小小的蜡丸落在他掌心,带着一丝凉意。他捏了捏,入手坚硬。 他没有多问,将其揣入怀中。 两名锦衣卫见东西送到,转身便走,悄无声息。 俞咨皋回到自己的公房,关紧了房门。 他将蜡丸放在烛火上略一烘烤,待外壳微软,便用指甲小心地剥开。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透着一股刚劲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是天子的御笔亲书。 “红毛番欲于六月初犯厦门湾。” 红毛番!(荷兰人) 他们要进犯厦门湾! 猛地一个激灵。 这不是一道商榷的军情,这是一道命令! 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陛下亲自喂到他嘴边的天大功劳! 若是红毛番真的来了,他将其击退,便是巡防有功,扬大明国威!他这支水师一战成名! 若是红毛番没来…那便是他领军日常巡弋海疆,亦是分内之职,无人能指摘半句。 俞咨皋定了定心神,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看着那行字迹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 脸上,再无半分烦闷与郁结。拿起海图一步步研究部署。 次日,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咚咚咚!” 福州水师大营之内,代表着最高将令的聚将鼓,被擂得急促如雨,打破了天光微熹的宁静。 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在巡营,都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帅帐。 俞咨皋一身戎装,按剑立于案前。 “传我将令!” 声音洪亮,坚定。 “所有舰船,补充淡水、弹药、粮草,至最高规格!” “三日后,扬帆出征!” 帅帐之内,鸦雀无声。 军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愕然。 出征?去打谁? 俞咨皋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为巡弋海疆之常例,尔等只需奉命行事,不得多问!” “是!谨遵将令!” 无论心中有多少疑问,严苛的军纪让他们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三日,福州港陷入了一种高度紧张的运转之中。 昔日清闲的码头,此刻人声鼎沸,车马不息。 一箱箱沉重的开花炮弹,一桶桶用油布封口的火药,被小心翼翼地运上战船。 士兵们不再进行那些枯燥的对练,他们被组织起来,反复擦拭着手中的燧发枪,检查着佩刀和长枪。 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困惑与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该死的鸟气,他们受够了! 第三日清晨,海雾弥漫。 “福建舰”满员一千二百人,率先驶出港口,它那庞大的黑色船身,在晨光中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峦。 紧随其后,三十艘新式广船、福船,以及六十艘经过改造,加装了新式火炮的旧式战船,共计九十余艘战舰,依次出港。 黑压压的船帆,遮蔽了初升的日光,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阴影,投射在海面上。 俞咨皋乘坐一艘小小的交通艇,在庞大的舰队中穿行。 他检阅着这支倾注了他全部心血与希望的舰队。 每一艘船上,士兵们都已各就各位,藏青色的军服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最终,他登上了福建舰高耸的船楼。 面对着下方甲板上,以及周围战船上,那成千上万道投来的视线,他胸中豪情万丈。 他不能说出真正的目标,但他要点燃所有人的血性。 “弟兄们!”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舰队。 “两年了!我们在这福州港,练了两年!” “京城的言官说我们是耗空国库的废物!海上的商船笑我们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今天!” 俞咨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晨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 “咱们就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狠狠抽他们的脸!告诉他们,陛下亲手锻造的这把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他娘的摆设!”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长剑向前猛地一指,剑尖所向,正是南方! “全军,开拔!” 根据将令,三十艘于福州港和泉州港之间来回巡逻。 其余六十余艘跟着福建舰直直驶往厦门湾。 第392章 圣谕难测意,巨舰待敌来! 庞大的舰队劈开蔚蓝色的海波,如同一座正在移动的黑色城池。 六十余艘战船,以那艘巨无霸福建舰为核心,在海面上拉开一个巨大的阵型,帆影蔽日。 最外围,几艘快如飞鱼的哨船不断穿插,彩色的旗语在桅杆间起落如飞,将前方海域的情报,流水般传递回中军。 “前方发现大量船只,身份不明!” “传令!” 俞咨皋的声音在福建舰高耸的船楼上响起。安海镇地界,八成是郑家的船队,想看是吧?那就给你们好好看看! “所有炮窗,全部打开!炮手就位!” “甲板鸟铳手,三段轮射阵列,给老子把家伙都亮出来!” 命令被旗手与鼓手迅速传达下去。 嘎吱作响的机括声中,福建舰三层船舷上,一百二十个黑洞洞的炮窗齐刷刷开启,露出里面一门门择人而噬的炮口。 甲板上,藏青色的军服迅速集结。数百名火枪兵在军官的喝令下,排成三列紧密横队,将手中的燧发枪斜持于胸前,杀气腾空。 整个舰队,瞬间从巡航姿态,变成了一只亮出所有爪牙的嗜血猛兽。 当舰队航线正对南日岛时,海平面上,果然出现了一片新的帆影。 数十艘悬挂着黑底红边三角令旗的船只,从岛屿的后方鱼贯而出。它们没有冲锋,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舰队的侧后方。 那姿态,像极了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一头巨鲸,充满了试探与戒备。 “军门!” 一名年轻的哨兵从了望塔上滑下,冲到船楼,单膝跪地,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南日岛方向!是…是郑家的令旗!好多船!他们…他们在跟着我们!” 俞咨皋甚至不需要举起望远镜,他早就看见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镜筒里,清晰地映出对面一艘大号福船的船首。一个同样举着望远镜的魁梧汉子,正与他对视。 放下望远镜,俞咨皋面无表情。 “传令,不必理会。保持航向,全军戒备。” 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官吩咐道。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安海镇,郑府。 一个满头大汗的头目,冲进了郑芝龙的书房,扑面的檀香都无法平复他急促的喘息。 “大当家!那…那支船队过去了!从南日岛外海过去的!” 他指着南方,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乖乖……那艘叫福建舰的,简直是个会动的山头!专门用来运输货物五桅大福船在它跟前,就跟条小渔船似的,太他娘的吓人了!” 郑芝龙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细细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倭刀。 他闻言,擦拭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甚至没有抬头。 “他们可有转向?可有挑衅?” “没有!一点都没有!”头目用力摇头,“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南开!可那船上的炮窗全开着,黑洞洞的,甲板上站满了兵,那杀气…隔着几里地都呛人!” 郑芝龙缓缓将倭刀送回黑漆刀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海图前。他的指尖,顺着海岸线缓缓南下,最终,停在了“厦门”两个字上。 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看戏。” 舰队抵达厦门湾外海。 海湾入口如同一只张开的巨口,而俞咨皋的舰队,就是堵在嘴前的一排利齿。 “传令各船!于厦门港外三十里下锚!” “以福建舰为中心,组成环形阵!哨船前出二十里,呈扇形散开,任何船只,不得擅入!” “告诉弟兄们,此为‘镇海演武’,任何人不得懈怠!” 一条条命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 庞大的舰队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停泊,下锚,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封锁网。福建舰坐镇中央,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只要红毛番的舰队敢于深入厦门湾,它就能在第一时间,截断其退路。 所有士兵都被告知,他们将在此地,进行一场为期十日的大规模实战演习。 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得到,这阵仗不像是演习。 一天。 两天。 三天…… 一周过去了。 宽阔的海面上,除了几艘远远看见舰队便仓皇逃窜的打渔小船,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预想中的“红毛番”,并没有来。 军中的议论声,开始在潮湿天气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军门,下面的人有些……有些嚼舌根……” 亲兵统领在汇报军情时,低声禀报着。 “说咱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在这喂蚊子?都快闲出病来了!” “还有人说,天天这么练,人都要练废了,可连个海盗的影子都瞧不见。这炮弹打出去听个响,跟过年放炮仗有什么区别?” 俞咨皋听着汇报,一张脸孔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是心急如焚。 难道是陛下的情报有误?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军情,而是陛下对他的一次考验?考验他的耐心,考验他的忠诚,考验他统御这支新军的能力? 他一遍遍地回想那张小纸条上的字迹,那刚劲凌厉的笔锋,不可能是伪造的。 没有人敢伪造圣谕,陛下更不会无的放矢。 他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疑虑与焦躁,发布了更严厉的命令。 “传我将令!” “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加半个时辰!夜间巡逻,增设一班!” “再有私下议论,动摇军心者,不论官职,拖下去,军棍伺候!” 亲兵统领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俞咨皋必须在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出现之前,将这支舰队的锐气与纪律,维持在最顶峰。 他不能输,更不能让陛下失望。 深夜,海风阴冷。 俞咨皋独自一人,站在福建舰空旷高耸的船楼甲板上。 半月挂空,群星璀璨。 望着脚下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声声,敲打在他心上。 谁懂啊。 手握屠龙之刃,却连只苍蝇都找不到。 这种憋屈,郑芝龙等着看笑话。 陛下…… 这究竟是军情,还是对臣的考验? 第393章 联合舰队兵临厦门湾 厦门湾外,一艘轻快的明军哨船在微波上轻轻摇晃。 灼热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吹得浑身粘腻。 年轻的斥候李三宝靠在船舷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草秆剔着牙,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 “这都第八天了,天天在这海上喂鱼,屁都没一个。军门到底想干啥?不会真带咱们来海上晒鱼吧?” 他身旁一个年纪相仿的同伴,正认真地给一杆锃亮的燧发枪枪机上油,闻言也跟着发牢骚。 “可不是嘛。说是‘镇海演武’,结果靶子打得比鱼都多。咱们的炮弹都快打光了,全特么轰海里听响了,奢侈,太奢侈了!” 船头,一个负责操帆的老兵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知足吧小子们,不用玩命还发全饷,这好事上哪找去?再说了,这海面上一根毛都没有,不正说明咱们俞军门治军牛掰,郑参将剿匪给力嘛。” 李三宝“呸”的一声吐掉草秆,一脸不屑。 “得了吧,郑参将剿匪?我看这海上姓郑的旗子比姓朱的都多!这叫剿匪?我看这海都快姓郑了。” “闭嘴!” 船尾,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百户猛地睁眼,一声爆喝。他是在海上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脸上的褶子比渔网都密。 “军国大事,轮得到你们几个兔崽子嚼舌根?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军门有令,一只苍蝇飞过去,也得给老子看清是公是母!” 被他一训,几个年轻人顿时缩了缩脖子,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李三宝悻悻地拿起船舷边的单筒望远镜,有一搭没一搭地朝着海平面尽头扫去。 海天一色,碧波万顷,看久了只觉得晃眼。 就在他眼皮子发沉,哈欠连天,感觉马上就要进入梦乡的时候。 “啊——!” 桅杆顶端的了望手,忽然发出了尖叫! 老百户猛地从船板上弹了起来,一把抢过李三宝手中的望远镜,嘴里骂道: “鬼叫什么!死了爹啊!” 李三宝的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也赶紧举起自己的备用望远镜,朝着了望手手指发颤的方向望去。 海平面的尽头,不再是空无一物。 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飞速变大,迅速布满整片天际线。 随着距离拉近,船只的轮廓与旗帜也逐渐清晰。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艘船体高大、形制怪异的三桅大船,船上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横条旗。 而在这些大船的周围,簇拥着更多大大小小的福船、广船,那些船上悬挂的旗帜,李三宝再熟悉不过。 黑色的底,狰狞的骷髅,还有一个血红的“刘”字! 是盘踞南海的大海寇,刘香的船队! “红毛番……是红毛番和刘香的人!”老百户的嗓子彻底哑了,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们怎么搅和到一起了!我的妈呀,这阵仗是要干嘛!” 这不是演武! 这不是演习! 这是真的要命了! “快!点狼烟!!”老百户发疯般地嘶吼起来,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李三宝。 “最高警讯!三股!三股浓烟!快!!” 船上的斥候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向船中央那座小小的火台。 有人哆嗦着手去取火镰,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废物!” 老百户一脚踹开他,自己抢过火镰与火石,对着浸满油脂的火绒,“当当当”几下,迸出火星。 火绒被点燃,引着了下方的薪柴和湿狼粪。 带着刺鼻恶臭的浓重黑烟,猛地冲天而起! 一股,两股,三股! 三道漆黑如墨的烟柱,在蔚蓝色的天空下,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狼烟升起没多久,远处的敌方联合舰队也发现了他们这只孤零零的小蚂蚁。 一艘领头的荷兰夹板舰,轻蔑地、几乎是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侧舷的角度。 没有惊天动地的炮响。 李三宝只看到那船舷上闪过一团火光,随即,一声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撕裂空气! “卧倒!!”老百户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轰——!” 一颗磨盘大小的炮弹,落在哨船左侧不到五丈远的海面上。 冲天的水柱拔地而起,又轰然砸落,暴雨般的咸涩海水浇了所有人一个透心凉,仿佛死神刚刚擦肩而过。 小小的哨船在巨浪的冲击下,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三宝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脑袋重重磕在甲板上,天旋地转,耳中全是嗡嗡的轰鸣。 然而,那艘荷兰战舰并没有再开第二炮。 整个庞大的联合舰队,甚至没有为他们这艘小船,改变一丝一毫的航向。 他们就那样,径直地,傲慢地,朝着厦门湾的方向,破浪而去。 “快!划桨!滚回去报信!”老百户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鼻血,对着已经吓傻的船员们咆哮。“他们冲着厦门湾去了!快啊!” 哨船调转方向,船员们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划动船桨,帆桨并用朝着那片看不见的主力舰队所在的海域。 (一般情况晴天能看到旗帜开始,差不多是十里,整艘都能看到差不多是五六里。哨船风向对,帆桨并用的情况下,每小时差不多二十里。) 李三宝趴在船尾,回头望去。 敌人的舰队已经开始进入厦门湾狭长的水道。 他能清晰地看到,厦门港口的方向,升起了几团火光。紧接着,隆隆的炮声隔着遥远的海面,隐隐传来。 是敌人在开火!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沉闷,连绵不绝的鼓声,回应了他们的狼烟。 那鼓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那不是一艘船在敲。 是整支舰队的心跳! 荷兰东印度公司联合舰队旗舰,巴达维亚号。 指挥官汉斯·普特曼斯,将镶金边的单筒望远镜从眼前放下,脸上是志得意满的微笑。 视野里,厦门港口的码头区域已经燃起大火,黑烟滚滚。几座简陋的岸防炮台,在第一轮侧舷齐射中就被轰成了碎片,那点零星的抵抗,可笑得像孩童的玩闹。 “一个腐朽的帝国,就像一头又肥又懒的猪,只需要用刀尖轻轻一捅,就会流出满地的财富。”普特曼斯用荷兰语轻声自语,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这就是他最喜欢的剧本。用坚船利炮,轰开当地土着顽固的脑袋,逼迫他们交出港口与财富。 葡萄牙人靠摇尾乞怜才在澳门租了块地,他们高贵的荷兰人,要用实力在福建,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土! 第394章 福建舰带队打团 一条挂着刘字旗的小舢板飞快靠过来,海盗刘香手脚并用地爬上甲板,一见到普特曼斯,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深深鞠躬。 “将军神威如天!明国的水师果然不堪一击!那些炮台,连给将军的战舰挠痒痒都不配!” 普特曼斯扫了他一眼,内心只有鄙夷。 这些东方人,天生就是跪着的料。 “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听候将军吩咐!”刘香点头哈腰,随即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远方天边那三道即将消散的狼烟,“将军,刚才那艘小船……” “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而已。”普特曼斯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就算他们去报信又如何?郑家水军,在哪儿呢?” 刘香立刻会意,嘿嘿笑道:“将军说的是!等他们反应过来,厦门湾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在普特曼斯看来,这次突袭已经赢麻了。 他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官下达命令。 “命令舰队主力,进入厦门湾!” “第一、第二分队,摧毁港口所有船只与军事设施。我要让这里,寸板不留!” “命令刘香的船队跟上,他的人可以上岸,我允许他们‘自由活动’一个小时。” 所谓的自由活动,就是放纵劫掠,这是赏赐给狗的骨头。 对他而言,这是一次轻松愉快的武装游行。 号角声与旗语迅速传遍整个联合舰队。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群贪婪的鲨鱼,大摇大摆地驶入了厦门湾狭长的水道。船上的荷兰士兵与海盗们发出阵阵欢呼,对着岸上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随意开火,权当取乐。 普特曼斯站在高高的船楼上,欣赏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出毁灭戏剧。他已经开始构思,该如何向那位远在京城的明国皇帝,递交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通商条约”。 就在此时。 “啊——!!” 旗舰桅杆最高处的了望手,发出了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 “见鬼!又在叫什么?”普特曼斯不满地皱起脸,举起望远镜,循着了望手颤抖的手指,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向海湾的入口。 下一秒。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望远镜从他打滑的手中摔落,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海湾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墙。 一道由无数黑色船影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墙! 六十余艘大小不一的明军战船,正从海湾两侧的岛屿后方,悄然驶出,不急不缓地横在水道中央。 没有混乱的冲锋,没有惊慌的鼓噪。 严整肃杀的阵型。 他的视线紧紧锁定了那支舰队正中央的一艘四桅战船。 那艘船,巨大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它通体漆黑,在阳光下甚至不怎么反光。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不是郑家的旗! 普特曼斯眼睛一眯! 不是那面熟悉的黑底红边三角郑字旗! 一面是代表大明皇权的日月龙旗,另一面,则是一面迎风招展,斗大一个“俞”字的将旗! 北面!他们是从北面来的!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 陷阱?这次突袭从确定到出发不过两天,怎么可能走漏消息? “将军!”刘香那张谄媚的脸此刻已经满是慌张,手指着海湾入口“那……那是俞咨皋的船!是朝廷的水师!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普特曼斯一把推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见了,那支舰队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想撤回东番,现在只剩下绕行东南方向这一条路。可那意味着要在大明水师的炮口下,完成一个漫长而愚蠢的转向。 普特曼斯毕竟身经百战,极有经验。 “慌什么!”他对着周围同样乱成一团的荷兰军官和海盗头目们厉声嘶吼,“我们有二十余艘强大的战列舰(明朝称夹板船)!还有刘当家的六七十艘福船!”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道黑色的墙。 “他们过来的只有那六十艘船!调整阵形,让亚洲君主尝尝de Republiek(共和国,荷兰省是共和国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所以他们也自称荷兰)的猛烈的炮火吧!” 他的声音让周围的混乱稍稍平息。 是啊,他们船更多。 “命令舰队!转向迎敌!”普特曼斯拔出自己的指挥刀,刀尖指向福建舰的方向,声音因竭力维持镇定而显得有些尖锐,“击沉那艘最大的!就算不能全歼他们,只要将这支新舰队打残,对共和国来说就是胜利,让东亚君主看到共和国的实力!” 逆风换舷,这是最常用但也最危险的掉头方法。目标是让船头穿过风向,从原本的左舷受风变为右舷受风。 在失去动力的这一小段时间,船会完全失控。在靠近海岸、浅滩或敌船时,这无异于自杀。 但是他必须打。 后路已断,狭路相逢,唯有一战! 福建舰的船楼上,俞咨皋慢慢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听到了厦门港内传来的炮声。 他看到了滚滚升起的黑烟。 他也看到了那支骄横不可一世的联合舰队,发现了他们,正在逆风换舷准备与他交战。 俞咨皋等这一刻,等了足足两年半。 这些年来的的憋屈、羞辱、不甘… 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证明自己,所以他治军严格,亲自操练。 这一刻,他缓缓举起右手。 “传令!” 他的声音洪亮! “升帅旗!全军,出击!” 命令下达! “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在旗舰上吹响。 福建舰那巨大的主桅杆上,代表大明皇权的日月龙旗,与那面绣着巨大“俞”字的帅旗,以及纯红色的令旗,迎着烈日,同时升起。 这是总攻的信号!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如雷! 黑色的船身,白色的浪花。 以那艘最为庞大的福建舰为箭头,六十余艘战舰组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直插敌军后路,将整个厦门湾北面占据! 俞咨皋的望远镜里,敌方舰队因为仓促的逆风换舷,显得有些乱。 甚至有几艘撞在了一起,阵型崩溃。 第395章 让红毛番尝尝大明火炮的滋味 距离不足三里,俞咨皋对着身边的传令官下达清晰的炮火指令: “传令各舰!” “自由炮击!” “优先攻击红毛番的夹板船!” 他顿了顿,锁定了那艘荷兰人的旗舰。 “告诉弟兄们,让这些远道而来的蛮夷,尝尝我大明火炮的滋味!” 命令通过旗语与鼓声,立刻传遍全舰队! 福建舰上,右舷炮长发出竭尽全力的嘶吼:“右舷!全炮门!开火——!” “轰——!” 最船首的第一门重炮,率先怒吼! 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 上中下三层,六十门口径相同的大炮,由船首至船尾,以一个微小的延迟,连成了一片! “轰轰轰轰轰——!!” 那不是一声炮响,而是一长串连绵不绝的雷鸣! 伴随着一侧舷炮的雷霆齐射,巨大的后坐力让整艘巨舰向逆方向猛地一挫,但其坚固的船体和压低的重心,仅是一顿,便恢复如初。 刺鼻的硝烟瞬间将整个右侧船舷彻底笼罩,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俞咨皋抓住船楼栏杆,他在硝烟的缝隙中,奋力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炮火覆盖的海域。 六十枚带着红色尾焰的炮弹,在空中划出六十道交错的抛物线,带着呼啸砸进了敌军那混乱不堪的船队中央! “轰!轰隆!!” 一艘因为转向失去动力的荷兰夹板船侧舷,被至少三枚炮弹连续命中! 巨大的木屑迸开!坚固的船身被砸出三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有一个破洞在水线附近,海水随着每次起伏涌入船舱! 而在它旁边,一艘刘字旗的三桅福船,运气更差。 两枚炮弹,正中水线上的船体,海水瞬间灌入,船体开始慢慢下沉。 仅仅是福建舰一波齐射! 福建舰上的将士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万胜!!” “大明万胜!!”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些操练了两年多,早已憋了一肚子鸟气的水师官兵,亲眼看到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幕! 他们是天兵!是神将! 不等敌人从第一轮毁天灭地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福建舰的甲板上,千总那因充血而嘶哑的吼声,再次响起! “清膛!” “装填!” “第二轮齐射!预备——!” 巴达维亚号的甲板上,普特曼斯死死盯着己方那艘正在疯狂进水的战舰。 坚固的橡木侧舷,像是被巨兽啃过一样,开了三个狰狞的大洞,海水正随着船体的摇晃往里灌! 这不科学!这他妈根本不科学! 他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还能有此准度的火炮!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东方海军的认知,在他的情报里,这是一个放弃海疆的国家。 “将军!我们必须还击!”一名荷兰军官扯着嗓子大吼。 他的帽子在刚才的冲击波中飞了,一头金发被硝烟熏得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普特曼斯猛地回神,扭头看向旁边那个同样满脸惊恐的刘香。 “刘!让你的人冲上去!” 普特曼斯一把揪住刘香的衣领,那双蓝眼睛里满是血丝。 “缠住他们!为我的舰队争取转向和重整的时间!” 刘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用他的人去冲?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让他和他的弟兄们,用人命去填明军的炮口! “将军……”他嘴唇哆嗦着,想求饶,想说点什么。 “没有时间了!”普特曼斯一把将他推开,状若疯虎,“要么冲,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的船快,去扰乱他们的阵型,快去!” 刘香踉跄着后退几步,他看着普特曼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十艘在巨舰面前如同玩具的福船。 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怨毒。 但他没得选。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自己的船队,拔出了腰刀,发出绝望的咆哮。 “弟兄们!红毛番靠不住了!想活命的,就跟老子一起冲!” “跳上他们的船,砍光他们!杀——!” 数十艘悬挂着骷髅旗的海盗船,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呐喊,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不顾一切地朝着明军的舰队猛扑过去。 福建舰的船楼上,俞咨皋看着这一切,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想用这些杂鱼来消耗我们的弹药?” “传令!各舰散开,两翼包抄!用链弹和葡萄弹,给我好好招待他们!” “福建舰,目标不变,继续炮击红毛番的主力舰!” 命令下达,明军舰队的阵型立刻发生了变化。 那六十艘新式广船和福船,如同狼群展开的两翼,迅速向前穿插。它们没有去硬碰荷兰人的战列舰,而是精准地迎向了冲锋而来的海盗船。 “开火!” “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中,无数带着粗大铁链的炮弹,旋转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死亡的轨迹。 一面面海盗船引以为傲的硬帆,被链弹轻而易举地撕成破布,碗口粗的桅杆被拦腰打断,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失去了动力的海盗船,顿时在海面上打着转,彻底成了活靶子。 紧接着,更为密集的炮声响起。 那是葡萄弹!专门用来清扫甲板的死神之雨! 无数小铁球组成的弹幕,如同看不见的巨型镰刀,蛮横地横扫过海盗船拥挤的甲板。 惨叫声,哀嚎声,重物落水声,瞬间响成一片。 鲜血将甲板染红,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所谓的跳帮肉搏,在火力覆盖面前,还没开始就残了大半。 就在两翼舰队“清理杂鱼”的同时,荷兰人的二十余艘战列舰,终于调整好了姿态,开始了他们迟来的反击。 “轰!轰!轰!” 数十门荷兰重炮同时怒吼,密集的炮弹拖着尖啸,朝着那艘最为庞大,也最为扎眼的福建舰以及它周围的明军战舰而来。 福建舰的甲板上,一名年轻的士兵眼睁睁看着一枚炮弹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直接吓傻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趴下!” 身边的老百户经验丰富,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轰隆——!” 炮弹擦着船舷飞过,不偏不倚地砸在不远处的另一艘福船上。那艘福船的侧舷被炸开一个大洞,船身剧烈摇晃。 虽然还有距离,密集的火力覆盖下,还是有许多炮弹直接命中了福建舰! “砰!砰!” 坚固的铁栗木船身发出阵阵沉闷的巨响。 木屑纷飞,一些倒霉的士兵被飞溅的木刺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第396章 海战就是比炮强,比血厚 俞咨皋站在船楼上,身体随着船体摇晃,却寸步未动。 一颗炮弹甚至砸在了船楼下方的甲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船楼都为之一震。 他身边的亲兵统领下意识地想把他扑倒,却被他一把推开。 “慌什么!”俞咨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惊慌:“这才刚开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战就是这样。 你一拳,我一拳。 比的不是谁的招式花哨,比的是谁的骨头更硬,谁的血更厚,谁能站到最后! “报告军门!右舷中三炮位被毁!两人阵亡,三人重伤!” “报告军门!船体水线以上中弹七发!暂无浸水危险!” 伤亡的报告不断传来,俞咨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他的望远镜,已经锁定了荷兰舰队中,那艘最为华丽,旗帜也最为醒目的旗舰——巴达维亚号。 “传令炮长!”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的战场。 “三轮炮击后,全舰右舷所有火炮,集中火力!” 他用手指着那个方向,一字一顿。 “给、我、轰、沉、它!” “是!” 传令兵嘶吼着领命而去。 福建舰右舷的炮手们,在军官的喝令下,开始了新一轮的装填。 用湿布清理炮膛,将预先分装好的丝绸火药包塞入,然后是沉重的实心炮弹。 动作一气呵成,这是他们演练了上千次的肌肉记忆。 “第三轮齐射!放!” “轰轰轰——!” 又是一轮雷鸣般的齐射,海面上再次炸开一团团冲天的水柱与火焰。 就在这轮炮击的硝烟尚未散尽之时,福建舰上所有炮手都接到了新的命令。 “目标!敌军旗舰!全炮门!标尺二里半!预备——!” 炮手们迅速调整着火炮的仰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嗜血的狂热。 与此同时,对面的巴达维亚号也完成了新一轮的装填。 普特曼斯同样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瞄准那艘黑色魔鬼的船楼!给我打掉它的指挥塔!开火!” 双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最猛烈的火力,倾泻向了对方的指挥中枢。 上百枚炮弹,在空中交错而过。 “轰——!” 数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嘶吼着砸在福建舰的右舷之上! “砰!砰砰!” 整艘巨舰猛地一震,山峦般摇晃。坚固的铁栗木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碗口粗的木屑和碎裂的船板,朝船舱内爆射。 “啊——!” 一名负责传弹的士兵躲闪不及,胸口被一块横飞的木板砸个正着,惨叫着倒飞出去,嘴里鲜血狂喷。 “医官!快他娘的叫医官!” 甲板上一片混乱,但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只在最初的慌乱后,便立刻重回岗位。受伤的被拖走,死了的被抬到一边,空出的位置马上有人补上。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千总挥舞着佩刀,嗓子都喊劈了,“挨几下就怕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给老子狠狠地打回去!” 俞咨皋站在船楼上,身形稳如泰山。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硝烟熏得他双眼通红。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脸色冷峻。 对方的射程没自己远,能打到福建舰的,不过是冲在最前面的几艘罢了。 他的福建舰,在硬扛了一轮齐射后,伤亡二十几人,三门火炮受损。 但船体结构,完好无损! 再看对面。 巴达维亚号的运气,显然就没这么好了。 福建舰刚才那轮集火,至少有五枚以上的炮弹,精准地糊在了它华丽的船身上。 那高耸的船楼,直接被轰塌了一角,碎片和人影掉进海里。主桅杆上,那面代表荷兰共和国骄傲的三色旗,被一发炮弹拦腰斩断,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我的上帝……” 普特曼斯从剧烈的震动中回过神,他感觉一只耳朵已经彻底失聪,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他看着被打断的将旗,看着甲板上的一片狼藉,再看着远处那艘在硝烟中几乎毫发无损的黑色巨舰…… 就在这时,作为炮灰冲锋的刘香船队,彻底崩了。 在被明军两翼舰队用链弹和葡萄弹反复“收割”之后,这群乌合之众的士气终于跌到了谷底。 所谓的悍不畏死,在绝对的火力碾压面前,纯纯就是个笑话。 “撤!快撤!” “顶不住了!跑啊!” 刘香的旗舰,还没接敌便调转船头。他手下那帮海盗见状,哪还有半点战意?纷纷效仿,丢盔弃甲,朝着侧翼水道亡命飞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对船桨。 他们想跑,但明军的两翼舰队怎么可能给机会。 一艘艘新式广船咬住,将一发发炮弹,精准地送进他们的船舱。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骸和扑腾的落水狗。 刘香船队的溃败,也彻底暴露了荷兰舰队那相对脆弱的侧翼。 中间的障碍,没了! 俞咨皋抓住战机! “传我将令!” “第一、第二分队,二十艘主力战舰,不用管那些残废,给老子压上去!进入射程,给老子轰红毛番的夹板船!” “呜——” 进攻的号角声,陡然变得更加高亢! 二十艘与荷兰夹板船体型相仿的全新战舰,从舰队中猛地穿出。它们的侧舷同样开着两层炮窗,密密麻麻的炮口闪烁着致命的光芒。 它们顶着荷兰人的零星炮火,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迅速抢占有利的攻击位置! “开火!” “轰轰轰!” 厦门湾内,炮声此起彼伏。 普特曼斯看着那二十艘同样凶悍的明军战舰加入战团,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远处的大船不断的炮轰,近处这些新来的战舰也加入炮轰的行列。 这火力,完全不输他引以为豪的Kanon(加农炮)。 对方的火力怎么会这么足。哪来这么多炮的? “将军!左舷第三分舰队请求后撤!他们的船帆被打烂了!” “将军!‘科克伦号’发来旗语,船舱大量进水,快沉了!” “将军!我们的弹药消耗太快了!这么打,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坏消息如同雪崩,将普特曼斯彻底淹没。 他引以为傲的共和国舰队快要崩溃了。 第397章 大明水师的“待客之道”:火龙出渊 俞咨皋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这些年的憋屈、痛苦,对胜利的渴望。让他并不满足于此。 举起手,对着传令官,下达了那道早已准备好的命令。 “传令!火龙出渊!” 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残忍。 “让红毛番,见识一下我大明水师…真正的待客之道!” 火龙出渊! 命令一下,俞咨皋舰队的后阵,那十几艘一直按兵不动的旧式战船,动了。 它们没有升起作战令旗,甲板上也看不到密集的炮手。 它们只是默默地调整船头,升起满帆,借着风势,朝着远方那片最激烈的战场,直直地冲了过去。 这些船形制老旧,显得有些笨拙和寒酸。 船上,只有寥寥几名水手在操控船帆与方向舵。 他们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朝圣般的狂热与决绝。 火龙船的水手,烧毁敌船赏银二百,官升三级。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 但他们不全为了钱和官。他们每个人,都与俞咨皋一样,是当年中左所之战的幸存者。 是亲眼看着同袍被屠戮,看着战船被焚毁的罪卒。 他们被俞将军从各地召集至此,只为一雪前耻! 一名掌舵的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婆娘烙的饼。他狠狠咬了一大口,又解下腰间水囊,猛灌一口烈酒。 “弟兄们!走好!” 他将剩下的饼和酒,尽数洒向大海。心里对自己说:“婆娘,要么等老子回去,你当官夫人。要么…老子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今天,咱们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 船上所有死士,齐声怒吼,声震海天! 他们的船舱里,装满的不是弹药粮草。 而是成堆的干燥稻草、硫磺、硝石,和一桶桶猛火油! 巴达维亚号上,普特曼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些冲过来的小船。 “那是什么?”他下意识问道。 一名经验丰富的荷兰老船长,盯着那些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火船!将军!是东方人最喜欢用的火船!” “快!命令所有战舰,优先攻击那些小船!快!拦住它们!” 普特曼斯也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发出命令。 荷兰舰队的炮手们,立刻调转炮口,将炮弹倾泻向那些不顾一切冲来的“火龙船”。 “轰!” 一艘火龙船被炮弹直接命中,提前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 “轰隆!” 另一艘火龙船的船帆被打断,在海面上无助地打着转。 可是,更多的火龙船,顶着密集的炮火,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继续向前!向前! 甲板上,被炮弹掀起的木屑横飞,不断有水手被击中,栽进大海。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那掌舵的手,就绝不会松开! “轰——!!” 一艘荷兰夹板船的侧舷,被一艘火龙船狠狠地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船都剧烈一震。 火龙船上的死士在撞上的前一刻,点燃引信,带着解脱的笑容,纵身跃入大海。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发生了! 火龙船整个船体猛地炸开! 被猛火油浸透的烈焰,像火山喷发般,瞬间将那艘巨大的荷兰战舰半边船身彻底吞噬! 那火焰,是黑红色的!带着浓烈的恶臭!根本无法用水扑灭! 将坚固的橡木烧得“噼啪”作响,黑烟冲天! “啊——!救命!” “火!是魔鬼的火焰!” 荷兰战舰上的士兵,瞬间坠入了地狱。 火焰顺着风势,迅速蔓延到缆绳和船帆,整艘船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无数身上着火的荷兰士兵,惨叫着从甲板上跳进海里,但那油火在水面依旧燃烧! 这仅仅是个开始! “轰隆——!” 第二艘夹板船,也步上了后尘。 同样是决绝的撞击,同样是冲天的爆炸,同样是无法扑灭的黑红色火焰。 两艘代表着荷兰海上霸权的强大战列舰,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两座漂浮在地狱火湖上的炼狱。 船上的荷兰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放弃救火,争先恐后地跳海逃生。 整个战场,因为这两艘火龙船的“殉爆”,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壮观的一幕,震慑住了。 福建舰的甲板上,所有明军将士,看着那两团冲天的烈焰,看着那些在火海中哀嚎挣扎的红毛番,他们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默默地脱下头盔,朝着那片火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俞咨皋同样站得笔直,对着那个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普特曼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战舰,变成了燃烧的棺材。他训练有素的士兵,变成了在海里挣扎的落水狗。 那黑色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他所有的骄傲与野心。 “将军……” 一名军官踉跄着跑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败了……我们撤退吧!向东南方向撤!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普特曼斯猛地一个激灵。 撤退! 对!撤退! 他还有机会!只要能逃出去,逃回东番!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旗手疯狂地嘶吼。 “传令!全军!转向东南!撤退!全速撤退!!” 厦门湾东北方向,两个时辰后海面。 刘香趴在旗舰“黑骷髅号”的船舷上,狼狈无比,脸庞被炮火熏的乌黑。 身后厦门湾传来的隆隆炮声,此刻听在他耳中,简直比亲娘的呼唤还动听。 他们没有追来! 那些该死的官军,居然没追来! 他逃出来了! “老大…老大!” 一个浑身湿透的头目连滚带爬地过来,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哭腔。 “我们逃出来了!官军那帮疯子没追我们!” “还剩多少船?多少弟兄?”刘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嗓子嘶哑地问。 那头目环顾四周,看着这支稀稀拉拉、几乎人人带伤的船队,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冻结。 “老大……从咱们这个口子冲出来的,就……就二十来艘……” “东南方向,应该……也有些弟兄逃出去了……” 第398章 刘香陷绝境,郑芝龙坐收渔利! 二十来艘! 刘香的心在滴血。 他这次可是倾巢而出,压上全部家当跟着荷兰人来抢钱的,结果一大半的船队都折在这鬼地方了! 血本无归! 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行压下心痛,嘶吼着给手下,也给自己打气。 “活下来就好!人还在,船就能再造!” “只要能逃回热兰遮城,咱们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周围的海盗们,听到“东山再起”四个字,惨白的脸上总算挤出了一丝血色。 对,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刘香稍稍松了口气,刚想下令清点具体伤亡和物资。 “船——!!” 桅杆上,负责了望的海盗,突然发出一声比见了鬼还凄厉的尖叫。 “老大!前面!前面有船队!!” 刘香心头“咯噔”一下,一把抢过亲信手里的单筒望远镜,豁然望向前方。 海平线的尽头。 一片黑压压的帆影,正缓缓浮现,如同从海水中升起的钢铁森林。 那不是几十艘,而是上百艘!密不透风,遮天蔽日! 官军? 他们分兵绕过来包抄了? 天要亡我! 刘香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海里。 他死命撑着船舷,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对方的旗帜。 那旗帜,不是大明的日月龙旗。 而是一面黑底红边,中央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巨大“郑”字的令旗! 是郑芝龙! “郑……郑……” 同一片海域。 郑家船队的三桅旗舰之上。 郑芝龙身着一袭蓝色绸衫,手持单筒望远镜,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欣赏自家后花园的风景。 厦门湾方向,浓烟滚滚,炮声隐约可闻。 而他的正前方,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丧家之犬,正一头撞进他的大网里。 那些船上,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黑底骷髅旗。 “大哥!你看!那不是刘香那孙子的骷髅旗吗?” 他身旁,亲弟弟郑芝豹一把抢过望远镜,激动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哈哈哈!你看他们那鸟样!这波是让姓俞的给干废了啊!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天上掉下来的大功劳!大哥,咱们这波白捡的功劳!” 郑芝龙没有说话。 他今天率主力出海,名义上是“支援友军”。 但他开得很慢。 他就是要看看,俞咨皋那支新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最好的剧本,就是两败俱伤。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一旦俞咨皋败了,他就上去“收拾残局”,顺手把那艘威风凛凛的福建舰也给“接收”了。 “大哥!还等什么?下令吧!”郑芝豹已经急不可耐了,“趁他病,要他命!咱们把刘香这股残兵给吞了,他盘踞南海的地盘和航线,就全是咱们的了!” 郑芝龙随手放下望远镜。 他看着前方那支彻底陷入呆滞和绝望的刘香船队,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围那些同样眼神炙热的心腹头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 “升郑字帅旗,所有战船,两翼合围。”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弟弟郑芝豹的脸上,让兴奋的郑芝豹瞬间冷静下来。 “告诉弟兄们,海寇刘香,勾结红毛番,进犯我大明海疆,罪不容诛!” “今日,我等奉天讨逆,剿灭叛贼!”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降者,免死。船和人,我全都要。” 与此同时,厦门湾内。 炮声已渐渐稀疏。 残阳如血,将整片海面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暗红。 烧焦的船板、断裂的桅杆、以及数不清的尸体和在水中挣扎呼救的人影,构成了一幅修罗场画卷。 空气中,硝烟、血腥与焦臭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令人作呕。 福建舰的甲板上,狂热的欢呼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筋疲力竭后的,看见同袍伤亡的伤感。 水师官兵们默默地清理着甲板,将战友的尸体用白布盖好,将伤员抬向船舱。每个人都累瘫了,许多人靠着炮座和船舷,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这片人间地狱。 赢了,而且是大胜! 但打仗总是有伤亡的,特别还是这种赤膊对轰。 “军门!红毛番主力正向东南方向逃窜!咱们追吧!别让他们跑了!”一名浑身浴血的千总冲上船楼,双眼赤红,声音嘶哑,整个人还处在“杀疯了”的亢奋中。 “对!军门!趁他病要他命!” “末将愿为先锋!定将红毛番首领的脑袋提回来!” 船楼上的军官们群情激奋,此战打出了他们的血性,更打出了碾压海上霸主的绝对信心。 俞咨皋缓缓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面沉如水。 镜中,荷兰舰队仅剩的十几艘战船和挂着刘字的海盗船正亡命飞奔,已经快要脱离舰炮的有效射程。 追? 他看了一眼身下这艘庞然大物。福建舰是海上的移动要塞,却不是追亡逐北的猎犬。再看其余的战船,弹药消耗过半,船员体力透支,不少船只还带着伤。 更重要的是,海面上,还有数百名己方落水的袍泽兄弟在哀嚎呼救。 “穷寇莫追。” 俞咨皋下了决定。 “传令!打扫战场,全力救治伤员为第一要务!” “军门!”那千总急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执行命令!”俞咨皋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那千总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得憋着一口气,躬身领命:“是!” 俞咨皋重新举起望远镜,心中同样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不甘心!可他又必须对活着的弟兄负责。 陛下要的,是一支常胜之师,不是一帮只会拼命的莽夫。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异变突生。 “军门!您看那边!”身旁的亲兵统领忽然指着金门、小金门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俞咨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海湾两侧的岛屿后方,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驶出了一艘艘渔船。 不是几艘,也不是几十艘。 而是成百上千! 密密麻麻,帆影点点,如同一群归巢的候鸟,朝着这片惨烈的战场汇聚而来。 “敌袭?!”一名年轻军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不对!” 俞咨皋死死盯着,他的望远镜里,看得分明。 那些船上并非兵卒,而是一个个皮肤黝黑,头戴斗笠的渔民。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船上堆满的,是渔网和长长的绳索。 “传令各舰!保持戒备,不许开火!”俞咨皋沉声下令。 身为泉州晋江人,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敌人。 这是渔民们…出来救人了。 第399章 娘娘规矩亦是人心 这些渔船靠近后,并没有冒失冲撞,而是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极为默契地散开,在各自的“猎场”里选定位置。 “撒网咯——捞鱼咯——!” 一声声带着浓重闽南方言的吆喝,在海面上此起彼伏,充满了丰收般的喜悦。 渔民们抡圆了膀子,将一张张巨大的渔网奋力撒向海中。 他们的目标,不是鱼,而是那些在冰冷海水中沉浮挣扎,即将耗尽最后力气的人! 一艘艨艟上,一个叫阿礁的年轻后生,正和一个同伴吭哧吭哧地将一个穿着藏青色军服的明军水师兵拖上船。 “阿爷!又捞上来一个咱们的官爷!”阿礁兴奋地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大声喊道。 船尾,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霜的老渔民稳稳地掌着舵,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海面,很快又锁定了一个新目标。 “那边!那个红毛的!” 阿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荷兰水手正抱着块破船板,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昏过去了。 “嗨!又一个番货!”阿礁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管他死活?就是这帮天杀的,把咱们厦门港打得稀巴烂!” “捞。”老渔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动摇。 “阿爷?”阿礁愣住了。 老渔民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船头上供奉的那个小小的、被香火熏得乌黑的天妃娘娘神龛,声音不大,却让船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拜了娘娘,出了海,那在水里扑腾的,就都是人命。” “先捞咱大明的官军,碰见红毛番,也得搭把手。这是海上的人心,也是娘娘的规矩。” 在东南沿海,这本就是不成文的铁律——“水面遇险,必施援手”。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更是对赐予他们生计的大海,最虔诚的敬畏。 阿礁听得似懂非懂,但“娘娘的规矩”五个字他听明白了。他不再吭声,闷着头和同伴一起,骂骂咧咧地将那个快要冻僵的荷兰水手也拖上了船。 这一幕,在整片海域不断上演。 福建舰的船楼上,俞咨皋久久地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那张因硝烟和杀戮而变得冷硬如铁的面孔,此刻竟有些绷不住了。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用最冰冷的逻辑去计算胜败得失。可眼前这一幕。 这…就是陛下要他豁出命去守护的万民?这就是煌煌大明真正的底色? 他们不需号令,不畏凶险,甚至不计仇怨。 他一个统兵大将,还在为“追敌”和“救人”哪个优先而内心交战,这些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渔民,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连他这个统兵大将都难以两全的“仁义”。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他吸了口气,压下那份翻涌的情绪。 百姓们,已经替他承担了后顾之忧! 那么,剩下的事,就该由他这支大明王师,来画上句号了! “传我将令!” 俞咨皋的声音格外洪亮。 “二十艘船况最好的甲板舰,所有炮手、舵手归位!随我——追!” “其余舰船,原地救人!告诉弟兄们,渔民兄弟捞上来的红毛番,让他们绑结实了,咱们收!一个,二两银子!” “咱们的兄弟得救的,明日回营领银子亲自来答谢!”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身边那些瞬间被点燃、战意重新升腾的军官,一字一顿,杀气毕露。 “去告诉所有弟兄!把红毛番统统留在大明海域!” 漳州,月港外海。 二十余艘郑家战船一字排开,正在奉命巡视。为首的福船上,一个身着蓝色员外郎常服的儒雅青年,正拿着一卷《孙子兵法》,装模作样地比划着。 此人正是郑芝龙的堂弟,郑鸿逵。 与他那些在刀口舔血中混出头的兄弟不同,郑鸿逵几年前考中了武举人,自觉身份高贵,便将原名“芝凤”改成了“鸿逵”,意喻青云平步。在他看来,大哥的江湖气太重了。 大丈夫,当挂帅印,开疆拓土,封妻荫子!这才是大丈夫该走的路! “二爷!”一名亲随快步上前,打断了他的将军梦,指着东北方向的天际,“您看,厦门湾那边!” 郑鸿逵抬起头,收起书卷。 只见远方的天际,几道又粗又黑的烟柱,正扭曲着直冲云霄。 狼烟!还是最高等级的烽火警讯!显然是从厦门或是泉州方向一层一层的示警出来的。 “大哥跟谁干起来了?”郑鸿逵眉头紧锁。 不对。大哥的计划是“维稳”,是让这片海静得能当镜子照,以此来凸显俞咨皋那帮朝廷水师的无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不是大哥的风格。 海盗进来劫掠了?谁现在有这个胆子? “传令,靠过去看看。”郑鸿逵沉吟片刻,下令道,“都给老子放慢点速度!先派哨船去探路。” 两个时辰后。 “报——!” 一艘前出的哨船飞速驶回,船上的斥候声音急促。 “二爷!前头……前头发现大批船队!是……是红毛番的夹板船!还有……还有刘香那个扑街仔的骷髅旗!” 郑鸿逵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 海平线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十几艘巨大的荷兰夹板船,船身好像有伤,而在这些大船之间,还混杂着十几艘挂着“刘”字骷髅旗的海盗船。 整支船队乱糟糟的,阵型混乱。 “二爷,他们冲过来了!”身旁的头目紧张地握住了刀柄,“咱们这点人……怕是顶不住啊!要不,让开?” 郑鸿逵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船队。 二十多艘船,听着唬人,但能跟夹板船对炮的,只有八艘。剩下的,都是些只能跳帮肉搏的福船。 此刻最明智的就是让开航道,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上报朝廷。 可… 郑鸿逵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几艘巨大的荷兰夹板船上,呼吸瞬间就粗重了,眼里几乎要冒出绿光! 那是红毛番的主力舰啊! 第400章 这军功是天妃娘娘硬塞的 要是能在这儿重创一两艘……不,哪怕只是截下一艘!这份天大的功劳报上去,说不定能直接给他封个一官半职的。 一边是大哥的稳妥,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 这险,冒不冒? 就在他心脏怦怦直跳之际。 “二爷!快看!他们屁股后面!”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惊喜到破音的尖叫。 郑鸿逵猛地调转望远镜,越过那支狼狈的逃窜舰队,望向更远的海面。 只见在那支联合舰队的身后,一片更为庞大、更为整齐的黑色帆影,正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衔尾追杀而来! 二十艘! 整整二十艘大明水师的全新制式战舰! 船首那面代表着皇权的日月龙旗,以及那面斗大的“俞”字将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杀气腾腾! 原来不是遭遇战,是追击战。 他眼前的这帮红毛番和海盗,是一群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 而自己,不偏不倚,正好堵在了他们的逃生路线上! 成了那只坐收渔翁之利的黄雀! 这不是天妃娘娘硬塞到他手里的军功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郑鸿逵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周围的头目和亲随全都看傻了。二爷这是咋了? 郑鸿逵笑声一收,原本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亢奋和狠厉。 “传我将令!” 他“呛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遥指那支越来越近的混合舰队,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船队! “所有战船!一字横阵!” “炮手就位!鸟铳手,上甲板准备接客!” “告诉弟兄们!红毛番寇我海疆,屠我百姓!今日,定然不能让他逃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那些被他气势感染、个个热血沸腾的将士,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此战,大明必胜!郑家军必胜!!!” 郑鸿逵不是莽夫。 他那个“武举人”的功名,并非拿银子砸出来的,而是靠着策论和马步箭术,一刀一枪实打实考出来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二十多艘船,去跟红毛番那种移动的海上堡垒对轰,纯属自寻死路。 大哥郑芝龙倾尽安海船厂之力,也才堪堪仿造出几艘夹板船,最好的火炮都优先供给大哥的主力舰队。 他手上的,不过是加厚了船板的福船罢了,连火炮都没配齐。 硬碰硬,乃是取死之道。 既然是阻击,是追亡逐北,那就要用对法子。 他的目的,不是歼敌。 是拖延! 是纠缠! 只要能像海蛇一样,将这群丧家之犬死死缠在这里,等到后面那位俞军门的主力舰队压上来。 前后夹击,便是瓮中捉鳖! 到那时,功劳簿上,他郑鸿逵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传我将令!” 郑鸿逵眼中的儒雅之气,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炙热所吞噬。 他甚至没回头,声音却裹挟着海风,精准地钻进每一个头目的耳朵。 “八艘主力福船前出!炮击!” “两轮齐射,打烂他们的船帆和船舵!不必恋战,只要打乱他们的阵脚!” “其余所有快船,听我号令!” 他霍然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帆影,整个人好似一个在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徒,面孔都因此而微微扭曲。 “升满帆!挂抓钩!” “贴上去!缠住他们!” “此战,不求杀敌,但求困敌!谁敢后退一步,我亲手砍了他的脑袋!哪艘船拖住了一艘,每人赏银百两!” 命令下达! 郑家的船队像一头被唤醒的饥饿狼群,露出了它最原始、最凶残的獠牙。 八艘装备了火炮的福船一马当先,船头犁开雪白的浪花,迅速抢占有利的射击阵位。 “开火!”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次第发出怒吼,沉重的炮弹呼啸着砸向那支仓皇逃窜的联合舰队。 荷兰人根本没料到,在这条唯一的生路上,竟还埋伏着一支舰队! 普特曼斯站在旗舰残破的船楼上,眼球布满血丝。 他刚刚才从俞咨皋那个魔鬼的手中逃出生天,舰队折损,士气低迷。 现在,又一头饿狼拦住了去路! “郑!是郑家的旗!” 刘香的残部中,有人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们太熟悉那面黑底红边的三角旗了! 在这片大海上,姓郑的,远比朝廷的官军,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郑鸿逵的炮击并不精准,射程也远不如朝廷的新式战舰。 但在此刻,却起到了致命的效果。 一艘荷兰夹板船的后桅杆,被一发炮弹命中,“咔嚓”一声,应声断裂。巨大的船帆带着燃烧的火星,重重砸落甲板,船上一片混乱。 另一艘刘香的海盗船更惨,船舵被直接轰碎,整艘船在海面上不受控制地打起旋,一头撞上了旁边的友军。 本就在崩溃边缘的逃窜舰队,立刻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将军!我们被堵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郑家的船?” “冲过去!命令舰队,给我冲过去!把这些该死的东方海盗全部撞沉!” 普特曼斯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最后的理智已被彻底摧毁。 就在荷兰人手忙脚乱地试图用船首炮还击时,郑鸿逵手下那十几艘更小的快船,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已经疯了一般地冲了上来。 这些船上,没有重炮,只有成排的鸟铳手,和一个个手持抓钩、腰挎弯刀,赤着上身的精悍水手。 他们,才是郑家真正的精锐! 跳帮肉搏的专家! “放!” “砰砰砰!” 快船靠近,甲板上的鸟铳手对着荷兰人的甲板就是一轮齐射。 密集的铅弹扫过,正在操帆和搬运炮弹的荷兰水手纷纷中弹倒地,甲板上溅起一蓬蓬血花。 紧接着。 “嗖!嗖!嗖!” 数十根带着长长绳索的锋利抓钩,从郑家快船上呼啸着飞出,死死地咬住了荷兰夹板船高大的船舷、缆绳和破损的船体。 “拉!” 随着头目一声令下,十几艘快船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贴在了两艘巨大的荷兰战舰上。 “弟兄们!跳帮!” “杀啊!” “二爷说了!抢下一艘红毛番的船,每人赏银一百!” 重赏之下,郑家水手们像一群打了鸡血的疯猴,顺着绳索,手脚并用地朝着荷兰人的甲板攀爬而去。 他们利用对方高大的船身作为掩护,灵巧地躲避着甲板上零星的还击。 “啊!” 一名荷兰士兵刚探出头,就被下方一名郑家水手抬手用手铳轰掉了半个脑袋,尸体无力地翻落下去。 “拦住他们!这些黄皮猴子!” (我好后悔把洪承畴写没了,不然调去辽东,关于洪承畴和玉儿的爱情一二则~关于爱新觉罗玄烨的身世之谜~) 第401章 天赐良机全歼敌军 一名荷兰军官挥舞着佩刀,试图砍断绳索。 可他刚一靠近船舷,三四个已经爬上来的郑家水手便红着眼扑了上来,乱刀齐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郑鸿逵站在旗舰上,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见,自己的人已经成功涌上了一艘荷兰船的甲板。 他看见,远方俞咨皋追击的舰队,那片黑色的帆影,已经越来越清晰。 这张他亲手布下的大网,正在收紧! 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艘尚未被纠缠住的荷兰夹板船,调转了它的侧舷。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郑鸿逵的旗舰。 “二爷!小心!”亲随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郑鸿逵眼底映出了一闪而逝的火光。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中,郑鸿逵的旗舰猛地一晃! “砰!砰砰!” 两枚实心铁弹,狠狠地砸在了船身中段! 坚固的船板如同纸糊一般四分五裂,巨大的木屑和碎块向内爆射。 郑鸿逵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甲板上。 天旋地转,耳中全是嗡嗡的蜂鸣。 “二爷!二爷您没事吧!” “保护二爷!” 亲随们惊慌失措地扑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郑鸿逵晃了晃发蒙的脑袋,一把推开扶他的亲随,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温热的鲜血,是额头被飞溅的木刺划破了。 他顾不得疼痛,扭头看向中弹的位置。 船舷被砸出两个巨大的破洞,海水正咕咚咕咚地往里灌。 几名弟兄被砸得血肉模糊,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其中一个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同宗族侄。 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戾之气直冲他的天灵盖! 他郑鸿逵,堂堂武举人,郑家二爷,未来的大明将军! 居然被这群该死的红毛番,打得如此狼狈! 还折了他的弟兄! “操他妈的!” 郑鸿逵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彻底扭曲,再无半分读书人的模样,只剩下海寇世家深入骨髓的暴虐与凶狠! “还击!给老子还击!” 他一把抢过旁边头目的佩刀,刀锋直指那艘胆敢向他开火的荷兰船,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给我贴上去!把那艘船抢下来!” “船上的人,一个不留!” 二爷发了疯,手下的亡命徒们只会更疯! “为弟兄们报仇!” “杀光红毛番!” 原本只是为了“困敌”的郑家船队,此刻彻底红了眼。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最残酷的白刃战阶段。 荷兰船的甲板上,到处都是疯狂对砍的人影。 郑家水手身形矮小灵活,三五成群,配合默契,手中弯刀专门朝着荷兰人的脖子和手臂这些没有盔甲防护的地方招呼。 荷兰士兵虽然人高马大,但经过连番大战,早已筋疲力尽,此刻被这群悍不畏死的疯子缠上,阵型瞬间被冲散,只能各自为战。 血浆与脑浆齐飞,惨叫与嘶吼混杂。 甲板很快变成了湿滑的血肉屠场。 与此同时,福建号的舰桥上,俞咨皋正举着望远镜,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那片突然爆发的混战。 “那是……郑家的旗号?”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一名千总惊疑不定地问道,“军门,郑家这是…想抢功?” “不像。”俞咨皋放下望远镜,神色复杂。 他看得分明。 是郑家的船队,用近乎自杀式的打法,紧紧缠住了那支逃窜的荷兰舰队。 他们用小船去挂大船,用人命去填炮口,硬生生将那群亡命之徒的脚步给拖住了! “军门!他们这是在帮我们啊!”亲兵统领看明白了,激动地喊道,“他们把红毛番给堵死了!我们现在只要冲上去,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俞咨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心中对郑家的警惕和怀疑丝毫未减,但这并不妨碍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前方的敌人,已经不是在逃窜,而是被钉在海面上的活靶子! 他的追击战,变成了一场从容的围猎! “传我将令!” 俞咨皋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此刻他胸中满是即将收获完满大胜的万丈豪情。 “所有战舰,全速前进!” “队形散开,两翼包抄!” 他的声音洪亮,满是威严与杀气。 “目标!所有悬挂红白蓝三色旗的夹板船!” “自由炮击!注意规避郑家船只!” 俞咨皋下达了指令,本以为只是扩大战果,没想到竟有了全歼的机会。 “把这些胆敢犯我大明海疆的杂碎,一艘不剩地,全都给老子送进海底喂王八!” “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嘹亮而高亢,响彻云霄! 二十艘大明水师的新式战舰,如同二十把出鞘的利刃,以无可匹敌的气势,朝着那片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猛扑过去! 正在与郑家水手浴血搏杀的荷兰人,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如同死神催命般的号角声。 他们绝望地回头。 只看见,那艘如同黑色魔鬼山一般的福建号,已经带着它那庞大的舰队,完成了对他们的最后合围。 黑洞洞的炮窗,齐刷刷地打开。 绝望。 绝望淹没了每一个荷兰士兵。 普特曼斯站在甲板上,看着自己的士兵被一个个砍倒,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炮口。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甚至连喊冲出去的勇气都提不起来了,只是呆呆地站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开火!” “轰轰轰轰轰——!!” 上百门大炮,在极近的距离上,开始了毫无顾忌的毁灭性倾泻! 这是一场屠杀! 一艘已经被郑家水手爬满的荷兰夹板船,侧舷被十几枚炮弹同时命中。 巨大的船身如同被巨人用铁锤狠狠砸中的饼干,瞬间从中折断! 船上的荷兰士兵与郑家水手,根本来不及发出惨叫,就随着断裂的船体和冲天的水柱,被一同卷入了漆黑的海水漩涡之中。 前有郑家悍匪悍不畏死的登船绞杀,后有大明主力舰队毁天灭地的火炮轰鸣。 普特曼斯大喊道:“挂白旗,投降!!!” 第402章 郑鸿逵借战功谋求正途 海面上,代表投降的白旗,凌乱地悬挂在几艘残破的荷兰战舰桅杆上。 普特曼斯那一声绝望的嘶吼,终于为这场血腥的屠杀画上了句点。 “传令!” 福建舰的船楼上,俞咨皋的声音带着大战之后的沙哑,却威严不减。 “派人过去!把所有红毛番都给老子捆结实了,小心他们诈降!” “接收船只!清点战果!番子的将军给老子看好了,以后有大用!” 另一边,郑家的旗舰上,浑身浴血的郑鸿逵同样吼出了命令。 “俘虏有一个算一个,全绑了!有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去!把刘香那帮扑街的破船全给老子收了!” 两支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舰队,此刻极为默契地开始打扫战场。 大明水师的官兵登上那些巨大的荷兰夹板船,将一个个失魂落魄、放弃抵抗的荷兰士兵用绳索捆成一串。 郑家的水手们则熟门熟路地跳上那些挂着骷髅旗的破船,动作麻利地收缴兵器,控制住那些同样吓破了胆的海盗。 郑鸿逵没有立刻处理额头上的伤口,血顺着脸颊凝固成暗红,混着硝烟,让他那张儒雅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艘还在缓慢进水、弟兄们正手忙脚乱堵漏的旗舰,又遥遥望了一眼远处那艘巍然屹立,只有几个凹陷的朝廷新舰。 眼神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 他对着身旁的亲信吩咐了几句,随即亲自登上一艘轻快的小舢板,朝着福建舰的方向划去。 片刻之后,小船靠上了福建舰。 郑鸿逵顺着绳梯,动作敏捷地爬上甲板。 他顾不得满身的血污和伤口,径直走到船楼下,对着上方那个身影,朗声抱拳。 “郑家郑鸿逵,参见俞总兵!” 俞咨皋站在船楼上看着这个头流鲜血,却依旧把腰杆挺得笔直的郑家二爷。 他心里门儿清,正戏来了。 俞咨皋缓缓走下船楼,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一把扶住郑鸿逵的手臂,嗓门都高了八度。 “郑兄弟!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的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所有官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战能全歼红毛番主力,郑兄弟你当居首功!若不是郑兄弟率部拼死阻截,缠住敌寇,断然不会有如此辉煌的战果!” 他紧紧握着郑鸿逵的手,语气诚恳无比,心里却在冷笑。 他娘的,铺垫了这么多,该开价了吧?让老子看看,你这“首功”到底要换多少好处。 “俞某,代表我大明水师全体将士,感谢郑兄弟仗义出手!此等大功,本将定会一字不落地为郑兄弟上报朝廷!” 俞咨皋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高了对方,又句句不离“朝廷”,直接把调子定死在了“为国效力”上。 然而,郑鸿逵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郑鸿逵非但没有顺势邀功,反而一脸惶恐地挣开俞咨皋的手,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躬。 “俞总兵言重了!万万不敢当!”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谦卑。 “我兄长郑芝龙,官拜大明参将。我等身为其部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大明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功之有?” 俞咨皋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越是这样,图谋的就越大。 果然,郑鸿逵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肉痛。 “只是……我等奉命巡视,仓促应战。为了阻拦这群穷凶极恶的寇匪,弟兄们……伤亡颇大啊!” 他指了指自己还在冒着烟的船队,声音里满是悲怆。 俞咨皋心中冷笑更甚。 戏肉来了。这是要开始算账,要分战利品了。 他已经做好了扯皮的准备,就等着对方狮子大开口。 “唉……”郑鸿逵重重叹了口气,随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次抱拳道,“俞总兵,此战缴获的所有俘虏,无论是红毛番还是海寇,都该由您带走,交由朝廷处置。” “那些红毛番的夹板船,更是国之重器,理应悉数上缴兵部,充入朝廷水师,壮我大明海防。我郑家,绝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什么玩意儿? 俞咨皋当场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要俘虏?不要荷兰人的战舰? 这可是此战最值钱的战利品!一艘荷兰夹板船修补一下就是利器。 这郑鸿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俞咨皋惊疑不定之际,郑鸿逵才终于说出了他的“要求”。 “只是……那些海寇刘香的船,破铜烂铁,不堪大用。可否……可否将这些船划拨给我郑家,充作此战的犒赏?如此,鸿逵回去,也好对我那些死伤的弟兄们有个交代…也好补充这次拦截受损的船只,鸿逵对兄长也能有所交代。” 俞咨皋看着郑鸿逵那张“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脸,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闹了半天,只是为了那些福船?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郑家,完全是两个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俞咨皋眼神闪烁,决定再试探一番。 他脸上露出感动与赞赏的神色,再次重重拍了拍郑鸿逵的肩膀。 “郑兄弟高义!深明大义!俞某佩服!” “你放心!为朝廷效力,朝廷定然不会亏待了咱们的弟兄!所有抚恤,朝廷包了!所有奖赏,本将亲自去兵部为弟兄们争取!”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郑鸿逵。 “特别是郑兄弟你!有勇有谋,临危不乱,乃是国之栋梁!此番大功,本将必上呈陛下,为你请功!” 说完,他凑近了一些,用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声音,抛出了最后的试探。 “以兄弟你的才干,只在令兄麾下做一头领,实在是屈才了。若是……若是兄弟能入我朝廷水师效力,假以时日,封侯拜将,亦未可知。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大明之幸啊!” 赤裸裸的招揽! 若是郑鸿逵有半点犹豫,或是虚与委蛇,都说明他之前的种种,不过是演戏。 只见郑鸿逵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因失血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那是激动!是狂喜!是渴望! “总兵大人……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了俞咨皋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俞咨皋都感到了疼痛。 “若朝廷不弃,鸿逵……鸿逵愿为陛下效死!愿为总兵麾下!” 他“噗通”一声,竟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感谢俞总兵提携之恩!若朝廷真有任命下来!届时,鸿逵必定登门拜谢,感念总兵大人知遇之恩!” 第403章 百姓,才是大明真正的脊梁 俞咨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激动到无以复加的郑鸿逵,脑子突然有点转不过来。 他不是在演。 这种发自内心的狂喜和激动,根本演不出来。 这个郑家二爷……是真的想当官!想当朝廷的官!想脱离郑家那半海寇的身份,正儿八经地走上仕途! 俞咨皋扶着郑鸿逵,心中不断生起盘算,这位郑家二爷要是入他麾下,朝廷水师和郑家水师之间.... 这一战的收获,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夜幕,终于笼罩了这片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海。 震耳的炮声和惨叫早已退潮,海上只剩下浪头拍打船骸的哗哗声,渔民们此起彼伏的吆喝,还有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 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海面上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海,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鬼魅又透着生机。 在渔民们的帮助下,打扫战场的效率高得吓人。 穿着藏青色军服的水师官兵,和头戴斗笠的黑瘦渔民混在一起。他们动作粗鲁却麻利地将一个个落水者从冰冷的海水里拖上船。 俞咨皋率领船队,大胜而归。 他刚打发走那个心思活络的郑家二当家。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自发赶来,埋头干活的百姓身上。 他看见一个年轻渔民,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干爽的蓑衣,盖在了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水师兵身上。 他看见一艘小渔船上,一个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官兵喂着热粥。 他看见无数艘渔船,用绳索拖拽着水里沉浮的尸体,不管是自己人还是红毛番,都先捞上来,堆在甲板一侧。 这场面,远比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海战,更让他心头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 “去,把船上有的银元都拿来。”他对身旁的亲兵统领吩咐,“用油纸包好。” “军门,这……”亲兵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 很快,两包沉甸甸,用油纸包得结结实实的新制银元被取了来。 俞咨皋亲自提着,跳上一艘小舢板,朝着渔船最密集的地方划去。 他来到一艘看起来最老旧,却在指挥周围渔船调度的艨艟前。 船尾,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霜,正稳稳掌舵的老渔民,看见了他。 老人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起身,也没行礼,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邻家的晚辈。 俞咨皋将小船靠了过去,对着老人,恭恭敬敬地一抱拳。 “老丈。” 他将手里那两包银元递过去,声音里满是诚恳。 “今日多亏乡亲们仗义援手,我大明水师才能这么快收拾好场子,救回这么多弟兄。” “这点银钱,是晚辈的俸禄,不成敬意。还请老丈帮忙,分给今天出力的各位乡亲,买点酒喝,压压惊。” 周围的渔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了过来。 火光下,那崭新的银元闪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晕。 然而,那老渔民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连手都懒得伸。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身披重甲的大将军,平静地开了口。 “将军的兵,是保咱海边人过安稳日子的。” “咱捞自家的兵,天经地义,哪有跟自家娃要钱的道理?”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捆成粽子,堆在别的船上的红毛番俘虏。 “至于那些红毛番……拜了娘娘,出了海,在水里扑腾的,就都是人命。” “咱们敬的是天妃娘娘,留他们一条命,是给自个儿积德。不是为了钱。” 一番话,道理土,情义却重。 他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跟老树皮似的手,再看看自己腰间那柄象征权力和杀伐的佩剑。 他一直奉行的驭下之道,就是赏功罚过,恩威并施。简单,直接,有效。 可今天,他这套引以为傲的“规矩”,在这位老渔民面前。 他的“恩赏”,在这里显得如此浅薄,甚至……是一种不合时宜的侮辱。 自家的兵。 天妃娘娘的规矩。 人心。 狗屁的道德文章!狗屁的朝堂口号! 这玩意儿,不在书本里,不在奏折上,它就在这片冰冷的海上,就在这些最普通的百姓身上,就在这几句最朴素的话里!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胸口直冲眼眶,烫得他鼻子发酸。 俞咨皋吸了口气,缓缓收回了那两包银元。 他对着眼前这位衣衫褴褛的老渔民。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一个深躬到地。 “老丈教诲,晚辈…受教了。” 这一躬,发自肺腑。 老人默默受了他这一礼,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头,继续吆喝着周围的渔船去捞那些残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俞咨皋在小船上站了许久。 一回到福建舰上,他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传我将令!” “将此战缴获的所有粮食、布匹,取出一半!分发给所有参与救援的渔民兄弟!” “告诉他们!这不是赏钱!这是打了胜仗,咱们大明水师,请全村父老吃的一顿庆功酒!” 命令一下,原本有些沉寂的舰队,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军门英明!” 那些刚刚还在为袍泽伤亡而感伤的士兵,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命令通过传令兵层层传递出去! 渔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士兵们更热烈的欢呼! 请吃庆功酒! 这五个字,比“赏银”更能让他们感到亲近,感到自己被需要! 俞咨皋没有停下。 他站在船头,面对那成百上千张在火光中洋溢着喜悦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再次高声立誓。 “我俞咨皋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凡我大明海疆,所有悬挂大明旗的渔船,皆由我福广水师庇护!” “若再有海盗倭寇,胆敢侵扰!水师炮火所及,虽远必诛!” “大明万胜——!” “大明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瞬间,整片厦门湾,无论是水师官兵,还是普通渔民,所有人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这一刻,军与民,再无彼此。 俞咨皋听着那震天的欢呼,看着那一张张真诚而狂热的脸。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嘴角咧开。 什么他娘的船坚炮利,这,才是这支舰队,这片大海,乃至整个大明,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第404章 巧用郑鸿逵,大明海权战略 崇祯六年,七月,乾清宫。 殿外蝉鸣撕心裂肺,暑气蒸腾,烤得宫墙的琉璃瓦都在扭曲。 殿内,巨大的冰鉴吐出丝丝凉意,却压不住朱由检心头涌起的燥热。 他指间捏着一份六百里加急军报。 封口的火漆红得刺目,如同厦门湾那日的残阳。 奏报已看过,他却忍不住,又从头看了一遍。 荷兰人的二十二艘夹板船,沉四,焚二,重损四。 余下十二艘,修修补补,便能划归大明水师。 俘虏红毛番水手一千三百余,海寇刘香所部八百余。 其舰队司令普特曼斯,已成阶下囚。 辉煌。 这战果,堪称开海以来所未有。 再看己方。 损失火龙船十八艘,老式福船三艘,仅一艘新式战舰重创。 阵亡将士,八百三十二人。 看到这个数字,朱由检胸中的激荡稍稍平复。 八百多条命,永远留在了那片海疆。背后还有悲伤的八百多个家庭。 可帝王之路,本就是要背负着这些牺牲,去换一个海晏河清。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一个名字上时,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郑鸿逵。 奏报中,俞咨皋花了大量笔墨,描述这位郑家二爷如何“拼死”为王师创造战机,又如何“深明大义”,将最值钱的战利品悉数上缴,只求补充些船只损失。 “臣多有试探,郑鸿逵此人,心向朝廷,与郑芝龙貌合神离。臣恳请陛下赐其官职,入我福广水师效力。或能以为旗帜,招徕南海豪杰。亦可成为朝廷和郑氏之间的纽带。” 朱由检的指尖,在“纽带”二字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俞咨皋,长进了。 不止会打仗,也开始懂人心,懂权谋。 至于奏报末尾那段“赖陛下天授神机,庙算如海。厦门湾一役,圣虑独断于九重,而烽烟尽销于万里。臣等不过执锐披坚,奉威灵以行,岂敢言功?伏惟圣明烛照,算无遗策,实古今罕有也!”云云的马屁,他只一扫而过。看来这场大胜,给了这位俞总兵脱胎换骨的信心。 朱由检放下奏报,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侍立在旁,等着皇帝阅览完毕的王承恩立刻上前。 作为司礼监掌印,捷报呈上之前他早已看过,那份激动至今未平。 “皇爷大喜!此乃天佑我大明,皆是皇爷圣明烛照之功!”王承恩脸上漾开真切的喜悦,话说得恭敬,又透着一股家人般的亲近。 朱由检摆了摆手,心情甚佳,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些时候让你寻亲,有下落了?” 王承恩闻言,挺直的背脊瞬间塌了下去。 那份为君王高兴的喜悦,被一种更汹涌、更私人的情绪冲垮。 他“噗通”跪地,整个人俯下去,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颤抖。 “托皇爷的洪福……奴婢……奴婢找到了。” “哦?快说来听听。”朱由检来了兴致。 “奴婢的弟弟和妹妹……都还活着……” 王承恩叩首在地,额头金砖,话语充满了哽咽。 “都……都成家了,有了娃,在乡下安生过日子。奴婢...奴婢差人送了点银子。” “这是天大的好事!”朱由检笑了,“回头朕给你放几天假,亲自回去看看。离了这么多年,该见见了。” 王承恩猛地抬头,又飞快叩首下去。 “皇爷不可!奴婢只要知道他们安好,就心满意足了!奴婢的命是皇爷的,奴婢的本分,就是一辈子伺候好皇爷,哪儿也不去!” “几天工夫,碍什么事?”朱由检看他这副惶恐模样,不由失笑。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问法:“你那侄儿,外甥,多大了?年纪若是合适,送进京师的文武学堂念书。” 此言一出。 王承恩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是全然的难以置信,随即,那神情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这位在宫中见惯风浪的掌印大太监,竟一时失语,只是把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奴婢……奴婢替我那不成器的弟妹,替我那未曾谋面的侄儿外甥,谢陛下天恩!” 他哭得老泪纵横,像个迷路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安排亲戚入京读书,并非难事。 可那终究是“阉党余荫”,是私相授受,背后要被无数根脊梁骨戳穿。 但皇帝金口玉言,便全然不同! 那是皇恩浩荡! 是泼天的荣光! 是足以洗刷掉他这个“刑余之人”加诸在那侄儿外甥身上的所有阴霾! 朱由检静静的,没有阻止。 他清楚,对王承恩来说,赏金银无用。 赏这份光耀门楣的体面,才是真正的恩典。 待王承恩情绪稍定,朱由检才让他起身。 他的思绪,已重新回到那份军报上。 郑鸿逵。 郑芝龙的堂弟。 一个在原本历史中,与郑家主流截然不同的存在。 崇祯十三年,朝廷为安抚郑氏,给了他一个都指挥使的二品虚衔,他感恩戴德。 南明时,他更是唐王朱聿键最坚定的拥护者。 郑芝龙降清,他毅然决裂,死保隆武。 后来,更是倾尽家财,助其侄郑成功收复东番。 这是一个骨子里就认同大明,渴望功名,渴望被朝廷承认的郑家人。 俞咨皋的判断,没错。 郑鸿逵,是一颗绝佳的棋子。 朱由检的指尖在光滑的御案上无声敲击,一下,又一下。 将郑鸿逵,从郑家的体系里剥离出来。 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朝廷武官身份,让他进入福广水师的序列。 这一手,对郑芝龙而言,是阳谋。 他没法拒绝。 拒绝,就是断兄弟的前程,寒麾下的心。 不拒绝,就等于默认朝廷在他郑家这艘大船上,钉进了一根楔子。 郑鸿逵将成为一个活生生的标杆,告诉所有郑家麾下的船长、头目们: 跟着郑家当海寇,终究是“寇”。 效忠朝廷,那便是“官”! 对那些同样渴望洗白上岸,光宗耀祖的人而言,这份诱惑,无可抵挡。 更深一层,郑鸿逵入了体制,便是一道天然的桥梁。 军备采购,情报互通,战时协调,都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沟通渠道。 朱由检缓缓起身,走到悬挂在墙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视线,从福建,缓缓移向东番,再掠过那片广袤的南海。 厦门湾一战,只是开始。 他要的,不是打退几个红毛番。 他要的,是让这片蔚蓝,彻底成为大明的内海! 为此,他需要一支更庞大,更忠诚,也更强大的海军。 而郑鸿逵,就是他撬动整个东南沿海格局的,第一根杠杆。 第405章 擘画北疆,朔方宁北 案上,还静静躺着一份来自卢象升的奏疏。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名、广平、顺德三府。 卢象升。 天启二年的进士,一个二十二岁便已金榜题名的天纵奇才。 文能安民,武能剿匪。 在那个本该发生的历史里,己巳之变,他一个区区知府,便敢招募万余兵马追着皇太极的后背砍杀。 三十八岁官至兵部尚书,可惜,最终因自己的优柔寡断和朝中掣肘,含恨而终。 若非如此,历史的走向或许会全然不同。 朱由检当初让他练天雄军,去对付一群流民饥匪,本就是牛刀小试。 己巳一战,虽调他封堵皇太极南下,却终究没给他真正一展拳脚的机会。 琢玉以砺其锋,敛华而养其器。 如今三府安定,是时候,给他换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了。 恰在此时,一份来自工部的奏疏落入朱由检的视线。 范景文的字,一如既往的工整。 次日,早朝之后。 乾清宫西阁,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炎热的气息。 朱由检召见了兵部尚书忠襄伯孙承宗、工部尚书天工伯范景文,以及礼部尚书徐光启,户部尚书袁可立。 四人皆是内阁重臣,亦是他倚重的心腹。 “范爱卿,喀喇沁草原那边,进度喜人。” 朱由检将范景文的奏疏置于最上,声音平静地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范景文立刻出列,躬身回话: “回陛下,赖陛下天威,工匠用命,六座卫堡已然建成,其间的道路、烽燧也已贯通。” “两座主城,工程亦已过半。” “善。”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他从御案后起身,踱步至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城已建,当有其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 “今日召四位爱卿来,便是为此。”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 喀喇沁草原上嵌入的那两座崭新城池。 徐光启花白的胡子微微一颤,这位礼部尚书最先反应过来,当即躬身。 “陛下,臣以为,可为“定远” 。效汉博望侯张骞封爵之意,喻定鼎边远、开拓疆宇之功。二为”永平“,此名承炎汉之正朔,合礼乐之华章,若用于此,恰似昭告天下:陛下开疆之功,直追汉武明章之盛,文治武功,彪炳史册。” 说完补了一句奉承,显然最终还是需要皇帝拍板。 “然宸衷明断万里,非臣等可窥万一。” 朱由检听罢,只是笑了笑,说出了自己心中想好的城名。 “此城,朕意名之‘朔方’。” 朔方! 徐光启浑浊的眼眸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陛下!朔方,乃汉武帝北逐匈奴所设之郡,亦为唐太宗威服突厥之要镇!” “陛下以此为名,其志…其志在光复汉唐旧土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朱由检点点头,说出自己想定这个城名的想法。 “朔方者,取其古义,彰朕绍续先王、光复旧土之志。” “朕要让草原上所有人都明白,大明将士的脚踏到哪里,哪里,便是我大明的王土!” 话音未落,他又指向蓟州边墙之外的另一座新城。 “此城,朕意名之‘宁北’。” 孙承宗沉吟着开口:“宁北……陛下意指昔日的大宁卫?” “正是。” 朱由检颔首。 “大宁卫,太祖高皇帝控扼北虏之雄镇,后成祖文皇帝因时事暂缓,然其地终为王土。” “如今,朕设此宁北城,就是要告诉建州那帮反贼,告诉草原上所有的部族……” “大宁,朕迟早要拿回来!” “这北方的安宁,将由我大明,亲手来定!” 朔方! 宁北! 一个昭示着开疆拓土的无上雄心! 一个宣示着平定北疆的绝对决心! 孙承宗与徐光启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这位年轻的帝王,正在让大明一步步走向昌盛。 四人齐齐躬身,声音里满是敬畏:“陛下圣明!” “城池既定,当有良将镇之。” 朱由检转过身,视线落在了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身上。 “卢象升在大名府练兵安民,已历数年,天雄军初具雏形,三府之地政通人和。” “朕意,升大名府巡抚卢象升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授巡抚朔宁等处地方,总督军务之职。” “节制朔方、宁北二城,及周边所有卫堡兵马!” 总督两座新建的草原雄城! 这等于将大明整个北疆防线最突出的一把尖刀,交到了卢象升的手里! 孙承宗身为兵部尚书,对卢象升的了解远超旁人。 他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开口。 “陛下圣明。” “卢象升,确是国之干城。” 他的评价极高。 “此人统兵之才,世所罕见。以文臣之身,临百万之师而色不变,身先士卒,与下同甘苦,古之名将莫过于此。”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孙承宗的重点在后面。 果然,这位两朝帝师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了忧色。 “然,卢象升此人,是一柄无鞘的利剑。锋利无匹,却也少了回旋余地,过刚则易折。” “他心性纯粹,容不得半点沙子,眼里见不得浊秽。这既是他的风骨,却也是他的命门。” 孙承宗抬起头。 “故,欲用好这柄利剑,非独善其战,必先善其自保。老臣恳请陛下,为其配一刚柔并济、通权达变之士为副手,非为掣肘,实为补阙。” “为他磨平些不必要的棱角,护他周全。” 朱由检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孙承宗,看人真准。 卢象升的结局,正是他性格悲剧的最终体现。 一把没有剑鞘的绝世好剑,锋芒毕露,却也容易伤到自己。 “孙师傅所言极是,此事,朕会斟酌。”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份带着海风咸湿味的奏疏。 厦门湾捷报。 “北疆之事暂定,我们再说说南边。” 朱由检拿起那份捷报,在三人面前扬了扬。 “福广水师大捷,全歼荷兰与海寇刘香的联合舰队。俞咨皋打得不错,朕心甚慰。” 范景文和徐光启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这份捷报昨日已经内阁,此刻回想,依旧让人心潮澎湃。 “俞咨皋在奏报里说,郑芝龙的堂弟郑鸿逵,心向朝廷,与他那位海商大哥貌合神离,渴望能得一官半职,为国效力。” “他恳请朕,给这个郑鸿逵一个官身,纳入我朝廷水师。” 朱由检说完,将奏疏轻轻放下,环视着三位重臣。 孙承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陛下,郑芝龙久居海上,名为大明参将,实为一方豪强,其势已成,强压非上策。如今其族人有心向化,主动输诚,若能顺势招揽,不失为一步妙棋。” “妙棋?” 朱由检反问一句,视线落在孙承宗身上,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那依孙师傅看,这第一子,该如何落?” 第406章 为大明海军铸军魂 孙承宗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长揖。 “陛下,臣以为,郑氏一族,堵不如疏。” 老臣沉稳的声音,在阁中漾开。 “郑鸿逵于万军之中来投,此乃天赐之机。俞总兵在奏疏中言其心向朝廷,渴望功名,若能顺势将其纳入我朝体制,置于俞咨皋麾下,便等于在南海之上,为我大明立起了一面活生生的旗帜!” 孙承宗稍作停顿,思路愈发清晰。 “一面,是告诉散布在万里海疆的各路豪杰,朝廷有容人之量。只要肯为国效力,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皆非虚妄。” “另一面,亦可借郑鸿逵此人,作我朝廷与郑芝龙之间的一道枢纽,凡事有商有量,不至于猜忌丛生,事事对立。” 这番话,句句都是阳谋,是堂堂正正。 “孙阁老所言虽有理,但臣以为,此举过急,恐有不妥。” 礼部尚书徐光启亦出列,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郑芝龙此人,坐拥巨舶,麾下数万之众,名为大明参将,实则海疆霸主。其弟郑鸿逵在其族中分量几何,尚不可知。” “若我等贸然重用其弟,恐激起郑芝龙的疑心,以为朝廷欲分化其族,行掣肘之事。” “届时,若是逼反了这头海上巨兽,东南沿海,怕是再生祸乱。” 这位老尚书的考量,永远将一个“稳”字,置于首位。 “徐阁老之意,是放任郑家继续坐大,终成尾大不掉之势?”孙承宗立刻反问。 “非也。”徐光启摇头,“臣之意,是以安抚为主,徐徐图之。郑芝龙此战虽有坐山观虎斗之嫌,但终究截断了刘香残部,也算有功。不如先予嘉奖,安其心。让他明白,朝廷只论功过,不计出身,如此方为长久之计。” 一个主张主动出击,一个主张静观其变。 这是朝堂上无法避免的常态。 “两位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朱由检终于开口,他自龙椅上站起,缓步踱到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手指,在福建沿海那曲折的海岸线上,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着自己的江山。 “郑芝龙剿灭刘香余孽,收编其部众船只,确实为朝廷扫清了一大祸患。有功,自然要赏。” 孙承宗和徐光启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传朕旨意。”朱由检的声音带着威严。 “郑芝龙剿寇有功,着其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待其学成,朝廷授以世职,光耀其门楣。” 此旨一出,孙承宗苍老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激赏! “陛下圣明!” 他躬身长揖,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赞叹。 “以皇恩润泽其后人,将其子弟纳于京师,既是无上恩宠,亦是将其血脉置于天子脚下!如此一来,郑芝龙必感恩戴德,再不敢有丝毫二心!此乃釜底抽薪,固本清源之万全之策!” 朱由检听着赞美,不置可否。 釜底抽薪? 孙师傅自然没法猜到他的本意。 他要的不是一个用来牵制郑芝龙的质子。 他要的,是那个在原本时空中,驱逐红毛番,克复东番的国姓爷!成功! 把他从小就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朕亲手编撰的教材,用朕悉心培养的老师,用朕的思想去塑他的世界观。 朕倒要看看,一个由朕亲手调教出来的郑成功,将来会给这个大明,带来何等波澜壮阔的惊喜! “郑家之事,暂且如此。” 朱由检话锋一转,视线重新落回那份带着硝烟与海腥味的厦门湾捷报上。 “今日,朕要说的第二件事,是此战的首功之臣,福广水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三位重臣皆是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朕曾对俞咨皋许诺,只要他练出一支能战敢战的铁血水师,朕便给他,给这支水师,无上的荣光!” “君!无!戏!言!” “传旨!” 朱由检清晰的叙述。 “其一!福广水师,骁勇善战,扬我国威于万里海疆,朕心甚慰!自即日起,赐名‘明俞水师’!” 明俞水师! 以主将之姓为军队赐名,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其二!敕令工部,为明俞水师提督俞咨皋,铸大印一颗!上刻‘明俞水师提督印’七字!” “其三!制明黄龙纹帅旗一面!玄黑为底,赤金为边,旗中央,以朱砂血线,刺绣‘明俞’二字!” “其四!命尔工部,为俞咨皋打造‘朱雀金徽’兜鍪(头盔)!自此之后,凡明俞水师将士,甲胄左肩之上,皆可缀朱雀徽记,以彰其功!” “其六!明俞水师,每年增拨特饷五万两白银,由内帑支出!” 一连串的封赏。 孙承宗,这位两朝帝师,布满沟壑的眼角竟泛起了湿意。 他不是为俞咨皋个人,而是为大明,为天下所有在边疆浴血搏杀的将士而激动! 军人,为国死战,为君死战,要的不就是这份朝廷给的体面! 要的不就是这份君王给的荣光! 范景文则在心里飞快盘算,铸印,制旗,打造特制兜鍪徽记,这都需要工部立刻调集最好的工匠,不能有丝毫差池。 尤其是那朱雀金徽,形制如何,用料几何,必须马上拿出章程,呈报御览! “陛下……”徐光启嘴唇翕动,他觉得这恩赏实在过重,已经逾越了祖制。 朱由检却直接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大臣,声音无比坚定,斩钉截铁。 “朕不是要逾制。” “朕是要定制!”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为大明浴血奋战的功臣,能得到什么!” “今后这些奖赏会遍布大明的每一个兵卒,让他们走出去都能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流的血,朕给他们换成功名利禄!” “他们丢的命,朕给他们换来身后百年的荣光!” 在这片被帝王意志彻底点燃的激荡情绪中,朱由检终于图穷匕见,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轻轻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哦,对了。” “再加一道旨意。” 第407章 遥指东番谋海疆,银庄初议动纲常 “任命郑鸿逵为都指挥佥事,入明俞水师,任参将之职,随俞咨皋听用。” 这句话,在经历了方才那场封赏风暴之后,听来是如此的云淡风轻。 甚至,理所应当。 把一个刚刚立下投诚大功的人,放进一支功勋卓着、圣眷正浓的王牌部队里,接受天子近臣的节制。 这不叫分化。 这叫天大的提拔! 这叫知人善任! 郑芝龙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他甚至还得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去感谢俞咨皋对他兄弟的“照顾”,感谢皇帝陛下的栽培之恩。 这一手,让你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甚至还要笑着叩谢皇恩。 “至于那些红毛番俘虏,”朱由检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副巨大的舆图之上。 这一次,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东番岛上那个名为“热兰遮城”的据点。 “尤其是那个叫普特曼斯的司令官,不必押送进京,就地关押。” 朱由检的语气很平淡,内容却满是筹谋。 “好生‘招待’。” “朕要知道,他们在东番,有多少船,多少炮,多少人。” 孙承宗瞬间领会了皇帝那未曾宣之于口的雄心。 陛下的目标,是收复东番!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根修长的手指,在那片代表着东番的岛屿轮廓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一道道旨意落下,唯独户部尚书袁可立,站在那里,眼神里透着一丝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迷茫。 从赐名“明俞”,到铸印制旗,再到增拨军饷。 桩桩件件,都透着帝王的恩宠。 可这钱,是皇帝从内帑里出的。 这人,是塞进了俞咨皋的水师里。 这功,是兵部和礼部去操办。 他这个户部尚书,从头到尾,除了跟着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好像这些事跟他没啥关系啊? 叫来凑数的? 朱由检看着这位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户部主官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的笑出声。 “袁爱卿。” “老臣在。”袁可立一个激灵,从神游中惊醒,连忙躬身。 “你是不是在想,今日这些事,似乎与你户部干系不大,朕为何偏偏要将你也召来?” 心思被当场戳破,袁可立惶恐地再次躬身。 “老臣惶恐!陛下召见,乃老臣之幸。能亲眼得见陛下擘画万里,胸怀天下之雄心,老臣只有欣慰!”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也不再卖关子。 他直接抛出了今日真正的大事。 “朕意,于各省各城,兴建皇明钱庄。” 什么? 钱庄? 四人皆是满脸惊疑。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年轻帝王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此刻都死死按捺住心头的震惊,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一条鞭法已在各地有条不紊地推行。那么,如今划拨粮饷,发放官员俸禄,走的是个什么章程?” 这些流程,在场四人当然都清楚。 但孙承宗等人见皇帝的视线落在袁可立身上,便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将这个回答的机会,留给了户部尚书。 袁可立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恭声回道:“回陛下,陛下英明,一条鞭法施行,已将大部分徭役杂税折银归入田赋,极大简化了税制,新银元的普及亦方便了财货运输。再有皇明速运贯通南北,效率远胜从前。如今回头看,才知陛下当日之举,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的深谋远虑。” “好了好了。”朱由检笑着打断了他的夸赞,“袁爱卿今日颇有‘溜须’之风啊。” 一句轻松的调侃,让袁可立老脸一红,却也让阁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袁可立干咳一声,继续言归正传。 “如今税银自地方收缴后,需先解送至布政使司,再由军士护送经皇明速运,长途跋涉运至京师太仓。” “待边镇或各衙门用度,则需层层上疏请批。” “获准后,再由兵部勘合,户部发引,从太仓中调拨钱粮,由军士护送,再次长途运送过去。” 朱由检点点头。 孙承宗在旁听着,开口道:“陛下之意,是说此法耗时费力,转运之间,徒增损耗?” “不止。”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的想法是税收的白银,不必全部千里迢迢运往北京。” “而是就地存入各省府县的‘皇明银行’分行。” “中央用度,边镇粮饷,官员俸禄,只在账面上进行划拨!” “如此,物理上的白银运输,便可降至最低!” “朕要砍掉的,就是这来回运输和层层经手的环节!” “从根子上,杜绝‘漂没’、‘火耗’这些盘剥之弊!” “要让九边的将士,能按时拿到足额的饷银!” “更要让朕,在乾清宫里,就能清晰掌握天下钱粮的每一分流向,随时调动,以应不测!” 话音落下,西阁内一片寂静。 几位重臣都在脑中飞速推演着这个方案,越是推演,脸色便越是苍白。 他们想到的,全是这个方案背后那足以颠覆天下的可怕风险。 半晌,还是袁可立最先反应过来,他作为户部尚书,事关钱粮,他必须第一时间谏言。 躬身出列,声音严肃。 “陛下,此议看似精巧,实则窒碍难行!老臣有三忧!” “其一,于各省府县遍设银号,需广建屋舍,招募并培训数以万计的账房、胥吏,此乃一笔泼天的‘浮费’,恐徒增国库负担!” “其二,各地银号皆存储巨万现银,如何防盗、防贪?若遇上强人劫掠,或是地方官吏监守自盗,挪用亏空,岂非让国库血本无归?其风险,远胜于如今的押运!” “其三,账目流转,浩如烟海,全凭人手记录。若有不法胥吏从中做手脚,虚设名册,冒领空饷,朝廷远在京师,如何查知?此弊,恐比如今的‘漂没’、‘火耗’,更烈十倍!” 袁可立话音刚落,工部尚书范景文也站了出来。 他的考量,则关乎天下工民。 “陛下圣明,然臣亦有一虑。”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皆在漕运。” “若朝廷税收钱粮皆废实物转运,全凭账目往来。” “那这百万漕工、纤夫、护卫及其家小,将顿失生计!” “百万流民骤然而生,必起民变!” “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第408章 天子从容解众疑,新规制衡固金台 最后,兵部尚书孙承宗,这位两朝帝师沉声开口。 “陛下,若此策能成,实乃我大明九边百万将士之天大福祉!臣每念及士卒因欠饷而哗变,便夜不能寐。” “然,老臣有四问,请陛下圣裁!” “一,边镇边堡之地,商贾罕至,百物皆缺。如何保证银号网点能遍布军镇,让士卒能就近支取饷银,而非空持一纸凭据?” “二,若遇战事,城池被围,银号亦在其中,饷银无法支取,城中将士眼见库银而不得,军心岂非顷刻瓦解?此又如之奈何?” “三,如何确保各地银号皆有充足现银,以应支取?若遇挤兑,或有巨额军费开支,地方银号无力承担,岂非‘远水解不了近渴’?” “四”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此皇明银行,由何人掌管?归于户部,还是另立新衙?其主官权力滔天,根植天下,又该如何监督?如何防范其结党营私,成为又一贪腐渊薮?!” 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一个比一个致命。 倒是礼部尚书徐光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似乎在苦苦思索解决这些问题的法子。 这些年下来,他早已明白,用祖宗礼法去劝谏这位陛下,是行不通的。 陛下要开创的,本就不是守成之世。 朱由检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质疑。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就那样安然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了忧虑、惶恐、凝重的脸。 他的眼神里透出赞许。 “诸位爱卿所虑,极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几位老臣面前,将众人虚扶了一下。 “朕今日召诸位来,不是要乾纲独断。” “而是要集思广益。” “你们能想到这么多窒碍之处,是为国尽忠,是大明之幸。” 这话一出,几位老臣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些许。 袁可立抬起头,言语依旧谨慎:“陛下,此等国之大事,老臣等仓促之间所想,恐仍有疏漏,不够周全。” “无妨。” 朱由检摆摆手,回到御案后坐下,神态自若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既然是国之大事,自然要思虑周全。” “今日议不完,明日再议。” “此事,急不得。” 几位老臣齐齐躬身:“全赖陛下圣明。” 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御座上的天子还是那个喜怒无常,动辄廷杖贬斥的少年君王。 可如今,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容纳百川的气度与沉稳。 圣君气象,日益浓厚。 朱由检并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活动,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的身上。 “这钱庄之事,与户部关联最是紧密,那便先从袁爱卿的问题说起。”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条理分明。 “第一,关于耗费。” “此事,可与当初的皇明速运等而视之。” “诸位爱卿可还记得,当初朕要建皇明速运,朝野上下的反对之声,比今日还要大得多,都说那是耗费钱粮,与民争利。” “可结果呢?” “旧制驿站,全是支出,人力物力财力的损耗,官吏上下其手的盘剥,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烂账。” “皇明速运投入扩建,可如今才几年?” “其带来的便利,其节省下的无形损耗,其自身创造的收益,诸位有目共睹。” 范景文与袁可立对视一眼,皆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皇明速运如今带来的巨大好处,正是最有说服力的例证。 “这皇明钱庄,亦是同理。”朱由检继续道,“将天下钱粮转运的巨大损耗,一次性投入到钱庄的建设中。当下看,是凭空多出了一笔开销。可放眼三五年后,节省下的银钱,足以将这笔投入尽数赚回,且绰绰有余。” “至于存银之地的安防,朕已有腹稿。屋舍必须以巨石垒砌,铜汁浇灌门缝,外包铁皮。这些细节,后续可交由工部与兵部共同商议。” 见众人已然接受了这一点,朱由检话锋一转,直指问题的核心。 “其二,便是袁爱卿与孙师傅都担忧的,由何人来掌,如何防弊。” “既然名为皇明银行,便不能是一家独掌。” 朱由检的条理清晰的安排着。 “朕意,由宗人府、户部、以及钱庄所在地的行省布政使,三方共掌。” “宗人府掌钥匙,户部掌账簿,地方布政使司负责日常监督记账。” “三方互相钳制,谁也无法一手遮天。” “账目,则使用‘龙门账’。” 这正是这个时代复式记账法的雏形。 “往后,所有钱庄的账簿,一式三份。本地存一份,户部存一份,内廷御书房存一份!” “每月核对一次,结果呈朕亲览!” “一旦三份账目对不上,不必多言,锦衣卫即刻便至,严查到底!” “至于路程遥远,朕意在南直隶,西南,西北,各设一处总号。日常核对,可先汇总至总号,再由总号统一上报,如此便可减少延误。” 他跟钱粮账目打交道,瞬间就明白了这“龙门账”与“三份账簿”的可怕之处! 这等于给每一笔钱都上了三道枷锁! 任何一个环节想做手脚,都绕不开另外两方的核查,其难度何止大了十倍! “至于紧急大额支取。”朱由检看向孙承宗,“必须凭兵部的核准文书,加上地方统帅的印信,并经内阁票拟朕批红的‘勘合’,三者齐全,方可于钱庄提调军资。如” “至于贪腐之弊……” 朱由检淡然一笑。 “其实是诸位爱卿把问题想复杂了。” “旧制之下,税银所过之处,千百个粮仓,万万名漕丁、官吏、胥役,人人皆可伸手,处处皆可盘剥,这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而新制,是将天下钱粮尽数汇集于各省府县这有限的几十上百个钱庄节点之上。” “腐败,从‘遍地开花’的流寇,变成了‘占山为王’的匪寨。” “如此一来,岂非更利于朝廷调集重兵,定点围剿?” “朕还要颁下旨意,鼓励钱庄内的胥吏、兵卒,乃至天下百姓,举报不法!” “凡查实者,贪墨之财,举报之人可得三成!” “并由朝廷出面,护其周全!” “朕要让那些贪官污吏,彻底陷入这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 “让他们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让他们伸出的每一只手,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第409章 至诚一策开新局,直达兵卒显皇威 范景文和徐光启听得神情都有些恍惚。 发动底层去监督上官? 朱由检的视线,移到兵部尚书孙承宗的身上。 “最后,便是孙师傅所忧的安防,以及九边将士的福祉。” 他站起身,走到这位两朝帝师的面前。 “朕,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大明流过血的将士!” “朕意,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下,专设一营,名为‘荣军护库营’!” “凡我大明将士,因战伤残,退伍归乡者,朝廷不再是给一笔抚恤便撒手不管!” “而是给他们一个新的去处!” “当然,并非所有伤兵都适合。需甄别其伤残程度、心智是否健全、背景是否清白。” “身手尚可,能持械站立者,便入此营,任钱庄一线护卫!” “行动不便但心思缜密,双目犹明者,可负责仓库内部巡查、夜间值更!” “他们深谙安营扎寨、巡逻警戒之法,他们懂得如何识别奸细,如何布设陷阱。” “他们,才是这世上最专业的守卫!” “钱庄交由他们守护,朕,放心!” “朕要让所有为国征战的士兵都看到,即便有一日不幸伤退,等待他们的,不是潦倒的余生!” “而是一份由朝廷给予的,体面、安稳,且有尊严的差事!” “内有荣军日夜巡防,外有城池驻军以为屏障。” “孙师傅,如此,可还万无一失?” 一番话,说到最后,响彻殿阁,字字敲心! 孙承宗怔怔地站在那里。 这位戎马一生,见惯了铁血与死亡的两朝帝师,此刻,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之上,两行浑浊的眼泪,竟是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想到的,不是钱庄的安危。 他想到的,是那些因欠饷而哗变的边军,是那些伤残归乡,却被乡里视为无用废人、在贫病交加中死去的袍泽弟兄! 皇帝的这个法子,给钱庄找到了最忠诚可靠的守卫。 更是为大明百万将士,找到了那颗失落已久的军心! “陛下……” 孙承宗老迈的身躯,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躬了下去。 一个长揖,直至地面。 他抬起头,满面泪痕,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激动。 “陛下圣明!” “有此一策,何愁军心不固!” “天下将士,必皆感念陛下隆恩浩荡!” 孙承宗的老泪还挂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尚未拭去。 “荣军护库营”。 这哪里只是解决了钱庄的安防? 这是一剂直透骨髓的猛药,要为大明百万将士,重新铸魂! 朱由检看着几位老臣失神的模样,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感慨的时间,目光一转,落在了户部尚书袁可立的身上。 “袁爱卿。” “老臣……在。” 袁可立一个激灵,从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连忙躬身。 “方才你的疑虑,朕已给出法子。” 朱由检的语调很平,却带着一种能钉入人心的力量。 “你再思量一遍,可还有缺漏?” “朕再申明一次,皇明钱庄,首要之务,是为天下官吏、九边将士服务!方便支取俸禄,方便调拨军资!” “至于民用,那是后话,可徐徐图之。” 这番话,是安抚,更是定调。 告诉袁可立,第一步,先只在朝廷这个可控的体系内运转,风险,朕替你担了。 袁可立的大脑飞速转动,将皇帝描绘的整个图景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从钱庄选址,到荣军护卫,再到举报机制……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这位户部尚书犹豫了片刻,那份老臣的持重让他开口到: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暂时没有疑虑。” “好。” 朱由检微微颔首。 “那便解决下一个问题。” “如何确保银钱,能分毫不差地,发到每一个该拿到它的人手上?” “如何从根子上,杜绝冒名顶替、吃空饷这等百年积弊?”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问题加起来,还要致命! 这才是大明财政肌体上,那个最深、最臭、流脓了两百年的烂疮! 身为兵部尚书,他太清楚这脓疮下面是何等盘根错节的烂肉!军户世袭,生死不明,将领虚报人头,层层克扣……无数蠹虫被养得脑满肠肥,而真正卖命的兵卒,却在饥寒交迫中哗变、死去! 朱由检没有卖关子。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方镇纸,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玉石,在阁中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朕意,为我大明所有官吏、将士,统一样式,制作身份牌。” 身份牌? “此牌,不止是凭证。”朱由检的手指在那玉石镇纸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是朝廷赐予每一位为国效力者的‘身份’!”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见,只要身在朝廷体系之内,便有这份独一无二的荣光!” “以往官员调动,将士履职,凭的是一纸文书,或上级私印,极易伪造!此牌一出,便是向天下宣告,所有人的身份,皆由朝廷统一认证!” “朕的权威,将直达每一个兵卒,每一个小吏!” 他骤然转向孙承宗,目光灼灼。 “兵部、吏部,可凭此牌籍,迅速核对人员!一人一牌,凭牌点卯,凭牌领饷!” “孙师傅,你说,如此一来,吃空饷的积弊,能否根除?” 孙承宗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他脑中根本没有“能否根除”这个念头,而是被一个更庞大的想法所占据。 如果此法能成…… 那将不是遏制,不是修补,而是一场自上而下,彻底到骨子里的革新! “不止如此。” 朱由检的思路清晰。 “此牌信息,可与‘皇明钱庄’、以及兵部、吏部的档案关联。一牌在手,该员品级、俸禄、功过赏罚,一目了然!更便于管理。” 他放下镇纸,开始阐述这套身份牌背后,那真正能勾动人心的东西。 “朕意,武将七品及以下,自总旗至普通士卒,皆用铜牌。” “牌上刻杠为记。三杠为总旗,二杠为小旗,一杠为入伍两年以上之老兵。无杠者,为胥吏和新兵。” “武将四品至六品,用银牌,亦以杠数区分。” “文官七品至九品,用青白玉牌。不刻杠,改为刻玄纹。三道玄纹,以示品阶。” “文官四品至六品,用青玉牌,亦分三等玄纹。” 第410章 御案宏图开新象,金玉铜牌定国邦 说到这里,朱由检故意停顿下来。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在几位重臣的脸上缓缓滑过。 他清晰地捕捉到,无论是年岁最长的徐光启,还是持重老成的袁可立,亦或是身经百战的孙承宗,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 他们的喉结在干渴地滚动。 眼神里,透出一种几乎按捺不住的灼热。 一种无声的,名为“期待”的气氛,在西阁内急剧升温。 “至于……”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陡然一沉,声音似乎带着魅惑。 “三品及以上。” “不论文武,不分公侯伯爵。” 他顿了顿,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慢悠悠地吐出那几个字。 “统一用……” “和田羊脂白玉。” “配以金镶玉之祥云纹。” “一品官,镶三朵金丝祥云。” “二品,两朵。” “三品,一朵。”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个地位,金银早已只是俗物,权力亦不过是掌中浮云。 可这一刻,一个场景却无法抑制地在他们脑海中成形: 想象一下,日后在同年故旧的雅集之上,于谈笑风生之间,自宽大的袖袍中,不经意地取出一块温润如凝脂、细腻无瑕的羊脂白玉牌。 牌上,那金线勾勒的三朵祥云,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那份无声的、无需言语的尊贵! 那份独属于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体面! 仿佛能穿透玉石本身,化作一道暖流,让人通体舒泰! 袁可立的指尖,在官袍的袖口上无意识地摩挲起来。 他的指尖隔着厚重的布料,竟真的生出一种触摸绝世美玉的温润错觉。 这哪里是一块身份牌? 这是一种全新的象征! 一种能让天下所有十年寒窗的读书人、所有浴血沙场的武夫,为之疯狂追逐的顶级荣耀!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茶,发觉自己确实有些口干舌燥。 几位大臣也纷纷下意识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仿佛对刚才皇帝的安排并不在意。 放下茶杯,朱由检抛出了这套体系最关键的一把锁。 “当然,身份牌,还有最后一道屏障。” “朕称之为,‘密押’。” “领取俸禄之时,需出示身份牌,并报出自己当初设置的一组六个数字的‘密押’。牌在、押对,方可支取银钱。” “如此,即便身份牌不慎遗失,贼人也绝无冒领之可能!” “就如孙师傅。”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孙承宗,“您老身兼数职,但玉牌之上,只记‘兵部尚书’一职。户部的档案里,则会注明您可领三份俸禄,其余官职,不再重复制牌。” “若遇相同官职,如多个兵部侍郎,便以‘壹、贰、叁’等数字区分。” “身份牌一经发放,便等同官职。若有遗失必须立刻上报追查寻找。具体遗失补办制度稍后让吏部递个章程。” “至于数量最庞大的将士与胥吏之铜牌,则全部以数字区分,绝无重复!”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譬如,京营五军营麾下,中军营,第九千户所,第五百户所,第二十七号士卒。” “他的编号,便可以是——” “零零一一九五二七。” “独一无二!” 朱由检说完,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一整套庞大而精密的构思,从理念到细节,从材质到编号,巨细无遗地展现在这几位中枢大脑面前。 孙承宗低着头。 他此刻脑中没有那代表着无上荣耀的羊脂白玉。 只有一个数字。 “零零一一九五二七”。 从今往后,那个在名册上也许只是一个模糊名字,一个随时可能被主将抹去、吃掉空饷的普通士卒…… 他有了一个独属于他的编号。 他有了一块独属于他的铜牌。 他会知道。 他会清清楚楚地知道!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高居庙堂之上的天子,知道他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见惯了兵痞悍将、生死别离的老尚书,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 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汹涌的激动!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激动之色尚未完全褪去,但思维已经顺着皇帝的构建去完善。 他向前一步,对着舆图深深一躬。 这一拜,仿佛不是对着皇帝,而是对着那片即将被彻底改变的江山社稷。 “陛下!” 老尚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于南直隶、西南、西北各选一处大城,设总号,与京师呼应,便宜银钱调配,此乃万世安邦之基石!” 他的声音,将其他几位大臣从各自的思绪中猛然拽回了现实。 “京师设立总号是必然的。南直隶于南京设立总号亦无须过多讨论。” 孙承宗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了舆图的北方。 “西北,老臣举荐—西安城!” 他继续分析到。 “此城乃九边钱粮转运之枢纽,扼丝路之咽喉,可辐射西域。其地处关中,四面皆有关隘,险固无双,易守难攻!西北总号设于此,可保万无一失!”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微微颔首。 孙承宗拥有丰富的军事经验。而总号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老尚书的手指顺着舆图缓缓下滑,停在了中原腹地,长江之腰。 “西南方面,可选之处甚多。” 他沉吟片刻,手指最终落在一个无数水道交汇的节点上。 “湖广,武昌府!” “此城之妙,全在一个‘通’字!” 老尚书的眼中迸射出运筹帷幄的精光。 “顺江而下,一日千里,直抵江南财赋之地!逆江而上,可入蜀中天府之国!溯汉水,则联通中原河南!经洞庭,则湘、资、沅、澧四水尽在掌控,向南可辐射云贵、两广!” “此地,是真正的九省通衢,天下之腹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由检。 “将西南总号设于此,便等于将大半个西南的血脉,握于掌心!” 他说完,又在武昌旁边的另一个重镇虚点了一下。 “当然,亦有重庆府之选。若陛下更看重对四川盆地和长江上游的直接控制,重庆是绝佳选择。但其地势过于险要,利于固守,却不利于辐射四方,格局上,终究是稍逊于武昌。” 第411章 君臣共绘社稷图 朱由检微微颔首。 孙承宗的分析,与他心中的构想不谋而合。 “老臣还有一议。” 孙承宗并未就此停下,他苍老的眼眸中,闪动着一种将宏伟蓝图落于实地的光芒。 “皇明钱庄铺设天下,非一日之功,当稳扎稳打。” “初期,便以京师、西安、南京、武昌这四座总号为支柱,辐射四方。” “至于军营兑付,尤其是边镇苦寒之地,士卒往返不易。老臣建议,可由各处分行,派出‘流动银车’!”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了几分。 “车上武装押运,携带账簿与现银,按固定日期,譬如每月十五,巡回于各营之间,当场唱名,当场兑付!” “如此一来,解的是燃眉之急!” “更要紧的,是让那些枕戈待旦的将士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朝廷的信誉,陛下的恩典,是如何跨越千里,送到他们面前!” “待人心归附,信誉如铁,皇明银行普及开来。再改为由士卒自行前往附近的银行支取,便水到渠成。” “此外,各地税收,除满足地方开支与储备外,盈余部分,初期必须悉数押解回京,充盈太仓。国库不丰,则人心不定。不可将多余钱粮留于地方。” 孙承宗这一番话,如同一双巧手,将一个悬于空中的宏大构想,稳稳地按在了大明的土地上,为它铺设好了第一条坚实的轨道。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范景文,终于寻到了空隙。 他躬身出列,面容之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陛下,孙阁老所言,皆是钱庄安稳运行之策。然臣心头,始终悬着一把利剑。” 他的声音沉重。 “百万漕工。” 这四个字一出,阁内刚刚升腾起的热烈气氛,瞬间为之一凝。 “皇明银行一旦功成,漕运萎缩乃是必然。那依漕运而生的百万生计,骤然断绝,其引发的滔天之祸,恐怕不下于一场大灾!” 那不是数字,是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是维系国朝安定的最底层基石。 “臣斗胆,有一策。”范景文显然是早已将此事揉碎了想了无数遍。 “漕运,不可骤废,当徐徐图之。可先减三成运量,以观其效。” “至于因此失业的漕工,朝廷决不可弃之。可将他们分批转入各地的矿场、冶炼厂。陛下要修的官道,要兴的水利,桩桩件件,都需要海量的人手!” “更何况,皇明钱庄本身的铺设,从总号到遍及府县卫所的分行,哪一处不是大兴土木?这便是数十万人的饭碗!” “臣请陛下,给予五年,乃至十年之期。一边缓缓削减漕运,一边妥善安置流民。如此,方可如抽丝剥茧,平稳过渡,不至酿成天下大乱!” 范景文话音未落,户部尚书袁可立已然踏前一步。 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大管家,目光锐利如刀,他的考量,永远最为冰冷,也最为现实。 “陛下,臣附议。然臣还有一虑!” 袁可立的声音,带着一股金石般的肃杀之气。 “皇明钱庄,即将流转的资金之巨,亘古未有。若无雷霆手段、严刑峻法为其护航,只怕它不会成为国朝的血脉,反而会化为一条吞噬国帑、滋生巨贪的恶龙!” 他双目圆瞪,声若洪钟。 “臣恳请陛下,为此单独立法!” “凡贪墨、挪用、监守自盗、内外勾结者,无论职位高低,无论宗室勋贵,一概从重从严!” “起刑,便是流放三千里!” “数额巨大者,便是抄家灭族!” 这位老尚书一字一顿,杀气竟超乎寻常的大。 朱由检听完了所有人的补充,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由他搭起骨架,再由他最信任的肱股之臣,用他们一生的智慧与经验,去为其填充血肉,为其修补漏洞的场面! 这,才是真正的君臣同心! “诸位爱卿所言,字字珠玑,皆是安邦定国之良策。” 朱由检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中甚至带上了真诚的感谢。 “今日所议,只是一个开端。其中千头万绪,还需劳烦各位爱卿,回去之后,会同各部,拿出更详尽的章程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客气,让几位宦海沉浮的老臣,心中皆是一震。 他们习惯了天子的乾纲独断,习惯了自己只是一个执行者。 可今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成了这个伟大蓝图的共同绘制者! 一股从未有过的使命感,在他们衰老的身躯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烈火! 他们齐齐躬身,这一次,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郑重。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等,万死不辞!” 孙承宗抬起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上,焕发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彩。 “陛下此番宏图,若能功成,实乃我大明二百余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兴之望,正在眼前!老臣能躬逢其盛,死而无憾!” 其余三人,亦是心潮澎湃,慨然附和。 “臣等,与有荣焉!” 朱由检含笑看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四位内阁重臣,再次躬身行礼,带着一种昂扬的斗志,缓缓退出了西阁。 殿内,重归寂静。 橘色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朱由检没有休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西安,到武昌,再到南京,最后落回京师。 他仿佛能看到,四颗心脏,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始有力地搏动。 王承恩在一旁安静地候着,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朱由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大伴。” “奴婢在。” “大名府与福建的圣旨,内阁拟好了就送来朕批红。” “让锦衣卫加急送去,另外让卢象升抵京陛见!” 王承恩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皇爷。奴婢记下了,会即刻知会通政司。“ (本来想写段松快松快的场景,后面想想算了,大事要紧-.-) 第412章 圣眷加身升侍郎,将军誓守北疆防 大名府,暑气蒸腾,大地像一口烧得发白的热锅。 营地里,操练声停了。 数千名天雄军士卒盘坐在稀疏的树荫下,听各自的队官宣讲军法条规。 这是卢象升定下的规矩。 酷暑练兵,过犹不及,反伤元气。 既然身子动不了,那就多动动脑子。 一支军队若只知悍勇,却不明军法号令,那便不是雄师,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午后的蝉鸣尖锐刺耳,像是要撕裂人的耳膜,搅得人心烦意乱。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方官道传来,由远及近,如同一阵骤雨砸向沉闷的营地。 营门处,五骑骤然勒马,带起的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者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们穿着黄色贴身罗衫,头戴棕帽,斜插乌黑鸮羽。 守营的兵卒只觉得杀气扑面而来,是他们这些边军老卒在死人堆里才闻到过的味道。 “圣旨到!” 为首的锦衣卫总旗开口。 “速报卢将军,开中门,设香案,迎旨!”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面白无须的内廷太监已然下马,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神情没有倨傲,只有一片漠然。 卢象升正在帐内批阅公文,听到传报,笔锋在纸上微微一顿,洇出一个墨点。 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沉稳地放下笔。 “传令,全营肃静。” “按规制,备香案,开中门。” 他本人则快步走入内帐,亲兵早已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候着。 正四品文官的绯色公服,胸前补子上,孔雀斑斓的羽翼栩栩如生。 当卢象升换好官服,步履沉稳地出现在中门时,高大的香案已经摆好。 三炷清香点燃,青烟升上天空,随着微风弯折。 那名传旨的内廷宦官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响起,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名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卢象升接旨。” 卢象升整理衣冠,撩起官袍前襟,对着京师的方向,双膝跪地。 坚实的膝盖砸在滚烫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卢象升,恭请圣安!” 声音洪亮,透着一股金石之气。 宦官微微颔首,漠然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波动。 “圣躬安。” 卢象升再一叩首,额头触地。 “臣,卢象升,聆听圣谕!” 宦官这才打开锦盒,取出那卷明黄的圣旨,缓缓展开。 他用一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宫廷语调高声宣读,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兹尔巡抚大名等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卢象升,忠勇性成,韬钤素裕。抚治畿南,勋劳茂着。” 卢象升跪在地上,后背被烈日炙烤,心湖却不起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场。 “今特晋尔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朔宁等处地方,总督军务!” 兵部侍郎的兼衔,意味着他不再是纯粹的地方官,而是真正踏入了帝国的权力中枢! “喀喇沁草原所有朔方、宁北二新城并周边卫、所、堡寨兵马,悉归节制调遣!文武官员,一听调度!” 朔方! 宁北! 这是那两座陛下力排众议,在草原筑起的雄城的命名吗?他能感受到陛下命名的深意! 陛下要将整个北疆防线最锋利的一把刀,亲自交到他的手上! 己巳破虏一战,他未能与建奴交手! 现在,机会来了! 天子,竟真的将他放到了直面国朝大敌的第一线! “尔其殚竭忠猷,固守封疆,用副朕倚任至意。钦哉!” 宦官宣读完毕,将圣旨合拢。 卢象升强压下心头的万丈狂澜,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臣,卢象升,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过那卷圣旨,只觉得掌心一沉。 这重量不属于丝绸和卷轴,而属于山川关隘,属于北疆数百万军民的性命! 他捧着这重逾千钧的托付,再次向着京师方向,郑重叩首。 礼毕,卢象升起身,脸上已是谦恭的微笑。 “天使远来辛苦,营中简陋,还请稍作歇息。” 为首的锦衣卫总旗抱拳回礼,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 那名宦官则摆了摆手,脸上那副漠然的神情终于消融,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部堂大人客气了,咱家还有陛下的口谕要传。” 卢象升心神一凝,毫不迟疑,再次跪倒在地。 “臣,恭听口谕。” 宦官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说道:“陛下口谕:卢爱卿接旨之后,一应兵马启程后,先回京陛见,不得有误。” 这是要在北上赴任前,君臣当面,交代机宜!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卢象升再度叩首。 宦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要上马。 “皇命在身,咱家不敢久留,就此告辞。” “恭送天使。” 卢象升亲自将一行人送到辕门外。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五点黄尘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缓缓转身。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圣旨。 明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映出夺目的光,一股滚烫的热意,从掌心烧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天雄军大营。 无数双眼睛,带着敬畏、好奇与期盼,远远望着他们那位新晋的部堂大人。 卢象升回到营中,声音如洪钟般炸响,覆盖了整个营区。 “传我将令!” “各级千总以上将官,一刻钟后,中军帐前空地议事!” 他没有选择闷热的帅帐,而是径直走向帐前那片最大的槐树荫。 不多时,数十名将官迅速集结。 他们中,有从大同、宣府边镇跟过来的老兵,满脸风霜,身上带着陈年刀疤。 也有从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乡勇中提拔起来的本地豪杰,身形壮硕,一脸悍勇,眼神里闪着野性的光。 这些人,是天雄军的骨架。 他们看着卢象升,没有繁文缛节,只是齐齐一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沙场特有的肃杀。 卢象升的视线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都来了。” (兄弟们,也写到100万字了,然后关注1000才能建粉丝群。想建一个粉丝群,然后大家喜欢的可以进来聊聊天。所以,求个关注,谢谢兄弟们~) 第413章 卢公明示去留意,塞外风雪砺雄心 卢象升开口,嗓音平和。 “弟兄们想必都听说了。”他扬了扬手中的圣旨,“陛下天恩,升了我的官。” “但这荣耀,不是我卢象升一个人的。” “是在座的每一位,是咱们天雄军一万五千弟兄,用刀枪,用血汗,一刀一枪挣来的!” 人群中,一名独眼的老千总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是一路跟过来的老人,最知分寸。 “那是大人领得好!俺们就是跟着大人屁股后面,混口肉汤喝!” 一阵善意的低笑声响起,冲淡了肃杀的气氛。 卢象升却摆了摆手,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变得坚硬如铁。 “今日召集大家,不是为了庆功。” “是来告诉你们,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笑声,戛然而止。 “咱们要换地方了。”卢象升的语调变得低沉,“去一个比这里更冷,风沙更大的地方。” 他顿了顿。 “陛下降旨,命我部移驻北疆,总督朔方、宁北二城军务!也就是草原上的两座新城” 朔方?宁北? 那些九边出身的老兵油子,眼睛猛地一缩! 他们清楚,在草原上筑城,直面草原各部的兵锋,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再也没有安稳日子! 那意味着,战争就是家常便饭! “我们的对手,不再是那些吃不饱饭的流民饥匪。” 卢象升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 “是建州的女真人!” “是蒙古的部落!” “是一群在马背上出生,在杀戮中长大的真正敌人!” 他看着一张张瞬间变得凝重、甚至透出些许畏惧的脸,非但没有安抚,反而逼视着他们,加重了语气,声音陡然拔高! “怕吗?” 两个字,没有惊呼,没有议论。 闷闷地,沉入了每个人的心底。 暑气蒸腾,蝉鸣聒噪。 槐树下的数十名将官。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在剧烈地变化。 那些九边跟过来的老兵油子,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掌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 而那些从大名府本地提拔起来的将领,则是一片茫然。 建州女真? 蒙古部落? 这些词汇存在于边关传来的、遥远得不真切的战报中。 他们习惯了剿匪,习惯了对付那些连兵器都凑不齐的饥民。 人群中,一个魁梧的身影忽然动了。 他像一头熊一样,蛮横地挤开身前的同僚,大步走出。 这人比周围的将领高出小半头,轮廓分明,颧骨高耸,皮肤是长年曝晒下的古铜色。 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劈至耳根,给他本就凶悍的豹头环眼,更添了几分煞气。 天雄军骑兵游击,虎大威。 一个血管里流淌着蒙古血液的猛士。 他没有回答卢象升的问题。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畏惧,反而燃烧着一种野兽般的兴奋。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是营地里那面牛皮大鼓被重槌擂响,沉闷,却能震动心肺。 “陛下的旨意,部堂总督军务,所以咱们天雄军是全部一起去吧?” 圣旨的意思就是所属天雄军,新城所属卫所军皆听卢象升调遣安排。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卢象升的身上。 卢象升微微颔首。 他的视线掠过虎大威那张写满渴望的脸,又扫过其他将官或期待、或忐忑的面孔。 “召集你们,就是为了此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和。 “陛下旨意,带天雄军全军,移驻北疆。” “新城初立,百废待兴;草原之上,杀机四伏。我们去了,既是守疆的兵,也是建城的民。” 他没有粉饰太平,反而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那里的形势,远比腹地复杂。” “我们的敌人,也不再是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的流民。”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那里,也就有了更多封妻荫子,建功立业的机会。” “大丈夫生于世,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差点写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哈哈哈) 一句话,点燃了在场不少年轻将官眼中的火苗,连呼吸都粗重了三分。 卢象升看着他们,却缓缓说出了一番让所有人惊讶的话。 “我明白,许多弟兄愿意跟我去北疆,搏一个前程。” “但我更明白,更多的弟兄,在此地有妻儿,有亲族,有田亩。” “故土难离,人之常情。” 帐前空地,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军吃粮,军令如山!哪有让你挑三拣四的道理? 调你去哪,你就得去哪,哪怕是刀山火海! “所以,”卢象升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本官今日,给你们一个选择。” “想留守本地,照顾家人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天雄军在大名府的营地不会撤,我会上奏朝廷,将你们编入本地卫所,绝不让你们没了饭碗。” “愿随我北上的,也可选择。或举家迁徙,朝廷会分发田地屋舍;或将家小留在家乡,由本官拨付双倍的安家钱粮,保你们没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震惊的脸。 “此去北疆,非一时之功,乃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大计!我要的,是与我同心同德,真心愿意在那片草原上扎下根的弟兄!” “我需要你们的刀,更需要你们的心!” 说完,他便静静站在那里,不再言语。 将选择权,真正交到了他们自己手上。 将官们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 “大人……这是说真的?” “当兵还能自己选去留?天底下闻所未闻!” “大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不成!” 一名从顺德府提拔上来的年轻千总,涨红了脸,鼓足毕生勇气问道:“大人,我家中有老母,实在离不开人…这一去便连尽孝的机会都没了。这…这也不算孬种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参将杨国柱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终究没骂出口。 因为卢象升已经温和地开口了。 “百善孝为先。为国尽忠,与为母尽孝,并不冲突。” “你若留下,本官为你安排好差事,让你能领着军饷,奉养老母。” “这非但不是孬种,更是孝子所为。” 第414章 卢公戎装点将台,雄师北上赴边塞 那年轻千总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卢象升,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虎大威那标志性的洪亮笑声,毫无征兆地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哈哈哈哈!俺虎大威没家没业,烂命一条!就跟着大人去草原上耍威风!俺的家,就在马背上!” 那名独眼老千总也咧开嘴,一口黄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俺也是!俺家婆娘跟着我,把俺婆娘俺儿都带上,去北边换个活法!听说草原上的羊肉,烤着吃最香!” “算我一个!俺婆娘说了,嫁鸡随鸡,俺去哪她去哪!” “拖家带口去挺好,有房子,有地咱们就种,没地也能放放牛羊。哈哈哈!让他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以后也当个大将军!” 众人的议论打消了犹豫、畏惧。都他娘的一个脑袋两个胳膊,凭啥就你硬气。 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归属感,和一股被彻底点燃的昂扬斗志。 卢象升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胸膛中也有一股热流在奔涌。 这就是他要的天雄军。 一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而不是被军法捆绑的战争机器。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沸腾的人群,奇迹般地再次安静。 “好。” 卢象升只说了一个字。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既然弟兄们都做了决定,那便听我将令。” 所有将官,瞬间挺直了腰杆,神情肃杀。 “即刻下去,将此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通知到每一个兵卒,让他们自行选择。” “不许威逼!不许利诱!” “自今日起,全营轮流休沐五日!让要走的,与家人好好告别。要留的,也安心交接。” “五日后,七月十九,卯时!” “愿随我北上的弟兄,整理好军备,于此地集合!” “赴任!” 他没有再多说。 只是用那双眼睛,最后扫过眼前的所有将官。 杨国柱,虎大威、独眼老卒、方才跪地的年轻千总…… 所有的人,在接触到他目光的那一刻,都猛地挺起了胸膛。 他们齐齐后退一步。 单膝跪地。 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心口之上! 一片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带着金属与骨肉的交鸣! “愿随部堂,开疆拓土!” “万胜!” 整齐划一的嘶吼,震得那棵百年老槐的叶子,簌簌而落。 五日后。 大名府,校场。 天色还是一片灰蒙,晨雾如浓稠的愁绪,尚未散尽。 校场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甲胄与兵刃碰撞的闷响,被刻意压抑的喘息,战马偶尔喷出的燥热鼻息,共同构成了一首出征前的序曲。 中军大帐内,烛火孤明。 卢象升早已起身。 他没有穿那身代表文官品秩的绯色公服,而是由亲兵为他披上一身戎装。 先是一件吸汗的粗麻布中衣,紧贴着他那仿佛由钢铁浇筑的坚实肌肉。 然后是一件布面铁甲。 细密的甲片,用黄铜铆钉固定在厚实的布料之下,甲片之间严丝合缝,既能抵御箭矢,又比寻常铁甲轻便许多,适合夏日穿戴。 亲兵为他束紧腰带,挂好佩刀。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仪式的庄重。 最后,卢象升亲自拿起案上的铁盔。 盔下的护项并非边军惯用的厚重皮毛,而是以轻薄的金属鳞片内衬皮革,既保证了防护,又不至于在酷暑中闷死人。 他整理好衣冠,迈步走出军帐。 步上在在校场中央屹立数年的高台。 卢象升拾级而上。 他的每一步,沉稳且有力。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下方那片由万人组成的,涌动着不安与期待的人群渐渐停止了涌动。 万道目光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卢象升看着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果决、或茫然的脸。 最终,他的视线并未在前排的将官中久留,反而精准地落在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是那个年轻的千总。 他没走。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跟随这支大军,走向未知的命运。 此刻,他正极力挺直胸膛,想让自己看起来和身边的同僚一样坚毅。 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翻涌的挣扎与不舍。 卢象升收回视线,心中已然明了。 他清了清嗓子,雄浑的声音压过了清晨的风声、雾气和所有的杂音,再通过身旁十余名膀大腰圆的亲兵齐声怒吼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站在这里的,皆是我天雄军的勇士!” “是敢随我卢象升,去为我大明开疆拓土,去为子孙后代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好汉!” 台下一片肃穆。 无人应声,但每个人的胸膛,都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 “本督知道,你们中,有人抛下了卧病在床的老母,有人告别了新婚燕尔的妻子!有人拖家带口一起去北疆。” “这份情,这份义,我卢象升记在心里!”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让所有人的心都微微揪紧。 “本督也知道,还有些弟兄,因为种种缘故,不能与我们一同北上。” “他们,同样是我天雄军的好兄弟!” “自古忠孝难两全!为国尽忠是为大义,在家尽孝亦是人伦之常!” “我卢象升,不会看轻他们任何一人!” “本督已拟好奏疏,会亲自呈递御前!所有留下的弟兄,朝廷都会妥善安置,或入卫所,或转地方,绝不叫一个兄弟没了生计,流离失所!” 这一番话,让台下许多人的心,都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那名年轻的千总,更是紧咬住了嘴唇,才没让那股热流从眼眶中决堤。 卢象升的声音,陡然拔高! “而我们!” “我们即将前往的,是朔方!是宁北!” “是陛下的殷切期盼所在,是我大明北疆的安宁所系!” “那里的风沙,会刮瞎你的眼睛!那里的冬雪,会冻掉你的耳朵!” “我们的敌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豺狼,是挥舞着弯刀屠戮众生的死神!” “但是!” 第415章 旌旗猎猎向北行,君臣密晤论秉性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炸裂在每个人耳边! “那里,也有最肥美的草场,最烈的酒,最广阔的功名!” “本督向你们保证!” “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会换来草原蛮夷十倍的哀嚎!” “你们洒的每一滴汗,都会浇灌出属于你们自己的田庄!” “你们的功劳,我卢象升亲自为你们记!你们的抚恤,我卢象升亲手送到你们家人手上!” “天子脚下,绝无戏言!” “此去,当叫草原上的蛮夷知道,我大明将士的刀,有多锋利!” “此去,当叫建州的贼酋明白,我大明的江山,寸土不让!” “天雄军!” 他“呛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刀尖划破晨雾,直指苍穹! “开拔!” “吼——!” 压抑到极致的万千热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天雄!天雄!天雄!” 吼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沉重的车轮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滚动。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卢象升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杨国柱,虎大威!” “末将在!” 杨国柱和虎大威催马来到近前,脸上是同样的,亢奋到极致的红光。 “你们二人,带大队人马,沿官道先行北上。”卢象升的命令简短而清晰。 “如今正是酷暑,切记不可急行军。” “逢午时酷热,必须寻地歇息。” “兵马的元气,比赶路更重要。” “末将明白!”虎大威重重抱拳,咧嘴一笑,“部堂放心,一个弟兄都不会给您落下!” 卢象升点点头,勒转马头。 “本督先行一步,需入京陛见,面陈机宜。” 他的坐骑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也嗅到了远方京师城内,那与战场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杀气。 “待圣裁之后,我自会赶来与你们会合。” “恭送部堂!”二人抱拳,沉声喝道。 卢象升不再多言,最后望了一眼那向北蜿蜒而去,仿佛没有尽头的行军长龙。 他轻磕马腹,带着百余名亲兵脱离大队。 朝着那条通往大明京师的官道,疾驰而去。 七日后,京师。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炙烤下蒸腾着一片扭曲的金光。 抵达京师的卢象升,匆匆洗去征衣上凝结的尘土与汗渍。 便换上那身绯色官服,胸前孔雀补子的五彩丝线,在昏暗的室内依旧折射着幽微的光。 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门,最终,一名小太监将他引至乾清宫西阁。 朱由检仅着一身玄色常服,卸下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难言的随意。 卢象升快步入内,在殿中三步之外,袍袖一振,行叩拜大礼。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风尘仆仆的沙哑。 朱由检并未立刻叫他起来。 御座上的身影微微前倾,目光如尺,细细丈量着下方跪拜的臣子,片刻之后,才用一种温和的口吻说道。 “卢卿平身。” “近前来,让朕仔细瞧瞧。” “谢陛下。” 卢象升依言起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恭敬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在离御案一丈远处站定,垂首敛目,不敢再逾越分毫。 朱由检却缓步走下丹陛,亲自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久经沙场的卢象升后背肌肉瞬间绷紧,透出几分武将面圣时的局促。 “爱卿确是黑了,也壮实了。”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更带着一份真切的感叹。 “然此乃英雄本色!较之昔日翰林院中的白面书生,今日的你,更是我大明的栋梁柱石!” 这番话,不似君王对臣子的评判,更像长辈对晚辈的嘉许。 卢象升连忙躬身,声音因激动而绷紧。 “劳陛下挂念,臣……不敢当。” “天雄军练得不错。”朱由检没听见他的谦辞,自顾自地说道,“三府也治理得很好,朕都收到了奏报。” 卢象升再次躬身,头垂得更低。 “全凭陛下圣恩浩荡,天威远播。臣只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朱由检摆了摆手。 他绕着卢象升走了一圈,那审视的目光,让这位封疆大吏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阵的兵卒,正被主帅检阅着每一寸筋骨。 “这两年,在大名府,是不是感觉有些待不住了?” 朱由检忽然发问。 “想要去更广阔的地方闯一闯?”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 卢象升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反应,双膝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额头触地。 “臣之心,唯陛下驱驰!陛下指向何方,臣便奔赴何方,绝无半分私心!” “起来说话。” 朱由检的口吻依旧平和,他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 “爱卿有能力,朕看得到。” “朕若是疑你,今日便不会召你来此。” 卢象升这才缓缓起身,可心口那剧烈的擂动,却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下去。 “这些年留你在大名府,实是为了磨一磨你的性子。” 朱由检转身踱回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属于大名府的区域,轻轻划过。 “朕这些年来,一直在看着你。” “你为人刚正不阿,清直如水,这是满朝皆知。在郧阳,你单骑入险境,抚定乱军;在大名,你与士卒同灶而食,亲手为伤兵敷药。这些,朕都知道。” 卢象升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天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朱由检顿了顿,口吻转为更深沉。 “然,刚者易折,清者容疏。” “你的性子,如同一柄未曾淬炼到极致的精钢宝剑,锋芒毕露,能斩荆棘,却也怕过刚则脆。” —————— 一小段作者的话(可以直接略过):真不是把卢象升忘记了,我不知道别的作者刻画人物的时候是啥样。 就是比如我写孙传庭,我会越写越代入,写孙传庭和李定国回京,真写进去了。 要不是主角是朱由检,必须拉回来,都想继续往下写。 本来孙传庭和卢象升是双线并行的故事线。但是写孙传庭写代入了,就导致卢象升写出来味不对,就被我删了。 现在总算给卢大安排上正紧差事了。 看卢大杀就完事了!没有偏心,这两个都是我极爱的!!! 第416章 锋芒淬炼待韧劲,天威难抗起灾殃 “朕前几年将你放在大名、郧阳,就是要用那里的繁杂军政、盘根错节的人情,来磨你这把剑。” “不是要磨去你的锋芒。” “而是要让你在烈火与冰水的淬炼中,增添几分韧劲。让你明白,这世间事,并非只有黑白两面,有时也需在坚守大节的前提下,懂得些许……迂回。” 这番话,将卢象升自己都未必完全看清的本性,一层层剖开。 “朕心实有忧虑。”朱由检继续说道,“你样样皆好,就是……事必躬亲,锋芒太盛。为帅者,当总揽全局,善用人才,而非事事亲为。朕忧你劳心过度,更忧你因性情刚直,而……难以与朝中同僚协和共济。” 朱由检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穿透西阁内的沉闷暑气,带着一种能将人心交付出去的重量。 “卢卿。” “在你心中,可有哪位同僚,其才具、性情能与你互补?” “可为你之臂膀,在你身边拾遗补缺、调和诸将?” “你但说无妨。” 西阁内瞬间变得安静,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掐断了。 这是一个看似随意却十分危险的问题。 举贤不避亲仇,说来容易。举荐之人若亲近,便有结党之嫌;若疏远,又如何谈臂助互补?臣子,永远无法猜透君心。 但卢象升不是寻常的政客。 他的脑中没有闪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只有四个字。 君前坦诚。 他再度躬身。 “陛下圣明,洞悉微臣之短。” 他没有辩解半句,坦然承认了朱由检剖析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全然正视的性情缺陷。 “若说互补之才,臣斗胆举荐一人。” “翰林院编修,杨廷麟。” “其人持重,熟知边情,心思缜密如发,与臣相交莫逆,正可补臣之疏阔。” 说完,长揖及地,将一切决断,都交还给了御座之上的天子。 “然此等军国大事,当由陛下乾纲独断,臣谨奉圣裁!” 杨廷麟。 朱由检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段历史。 当卢象升战死沙场,尸骨无寻。 正是这个杨廷麟,如疯魔般冲入尸山血海,在无数残缺的尸骸中,凭着旧衣与伤痕,找到了挚友身中四矢三刃的遗体。 他抚尸痛哭,为其收敛,更冒死上书,为忠魂鸣冤。 士为知己者死。 朱由检要给卢象升配一个副手,从来就不是为了掣肘。 他是真心希望这柄绝世好剑,能有一个懂他、护他、为他补上剑鞘的人。 唯有如此,朔方与宁北那两颗钉子,才能真正扎根草原。 “好。” 朱由检只说了一个字。 简单。 干脆。 干脆利落,斩断了君臣之间所有潜在的猜疑与算计。 “就依爱卿所奏。” “传旨!” “翰林院编修杨廷麟,升任兵部职方司郎中,为卢卿随军参赞,即日赴任!” 卢象升猛然抬头。 没有权衡,没有试探,没有丝毫的犹豫。 天子竟如此雷厉风行! “臣…” 卢象升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君上对他的信任。 “臣卢象升,叩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抬了抬手,虚引一下,止住了他将要叩下的头颅。 “特赐卢象升,斗牛服一袭。” 斗牛服! 身份和荣宠的象征! 卢象升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再次拜伏,贴地叩首。 朱由检却没有再看他,只是拿起一份刚刚批阅完的奏疏,重新投入那片无尽的朱红墨迹之中。 “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朕在京师,等你的好消息。” 卢象升匍匐在地,感受着那份压在身上的期许。 “臣……卢象升,必不负陛下!” “不负……朔方、宁北之名!” 叩首谢恩,卢象升却没有立刻起身退出。 他魁梧的身躯依旧伏在地上,只是稍稍抬头,声音沉稳地再次响起。 “陛下。” 朱由检正欲提笔的动作微微一顿。 “臣还有一事启奏。” “说。” “调令刚下,臣尚未离任。然顺德府、广平府以及大名府,皆于月初上报,境内发生了蝗灾。” “臣已依陛下先前所颁抗灾章程,命布政司发动百姓全力扑蝗,并已批准从官仓调粮,先行赈济受灾最重之地。” 他顿了顿。 “幸得陛下未雨绸缪,此次灾情控制及时,尚未酿成大乱。”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反应,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他挥了挥手。 “臣,告退。” 卢象升再次叩首,这才缓缓起身,一步步退出了西阁。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炙热的暑气与光线。 朱由检的目光,落回了御案上另一份由杨嗣昌呈上的奏报。 那张年轻的脸上,神色正一点点变得凝重。 持续的干旱。 土地中的水分早已完全耗尽。 河流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 井水枯竭。 曾经只是陕北的旱情,已经蔓延至陕西全境,蔓延至山西大部,甚至已经开始向河南、河北蔓延。 五月底,陕北,延安府,榆林府。 连年的大旱之后,遮天蔽日的蝗群如期而至。 三原县,泾阳县,富平县。 奏报上的描述是“蝗蝻害稼”。 在这四个字的背后,是无数农人对着被啃食一空的禾苗,发出的、连上天都听不见的绝望哭嚎。 六月初,山西。 平阳府,绛州。 灾情尤为惨重。 垣曲县,河津县。蝗灾。 不止如此。 河南,黄河以北的怀庆府、卫辉府。 一份份来自不同地方的奏疏,用着相似的笔墨,描绘着同样的人间惨剧。 这一切,朱由检早有预料。 大明的臣子,也早有预料。 久旱,必有蝗。 他曾下旨,命地方官组织百姓秋耕冬耕,用铁犁将深埋的虫卵翻出地表,冻死、喂鸟。 他曾下旨,命人挖沟焚烧,将那些尚未生翼的蝻虫集中坑杀。 他甚至鼓励天下百姓饲养鸡鸭,用天敌去剿灭。 可是现实,总是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人力在煌煌天威面前,是何等的无力。 在雨水尚可的省份,这些法子尚能奏效。 第417章 不惧隋炀身后名,只争万民眼前生 唯独陕西与山西。 旱得太久了。 范围太大了。 绝收的土地,绵延千里。 在这种末日般的景象下,所谓的组织,所谓的控制,都成了一句苍白的空话。以工代赈,运的来粮食却运不来水源。 朱由检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靠在龙椅上,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重压挤出的疲惫。 “大伴。”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散在安静的西阁里。 “朕这么努力地想要赈济灾民,想要挽救他们。” “可为什么,我大明各地,还是灾情不断,民不聊生?” 这个问题,他不能对孙承宗说,也不能对徐光启,对袁可立说。 在那些臣子面前,他必须是那个永远胸有成竹,永远算无遗策的天子。 他只能对身边这个自他幼时起便陪伴着,对他永远忠心耿耿的宦官说。 “朕计划引黄入汾,想一劳永逸地解决山西的缺水之患。” “可去年黄河决堤,朕明明预料到了,也提前派人去加固河堤,疏浚河道。” “但还是没用。” 朱由检的声音里,竟透出一股近乎孩童的委屈。 “黄河,它就是要决堤。” “沿岸的百姓,终究还是会失去他们的家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化作一句近乎自语的呢喃。 “朕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白费功夫。” “引黄入汾,能成吗?这个时代的人力,真能撼动天地吗?” “大伴,假如朕做了,朕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隋炀帝!” 最后一句,声线微颤。 王承恩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之上,那位永远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甚至“多智近妖”的帝王,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名为“迷茫”的脆弱气息。 有时候朱由检甚至在想,要是大明没那么多天灾,他或许早已能挥师北伐!踏平辽东!开疆拓土! 王承恩没有立刻回答帝王的话。 登基六年,力挽狂澜。 可说到底,这位皇帝,今年也才二十三岁。 是个会疲惫,会自我怀疑的——人。 王承恩将自己的身子,弯得更低了。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想要为自己的主子分担哪怕一丝一毫重压的姿态。 他用一种无比虔诚的口吻,声音发颤地轻声说道。 “皇爷。” “在奴婢的心里,您是这天底下,从古至今,最圣明的皇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句是否“白费功夫”,只是用最质朴的语言,陈述他的想法。 “天灾无情,可皇爷您有情。” “奴婢斗胆,敢问一句。” “若是没有皇爷您提前布局,让各地官府兴修水利,广积粮草,让那‘以工代赈’的活计铺满天下,让百姓不至于沦为流寇。” “若是没有皇爷您力排众议,推行新法,让早已空虚的国库重新充盈!” “那今日这局面,又该是怎么样的人间炼狱?” 朱由检脑中似乎重现了那个人间炼狱,他见过,或者说梦中见过。他明白,所以他更要改变! 王承恩的声音清晰尖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老天爷的意志,谁也拦不住。” “可皇爷您,却是在这滔天的洪水里,亲手为天下万民,筑起了一道堤坝啊!” “哪怕它处处漏水!” “哪怕它随时都可能被冲垮!” “可正是因为有了这道堤,才让千千万万的百姓,多了一丝喘息之机,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这份恩情,百姓或许一时不知,但史书会记着,这青天……它会看着!” “陛下不是在白费功夫。”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那张渐渐有了皱纹的脸上,唯有赤诚。 眼里,燃着狂热的信仰之火! “陛下铸的是大明之国命。” 王承恩声音有些嘶吼,这时候,他不怕僭越和怪罪。 “争的是万民之生死。” 国命,万民! 王承恩的落入朱由检的耳中。 御座之上,那个青年天子缓缓挺直了背脊。 迷茫,只是片刻的奢侈。 既然上天让他重活一世,便不是让他来怨天尤人,也不是让他来自我怀疑的! 青史如铁笔,功过自有后人书。然此时此刻,他面前唯有一条路——赢。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声。 “陛下,孙阁老、袁阁老、范阁老几位大人,在外求见。” “宣。”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方才那个脆弱的青年从未存在过。 片刻之后,孙承宗、袁可立、范景文几人鱼贯而入。 他们个个精神矍铄,红光满面,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皇明钱庄的宏伟蓝图,在他们这几位老臣的脑海中盘旋了十数日,越是推敲,越是觉得此乃经天纬地之策,足以彪炳史册,开万世太平! “臣等,参见陛下!” 为首的孙承宗,双手高高捧着一本装帧精美、厚重的奏疏。 “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会同六部九卿,将皇明钱庄的章程细节拟定妥当,请陛下御览!” 那本奏疏,是他们十数日宵衣旰食的心血结晶,里面详细规划了从总号到分行的人员编制,金玉铜牌的铸造规格,密押的设置与核验流程,乃至“荣军护库营”的兵员选拔与轮换制度。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坚信,这本奏疏,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格局,一个属于大明的黄金时代。 朱由检的视线落在那本奏疏上,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放那吧。” 殿内刚刚升腾起的热烈气氛,突然一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孙承宗捧着奏疏的手,僵在了半空,那厚重的奏疏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袁可立与范景文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化为错愕与不解。 他们呆呆地望着御座上神情淡漠的天子,不明白为何这天子亲自开创的盛世钥匙,会得到如此冷遇。 “银行之事,关乎国朝百年大计,需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朱由检的声调很平“朕,晚些再看。” 他没有给几位老臣发问的机会,主动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418章 筹谋持久存人策,弃地迁民固国本 “关于,各地的旱灾与蝗灾。” 此言一出,孙承宗等人心头皆是咯噔一沉。 作为内阁重臣,来自陕西、山西、河南等地的雪片般的灾情奏报,他们早已看过,并且为此按照陛下之前的策略一一票拟。 “朕想,诸位爱卿都已看过各地的奏疏了。”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另一叠奏报,随手翻开一页,念出上面的字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陕西延安府,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山西平阳府,蝗蝻遍野,食禾殆尽。” “河南怀庆府......” 他每念一句,殿中几位老臣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 这些文字,背后是千万百姓的哀嚎与绝望,是他们这些食君之禄者,沉甸甸的罪责。 “以往,朝廷抗灾,总是被动应对。哪里决堤了,堵哪里。哪里有饥民,便往哪里运粮。” 朱由检将奏疏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朕以为,此法已不足以应对今日之危局。”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 “旱、蝗,以及大旱大蝗之后,几乎必然到来的大瘟!三者并发,其势汹汹,已成燎原之势!大明,不能再处处被动挨打了。” “朕,要打一场‘抗灾持久战’!” 抗灾持久战? 抗灾怎么变成了战争?让孙承宗等人皆是一怔,眼中露出茫然。 “首先,要放弃幻想!” 朱由检一开口,便是一句惊人之语。 “朕承认,以朝廷目前之力,以那些地方早已枯竭的水源和地力。有很多州县,我们已经救不了,也守不住了!” “什么?” 户部尚书袁可立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 放弃? 在大明朝堂的字典里,从未有过这两个字! 祖宗疆土,寸土不让!黎民百姓,一人不弃!这是自太祖皇帝起,便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陛下,万万不可!”袁可立立刻出列,声色俱厉,“守土有责,乃人臣本分!岂能轻言放弃!此例一开,国本动摇,后患无穷啊!” “朕说的放弃,不是放弃百姓。”朱由检继续说道“而是放弃在那些注定颗粒无收的土地上,做无谓的消耗!” “前些年,杨嗣昌曾上过一份移民之策,诸位可还记得?” 众人心头一震,当然记得。 那份将灾民南迁的奏疏,曾引得朝野震动,纷纷弹劾,最后皇帝也将此议驳回。 “朕今日,要重提此策!” “但不是往南方移!”朱由检的语调斩钉截铁。 “从陕西到湖广,路途何止千里?妇孺老弱,如何挨得过这漫漫长路?沿途州县,又拿什么来安置这百万流民?真要如此,其惨烈之状,不亚于让他们留在原地,活活饿死!” “朕的法子是,就近迁移!因地制宜!”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几个州县的交界处,重重敲下! “以府为单位,甚至以数府为单位!将那些彻底无法耕种地区的百姓,集中迁移到区域内条件尚可,仍有水源,或靠近河道的州县去!” “朕的谋划,从来不是只为朕一人享乐!朕推行新政,整顿盐铁,开海禁,冒着天下士绅的骂名去充盈国库,为的是什么?” 他骤然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堂下几人。 “为的,就是国家有难,百姓遭灾之时,朝廷的府库里有钱!有粮!” “朕有能力,将这以工代赈,进行到底!” “在选定的安置点,兴修水利,开挖沟渠!在周围集中建立官营的纺织厂、水泥厂、冶炼厂!” “仍然是以工代赈,但是现在的局势更严峻”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西阁。 “活下来!”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如此,等到来年甚至是五年后春暖花开,甘霖普降,他们便可以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家乡,重建家园!” 这一整套构想,庞大、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场由朝廷铁腕主导的,有组织、有计划的战略大转移! 孙承宗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那双苍老的眼眸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仿佛看到了拨云见日的希望。 他明白了“抗灾持久战”这五个字背后的真正含义! 这是以退为进的主动进攻! 这是以空间换时间,用最小的代价,为大明保存下最宝贵的根基——人! “此战之伟力,根源何在?” 朱由检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于百姓!” “若视百姓为累赘,任其流离,则饥民必为流寇,星星之火,处处是流寇!” “若组织百姓、依靠百姓,将他们纳入朝廷主导的抗灾体系之中!” 朱由检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激昂慷慨! “则这万万灾民,便是我大明对抗天灾的铜墙铁壁!” 抗灾持久战。 放弃。 以退为进。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那套他们奉行了二百余年的祖宗成法,此刻仿佛传来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这是一场以苍天大地为敌手,以天下万民为兵卒的战争! 皇帝要进行一场由朝廷铁腕主导的,史无前例的战略大转移! 孙承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率先起了剧烈的变化。 他想到的不是什么守土之责,而是兵源! 若灾民失控,化为流寇,则大明处处燃起烽火,朝廷将彻底被拖入泥潭! 可若这百万、千万的灾民,被朝廷严密地组织起来… 那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兵员与劳力! 范景文的脑子里,则已经掀起了数字的风暴,一串串天文数字般的账目在眼前飞速闪过,让他指尖发凉。 迁移百万之众,需要多少吃穿用度?兴建的工厂要有多大的规模,才能吞下这股洪流? 他的心算能力,第一次感觉到了极限。 而户部尚书袁可立,他的脸,已经由最初的错愕,转为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猛地踏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陛下!” 一声尖锐的嘶吼,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第419章 农耕工业两相济,南北乾坤一局棋 “臣,死谏!” “自古君王,或守土,或开疆,何曾有过主动弃地之说!” “陕西、山西,皆我大明腹心之地,是中华龙兴之根本!” 袁可立的声音因为激愤而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日弃一县,明日便可弃一府!此例一开,国本动摇,天下人心惶惶,国将不国啊!” “若让百姓觉得,朝廷连他们的田地祖宅都护不住,那朝廷信誉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下。 “臣愿亲赴灾区,与地方官吏一道,与百姓同生共死,死守故土,绝不后退一步!” 这一番话,饱含着一个老臣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最固执的热爱。 朱由检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动怒。 甚至,连半分不悦的神情都没有。 他很清楚,袁可立的反应,恰恰代表了天下绝大多数士大夫的看法。 守土有责。 这四个字,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袁爱卿。” 朱由检的口吻很平,他走下丹陛,亲自走到袁可立的面前,并未去扶。 “朕问你,何为土?何为人?” 袁可立跪在地上,猛然一愣,不明白天子为何有此一问。 “土,是我大明之疆域。人,是我大明之子民。”他下意识地回答。 “那当土地已经无法养活子民,当百姓只能抱着干裂的泥土,在绝望中活活饿,吃观音土,易子而食…”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厉,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守着这片‘土’,又有何用!” “朕说的放弃,不是放弃百姓,更不是放弃疆土!” “朕,只是要放弃在那些注定颗粒无收的土地上,与老天爷做无谓的意气之争!”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人,才是根!”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一切希望!土地荒了,可以再垦!家园毁了,可以再建!” “人要是死光了,你我君臣,守着这万里焦土,又有何意义!” 说完,他骤然转身,重新指向那副巨大的舆图。 “朕的抗灾持久战,分为两步。” “第一步,存人。就是朕方才说的,战略转移,集中安置,让所有灾民活下去。” “第二步……” 朱由检的指尖在舆图的北方,从陕西到山西,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弧线。 “是根治,与振兴!” 显然皇帝要将心中的郁结尽数倾泻。 “诸位爱卿都看见了,北方连年大旱,靠天吃饭的农耕,已经走到了绝路。” “种下去是赌天意,收上来是凭运气!与其如此,朕以为,不如换一种活法!” “北方,地广人稀,却蕴藏着我大明最丰厚的宝藏!”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山西大同府。 “这里的煤!” 他又点向了陕西的广袤山区。 “这里的铁!” “除了少数平原河谷之地,北方的传统经济,历经天灾战乱,已然崩坏。那正好!” 朱由检非但没有惋惜,反而透出一股破而后立的滔天豪情。 “与其让百姓守着那些十年九旱的薄田等死,不如让他们退耕还林,涵养水土!” “空出来的人手,朝廷全数吸纳!朕要让以工代赈的官营工厂越建越多!” “用北方的煤,炼北方的铁!” “打造北方的兵器!” “武装北方的军队!” 一直沉默的孙承宗,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舆图,眼神骤变! 分明是一套寓军于民,以工代防的惊天国策! 一个北方的工业与军事基地! 一旦建成,对于朝夕不保的九边防线而言,其意义,简直是再造乾坤! “陛下圣明!” 孙承宗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发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若此策能成,我大明北疆,将固若金汤!” 朱由检对他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手指决然滑向了地图的南方。 “而南方。” “江南、湖广、福建,未经大战,农业高产,河网密布,商业繁荣。” “朕的策略是,继续深化!” “继续鼓励农耕,鼓励桑茶,鼓励手工业与出海贸易!” “朕要的,不是简单的南北之分。” 朱由检持续不断的输出他的宏图。 “朕要的,是因地制宜,各展所长!” “让适合农耕的地方,为大明产出更多的粮食!” “让拥有矿产的地方,为大明炼出更坚固的钢铁!” “让适合经商的地方,为国朝创造更多的财富!” “这,才是朕说的根治!” “这,才是朕要的振兴!” 袁可立怔怔地跪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信念,正在被一股更宏大,更具说服力的力量重塑。 范景文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不是在反对,而是在畏惧。 他在畏惧这个计划的庞大与恐怖。 “陛下……”范景文的声音干涩无比,像是被砂纸磨过,“此策……此策经天纬地。然,仅是迁移百姓,兴建厂房,所需银钱,便已是……是……” “是足以掏空国库,对吗?”朱由检替他说了出来。 “所以朕要改革,朕要变法。因为朝廷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支撑灾民活下去,去支撑这工业之火,燃遍北方!” 一条鞭法,正是为了支撑这场“抗灾持久战”打下去的根本! 朱由检的视线扫过他们。 他看见了孙承宗眼中的狂热,看见了范景文脸上的敬畏,也看见了袁可立那正在瓦解的固执。 火候,到了。 他将那本钱庄章程的奏疏,轻轻推到舆图之上,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陕西与山西。 “朕知道,这个担子,很重。”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自北向南,从京师开始,一路划过河北、山东,直至淮河。 “但朕要做的,还不止于此。”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淮河与长江之间,那片广袤富庶的江淮平原之上。 “诸位爱卿,你们以为,朕只是在抗灾,在重整南北经济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不。” 朱由检缓缓摇头。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倒映着整个大明的版图,燃烧着的,是一种足以焚尽旧日世界,开创崭新纪元的火焰。 “朕是在为我大明,重塑山河!” 第420章 封狼居胥少年志,铁甲誓守朔方城 崇祯六年,八月。 塞外的风里带着哨音。 朔方城,左卫堡。 这是一颗孤悬在草原深处的钉子。 没有江南烟雨,没有京师繁华。 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和随时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鞑子骑兵。 校场上的黄土被踩得坚实。 “杀!” 许平安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出。 枪杆子一抖,红缨乱颤,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 白天,草原上燥热得厉害。 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风舔干了,只在眉骨上留下一层白淡淡的盐霜。 “没吃饭吗!” 许平安收枪,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棍抽在旁边动作迟缓的新卒腿上。 “不想死在鞑子刀下,就把力气用光!” 新卒咬着牙,甚至不敢揉,重新挺枪突刺。 动作更猛,更狠。 因为这里是朔方城卫堡,门口就是鞑子。 远处。 一小队人马的尘烟卷过,直扑辕门。 马蹄声踏碎了校场的单调。 为首一人,身披铁甲,身后的大红披风被风扯得笔直,像一团燃烧的火。 大同左卫指挥使,陈延祚。 吁——! 战马在辕门前人立而起。 陈延祚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把缰绳扔给亲兵,根本没看校场一眼,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声音冷硬。 “平安!” “千户以上进帐议事!” 大帐内。 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 陈延祚解下头盔,重重扣在桌案上。 “咣”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灰尘都在跳舞。 他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灌下。 茶水顺着粗硬的胡茬流进衣领,他浑不在意,只是一双眼死死盯着那张简陋的舆图。 帘子掀开。 几名千户陆续走入。 最后进来的,是个青年。 身量极高,猿臂蜂腰,脸上虽带着些许稚气,但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神。正是曹变蛟。 众人围在舆图前,谁也没敢先开口。 陈延祚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曹帅和尤总兵要走了。” 一句话。 帐内瞬间炸了锅。 “什么?!” “曹帅要拔营?” “那咱们呢?一起回大同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开来。 “听我说完!” 陈延祚又说了一句,帐内安静下来。都把目光投向自己的上司。 陈延祚环视一圈。 “陛下派了新任兵部侍郎卢象升,巡抚朔宁,总督军务。” “曹帅要回防山西。” “至于咱们……” 陈延祚顿了顿,手掌狠狠按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朔方”的红点上。 “陛下有旨。” “大同、宣府、蓟镇,各留一卫。” “咱们大同左卫,得选。” “要么,跟着曹帅回大同,老婆孩子热炕头。” “要么,留在这里,改名‘朔方左卫’。” 说到这里,陈延祚的声音低沉下来。 “留在这里,就是直面鞑子。” “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吃饭都要把刀搁在手边。” “这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帐篷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回大同? 那是老窝,是安逸,如今有了朔宁两城。大同直面鞑子的机会更少了。 留朔方? 就是顶在大明的最前线。 “不过。” 陈延祚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还下了旨意。” “留守朔方、宁北者,军饷双倍!” “粮草,管够!” “陛下说了,这里是钉子!是扎在鞑子心窝子上的一颗钉子!” “而咱们,就是陛下手里的那把锤子!将钉子牢牢钉在这里!” 还是沉默。 但这次,几个千户的呼吸明显粗重了。 双倍军饷!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这就是卖命钱,而且是高价! 可是,有命拿,有命花吗? “大哥。” 一个年轻且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曹变蛟往前跨了一步。 铁甲叶片摩擦,发出铿锵脆响。 他手按刀柄,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留下吧。” “草原上,快活。” 曹变蛟继续说着,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回了大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鞑子,手里的刀都要生锈了。” “在这里,遍地都是军功。” “我的刀,还没喝够血。”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千户,方强,嘿嘿笑了起来。 “小曹,你这是还没杀够?” “我看你是舍不得草原上的娘们吧?” 方强挤眉弄眼,一脸猥琐。 “那次察哈尔部的牧民经过,你小子盯着人家那小姑娘看了半天。” 帐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几个千户跟着哄笑。 曹变蛟也不恼。 他斜睨了方强一眼,反唇相讥。 “王哥,我看你最喜欢帮草原上的姑娘放牛了。” “上次是谁,追着一头牛跑了三里地,非说是鞑子的细作?” 哄笑声更大了。 方强一副骂骂咧咧地样子要踹曹变蛟。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方强故意插诨,想缓解弟兄们紧绷的情绪。 陈延祚看着这群生死兄弟,紧绷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一些。 “行了。”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既然小曹这愣头青都不怕,咱们这帮老大哥还能认怂?” “为了双倍军饷?不全是!” “为了陛下这句‘钉子’!” “咱们大同左卫,不走了!” “就钉在这儿!” “等卢部堂来了,让他好好看看,咱们大同兵的骨头,有多硬!” 众人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吼声震破了帐顶: “是!!” 黄昏。 残阳如血,将连绵起伏的阴山染成了一片烈红。 人群散去。 大帐口,剩下陈延祚,许平安和曹变蛟。 陈延祚伸手,重重锤了曹变蛟一拳。 “你小子。” “刚才是不是真心的?” 曹变蛟看着远方,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大哥。” “陛下这次不是闹着玩的。”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 “双倍军饷,驻军朔方,这是要经略漠南。” “跟着这样的陛下,跟着卢部堂,以后仗少不了。” “我是千户了。” “我叔是侯爵了,我也想封侯。” “我想像霍去病那样,封狼居胥!” 陈延祚怔了怔。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好勇斗狠的弟弟,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格局。 “好!” 陈延祚重重点头。 “那咱们兄弟,就在这草原上,把这天捅个窟窿!” “今晚,宰羊!” “告诉弟兄们,咱们不走了!” “咱们是陛下的钉子,更是这大明的国门!” 夜幕降临。 朔方城的夜空深邃得令人心悸。 左卫堡内,篝火通明。 烤羊肉的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曹变蛟坐在火堆旁,手里抓着一只肥硕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那原本的稚气,正在被一种坚硬的东西取代。 那是名为“信念”的盔甲。 望楼之上。 陈延祚迎风而立,眺望着南方的夜空。 那里是京师。 那里有一位年轻的帝王,正在对着舆图,挥斥方遒。 “陛下……” 陈延祚低声呢喃。 “您把刀尖磨好了。” “剩下的,看我们!” 他猛地转身,对着下方的黑暗与喧嚣,气沉丹田,一声暴喝: “来人!” “在!!” 无数声音齐声回应,如闷雷滚过大地。 “把大明龙旗,给我升起来!” “升到最高!” “点最亮的火把!” “让那些鞑子看看!” “这草原,到底是谁的天下!” 呼啦—— 一面巨大的赤红日月旗,在夜风中猛烈招展,缓缓升上朔方城的夜空。 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在塞外的寒夜中,宣告着大明的意志。 第421章 虎将难平心头火,敌骑频扰塞上工 阴山脚下,日头刚偏西。 暖意被抽走,地头的绿草开始枯黄,九月中旬的草原已经开始有了寒意。 朔方城头。 这还不算是一座城。 四面墙体只起了一丈高,像个被剥了皮的巨人,赤裸裸地横卧在草原之上。 没有青砖,没有夯土。 只有一种泛着灰色的怪异石墙。 卢象升掌心贴在那粗糙的墙面上。 温的。 不是石头的冰冷,墙体内部正在向外渗着热气,像是有活物在里面喘息。 “部堂,还得盖严实点。” 老工匠满脸都是干结的水泥粉,佝偻着背,正嘶哑地吼着那帮民夫。 草席一层又一层,里面夹着发黑的旧棉絮和芦苇干草,把这段刚浇筑的墙头捂得严严实实。 “这‘水泥’是神物,吃软不吃硬。” 老工匠一边在皱巴巴的本子上画杠,一边哆嗦着说道: “它就怕这冷风。水气一结冰,这墙就酥了。就像没发好的面团,一拍就散。” 卢象升收回手。 指尖捻动,一撮灰色的粉末扑簌落下。 城墙截面上,竖着一根根手指粗的钢条。 陛下管这叫“钢筋”。 只要把这些水泥沙浆灌进去,七日成岩,坚不可摧。 若是换了以往的夯土法子,取土、筛土、版筑,这一丈高的墙,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 可现在,老天爷不给时间了。 “离大冻还有多久?”卢象升问。 “看这云色,”老工匠抬头,看着那瓦蓝得让人心慌的天,“顶多半个来月。” “半个月后,第一场雪下来,要是还没合垄……” 老工匠没敢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卢象升沉默着。 远处黄尘卷动。 几匹快马如黑点般撞破风沙,疾驰而来。 是巡视外围堡寨的杨廷麟。 翻身下马时,杨廷麟踉跄了一下,显然是累极了。 风沙把他翰林院养出的书卷气磨得一点不剩,脸上那是两团被风割出来的高原红。 “如何?” 杨廷麟没说话,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猛灌一口。 冰水顺着胡茬流进脖子,他才打了个激灵,活了过来。 “看过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稀烂的草图,直接摊在旁边一堆未开封的水泥袋上。 “六堡都建成了。” 杨廷麟手指粗糙,重重戳在图纸上。 “但麻烦在距离。” “朔方到宁北,一百四十里。” “这中间是一片光溜溜的开阔地,咱们六座卫堡撒出去像是钉子,可若是建奴的大股骑兵硬插……” 卢象升盯着那张图。 宁北城的位置太突出了。 “水泥够用吗?”卢象升突然问。 杨廷麟动作一顿,眼神黯了下去。 “不多了。” “工部的产出全部供给给我们了。现有的存量,堪堪只够合拢。” “宁北那边呢?” “更缺。”杨廷麟声音嘶哑,“那边的存量和进度比朔方还差点。” “回营。” 卢象升不再看那半截长城,翻身上马。 马蹄声细碎,回声空洞,听得人心头发慌。 中军大帐设在城内高地。 还没掀帘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暴躁的咆哮。 “凭什么不让打?!” 是虎大威。 “老子的人都追出三十里了!眼看就能把那几个兔崽子剁碎了喂狗,军令响了?让我撤?” “你那是去送死!” 杨国柱的声音阴沉得像铁,“那是诱敌!你看那马蹄印,深浅一致,那是三五个人能踩出来的?那土坡后面至少埋伏了两个百人队!” 帘子一掀,冷风倒灌。 帐内的争吵像是被刀切断。 虎大威脸红脖子粗,手里拎着那把马刀,胸口剧烈起伏。 杨国柱一脸铁青,站在舆图前,手里的炭笔已经被捏成了粉末。 “继续吵。” 卢象升解下披风扔给亲兵,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部堂!” 虎大威是个炮仗脾气,一步上前,抱拳吼道: “这仗打得憋屈!那些喀喇沁的杂碎,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 “不攻城,不冲阵。” “就在五里外!咱们一开工,他们就放冷箭!咱们一追,他们就跑!咱们一停,他们又回来!” “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当啷一声。 马刀被拍在桌案上,虎大威咬牙切齿:“明摆了就是要影响咱们的进度,不把他们打怕,他们天天都得来!” 卢象升没看那刀,转头看向杨国柱。 “宁北的情况。” 杨国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 “很不好。” 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代表宁北的小黑点。 “最近半个月,喀喇沁残部的活动太频繁了。而且隐隐还有金军八旗的影子。” “起初是三五骑斥候。” “后来是几十人的马队。” “前天…蓟镇往宁北城的一支运粮队被劫了。” 杨国柱脸色很难看,“人被杀了,车被烧了。但最关键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把车上的水泥袋子,全给划烂了。” “十几车水泥,全倒在泥地里,混着雨水和泥土,全废了。” “还有这个。” “这不是喀喇沁部用的骨箭或者熟铁箭。” 卢象升拿起那支箭。 入手沉重。 桦木杆,雕翎羽,精钢簇。 这绝不是草原上那些丧家之犬能造出来的东西。 “建州女真。” 卢象升缓缓吐出四个字。 “喀喇沁部已经残了,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衅大明。” 卢象升把断箭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背后,有人在给他们撑腰,在给他们递刀子。” “他们想干什么?”虎大威眼珠子瞪得溜圆,“这帮建奴,还没被打怕吗?” “他们怕了,所以才要让这城建不起来。” 杨廷麟在一旁冷冷开口: “陛下要在草原筑城,是在挖他们的根。城若成,大明九边连成一线,进可攻退可守。城若不成……” “只要一退,这刚刚打下的地基,这费尽心血运来的物资,还有这刚刚聚拢的人心,就全塌了。”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蜿蜒的长城线上,如同鬼魅。 “他们频频出击,是在算时间。” 卢象升的手指在宁北和朔方之间狠狠划过一道线。 “他们在等天冷。” “等第一场雪下来,等城墙无法合拢。” 卢象升猛地回过头,目光灼灼: “那时候,就是他们大举进攻的时候。” “那怎么办?”虎大威急了。 卢象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帐外,仿佛透过厚重的帷幕,看见了那即将席卷而来的漫天风雪,和风雪中磨刀霍霍的建奴铁骑。 第422章 棋布荒原为诱饵,六军散作觅狼牙 “怎么办?” 卢象升盯着那张挂在架子上的羊皮舆图。 声音很轻。 却像是两块生铁在相互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没有坐下,反而向着舆图逼近两步。 靴底踩在粗糙的毡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收缩?” 卢象升突然笑了。 “咱们这一缩,阴山背后那些狼崽子就会闻着味儿过来。” “他们会觉得咱们怕了,软了。” 他抬起手。 那是一只握惯了刀柄的手,指节粗大,老茧横生。 手指重重戳在城池尚未合拢的缺口上。 羊皮被戳得向内凹陷。 “墙还没合拢。躲在半截土堆后面,那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人家来砍。” 杨廷麟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手里那卷文书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 “部堂,可若不收缩,散在外面修墙的百姓就是活靶子。” “鞑子的游骑滑得像泥鳅,这几日辎重队折损太重,再这样下去,人心要散。” “那就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卢象升猛地回身。 甲叶撞击,铿锵炸响。 那张紫红色的面皮上没有半点书生气的儒雅,只有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暴虐。 次日。 中军大帐。 各卫所指挥使齐聚,甲胄森森。 并没有冗长的分析。 所有人下意识挺直脊背,呼吸顿止。 “不许退。” 卢象升走到帅案前,大手直接抓起一把红漆令箭。 “一步都不许退。” “非但不退,咱们还要往外扩!” 第一枚令箭被重重拍在桌案上。 “朔方左卫,陈延祚!” 陈延祚大步出列,抱拳过顶,动作带起一阵劲风。 “末将在!” “拔营,顶到这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线。 朔方与宁北之间。 一百四十里空白地带。 “这里是腰眼。建奴想穿插,必走此处。”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在那片开阔地上,把钉子给本督撒下去。不论游骑还是大股骑兵,只要看见活物,就给老子咬死!” 陈延祚眼中凶光毕露。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的眼神。 “部堂放心!这腰眼,末将给您护成铁板!一直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他一把抄走令箭,退至一旁。 卢象升毫不停歇。 第二枚令箭在指间翻转。 “虎大威!” “有!” 这汉子嗓门极大,震得大帐顶棚积灰簌簌下落。 “你早就喊着手痒,机会给你。” 令箭抛出,精准落在虎大威怀里。 “你部为朔方中卫。带上骑兵,出朔方城,东北三十里。” 虎大威接住令箭,愣了一下。 “东北?部堂,那是片荒沟子,鸟不拉屎啊。” “就是因为鸟不拉屎。” 卢象升嘴角扯出一抹森然弧度。 “那是建奴袭扰粮道的必经之路。” “去那儿,不许立营,不许生火。就在沟子里趴着,像死人一样趴着。” “等他们游骑过去,别动。等大队人马露头……” 卢象升做了一个凶狠的下劈手势。 “截断后路,关门打狗!” 虎大威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得狰狞。 “得令!俺早就想尝尝那帮狗日的血咸不咸了!” 第三道将令紧随其后。 “原宣府中卫,张凤翼!” “末将在!” 一名身形瘦削却极精干的将领出列。 “你部为朔方右卫。钉在宁北城与蓟镇之间。” 卢象升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那是退路,也是粮道。” “不管前方打成什么烂样,你那里不能动。粮道断一寸,本督拿你的脑袋祭旗!” “末将领命!” 张凤翼声音透着军令状般的绝决。 朔方三卫,宛如一张巨口,獠牙初露。 但这还不够。 卢象升转身,看向另一侧几名将领。 宁北城孤悬塞外,那是钉子最尖锐的部分。 “宁北那边,也不能当缩头乌龟。” “宁北左卫,胡显情!” “在!” “带人出城,东北三十里设伏。那边靠近喀喇沁牧场。鞑子若想裹挟察哈尔部的牧民当炮灰,必走此路。来多少,杀多少!” “宁北中卫,杨国柱!” 早已按捺不住的老将大步上前,铁甲铮铮。 “在!” “你往北。正北三十里。” 卢象升看着这位最稳重的老搭档。 “你是正面,浪头最大。” “鞑子若硬攻,第一刀肯定砍在你身上。” “本督不教你打仗。只有一条,像块礁石给我在那立住了!能不能把他们主力引出来,全看你这一路。” 杨国柱面色沉静,没有豪言壮语,只是重重一抱拳。 “领命。” “宁北右卫,原蓟州右卫金国凤!” “在!” “往东。策应胡显情,护住杨国柱侧翼。记住了,别贪功,别冒进。你的任务是补位,哪漏了,堵哪里。” “得令!” 六枚令箭,分发殆尽。 大帐内杀气腾腾。 这哪里是防守? 这分明是将六个卫所、三万虎狼之师,像撒豆子一样撒进茫茫草原。 不依托城墙。 不死守堡寨。 而是把所有人放出去,变成野兽,去和另一群野兽撕咬。 杨廷麟在一旁看着,眼角狂跳。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 “部堂,这样一来,朔方和宁北两座城可就没多少人手了。宛若空城,若敌人避实就虚……” “空城?” 卢象升冷哼一声。 他抓过案上最后一枚令箭。 那是象征主帅的中军令,最大,也最沉。 “谁说这是空城?” 令箭在他手中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本部三千天雄军精骑,加上这两月招募的两千蒙古骑兵。” “本督亲自带。” “我就在朔方和宁北之间游荡。” 卢象升抬起头。 视线仿佛穿透厚重的帐篷,直刺那片苍茫北方。 那里风雪将至。 “哪里的火烧得最旺,本督就在哪里。” “他们不是想找主力决战吗?” “那就让他们找。” 卢象升将中军令插回腰间,手按刀柄,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利刃。 “这六个卫所,虚虚实实。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 “本督倒要看看,皇太极有多少脑子能算得过来。” 杨廷麟看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线,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不是筑城。 这是一场把整个草原当做棋盘的狩猎。 而那些还没修好的城墙和那些珍贵的水泥,不过是扔在陷阱上的诱饵。 第423章 枯坡奇袭捷报传,敌谋收网危机连 “各卫拔营。” “把网撒出去。” 卢象升的声音掷地有声。 “是!” 众将领命而去。 大帐内空了。 卢象升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慢条斯理地系着头盔上的顿项。 手指粗糙,动作极稳。 杨廷麟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部堂,那些新招募的蒙古骑兵……” 他眉头锁得很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时候拉上去,若是临阵倒戈……” 卢象升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甚至没回头。 “这时候,他们比咱们更想杀草原上的鞑子。” “为什么?” “因为哪些鞑子抢了他们的牛羊,睡了他们的女人,杀了他们的孩子。” 卢象升转过身,将那柄沉重的斩马刀提在手中。 刀鞘撞击甲叶,发出一声闷响。 “草原上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谁拳头硬,谁就是主子。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他大步往外走,帘帐掀开,冷风灌入。 “传本督的话给那些蒙古百户。” “这一仗,不讲忠义,只讲银子。” “砍一颗敌人脑袋,赏银二十两!现结!战死的,抚恤加倍,给他们部族发牛羊过冬!” 用最原始的血酬法则在驱策野兽。 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很管用。 “下官明白!” 朔方城外,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原本拥挤的军营,此刻像是沙漏里的沙子,迅速流泻进茫茫荒原。 两日后, 三十里外,枯草坡。 虎大威趴在冻土上。 这里是风口。 他嘴里那根草棍已经被嚼烂了,但他没吐,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 身后那条干涸的河沟里,藏着一千多号人。 没有战马嘶鸣。 所有马嘴都勒着嚼子,马蹄裹着麻布。 那些新入伙的蒙古汉子,裹着散发着羊膻味的破皮袄,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弯刀。 他们眼珠子发红,像是饿了一个冬天的狼,闻到了肉味。 那是对银子的渴望。 “头儿。” 亲兵在旁边,嗓音像是被沙砾磨过,“来了。” 虎大威没动。 地平线上,黑线浮现。 接着是震动。 大地把马蹄声传导到胸腔里,那是令人心悸的频率。 先锋是一百多镶蓝旗精锐。这是一支准备袭扰朔方城的队伍。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呈扇形散开,像梳子一样梳理着荒原。 很警惕。 虎大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放过去。 又过了一盏茶。 中军到了。 黑压压的一片。 建奴的动作很快,即便是在行军,骑兵也护在两翼,弓在手,刀出鞘。 依然不能动。 直到—— 后队的辎重和一群看起来有些松散的压阵轻骑出现。 队伍拉得太长了。 首尾不能相顾。 虎大威吐掉了嘴里的烂草根。 他缓缓抽出那柄厚背砍刀。 刀锋在寒风中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 “那是钱。” 他低吼一声。 身后那些蒙古骑兵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肉!” 虎大威猛地跃上马背,一夹马腹。 “给老子抢!” 轰! 枯寂的河沟突然炸裂。 一千多骑兵没有任何预警,甚至没有那些文绉绉的战前喊话。 就是冲锋。 最野蛮、最直接的侧翼凿穿! 蒙古骑兵冲在最前面,嘴里发出尖锐怪异的呼哨。 那是草原猎人围猎黄羊时的声音。 正在行进的建奴后队显然没料到,在这个距离朔方城仅三十里的地方,会有一支明军敢主动出击。 “敌袭——!” 凄厉的示警声刚出口半截,就被金属入肉的闷响截断。 虎大威一马当先。 借着战马冲刺的恐怖惯性,他手里的厚背砍刀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招式。 平推过去。 那个正欲调转马头的建奴骑兵,连人带半个肩膀,直接被这股巨力砸碎。 热血泼面。 腥气瞬间钻进鼻腔。 “痛快!” 虎大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反手又是一刀劈翻一人。 一股骨子里喷出来的暴戾。 “别恋战!往里切!” “给老子把他们切碎了!” 两日后,另一处战场。 风里全是铁锈味。 噗。 雁翎刀从后颈刺入,从喉结处透出。 曹变蛟手腕一拧,再猛地一抽。 血浆并没有喷溅,而是稠得像浆糊。 天太冷了。 那名鞑子斥候捂着脖子,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曹变蛟在尸体上蹭了蹭靴子底的血泥。 他弯腰解下对方腰间的皮囊,摇了摇。 有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顺着喉管烧下去,把胸口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这是第几个了?” 旁边草垛动了动,许平安探出头。 他手里的鸟铳枪管还是热的。 “这一晌午,第四拨。” 曹变蛟把皮囊扔过去,眼神却死死钉在北面的荒原深处。 那里枯草连天,看起来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那里全是眼睛。 “这帮正蓝旗的孙子,学精了。” 陈延祚骑着马,从侧面的土丘后面绕出来。 他没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惨白。 “前几天咱们是这片草原上的狼,见谁咬谁。” 陈延祚翻身下马,捡起那斥候的一截断刀看了看,眉头皱起。 “那时候咱们在暗,他们在明。” “可现在……” 他用断刀敲了敲尸体上的甲胄。 叮当脆响。 “这斥候穿的是双层锁子甲,骑的是辽东大马。” “这配置,不是来探路的。” “这是饵。” 曹变蛟哼了一声,捡回自己的刀:“饵又如何?来多少,吃多少。” “那是找死。” 陈延祚扔掉断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咱们这半个月,像疯狗一样四处乱咬,豪格的前锋营确实被打蒙了。” “但对面是皇太极。” “你觉得他会一直看着咱们撒野?” 曹变蛟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住。 “大哥,你的意思是……” “他们在收网。” 陈延祚指了指远处越来越稀疏的枪声。 “这几天遇到的散兵越来越少,但遇到的骨头越来越硬。” “这说明他们在收缩兵力,在探明我们的方位。” “等这个拳头砸下来,咱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延祚翻身上马,勒转缰绳。 “传令,聚拢兵力。” 许平安说道:“现在发信号聚拢,位置可就全暴露了。” “那也不能再继续散着了,不然咱们就快成饺子馅了。” 陈延祚看向朔方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不埋伏了。集合!” 第424章 朔方六卫敛锋芒,铁壁深藏待胡羌 宁北城。 如果这还能被称作是一座城的话。 半个月前,这里尚是一片狼藉的工地。 而今,一道灰白色的长龙,虽仅有一丈之高,却已然首尾相连,将方圆数里的营盘死死箍在了中央。 墙体粗糙,表面坑洼不平,甚至能看到里面支棱出的钢筋铁条。 但这并不妨碍它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固气息。 卢象升立于墙头。 风极大,将他身后的大红斗篷吹得鼓荡,像一团在城墙上燃烧的烈火。 杨廷麟紧随其后,手里捧着厚厚的名册,脚下的水泥地面坚硬得让他有些不适应这新奇的脚感。 “合拢了。” 卢象升伸手,重重拍在面前的垛口上。 入手冰寒刺骨。 “虽仅一丈,挡不住人攀爬,但要硬撼骑兵的冲锋,足够了。” “部堂。” 杨廷麟上前一步。 “各卫指挥使都在问,还打不打?这几日鞑子的动静小了,正是趁胜追击的好时机。” 卢象升转过身,审视着这位书生出身的参赞。 他笑了。 那笑意却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追击?” “廷麟,你用兵,讲究正合,渴望以堂堂之阵决胜。这没错。” 卢象升话锋一转,指向帐外无边的黑暗。 “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最顶尖的猎手,都深谙‘奇胜’之道。你看草原上的狼群,它们捕猎时,永远分作三路。” “一路为‘正兵’,在前不断挑衅、示弱,甚至故意卖出破绽,吸引猎物的全部注意;一路为‘奇兵’,早已借着风声和草丛,悄无声息地迂回至猎物的侧后,断其归路。” “而最关键的那一路,由狼王亲率,始终隐而不发。它在等,等猎物被前后夹击吓得方寸大乱,或奋起反击导致阵型散乱的……那一刹那。” 卢象升的声音斩钉截铁。 “然后,一击必杀!廷麟,我们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狼王。你明白了吗?” 他猛地收敛笑意。 “传我将令!” 杨廷麟心头一凛,立刻摊开纸笔。 “朔方、宁北所属六卫,即刻停止一切外出袭扰!” “所有在外游骑、伏兵,除必要斥候,其余人马,日落之前必须全数撤回卫堡!” “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叫停了这半月以来明军在草原上的疯狂攻势。 杨廷麟笔走龙蛇,心中却掀起巨浪。 “部堂,全部撤回?那这一百四十里的开阔地……” “还没完。” 卢象升打断他。 “各卫回营,立时整顿!从每卫抽调一千最能打的精锐,即刻开拔,增援宁北!” 杨廷麟的笔尖猛地一顿。 “还有。” “那三千新募的蒙古骑兵,打散!” “以百人为单位,分进各卫的营伍里!告诉那帮兔崽子,谁敢拿新弟兄当炮灰,老子亲自扒了他的皮!” 杨廷麟迟疑道:“部堂,非我族类……若是战事胶着……” “反水?” 卢象升冷哼一声,目光投向城下校场。 一队蒙古骑兵正策马归来,马鞍上挂着还在滴淌鲜血的首级,那是他们用命换回的二十两一颗的银赏。 “这半月,他们砍的建奴脑袋,比咱们有些老兵油子一辈子见的都多。” “草原上的人,认钱,更认强者。” “咱们给了他们钱,给了他们复仇的刀。” 卢象升的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给他们信任。” “只有敢把后背交给他们,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把命卖给咱们。” “上了这战场,没有汉人蒙古人之分,只有袍泽和死人!” 杨廷麟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 “下官,明白了!” 黄昏。 朔方左卫大营,气氛诡异。 几十名身穿破旧皮袄的蒙古汉子,像一群被孤立的野狼,局促地立在校场中央。他们手里攥着弯刀,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安,与周围那些甲胄鲜明的明军士卒格格不入。 许平安带着几名亲兵抱着一摞崭新的棉甲,大步流星地走来,像座移动的小山。 “都他娘的杵着当门神呢?” 他“哐”地一声将棉甲扔在地上,震起一蓬尘土。 “你,巴图?” 许平安的指头,点向为首那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蒙古壮汉。 巴图握紧了刀柄,喉咙里发出野兽受胁时的低沉咕噜。 “别跟老子龇牙。” 许平安一脚踢了踢地上的棉甲。 “卢部堂赏的,新式棉甲,里衬铁片,一箭射不穿!” 巴图愣住了。 他看看地上的甲,又看看许平安。 “给……我?”他汉话生硬。 “废话!” 许平安翻了个白眼,走上前,粗暴地捡起一件,直接塞进巴图怀里。 “部堂说了,进了这朔方左卫的门,就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穿上!待会儿上了墙,还得靠你这身板帮老子挡箭!” 巴图抱着那沉甸甸的棉甲。 铁叶子隔着厚布,透着冰凉,他手心却滚烫。 在草原上,这种铁甲,只有台吉的亲卫才配穿。 “谢……谢大人。”巴图笨拙地躬身。 “谢个屁。”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曹变蛟叼着根草棍,不知从哪儿晃了出来,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缴获的镶绿松石短刀。 他走到巴图面前,极具侵略性地上下打量着。 “听说你马背上能倒立射箭,草原上的雕都飞不过你的箭?” 巴图被这眼神一激,胸膛挺得笔直,傲然道:“箭神不敢当,但百步之内,取你首级不难!” “好大的口气!” 曹变蛟嗤笑一声,手腕一抖,那把漂亮的短刀“嗖”地飞出,钉在巴图脚前半寸的土地上,刀柄嗡嗡作响。 “别吹牛,来比比箭术。” “你赢了这把刀归你!” 曹变蛟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疯劲,让巴图眼皮一跳。 “你要是输了……” “以后见了老子,就得叫哥!” 巴图看着脚下的刀,又看看曹变蛟,眼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好斗的火焰取代。 “好!” 周围的明军士卒发出一阵哄笑。 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在这一刻,被少年将军最直接的挑衅,撞得粉碎。 第425章 昔日王族今为狗,怒望南城泪长流 大金行营,距宁北城东北百里。 寒风疯狂抽打在牛皮大帐上。 帐内,炭火烧得通红。 皇太极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没戴帽子,光洁的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 广宁城呕出的那口血,带走了他太多的元气。 但他不敢歇。 更不能歇。 “范先生。” 皇太极抬手,指向悬挂的羊皮舆图,动作很慢,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颤。 他的手指在“辽东”那片区域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辽东,我们被朱由检那个小皇帝,关进笼子里了。” “海路一开,粮草不断,辽东那道防线,已经不是血肉能填穿的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侍卫连忙递上温热的参汤。 皇太极没有喝,只是任由那温热的瓷碗暖着冰冷的手心。 “所以……” 他的目光从辽东移开,落在了广袤的漠南草原上。 “这片草原,我们一寸都不能再丢!” “砰”的一声,参汤碗被他重重砸在案上。 汤汁四溅。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但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狼一般的凶光。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被明人封了王,如今成了朱由检的狗,在草原上到处乱咬!” “若是让他站稳了脚跟,我们大金,就会被彻底锁死在白山黑水之间,变成瞎子,变成聋子!” “最后,被他们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耗死!” 帐内,多尔衮、阿济格等一众贝勒,脸色齐齐变得难看。 这话很刺耳。 可这偏偏就是事实。 皇太极走到舆图前,粗大的手掌从“宁北”一路划到“朔方”。 那道由水泥筑起的防线,在他的眼中,是一条正在收紧的绞索。 “朱由检在筑城,但又不止是在筑城。”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阴冷。 “他在用那些数不清的灾民,给大明输血!他在用‘以工代赈’的名义,把那些本该饿死、本该造反的流民,变成修筑长城的工匠,变成他兵工厂里的劳力!” “这座城,就是他吸食草原元气,壮大自身的毒牙!” “所以,这一仗,不是为了抢那点粮食和女人。” 他骤然转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 “这一仗,是要打断他的脊梁骨!是要告诉草原上所有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多尔衮!” 多尔衮大步出列,甲胄铿锵。 “臣弟在!” “你领两白旗,随本汗坐镇中军。喀喇沁两翼为先锋!本汗要亲率三万五千大军,猛攻宁北!” 多尔衮一惊:“大汗,强攻宁北,恐伤亡惨重……” “本汗要的就是伤亡惨重!” 皇太极的嘴角咧开残忍的笑。 “我要让卢象升把所有的精锐,都调到宁北城下!我要让他以为,本汗疯了,要跟他在这座半完工的城池下决一死战!”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范文程。 “库库和屯那边,有消息了吗?” 范文程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回大汗,土默特部已经动了。” “古禄格与杭高两位固山额真,已尽起本部兵马,不日将兵临朔方城下!” “很好!” 皇太极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疯狂的快意。 “传本汗旨意!” “告诉那两条狗,只要他们攻破朔方,城中所有的一切,金银、财货、女人、牛羊……本汗,分文不取!” “全都是他们的!” ———— 库库和屯,大明称它为“归化城”。 这里曾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 土默特部的阿勒坦汗,曾在这里建起了塞外的“小北京”,将这里变成了财富与权力的中心。 那时候,他是大明皇帝亲封的“顺义王”,土默特部是草原无可争议的主宰。 如今,冷风依旧。 城头,俄木布楚琥尔站在垛口边。 风刀子般灌进他宽大的貂裘,割得皮肉生疼。 城下,数千骑兵正在集结,马蹄踏地,烟尘滚滚。 最前方的旗帜,是刺眼的大金龙旗。 龙旗之下,才是代表“土默特左翼”和“土默特右翼”的苏勒德。 五日前他们收到皇太极的调令。 “大汗有令!今日拔营,南下伐明!” 左翼固山额真古禄格,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棉甲,是盛京赏赐的,在灰败的日光下,闪着令人作呕的光。 他和另一边的杭高,是两条得势的鬣狗,对着本该向俄木布效忠的部众颐指气使。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朝城头的俄木布看上一眼。 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俄木布抓着城砖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断裂,血渗进砖缝的剧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诺颜。” 身后,心腹老奴巴尔斯的声音发着抖。 “风大,回吧。” 俄木布没有动。 他盯着古禄格那小人得志的背影,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 “他们,连狗都不如。” “曾祖父在时,建州女真算什么?不过是躲在林子里挖人参的野人!” “现在,这群野人骑在了黄金家族的头上,用我们的牛羊,驱赶我们的族人,去为他们送死!” 巴尔斯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 “主子慎言!” “怕什么!” 俄木布猛地转身,脸上那伪装出的懦弱顺从,被一种困兽般的癫狂撕得粉碎。 “我的部众,要去给别人当炮灰!” “我的荣耀,被踩在泥里!” “我的祖先,正在地下看着我!” 他指着那两个耀武扬威的固山额真,嘶声低吼。 “古禄格和杭高这两个蠢货,真以为当了主子?他们只是皇太极养肥了,准备随时宰杀的狗!” “皇太极这是要我们土默特的血,流干!要我们的根,彻底断绝!” 远处,苍凉的号角声呜咽着响起。 大军开拔。 黄沙漫天,吞没了那支奔赴死亡的队伍,向着南方,向着朔方城涌去。 俄木布盯着南方。 那个方向,曾代表着尊严,代表着祖先的荣光。 如今,却成了埋葬他部族的坟场。 他慢慢收回目光,那癫狂的怒火,渐渐沉淀。 “狼王病了。” 他低声呢喃,对自己说,也对苍茫的天地说。 “鬣狗们以为自己成了主人。” 第426章 草原反戈破敌局,双线急报动边陲 俄木布猛地回身,大步走向那座破败的王府。 “巴尔斯,把你儿子一起叫来。” 王府内堂。 窗户被厚厚的毛毡封死,不透半点光亮。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活像鬼魅。 赛音。 巴尔斯的独子,也是归化城里最好的骑手。 他跪在地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俄木布坐在那张掉漆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枚金镀银的驼钮。 金色与银色斑驳地交织,像极了土默特部如今的没落。 这是当年隆庆皇帝册封他曾祖父阿勒坦汗为“顺义王”的王印,也是他如今手里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赛音。” 俄木布开口,声音沙哑。 “你阿布说,你能在马背上睡觉,能闭着眼跑过阴山的羊肠道。” “台吉过奖。”赛音重重磕头。 俄木布站起身,走到赛音面前,亲手将那块冰冷的驼钮塞进这年轻人的手里。 驼钮温润,入手却重如千钧。 “你现在就走。” “带三匹最好的快马,不走大道,翻过大青山,穿过那片没人敢走的黑戈壁。” “去朔方。” 赛音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告诉那里的明军主将。” 俄木布蹲下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赛音。 “土默特部,不想给皇太极陪葬。” “左翼古禄格,右翼杭高,已率土默特本部两万,裹挟小部落一万,共计三万大军,已出归化,直扑朔方!” “还有……” 俄木布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尊严与血泪。 “告诉大明皇帝。” “罪臣俄木布,愿献归化城,愿率残部归义!” “臣不求王爵,不求赏赐。” “只求大明……准我土默特部,重回大明羽翼之下,做个太平顺民!” 这一刻,这个被架空的傀儡台吉,把身家性命,把整个部族的未来,都压在了这一场豪赌之上。 皇太极要他死。 那他,就把这天捅个窟窿!(历史上皇太极称帝后,俄木布楚琥尔被指控与明朝暗中联络,图谋反叛,因此被清朝囚禁悄悄处死。) “去吧。” “若能活着见到明军主将,你便是土默特第一功臣。” “若是死了……” 俄木布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 “那便是长生天,要绝了我土默特部。” 一日后。 朔方城外三十里。 这里是兔子都不来的地方,乱石嶙峋,犹如刀山。 一匹战马口吐白沫,重重倒地。 赛音被甩飞出去,在碎石地上滚出老远,手臂瞬间被划出道道血口,皮肉翻卷。 但他顾不上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准备换另一匹马。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狼牙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噗地一声,钉在他脚前半寸,箭尾剧烈颤抖。 “站住!” 几声怪叫从乱石堆后炸响。 七八个裹着羊皮袄的骑兵窜了出来,手里提着弯刀,脸上挂着残忍的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表情。 是穿着蒙古袄子的大明朔方城将士。 “哟,落单的崽子?”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勒住马,上下打量着满身是血的赛音,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 “看着不像斥候,倒像是哪家的逃奴。” “管他是谁!”旁边的骑兵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嘿嘿直笑。 “卢部堂说了,提头领赏!” “这颗脑袋,哪怕不是建奴,只要是北边来的,怎么也能换十两银子喝顿好酒!” 几人怪叫着,催马上前,将赛音团团围住。 刀光森寒。 赛音背靠着一块巨石,大口喘息。 那眼神像饿狼盯着肉。 “我是信使!!”赛音用蒙语嘶吼着,拼命挥舞双手,“我要见你们将军!我有重要军情!” “这傻子喊什么呢?”刀疤脸挠了挠头,不耐烦地举起刀。 “什么信使,什么军情。” 马蹄扬起,刀锋即将落下。 “慢着!” 赛音绝望之下,高高举起了怀中的驼钮。 那抹在日光下闪过的金色,让刀疤脸的动作顿住。 他虽然大字不识,但在边关混迹多年,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普通的鞑子,身上绝不可能有这种物件。 “带我去见大明将军!”赛音再次用蒙语嘶吼。 刀疤脸眯起眼,盯着那镀金驼钮,又看看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眼中贪婪与警惕交替。 片刻之后。 “绑了!” 刀疤脸收刀入鞘,啐了一口唾沫。 “带回去给大人瞧瞧,要是真是条大鱼,咱们兄弟这回可就发了!” 朔方左卫的临时刑房,是一个背风的土坑。 赛音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皮袍被扒开,浑身是伤。 他没喊疼,只是死死护着怀里那方金印,哪怕手腕被麻绳勒进了肉里。 “松手!” 许平安一脚踩在赛音的手腕上,靴底发力碾动。 “啊——!” 赛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指终于松劲。 那个沾满血污的驼钮金印骨碌碌滚到了许平安脚边。 许平安弯腰捡起。 印不大,入手很沉。 借助摇曳的火把,他凑近细看,当看清印底那几个磨损却依旧清晰的篆字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许平安握着金印的手僵在半空。 这不是普通的千户百户能有的物件!看起来是大明朝廷的物件! “我是……信使……”赛音嘴里吐着血沫,用蹩脚的汉话嘶吼,“我要见……大帅……” 许平安回过神,一把揪住旁边那个刀疤脸雇佣兵的衣领。 “他刚才说什么,给老子一字不差地翻译!” 刀疤脸被许平安眼中的杀气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把赛音的嘶吼翻译了一遍。 “他说……有、有重要军情……” “说什么军情!”曹变蛟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凌厉。 刀疤脸不敢怠慢,冲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赛音又吼了几句。 赛音拼尽最后力气,吼出了那句关键的情报。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声音都在发抖:“大人……他说……土默特部的古禄格和杭高,带了三万人……正、正往朔方这边来……” “什么?!” 许平安和曹变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许平安猛地把金印揣进怀里,只觉得那块银疙瘩烫得胸口发疼。 他脑中电光石火,立刻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宁北,皇太极亲率大军扎营,摆出决战的架势! 朔方,土默特部三万大军悄然来袭! 这不是两场独立的战斗! “声东击西……”曹变蛟喃喃自语,脸色铁青,“不,这是两面合围!皇太极想把咱们和宁北城一口吞了!” “他妈的!” 许平安爆喝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当机立断。 “备马!最好的马!一人三骑!” 他一把提起地上的赛音,像是提溜一只半死的鸡崽。 “把他给老子绑在马上!” “死,也得把他死在去宁北的路上!” “我们亲自去见卢部堂!” 许平安翻身上马,对着亲兵嘶吼。 “快!” 第427章 塞上烽烟连四海,帷幄运筹定成败 宁北城的夜,显得安静。 只有城墙未干的水泥散发出的那种特殊的灰土味,混着草原特有的腥风,钻进人的鼻孔。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卢象升没睡。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手里捏着杨廷麟刚刚统计上来的战损密报,纸张被他指间的力道捏得微微发皱。 明军看似连战连捷,但皇太极的封锁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那头盘踞在阴山背后的饿狼,已经摸清了这边的规律。 “报——!” 一声嘶哑的呐喊,伴随着一阵骤然撕裂死寂的马蹄声,在帐外炸响。 紧接着,是亲兵带着颤音的通禀。 “部堂!朔方左卫指挥佥事许平安,押送土默特部信使求见!” 亲兵的声音都在抖。 “看起来很急!” 卢象升霍然转身,肩甲碰撞脆响。 “带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倒灌而入。 浑身是土的许平安,拖着人冲了进来。 那人就是赛音。 刚一进门,许平安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甲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方沉甸甸的镀金银驼纽,双手举过头顶。 “部堂!土默特台吉俄木布楚琥尔,遣使献上‘顺义王’印!” 许平安的声音急促,嘶哑。 “急报:土默特左右两翼,古禄格、杭高二人,已率三万大军,尽出归化,正分两路,直扑朔方!” 站在一旁的杨廷麟,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案上,漆黑的墨汁溅开,污了一整页军报。 卢象升大步走下帅案,一把抓过那方驼纽。 入手冰冷而沉重。 他的手指抚过印钮上那熟悉的驼形纹路,指尖竟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是真的。 虽然如今的顺义王是察哈尔的林丹汗,但这枚印,确确实实是土默特部昔日荣光的象征。 “三万人……” 卢象升猛地抬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恐惧。 恰恰相反,一团火焰,骤然腾起。 “好一个皇太极!” “好一招双管齐下!”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兴奋。 “他在宁北城下摆开大军的阵势,就是要让本督以为他着急了,要强攻宁北,逼着本督将所有精锐都压在这里!” “而他真正的杀招,是借土默特这把刀,从背后捅穿我们兵力空虚的朔方!” 杨廷麟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部堂,朔方主力已尽数派出,城中空虚,城防更是尚未完备!若是被三万大军冲进去……” “那就全完了。” 卢象升冷冷接话,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两城相隔百里,唇亡齿寒。朔方一旦失守,宁北就会立刻变成一座绝地孤岛,被皇太极和土默特人前后夹击,活活困死在这片荒原之上。” 这时,趴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的赛音,艰难地抬起头,用蒙语急促地嘶吼了一串。 一旁的通译立刻翻译:“大人,他说,他们的台吉俄木布是被逼的!真正带兵的是古禄格和杭高,他们是皇太极的狗!台吉说,土默特部愿献出归化城!” 卢象升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的蒙古人身上。 他看了许久。 久到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给他松绑。” 卢象升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赏酒,赏肉。” “部堂?”杨廷麟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卢象升重新走回帅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那一瞬间,一股统帅千军万马的威压,充斥了整座大帐。 “俄木布有名无实,本督早就知道。他这是被皇太极逼上了绝路,想拿这三万大军的动向,当做投名状,换取我大明帮他夺回部族。” 卢象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这份投名状,本督收了!” 他猛地一挥手,抓起案上的令箭筒,哗啦一声,将十几支红漆令箭尽数倒在桌上! “传令!” 帐外两名令兵闻声而入,单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如枪! “第一道信!发山西总督府!” “急告曹文诏总督!土默特倾巢而出,此乃天赐良机!” 一名令兵沉声领命,接过令箭,转身如风,飞奔而去! “第二道信!发蓟镇总兵府!” 卢象升的手指重重划过舆图东侧,直指宁北。 “告尤世威总兵!皇太极主力已现,可以向宁北靠拢,形成犄角之势!” 又一支令箭被取走! 杨廷麟站在一旁,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手中的笔在纸上疯狂记录,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不是防守! 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卢象升看了一眼杨廷麟,声音不疾不徐:“伯祥,事出紧急,陛下授权本督有临机专断之权。但军国大事,必须即刻拟一份详细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 “第三道信!” 卢象升顿了顿,看向舆图西北角那片更加辽阔的空白。 那是察哈尔部的牧场。 “以朝廷之名,传信顺义王林丹汗!” “告诉他,皇太极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土默特、喀喇沁精锐尽出,草原空虚,正是他痛打落水狗,收复旧日荣光之时!” “顺义王既受我大明册封,便有拱卫朔宁之责!” “若此时首鼠两端,畏缩不前,战后,我大明将重新审视‘顺义王’这三个字的分量!” 驱虎吞狼! “最后一道信!” 卢象升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帐篷顶,看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大明如今最坚固的防线。 辽东。 “八百里加急,传信辽东总兵、靖虏大将军徐允祯!” “皇太极主力已入草原,与我部鏖战,其辽东老巢,必然空虚!” 四道令信,从宁北这座小小的营盘,猛地刺向了草原的四面八方! 这才是双城真正的作用! 这两座孤悬塞外的城池,从来都不是为了被动挨打的堡垒! 它们是诱饵!是钉子! 一旦皇太极这条大鱼死死咬住,四面八方的大明军队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一拥而上,将他撕成碎片! 卢象升转过身,重新走到赛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狼吞虎咽啃着羊腿的蒙古青年。 “接下来就要看我们这两座半完工的城,能不能扛得住……这第一波最猛的浪头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许平安,眉头微蹙。 “朔方那边……” 许平安猛地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疼。 “部堂,按赛音的脚程和路途推算,土默特部的前锋。” “最迟三日后,便可兵临城下!” 第428章 巨炮列阵待敌临,泥墙伪作诱狼奔 朔方城的上空,云层低垂。 那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在头顶,连飞鸟都不敢惊扰这肃杀之地。 绞盘转动,粗麻绳绷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几十个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脊背上的汗水汇流而下,每一寸肌肉都暴起如岩。 黑沉沉的铁疙瘩,正一寸寸被拽上高台。 四十门红夷大炮。 它们并不是孤零零地摆设,而是沿着朔方城的城墙,排成了一排。 炮身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炮口硕大,无声地注视着西北方向那片枯黄的荒原。 卢象升站在炮位旁。 他伸手,掌心贴在那粗糙且冰冷的铸铁炮管上。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原本有些燥热的血液稍微冷却。 这批炮,是天工城刚出炉的尖货,炮管内膛打磨得光滑。 “部堂。” 杨廷麟跟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一排足以轰碎山岳的钢铁巨兽,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宁北那边也是四十门,守城应该是足够了。” 卢象升转过身,战靴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陛下的手笔可不止这些。” 他走到墙垛后的弹药堆旁。 那里,木箱堆积如山。 每一个箱子上都用鲜红的漆封着口,烙着“天工城军器局”那几个狰狞的大字。 “撬开。” 卢象升淡淡吩咐。 亲兵上前,钢刀插入箱缝,手腕发力猛地一别。 嘎巴一声脆响。 木盖翻飞。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涂着防潮蜂蜡的黑色铁球。 旁边更长的条箱里,装着的是一旦炸裂便是一片火海的燃烧弹。 卢象升随手拿起一颗炸弹,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压手,充满质感。 “陛下在信里说了,这种铁疙瘩,天工城现在一天能造出几百个。” 想到那封信,这位铁血总督那张严肃的脸上,也不禁露出怪异的神色。 陛下原话写得直白且粗俗: ‘穷则战术穿插,达则给老子炸!能用炮火覆盖,就别让弟兄们拿肉身去拼!’ “传令下去!” 卢象升猛地直起腰,身上甲叶铿锵撞击,杀气四溢。 “把外墙给本督泼上泥浆!弄得越破败越好!” 他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弹药,声音里透着一股格外豪横的气势。 “告诉弟兄们,不用省。” “哪里敌人多,就往哪里使劲的扔!陛下说了“炮火覆盖” 号角声没有吹响,只有军令传递,而后是军民将士们一声声干脆的“是”作为回应。 城外,各路回撤的兵马。 曹变蛟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 西北方向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枯草在跑。 “别看了。” 陈延祚策马赶上来,马鞭指了指城头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再不进城,等城门围了,卢部堂可不讲情面!” 曹变蛟勒住缰绳,一脸不甘心。 “大哥,我在外面打游击多痛快?躲在墙后面算什么好汉。” “那是以前。” 陈延祚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道伪装得如同土围子般的防线。 “以前咱们那是没办法,只能去拼!” 城门被那些看似杂乱堆叠的拒马和鹿角围着,后方是早已架设好的射击孔。 城内并不慌乱。 巴图穿着那身有些紧绷的崭新棉甲,手里没拿刀,反而攥着一把工兵铲。 他正蹲在墙根下,把一桶桶黄泥浆糊在坚硬的水泥墙上。 “巴图安达。” 旁边的明军老卒递给他半块面饼。 “手抖什么?怕了?” 巴图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口,眼神里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不是怕。” 他指了指城头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我是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以前跟着台吉,一人分五支箭,射完了就得拔刀子上去捅,那是真的拼命。” 巴图咽下面饼,看着那源源不断搬运上墙的火药箱,咂了咂嘴。 “你们...”随后似乎意识到他现在也是明军。 “咱们这是要用火药把这片天都给烧塌了。” 老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手拍了拍那层伪装下的坚硬墙体。 “这是陛下给咱们筑的窝。” “只要这窝不塌,外头就算是下刀子,咱们也能在里头烤火看戏。” 次日。 朔方城的城头,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动。 卢象升坐在城楼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茶水映着天光,平静无波。 “来了。” 他突然开口。 杨廷麟浑身一震,急忙凑到垛口前。 先是大地。 细微的震颤顺着墙体传导上来。 震动越来越大,连桌案上的茶水都开始晃动起来。 土默特部,比预计的来得还要快。 “传令炮营。” 卢象升抿了一口茶。 “药弹俱备。” “角度校准。” “既然客人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城外三里。 古禄格勒住战马,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远处的朔方城,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美人。 灰扑扑的墙体,低矮,破败,甚至还挂着未干的泥浆。 一看就是个赶工出来的半成品。 “就这么个破土围子?” 古禄格挥舞马鞭,笑得前仰后合,对着身边的杭高大喊。 “皇太极把它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大明的钉子。” “我看,这就是个稍微大点的羊圈!” 杭高也笑了,满脸横肉随着马匹颠簸乱颤。 “大汗说了,破了城,里面的一切都归咱们!” “听说这城里囤积的绸缎和茶叶,够咱们部族挥霍十年!” 古禄格拔出弯刀。 刀锋在惨白的日头下划过一道寒光,直指那座沉默的孤城。 “传令下去!” “不用试探了,全军压上!” “两翼展开,直接给老子冲!” “赶在太阳落山前,老子要在他们的将军府里,用那个明军主将的头盖骨喝酒!” 呜——! 苍凉而沉闷的牛角号声,骤然炸响。 三万土默特将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在荒原上铺散开来。 他们没有阵型,不需要阵型。 这是草原上最原始、最野蛮的狩猎方式。 凭借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像潮水一样淹没猎物。 轰哒轰哒—— 战马奔腾。 烟尘遮天蔽日。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三里。 两里。 城墙上依旧没有动静,就像一座空城。 “他们没料到我们来的这么快吧!哈哈哈!” 第429章 炮轰地裂碎胡骑,铅弹如雨破敌威 前锋的一名百户狂喜地大吼,双腿猛夹马腹,速度再提一截。 “杀进去!抢光他们的女人!” 五百步。 三百六十步,也就是一里。 马蹄声已经震耳欲聋,甚至能看清那些骑兵脸上狰狞的表情和黄板牙。 城楼之上。 卢象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瓷碗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声音在漫天的蹄声中微不足道。 他站起身,俯瞰着下方那群鞑子。 手掌抬起。 令旗猛然挥下。 炮营指挥们看到令旗落下大喊: “开炮!!!” 下一瞬。 朔方城的北墙与西墙,看起来就像猛然抖动了一下。 火光乍现。 不是一朵,是一排。 二十几门红夷大炮同时后坐,炮身狠狠撞击在复位坡上。 轰隆——!!! 坚固的水泥墙体在哀鸣。 浓烟尚未散开,二十几枚滚烫的实心铁弹已经撕开空气。 发出尖啸声。 铁弹一头砸进骑兵冲锋阵列。 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动静面前,人的骨头和马的肌肉,脆得像纸糊的灯笼。 冲在最前排的一名鞑子,连同他胯下的战马,一下子消失了。 被砸成了一团红黑相间的烂泥,呈扇形向后喷溅。 但这仅仅是第一下。 铁弹落地,在枯草地上向前飞滚。 每一飞,都是一条血肉胡同。 原本如洪水般汹涌的黑色骑兵浪潮,硬生生被犁出了二十几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断臂残肢被抛起数丈高,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古禄格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那表情甚至来不及收回,就变得扭曲而滑稽。 “长生天……” 他眼睁睁看着前方最精锐的勇士,上半身举着刀飞了起来,下半身却连同马匹一起变成了碎肉。 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冲锋已经停不下来了。 惯性推着后续的骑兵继续向前,哪怕前面是地狱,他们也只能把头塞进去。 “冲!!!” 古禄格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像个太监。 “大炮装填慢!冲过去!杀光他们!” 距离拉近。 城头没有丝毫慌乱。 那些简易抛石机的长臂猛然挥动。 这次飞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箱箱被点燃引信的黑色铁疙瘩。 像一群黑色的乌鸦,在空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一头扎进混乱的人堆里。 引信燃尽。 崩!崩!崩! 火光在人群脚下炸开。 无数锋利的铁片、废弃铁钉,借着火药的推力,横扫周围。 战马悲鸣着跪倒,骑兵捂着被射成筛子的脸在地上翻滚。 曹变蛟站在垛口后。 他没有躲,反而探出身子,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硫磺味。 那是战争最醇厚的香气。 “真他娘的带劲!” 他吹了声口哨,回身冲着搬运弹药的民夫大吼。 “再来两箱!” “给这帮孙子加个菜!要热乎的!” 陈延祚按着刀柄。 “别急着乐。” “这点炮仗,还不够让这帮饿狼记疼。” 战场上。 古禄格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挥舞弯刀,一刀砍翻了一个调头要跑的骑士,鲜血溅了他一脸。 “不许退!” “这是明狗的妖法!只要贴上去,我们就赢了!” “督战队!谁敢回头,杀无赦!” 在死亡的威胁和对财货的渴望下,土默特骑兵红着眼,踩着同伴滑腻的尸体,将继续发起着亡命冲锋。 一百步,五十步,越来越近。 城墙下。 巴图紧了紧手里的工兵铲,手心全是冷汗。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卒。 “安达。” “这回,该咱们干活了?” 老卒没理他。 老卒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 吹亮。 火星明灭。 在他脚边,埋着一根粗如小拇指的引线。 引线顺着墙根,一直延伸到城外三十步的地下。 那里埋着整整三排大瓮。 老卒听着地面的震动。 那是万只马蹄在敲击死亡的鼓点。 他嘴唇微动。 “五十。” “四十。” “三十。” 火折子凑近引线,燃烧起来。 咻呲——! 赤红的火蛇钻入虚掩的土层下。 老卒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最后一点消逝的火光。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嘣。” 轰——!!! 大地翻身了。 数百斤特制的黑火药,裹挟着数不清的铁钉和铅丸,自下而上,把这片土地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冲在最前方的上百名骑兵,人马俱翻。 恐怖的气浪将血肉混合物,直接抛上了半空。 那名刚刚还叫嚣着要抢娘们的百户,此刻只剩下半截身子挂在拒马上。 肠子拖了一地。 硝烟腾起数丈高,像是一堵灰色的墙,隔绝了生死。 但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城楼之上。 卢象升看着下面那地狱般的景象,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再次挥手,传令兵手中的红旗,再次斩下。 轰轰轰——! 第二轮炮声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脆,更密。 炮口喷出的不再是实心弹,而是铁链串联的弹丸。 葡萄弹。 步骑兵的噩梦。 无数旋转的链弹如同死神的镰刀,贴着地皮横扫过去。 马腿被切断,人身被腰斩。 原本想要穿过烟雾继续冲锋的骑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就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整整齐齐。 “火枪队!” 卢象升的声音传到传令兵的耳里。 “起!” 传令兵连续挥动三下手中红旗。身后的号角声,战鼓声变得激进! 水泥垛口后。 两千名早已装填完毕的火枪手,如同一个人般整齐起身。 黑洞洞的枪管,居高临下,指向了下方那群已经被炸懵了的羔羊。 这一刻,所有的勇气都成了笑话。 这一刻,骑射的荣耀被工业的冷酷碾得粉碎。 “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了一片。 白烟升腾。 铅弹如暴雨倾盆。 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也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冲过爆炸圈幸存下来的那几百骑兵,身子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然后,身上暴起一团团血雾。 人仰马翻。 第430章 铳火初歇刀光现,矮墙血战骨肉残 硝烟未散。 甚至没人去确认战果。 只有千百次操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所有火枪手后撤一步,身体下蹲,整个人缩回了台上,因为没建完,除了边角的高塔,其它地方没有垛口。 动作整齐。 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机关傀儡。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在墙头的瞬间。 崩!崩!崩! 凄厉的啸音撕裂耳膜。 土默特部骑士在马背上颠簸,凭着本能张弓,松开弓弦。 几千支重箭抛射而下。 笃笃笃笃! 密集的撞击声令人牙酸。 巨大的包铁盾牌早已支起,组成了一道倾斜的铁顶。 箭矢撞击盾面,火星子乱窜。 火枪手们蜷缩在盾下,听着头顶那阵催命的敲击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火枪手拿起另一支装填好的燧发枪。 后方负责装弹药的将士将定装火药填入,装填铅弹。 步骤准确高效。 城下。 杭高勒着马,看着那死寂的城头。 “他们怕了!南人躲起来了!” 他挥舞着弯刀,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每一块横肉都在抖动。 “贴上去!这墙只有一丈高!” “冲到墙根下,他们的火炮就是废铁!” 土默特骑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疯狂地鞭打着战马,试图冲过这最后三十步的死亡地带。 二十步。 十步。 甚至能听到墙后明军的呼吸声。 “起!” 一声短促的厉喝。 盾牌撤开。 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土默特骑兵,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惊慌失措的面孔。 而是一排重新站起的身影。 以及那一排依旧冒着寒气、宛如死神瞳孔般的黑洞洞枪口。 绝望,在这个瞬间炸开。 “放!” 爆鸣声连成了一线。 距离太近了。 铅弹甚至不需要瞄准。 巨大的动能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接从马背上轰飞,胸口的皮甲连同血肉一起炸烂,露出森森白骨。 血雾喷薄。 硝烟再次腾起。 明军士兵甚至懒得看一眼那些倒飞出去的尸体。 蹲下。 换枪。 后方。 古禄格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骑射没用。 那种把自己藏在乌龟壳里的打法,让草原勇士的箭术成了笑话。 而且那道墙……太矮了。 矮得充满诱惑,却又像是个张开大口的陷阱。 “下马!登墙!” 古禄格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得尖锐扭曲。 “踩着马背都能爬上去!” “冲进去!把他们的头砍下来!谁先登城,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亡命徒。 无数土默特士兵跳下战马,扛着简易云梯,甚至直接踩着同伴和战马堆积如山的尸体,发起了蚁附攻城。 一丈高的墙,对于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们来说,确实不算天堑。 简易云梯随便一搭,三步便可上墙。 一张张扭曲、狰狞、沾满血污的面孔出现在这建设未过半的围墙上。 “换刀!” 陈延祚把燧发枪往身后一扔。 锵! 腰刀出鞘。 但他还没来得及冲上去。 一群穿着羊皮袄、充满羊膻味的身影已经先一步堵了上去。 是那些被收编的蒙古雇佣兵。 巴图冲在最前面。 他不会用那些精细的火器,刚才一直蹲在后面当搬运工,早就憋坏了。 此刻,他看见的不是敌人。 是一堆堆行走的银子。 “别挡道!” 巴图一膀子撞开一名正要上前的明军火枪手。 手里那把宽背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残暴的弧线。 噗嗤! 一名刚刚探出半个脑袋的土默特总旗,连人影都没看清,天灵盖就被这一刀硬生生削飞。 红白之物溅了巴图一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 “二十两!” 巴图怪叫一声,抬脚将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踹下城墙。 “那是老子的银子!” “谁跟老子抢,老子砍谁!” “杀!” 城墙一线,瞬间陷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土默特人胜在人多势众。 明军胜在居高临下,且有一群为了钱不要命的疯狗。 “叛徒!你是草原的耻辱!” 一名土默特千户攀上墙头,一眼认出了巴图身上的察哈尔皮袄。 他怒不可遏,手中弯刀直刺巴图心窝。 巴图不退反进。 左手那面卢象升赏赐的包铁圆盾,猛地向前一顶。 当! 火星四溅。 千户的弯刀被弹开,虎口震裂。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巴图的刀已经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腋下的甲胄缝隙。 狠狠一绞。 再拔出。 血如泉涌。 “去你娘的耻辱!” 巴图一脚将惨叫的千户踢飞下去。 他转过头,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全是疯狂,对着身后那些有些畏缩的蒙古同伴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 “让他们上来,咱们都得死!” “大明给钱!给粮!给铁甲!”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翻!杀!” 在这最直接的利益和生存本能刺激下,这群原本各怀鬼胎的蒙古雇佣兵,彻底疯了。 没有什么战法。 全是草原上摔跤厮杀的野路子。 抠眼珠、撩阴腿、用牙咬喉咙。 这狭窄的墙头,瞬间变成了两群野兽互撕的角斗场。 侧翼。 曹变蛟提着一杆长枪,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来得好!” 看到十几名土默特精锐顺着一处坍塌缺口涌上来,曹变蛟嘴角咧开。 长枪如龙。 噗!噗! 没有任何花哨。 最极致的速度,最极致的力量。 两人咽喉瞬间被洞穿。 “这就是土默特部的勇士?” 曹变蛟大笑,手腕一抖,枪杆横扫。 砰! 一声闷响。 三名刚刚露头的敌兵直接被这股怪力扫得颈骨碎裂,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像烂泥一样跌落尘埃。 “小曹将军!小心!” 身后亲兵惊呼。 曹变蛟头都没回。 身体极其违和地向左一侧。 夺! 一支冷箭贴着他的鬓角,钉在身后的水泥柱上,箭尾还在剧烈震颤。 曹变蛟猛地转头。 目光锁定城下四十步外,一名正在重新张弓的射雕手。 “你也配用弓?” 曹变蛟反手摘下背上的四石强弓。 搭箭。 满月。 甚至没有瞄准的过程。 崩! 弦响。 那名射雕手的手指刚刚扣住弓弦。 噗! 一支羽箭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带着一蓬血雾从后颈钻出。 射雕手仰面倒下,至死眼中都带着不可置信。 城墙下。 尸体已经堆到了半墙高。 后续的土默特士兵甚至不需要云梯,踩着同伴温热滑腻的尸体,就能摸到墙头。 这就是人海战术的恐怖。 哪怕是一比十的交换比。 他们也要用命,把这座城填平。 杭高看着久攻不下的城头,脸色阴沉。 他拔出刀,指着前方最精锐的亲卫队。 “督战队上去!” “谁敢退,砍谁!” “让铁甲兵上!哪怕是用牙啃,也要给老子啃开一个口子!” 第431章 胡虏惊魂战意丧,援军如潮破敌方 朔方城头。 硝烟浓得几乎成了实质,发苦,呛喉咙。 北墙与西墙下那片原本灰黄的冻土,此刻变成了红黑色的泥沼。 红夷大炮的炮管已经烫得发红,周围空气扭曲,要把空间烧穿。 “水!” 炮队百户嘶吼,嗓音劈了,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几名赤膊辅兵提着木桶狂奔而至。 井水寒冽。 两名壮硕炮手用长杆挑起厚麻布,浸入水中,咕嘟嘟几个气泡后,吸饱水的麻布变得沉重异常。 “起!” 湿布扑上滚烫炮身,上下摩擦。(那个...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 滋——!!! 爆裂的白汽瞬间吞没炮位,铁器遇冷收缩的咔咔声在耳边炸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没人等雾散。 刷膛的鬃刷捅进去,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火药包、软木垫、实心铁弹。 填进去的不是铁,是银子。 是大明举国之力堆出来的底气。 “放!” 轰! 城墙猛颤。 铁球撕碎空气,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砸进远处的骑兵阵列。 没有惨叫。 因为惨叫来不及发出。 铁球落点处,三匹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士瞬间炸碎,变成了一团向四周喷溅的红雾。 接着是跳弹。 铁球在硬地上飞起,落地,都会犁出一条铺满碎肉的血胡同。 相同的剧情一直在上演着。 城下三里。 古禄格紧紧勒着缰绳,马鞭几乎被捏断。 他盯着那座不断喷吐火舌的城池,眼角崩裂。 “这就是没修好的土城?” 他转头冲着杭高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皇太极那个杂碎!他说这是只有半截墙的羊圈!说马蹄子一踩就能平!” 杭高脸色煞白。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整整一个千人队,在冲锋路上被那密集的排枪打成了筛子。 甚至连那堵矮墙的边都没摸到。 “明狗疯了……” 杭高牙齿打颤,眼神发直。 “那是会炸的铁罐子,那是精铁铸的炮弹……这么个扔法,他们不过日子了吗?” “报——!” 一名百户跌跌撞撞跑来,半边脸被火药燎得漆黑。 “大人!前锋死绝了!冲不上去啊!再冲,咱们的老底就全赔在坑里了!” 古禄格心在滴血。 这些人马牛羊,是他在草原立足的本钱。 此刻却成了这朔方城下的肥料。 “撤!” 古禄格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 “皇太极想拿咱们当前锋!撤下来!整队!” “往哪撤?”杭高问。 “回阴山!哪怕去放羊,也比在这儿送死强!” 古禄格猛地调转马头。 也就是在这一瞬。 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火炮那种短促的震击,而是一种连绵不绝、越来越密的闷响。 从西边来的。 古禄格猛地回头。 在那铅灰色的云下,一条黑线骤然浮现,紧接着迅速变宽,变厚。 那是骑兵。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一柄巨锤,狠狠敲击在大地的心脏上。 最显眼的是大明龙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 龙旗侧方,一个斗大的“曹”字,撞入古禄格的眼帘。 “曹……曹文诏?!” 杭高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这疯子怎么支援的这么快?按照他们突袭的进度,支援的兵马少说两三天后才能到! “他怎么会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那支黑色洪流太快了。 他们没有减速,没有整队。 直插土默特左翼最薄弱的侧后方。 “变阵!迎敌!!” 古禄格嘶吼,令旗疯狂挥舞。 但早已被火炮炸得晕头转向、士气崩塌的土默特骑兵,此刻就像一群受惊的鸭子。 轰!!! 两股洪流撞在了一起。 不,是屠杀。 城头。 厮杀正酣。 “让开!” 巴图杀红了眼,正要往前冲,脚下的城砖突然一震。 一只戴着铁手套的巨掌扣住垛口。 紧接着,一颗戴着全副铁盔的头颅升起。 土默特部花了大价钱组建的一支重甲战士。 “滚下去!” 巴图大吼,弯刀狠狠劈在对方头盔上。 铛! 火星暴起,巴图手腕剧痛,弯刀直接崩口。 那死士只是晃了晃脑袋,随后单手发力,撑着沉重的身躯翻上墙头。 咚。 这人落地,像是一座铁塔。 他手中提着一根满是尖刺的精铁骨朵,只是一扫,带起的劲风就刮得巴图脸皮生疼。 巴图想退。 身后全是人,退无可退。 骨朵高高举起,遮住了巴图眼前的光线。 这一击要是砸实了,别说那点棉甲,就是铁人也得砸成饼。 我要死了? 巴图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 “低头。”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巴图耳边掠过。 那是一杆枪。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多余的动作。 枪尖直直扎进了那重甲死士面罩上唯一的缝隙——眼睛。 噗嗤。 利刃入脑的闷响。 那名举着骨朵的死士僵在原地,甚至保持着举起武器的姿势。 曹变蛟单手持枪,手腕一抖。 那重达两百多斤的壮汉,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鲜血顺着枪杆淌下,在他手上聚成血珠。 曹变蛟侧过头,瞥了一眼瘫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巴图。 那张年轻狂傲的脸上挂着未干的血迹,嘴角微扬。 “吓傻了?” 他收枪,立于垛口。 目光投向远处那面正在凿穿敌阵的“曹”字大旗。 曹变蛟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灿烂。 “叔父来了。” 他长枪一指城下那已经开始混乱的敌军。 “弟兄们!” “鞑子要跑,杀!!!” 曹字大旗之下,一头嗜血的猛虎向前冲锋。 曹文诏并没有戴那种彰显身份的鎏金盔,而是一顶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铁笠盔,覆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杀戮欲望烧红的狂热。 “给老子——死!!” 曹文诏一声爆喝,甚至盖过了马蹄的踢踏声。 手中马槊,借着战马狂冲的速度,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直刺。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名土默特骑兵连人带马被生生撞停。 马槊粗暴地撕开他的皮甲,贯穿胸膛。 曹文诏根本不减速,借着马势手腕一绞,那具尸体便横着飞了出去,将侧后方两名想要偷袭的鞑子砸落下马。 血雾炸开。 糊了曹文诏一脸。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腥咸,面具下的笑声瘆人至极。 “别停!” “凿穿他们!!” 第432章 六千狂骑踏胡殇,两百英魂筑塞墙 身后六千山西精骑。 他们不讲究整齐划一的阵列,只讲究一件事——跟着那杆大旗,杀光面前所有喘气的东西。 土默特左翼,碎了,也溃了。 前排的骑兵刚一接触就被连人带马踏成肉泥,后排的还没来得及调头,就被这股黑色洪流淹没。 “疯子……这群南蛮子疯了!” 古禄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卫队像被割麦子一样倒下。 “情报误我!曹文诏怎么来的这么快?” 古禄格再也维持不住那份贵族的矜持,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面逼近的“曹”字旗。 “撤!回库库和屯!!” 杭高跑得比他还快。 主帅一撤,两万多土默特部众彻底炸营。 他们不再是苍狼的后裔,此刻只是一群被撵得漫山遍野乱窜的肥羊。 朔方城头。 风声烈烈。 卢象升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手指用力,指节泛白。 视野中,那支明军骑兵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他们踏过满地尸骸,卷起黄沙,像一条贪婪的黑蟒,死死咬住溃军的尾巴。 “真猛啊。” 卢象升呼出一口浊气,胸中块垒似乎都随着这一击消散大半。“动如雷霆,侵略如火。曹变蛟那股疯劲原来是一脉相承啊。” 卢象升看得热血上涌,恨不得此刻也就提刀上马。 杨廷麟看出卢象升热血沸腾。 “建斗,宁北城那边,皇太极的主力还在。” 他没有称呼官职,而是以朋友的姿态让卢象升冷静。 卢象升手指遥遥点向那面远去的战旗。 “你看靖虏侯,看起来不把马儿跑废是不会停了。” 杨廷麟一愣。 战场中央,曹文诏一槊拍碎了一名挡路敌兵的脑袋。 他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血浆,看着那些恨不得爹娘少生两条腿的溃兵,大笑出声。 “跑?” “往哪跑!” “全军听令!不用管俘虏!不用管首级!” 副将在风中嘶吼着劝阻:“大帅!咱们三天奔袭了三百余里,人马俱疲,是不是先入朔方城休整……” “休整?” 曹文诏猛地转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老子跑了三百里路,就为了吃这口热乎的!现在肉都在嘴边了,你让老子松口?” 他手中马槊直指正北方。 那是库库和屯的方向。 也是土默特部的老巢——归化城! “弟兄们!那里有数不尽的牛羊,还有鞑子的老婆孩子!” “一个人头十两银子!给老子追到归化城去!把他们的老窝给端了!!!” “杀!!!” “换马,追!!!” 六千骑兵爆发出一阵狼嚎,直奔朔方城而去,越过城池,向着茫茫草原绝尘。 只留给朔方城一个狂野绝伦的背影。 城下,硝烟未散。 一骑快马脱离了大队,并未随军远征,而是直奔南门而来。 骑士背插令旗,浑身是血,那张脸黑得只有牙齿是白的。 “报——!” 战马在吊桥前长嘶人立。 那骑士滚鞍下马,来到卢象升面前单膝重重跪地,抱拳的动作带着一股子骄横的兵味。 “曹总督麾下夜不收,参见卢督师!” “曹总督何在?”卢象升明知故问。 “我家大帅说了!” 骑士喘着粗气,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大黄牙,脸上带着一股与曹文诏如出一辙的匪气。 “这帮草原上的软蛋,牙口太软,不够塞牙缝的!” “事态紧急,战机稍纵即逝!大帅带六千骑兵先行一步,去掏鞑子老窝了!” 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卢象升还是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疯子。 “他就不怕孤军深入,被人包了饺子?” “大帅说了!”骑士从怀里掏出一份沾着血手印的文书,双手呈上,“只要咱们跑得够快,饺子皮就包不住馅!只会烫烂他们的嘴!” “这是军报!另外,后面还有六千步卒,跑断了腿正在往这赶,归卢督师调遣!” 卢象升接过文书。 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气。 他合上文书,转头对身边的亲兵低语: “把那个信使赛音带上来。给他三匹快马,放他回归化城。” 亲兵一愣:“部堂,这是……” “让他去告诉俄木布汗,大明的天兵到了。这时候若是还不懂得摇旗起义,配合曹总督里应外合,那这土默特部的大汗,换个人做也无妨。” “遵命!” 安排完这一切,卢象升才看向那名信使,郑重抱拳。 “转告曹总督,驰援之情,卢某记下了。此战首功,卢某必亲自上疏为曹总督请封!” 朔方城墙根下。 风一吹,那股子生铁锈蚀般的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紧。 民夫们正在清理战场。 蒙古汉子们粗暴地将头颅割下扔上牛车,眼神麻木。在这个乱世,能换赏银的尸体,比活人值钱。 “报部堂。” 杨廷麟拿着刚统计出来的册子,走到卢象升身后,声音有些发涩。 “清点出来了。” 卢象升没回头。 他站在那处未完工的水泥墙前,手掌贴着粗糙的墙面。 “念。” “此役,斩首……”杨廷麟顿了一下,“粗略估算,毙敌六千有余。俘虏六百一十二人,皆是伤残。” “咱们的人呢?” 这才是卢象升真正想听的。 杨廷麟合上册子,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阵亡二百三十七人,重伤三百一十四人。多是在城墙缺口处,为了堵住骑兵冲锋,跟鞑子死士一换一拼掉的。” 良久,卢象升缓缓收拢五指。 “二百三十七。”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这一仗,击溃三万精锐,毙敌六千,自身伤亡不过几百。 放在大明任何一处边镇,这都是足以封侯拜相的大捷。 但在卢象升眼里,这是用人命,在填这道没修完的墙。 “若这墙能修完……若这水泥棱堡能全部完工……” 卢象升猛地一拳砸在墙面上。 “这两百多弟兄,本不用死!” 杨廷麟默然。 他知道这位卢督师的脾气。爱兵如子,最见不得无谓的牺牲。 “部堂……” “传令下去。” 卢象升转过身,脸上的悲悯已尽数收敛,脸上只剩主帅应有的果决。 “收敛阵亡弟兄的尸首,待此战完结,本督亲自为他们请赏!立碑!” “只要朔方城还在,只要这墙还没倒。” “他们就永远看着这片草原。” “看着咱们,怎么把这群鞑子,逐出我大明疆域!” 第433章 建奴谋败烟尘乱,明将威扬士气高 风卷残旗。 卢象升立于半塌的城墙之上。 身后是正在清理战场的喧嚣,身前是那片刚刚吞噬了数千生命的荒原。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割得支离破碎。 “传令。” 披风猎猎作响。 “留五千人,由陈延祚统领。守城、看押俘虏、修墙。” 卢象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笑意。 “把城里的好酒好肉都备上。” “曹总督的兵马远道而来,那是自家兄弟。若是让人家觉得咱们朔宁军小气,连口热乎饭都供不起,本督唯你们是问!” 众将哄笑。 “部堂放心!管够!” 笑声豪迈,透着一股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洒脱。 卢象升抬手。 原本喧闹的城墙根下,瞬间安静。 手指如剑,指向东北。 那里乌云压顶,寒鸦盘旋。 “其余人马,埋锅造饭,休整一个时辰。” “而后,全军开拔。” 卢象升眯起眼,眼中杀机暴涨。 “目标,宁北。” “皇太极那个老鬼还在那搭着戏台子呢。这出大戏,本督得亲自过去,给他唱一个满堂红!” 宁北城外,六十里。 大金行营。 帐内炭火烧得极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噼啪的脆响。 皇太极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刃在指间翻飞,寒光凛凛。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舆图。 朱砂笔圈出的两个红点——朔方、宁北,红得刺眼。 “大汗。” 帘子被猛地掀开。 寒风倒灌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多尔衮大步闯入。 他甚至忘了行礼,几步冲到案前。 “宁北城里,还是没动静?”皇太极没抬头,声音平稳。 “没有!” 多尔衮摘下铁盔,重重砸在案几上。 咚! 一声闷响。 “朔方那边估计都打烂了,卢象升那厮竟是个缩头乌龟!愣是一兵一卒都不肯出!” 皇太极指尖一顿。 刀锋归鞘。 这是个连环套,也是个赌局。 他赌卢象升不敢拿朔方的安危做赌注。 只要卢象升分兵,哪怕只分出五千人,宁北这块骨头就会露出破绽。 三万五千大金和喀喇沁两翼的精锐,早已磨刀霍霍,只等城门大开。 可现在,卢象升不接招。 “他就不怕朔方丢了?” 多尔衮在帐内来回踱步,牛皮靴子踩得地面嘎吱作响,“朔方一丢,宁北就是一座死城!他卢象升读了一辈子兵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懂。” 皇太极抬起眼皮。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南朝那个小皇帝派来的人,不可能连这点都不懂。”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他不是不懂,他自信。” “他笃定土默特部是一群乌合之众。他笃定那座还没修完的朔方破城,能崩碎古禄格的一口牙。” 皇太极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朔方”二字。 “本汗只是好奇,他哪来的底气?短短几日,朔方城防空虚,他凭什么……” 话音未落。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奏报声。 没有通报。 声音直接撞开了大帐的门帘。 一名斥候跌了进来,满脸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报——!” “败……败了!” 多尔衮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 “你说什么?!” 多尔衮面目狰狞,“三万人打个土围子,一天不到,你跟老子说败了?!” “真败了……” 斥候浑身都在抖,牙齿咯咯作响,那是极度恐惧后的本能反应。 “明军……有妖法!” “他们的雷埋在地里,一炸就是一片!还有炸弹,火炮。跟不要银子似的狂轰滥炸!土默特部的前锋刚冲上去就碎了!全碎了!” “碎了?”传令兵的这个形容词让多尔衮愣住。 “刚要撤,后面又杀出一支骑兵……”斥候继续说着“太快了!” “谁?” 皇太极猛地回身,紧盯着斥候。 “旗号……是一个‘曹’字!” “曹文诏!” 皇太极一巴掌拍在舆图上,震得笔架都在颤抖。 这条疯狗! 从朔方求援,到山西发兵,再到抵达战场,就算是插上翅膀,也得四五天! 他怎么可能现在就到了? “古禄格那个废物呢?”皇太极的声音冷得掉渣。 “溃了……往库库和屯跑了。” 斥候被勒得眼珠翻白,“曹疯子带着人追上去了,看样子……是要掏老窝。” 啪! 多尔衮一记耳光,直接将斥候抽飞出去。 斥候撞在帐柱上,晕死过去。 “废物!全是废物!” 多尔衮拔出腰刀,一刀将面前的案角劈了下来。 木屑横飞。 “三万人!让人家几千人追着屁股杀!长生天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头泛起一股腥甜。 那是广宁之战留下的旧伤。 这局棋,烂了。 烂得彻底。 朔方没打下来,土默特这把刀折了。 宁北的明军像个刺猬,无从下口。 现在曹文诏正在草原上撒欢,朔方的几千骑兵随时可能回援宁北。 “报——!” 又是一声长啸,撕裂了帐外的风雪。 这次进来的是镶黄旗的精锐哨探。 “禀大汗!” “南面一百二十里,发现大股明军烟尘!” “旗号?人数?”皇太极问,声音干涩。 “蓟镇总兵,尤!看规模,不下万人!” 尤世威。 皇太极闭上眼。 脑海中的舆图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是他在围猎明军。 可现在。 东面是坚不可摧的辽东防线。 西面是曹文诏的千里奔袭。 南面是尤世威的大军压境。 中间,还顶着卢象升这么一块硬得硌牙的石头。 一张大网。 一张针对他皇太极的大网。 朱由检那个小皇帝,还有卢象升,这是把他当成了那只该死的黄羊! 还没等皇太极在心中分析完毕。 又一个斥候闯了进来。 报——北面一百里有大量骑兵袭来。举着大明龙旗,然后是四斿苏勒德,长矛之上缀着漆黑的牦牛鬃缨。 皇太极嘴里挤出一句话。 ”察哈尔部~!真是大明的一条好狗!!!“ “大汗!” 多尔衮反应过来。 第434章 兵败谋退心胆寒,指血刃上问己难 他惊恐地看向皇太极。 “咱们……被围了?” “得撤!立刻撤!” 皇太极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早已没了之前的运筹帷幄。 撤? 宁北守备完整,不是轻松能啃下来的。 再拖下去,就要被明军包了饺子。 “撤……” 皇太极冷笑一声,笑声沙哑。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 刷! 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 狠狠扔进火盆。 火盆里的羊皮舆图剧烈地卷曲、焦黑,最终只剩下一小片边缘仍在微微红炽的、形状难辨的黑色脆壳。 皇太极盯着那块脆壳。 帐内安静的只有火焰的燃烧声。 “当然要撤。” 皇太极转过身。 没有人能从那张脸上读出任何惊慌,那双眸子依旧森冷。 “但大金的勇士,不能像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跑。” 他目光扫过众人。 “各旗即刻拔营。辎重走中路,两白旗护两翼。正黄旗……本汗亲自带,断后。” “多铎。” “在!”年轻的贝勒爷声音有些发颤。 “带两千轻骑,多竖旗帜,去宁北城下转圈。” 皇太极的声音没有起伏:“嗓门大一点,喊杀声响一点。天黑透了再撤回来。” “阿济格。” “在!” “你在后路那个柳条沟,埋伏五千弓弩,火枪手。” 皇太极走到阿济格面前,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甲叶,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透着血腥气。 “明军若是敢追,就给本汗狠狠咬下一块肉。” “告诉南边的人,猛虎归山,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喳——!” 众将齐声暴喝。 只是这声音里,怎么听都带着一股子色厉内荏的味道。 马鞭炸响。 数万大军在风雪的掩护下,开始了一场无声却庞大的撤退。 宁北城,北城楼。 风刮得旗帜猎猎作响。 卢象升站在垛口前。 杨国柱和虎大威站在他身后,两人脸上都挂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部堂,你看!” 虎大威指着远处的黑暗:“鞑子营寨灯火通明,还在擂鼓!皇太极这老小子是不是疯了,这时候还想攻城?” 卢象升没说话。 他举起千里镜。 圆形的视野中,远处营寨人影憧憧。 但看了几息,他便放下了千里镜,递给一旁的杨廷麟。 “伯祥,你听。” 杨廷麟侧耳,片刻后神色微动:“只有鼓声,马蹄声太少。而且这喊杀声……太假,中气不足。” “再看那旗。” 卢象升指了指远处:“西北风劲急,旗帜往东南飘。但那些旗号晃动的样子,太刻意,太整齐了。” “那是人在摇,不是风在吹。” 卢象升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皇太极要跑。” 虎大威闻言,眼珠子瞬间红了。 铿! 战刀出鞘半寸。 “跑?往哪跑!” 虎大威一步跨到卢象升面前,唾沫星子横飞:“部堂!给我三千精骑!我去冲一阵!尤总兵马上就到,咱们能把这老小子包了饺子!” “站住。” 卢象升的声音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军令。 虎大威僵在原地,脖子上青筋暴起:“部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是皇太极!抓住了他,陛下肯定给封爵!” “你也知道尤总兵还没到。” 卢象升转过身,目光瞪了过去。 “皇太极是何许人?他既然要走,必会在必经之路上设下杀招。此时追上去,万一中了埋伏!” “可是……” “没有可是。” 卢象升双手按在垛口上,目光穿透黑暗,似乎看见了那条正在蜿蜒北遁的长蛇,以及那张早已张开等待猎物的血盆大口。 “穷寇莫追。” “传令全城,严防偷袭。夜不收放出三十里,半个时辰一报,只许看不许打!” “只要确认他滚了,这一仗,咱们就赢了。” 卢象升抬起头。 这半个月。 为的不是一场痛快的厮杀。 而是为了这两座城能扎实的扎在草原上! “今夜过后……” 卢象升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在风中散开。 “这天下的攻守之势,彻底易形了。” 虎大威一脸不甘,重重地把刀砸回鞘中。 就在这时。 卢象升招了招手,声音压低了几分。 “察哈尔部的传令兵到了没?” “回部堂,暂时还没有,顺义王林丹汗会派大部来援吗?” “顺义王聪明的话,自然会全力以赴!” 卢象升拍了拍垛口,脸上露出一抹属于猎人的笑意。 “察哈尔部的信使一到,就带来见本督” 说完卢象升顿了顿,属于读书人的那股走一步谋三步的算计气息散了出来。 “本督有件大事,需要察哈尔部协同。” 大金中军大帐。 人去营空。 除了呼啸的风声,只剩下帐篷顶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 皇太极没走。 或者说,他要带着两黄旗殿后。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 脊背不再挺直,而是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累。 不是皮肉的酸痛,是精魂被抽干的枯竭。 案几上的残烛爆了个灯花。 昏黄的光影在帐篷壁上晃动,把他投射成一个张牙舞爪却又虚弱不堪的影子。 皇太极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案角那把匕首。 鲨鱼皮鞘,吞口鎏金。 这是努尔哈赤留下的物件。 这把刀,饮过李成梁部将的血,割过叶赫部贝勒的肉,是大金起家的魂。 噌。 利刃出鞘。 寒光映照出皇太极那张苍白的脸。 他没照镜子。 只是死死盯着那截刀刃。 粗粝的拇指指腹,在锋利的刃口上缓缓摩挲。 一下。 两下。 直到指腹被割破,殷红的血珠渗出,顺着刀刃蜿蜒而下。 痛意,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玛法。”(mafa,满语里父亲,爷爷的意思) 他低声唤道。 空荡的大帐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裹挟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与迷茫。 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亡魂倾诉。 又像是在审视那个,已经逐渐变得胆小,陌生的自己。 “儿自认,这几年做得不差。” 铁石心肠如他,此刻声音里竟也带上了自我怀疑的颤音。 从继承汗位的那天起,何曾有过一日懈怠? 第435章 欲改大清承水德,却逢明炬灼金魂 那几个虎视眈眈的贝勒爷,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哪个不是手握旗主大权,恨不得立刻把他从这张汗位上拽下来自己上位。 是他皇太极。 用权谋,用手段,硬生生把这八旗散沙拧成了一股绳。 是他,顶着族中老贵族“忘本”的唾骂,咬着牙设立汉军旗,重用汉臣。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大金的旗帜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飘扬! 征朝鲜,迫李氏王朝俯首。 推屯田,教那些只知抢掠的野人学会耕种。 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明君手笔? 哪一步不是深谋远虑? 那时候的大明,明明虚弱不堪,内乱四起! 可偏偏…… 皇太极梦的把刀插回刀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不对了?” 己巳年,该死的。 那场入关南下,本该是他皇太极君临天下,威震华夏的高光时刻。 本该是兵临北京城下,逼着那崇祯小儿签下城下之盟。 甚至,让他乖乖的双手奉上金银珠宝! 可结果呢? 大金的战士被明军围追堵截,逼得他壮士断腕!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皇太极闭上眼。 这几年明军的变化,一幕幕在脑海中炸开。 那些笨重的红夷大炮,不再是只能吓唬人的铁管子。 它们变得精准,变得威力更大!数量更是越来越多! 以前明军的火铳,炸膛率高,说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为过。 可现在呢? 整齐划一的爆鸣,那密不透风的弹雨,还有那些专门克制他大金铁骑的铁疙瘩!招揽来的汉匠根本造不出来! 最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大明,哪来的那么多钱? 边军欠饷,士兵哗变,本是大明的常态。 可卢象升麾下的兵,穿着厚实的棉甲,举着最精良的武器,连火药都敢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倾泻。 “那个小皇帝……” 皇太极喃喃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南朝的皇帝不是最会猜忌,最会平衡吗?” “可为什么,他敢把这些国之重器毫无保留的运到边军?任由他们把兵权攥得那么死!” 这完全违背了帝王心术! 那个坐在深宫里的年轻人,就像长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天眼。 他预知了他所有的动作,封死了他所有的后路。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瘙痒,从喉管炸开。 皇太极猛地捂住嘴,整个身子痛苦地弓缩起来,剧烈颤抖。 肺叶像被点燃的柴火,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撕裂般的剧痛,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他咳得撕心裂肺。 咳得眼冒金星。 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着摊开手掌。 掌心那块明黄色的丝帕上,赫然躺着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皇太极盯着那团血块,神情木然。 这具身子,大概是撑不了太久了。 几次战役留下的旧伤,加上这几年日夜操劳的心血损耗,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玛法……” 他惨笑一声,随手将丝帕扔进眼前的火盆。 火焰轰然舔舐,瞬间吞噬了那团血迹,发出滋滋的声响。 “儿原本想着,过两年,就把国号改了。” “大金,终究偏安一隅。” “儿想改叫‘大清’。” 皇太极撑着桌案,踉跄站起。 他走到那张被火烧了一角的舆图架前,图虽已不在,他却依旧在虚空中指点江山。 “汉人讲五行,水克火。” “明朝属火,那咱们,就属水。” “以水灭火,此乃天道。” “可如今看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架子,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水,还没能灭了火。 反倒要被那把不知从何而起的熊熊烈焰,给生生烤干了。 此战之败,远不止损兵折将那么简单。 它彻底打断了八旗儿郎的精气神。 更要命的是,草原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察哈尔的林丹汗,那条被他打得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家伙,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顺义王。 甚至,就连一直追随他的科尔沁、喀喇沁各部,这几日的眼神都开始闪烁不定。 狼群里,一旦头狼受了伤,露了怯。 剩下的狼,想的绝不是如何保护头狼。 而是何时扑上,将它撕碎,分食血肉。 这,就是草原的规矩。 “但是大金的天聪汗不会就这样倒下!” 皇太极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口的烦闷。 痴心妄想。 只要能回到辽东,回到长白山。 那里有高山深雪,有坚城壁垒。 明军的火炮再犀利,也休想拖进那深山老林里去! 就算当不成入主中原的真龙,他也要做一条盘踞关外的毒蟒。 随时,都准备着回头再噬咬一口。 “范文程。” 皇太极突然念叨起这个名字。 那个汉人书生,那个自诩算无遗策的谋士。 说什么大明流民四起,各地起义军必从内部使其崩塌。 只要大金在外施压,大明必亡。 “屁话!” 皇太极一脚踹翻了火盆。 烧红的炭火四下飞溅。 点点火星在地上胡乱跳动,像无数双充满了嘲弄的眼睛。 哪里崩塌了? 哪里亡了? 他只看到越来越硬的骨头,越来越利的刀锋。 那些流寇呢?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也被那个小皇帝用什么妖法给镇住了?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这种失控感,比战败本身,更让他恐惧。 帐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撤退的号角隐约传来。 低沉,压抑,再没了往日的激昂。 皇太极弯下腰,捡起那把掉落的匕首。 动作缓慢,吃力。 他用衣袖,仔仔细细地擦去刀鞘上沾染的炭灰。 动作轻柔,像是抚摸着最珍贵的情人。 “回吧。” 他对着匕首低语。 “回盛京。” “明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他皇太极还活着一天。 这局棋,就不算完。 他缓缓将匕首插回腰间。 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重新戴上那顶象征大汗威仪的铁盔。 当他再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无半分颓唐。 脸上依旧是坚毅,果敢。 是大金天聪汗该有的模样。 哪怕是装,也要装到死为止。 他大步走向帐门。 一把,掀开厚重的毛毡。 他迎着风,就那么昂首着。 第436章 严冬将至风雪催,草原求生苦与悲 柳条沟的风,刮在每个人的脸上、骨头上。 皇太极已经在马背上坐了两个时辰。 两侧山脊后埋伏的精锐,在寒风里冻得像冰雕,大气都不敢喘。 预想中那支会衔尾追杀的明军,连一个鬼影子都没出现。 几只乌鸦落在树梢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漠然地盯着山沟下这支正在缓慢挪动的大军。 “大汗。” 多尔衮策马从沟口折返回来。 他的上嘴唇胡须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察哈尔部的鸦兵,就跟草原上的狼一样,远远吊着咱们。” 多尔衮狠狠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肌肉。 “轰不走,也甩不掉。” 皇太极握紧马鞭,皮质的鞭柄在他指间被勒得变了形。 卢象升。 那个南朝书生,根本不在乎他皇太极是真逃还是假退。 他只在乎,那两座钉子一样的城,能不能在草原上彻底扎下根。 “撤吧。” 皇太极终于拨转马头,长时间的沉默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明军来打,老天爷就要收人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看样子快来了。 队伍重新开始蠕动。 傍晚时分,营地还未完全扎稳,中军大帐外便传来一阵嘈杂。 喀喇沁部的格埒勒与衮楚克色棱,两位台吉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怨气,直接堵在了帐门口。 他们身上原本油亮的皮袍子变得灰扑扑的,腰间的弯刀也黯淡无光,那两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贪婪和不满交织在一起。 “大汗!” 格埒勒甚至没下马,也没有行礼,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帐外大声嚷嚷。 “我们喀喇沁两翼跟着大金出来这趟,说是来吃南朝的肥肉,结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衮楚克色棱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充,目光闪烁,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察哈尔那个林丹汗,仗着有明狗撑腰,这两年牧场越占越多!我们指望这次能抢点东西好过冬,现在倒好,空着手回去,拿什么喂饱族里的崽子?” 大帐的帘子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皇太极走了出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 他就那么往帐门口一站,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煞气,狠狠压了过去。 格埒勒和衮楚克色棱胯下的战马,竟被这股气势惊得后退一步。 两人的叫嚣声,也戛然而止。 “没能带着弟兄们吃上肉,是本汗的错。” 皇太极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缓步走到格埒勒的马前。 那匹蒙古马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刨着冻土,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皇太极抬起手。 重重地拍在了马颈上。 那力道,大得让那匹壮硕的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前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啊!” 格埒勒猝不及防,狼狈不堪地从马鞍上滚了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大汗,我……我们兄弟不是抱怨……” “本汗知道。” 皇太极打断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解下腰间那块象征大汗身份的盘龙玉佩,又指了指身后亲卫捧着的一件光泽如墨的黑狐皮大氅。 “拿着。”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格埒勒手忙脚乱地接住,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回去告诉喀喇沁两翼的勇士,本汗拨八千石粮,八百张上好的皮毛给你们。” 皇太极的目光盯住两人的眼睛。 “我大金的勇士,自己可以少吃一口,但绝不会饿着草原上的盟友。”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批粮食,得你们派两千最精锐的勇士,随本汗回盛京去运。” 格埒勒和衮楚克色棱对视一眼,心头剧震。 这不是押运,这是送人质,是递投名状。 可是在即将到来的严冬和饥饿面前,粮食,远比那点可怜的尊严重要得多。 “谢……谢大汗恩典!” 两人匆匆爬起,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抱着大氅和玉佩,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那两支队伍远去的背影,多尔衮从大帐的阴影里走出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一帮喂不熟的白眼狼!” “咱们自己的存粮都不多了,还要分给这帮废物?” 皇太极转过身,寒风吹动他的衣袍,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不给吃的,他们明天就敢去投靠察哈尔。” “十四弟。” “土默特部完了。在这片草原上,咱们不能再没有朋友了。” “哪怕是这种,只能用来充场面,甚至随时准备回头咬你一口的酒肉朋友。” 次日,宁北城。 天刚蒙蒙亮,城内便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与塞外那支凄惶败退的大军不同,城内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气。 巡抚行辕内,蜂窝煤炉烧得正旺。 卢象升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身干净的绯色官袍,洗去了满身的硝烟与血腥,又恢复了那个书生模样。 他端坐于主位,面前的茶案上,紫砂壶里水汽氤氲,满室茶香。 “报——!” 亲兵快步入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蓟镇总兵,尤世威大人到!”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传来一阵铁甲轰鸣,地面的青砖仿佛都跟着震动了两下。 尤世威一身铁甲未卸,头盔夹在腋下,活脱脱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他那张脸红扑扑的,一半是风雪冻的,一半是急火攻心。 “卢部堂!” 尤世威的大嗓门震得茶案上的杯盏都嗡嗡作响。 “你这一道急信,可是把老尤我给折腾惨了!”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把那顶满是刀痕的铁盔往桌上重重一顿。 当啷一声巨响! “接到您的信,我那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带着弟兄们日夜兼程,生怕支援晚了。” 尤世威摊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郁闷。 “紧赶慢赶到了地头,您又传信说,不追了!末将是个粗人,最佩服读书人,部堂说不追,咱就不追。” “可那是皇太极啊!那么大一只肥羊!就这么眼睁睁看他跑了?” 第437章 茶盏暂平将士怨,舆图忽现猎犬踪 卢象升笑了,并不接话。 只是提起那把紫砂壶,亲自给尤世威斟满一杯滚烫的茶水。 水流如注,热气升腾。 “尤总兵,稍安勿躁。” “这茶是陛下亲赏的武夷大红袍。先喝一口,去去寒气。” 尤世威端起茶杯,也不怕烫嘴,吹了两下就“咕咚”一口闷了下去。 “哈——好茶!” 他砸吧砸吧嘴,目光扫过这屋内的陈设,又看了看卢象升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总算消了些。 他像是闲聊般,酸溜溜地转了个话题:“卢部堂,京里天工城新运来的那些家伙事儿,好使吧?当初我和老曹驻扎在这儿的时候,光他娘的负责搬运了,连摸都没摸热乎过!” 卢象升赶紧给尤世威又添上一杯茶,笑道:“全赖尤总兵和曹总督当初打下的好底子,卢某这次,不过是捡了二位一个现成的便宜罢了。” 尤世威大手一摆:“哪里哪里,都是部堂您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他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的酸味能熏死人。 “曹文诏那个疯子,追着土默特部杀了个痛快,现在估计都斩首不少了。” “我呢?我带着一万多弟兄大老远跑来喝西北风,回去怎么跟弟兄们交代?大家伙裤腰带都勒紧了,就等着来这儿捞点军功过年呢!” 卢象升放下茶壶,目光终于不再平和,而是透出一股锐利。 “尤总兵,这一仗,没让你动手,是怕皇太极那老狐狸留后手。” 正说着,门外又是一声高亢的通禀。 “报——!” “察哈尔部,顺义王麾下指挥使,高尔图门台吉到!” 卢象升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尤总兵,喝茶。” 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股寒气裹着一个魁梧的汉子撞了进来。 来人没留蒙古发辫,反而有些别扭地束着汉家发髻,身披大明赏赐的山文甲。 只是他脸上那饱经风霜的轮廓,还有那股子仿佛浸入骨子里的羊膻味,依旧透着草原的野性。 “末将高尔图门,参见部堂!” 他行的是最标准的大明军礼,甲胄叶片撞击的声音,清脆响亮。 “台吉不必多礼。” 卢象升并未托大,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 这个面子,是给所有蒙古部族看的。 在大明麾下效力,不仅有肉吃,更有尊严。 三人重新落座。 尤世威的一双眼睛在高尔图门身上来回扫视,毫不掩饰那份军中宿将对“蛮夷”的审视与不屑。 上次大战,察哈尔部派的是多尔济达尔罕那只老狐狸,这次换了个生面孔。 高尔图门却毫无惧色,大马金刀地坐着,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只死死钉在主位的卢象升身上。 “部堂。” 高尔图门的汉话说得极为生硬,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绊了一跤,但吐露的意思却异常清晰。 “顺义王收到您的信,连夜就发了兵。” “一万二千骑,全是带着双马的好汉子。大汗亲口发了话,这一万二千颗脑袋,都拴在卢督师您的裤腰带上,您指哪,咱们就打哪!” 话锋一转,高尔图门搓了搓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眼底藏不住的狡黠一闪而过。 “就是这粮……” “出门太急,儿郎们只带了五天的嚼裹。您也知道,支援的匆忙,粮草携带不便。” 尤世威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仗还没打,就先学会要饭了?” “怎么,林丹汗把你们送来,是来我大明这儿打秋风的?” 高尔图门猛地转过头,眼神骤然转冷,像一头被触动了食物的饿狼。 “尤总兵,话不能这么说!” “我部如今也是大明臣子,为国杀贼,吃口皇粮难道不应该?” 眼看帐内火药味渐浓。 当! 一只瓷碗的底座磕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声音清脆。 卢象升一言不发,站起身,径直走向身后那张巨大的舆图。 “二位。”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木杆。 啪。 木杆的顶端,精准地点在了舆图的最北端。 “皇太极跑了。” 尤世威那张黑红的脸庞顿时垮了下来。 “跑得比兔子还快。” “追,是下策。那老狐狸既然敢撤,路上必有杀招。” 尤世威闻言,懊丧地把头盔往桌上一推,满脸的晦气。 “得,白跑一趟,还得搭上咱们的粮草喂这帮察哈尔人。” “尤总兵,别急。” 卢象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平日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反而透着一股血腥气。 “皇太极回盛京,路远且长。” “他最忠心的科尔沁部在东北方向,咱们的手够不着。” 卢象升手中的木杆在舆图上一个红圈处重重一敲,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有条狗,离咱们的嘴边,只有两三百里。” 高尔图门的眼皮狠狠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喀喇沁!” “不错。” 卢象升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巨大的舆图,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锐利得像是刀锋。 “喀喇沁两翼,格埒勒与衮楚克色棱。” 他看向高尔图门,声音里带着蛊惑:“前几年,这两条狗仗着皇太极的势,没少在你们察哈尔的草场上拉屎撒尿吧?” “上次随大明扫荡草原,只清扫了喀喇沁一翼。还有两条最肥的,一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晃悠。” 高尔图门的手,已经死死按在了刀柄上,呼吸都变得粗重。 “部堂,您的意思是……” “皇太极这一撤,人心散了。” 卢象升把木杆往桌上一扔。 “喀喇沁两翼跟着他出来打秋风,除了吃了一嘴沙子,连根毛的好处都没捞着。” “这会儿,他们正憋着一肚子火,垂头丧气地往老巢赶。辎重多,行军慢,队伍散得像羊群。” 卢象升双手撑在桌案上,整个身子向前倾。 “他们以为,咱们的眼睛都盯着皇太极。” “他们绝对想不到,本督盯的是他喀喇沁!” 尤世威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剧烈到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双眼中的晦气一扫而空,燃起的是两团兴奋到近乎疯狂的火焰。 “部堂!” “您是说……切他的后路?” 第438章 敌军暴露如肥肉,督帅亲征意气遒 “不是切后路。” 卢象升伸出一只手,五指在空中猛然收拢,握成了拳。 “喀喇沁两翼跟着皇太极出来,聚在一起暴露了行踪!直捣喀喇沁大部!” “喀喇沁两翼,能战之兵不过两万,看着不少,实则已是惊弓之鸟。” “我天雄军,出六千精骑。” “尤总兵,你蓟镇,出六千精骑。” “再加上高尔图门将军带来的一万二千察哈尔勇士。” 卢象升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以有心,算无心。” “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不知二位将军的牙口,够不够利?” 尤世威狠狠吞了一口唾沫。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这哪里是什么肥肉。 这他娘的是泼天的富贵! “吃得下!” 尤世威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都在哀鸣。 “别说两万,就是三万,老子连皮带骨头,都给他嚼碎了!” 高尔图门也轰然起身,眼中是狂热,更是压抑不住的贪婪。 对于草原部族而言,吞并敌对部落的人口和牧场,才是最实实在在的好处! “卢督师!” 高尔图门单手捶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察哈尔部,愿为先锋!” “好!” 卢象升大袖一挥,自有气吞山河之势。 “兵贵神速。” “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即刻集结!” “另外,” 卢象升的语速陡然加快,每一道命令都如铁律般清晰。 “命朔方城许平安、曹变蛟率五千骑兵,构筑补给线,即刻北上,接应曹文诏总督!” “是!”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出。 紧接着,卢象升看向一直沉默的杨廷麟。 “伯祥。” “属下在。” “组织所有后勤民夫,构筑补给线。两万四千铁骑在外,一旦战事有变,这条补给线就是我们的命脉!” 吩咐完这一切,卢象升转身走向帐角的挂甲木架。 他伸手,取下了那顶擦得锃亮的铁盔。 “更衣。” 杨廷麟一怔,随即脸色剧变,一步跨出,拦在了卢象升面前。 “部堂!您这是要做什么?!” “宁北乃全军根基,必须由您坐镇!这领兵冲杀之事,交给虎将军和杨将军便可!” 卢象升动作没停,只是静静地系着头盔的盔缨。 “伯祥。” “这一仗,是要把喀喇沁彻底打残,打废,要让整个草原的部族,都听到他们的哀嚎。” “此去变数太多,必须由我亲自率队,否则,我心不安。” “部堂……”杨廷麟还想再劝。 “不必再劝!” 卢象升戴上头盔。 眨眼间,温文尔雅的儒将不见了。 站在眼前的是天雄军真正的主帅卢象升。 “你与杨国柱将军守城无虞。” 他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甲胄相击,铿锵作响。 “点兵!” “出塞!” 归化城,大成台吉府。 夜色深沉。 大厅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盆炭火在阴燃,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照出几张阴晴不定的脸。 俄木布坐在虎皮椅上。 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塞音带回来的消息。 一块巨石砸进他心湖。 “你是说……” 俄木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正在消化赛音带回来的消息。 “那个明朝将军许诺,只要我拿下归化城,大明就重开互市?” 跪在地上的塞音把头埋进了地毯里。 “是!那位将军说了,只要台吉愿意归顺,以前的事,既往不咎。盐、茶、铁锅、布匹,哪怕是粮食,都可以谈!” “都可以谈……” 俄木布猛地站起身。 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自从大金收编土默特部。 建州女真那帮野人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 征兵、纳贡、甚至连他们祖传的牧场都要强占。 他这个土默特部首领,当得连条狗都不如! “拼了!”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千户猛地抽出腰刀,一刀劈在面前的矮几上。 木屑纷飞。 “台吉!干了!” “与其给建州人当牛做马,还要被明军追着砍脑袋,不如搏一把!” “大明那边的互市若是开了,咱们部落里的牛羊皮毛就有销路,族里的娃娃和女人,这个冬天就都能活!” 俄木布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他父亲留下的老底子,是这归化城里,唯一还记得黄金家族荣耀的一群人。 “古禄格和杭高的溃兵,最快明日午时就能到城下。” 俄木布的声音低沉。 “那是两万多张嘴,两万多个只会逃跑的懦夫。” “他们是黄金家族的叛徒!” 他走到墙边。 那里供奉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微弱的炭火下闪烁着寒光。 那是俺答汗的佩刀。 俄木布伸手,握住刀柄。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 “锵!” 弯刀出鞘。 寒光照亮了他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传令!” “召集所有心腹,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给我叫上!” “去后院马场!” 后院,风声呼啸。 两千三百名蒙古汉子静默伫立。 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将无数道影子拉得老长。 俄木布走上高台。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 在他身后,一面苏勒德战旗被竖了起来。 那是用黑马鬃制成的战神之旗。 即便已经积满了灰尘,但在它竖起的那一刻,一股苍凉而凶戾的气息,瞬间弥漫全场。 这是草原的魂。 底下的汉子们骚动起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面战旗,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看着它!” 俄木布嘶吼道,声音撕裂了夜风。 “这是我们的苏勒德!” “这上面,沾过汉人的血,也沾过瓦剌人的血!” “可现在呢?!” 俄木布一刀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顺着刀刃滴落,砸在干燥的尘土里。 他将带血的手掌狠狠拍在苏勒德的旗杆上。 “建州女真把我们当狗养!抢我们的女人,夺我们的牧场,还让我们当炮灰!” “这种日子,你们还想过多久?!”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 “杀!!” “杀光那些丛林蛮子!” 愤怒是被压抑太久的火山,一旦找到宣泄口,便是毁天灭地。 俄木布举着滴血的弯刀,指向城中那座灯火通明的将军府。 那里住着后金派来的监军,住着投靠后金的叛徒。 “用他们的头颅,向大明纳投名状!” “用他们的血,洗刷黄金家族的耻辱!” “苏勒德!!” 俄木布仰天咆哮。 “苏勒德!!” 两千三百名蒙古骑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惊雷滚滚,震得归化城的城墙都在颤抖。 杀机,已不可遏制。 俄木布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马场。 “杀!!” 第439章 疲兵力竭意阑珊,侄援秘信破愁关 归化城南一百余里。 曹文诏一刀砍下最后一颗还在抵抗的脑袋。 他翻身下马,一屁股重重坐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片原本跟随他冲锋陷阵,如狼似虎的骑兵队伍,此刻已经七零八落。 追杀战果不大,才砍了千余个头,己方也没什么损失。就是体力撑不住了。 马匹垂着头,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四蹄不住地打颤,肌肉在皮下抖动不休。 骑士们更是狼狈到了极点。 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上,有人甚至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一歪,就从马背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躺在尘土里再也不想动弹。 不能再追了。 曹文诏心里那股子不甘的火气,终于被这铁打的现实给浇灭了。 再追下去,别说杀敌,他这六千精锐,连同这些比人命还金贵的战马,都得活活累死在这片荒原上。 “传令……” 他嘶哑地开口,正要下达那个他最不愿意下的命令。 突然。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密集而有力,绝不是一两匹探马,而是一支建制完整的精干小队。 曹文诏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手掌瞬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原本已经松懈下去的身体猛然绷紧,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 “戒备!” 周围的亲兵虽然个个疲惫不堪,但听到主将命令的瞬间,那刻在骨子里的军令还是让他们挣扎着举起了手中的强弩,对准了烟尘扬起的方向。 烟尘渐散。 一队骑兵的身影变得清晰,他们疾驰而来。 为首的骑士一身锃亮的银甲,即便满身尘土,也掩不住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锐气。 “叔父!” 来人离得还有几十步远,一声响亮的呼喊便穿透了风声。 曹文诏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是他的亲侄子,全军上下闻名的小曹将军,曹变蛟。 曹变蛟策马冲到近前,在马背上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随即他借着这股势头,一个漂亮的翻身跃下马背,动作干净利落。 “你怎么来了?” 曹文诏皱着眉,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侄子。 曹变蛟几步冲到跟前,也不答话,一把抓起曹文诏挂在马鞍上的水囊,仰起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痛快!” 他抹了一把嘴,年轻的脸上露出笑容。 “叔父,卢部堂派我和平安哥带着五千骑兵和补给就在后面,平安哥让我率小队先来寻你。这会儿大部估摸着还有八十里地!” 补给到了! 这口气就能接上了! 但曹文诏心头那点火苗只亮了一下,便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摇了摇头。 “来了也没用,这群狗日的马上就要缩进归化城那个龟壳里了,再追下去没多大意义。” “咱们是骑兵,也没带大型火器,攻不了城。” “何况城里人多,咱们这点人手,不够看的。” 曹文诏的兴致又低落下去,疲惫地摆了摆手。 “既然补给到了,那就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吃顿饱饭,好好歇一歇,准备撤吧。” “撤?” 曹变蛟那双明亮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叔父嘴里说出来的。 他几步凑到曹文诏跟前,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开口。 “叔父,撤不得!” “为何?” “卢部堂留了后手!” 曹变蛟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一把塞进曹文诏粗糙的大手里。 “卢部堂说,归化城里,可能有变!” “内应?” 曹文诏手猛地一抖,那封信差点掉在地上。 他霍然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曹变蛟的脸。 “此话当真?这归化城可是土默特人的老巢,哪来的内应?” “反正卢部堂是这么交代的。” 曹变蛟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的狡黠。 “之前那个土默特部的首领,叫什么俄木布的,偷偷派了信使去朔方城。不然您以为卢部堂怎么能那么快给您发求援信?朔方的守城准备又怎么会那么充分?” “现在,那个信使已经被放回去了。” “就看那个叫俄木布的台吉,有没有胆子,有没有本事,把归化城给夺下来了。” 曹文诏再也顾不上说话,粗暴地撕开信封的火漆,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数语。 可就是这几句话,看得曹文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片刻之后,他猛地合上信纸。 那张信纸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被攥成了一个紧实的纸团。 原本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颓丧,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炽烈,疯狂的火焰。 内应! 城里竟然真的有内应! 那这仗,可就完全是另一番说法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自己这两部人马合兵一处,也不过万余骑。归化城里,加上那些即将逃回去的溃兵,守军最少也有两万人。 硬打,是找死。 可若是那个叫俄木布的,真能按卢部堂的算计,在城内举事,夺了城门,将古禄格和杭高的残部死死关在城外…… 那这两万惊弓之鸟,就是案板上的肉! 是前有坚城不得入,后有追兵断死路的绝境之肉! 他曹文诏甚至都不用进城! 只要陈兵城外,给足压力,那个俄木布就没有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至于能不能拿下归化城,就看俄木布自己的本事了。 “哈哈……哈哈哈哈!” 曹文诏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雄浑,狂放,震得周围那些疲惫的战马都甩着头,不安地刨着蹄子。 “这是把饭喂到老子嘴边了啊!”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瘫倒在地的士兵。 那些刚刚还累得半死不活的汉子们,此刻都有些发懵地看着自家主将那近乎癫狂的模样,不知所措。 “都他娘的别睡了!” 曹文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一个水壶,水花四溅,他的吼声炸开,声浪滚滚。 “弟兄们!” “咱们的援军到了!补给也到了!” “就在后面!” 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饱饮鲜血的长刀,刀锋在寒风中闪着寒光,直直指向归化城的方向。 “全军听令!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吃肉!喝糖水!” “两个时辰之后,都给老子爬起来!” 曹文诏的声音越来越大,青筋在他脖颈上暴起,咆哮着吼出了那句话。 “兵临归化城!!!”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酸痛,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声怒吼彻底驱散。 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沸腾。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嗷——!” “杀!杀!杀!” 曹变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叔父那张狂得不可一世的背影,露出了和方才一般无二的,带着狡黠与狂热的笑。 第440章 鼠尾人头悬府衙,土默特部复归家 归化城,理事官衙署。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酒香和脂粉味。 大金驻派归化城的理事官扎尔卡,正把一只粗糙的大手探进怀中汉女的衣襟里。 他是个典型的女真壮汉,满脸横肉,即便是在屋内,那根象征着主子身份的金钱鼠尾辫也油光锃亮。 “砰!” 一声巨响。 两扇雕花的红木门板被人从外面生生踹断,木屑炸裂,裹着外头的寒风卷进了暖阁。 扎尔卡被吓得手一抖,滚烫的马奶酒泼了一裤裆。 “混账东西!” 扎尔卡暴怒,抓起桌上的银酒壶就砸了过去。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不知道老子在……” 话音未落,一只穿着牛皮战靴的脚踏过门槛。 紧接着,是数十柄出鞘的弯刀,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冷意。 俄木布走了进来。 他没戴头盔,脸上沾着点点血斑,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顺眉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扎尔卡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 恐惧很快消散,剩下的是长期养成的傲慢与轻蔑。 “俄木布?” 扎尔卡甚至没站起来,只是往后一靠,重新摆出那副主子的架势。 “谁给你的胆子带兵闯这儿?想造反吗?” “还有……” 扎尔卡指了指地上的酒渍,满脸厌恶。 “跪下,把这儿舔干净。不然明天我就写信给大汗,让你这个顺义王换个人当。” 俄木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扎尔卡,看一只待宰的猪羊。 “你聋了?我让你……” “噌——” 那是刀锋划破空气的尖啸。 俄木布没有任何废话。 身形暴起,手中那柄弯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扎尔卡那句骂人的话还没说完,视线就突然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一具熟悉的无头身体,脖颈处喷出血柱,瞬间染红了那张名贵的虎皮交椅。 “噗通。” 人头落地,滚了两圈,面皮正好对着暖阁的门口,死鱼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份不可一世的傲慢。 两名汉女早已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尖叫声都不敢发出。 俄木布走过去,一脚踩住那颗脑袋。 他弯下腰,抓起那根油腻的辫子,将人头提了起来。 血,顺着断颈滴答滴答地落在地。 “大汗?” 俄木布看着那张死脸,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皇太极那老狗,现在自己都在逃命。” “扎尔卡,借你的人头一用。” “替我去向大明皇帝,叩个头。” 他猛地转身,提着滴血的人头大步走出衙署。 院子里,尸横遍地。 两百多名负责监视土默特的镶白旗精锐,此刻都变成了尸体。 他们的喉咙被割断,胸膛被捅穿,血水混着泥土,汇成了一条暗红的小溪。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刀锋上血珠滴落的轻响。 俄木布踏上台阶,将扎尔卡的人头高高举起。 “看清楚了!” 声音带着兴奋的尖锐。 “这是大金的官!” “脑袋掉了,也就那个碗大个疤!没什么了不起的!” “从今夜起,归化城重新属于我们土默特!” “把这颗狗头,给我挂到南门上去!” 亲卫接过人头,转身狂奔而去。 俄木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心腹。 “传令!” “封锁全城!把四个城门洞子全给我堵死!” “谁敢放一个人进来,老子杀他全家!” 一名千户有些犹豫:“台吉,古禄格和杭高的大军就在后面,若是堵死了门……” 俄木布猛地转头,眼神凶戾如狼。 “大军?” “那是一群丧家犬!” 次日,太阳高悬 库库和屯南三十里。 古禄格趴在马背上。 战马口吐白沫,四蹄打颤,每迈一步都在发抖。 身后,是一条长达十几里的溃兵队伍。 丢盔弃甲,旗帜断折。 很多人连刀都扔了,只为了能跑得快那么一点点。 多次的分兵后,古禄格和杭高身后就剩万余人了。分出去的绕行回城还得一两天。 身后那支明军骑兵是地狱恶鬼,紧咬不放。 “快到了……” 古禄格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视线模糊中,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 归化城! 那是家! 那是这一路上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念想! 那里有厚实的城墙,有热乎的羊肉汤,有成堆的女人,还有活命的希望! “弟兄们!看见了吗!” 古禄格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马鞭嘶吼。 “归化城就在前面!” “进了城,咱们就活了!” “曹文诏那条疯狗进不来!大家加把劲啊!” 原本麻木绝望的溃兵们,听到这声呼喊,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力气。 “回家!” “我要进城!” “我要喝水!” 两万多溃兵发了疯似的抽打战马,争先恐后地向那座救命的城池涌去。 杭高冲在最前面。 距离南门还有一箭之地,他就迫不及待地大喊。 “开门!快开门!” “把吊桥放下来!快啊!” 然而。 没有人回应。 城墙上静得可怕。 没有往日熟悉的巡逻兵,没有飘扬的大金旗帜。 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风中来回晃荡。 杭高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他眯起眼,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留着金钱鼠尾辫的人头。 那张脸虽然惨白,但他太熟悉了。 扎尔卡! “不……不对劲……” “人呢?!守城的人呢?!” 杭高拔出腰刀,歇斯底里地咆哮。 “守军呢?给老子滚出来!” “耽误了大军进城,老子扒了你的皮!” 溃兵此时已经越来越多的涌到了护城河边。 人挤人,马挨马。 咒骂声,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 城墙垛口处,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冷漠的脸拉着强弓硬弩,居高临下,对准了城下这群昔日的同袍。 俄木布一身铁甲,单手扶住垛口。 俯视着脚下那片蠕动的灰暗人潮。脸上毫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正想些什么。 第441章 枭首明志归汉营,铁骑如潮势难平 “俄木布!” 古禄格披头散发,疯了一样挤开人群,冲到吊桥边。 他仰着脖子,眼珠暴突,嗓音凄厉。 “你疯了吗?!那是弓箭!你想干什么?!” “快开门!明军就在后面!你要害死全族吗?!” 俄木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指向身侧那根光秃秃的旗杆。 旗杆顶端,悬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 风一吹,那东西晃荡起来,正面对着城下。 古禄格眯起眼。 那是一颗人头。 那条原本象征着尊贵的金钱鼠尾辫,此刻像是一条死蛇,缠绕在断颈处。 扎尔卡。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浑浊,灰白,直勾勾地盯着古禄格。 “看清了吗?” 俄木布的声音不大。 在这嘈杂的乱军阵前,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扎尔卡死了。” “归化城,没女真人的地儿了。” 这几个字,砸碎了古禄格最后的侥幸。 他身子猛地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你……你投了明?” 古禄格手指颤抖,指着城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是黄金家族的子孙!你竟然给汉人当狗?!” “当狗?” 俄木布笑了。 “与大明互市是土默特部的荣耀时代!而不是现在像你这样给女真人当狗!”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重重磕在青砖垛口上。 火星四溅。 “古禄格!你摸摸自个儿的膝盖!” “这几年,你在建州那帮野人面前,跪得还少吗?” “少废话!” 俄木布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城下那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弟兄们!” “别怪我俄木布心狠!” “想想这几年,咱们替金人卖命,换来了什么?” “冲锋在前的是咱们,送死的是咱们!” “分牛羊的时候,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种日子,老子过够了!” 俄木布手中的刀尖,遥遥指向北方,那是盛京的方向。 “皇太极把咱们当箭矢,射出去就不要了!” “今天,我给你们指条活路。” “但这路,得拿投名状来换!” 城下的溃兵骚动起来。 原本紧紧护在古禄格身边的亲卫,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所谓的忠诚,比擦屁股的草纸还薄。 古禄格慌了。 他感觉到了周围那些目光的变化。 那不是敬畏。 那是贪婪,是算计,是想拿他的脑袋去换城门大开的凶光。 “别听他放屁!” 古禄格拔刀乱舞,歇斯底里。 “他在骗你们!他是想独吞归化城!” “冲进去!杀了这个叛徒!只有进城才能活!” “给我冲!!” 古禄格一夹马腹,带头向吊桥冲去。 只要冲过护城河,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要把门撞开! 俄木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放箭。” 没有任何犹豫。 崩!崩!崩! 城头之上,百弓齐发。 密集的箭雨像飞蝗,带着凄厉的啸音,无情地覆盖了吊桥前的每一寸土地。 不分敌我。 不分亲疏。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声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骑兵甚至来不及惨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战马悲鸣,重重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入冰冷的护城河中。 一支雕翎箭擦着古禄格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大块连着头发的血肉。 “啊!!” 古禄格惨叫一声,滚落马下。 他狼狈地钻进死人堆里,抓过一具尚温的尸体挡在身前,浑身都在发抖。 “射!给我狠狠地射!” 俄木布站在城头,面若寒霜,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谁敢靠近护城河一步,杀无赦!” 这一轮箭雨,彻底射崩了溃兵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前有箭雨封门。 后有追兵将至。 这是一条绝路。 “我不打了!我投降!”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让我进去!我老婆孩子都在城里啊!” “台吉!我是你二舅姥爷家的巴图啊!别射了!”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乐章。 俄木布听着这些声音,抓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但他不能软。 一旦开了门,这万余溃兵涌入,局势瞬间就会失控。 到时候,别说纳投名状。 他俄木布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就在这时。 城南的地平线上。 大地开始震颤。 咚!咚!咚! 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声音。 古禄格从尸体堆里探出头,惊恐地向后望去。 原本灰蒙蒙的地平线上。 大明龙旗,破土而出。 紧随其后,那个斗大的“曹”字,红得刺眼。 身穿大明鸳鸯战袄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了地平线。 没有呐喊。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那股子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杀气。 曹文诏一马当先。 他手里提着枪,脸上的血污被寒风风干,结成了黑褐色的硬壳。 看到那紧闭的城门,和堵在护城河边进退维谷的溃兵。 曹文诏咧开嘴。 露出满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缓缓举起长枪。 枪尖指天。 身后的六千骑兵,同时压低了马身。 一股无形的压力,立刻笼罩了整个战场。 “给老子……” 曹文诏胸腔共鸣,吼声如雷。 “杀!!!” 六千山西铁骑,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古禄格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落。 他看着那像山崩海啸般压来的红色浪潮。 又回头看了看那面无表情、如同铁铸一般的归化城墙。 天地之大。 竟无他容身之处。 “完了。” 古禄格嘴唇哆嗦着,吐出最后两个字。 城头上,俄木布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 明军,把皇太极打得狼狈北逃的明军。 “快!” 俄木布猛地转身,声音急促。 “挂白旗!!” “把咱们所有的白布都挂出去!” “喊话!告诉曹将军,咱们降了!!” 他抓着垛口的手都在颤抖。他必须保住下面的溃兵,他才有实力当这个土默特部的首领。才能有和大明谈的资本! 第442章 慑敌不战兵无伤,计定胡众安边疆 城下。 随着第一面白旗在城头升起。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土默特骑兵,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我!” 没等曹文诏冲到近前。 几名眼疾手快的土默特千户,已经一拥而上,将古禄格和杭高死死按在泥地里。 五花大绑。 俄木布长出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但他没有下令开门。 现在开门,就是找死。 “传令全军,原地待命!” 风刮得更紧了。 归化城南的荒原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 一面是大明那染满硝烟与尘土的赤色龙旗,旗下是六千名如狼似虎,却也疲惫至极的山西铁骑。 另一面,是黑压压一片,连绵数里,望不到头的土默特溃兵。 人挨着人,马挤着马。 城头那面白旗挂着,像一块扎眼的补丁。 曹文诏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一股浓重的白雾喷在寒铁马甲上,瞬间化作细密的水珠。 他没动。 身后的六千弟兄也没动。 只有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隔着百步远的距离,压在对面那万余名降卒的头顶上。 局面很怪。 古禄格和杭高被五花大绑,扔在泥地里,像是两只待宰的瘟鸡。 可剩下的土默特兵太多了。 足足一万多人。 他们手里虽扔了长刀,腰间却还挂着短匕,马鞍旁还挂着角弓。 这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狼。 只要风吹草动,只要让他们看出身前这支明军早已是强弩之末,这群狼随时可能反扑,变成一群不死不休的疯狗。 “叔父。” 曹变蛟策马凑近半个身位,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警惕。 他压低嗓门。 “这帮鞑子若是炸了营,咱们这点人手,怕是镇不住。” 是啊,对方现在是毫无斗志,但一个处理不好,有人鼓动炸营,自己这六千疲兵就要交代在这。 曹文诏没回头。 他的视线盯着前方那片蠕动的人潮。 若是此时派兵上去收缴兵器,势必要分散阵型。 六千人散入一万多人的阵中,那是把肉送进绞肉机。 可若是不管…… “城里那个叫俄木布的,也是个属王八的。” 曹文诏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目光越过人群,盯在那紧闭的城门和高耸的吊桥上。 城头上,人影绰绰。 那是俄木布的私兵,弓已上弦,刀已出鞘,对着下面这群昔日的族人,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不开门。 也不放箭。 就这么干看着。 这老小子在赌。 赌他曹文诏能震住场子,也赌这群溃兵不敢异动。 “想拿老子当枪使?” 曹文诏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他笑了。 那只戴着铁网甲的大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传令。” 曹文诏的声音不高。 “让图尔哈带几个嗓门大的蒙古弟兄过来。” 图尔哈是曹文诏手下的蒙古千户。 曹变蛟一怔:“叔父?” “让他们喊话!” 曹文诏猛地转头,满是血丝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噬人的狠劲。 十几名嗓门粗大的大明蒙古骑兵策马冲出本阵。 他们没敢靠太近,停在了一箭之地外。 这十几人扯着嗓子,用蒙古话,朝着对面那片混乱的人潮怒吼。 “大明山西总督令!!”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响起,被北风卷着,钻进每一个土默特溃兵的耳朵里。 那片原本还在低声骚动、互相推搡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无数张惊恐、麻木、茫然的面孔抬了起来,看向这边。 “全军下马!!” 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金属般的撕裂感。 “弃马!蹲下!!” “将武器丢到十步之外的空地上!将马匹驱散!双手抱头!!” “敢立在马背上者,射杀!!” “敢手持兵刃者,射杀!!” 命令简单,粗暴。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迟疑。 对于骑兵而言,战马就是腿,就是命。 下了马,蹲在地上,那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羊羔。 “各部千户、百户!” 大明骑兵的吼声再次传来,这次却带上了一丝诱惑。 “约束本部降卒,最先完成者,赏银千两!记首功!”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中,开始有人翻身下马。 一个,两个……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 哐当!当啷! 兵器被扔在地上的撞击声,战马被主人强行驱赶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片寒冷的荒原上奏响了一曲凄凉的降调。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 那一万多名曾在大金旗下耀武扬威的草原骑兵,尽数矮了半截。 他们蹲在冰冷的冻土上,双手抱着那颗随时可能搬家的脑袋,瑟瑟发抖。 失去了战马的高度,那股子聚众而生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待宰的寂静。 曹文诏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 成了。 只要离了马,蹲在地上,这帮人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一时半会儿也聚不起冲锋的势头。 “让那些得了赏的千户过来,控制住军官,丢了马的鞑子就翻不起浪了。”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缰绳。 接下来,该轮到那位躲在城里的“主人”了。 “变蛟。” 曹文诏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 “你看那城头上,俄木布在想什么?” 曹变蛟眯着眼,盯着城楼正中央那杆并没有升起的苏勒德战旗,冷哼一声。 “他在怕。” “怕咱们是假途灭虢,连他也一起吞了。” “也怕这群降兵诈降,开城门后反咬一口。” “这老小子,想坐山观虎斗,等咱们把局面收拾干净了,他再出来捡现成。” “没那个道理。” 曹文诏粗犷的笑容里,全是算计。 “咱们把肉喂到他嘴边了,他还想让咱们帮他嚼碎了不成?” “驾!” 曹文诏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辽东大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竟硬生生压榨出最后几分力气,奋蹄冲出。 第443章 靖虏单骑逼城关,台吉俯首献诚降 他带着曹变蛟,以及百名最悍勇的亲卫向着归化城门而去。 “若有异动,杀无赦!” 身后大军散开,手举着弓,十几名土默特部千户站在最前方,约束着自己的部众。 曹文诏策马穿过那片蹲在地上的降兵。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在那些抱着头的土默特士兵脸上。 没人敢抬头。 没人敢动。 曹文诏带队一直冲到了护城河边。 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距离城墙,不过三十步。 这个距离,城头上一支带毒的冷箭,就能要了他的命。 但他不怕。 或者说,对方敢对他动手,他相信陛下明天就能夷了这归化城! 他甚至连脸上的面甲都懒得拉下来,任由那张满是胡茬与干涸血污的脸,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他就这么仰着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城楼垛口处那个穿着铁甲的身影。 俄木布。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火花,只有算计。 城头上,俄木布的手紧紧抓着垛口的青砖。 他看着城下那个单人独骑,连亲卫都隔着十几步远的明将。 太狂了。 狂得不讲道理。 真的就凭几句话,把一万多头草原饿狼,给暂时控制住了。 这就是大明的边军主将吗? 他原本的算盘,是等明军与溃兵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坐收渔利。 可现在明军已经暂时掌控了降军。 现在摆在他俄木布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开门,摇着尾巴,当大明的一条狗。 要么关门,等着大明对他的言而无信降下雷霆之怒。 “俄木布台吉!” 城下,曹文诏开口了。 “你这大门紧闭,吊桥高悬,是在等本督亲自上前敲门吗?!” 曹文诏手中那杆长枪,枪尖原本指天,此刻猛地向下一压! 枪锋遥遥指向身后。 “大明,帮你清理了门户。” “帮你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紧紧按在了泥地里。” “怎么着?” 曹文诏策马,在护城河边缓缓踱步。 战马的铁蹄踩在硬地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 “我大明不远千里,给你土默特部送来这么一份泼天大礼。” “你这个当主人的……” 曹文诏的音调突然拔高,吼得俄木布一惊。 “就连一碗热马奶酒都舍不得?” “还是说……” “你俄木布,连露个面的胆子都没有?!” 俄木布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在问话。 这是在逼宫。 更是在当着万军之面,抽他俄木布的脸! 如果他再不回应,那就不是失礼,而是坐实了敌意。 在这种时候,对大明表露敌意,就是自寻死路。 俄木布的目光扫过城下那片蹲在地上的降兵。 虽然蹲着,但那毕竟是一万多条草原汉子。 一旦开了城门,万一有人暴起发难…… “台吉……”身旁的千户声音都在发颤,显然是被城下那股狂妄的气焰给吓破了胆,“咱们……怎么办?” 俄木布没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开门,是险棋。 不开门,是死棋。 曹文诏敢带着百人就压到城下,自己若是连开门的胆子都没有,还谈什么做这草原上的新狼王? 下面那群降兵里,多的是想取而代之的人! 想到这里,俄木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自嘲。 既然已经杀了扎尔卡,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又何必在这最后一步上,畏首畏尾! “靖虏侯说笑了!” 俄木布竟然还知道曹文诏的爵位,他猛地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垛口。 用一口极为洪亮的官话高声回应。俺答汗的后裔,显然有很高的汉文化修养。 “大明王师天降,助我土默特铲除奸佞,俄木布感激涕零!” “只是城下狼子野心之辈甚众,我不得不防!” 俄木布的声音顿了顿。 他看见城下的曹文诏勒住了马,那双虎目中,兴致盎然,在欣赏他的表演。 俄木布知道,光说漂亮话,屁用没有。 得来真的。 他猛地转身举起一杆准备好的杏黄大纛,旗面上赫然绣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麒麟,这正是大明册封顺义王时赐下的王旗。 旗帜迎风展开,刺绣的麒麟纹透出威严。 “传我号令!” 俄木布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落桥!” “开城门!!” 吱呀——吱呀—— 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响起,粗大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沉重的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尘烟。 紧接着,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在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滑开。 城下蹲着的降兵中,无数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 是求生的渴望,也是蠢蠢欲动的不安。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刻。 哒、哒、哒。 一阵清脆而孤傲的马蹄声,从城门洞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一人。 一骑。 俄木布没戴头盔,发髻散乱,身上那件铁甲还沾着扎尔卡凝固的黑血。 他策马而出。 孤身一人,走上了吊桥。 身后是空荡荡的城门,身前是杀气腾腾的大明铁骑,两侧是虎视眈眈的万余降卒。 他就这么走了出来。 一直走到吊桥正中,距离曹文诏不过十步之遥。 风,在这一刻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这两个男人的对峙。 俄木布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向前两步,在距离曹文诏的马头三步远处,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与试探,只剩下臣服和赌徒押上一切的狂热。 “大明麾下,土默特部俄木布。” “恭迎曹总督,恭迎天兵入城!” 曹文诏看着跪在马前的这个蒙古汉子。 看着他身后那洞开的城门,和城头飘扬的麒麟旗。 嘴角那抹狞笑,终于化作了一声响彻云霄,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好!” 曹文诏手中长枪猛地向下一顿,枪杆重重撞击在马镫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第444章 荒原谈判威势张,城主屈膝拱南疆 曹文诏的笑声在荒原上空回荡,而后渐渐平息。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并未因俄木布的跪拜而生出半分暖意,反而愈发冷冽。 高踞马上,那道俯视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头刚刚亮出肚皮的野狼,评估着它是否真的驯服。 俄木布依旧保持着抱拳过顶的姿势。 他能感觉到曹文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后颈上。 长时间的沉默。 “曹总督。” 俄木布终于无法忍受,稍微抬高了音量,试图打破僵持。 “归化城已开,美酒肥羊备下多时,还请总督大人移步城内官署歇息,也好让末将一尽地主之谊。” “进城?” 曹文诏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甲胄叶片便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噪音。 “俄木布台吉,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话语竟是毫不客气的挑明。 俄木布诧异的抬头。 “总督何出此言?末将一片赤诚……” “赤诚?” 曹文诏打断了他,手中的长枪抬起,遥遥指向身后那片黑压压蹲伏着的降卒。 “那一万多张嘴还饿着。” “他们手里虽没了刀,心里的火,未必就灭了。” “本督若是前脚进了你的城,后脚这帮人炸了营,我这六千弟兄,岂不是要在你的地盘上,被人包了饺子?” 俄木布的脸色变了。 他确实存了一些小心思。 让明军主帅进城,自己便能倚仗城防之利,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为自己多争取一点主动。 这个看似粗豪勇武的大明总督,心思竟如此缜密! “是末将思虑不周!” 俄木布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刻低头认错。 “既如此,这些溃兵,便由末将派人出城收拢整编。” 他堆出讨好的笑,作势就要站起。 “毕竟都是我土默特部的旧部,只要给了吃喝,安抚几句,定能让他们老实听话。” 曹文诏吐出两个字。 “且慢。” 让俄木布刚刚抬起的身体僵住。 “整编,可以。” “带走,不行。” 俄木布的姿势有些狼狈。 “总督……这是何意?” 曹文诏策马,向前两步。 战马逼近俄木布,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汗臭与马骚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万多人,几天前,在攻我大明的朔方城。” “一炷香前,想杀你俄木布。” 曹文诏的声音压得很低,毫不掩饰地戏谑。 “现在,他们降了。” “可若是让你把他们带进城,关起门来,又起了别的什么心思……俄木布台吉,你说呢?” 俄木布不再心存侥幸。 他想收编这些残部,将其纳为己用,作为日后与大明讨价还价的筹码。 这个念头,被曹文诏看得一清二楚。 “那……总督意下如何?” 俄木布咬着后槽牙问道。 曹文诏没有立刻回答。 “俄木布台吉,地上凉,起来说话。” 俄木布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曹文诏这才抬手,指了指他脚下的土地,就在吊桥之外,城门之前。 “就在这儿。” “想整编,想安抚,让你的人出城来办。” “没有本督的将令,所有人都不许进城。” 一根青筋在俄木布的额角剧烈地搏动。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在剥夺他身为城主的根本权力! 他嘴唇翕动,抗议的话就在喉头翻滚,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外面那些气势正盛的大明骑兵时,那股火气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草原人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谨遵总督号令。” 俄木布垂下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颓唐。 风,更大了。 曹文诏依旧稳坐马上,没有丝毫下马的意思。 他就这么让俄木布站着,耗着。 既不进城,也不谈条件。 这种悬而未决的压迫,才是最折磨人的。 “曹总督……” 俄木布终究是熬不住了,再次试探着开口。 “末将已斩杀金使,献上城池,这份诚意,天地可鉴。不知大明……” “天地可鉴?” 曹文诏嗤笑一声。 “扎尔卡的人头,不假。” “可这草原上的风,说变就变。” “今天你能杀女真的监军,明天若是皇太极的大军压过来,或是许你更大的好处,谁能担保,你不会提着我曹某的人头,再去邀功?” 这番诛心之言,让俄木布脸色惨白如纸。 “末将不敢!末将对大明忠心耿耿……” “行了。” 曹文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空口白话,本督听得太多了。” “想在我大明这儿讨到食吃,光靠几颗人头,还不够分量。” 俄木布吸了口气。 “请总督明示。” 俄木布再次单膝跪地。 “末将该如何做,才能证明这份忠诚?” 曹文诏身体前倾,手肘撑在马鞍前桥上,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 “大明调拨三千精锐,入驻归化。” 俄木布猛然抬头,失声惊呼。 “驻城?!” 这三千明军一进来,和之前女真人派来的监军,有何区别?! “怎么?” 曹文诏眉锋一扬,杀气毕露。 “台吉不愿意?”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又带上了几分“体恤”。 “这是为了保护台吉你的安全。万一那些降兵哗变,或者建州女真打来报复,凭你手里那点人,挡得住吗?” 俄木布张了张嘴,只觉得满口苦涩。 这哪里是保护。 这是监视!是分权! 俄木布的喉结滚动,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末将……谢大明恩典。” 曹文诏满意地点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归化城南门,自今日起,交由这三千大明驻军全权把守。” 南门是归化城的咽喉,是通往大明最快的通道。 交出南门,等于把自家大门的钥匙,亲手奉上。 俄木布的视线瞥向不远处,古禄格和杭高那两个被绑成粽子、扔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既然引狼入室,就要做好准备。 跪着当大明的狗,总比被女真人架空、清算要好。 “末将……领命。” 曹文诏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爽快。” “这第三嘛,就更简单了。” 他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群黑压压的降兵。 “那一万多号人里,我看有不少好苗子。” “大明要从中,挑两千个最壮实、骑术最好的,编入我大明驻军。” 第445章 卢督师智断敌军路,河谷设伏待东归 这个要求是一柄双刃剑,掌控的不好,大明驻军里容易处处漏风。 可若是掌控的好,同化的好。这归化城或者说土默特部的人心可就处处漏风了。 毕竟相比之下,大明将士的待遇绝对比草原部落将士的待遇要好上不少。 这是在抽土默特部的血! 大明不但要驻军,要占城门,还要抽走他的精锐! 俄木布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然抬头! “曹总督!这可是我土默特部的根基!” “您若是抽走了,我将来拿什么替大明镇守这片草原?!” “守?” 曹文诏冷哼。 “就凭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不是我大明铁骑及时杀到,你的城门,早被古禄格那两个废物冲破了!” “编入我大明军中,成为大明将士,那是他们的福分!” 说到这里,曹文诏的身子又压低了些,声音变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况且,我这是在帮你。” “我帮你挑走了那些最能打、最不服管的刺头,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你才好管,你的位置,才能坐得稳,不是吗?” 俄木布愣住了。 曹文诏似乎有些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至于这两个叛逆。” 曹文诏马鞭一甩,指向古禄格和杭高。 “本督要带回大明,献俘阙下。” “这是献给陛下的贺礼,也是杀鸡儆猴,给天下人看的榜样。” “背叛大明者,虽远必诛!” 说完,曹文诏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态。 “这三条,你若都应了。” “那么具体的封赏、互市的细节,乃至粮草物资的援助,你再派队使臣,去大明慢慢谈。” “如何?” 俄木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洞开的城门。 他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土默特部的脊梁,就彻底断了。 但不点头…… 曹文诏冰冷的目光,和他手中那杆还未擦拭血迹的长枪,就是答案。 许久,风中传来一个字。 “好……” “末将……全都依总督所言。” “哈哈哈哈!” 曹文诏再次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 “俄木布,你这条路,走宽了!” 他猛地大手一挥。 “曹变蛟!” “末将在!” “带人去挑兵!给本督挑最好的!最壮的!” “挑完之后,再领三千大明将士,即刻接管南门!有敢阻拦者,杀无赦!” “是!” 曹变蛟兴奋地大吼一声,拨马而去。 让他驻守归化,虽有风险,可这更是泼天的功劳! 远处,大明朔方城的后续援军,渐渐露出黑点。 宁北城东北二百余里处,卢象升勒马。 胯下“五明骥”喷出一团白雾,不安地刨着冻土。 他抬手。 身后绵延数里的铁流瞬间静止。 这是一处背风坡,积雪没过了马蹄。 正北方,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骑士背插翎羽,是大军斥候。 “吁!” 马未停稳,人已滚落。 斥候单膝跪地: “报督师!” “喀喇沁两翼分了。黑山头一带,他们分道了。” 卢象升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上的铁护条。 “细说。” 斥候吞了口唾沫: “中翼衮楚克色棱,带七八千人往正北跑了。” “左翼格埒勒,带八九千人,折向东面。” “看路径,是去大凌河支流河谷,那里背风向阳,应该是他们的老巢。” 卢象升从革囊中抽出舆图。 手指在大凌河支流处重重一点。 “东归。” “格埒勒以为皇太极把我们引开,他就能回家抱老婆热炕头了。” 尤世威策马靠前,黑红的脸上全是狰狞: “督师,他这是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咱们啊。” 高尔图门也凑上来,眼珠子发红: “那地方我熟,两面环山。咱们人多,往那一围,就是关门打狗。” 尤世威却挠了挠头盔,有些不甘地看向北方: “那衮楚克色棱那老狐狸呢?就这么放跑了?” 高尔图门立刻请缨: “督师!给我六千察哈尔兄弟,我去追!保证提头来见!” 卢象升合上舆图,随手塞回。 动作慢条斯理。 “不急。” 他看向北方苍茫的天际。 “饭要一口一口吃。” “分兵去追,进了林子战马施展不开,容易被反咬一口。” “传令。” 卢象升声音听不出丝毫杀气。 “斥候咬死衮楚克色棱。” “剩下的……” 他猛地转头,视线投向东方积雪下的河谷。 “全军转向,目标大凌河河谷。” “先吃肉。” “格埒勒既然回了家,正好连锅端!” 尤世威大喜,马鞭在空中抽出脆响。 “弟兄们!吃肉!” “全军听令!人衔枚,马裹蹄!除了喘气,谁也不许弄出半点动静!” 大军无声转向。 马蹄被布包裹,踩在地上,只有沉闷的沙沙声。 大凌河支流河谷。 两侧山峦挡住了凛冽北风。 格埒勒的营地扎在河湾处,炊烟袅袅,满是烤肉和马粪混合的膻味。 喀喇沁士兵卸下了紧绷的那根弦。 皮甲被随意丢在帐篷角落,弯刀扔在地上。 有人抱着酒囊狂饮,有人围着篝火撕扯半生不熟的羊腿。 最大的金顶大帐内。 格埒勒斜倚虎皮榻,把玩着皇太极赏的盘龙玉佩。 “台吉。” 一名千户掀帘而入,满脸油光。 “都安顿好了。虽没抢到南朝的东西,但只要大金的补给一到,这冬也不难过。” 格埒勒端起银碗,灌了一大口马奶酒。 舒坦~ “传令,今晚杀羊,让崽子们敞开吃!这一路,憋屈坏了。” “是!” 千户领命而去。 格埒勒打了个酒嗝,醉眼迷离。 心里盘算着,熬过冬天,明年开春草长莺飞,又是一条好汉。 又想着要不要派几个使者去找大明接触一下,感觉女真人快靠不住了。 夜深。 云层压低,草原的初雪落下了。 天地白茫茫一片。 营地的喧闹声歇了。 除了几堆余烬,大部分毡帐陷入沉睡。 哨兵抱着长矛,缩在背风处,脑袋一点一点。 这种鬼天气,狼都不出窝。 河谷东侧山脊。 黑暗中,无数黑影伫立如铁铸雕塑。 雪落在铁盔上。 卢象升趴在岩石后。 散落的兵器。 睡觉的哨兵。 毫无防备的羊群。 “督师。” 尤世威趴在旁边,嘴里嚼着根枯草,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不住的亢奋。 “这帮孙子睡死了。” 第446章 夜雪突袭河谷乱,铁骑如潮破敌营 卢象升握紧了手中的偃月长刀。 刀柄冰凉。 “动手。” “高尔图门。” “在。” 身后黑暗中,高尔图门只露出一双眼睛。 “带你的人,封住河谷两口。” “是!” 高尔图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形没入风雪。 “尤世威。” “在。” “蓟镇六千精骑,西坡冲阵,直插中军。” “记住了,别缠斗,先惊马!” “得令!” 尤世威翻身上马。 卢象升站起身。 身后,天雄军铁骑齐刷刷亮出兵刃。 寒光映雪。 营地内。 格埒勒正在做梦。 梦里他在北京城骑马游街,两旁全是跪地求饶的明朝大官。 突然。 地面抖了一下。 咚。 接着是第二下。 咚。 这种震动顺着地皮传导到虎皮榻上,耳边传来擂鼓般的声响。 格埒勒猛地惊醒。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屎。 “地牛翻身了?” 没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声撕裂夜空的惨叫。 “敌袭——!!” 声音凄厉,却在下一瞬被淹没。 轰隆隆! 那不是雷声。 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叩击大地的声响。 格埒勒慌乱套上甲胄冲出大帐。 无数火把骤然亮起。 向着这片毫无防备的河谷倾泻。 雪夜被点燃。 火光将整个河谷映亮。 马蹄轰鸣,不再是远方的闷雷,而是敲在每个人头顶的鼓点。 卢象升一马当先。 胯下神驹五明骥踏在积雪的河滩上,四蹄翻飞,如履平地。 那柄厚重的偃月刀在他手中,竟显的有些轻巧。 “破!” 一声暴喝。 长刀带着战马的全部冲击力,狠狠斩在喀喇沁营地外围那圈简陋的木栅栏上。 咔嚓! 栅栏连同后面两个惊恐万分的哨兵,瞬间被击飞出去。 卢象升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战马长驱直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营地正中那顶最显赫的金顶大帐。 那是格埒勒的寝帐。 也是这支草原部落的心脏。 “敌袭——!!” “明军!是明军杀进来了!!” 凄厉的蒙语嘶吼此起彼伏,但瞬间就被更大的混乱所吞没。 炸营了。 整个营地彻底陷入了崩溃。 无数喀喇沁战士衣衫不整地从睡梦中惊醒,有人甚至连裤子都没穿利索,抓起弯刀冲出帐篷,甚至自相残杀。 尤世威率领蓟镇精骑从西坡凿穿而入。 他放弃了长兵,拎着一把厚背砍山刀,状若疯魔,见人就砍。 “挡老子者死!” 一名喀喇沁千户红着眼,骑着一匹光背马就想上来拼命。 尤世威嘴角咧开,神情残忍,不闪不避,反而猛夹马腹,狠狠对撞过去。 砰! 骨头碎成渣的闷响声让人头皮发麻。 那名千户连人带马,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出数丈,身体还在半空,就被后续跟上的铁骑踩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金顶大帐内。 格埒勒刚刚套上甲胄,腰带还没来得及系紧,帐外的惨叫声已经近在咫尺。 “亲卫!我的亲卫呢!” 格埒勒拔出弯刀,可持刀的手却发抖起来。 哗啦! 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一把长刀从外面猛地挑开。 寒风裹挟着血腥气疯狂倒灌。 卢象升在马上,他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帐外的火光,在帐内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没有一句废话。 卢象升手腕一翻。 偃月刀的刀背,带着破风的呼啸,重重拍在格埒勒的肩膀上。 咔嚓! 格埒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半边身子瞬间垮塌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手里的弯刀也当啷一声飞出老远。 “绑了。” 卢象升收刀回鞘,拨转马头。 “传令全军。” “降者,不杀。” 战斗结束得跟预想中的一样迅速。 不过半个时辰,喧嚣的河谷便慢慢安静下来。 只剩下受伤战马的悲鸣,以及大明军官整肃队列的呵斥声。 河谷里的雪,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血的红,灰的黑,泥的黄,混杂成一片斑驳。 尤世威策马溜达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刚从篝火上顺来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督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将啃光的骨头随手扔进雪地,抹了把油嘴。 “这帮鞑子也太不禁打了,老子连汗都没出透!” 卢象升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身旁插着那柄依旧散发着煞气的偃月刀。 “跑了多少?” 卢象升理了理甲胄问道。 “没跑掉几个。” 尤世威嘿嘿一笑,朝北面山口一指。 “高尔图门那小子倒是熟悉地形,各个口子堵得很死,大部分都在谷里了。” “不过,还是有几股小鱼顺着林子溜了,撑死几百号人。” 尤世威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要不要派人追死他们?” “不必。” 卢象升对逃掉的那些不感兴趣。 “放几只羊回去报信,不是坏事。” “总得让草原上那些首鼠两端的家伙,亲耳听听这哭声,才能真正知道什么叫害怕。” 而后继续问道:“清点得如何了?” 尤世威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染的纸条,借着火光念道: “喀喇沁左翼,还能喘气的青壮,拢共六千出头,死了两千多。” “剩下的老弱妇孺,加起来怕是有近三万人。” “牛羊马匹……还没清点出来,绝对不少!” 尤世威的眼睛里闪烁着收获战利品的光芒。 “直接掏到老窝是爽哈!” 卢象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意,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 “传令。” “全军休整,宰杀牛羊,让弟兄们放开了肚皮吃!” “这一路冰天雪地急行军,都辛苦了!” 尤世威狂喜。 “得令!” “督师敞亮!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卢象升叫住他。 “把所有战马,分派重兵,集中看管。” “马,就是他们的腿。” “没了腿,这两三万人就是圈里的羊,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另外,把高尔图门叫来。” 片刻之后。 高尔图门一路小跑着冲进了中军大帐。 他浑身浴血,脸上挂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末将高尔图门,参见卢督师!”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腰杆挺得笔直。 “坐。” 卢象升指了指一旁的马扎。 第447章 信义为先抚外藩,长治久安布棋盘 高尔图门拘谨地坐了半个屁股。 “打得不错。”卢象升夸了一句。 “全赖督师运筹帷幄,天兵神威!”高尔图门立刻奉上马屁。 卢象升笑了笑,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撩开了帘子。 外面,黑压压的俘虏如同牲口一般被驱赶在一起,蹲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妇人的哭泣,孩子的啼哭,汇成一片悲惨的声浪。 “高尔图门。” “末将在。” “你看这些人。”卢象升的下巴朝着那片人头点了点。 高尔图门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回答:“败军之众,任凭督师处置。” 卢象升转过身,眼神一厉。 “福王殿下和顺义王有过约定,联合作战,俘虏尽归你察哈尔部,财货归大明。” 高尔图门呼吸一滞。 这可是近三万的人口。 他强压着狂跳的心,姿态放得极低:“督师好记性。不过出发前顺义王交代了,一切缴获,全凭天朝上国处置,我部不敢有非分之想。” “给你了。” 卢象升直接了当。 高尔图门狂喜,嘴角都压不住了。 “督师大恩!察哈尔部没齿难忘!大汗若是知晓,定会……” “行了。” 卢象升摆手打断了他的效忠。 “人,可以给你。” “但有两条规矩。” 高尔图门立刻挺直腰板:“督师请讲!别说两条,就是两百条,末将也遵从!” 卢象升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些人,你来整编。但若是出了任何乱子,或者你弹压不住,跑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唯你是问。” “末将……遵命!”高尔图门收起压不住的嘴角。 “第二。” 卢象升竖起第二根手指。 “把这里面所有的工匠,铁匠、皮匠、木匠,全部挑出来,朔宁两城需要这些人才。” “剩下的牛羊,你带走一部分充作你部返回的军粮。替大明效力,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本督也会上疏朝廷,为察哈尔部请功。” 高尔图门长长地松了口气。 “末将领命!谢督师!” 高尔图门重重锤了一下胸口,随后急匆匆地出去整编俘虏了。 尤世威终于忍不住。 “督师,这可是几万人口啊!咱们朔方和宁北两城正缺人手,就这么……送人了?” 卢象升重新坐下,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偃月刀的刀身。 “尤总兵,不能只看眼前。” 他吹了吹刀身上一个看不见的灰尘。 “其一,有约在先,乃是信义。其二,这些人到了察哈尔部,比在我们手里用处更大。”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望向外面那片苍茫的草原。 “朔方和宁北,是我们打进草原的两颗钉子。” “我们有互市,有粮食,有布匹,有铁锅盐巴。只要我们自己够强,够富,这草原上的牧民,早晚会自己赶着牛羊来投奔,哭着喊着求我们收留。” 卢象升解释自己心中所想。 “被我们打服抓来的,是仇人,心里永远有根刺。” “可那些活不下去,主动跑来求一口饭吃的,才是真正的顺民。” “至于察哈尔部……” 卢象升将擦刀布扔在案上。 “给他们吃点甜头,吃饱了,才有力气替我们看好这草原的北大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 “更何况,林丹汗吞了喀喇沁的人口和牛羊,草原各部更忌惮提防的不是大明,而是世仇察哈尔部。” “让草原上狗咬狗,互相提防,互相消耗,我们大明,才能在这草原上,坐得更稳。” 一番话解释的很透彻。 尤世威体会到了大国阳谋的味道! 帐外,高尔图门正挥着马鞭,分编各队。 喀喇沁人的牛羊换了主人,女人和孩子被粗暴地并入新的队伍。 风雪停歇。 向北追击喀喇沁中翼的路途太过遥远,大雪也已经降了下来。 卢象升当机立断,次日清晨便下令班师。 大军如一条满载而归的巨龙,裹挟着成群的牛羊与物资,浩浩荡荡地折返朔方城。 然而,这股凯旋的喜气,在踏入城门后没多久,就彻底变了味。 朔方城校场,鼎沸的喧嚣声。 两拨人马正像斗红了眼的公鸡,凶狠地对峙着。 左边,是身穿鸳鸯战袄的天雄军士卒,人人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右边,是这几个月刚归附、换上新衣甲的蒙古骑兵,手掌紧按着刀柄,眼睛里像是在往外喷火。 不远处的墙根下,一帮原大同卫的边军正抱着手臂,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那眼神,分明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放你娘的屁!” 一名天雄军总旗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手指几乎要戳进对面蒙古汉子的鼻孔里。 “那个鞑子百户,是老子用鸟铳一枪轰下马的!他的脑袋,自然归老子!” “胡说!” 对面的蒙古十夫长用生硬的汉话顶了回去,气势上毫不示弱。 “马是我射倒的!人也是我补刀砍死的!脑袋现在在我手里,功劳就是我的!” “你那是抢功!无耻!” “你才无耻!你们汉人最是狡诈!” 推搡在一瞬间就升级成了拳脚。 谁也看不清是谁先动的手,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沉重声音。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场面彻底失控。 几十号人瞬间扭打成一团,尘土飞扬,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叫骂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都住手!!” 一声暴喝,炸雷般在校场上空滚过,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陈延祚冲入混乱的人群,踹飞一个,又推开另一个。 身后十几名亲卫加入其中,迅速的把两拨人分开。 校场上,渐渐安静。 陈延祚瞪了一眼在一旁看热闹的千户方强。 刚才还打得头破血流的两拨人,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恰时,昨日回城来朔方城巡视的卢象升听到这边的喧闹,带队过来,翻身下马。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一步步踩着脚下吱嘎作响的积雪,走到了那个天雄军总旗的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刮得那总旗脸皮一阵阵刺痛。 “老邢,你也算是个老兵了。” 卢象升的声音很轻,那名叫老邢天雄军老兵却听得背后发凉。 “在战场上,背后若有冷箭射来,你还得指望这帮蒙古兄弟替你挡。” “现在倒好。” “为了一个死人脑袋,就对自己人挥拳头?” 第448章 校场争执因首级,督师革弊奏新规 那总旗“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督师,是他……” “闭嘴!” 卢象一甩头,视线猛地钉向那个蒙古十夫长。 “还有你。” “既然穿上了这身军甲,既然吃了一口锅里的饭,你们就是袍泽!” “袍泽是什么?” “是能让你把后背交出去,把命托付给对方的人!” 卢象升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看热闹的大同卫兵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些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忙不迭地站直了身体。 “看来,是这一仗打得太顺,让你们所有人都忘了规矩。” 卢象升胸膛起伏了一下,猛地挥手。 “传令!” “所有参与斗殴者,每人二十军棍!” “在旁围观没有劝阻的,加操练两个时辰!” “现在,立刻,马上!” “是!” 亲卫营二话不说,将几十号人按翻在地。 啪! 啪! 啪! 沉闷厚重的板子声响彻校场,伴随着一声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围观的那些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由陈延祚带队去操练了。 打完了。 几十条汉子趴在雪地上,屁股上血肉模糊,疼得龇牙咧嘴。 卢象升看着他们。 “打疼了吗?” 无人应声。 “疼就对了。” “疼,才能让你们长记性。” 卢象升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廷麟。 “伯祥。” “属下在。” “这次出征带回来的牛羊,杀一部分,再从库房里拨出最好的酒。为前些天朔方城的大胜庆功!” 卢象升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两拨人。 “把这些挨了打的,全都给老子编在一桌。” “让他们互相给对方上药,然后坐在一起吃肉,一起喝酒!” “谁要是药上的不好,或者谁还敢给老子摆脸色……” 卢象升发出一声冷哼。 “那就接着打,打到他们能抱在一起哭,亲如兄弟为止!” 众人连忙道谢: “谢……谢督师!” 是夜,一场欢乐的庆功宴结束。 朔方城府衙,灯火通明。 外头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巡夜梆子声在寒风中断续传来。 杨廷麟将一盏滚烫的热茶放在案头,看着正对烛火出神的卢象升。 “建斗,今日辛亏处理及时,不然恐怕那些蒙古士兵会心生嫌隙。” 杨廷麟感叹。 “特别是那帮大同卫的兵油子,我看着他们脸都吓白了,往后怕是再也不敢存看笑话的心思。” 卢象升没有接话。 他手里捏着一管狼毫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伯祥。” 卢象升放下笔,发出了一声长叹。 “今日之事,不是个例。” “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这样的架,以后还得打。” “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动拳头,而是动刀子了。” 杨廷麟神色一凛,立刻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建斗是指……军中分了三个山头?” 天雄军、蒙古达军、留守的边军。 这三股势力如今虽聚于一城,却各有各的团体。 “不止是山头。” 卢象升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是‘首级’。” “是我大明的军功制。” 杨廷麟默然。 大明军制,斩首一级,赏银几何,升职几何,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 可这规定,导致为了争抢一颗人头,杀良冒功的有之,见死不救的有之。 甚至在战场上不去追杀溃敌,反而为了抢夺尸体而自相残杀的,更是屡见不鲜。 今日校场上那一幕,还是卢象升治军严格,这些人才在事后争吵。 卢象升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他的影子被烛火在墙上拉得又高又长。 “斥候冒死探路,没有脑袋,难道就没有功劳?” “后勤押运粮草,累死累活,没有脑袋,难道没有功劳?” “第一线确实拼死拼活,功劳最大!可要是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去做那些脏活累活?全都他娘的红着眼睛去抢人头了!” 杨廷麟的眼睛亮了。 “建斗你的意思是……要改制?” “必须改!” 卢象升猛地停步转身,眼中闪现着光芒。 “我要上疏陛下,就在这朔方和宁北两地,试行新军功法!”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奏疏。 “伯祥,你来为我润色,我说,你记。” 杨廷麟立刻研墨提笔。 “其一,立‘战功’三等。” 卢象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砸进地里的钉子。 “凡是对整个战局起到决定性作用,如夺下雄关、阵斩敌将、以少胜多扭转乾坤者,定为‘一等功’!” “不论是个人还是集体,一旦被定为一等功,必须重赏!破格提拔!” 杨廷麟笔走龙蛇,心头却是狂跳不已。 这“一等功”三字,足以让天下所有热血男儿为之疯狂! “而后则为‘二等功’与‘三等功’。” “凡是圆满完成军令部署,如坚守阵地不退、伏击战大获全胜,全队记为‘二等功’。” “虽未竟全功,但起到了关键的辅助、策应之效,则记为‘三等功’。” 说到这里,卢象升顿了顿。 “至于首级……” “降格!” “从今往后,首级不再是唯一的军功凭证!若是能缴获将官印信、全套皮甲乃至重甲,可作为更大的功劳凭证!” “我要让下面的人都明白,别他娘的天天只盯着死人脑袋,多去看看那些活着的敌人!” 杨廷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此法大善!只是终究需要物件作为凭证,这……” “还没完。” 卢象升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还要设立‘纪功官’。” “每千户、每卫,都必须设立专职的纪功官。此人不必上阵搏杀,他唯一的职责,就是带着笔杆子和账本,给弟兄们记功!” “战后,由纪功官核实功绩。他不仅要听主官怎么说,更要听底层士卒怎么说,最后还要查验所有物证。” “这支笔杆子,必须握在我们信得过的人手里。如此才能保证公平!” 把军功评定权给抠出来一部分,交到监察体系手里。 “最后。” 卢象升继续把自己想法补充道。 “推行‘连坐’与‘连赏’。” “以小旗为最小单位,凡有战功,先赏集体!银子、布匹直接发到队里,让军官自己去分,确保人人有份。” “但是,凡申报军功,必须有同队的两到三名袍泽画押作保。” “若是有人敢伪造军功,或是被查出杀良冒功……” 卢象升站直身躯,神情严肃。 “所有画押作保者,同罪论处!其上级军官,以管教不严之罪,一律降级杖责!” “所有人要有一个信念: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廷麟看着那份写满了字的奏疏,握笔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份奏疏若是能递上去,并且得到陛下的准许。 对于大明来说又是一次重大的变革。 (小说改编的动态漫已经上线,番茄或者红果搜索:崇祯逆袭。 这名字好土,哈哈哈。 然后就是有兄弟提议大战带个地图,以后会弄个地图。) 第449章 忠魂辞世雪满宫,遗疏泣血谏君衷 崇祯六年,十月二十九。 昨夜一场急雪,将整座紫禁城吞入一片茫茫的雪白。 红墙与黄瓦,都被这天地的缟素覆盖。 明明是正午,天色却阴沉得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低悬在宫城之上。 乾清宫内。 金丝楠木窗紧闭,隔绝了殿外如泣如诉的风声。 角落里,几尊掐丝珐琅炭盆烧得正旺。 蒸腾的热气,却一丝也暖不透朱由检的指尖。 他坐在御案后,身子前倾,维持着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 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御案上,静静摆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 匣盖洞开,里面是一份奏疏。 封皮之上,不是往常的馆阁体工整雅致,字体显得有些急促。 “太子太师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臣袁可立遗疏”。 王承恩躬身立在一旁,脸上带着悲戚。 朱由检的手指,极慢、极轻地抚过奏疏冰凉的封面。 他的指尖在抖。 “大伴。” 朱由检开口,声音干涩。 “三天前,他还上疏说只是偶感风寒,乞假三日……” “怎么……就没了呢?” 王承恩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皇爷……太医说,阁老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朱由检没有回应。 三天。 这位他登基之初,特意简拔知兵事的户部尚书,这位他改革军政最重要的钱袋子与支持者。 他甚至没能抽出空去袁府看上一眼。 甚至没能再听那老头子,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念叨一句“国库空虚”。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缓缓展开了那份沉若千钧的遗疏。 字迹依旧风骨犹存,只是在笔画的末梢,能看到难以抑制的颤抖。 朱由检的眼前,浮现出那位老臣撑着残破病体,一字一句,写下这最后忠魂的模样。 “臣袁可立谨伏枕叩首,血诚上奏皇帝陛下:” “臣,中州一鄙儒,蒙陛下殊恩,拔擢于衰暮之年,寄之以邦国财赋,参之以机枢密务。 陛下践祚以来,宵衣旰食,乾坤独断,遂有涤荡寰宇之中兴气象。臣每睹天颜清减,五内如焚,恨不能分君之忧于万一。 今臣大限已至,恐不久于人世,然心中赤诚,犹有数言,如骨鲠在喉,不敢不竭尽残喘,为陛下效最后之忠悃。” 那个倔强的老头又活了过来。 就站在皇极殿上,唾沫横飞地为了每一两银子的去向,跟自己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候,他总嫌这老头子抠门,嫌他太倔,嫌他不够雷厉风行。 可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一曰:‘一条鞭法’乃社稷血脉,须持之以恒,更须防微杜渐。此法行至今日,国库虽充,然基层胥吏之贪蠹,犹似附骨之疽。臣去后,陛下宜遣刚正科道,明察暗访,严防‘火耗’之外复生‘新耗’。 莫使良法美政,反成虐民之具,百姓之负担,轻则安,安则固,此万世太平之基石,陛下不可一日或忘!” “二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兵虽强,忘战必危。今陛下以雷霆之势,暂平边患,实乃上天庇佑,亦将士用命之功。 然,用兵之道,张弓满则易折。漠北、西域之地,广袤荒芜,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役。 若效汉武故事,穷追猛打,恐空耗仓廪,重蹈隋炀帝之覆辙。 伏望陛下,怀柔远人,固守疆土,精练士卒,以逸待劳。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用兵之要,在于知止。陛下天纵英明,伏望明察。” 卢象升在朔方要改军功法,要激励将士用命杀敌。 曹文诏在归化城枕戈待旦,随时准备犁庭扫穴。 整个大明都沉浸在开疆拓土的狂热喜悦之中。 这位将死的老臣,用尽最后的气力,对他这个皇帝,嘶吼出两个字——知止! 朱由检的目光看着“用兵之要,在于知止”这八个字。 许久。 殿内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清明。 “爱卿……你是在教朕,把已经拉满的弓,再松回一分啊。” 朱由检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 “三曰,此实为臣最切肤之忧——陛下之刚毅,乃中兴之利刃,亦潜藏社稷之隐忧。陛下天纵英断,洞悉幽微,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朝堂之上,焉能尽是完人?臣恳请陛下,待群臣宜稍存三分宽厚。于军国大事,自当乾纲独断;于细枝末节,或可假手阁臣。 陛下乃天下之主,非刑部之司狱,若事事亲察,臣恐圣心过劳,而贤才亦将束手。” 朱由检只觉得眼眶发烫,酸胀得厉害。 这就是他的老臣。 生命最后一刻,不求身后名,不念家中事,担心的竟是他这个皇帝太较真、太操劳,会把自己活活累死,会把臣子都吓跑,最后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他看到了奏疏的最后。 那里的字迹,抖得更厉害了。 “臣子袁枢,才具平平,然性情敦厚,望陛下念其微劳,许其归于田亩,守拙读书,莫令其涉足宦海,便是陛下对臣门最大的恩典。臣,气息奄奄,神思渐渺。” “恍惚间,犹见当年平台召对,陛下执臣手,言道:‘中兴大明,朕与爱卿共之!’” “臣,去矣!惟愿陛下……保重龙体…“ “惟愿大明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固!” 那是朱由检刚刚登基。 平台召对,君臣相得。 他握着袁可立的手,看着那双充满睿智与沧桑的眼睛,许下了共同中兴大明的诺言。 那时候的袁可立,虽然已经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满是对新君的期许。 ‘中兴大明,朕与爱卿共之!’ 言犹在耳。 斯人已逝。 朱由检再也压抑不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朱由检再也压抑不住,两行滚烫的泪,滑落脸颊。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 狂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的哀鸣,像是在为这位鞠躬尽瘁的老臣,奏响最后的挽歌。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 他双眼通红,泪痕遍布,神情却变得无比肃穆。 他动作轻柔,将那份被泪水浸湿的遗疏,一点一点地,郑重地卷好。 那动作,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朽的忠魂。 第450章 袁公新逝国柱摇,徐阁又病帝心焦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爬起,胡乱抹掉脸上的泪。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传旨。” “追赠袁可立为太保,赐谥号‘文襄’。 “文”字无需多言,在谥法中,这是对文臣的最高荣誉之一,代表“道德博闻”、“勤学好问”、“经天纬地”。 襄:“甲胄有劳,因事有功”。文能治国,武能安邦。 “辍朝三日,着唐王朱聿键,代朕为太保举哀。” “还有……”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黑漆描金的匣子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袁枢奏请为父治丧,朕准其所奏。特赐金千两,交由河南布政使司悉心办理,规制务求隆重。使忠臣孝子之心得慰,亦显天恩浩荡,臣节克彰。”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口谕。 “再去传朕的话给袁枢:‘朕不强留你,是体谅你一片孝心。然,国家用人之际,朕更望你能子承父志。为袁卿守制三年,以尽人子之责。三年之后,若你仍有报国之念,大明朝堂,虚位以待!’” 说完,朱由检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吹进大殿。 炭火被吹得发红。 他缓缓摊开手掌。 一片晶莹的雪花,悠悠飘落,停在他的掌心。 掌心的温热,让它迅速融化。 化作一滴冰冷的水。 就像袁可立的一生,清白而来,干净而去。 他收回手,缓缓握紧了拳头。 老臣已逝,但他的话,朱由检听进去了。 知止,而后能进。 宽厚,方可聚人。 次日,袁可立的丧仪奏章并未如期而至。 等来的却是另一个坏消息。 礼部尚书,徐光启,病倒了。 消息说,徐阁老是在部衙署处理公务时,剧烈咳嗽不止,晕厥了过去,被家仆们七手八脚抬回了府邸。 “太医!让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过去!” 朱由检的声音嘶哑。 王承恩躬身领命,奔出殿外安排。 可他还没回来,殿内就再次响起了皇帝压抑着暴怒的命令。 “备驾!” 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带倒了身侧的笔架。 一个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想劝又不敢,只能哆嗦着领旨。 “皇爷!” 刚安排完太医的王承恩冲了进来,一张脸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爷,外头风雪漫天,您是万金之躯,万万不可啊!” 朱由检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望向殿门外面的风雪里。 “袁卿刚走,朕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朕得去看看朕的肱骨之臣!” 他知道,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徐光启这一病,恐怕就再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青霉素的研制还没经过系统化的验证,而且年迈的病也不一定是青霉素能治疗的。 仪仗被减到最简。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黄罗伞盖,只有两百余名锦衣卫缇骑裹着一身风雪,护卫着一架马车。 紧随其后是李祖述带着一大队金吾卫。 车轮碾过长安街厚重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徐光启的府邸在宣武门外,这里住的多是京官,门庭大都并不显赫。 两盏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的风灯,透着一股书卷气。 府门大开着,显然太医们得了死命令,已经先一步赶到。 朱由检下了车,示意不用通报,径直带着王承恩往里走。 穿过两进院落,没有奇花异石,没有亭台楼阁。 回廊下,几个奇形怪状的木架子被稻草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那是徐光启用来做农事试验的宝贝。 哪怕是这般滴水成冰的酷寒天气,这位老人依旧惦记着他的农事试验。 最深处,一间书房亮着昏黄的灯火。 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剪影,那影子剧烈地颤抖着,随即响起撕心裂肺、却又拼命压抑的咳嗽声。 另一个影子正搭着他的手腕。 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门口,胸口一阵发堵。 片刻后,太医躬着身子,满头大汗地退了出来,一抬头看见门外一身寒气的皇帝,吓得双腿一软就要下跪。 朱由检摆摆手问道: “如何?” 太医面如死灰,声音都在发颤:“启禀陛下,徐阁老…其脉象沉细欲绝,真元枯耗,此乃积劳成疾,油尽灯枯之象……臣等……臣等已用参汤吊命,但……但恐怕非药石可医,还请陛下……圣裁。” “废物!” 朱由检的怒火瞬间引爆。 “朕问你的是方子!是能不能救!你跟朕说什么非药石可医!” 他一把揪住太医的衣领,双目赤红。 “若事事皆听天命,朕养你们这群太医何用!滚!再去想办法!” 朱由检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这才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药味混合着陈年书卷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 一张床,满屋子的书。 书架上,桌案上,甚至地上,到处都堆满了手稿和卷宗。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并非大明那套两京十三省的疆域图,而是利玛窦当年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的摹本。 上面标注着五大洲的轮廓,纵横交错的经纬线,是一双睁眼看世界的眼睛。 “咳咳…是方太医吗?药方……交给下人便是。” 床榻上的老人听见动静,费力地撑起身子,声音干涩。 他花白的胡须凌乱,颧骨高耸,脸上泛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 当他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眸子瞬间瞪大了。 “陛……陛下……” 他挣扎着,就要翻身下床。 “爱卿别动!” 朱由检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双手按住那双枯瘦如柴的肩膀。 “朕是来看望先生的,这里没有君臣。” 朱由检将老人按回被褥中,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强颜欢笑:“太医说了,只是风寒,爱卿静养些时日,便会好转。” 徐光启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枯槁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陛下……不必安慰老臣了。” “臣的身子,臣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愧疚。 “倒是袁阁老的丧仪……臣无能,规制尚未拟定,咳咳……反倒让陛下为此操心。” “那些是小事!” 第451章 历法农书千钧重,新军旧制百策谋 朱由检打断了他,“自有礼部的人去办!爱卿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朕养好身子!” 徐光启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那张被烛火照亮的书案。 “臣知道自己这盏灯……油尽了。” “可有些事……臣放不下啊!” 朱由检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宽大的书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手稿,旁边散落着几件奇特的铜制仪器,是观测星象用的象限仪和纪限仪。 “那是《崇祯历书》。”(明朝沿用的《大统历》已施行三百多年,误差日益增大。崇祯二年五月,钦天监对日食的预报出现明显错误,而徐光启依据西方天文学方法推算的结果却与实际天象相符。故而设立历局,任命徐光启督修历法。) 徐光启的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焚尽生命般的执拗。 “修历,关乎国朝正朔,关乎农时天道……臣带着汤若望、罗雅谷他们,参照西法,纠正大统历的谬误……” “一百三十七卷……如今……如今才算定稿一百零五卷……”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落。 “还差三十二卷。” “还有五星运行的算法,还有恒星位置的星表…老天爷…不给臣时间了…” 朱由检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手稿。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几何图形和精密的演算公式,夹杂着无数朱笔批改的痕迹。 是这位七旬老人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血。 “除了历书……” 徐光启又指向地上的几个大木箱。 “那里头,是臣毕生搜集的农书,还有臣这些年推广番薯、玉麦的心得……” “《农政全书》……臣写了很多,但稿子太乱了……”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他紧紧抓着朱由检的衣袖,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 “陛下……臣不怕死!” “臣怕的是,臣死之后,这满屋子的心血,会再变回废纸啊!” “臣怕的是,谁还能看得懂那些泰西水利图纸?谁还能将这《农政全书》整理成册?” “臣怕……大明刚刚打开的一扇窗,就这么……关上了啊!” 朱由检手指抚过那些粗糙的纸张。 这些,本该引领一个民族走向近代的火种!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徐光启冰冷的手,表情肃穆。 “爱卿!” “《崇祯历书》,你举荐李天经,朕就用李天经!朕会亲自盯着钦天监,把它修完!谁敢敷衍,朕就砍了谁的脑袋!” “汤若望也好,罗雅谷也罢,只要他们有真才实学,朕不吝高官厚禄,定让他们将西学融合在大明发扬光大!” 徐光启灰败的脸上,猛地泛起病态的潮红,他激动地想要说些什么。 朱由检没让他开口,继续说道: “《农政全书》!朕会亲自为你寻访能臣,将它整理、刊印、颁行天下!” “朕要让大明每一个州,每一个县的县衙里,都摆着你的书!” “朕要让天下每一个农夫,都知道是你徐光启,教给了他们亩产更高的新粮种!” 朱由检俯下身,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老人耳边。 “爱卿,你睁开眼,看着朕。” “你未竟之志,朕绝不会忘!” 徐光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 这位陛下,比他这个钻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更懂这些“奇技淫巧”的价值。 他懂。 “有陛下此诺……” 徐光启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臣……死而…无憾!” 紫禁城的雪扫了三日,未见干净,反倒在背阴的墙角垒得更实了。 乾清宫西暖阁,地龙烧的温度宜人。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指尖捏着一份奏疏。 那份卢象升从朔方发回的《请改军功疏》,已在案头静置了三天。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三位臣子。 兵部尚书孙承宗,满头银发,精神如一株雪中老松。 兵部侍郎孙传庭,腰杆笔直,面无表情。 英国公张维贤,正捧着一杯热茶驱散寒意。 “朕这两日,总是睡不安稳。” 朱由检将那份奏疏轻轻推向案台边缘。 “袁爱卿走了,徐爱卿又倒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英国公,孙师傅,你们二位,务必要给朕保重好身子。” “大伴,传朕旨意。” “赐两位爱卿‘貂裘’各一件,特恩准乘暖轿入宫。” 孙承宗与张维贤闻言,立刻就要离座下跪。 “不必多礼。” 朱由检抬手虚按。 “坐着说。” 他指了指那份奏疏。 “卢象升想在朔方改新军功法,不行首级功,改行考成法与连坐法,还要新设一个‘纪功官’。” “折子你们都看过了,说说吧,怎么看?” 孙承宗最先开口。 老尚书捋了捋颌下雪白的胡须,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一般,沉稳至极。 “陛下,老臣以为,卢建斗此举,是切中肯綮的虎狼药。” “以往只认首级,为了几颗人头,杀良冒功者有之,见死不救者有之,甚至为抢夺尸首,友军拔刀相向,这等丑事,老臣在辽东亲眼见过不止一桩!” “卢建斗将首级降格,重实效,重阵列配合,这是要把兵,往‘战阵’的正道上引。” “若能推行,我大明必能成为真正的铁军!” 孙承宗话音刚落,孙传庭便继续说道。 这位以酷烈闻名的兵部侍郎。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但依臣看,这折子里最妙的,还是那‘连坐’之法。” “兵者,凶器也。不以重典,无以立威!” “以前当兵,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一队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敢临阵退缩,谁敢冒领功劳,不等军法官动手,身边的袍泽就能先把他撕了!” “于治军而言,此乃上策!” 朱由检微微颔首。 孙传庭这人,骨子里的狠劲胜过许多武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张维贤身上。 “老国公,您怎么看?” 张维贤缓缓放下茶盏,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上,浮起苦涩的笑意。 “陛下,两位孙大人说的,都在理上。” “这法子是好,千好万好。” “可老臣这心里,总觉得有个坎儿,恐怕……过不去。” 第452章 朱批纪功化训导,军魂重铸固基牢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 “讲。” 张维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奏疏。 目标,正是“纪功官”那三个字。 “坎儿,就在这儿。” “卢督师要设纪功官,专司记功,不涉阵战。这想法极好,为了公平。” “可陛下您想,这笔杆子一动,定下的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实打实的官帽子啊!” “这纪功官,若是个正人君子,自然万事大吉。可若他心术不正呢?” 张维贤的声音沉了下去。 “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丘八,大字不识一箩筐。以前得巴结千户、百户,往后,是不是还得把这纪功官当亲爹供着?” “万一他收了黑心钱,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那军中论的,就不是谁的刀快,而是谁的银子多了。” “陛下,这笔杆子杀起人来,可比刀子快多了,也黑多了!” 殿内,陷入短时间的安静。 孙承宗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同样是他最深的忧虑。 权力,一旦没有监督,就是一头出笼的猛虎。 “英国公所虑,一针见血。” 孙承宗长叹一声。 “这纪功官,若用文人,要么被武将架空,要么就是书生意气,胡乱指挥;若用武人,又难保他们不会官官相护,沆瀣一气。” “难。” “难于上青天。” 朱由检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的金砖上缓缓踱步。 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三位臣子的心头。 这个弊端,他岂会不知? 大明自英宗之后,监军太监层出不穷。 结果呢? 更多的是不懂装懂,瞎指挥,索要贿赂,把好好的强军搅得乌烟瘴气。 派文官监军,又会激化文武矛盾,将帅离心。他这几年费尽心力,就是要打破文武的界限,唯才是举。 卢象升这个“纪功官”,本质上就是一个权力受限的监军。 可只要他捏着升迁赏罚的命脉,这权力就一定会膨胀,一定会滋生腐败。 除非……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停在窗前。 窗外,一枝红梅于皑皑白雪中,开得正艳。 除非,赋予这个职位截然不同的意义。 它不止是“记功”,更是“铸魂”! 转过身。 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若是……朕把这个官,再改一改呢?” 三位大臣齐齐抬头,眼中满是疑问。 “改?”孙承宗不解。 “对,改。”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修长的手指在那“纪功官”三字上,重重一点。 “朕要设的这个官,不能只是一双只盯着功劳簿的眼睛。” “他更要是朕的一张嘴,一颗心!” “朕有个想法,三位爱卿听听。” “朕以往在皇明文武校中,增设了‘政治思想’一课。便是要让所有未来的军官都明白,何为忠君爱国,何为权责担当,何为民心天理!” “等他们学成之后,就是这个新职位的最佳人选!给了皇明文武校优秀毕业学子一个笔直的任职之路。” 朱由检俯视着案上的奏疏,继续说道。 “朕要让他们深入军中,与兵同吃,与将同谋,教士兵识字,讲忠义,明赏罚!” “他们手中的笔,记下的不只是功过,更是要为我大明将士,铸入一副忠诚不二的铁打脊梁!” “其一,司职记功,核查战果。” 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它要负责,教化。” “教化?” 张维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陛下!您让军营里那帮大老粗去读圣贤书?!” “这……这比让他们上阵砍人还难!不,是比杀了他们还难!” 这位英国公深知底层士卒的脾性,让他们读书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朕,不是让他们去考状元。” 朱由检摇了摇头。 “朕,是要他们明白一件事。” “他们,为何而战!” “是为了那几两碎银子吗?是为了攻破城池后抢个娘们儿吗?” “不!” “朕要设的这个‘训导官’,闲时,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写家书!” “给他们讲我大明的律法,讲这汉家江山是如何从蒙元手中夺回来的!” “以国朝的忠烈事迹,编撰一部《大明忠烈传》,让这本书,在军中传读!” “他们手中的刀,是用来保卫身后的父母妻儿!” “他们身上的甲,是用来守卫这天下的华夏衣冠!” “他们吃的,是皇粮!他们效忠的,是大明!他们守护的,是亿万同胞!” 孙承宗和张维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自古以来,兵是消耗品。 朝廷只需要将领懂忠义,士兵,只需要听话、卖命就够了。 可皇帝这番话,是要干什么? 他要给这群被视作牛马牲口的大头兵……换脑子! 这是要从根子上,重铸一支军队的魂! “其三。” 朱由检没有给他们慢慢消化的时间继续说着。 “这训导官,还得是士卒的‘父母官’。” “平日里,士卒受了顶头上司的欺压,军饷被克扣了,家里的地被劣绅占了,他不用求告无门,更不必拔刀怒而杀人!” “他要能找到训导官说话!” “训导官,要替他写状纸,要替他去跟上官理论,要去地方上为他讨一个公道!” “他得是这些将士们最信任的后盾!”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三人。 “谁若是敢在训导官这个位子上摆官架子!” “谁若是敢贪墨士卒一文钱的军饷!” “朕不管他是谁!” “扒了他的皮,传首九边!” 最后几句话,让几人感觉皇帝仿佛回到登基之初那般的杀气腾腾。 朱由检结合了后世的先进经验,为大明量身打造的“政委”雏形。 监察权、教化权、司法援助权、思想工作权。 这是将“君父”二字,具象化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要将皇权与关怀,渗透进军队的每一个角落! “陛下……” 孙承宗这位见惯风浪的老臣,他颤巍巍地站起身。 “增此官职,若能以陛下只想彻底实施。” “我大明,将得一支闻所未闻之强军,乃是万世不拔之基业啊!” 第453章 五军督政权制衡,朔宁试刀炼雄兵 孙承宗欢喜之余,身旁一个声音响起。 “陛下。” 孙传庭抬头,直视天颜。 “权力若无制衡,必生祸端!” 孙传庭向前一步,沉声道:“这训导官,既管功劳升迁,又管思想人心,甚至能插手地方事务,为士兵‘伸冤’。权力何其之大!” “若是他与主将不和,处处掣肘,这仗还如何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一个训导官却能时时干涉,岂不乱套?” “再者,若是他野心膨胀,在军中结党营私,架空主将,成为军中‘上官’,到那时,谁又能制得住他?!”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是啊,这权力太大了。 这等于在军队里安插了另一个权力中心,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孙承宗欲言又止,想给出一个解决方案,却在即将开口时又觉得不妥。 英国公倒是老神在在,这种事,不需要他操心,陛下定有万全之策。 朱由检看着一脸刚正的孙传庭。 “问得好。” 他缓缓点头。 “伯雅所虑,朕刚才也在想。” “朕思虑一番,决定对五军都督府进行改革。” 五军都督府本就渐渐沦为荣誉,养老的闲职。 朱由检登基以来又大改军政,去军户。 五军都督府的实际职责几乎等于没有。失去了对兵部平衡分权的作用。 “朕欲将五军都督府,改组为‘五军督政府’!” “英国公,你这左都督,就改任五军督政府‘左督政’。孙师傅,任‘右督政’。孙爱卿任督政同知,全权主理此事。” “自督政府往下,都指挥使配一名都督政使,卫指挥使配一名卫督政使。千户配‘千户督政’,百户配‘百户督政’!” “这一整套体系,垂直管辖,独立于各级将领之外,只向五军督政府和朕负责!”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职权。 “各级督政官,为同级主官之副手。” “他们有监督之权,有教化之责,有向上密奏之能!” “但!” 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他们,无决断之权!” “战时,一切军令,依旧由主官决断。督政官若有异议,可记录在案,事后上奏,但战时必须服从!若敢当阵违令,主官可按军法,先斩后奏!” “如此,既能监督,又不影响主将指挥。” “最后一条。” 朱由检放下笔。 “所有督政官,三年一任,必须易地调动,绝不许在同一地方任职超过三年!” “杜绝其与将领勾结,杜绝其培植私人势力!” “并且,让优秀的军官在军事指挥和督政工作两条路径上交叉任职,着重培养“军政兼通”的复合型将领。” 几人还在琢磨“军政兼通”的将领对军队的好处时。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份奏疏上重重一点。 指尖之下,仿佛压着整个大明的未来。 “既然是卢建斗提来的折子,又是为了治军。” 朱由检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将所议这督政,先放在朔方和宁北两城试行。” 孙传庭闻言,那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许。 只要不是立刻在九边全线铺开,就算有乱子也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朱由检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向墙上那副巨大的舆图。 他的手指遥遥指向北疆之外的那两处新生之地。 “朔方、宁北,皆是朕亲手筑起的新城。” “那里的兵,有卢建斗带去的天雄军,有大同、蓟镇留任的老卒,有刚刚归附的蒙古骑兵,更有新招募的流民青壮。”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位股肱之臣。 “鱼龙混杂,人心各异,正好是一块试刀石。” “在那儿试行这督政之法,往一锅浑水里,倒下一把猛药。” “若能把这锅水澄干净了,沉淀出令行禁止的铁军来,那便说明此法可行,此路可通!” “若是连这一隅之地都管不好……” 朱由检发出一声冷哼,话没有说完,其中蕴含的杀意显露。 孙承宗拱手躬身,声音里满是稳重。 “陛下圣明。” “新城无旧弊,一张白纸,确实是最好作画的地方。” “只是……这督政官选拔与考核的章程细节……” “三位爱卿,尽快!” 朱由检打断了他。 “把这督政官的选拔、考核、监察章程,给朕拟定出来。” “每一条,每一款,都要给朕落到实处,朕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锦绣文章!” 张维贤苦着脸,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老腰。 陛下这句“尽快”,按照往常的经验,基本上就是限定在三天之内。 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但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拖延不得。 “老臣……领旨。”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这督政官的权力极大,若是所托非人,这本好经,立刻就会被念歪成催命符。 “皇明文武校。” “从第一期和第二期最优秀的学子中,给朕优中选优。” “挑三百名考学优良、身家清白、对大明忠心不二的年轻人。” “即刻北上,赴任‘百户督政’。” 用这批人,确实是眼下最合适,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三百人撒出去,就是三百颗钉子,要钉进军队的骨节里,成为皇权最直接的延伸! 然而,孙承宗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捻着颌下雪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浓浓的忧虑。 这位历经四朝风雨的老臣,看到的不仅仅是军队的变革,更是整个朝堂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陛下。” 孙承宗艰难地向前一步,身躯微躬。 “皇明文武校乃陛下心血,其中学子虽是青年才俊,但……” “但什么?” 朱由检放下茶盏,白瓷与花梨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孙师傅,有话直说。” 孙承宗吸了口气。 “陛下,这起步便是正六品的百户武职,是否……太高了?” 正六品! 放在文官体系,这已经是六部主事级别的京官,外放出去,便是一州通判,手握实权! 第454章 师徒激辩明大义,乾坤新局待启航 “那些寒窗苦读十年、二十年,皓首穷经的士子,一朝金榜题名,外放一县之主,也不过是区区正七品。” 孙承宗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规劝。 “文武校的学子,在校中习武读书一两年。” “一出校门,品级便压了科举正途的进士一头。” “老臣担心,此令一出,天下士子必然哗然!” “届时,朝野非议如潮,恐怕会伤了陛下重振文武并举的初衷,更会让文武之间好不容易弥合的嫌隙,愈发深重啊!” 如今陛下不再分文武,孙承宗不反对。但这步子会不会迈得太大了。 张维贤捧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文武之争,国朝顽疾。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孙承宗,看着这位为了大明耗尽心血、满头白发的老师。 他知道,孙承宗不是在阻挠他。 恰恰相反,他是在替他这个皇帝,挡即将到来的唾沫星子。 “孙师傅。” 朱由检开口了。 “你觉得,不公?” “老臣不敢。” 孙承宗的头垂得更低了。 “老臣只是担心,人心不平。” “人心?” 朱由检嗤笑一声,再次从御案后站起! 他大步走到孙承宗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那好!” “朕今日就与孙师傅,谈谈人心!” “七品知县,治下百姓少则数万,多则十数万。钱粮、刑名、教化,皆由他一人决断。” “他在县衙里高坐明堂,是百里侯,是土皇帝!” “六品百户督政,他管的是什么?” “一百个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 “这一百条汉子的吃喝拉撒、训练作战、思想教化,归他管!” “上了战场,对面是箭雨,是钢刀,他不能退,还得第一个带着袍泽往前冲!”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 “知县是帝国稳定运行的基石不假,毕竟是坐堂官,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而百户要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稍有不慎就成了异乡的孤魂野鬼!” 朱由检质问道: “孙师傅,你来告诉朕!” “这六品的武官,和这七品的文官,究竟是谁占了便宜,又是谁吃了亏?!” 孙承宗张了张嘴。 是啊……若是这么比,这根本没法比。 “可世人……世人只看品级,不看权责啊……”孙承宗的声音干涩无比。 “世人?”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案,大袖一挥,卷起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朕,不管世人怎么看!” “朕只知道,若是连卖命的钱都给不够,若是连流血的位子都给不高!” “那这大明,谁还愿意去为朕提刀?!” “谁还愿意去守那鸟不拉屎的苦寒边关?!” 朱由检双手撑在桌案上,身子前倾,宛如一头即将扑杀的山君,浑身散发着惊人的压迫感。 “况且,孙师傅,你再看看这皇明文武校里。” “有宗室子弟,有勋贵之后!” “有各地选送的官宦子侄,更有家世清白、一心报国的寒门庶族!”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立了功、被送回来深造的大头兵!” 朱由检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三百人,就是朕亲手种下的三百颗种子!” “朕把他们撒进朔方,撒进宁北,不是为了让他们去作威作福,去当人上人的!” “朕是要让他们去吃苦!去磨练!去跟最底层的士卒同吃同住,打成一片!” “他们若是能把手下一百人带好,带成嗷嗷叫的狼崽子!” “那朕就给他们升官!给他们发财!给他们荣耀!” “谁敢说个不字?!” 孙传庭在一旁听得是热血沸腾,胸膛剧烈起伏。 他本就是实干派,最是厌烦那些只会空谈心性、满嘴道德文章的酸腐之辈。 “陛下所言,字字珠玑!” 孙传庭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既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饱草!若是又要让人家去拼命,又要让人家受穷受气,这天底下,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六品百户,臣看,给得值!” 张维贤也连忙附和。 “是极,是极。” “陛下圣明,咱大明的兵,苦了太久了。” “如今有了盼头,有了奔头,这军心才能定,这仗才能无往不胜!” 孙承宗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君二臣,看着他们脸上那股子不顾一切的冲劲。 他心里那块石头,突然就落了地。 也许,这世道,真的从根子上,就要变了。 那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正在被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一点一点地改变粉碎。 “老臣……” 孙承宗的身躯缓缓颤抖着,最终,双膝一软,对着朱由检的方向,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老臣愚钝,目光短浅,险些误了陛下定鼎乾坤的大计。” “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快步上前,没有丝毫迟疑,双手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稳稳搀起。 “孙师傅何罪之有?” “你是老成谋国,是在替朕查漏补缺,把所有可能的风浪都挡在朕的身前。” “朕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这三百人放出去,定然会有风言风语,定然会有攻讦弹劾。” 朱由检拍了拍孙承宗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而有力。 “但,只要这第一步迈出去了!” “只要朔方和宁北的兵,给朕练出来了!” “只要咱们的大军,将来能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到时候,事实胜于雄辩!” “咱们再把这督政之法,推行九边,推行天下!” “届时,我大明百万雄师,上下一心,皆是忠肝义胆之士!” 朱由检松开手,大步走到窗前。 他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扇。 一股清冽的寒风灌入,吹散了暖阁内的沉闷。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厚厚的积雪反射着初霁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那片白茫茫的崭新天地间,透着一股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 朱由检背对着三人,声音穿过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届时,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第455章 老臣抱憾归黄土,帝座权衡布新局 宣武门外的徐府,挂上了刺眼的白幡。 那两盏在此处彻夜长明的孤灯,终于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清晨,熄灭了。 随着主人最后一口浊气的消散。 徐光启走了。 走得很安静。 没有临终前的豪言壮语,也没有对子孙后代的殷殷嘱托。 当太医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时。 这位老人的双手依旧攥着一卷沾染了墨迹与药渍的手稿。 《农政全书》。 任凭家仆如何哭喊,如何用力,都无法将那卷稿纸从他冰凉的指间掰开。 他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大明的科学火种,就会被殿外的风雪彻底吹灭。 乾清宫。 朱由检立在御案前,听着王承恩的奏报。 年轻的帝王只是静静地站着,成了一尊被风雪冻结的石雕。 短短十数日,连折两根擎天白玉柱。 王承恩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继续说道: “徐阁老他到死都攥着那些稿子,他放不下啊!” 朱由检缓缓仰起头。 大殿藻井上俯瞰众生的金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孤寂。 许久,他才开口。 “命人前去誊录稿本,一字一句,务必分毫不差。” “誊录之后,原稿……就让他带着走吧。” “到了下面,他若是还想研究,便让他继续研究。” 朱由检缓缓走到案前,提起朱笔,悬于空中。 最终,他没有写下任何词句,只是对王承恩下达了旨意。 “追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为太傅。” “赐谥,文定” 定,纯行不爽,安民大虑。 这,是对这位一生致力于“富国强兵、实学救世”的老人,最精准的盖棺定论。 “辍朝三日。” 王承恩领旨退下。 五日后。 朱由检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暖阁。 袁可立走了,留下“知止”。 徐光启走了,留下未竟的历法与农书。 户部,国家的钱袋子。 “宣,户部左侍郎毕自严。” 不久,两鬓斑白的毕自严快步走入大殿,他身上带着一股常年与钱粮账册打交道而沉淀下来的严谨与沉稳。 他没有袁可立的刚烈,也没有徐光启的开阔。 但他稳。 稳得就像是一块压舱石。 “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起来。” 朱由检直截了当,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推到案边。 “袁阁老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不能空着。” “即日起,你升任户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 这个任命,朱由检在登基之初就曾考虑过。 毕自严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只是那时的他,需要一柄披荆斩棘的利刃,所以他选择了更知兵事的袁可立。 而现在,他需要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陛下……”毕自严愕然抬头,想要推辞。 “不必谢恩,更不必推辞。”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知道,这几年户部不易,你做得很好。” “朕现在要的,是固本培元。” “朕把大明的钱袋子交给你,便是信任你能做好。” 毕自严领旨谢恩,捧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退出了暖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户部有了管家,只是堵上了一个窟窿。 礼部尚书的位置,还空着。 徐光启留下的,远不止是未竟的学问,更是一个巨大的摊子。 “大伴。” 朱由检闭着眼,手指在御案上极有节奏地轻叩。 “把礼部那两位的履历,还有锦衣卫的密奏,呈上来。” 王承恩不敢怠慢,连忙从书架上取来两个早就备好的紫檀木匣。 匣盖揭开。 左边,礼部左侍郎,王应熊。 右边,礼部右侍郎,周延儒。 朱由检首先拿起了王应熊的卷宗。 翻开第一页,便是锦衣卫缇骑用蝇头小楷记录的密报,事无巨细。 “崇祯四年三月,王应熊宴请同乡,席间言:‘圣上英明,然过刚易折,吾辈为臣,当善于调和……’” “崇祯五年六月,收受门生冰敬纹银三百两,未入府库,用于修缮其京郊别业……” 哗啦。 卷宗被他随手扔回了案头。 “万金油。” 朱由检的唇边,逸出一声嗤笑。 这王应熊,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是个典型的官场不倒翁。 这种人,做个侍郎,润滑一下各部关系尚可。 但若让他接替徐光启,执掌礼部,只怕徐光启那些关于西学、关于实学的理念,不出三年,便会被他“调和”得面目全非。 朱由检要的不是和稀泥。 这种人,不堪大用。 朱由检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右边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周延儒。 他的指尖在匣子的描金边缘上,轻轻划过。 后世史书,对这个名字的评价褒贬不一,但多是骂名。 万历四十一年,连中会元、状元。 那一年,周延儒才二十岁。 弱冠之年,便已登临文坛顶峰,才气纵横,被当时的大儒盛赞。 这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可“奸相”、“误国”的评价,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名字上。 朱由检记得,此人崇祯十四年复出,为了博取贤名,平反冤狱,免除苛捐,手段之激烈,甚至不惜将整个利益集团得罪个遍。 有人说那是为了收买人心,图谋那至高无上的相权。 朱由检作为皇帝,他的想法不是单纯的好与坏。 他现在需要这种人。 “大伴。” “奴婢在。” “宣,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觐见。” 王承恩领命而去。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臣子有所求,并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无欲无求,无懈可击。 周延儒想要名?想要权? 朕便给他搅动风云的权柄。 只要他肯为了这份名利,变成一条最凶狠的饿狼,去替朕咬人,去替朕干那些脏活累活。 那他,就是朕的好臣子。 至于以后…… 朱由检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红梅,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 刀,若是太快,总有伤到自己的风险。 到那时,折了便是。 半个时辰后。 周延儒跨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补子上的孔雀绣工精美,在殿内光线下栩栩如生。 他的步履沉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精准无比。 纵然是在这天威难测的御前,他依旧端着一份从容不迫的风度。 “臣,周延儒,叩见吾皇万岁。” 第456章 帝王深谋鉴臣心,状元高志欲腾骧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入朝二十载,如今也才不惑之年。 朱由检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审视地上那个伏跪的身影。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暖意,周延儒伏在地上的身躯,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被控制得极其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是个沉得住气的。 “起来吧。”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周延儒谢恩起身,依旧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无可挑剔。 “周爱卿。” “朕听闻,你与王应熊王侍郎,私交甚笃?” 周延儒的背脊瞬间绷紧。 这是个坑。 说私交好,是结党。 说不好,是倾轧同僚。 “回陛下。” 周延儒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臣与王大人同在礼部为官,公事上常有商榷,私下里,并无往来。” “并无往来?” 朱由检从御案后转了出来,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一步步向他逼近。 “是不屑往来吧?” 周延儒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朱由检绕着他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是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二十岁便名满天下。” “在你看来,王应熊不过一介举人出身,靠着钻营逢迎,才爬到今日这个位置。” “你周玉绳心气高,才学好,骨子里,自然是看不上这等幸进之流。” 这一番话,若是旁人说了,是夸奖,是吹捧。 可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便是将他精心包裹的清高外衣,一层层剥得干干净净。 周延儒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终于露出了慌乱。 “臣……臣不敢。” “不敢?”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停下,整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股凌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朕看你敢得很!” “徐阁老尸骨未寒,你便在府里闭门谢客!看似清高自持,实则是在等这尚书的任命下来,是也不是?!” 噗通! 周延儒再也撑不住那份从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只是什么?”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语速极快,字字锐利。 “只是觉得这礼部尚书的位置,舍你其谁?” “只是觉得放眼满朝文武,论才学,论资历,都无人能出你周延儒之右?” 周延儒伏在地上,冷汗聚到鼻尖滴落在金砖上。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这被皇帝清清楚楚的说出来,是两码事。 “抬起头来。”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 周延儒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迎上了一双清亮却带着威严的眼睛。 “朕告诉你。” 朱由检缓缓弯下腰,周延儒能清晰地看见皇帝眼中那清晰可见的锐利。 “你想的,没错。” 周延儒猛然一怔。 “这满朝文武,酒囊饭袋,确实不少。” 朱由检直起身,指了指殿门之外的广阔天地。 “朕不要酒囊饭袋。” “朕只想知道,你周玉绳,是不是?” 周延儒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兴奋。 “礼部的担子,很重。”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 “朕知道你想当名臣,想做贤相。” “朕,给你这个机会。” 他凝视着周延儒的眼睛,一字一顿。 “徐阁老未竟之志,关乎西学,关乎历法,关乎大明睁眼看世界的百年大计。朕要的,不是因循守旧,而是‘以我为主,为我所用’,是融合再造,自成一家!” 朱由检虽然可以给出很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理念和科技,但是他没办法事无巨细的布置每件事。所以他需要给这个国家定下‘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理念! “这个礼部,你撑不撑得起来?” “做的好!日后入阁辅政,定有你一席之地!” 入阁!是天下所有文官的终极梦想! 周延儒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那份伪装出来的淡定与清高,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那双总是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火焰。 那是对权力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臣……” 周延儒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猛地向前一伏,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叩首! 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臣,周延儒,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臣若不能勤勉任事,若不能为陛下撑起这片天,不劳陛下动手,臣自当提头来见!” 朱由检看着地上那个激动得浑身轻颤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要的状态。 饿狼看见了肉,才会拼命。 “好。” “即日起,擢升周延儒为礼部尚书。” 周延儒再次叩首。 “臣,叩谢圣恩!” 当他站起身时,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之前的谨慎、试探、清高,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不可当的锋芒。 那是被帝王松开了锁链,看到了目标的狂妄。 “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别让朕失望。” “遵旨!” 周延儒躬身退下,脚步声都比来时有力了三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一直如木桩般静立的王承恩才轻步上前。 “皇爷。” 王承恩的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这周大人……心气儿太高,野心太大。” “心气高才好。” 朱由检坐回御椅。 喝了一口暖茶,回甘无穷。 “若是心气不高,他怎么肯为了朕,去得罪人?” “若是没有野心,他又怎么肯宵衣旰食,替朕去干那些难啃的骨头?” 朱由检放下茶盏。 “大伴,这天下的刀,都有其用处。关键在于,握刀的手是谁。”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朕刚接手时的那个烂摊子了。” 王承恩躬身受教:“皇爷圣明。” “对了。” 朱由检像是想起了什么。 “王应熊那边,初授中奉大夫。” 是从二品的文官散阶,对于侍郎来说也是一份不大不小的荣宠。 “让他,好生‘协助’周延儒。” 王承恩一愣:“皇爷,这…王大人怕是会心生不服啊。” “不服气,就对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 “周延儒这把刀,太快,太利。” “朕就得给他配个刀鞘。” “他才能时刻警醒着,知道这尚书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他才会明白,他的一切,都是朕给的。” 第457章 飞鱼夜奏揭沉疴,洪帅贪墨为军戈 周延儒那绯色的官袍背影,刚刚消失在殿门拐角。 乾清宫暖阁内还残留着朱由检流露的帝王威压。 “皇爷。” 王承恩并未因周延儒的离去而放松。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在殿外候着了。” 朱由检正要批阅奏疏,闻言,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个时辰来,绝非小事。 “宣。”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若琏一身飞鱼服,大步跨入殿内。 他身上没有文官的儒雅,也无内侍的阴柔。 他就站在那里,是一柄刚刚饮过血、尚未擦拭干净的凶刃。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圣躬安。” 他的礼节一丝不苟。 “朕安。” 朱由检放下奏疏,身子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上,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 “起来说话。” “这个时辰请见,是京中又出了什么乱子?还是查到了哪家勋贵的腌臜事?” 李若琏依言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本卷宗。 卷宗的封皮,是刺目的朱砂红。 锦衣卫内部,最高等级的密奏。 “陛下。” 李若琏双手将卷宗高举过头顶。 “臣今日前来,是为了……诏狱中的一桩旧案。” 朱由检眉梢微微一挑。 王承恩碎步上前,上前接过卷宗,转呈至御案。 “旧案?” 朱由检的指尖在朱红色的封皮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诏狱里关着不少。” “哪一桩,值得你这位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李若琏垂首,声音依旧平静。 “前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千呼万唤始出来) “笃”的一声。 朱由检敲击封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洪承畴。 那个在松山之战后被俘,最终降清,为满清入主中原立下汗马功劳的……贰臣! “你是说……”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 “那个贪墨军饷、在秦王一案中知情不报、被朕亲自下旨拿问的洪承畴?” “正是。” 李若琏面对皇帝散发出的凛冽气场,身形半步未退,沉稳作答。 “臣接手锦衣卫以来,整饬诏狱,复核旧卷。” “经臣多方查证,洪承畴一案,另有隐情。” 李若琏微微抬起头。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桩冤案。” 嘭! 朱由检一掌拍在御案上。 “荒谬!” “当初三司会审,铁证如山!” “陕西布政使陆之祺亲口招供,二人狼狈为奸,倒卖军械,克扣赋税中饱私囊!”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更是查抄出了确凿的账本!” “你现在来告诉朕,这是冤案?!” 帝王的怒火,让王承恩的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 可李若琏依旧站得笔直。 “陛下息怒。” “臣,并未说洪承畴一分银子都没贪。” 朱由检怒极反笑:“那你是在消遣朕?” “臣不敢。” 李若琏拱手,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洪承畴确实动了朝廷的银子。” “但这些银子,一两都没送回老家置办田产,更一文钱都没用来享受。” 朱由检脸上的怒容缓缓凝固。 “那银子去哪了?” “养兵。” 李若琏吐出两个字。 “养谁的兵?” “洪承畴的私兵。” “陛下明鉴,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贼四起。” “朝廷发往陕西的军饷,经层层盘剥克扣,到了下层官兵手里,十不存一。” “卫所兵制早已败坏,那些兵丁上了阵毫无战斗力。” “洪承畴要剿匪,要打胜仗,要保住陕西不至于糜烂,只能靠自己招募敢战敢死的精锐。” “可养这些精锐,花费巨大!” 朱由检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原历史中明末的潜规则。 戚继光的“戚家军”,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本质上都是统帅的私兵。 不养私兵,无兵可用。 可养私兵的钱从何而来? 喝兵血、吃空饷、截留税赋……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恶性循环,也是大明军事体系崩坏的毒瘤。 “继续说。”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他伸手翻开了那本朱红卷宗。 李若琏继续道: “陕西布政使陆之祺是硕鼠,他贪墨的银子,进了自家私库,用来买古玩、养外室、修豪宅。” “当初事发,陆之祺自知罪孽深重。” “但他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一个布政使的脑袋,扛不起那么大的案子。他若是全认,必死无疑。” “为了活命,或者说,为了把水搅浑,他便一口咬定,是上司洪承畴指使,两人同谋。” “他想拉着这位封疆大吏一起下水,赌朝廷不敢将陕西官场一网打尽,赌一个法不责众!” 朱由检看着卷宗里密密麻麻的供词比对。 好一个陆之祺。 好一个大明官场。 “那吴孟明呢?”朱由检翻到卷宗后半部分,那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调查报告,“他为何要坐实这桩案子?” “为了功劳。” 李若琏毫不犹豫地揭开前任的老底。 “彼时陛下雷霆反腐,天下震动。” “吴孟明急于在陛下面前表现,立下不世之功。” “抓一个布政使,哪有办一桩牵连封疆大吏的‘惊天大案’来得威风?” “于是,一份半真半假的供词,加上几本被移花接木的账册。” “洪承畴,就成了那个贪得无厌、十恶不赦的巨贪。” 啪。 卷宗被缓缓合上。 朱由检闭上双眼,胸膛中一股郁气翻腾。 为了私利,为了功绩,可以将黑的说成白的,可以将一心为国做事的干吏,活生生逼成死囚。 “洪承畴被押解回京时,曾在三法司大堂之上喊冤。” 李若琏的声音继续沉稳的叙述着。 “他当时说:‘臣之罪,在于贪墨,在于不能洁身自好;但臣之志,在于为国荡平流寇!臣贪的是银子,救的是陕西百万生民!’” “只是那时候,无人信他。”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视线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阴森潮湿的诏狱深处。 那个本该在历史上成为大明擎天白玉柱,最后却成了大明掘墓人的洪承畴。 那个本该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统领千军万马的帅才。 (兄弟们,粉丝群已创建,点击作者头像,然后下方粉丝群即可加入,欢迎兄弟们一起聊天扯淡~) 第458章 诏狱老臣读春秋,天子深思定去留 如今……怕是早已意志消沉了吧? “李若琏。” “臣在。”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 “你觉得,洪承畴……该杀吗?” 李若琏身躯一震。 这是天子在问心,也是在考验他。 他躬身,头颅深埋:“按大明律,贪墨军饷,截留赋税,皆是死罪。臣只负责查明真相,不敢揣测圣意。如何定罪,全在陛下乾纲独断。”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虽然罪责不同,但同样可以关押至死。 不杀? 朱由检的脑海中,两个洪承畴的影子在疯狂交错。 一个是跪在满清皇帝脚下,摇尾乞怜的贰臣。 一个是身陷囹圄,高喊“救的是陕西百万生民”的孤臣。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说,朕能让他成为哪一个他? 松山大战之前,洪承畴是大明当之无愧的擎天白玉柱。 剿灭流寇,他功勋卓着。 治军统筹,他才干过人。 若论综合能力,卢象升勇武有余,圆滑不足;孙传庭凌厉果决,善于攻坚。洪承畴老成持重,长于谋划。 但,那个历史上的污点,是朱由检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松山兵败,被俘降清。 剃发易服,为虎作伥。 他成了满清入关最锋利的尖刀,成了汉家衣冠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汉奸”二字,如同烙印。 朱由检之所以一直将他囚着,不杀不放,正是源于此。 他想用这把刀。 又怕这把刀,会反过来饮自己的血。 可现在,李若琏的奏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在这个时空,在这一刻。 洪承畴还不是那个贰臣。 他只是一个被同僚构陷,被心腹背叛,为了养兵平寇不得不弄脏了手的……孤臣。 “洪承畴……” 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窗前,陷入了深沉的纠结。 历史上他投降,原因繁杂。怕死有之,对腐朽朝廷的绝望亦有之,更有皇太极的千金买骨。 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女人。 如今的洪承畴,在诏狱那等不见天日之地熬了数年,心中当真没有怨怼? 朱由检转身,目光带着审视的寒意。 “李若琏。” “他在狱中,可曾抱怨过朕?” 李若琏躬身,仔细回忆着锦衣卫的监视密录。 “回陛下。” “起初,他日夜嘶吼,大骂陆之祺卑劣无耻,也……也曾怨怼朝廷不辨忠奸。” “但约莫一年前,他忽然安静了。” “不骂了?” “是。” 李若琏的神情透出一丝古怪。 “他向狱卒讨要了一部《春秋》,终日便在发霉的草堆里捧读。” “有时读至深夜,会抚卷痛哭。” “有时又会对着潮湿的墙壁,以指为笔,勾画不止。臣派人辨认过,画的……是山川舆图。” 读《春秋》,是欲以春秋大义明其心志? 画舆图,是身陷囹圄,心犹在疆场? 好个老狐狸。 若因一个“尚未发生”的罪名,便错杀一位帅才,那朕与史书上那些自毁长城的昏君,有何区别? 朕既得天命重来一回,连这倾颓的国运都能逆转。 难道还降服不了一个洪承畴?! 若连这点气魄都没有,谈何中兴大明! 他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坚定与深不见底的算计。 这把刀,朕要用。 但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用。 要磨。 要淬火。 要让他刻骨铭心地知晓,他的命,是朕给的。 他的冤,唯有朕能洗。 他的盖世之才,也只有在朕的手里,才能化作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 “李若琏。” “臣在。” “提洪承畴出诏狱。” “让他休整两日。” “两日后,朕要在乾清宫见他。” 朱由检坐回御座。 “洪承畴……”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这最后一次机会,朕给你了。” 两日后,乾清宫。 暖阁内,铜鹤香炉吞吐着笔直的龙涎香,空气清冽而肃穆。 朱由检没有坐在御案后,他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把紫砂壶,立于窗前。 今日无雪,外面看着甚是空洞。 一阵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罪臣,洪承畴,奉旨觐见。” 那声音沙哑,甚至有种许久未开口说话的生涩。 朱由检没有回头。 “进来。” 洪承畴跨过门槛。 曾经象征三品大员的绯袍,换成了一袭崭新的青色布袍。 他瘦得脱了相。 三年诏狱,已让他鬓角如霜。那个曾在三边总督任上号令千军的封疆大吏,此刻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唯独那双眼睛,尽管遍布血丝,深处却藏着一星尚未熄灭的火。 洪承畴行至殿中,没有丝毫迟疑重重跪下。 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罪臣洪承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缓缓转身。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地上那个匍匐的身影。 “平身。” “谢陛下。” 洪承畴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 或许是跪得太久,或许是身子太虚,他身形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但他立刻调整姿态,双手交叠于腹前,头颅微垂,恭敬地避开天子的视线。 朱由检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平淡得像闲话家常。 “飞黄,李若琏说,你在诏狱里,常读《春秋》?” 洪承畴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 飞黄,是他的字。 自下狱以来,他听到的只有“贪官”、“奸臣”的唾骂。 这一声“飞黄”,让他恍如隔世。 他再次躬身,腰弯得更低。 “罪臣……罪臣狱中无事,自知罪孽深重,唯有翻读圣贤之书,以求……反省己过。” “反省?” 朱由检发出一声反问。 他一步步走到洪承畴面前,靴尖几乎碰到了对方的袍角,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 “那你给朕说说,你都反省出什么了?” 洪承畴的眼帘垂得更低,盯着皇帝靴面上绣着的云纹。 “《春秋》有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罪臣昔日行事,虽为剿寇,却擅动钱粮,坏了朝廷法度,与乱臣贼子……实无二致。” “臣愧对君父,未能洁身自好,此身蒙尘,有负圣恩。”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全是认罪。 全是悔过。 回答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朱由检听着,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冰冷。 他忽然伸出手,用手中的紫砂壶轻轻点了点洪承畴的肩膀。 “说得很好。”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可朕读《春秋》《左传》,却只记得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这句话很有味道) 第459章 君王洞悉管仲心,洪畴伏地乞死音 朱由检眼中的戏谑更甚。 “洪承畴。” “你当朕是三岁的孩童?” “还是那些只会在朝堂上之乎者也的腐儒?” 洪承畴身子微微一震,不敢辩驳。 “《春秋》一书,笔削褒贬,微言大义。” 朱由检绕着僵立的洪承畴缓缓踱步。 “孔夫子作《春秋》,记的可不仅仅是礼乐崩坏。” “他记的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他记的是,管仲虽有贪财好色之名,却能辅佐霸业,成就不世之功!” 朱由检的脚步,停在了洪承畴的身后。 “你在诏狱里日夜捧读,想的恐怕不是什么反省己过。” “你想的是,若朕能如桓公用管仲,你洪承畴,便能为朕扫平流寇,荡涤寰宇!” “你想的是,你这一身经天纬地的本事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这么屈死在诏狱的阴沟里,你不甘心!” “你想的是‘非常之世,当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是也不是?!” 洪承畴身体微晃,眸子里迸发出惊骇与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这位年轻的君王…… 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在每一次辗转反侧的午夜梦回,都将自己比作那个被从囚车里请出来的管仲! 他觉得冤。 他觉得这朝堂昏聩,不识良才。 可这些念头,是大逆不道!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却因反复翻读《春秋》便被这位帝王看的清清楚楚。 “怎么?被朕说中了?” 朱由检缓步走回御案,拿起那份朱红封皮的锦衣卫密奏。 “啪。” 一声轻响。 卷宗被丢在了洪承畴的脚边。 “你自己看看。” 洪承畴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将那份卷宗捡了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他在陕西任上,每一笔“贪墨”银两的真实去向。 哪家黑市购得精铁三百斤。 哪个马贩子手里私下买了五十匹战马。 甚至,他如何将一笔修缮官道的款项,转手变成了三百套棉甲,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没有一两银子,流入洪府私库。 它们全都变成了盔甲、刀枪、粮草。 以及那支只听命于他洪承畴一人的“洪家军”。 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手背上。 这是为国养兵,是不得已的曲线救国。 可在君王的眼中,这叫什么? 这叫拥兵自重! 这叫蓄养死士! 这罪名,比贪污受贿要大上百倍,千倍! 贪腐,不过是杀头抄家。 而拥兵自重,是谋逆,是诛九族! “陛下!” 洪承畴再也撑不住那副儒臣的风骨,膝行向前,额头不要命地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臣……臣死罪!” “臣养兵,实属无奈之举啊陛下!” “陕西赤地千里,卫所兵丁十不存一,剩下的老弱病残,连站都站不稳,如何与如狼似虎的流寇野战!” “臣若不行此下策,若不截留税赋,陕西的乱局如何能平!这大明的西北如何能安啊!” “臣之心,天日可表!臣对陛下,对大明,绝无二心啊!”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股濒临绝境的哭腔,那是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决堤。 朱由检看着这个曾经的封疆大吏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丑态百出。 直到洪承畴哭喊到力竭,瘫软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哭完了?” 朱由检的声音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冷酷。 “哭完了,就该朕来给你算算账了。” “你说你是为朝廷养兵。” “好,朕信你。”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绝处逢生的光。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 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 “为了筹钱,与那些只知私利、通敌卖国的晋商勾结,去动百姓活命的口粮!” “洪承畴,你自诩精明过人。” 朱由检俯下身。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能打胜仗,朕就会对你的这些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错了。” “在朕看来,你这种自作聪明的‘能臣’,比那些只知捞钱的贪官,要危险一百倍!” “贪官要的,是钱权。” “而你想要的,是自己的不朽功业!” “是能让你在一方称王称霸,连朕的旨意都可以阳奉阴违的兵权!” 洪承畴面如死灰。 皇帝的话,将他那层“为国为民,忍辱负重”的遮羞布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那颗充满私欲与野心的心脏。 他确实有私心。 乱世之中,手中有兵,腰杆才能硬。 这是所有边镇大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臣…罪该万死!” 洪承畴整个人垮了下去,瘫软在地。 “求陛下……赐臣一死。” 所有心思都被看穿,所有后路都被堵死,除了死,他再无他想。 “死?” 朱由检缓缓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袖口。 “想死?” “朕准了吗?” “你花了朝廷那么多银子,练出来的兵,还没替朕杀几个贼寇,就想一死了之?” “洪承畴,你现在倒是想以死明志了?” “朕若是真杀了你,岂不是成全了你‘含冤而死’的清名?日后史书工笔,还要说朕是个不能容人的昏君,杀了一位赤胆忠心的封疆大吏。” 洪承畴愕然抬头。 他不解地望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君王的心思,他彻底看不懂了。 朱由检转身,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 “洪承畴。” “你是个聪明人。” 朱由检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聪明人往往有个通病。” “总觉得这天下人,都比自己蠢。” 洪承畴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抖,那句“罪臣不敢”堵在喉咙里。 “你觉得朝中诸公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你觉得陕西的地方官是只会中饱私囊的硕鼠。” “甚至,在你内心深处,连朕……” 朱由检露出自嘲的表情。 “也不过是个长于深宫,不知兵事,可以被你蒙蔽的黄口小儿。” “罪臣不敢!” 洪承畴再也无法沉默,额头再次重重叩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调。 “臣虽狂悖,却从未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臣……” “行了。” 朱由检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朕问你一件事。” 第460章 不甘富贵归故里,再请缨战辽东危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若朕现在让你官复原职,回陕西去。” “此刻,流贼势大,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之流四处为患。” “你,洪承畴。” “要怎么打?” 对于一个在诏狱里被关了三年,满脑子都是如何平定流寇的兵棋推演,几乎已经绝望的囚徒来说。 这是一线生机! 他猛地膝行两步,昂首。 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被点燃,射出两道贪婪骇人的凶光。 “回陛下!” “流贼看似势大,实则乌合之众!其利在流窜野战,其弊在无根浮萍!” 洪承畴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越来越快,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刹那间便回到了那个杀伐决断的中军大帐。 “坚壁清野!合围聚歼!” “令百姓入坚城、山寨,将乡村的粮食全部运走或藏匿,贼寇不得一粒粮!” “以雷霆之势,剿杀高迎祥此等贼首主力,绝不留情!” “对胁从之流,则行招安,改编降军,以贼制贼!” “再以精锐兵力,构筑营垒,步步为营,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贼寇主力压于一隅,一战而定!” 洪承畴伸出手,在空中狠狠一握。 那动作,是要捏碎一个人的喉骨。 “只要粮饷足备,只需一年!”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更盛。 “不!半年!” “臣,必将高迎祥之首,献于阙下!” 大殿内,回荡着他自信且狂热的咆哮。 一旁的李若琏,拳头不自觉地收紧。 此人,是国之利刃。 亦是能噬主之凶兽。 朱由检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殿内,方才的狂热迅速冷却。 直到洪承畴的喘息声都变得粗重,朱由检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洪承畴预想中的激赏。 “说完了?” 朱由检开口道。 洪承畴刚刚燃起的意气风发,被这句话瞬间浇灭。 他愣愣地看着皇帝,完全不知所措。 “陛下……臣之方略……” “方略不错。” 朱由检点了点头。 “坚壁清野,步步为营,剿抚并用,确实是老成之言。” “但,朕不用。” “为……为何?” 洪承畴的心脏猛地一抽。 “因为你没听懂朕的话。”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 “朕说了,你太聪明。” “你的法子,归根结底,是要‘集结精锐’,要‘粮饷足备’。” “也就是说,朕要把整个陕西的军、政、财、粮大权,尽数交到你洪承畴一人的手里。” “可惜,你这方略里要剿的人……” 朱由检顿了顿。 “已经不在了。” 暖阁内,只剩铜漏滴水之声,滴答,滴答。 不在了? 他茫然抬头,视线在那副巨大的舆图上疯狂游移,最后落在朱由检身上。 “陛……陛下此言……何意?” “高迎祥,三年前,已被孙传庭、张之极阵斩,传首九边。” “张献忠与李自成,被二人合围于山谷,万余贼寇,连同贼首,尽数坑杀,一个不留。” 他在那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呕心沥血推演了三年的“平贼策”。 他在发霉的稻草上,用指甲刻出的行军图。 在这一刻,全废了。 这天下,变了。 “孙……孙传庭?” 洪承畴喃喃自语,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那个曾经的副手,那个在他麾下从不多言的陕西副总兵。 竟然做到了这等泼天功业? “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朱由检端起茶盏,动作优雅而从容。 “你在狱中三年,以为离了你洪承畴,大明就要天塌地陷。” “以为离了你,朕就只能坐困愁城,束手待毙。” “可惜啊,洪飞黄。” “这大明的日头,依旧东升西落。” “这西北的烽烟,已有人替朕扫平。” 洪承畴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 那种被时代彻底抛弃的无力感,比诏狱里任何一种酷刑都更加折磨。 他引以为傲的经天纬地之才,他自比管仲乐毅的抱负。 只是一场独角戏。 “既如此……” 洪承畴的声音干涩嘶哑。 “陛下……又何必召见罪臣?” 贼寇已平,他这个罪人,还有何用? 朱由检放下茶盏。 “朕念你手段虽脏了些,但心,终归是想做事的。” “诏狱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朕赏你福建老家三百亩上等水田,再赏一座三进的宅子。” “回乡去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去做个富家翁,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这,是朕全你我君臣一场的情分。” 那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恩典。 可在他眼里,这是对他洪承畴,对他这一生最大的羞辱! 他才刚过不惑之年! 他满腹的韬略,一腔未凉的热血,就要去那田埂之间,守着几亩薄田,听着村夫愚妇议论国事,最后像条老狗一样,无声无息地病死在床榻上? 不! 绝不! 一股灭顶的恐慌自脚底涌起。 若真就这么走了,青史上会如何记下他洪承畴? 一个贪墨军饷、碌碌无为,被皇帝厌弃罢官的庸臣?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被时代淘汰的废物? “陛下!” 洪承畴猛地向前膝行数步,直到膝盖撞上御案前的台阶才停下。 他顾不上任何君前失仪,双手十指抠住金砖的缝隙。 “臣….臣不愿归乡养老!”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淡。 “不走?那你还能做什么?” “西北已无大患,朝中不缺能臣。” “洪承畴,朕的大明,如今不缺‘管仲’。” 洪承畴急促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大脑疯狂运转,搜寻着救命稻草。 哪里……哪里还有仗打? 哪里还需要他洪承畴? 他的视线在殿内疯狂扫视,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副巨大舆图的右上角! 辽东! 建州女真! 那个让大明流尽鲜血,至今仍是大患的——皇太极! “辽东!” 洪承畴喊道: “陛下!还有辽东!” “皇太极虎狼之心,无时无刻不在窥伺大明!是大明的心腹之患!” 朱由检眼神微变。 发出一声嗤笑。 “辽东?” “你去?你拿什么去?” “臣这条命!” 洪承畴嘶吼出声,唾沫喷溅。 “臣知道,建奴势大,非一日可除!”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臣不求督师之位!不求总兵之权!” “臣愿往辽东!” “为一参赞!为监军!” “哪怕…哪怕只是为陛下帐前一马前卒!” (粉丝群可以点击作者头像,下方粉丝群关注即可进入。欢迎兄弟们!!!陪伴作者一直到现在的兄弟快来吧!) 第461章 欲为大明斩敌首,却见仇寇跪阶前 他抬起头,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流进他的眼睛,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猩红。 “只要陛下给臣一把刀!” “臣便是死,也要死在冲向建奴的路上!也要从皇太极的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臣要让天下人看看!让青史看看!” “洪承畴!不是贪官!不是废物!” “臣!” “是大明的刀!” “想去辽东?” 朱由检没有回应洪承畴那泣血般的请战。 他把玩着手中的紫砂壶,随手搁在御案一角。 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记脆响。 “大伴。” 朱由检朝着殿内侍立的阴影处吩咐。 “去,把阿敏带进来。” 洪承畴伏在地上的身躯轻轻颤抖了一下。 阿敏? 这名字透着一股关外人的腥膻气,有些耳熟。 他茫然抬头,视线因叩首过度而模糊。 王承恩躬身领命,脚步无声,快步退出殿外。 仅仅数息之后。 殿门被再次推开。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不是内侍的轻巧,倒似困兽拖着无形锁链行走。 洪承畴下意识转头。 两个高大的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江南富商的绸缎。 紫酱色团花员外袍,腰束碧玉带,手里还捏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这身打扮,与那张脸放在一起,显得滑稽,甚至诡异。 一张盘子般的大脸,颧骨高耸,肤色是风霜刻出的古铜,粗糙得能磨破砂纸。 最扎眼的,是他脑后那根油腻的金钱鼠尾辫。 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建奴! 洪承畴眼瞳骤然收紧。 他虽未亲赴辽东,但这相貌,这发式,除了关外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还能是谁! “老实点!” 锦衣卫低喝一声。 那人进殿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他极为熟练地俯身,叩首。 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了千百遍,透着一股奇怪的顺从。 “爱新觉罗阿敏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官话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但很清晰。 “圣躬金安。” 洪承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听到了什么? 阿敏?! 努尔哈赤的亲侄子,四大贝勒之一,曾率军踏破朝鲜,屠戮辽民的二贝勒阿敏?!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洪承畴忘了君臣礼仪,猛地挺直上身,紧盯地上跪伏之人。 这就是邸报上描绘的,青面獠牙、生啖人肉的魔头? 这就是那个让无数大明边军闻之色变的建奴亲贵? 此刻,这个“魔头”温顺如犬,连抬头看一眼天颜的胆子都没有。 朱由检踱步而出,走到阿敏面前。 他没叫起。 他只是抬起脚,用明黄色的龙靴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阿敏的肩膀。 “阿敏,北京城如何?” 阿敏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回陛下。” 他的声音艰涩。 “有肉吃,有酒喝,挺好。” 虽然他不想服软,可他也不想死。故而便是这种别扭的姿态和答复。哪里还有半点威风? 朱由检他转过身,看向一脸呆滞的洪承畴。 “飞黄。” “你刚才说,要去辽东,从皇太极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朱由检用靴尖点了点脚边的阿敏。 “皇太极的肉,朕还没尝到。” “他堂兄,已经摆在这儿了。” 洪承畴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这几年……诏狱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明在辽东流了多少血,怎么…怎么可能活捉一个贝勒?! 还是阿敏这种等级的大贝勒! “这…这是…” 洪承畴状若疯魔,喃喃自语。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不信。 他不敢信! “假的?” 阿敏听到这话,似被触动神经。 他猛地抬头,那双原本顺从的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怒视洪承畴。 “士可杀,不可辱!” 他嘶吼起来,一口关外腔调的汉话充满血腥气。 “我!爱新觉罗·阿敏!” “蒙古,朝鲜!哪一仗老子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个时候,他可不敢提对大明的战役。 阿敏一把扯开自己的绸缎衣领,露出一道道伤疤。 “老子身上的伤,哪一道是假的?!” 那股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气,扑面而来。 是真的。 这股子凶悍,这股子狠戾,如假包换。 朱由检瞥了阿敏一眼。 “闭嘴。” 仅仅两个字。 方才还凶相毕露的阿敏,气焰陡被无形之手掐断,戛然而止。 他脖子一缩,转眼又温顺如犬,重新跪好,大气不敢出。 “陛下恕罪,这……这酸儒实在可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显然没把这个穿着青袍的读书人放在眼里。 朱由检不再理会他。 洪承畴的心防被彻底击垮。 “臣……是个废物……” 他终于哭出声来。 “臣是个只会空谈的废物……” 两行浊泪,混着额头的血水,滴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敲碎了所有傲骨的男人。 火候,到了。 要将一块锈蚀的废铁重铸为利刃,只能将其彻底熔化。 现在的洪承畴,就是那一滩被熔化的铁水。 “废物?” 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扔到洪承畴面前。 “擦擦。” “一脸血污,不成体统。” 洪承畴颤抖着捡起丝帕,胡乱在脸上抹着。 “朕不需要废物。” “但朕,也不想看着一把好刀,就这么烂在泥里。” 洪承畴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血泪模糊的眼睛里,爆出不敢置信的微光。 “陛……陛下?” 朱由检背着手,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辽东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大明的局势,早已不是你身陷囹圄时的样子了。” “先在京中住下,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洪承畴身上,带着一种给予机会的审视。 “这个阿敏,你想想,他还有什么用处。” “想明白了,朕就用你。” “若是连这点脑子都没有……” “那就回乡去做个富家翁吧!” 第462章 藩邦杂事扰心神,礼部尚书愁断魂 崇祯六年,腊月初一。 年关将至,元旦大朝会就在眼前。 今年的京都比以往更热闹。 一队队悬挂着异族旗帜的使团,从不同的城门,浩浩荡荡地涌入京师。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琳琅满目的贡品,更是各自腹中暗藏的心思与诉求。 接连不断的使臣向礼部递着折子。 礼部衙署,暖房里的炭火烧得旺,烧的新任礼部尚书周延儒更早烦躁。 他坐上这个位置才多久? 本以为凭着自己状元之才,料理些迎来送往的礼仪之事,不过是信手拈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年这帮外藩使臣,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尚书大人!” 一名礼部主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的文牍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那察哈尔部的使臣,又在驿馆里闹起来了!” 周延儒眼皮猛地一跳,端着茶盏的手都凝在了半空。 “又怎么了?” “他说……他说我们礼部怠慢了天朝的头号功臣!”主事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还说,他们察哈尔部是大明的头号藩国,凭什么跟土默特这种小部落住在一起!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归化城有他们察哈尔部帮大明共管就够了,哪里还需要外人!” “野蛮人!” 周延儒气得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土默特部的使臣今年也来了,来的还很早说他们已经献了城,杀了金使,是真心归顺。 他们只求恢复俺答汗时期的“顺义王”封号,求大明确认他俄木布的统治地位! 先不说大明已经把顺义王封给察哈尔部了。就说要是把土默特划给察哈尔,归化城本就不稳的局面,怕是立刻就要再起刀兵。 到那时,他这个礼部尚书,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得滚蛋! 主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又递上一份文书,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大人,这还不算完……土默特部那边还在吵,内喀尔喀部翁吉剌特部的使臣,就带着礼物在了衙门口求见。” “翁吉剌特部要什么?”周延儒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主事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喀喇沁左右两翼都被天兵给灭了,现在草原上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那位使臣说要慕义内附,乞请封爵,唯恐落于人后的模样。” 周延儒听得头都大了。 这蒙古草原上的事,简直是一锅煮烂了的羊杂汤,又腥又膻,剪不断,理还乱。 一个要吞并。 一个要求生。 一个要内附。 这让他怎么定?他一个礼部尚书,哪有权力去划定草原的疆界? “还有呢?”周延儒有气无力地问。 “还有朝鲜使臣,”主事赶紧禀报,“他们这次完全没有提义州的事,一个劲儿地盛赞天朝的火器与格物之学。他们想……想请求大明派遣工匠和学者,帮助他们发展火器、造船、算学……还从咱们大明学了个词‘发展工业’。” “发展工业?”周延儒眉头紧锁,这个词从朝鲜人嘴里说出来,顺溜得让他感到陌生。 “是,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主事喉头动了动,压低声音补充道,“另外……安南国郑氏的使臣也到了。这次倒是没提什么平起平坐的昏话,只说愿意献上国宝,俯首称臣,只求……只求大明能给郑主赐一个王爵,以安其国人之心。” 周延儒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察哈尔、土默特、内喀尔喀、朝鲜、安南…… 每一个使团背后,都牵扯着大明边疆的安危,牵扯着一场场战争的胜负,牵扯着皇帝陛下那深不见底的布局。 这些事,哪一件是他一个礼部尚书能拍板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帮人,这么早来,没安好心! 他们是看到大明这两年威势日隆,看到那位年轻的皇帝心眼不大,手段却狠,被他盯上绝没好果子吃,一个个都赶在年关之前,跑来下注了! 可这注码怎么定,盘口怎么开,他周延儒说了不算啊! 他把手里的文牍往桌上重重一拍,猛地站起身。 “备轿!”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 “进宫!面圣!”周延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这些泼天大的事,我扛不住!也只有陛下,才能定夺!” 再这么拖下去,别说元旦大朝会,他这个礼部尚书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了。 这趟浑水,太深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滚烫的山芋,扔给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 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暖意融融,与殿外的天寒地冻,恍如两个世界。 朱由检手里拿着一份来自总督云、贵、川、湖广军务朱燮元的奏疏。 一是关于土司。二是称自己年级大了,请辞。 王承恩在一旁研墨,手腕轻旋,落指无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打扰到皇帝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碎步趋入,在门口低声通报。 “陛下,礼部尚书周大人,在殿外求见。” 朱由检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 这几日,礼部衙门的鸡飞狗跳,锦衣卫的密报早就一五一十地摆在了他的案头。 察哈尔的贪婪,土默特的恐惧,内喀尔喀的投机,朝鲜的渴望,安南的算计……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错综复杂。 但在朱由检看来,不过是一盘已经摆好了棋子,只等着他落子的棋局。 他提拔周延儒,看中的是此人的聪明,是他的野心,也是他处理繁杂文书的顶尖能力。 但处理这种与虎谋皮、敲骨吸髓的外交事务,光靠聪明和案牍功底,远远不够。 这需要一种天赋。 一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把人卖了,还得让对方感恩戴德的天赋。 周延儒显然不具备。 也需要一种身份,一部尚书,压不住那些桀骜的藩王与国主。 很快,周延儒跟着小太监走了进来。 “臣,礼部尚书周延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在地上,姿态恭敬。 第463章 礼部难解藩邦事,君王笑谈市井策 “起来吧。”朱由检终于放下了图纸,抬眼看向他,“赐座。” “谢陛下。” 周延儒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头垂得更低了。 “周爱卿,看你这一头热汗,想必是部里事务繁忙。”朱由检端起茶杯,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是为了那些外藩使臣的事?” 直接点破。 周延儒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那点心思,在陛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连忙离座起身,躬身回话。 “陛下圣明,臣……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疏,双手奉上。 “陛下,自十一月以来,各藩属使臣陆续抵京。只是今年……各部所求之事,皆非同小可,远超往年朝贡惯例。臣愚钝,实不敢擅专,特将各部诉求一一整理,恳请陛下圣断。” 王承恩上前,接过奏疏,呈到朱由检面前。 朱由检没有打开看,只是用修长的手指在奏疏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 “哦?说来听听,都有哪些非同小可的事,把你这个状元出身的礼部尚书,难成了这个样子?” 周延儒的腰弯得更低了,他定了定神,开始一条条地汇报。 “启禀陛下,其一,察哈尔部使臣,以助战有功为名,请求……请求将土默特部划归其管辖,并与我大明共管归化城,永固漠南。” “其二,土默特部台吉俄木布,遣使泣血上奏,言其已献城归降,诛杀金使,忠心可鉴。恳请陛下恢复其‘顺义王’之号。” “其三,内喀尔喀翁吉剌特部,畏我天朝神威,亦恐步喀喇沁后尘,愿举族内附,唯陛下马首是瞻。” 他每说一条,都抬眼飞快地瞥一下皇帝的脸色。 可朱由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周延儒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其四,朝鲜国王李倧,对我大明新式军备与格物之学,极为仰慕,恳请天朝能传授其法,希望能跟着天朝的步伐发展工业。” “其五,安南郑氏,愿为藩臣,只求陛下能赐其王爵,以定其国内名分……” 他一口气说完,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周延儒额上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领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考砸了的蒙童,正在等待老师的批评。 许久,朱由检才发出一声轻笑。 “周爱卿,看似桩桩件件。” “说到底,都是生意。” “生意?” 周延儒当场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明礼部,执掌的是天下教化,维系的是天朝体统。 这万邦来朝的千古盛事,怎么到了万岁爷的嘴里,就成了市井商贾之间的生意? 朱由检将手中的图纸随手搁在案头,身子向后一靠,看着这位新任尚书,脸上表情不明。 “周爱卿,他们千里迢迢跑来,真是为了沐浴我大明的圣人教化吗?” 朱由检嗤笑一声,自问自答。 “不。” “他们图的是利!” “既然是为了一个‘利’字,那它就是一门门生意!” “是生意,就得上秤称一称,谈谈多少钱一斤,聊聊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 朱由检说得有些戏谑。 “这种讨价还价的市侩事,朕总不能亲自上阵吧?” 周延儒一张老脸瞬间涨红,羞愧地垂下头。 他是天子门生,是清流领袖,让他引经据典,舌战群儒,他当仁不让。 可要让他像个牙行经纪一样,去跟那些蛮夷使臣锱铢必较,唾沫横飞地争那一瓜一枣…… 他既拉不下这个脸,也真的没这个能力。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的唱喏声传来。 “福王殿下,觐见——” 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传来一阵沉重却极富韵律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在走路。 更像是一个装满了金银财宝的巨大布袋,正在一步一步地往里挪,每一步都带着金属碰撞的悦耳声响。 一股子混合了顶级龙涎香和不知名糕点甜香的奇异气息,率先钻了进来。 紧接着。 一座肉山,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姿态,挤进了暖阁。 “臣朱常洵,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去年派他去南京督办一条鞭法,回来时人都瘦了,衣带都宽了三分。 这才回来多久? 眼瞅着那圆滚滚的肚子,比去南京前还要雄伟几分。 脸上那丰腴的肥肉,更是把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只从缝隙里透出股子富贵逼人、人畜无害的喜气。 “皇叔免礼。” 朱由检抬了抬手。 “大伴,赐座。” “谢陛下隆恩!” 福王笑呵呵地谢恩,由内侍扶着坐下。 朱由检端起茶盏,像是唠家常一般,随口问道:“皇叔这些日子怎么不见进宫?瞧你这气色,比刚回京时可是红润太多了,看来府上伙食是真不错。” 福王嘿嘿一笑,满脸的肥肉跟着快乐地乱颤,拱手道: “托陛下的洪福!臣这人没别的出息,就是心宽体胖。” “再者说了,如今国朝兴旺,万民安泰,臣看着心里高兴,这胃口嘛,它自然也就好了几分!” 这马屁拍的,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一旁的周延儒暗暗咋舌,这说话的艺术!半句没夸陛下,可句句都在夸陛下。 朱由检放下茶盏,语气稍微正经了些。 “朕听说,你最近在府上忙着教子?” “陛下!” 一提到这个,福王那张笑成弥勒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比吃了三斤黄连还苦。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手在大腿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您可别提了!” “臣那个不成器的逆子由渠,自从进了您办的那个皇明文武校,整个人……整个人都魔怔了!” 朱由检眉毛一挑:“哦?由渠在校中表现不佳?” “不是不佳!” 福王一脸的痛心疾首,表情悲愤交加。 “以前这小子在王府里,虽说顽劣了些,但至少还懂得富贵潇洒,安分守己!” “可现在呢?” 福王伸出一根萝卜般粗细的手指,在空中愤愤地戳着,仿佛在控诉。 “回家张口就是‘天下大义’,闭口就是‘万民福祉’!” “臣晚上多加两道菜,他都要在旁边念叨,说什么‘前方将士浴血,后方岂可奢靡’!” “硬生生把臣的食欲都给念没了!” 第464章 圣意深藏借刀锋,福王会意宰客浓 周延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皮直抽抽。 朱由检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皇弟懂事了,知道为国分忧了。” “陛下啊!” 福王苦着一张脸,都快哭出来了。 “这小子要是光动嘴皮子也就罢了!他在校中,结识了孙传庭学生,叫李定国!” 朱由检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定国? 前世南明最后那根擎天玉柱,两蹶名王,血战到底的战神? 在这个时空,他竟然成了孙传庭的学生,还跟自己的堂弟成了同窗? 这命运的齿轮,还真他娘的有点意思。 福王没注意到皇帝的异样,兀自沉浸在悲愤中,继续倒着苦水: “这俩小子凑一块儿,那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年纪不大,整天说一些大话,说什么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前些日,陛下不是下旨,要从文武校选拔三百学子,去朔方、宁北两地,担任督政百户吗?” 福王说到这,语气中带着一种既想抱怨又想请功的复杂情绪。 “这混账小子,竟然背着臣,自己偷偷报了名!” “说什么要去北境吃沙子,为国戍边!” “幸亏他年纪不够,学分不足,选不上!” 福王越说越气。 朱由检却是龙颜大悦。 “皇叔啊。” 朱由检笑着出言安慰,“皇弟由渠有此志气,是好事。不过他年纪尚小,确实不宜外放。既然他想做事,朕日后自会给他安排。”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李定国,能被孙传庭那种眼高于顶的性子看重,并收为学生亲自带回京都,今后绝对能成为国之栋梁。 福王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臣回去就叮嘱那小子,让他好好学习,将来为陛下效忠!” “行了,家事回头再说。” 朱由检收敛笑意,将话题拉回正轨。 他指了指旁边还处于懵圈状态的周延儒。 “皇叔,今日叫你来,是有桩大买卖,想交给你去办。” “买卖?!” 一听到这两个字。 福王那双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瞬间露出精光! 他那肥硕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倾。 “买卖?” 福王兴奋地搓着手,声音都下意识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做贼般的亢奋。 “陛下,可是……那些最近进京朝贡的诸藩的买卖?”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 “陛下的意思是……” 福王试探着问道,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已经全是算计的精光。 “让臣去跟这帮……大肥羊,好好谈谈心?” “正是。” 朱由检也是满脸笑容。 “这等要事,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还是皇叔你办起来最是妥帖。” “这帮外藩使臣,一个个看着忠顺,实则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跟他们打交道,讲道理是没用的。” 福王办过好几次类似的外交事宜,自然深谙其中门道,此刻笑得合不拢嘴,活像一只准备进鸡窝的黄鼠狼。 不过,他还是得摸清皇帝的底线,谨慎地开口道:“陛下,不知这每家的尺度,该如何拿捏?” 朱由检竟是直接摆了摆手,语气里充满了十足的信任。 “此事,由皇叔你全权做主。” “放手去做!” “朕,信得过皇叔!” 福王心中那块大石落地! 他懂了。 陛下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任由你做主”。 这是在告诉他—— 大胆地去干! 往死里开价! 现在,主动权在我大明手里! 福王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挺得笔直,对着朱由检重重一躬,声如洪钟! “臣,遵旨!” 出了乾清宫,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钻进脖领。 周延儒下意识地紧走两步,身子微微前倾,替前面那座移动的肉山挡住了些许北风。 福王朱常洵走得很慢。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厚实的鹿皮靴都将积雪压成薄片。 “呼……呼……” 不过百步距离,福王便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白蒙蒙的雾气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旋即被寒风吹散。 “殿下,雪后路滑,您慢些。” 周延儒躬着身子,语气恭谨,寻不出一丝瑕疵。 朱常洵摆了摆手,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还闪烁着暖阁中未曾散去的精光。 “周大人啊。” “下官在。” “这天儿,是真他娘的冷。” 朱常洵随口一句,像是抱怨,“还是皇上的暖阁里舒坦,地龙烧得旺,人心也热乎。” 周延儒立刻赔笑:“殿下所言极是。陛下圣明烛照,咱们做臣子的,心里自然滚烫。” “热乎就好,热乎就好。” 朱常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竟有几分憨态。 “刚才皇上把那桩大买卖交给了本王,本王这心里,既高兴,又惶恐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 “这可是国朝大事,万一办砸了,本王在陛下面前可没法交代。” “殿下过谦了。”周延儒连忙吹捧,“殿下深谙纵横捭阖之道,您一出马,那些蛮夷外藩,定然是乖乖俯首。下官稍后便让人将各国贡单、诉求整理成册,送到王府。” “嗯,有劳周尚书。” 朱常洵点点头,继续向前挪动。 可刚走两步,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回头。 “对了,照着老规矩,这次还得礼部和鸿胪寺派人陪同本王。” “一来,是我大明的礼仪不能失。” “二来嘛,本王有时候分寸没拿捏好,也得有个人在旁边提个醒,纠正纠正,你说是不是?” 周延儒心中一动。 陛下明明说了全权交由福王,谁还敢纠正? 他正要开口,推荐自己麾下的心腹干将。 却听福王笑眯眯地继续说道: “礼部那边,还是派王侍郎来吧?” “王应熊,那可真是个妙人。” 咯噔。 周延儒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王应熊! 又是这个王应熊! 那个靠着精准揣摩上意,毫无半点文人风骨的家伙,就像一块黏在自己身上的狗皮膏药! 只要自己稍有不慎,他就会立刻取而代之! 第465章 清流折腰逐利名,异族争座斗心惊 福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看好王应熊? 还是在敲打自己?! “怎么?周大人有难处?” 朱常洵停下脚步,侧过那张肥硕的圆脸,笑容依旧和煦,眼神却变了味。 “要是王侍郎公务繁忙,换个人也行。” “不过本王可记得,上次跟安南使臣交涉,王侍郎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福王咂了咂嘴,回味着什么。 “他那股子不要脸……哦不,那股子据理力争的劲头,啧啧,真是太合本王的胃口了。” 一股寒意,比钻进领口的风雪更甚,窜遍了周延儒的全身。 他听懂了。 福王这是在点他周延儒! 嫌他太“端着”!嫌他放不下状元郎、清流的架子! 没错,这种名为朝贡、实为敲诈的勾当,少不了唇枪舌剑,甚至要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他周延儒,平日里最重体统,最讲颜面。 可王应熊不一样。 那家伙为了向上爬,能把自己的脸皮扔在地上,让万人踩踏! 只要能为陛下刮来好处,别说唾面自干,就是让他管蛮夷叫爹,他都敢应承下来,转头还能把那蛮夷卖了帮着数钱! 这,就是福王口中的“妙人”。 倘若这次,真让王应熊跟着福王,在陛下面前再立奇功…… 周延儒不敢再想下去。 那个后果,他承受不起。 他猛地抬头,脸上堆起比方才灿烂三倍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 “殿下说笑了,王侍郎的确是国之干才。不过……” 周延儒话音一顿,说得无比诚恳。 “此次万邦来朝,局面远比往年复杂。察哈尔部桀骜不驯,土默特部心怀鬼胎,朝鲜与安南更是各打算盘。陛下又对此事如此看重……” “哦?”朱常洵的肥下巴微微抬起,“那周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不才。” 周延儒咬紧了后槽牙。 他要亲手埋葬那个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己。 “愿亲自陪同殿下,去会一会这帮……” 他学着福王在暖阁里的语气,努力挤出市侩的贪婪,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肥、羊!” 朱常洵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那双细小的眼睛里,审视、算计,种种神色一闪而过。 这位胖王爷才突然爆发出一阵穿透风雪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周挹斋!” 朱常洵伸出一根肥硕如白萝卜的手指,隔空虚点了点周延儒,脸上的肥肉因大笑而剧烈颤动。 “本王就说嘛,能被皇考亲点的状元郎,怎么可能是个食古不化的腐儒?”(万历点的状元) “既如此,那就辛苦周大人了!” 宫门外,一顶八抬暖轿早已恭候多时。 朱常洵扶着太监的手,艰难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塞了进去。 周延儒长揖及地:“恭送殿下。” 轿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周延儒探入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上面金丝绣着两朵云纹。摩挲一番,任何人都别想挡了本部堂晋升的路。 福王府。 朱常洵半躺在铺着金丝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眯缝着眼,看礼部送来的条陈。 “这草原各部,有点意思。” 他嘟囔了一句,随手抓起一把剥好的松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 “王爷,先见哪一家?” 周延儒坐在下首,即便竭力维持着礼部尚书的风度,可置身于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里,官袍下的身躯依旧感到局促。 朱常洵拍了拍自己山峦般起伏的肚皮,嘿嘿一笑。 “熬鹰,还得先饿它两顿呢,何况是几头饿狼?” “不过嘛,咱们是礼仪之邦,不做那等没品的事。” 他眼中那点被肥肉挤压的缝隙里,透出一道精光。 “传话下去,明日晚宴,请这三家一块儿来。” “一块儿?”周延儒一窒,“殿下,这三家皆有世仇,凑在一处,怕是不好谈啊。” “就是要他们打。” “小孩子打出了真火,大人下场,才有分量嘛。”福王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 次日,酉时。 福王府正厅,“承运殿”。 殿内温暖如春,角落的铜鹤香炉里,安息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漫。 四壁悬挂的,是价值连城的唐宋名家字画。 厅中央,按例摆着一个个座位。 “让开!” 一声暴喝,来自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汉子。 他满脸络腮胡,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那股子从草原带来的血腥气,怎么也遮掩不住。 察哈尔部正使,林丹汗的女婿,贵英赤塔布囊。 挡在他面前的,是土默特部的使臣,墨尔根台吉。 相比贵英赤的嚣张跋扈,墨尔根显得清瘦许多,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在大明的这些时日,他过得并不安稳。 “贵英赤,看清楚了,这里是大明福王府,不是你察哈尔的破帐篷!” 墨尔根咬着牙,身形如钉子般,寸步不让。 两人争执的焦点,是主位之下,左侧第二位的宾客席。 按大明礼制,王爷左右自然是陪同的朝廷大员。紧挨着礼部尚书周延儒坐西朝东的这个位置,便是首席宾客之位。 这代表的,是大明对草原各部的态度! “我是顺义王的金刀驸马!” 贵英赤轻蔑地斜睨着墨尔根。 “我部首领林丹汗,乃大明皇帝亲封的顺义王,名正言顺统领漠南!你一个丢了祖宗基业的丧家之犬,也配与我争座次?” “你!”墨尔根气得浑身发抖,“我土默特部始祖俺答汗,受封于隆庆爷!此乃皇明浩荡之恩!这位置,我为何坐不得?” “打住!” 贵英赤粗暴地打断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他胸口推去。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才是当今崇祯皇帝册封的顺义王!你提的那是哪年的老黄历?” 一旁,翁吉剌特部的使臣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眼看一场全武行就要在王府大厅上演,周延儒眉头一紧,正要出言喝止。 屏风后,却传来一阵穿透力极强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热闹!当真是热闹啊!” 笑声中,那一团熟悉的、富贵逼人的红云,在四名俏丽侍女的簇拥下,缓缓“挪”了出来。 朱常洵今日穿得尤为喜庆。 一身暗红团龙常服,腰间玉带上镶嵌的宝石,每一颗都比鸽子蛋还大,随着他沉重的步伐,流光溢彩。 “参见福王殿下!” 无论方才多么骄横,见了这位大明皇帝的亲叔叔,大明的亲王,所有人立刻跪倒一片。 “免礼免礼,都起来。” 朱常洵乐呵呵地摆了摆手,那肥硕的手掌像是两只白玉馒头。 第466章 笑面弥勒施权术,两边拱火控夷胡 他装作没看见刚才的剑拔弩张。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来来来,入座,入座!” 贵英赤腰杆一挺,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左二那个尊位上,随即,他转头用眼角扫了墨尔根一眼,充满了胜利者的挑衅。 墨尔根的脸色涨红,拳头在袖中攥紧,却终究不敢在福王面前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地坐到了对面的次位。 周延儒默不作声地在福王左手边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这胖王爷,当真是个笑面虎。 “上菜!” 朱常洵一声令下。 流水般的珍馐美味被宫女们端了上来,熊掌、鹿茸、江南新笋……以及一壶壶晶莹剔透,尚未开封的“天工酒”。 此酒,源自当今圣上亲传的蒸馏提纯之法。此法本为军工之用,比原本的白酒技术提纯效率高出许多,产出的高度烈酒醇厚绵长,已成京师权贵圈中奇货。 福王举杯。 “今日良辰,诸位远来辛苦。” “本王代陛下、代大明,敬诸位一杯!” 他举起小巧的玉杯。 “共襄盛举!请!” 杯子不大,众人一饮而尽。 “哈——” 贵英赤一口闷下,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那辛辣的劲头让他差点咳出来,但脸上却故作豪迈。 “福王殿下,这是何酒?入口如火烧,咽下后,齿颊间竟有余香萦绕,回味悠长!好酒,好酒!” 他装模作样地赞叹,试图表现出自己的见识。 朱常洵微微一笑。 “此酒乃天工之法所酿,名为‘天工酒’。” “本王府上也不多。” “今日见诸位使臣,本王心中甚是欢喜,才拿出来与诸位共享。” 他随即转向身后的长史,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朗声吩咐: “宴后,给每家使臣备上三坛!让他们带回去,也让我大明在北疆的忠臣们,都尝尝这京师的风物,感念皇恩,永镇边陲!” 席间珍馐百味,皆成谈资;宾主虽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每一次举爵,皆藏着心照不宣的深意。 “福王殿下!” 察哈尔部的贵英赤率先开口。 “下官有一事,想请王爷明示!” 朱常洵笑眯眯地举杯示意:“贵英赤使臣,但讲无妨。” 贵英赤的目光化作利刃,直刺对面的墨尔根。 “王爷明鉴,如今我主承蒙天子隆恩,获封顺义王,自当为大明永守北疆!那归化城,理应由我部协同大明主理!” “至于某些赖在城里不走的野狗,”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天朝若是拉不下脸面来赶,我察哈尔部,请旨为陛下代劳!” “放你娘的屁!” 墨尔根再也压不住心头之火,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 “放肆!”福王身边的王府长史立刻厉声呵斥,“墨尔根!安敢在王爷驾前失仪!” 墨尔根浑身一颤,酒意和怒火瞬间醒了大半,连忙跪伏于地。 “殿下赎罪!臣下一时失言,罪该万死!” “哎——” 朱常洵拖着一个长长的调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 他的目光却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墨尔根身上。 “长史,不必动怒。” “墨尔根使臣这也是性情中人嘛。草原上的英雄,若没这三分火气,反倒跟本王生分了。起来吧。” 他语气温和,仿佛一个宽厚的长者。 但话锋猛地一转,声音虽未提高,却沉了下去。 “不过,本王这场宴席,是代天子款待忠臣的。” “酒杯可以顿,话,不能乱说。” “方才贵英赤的话,是糙了些,但理是不是这个理,终究要在朝廷的章程上论。” “你若有不同的章程,坐下,慢慢说给本王听。” 这话,给了台阶,也划下了规矩。 墨尔根闻言,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希望,重新坐下,声音已带上几分悲愤。 “福王殿下明鉴!归化城,是我土默特部几代人的心血所建!此前只因部内出了奸臣,受金国妖人蛊惑!如今我主俄木布拨乱反正,亲斩后金使者,献城归降大明,一片赤诚之心,天日可表啊!” 他转向朱常洵,声泪俱下。 “如今察哈尔部仗势欺人,欲夺我部基业,断我生路!若是大明坐视不管,岂不让天下所有归心之人寒心?” “寒心?” 贵英赤发出一声嗤笑。 “连自家的城都守不住的废物,也有脸谈赤诚?若让你们继续占着归化城,等那皇太极下次再来,你们是不是准备再‘献城’一次?” “你血口喷人!” “够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朱常洵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杯,杯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久居上位者的松弛感,就像一头吃饱了的雄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朱常洵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方丝帕,擦了擦嘴角。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出的不再是和煦,而是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精明。 “二位啊。” 他伸出肥硕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盘油光发亮的烤全鹅。 “这鹅啊,活着的时候,也叫唤。” “争食吃,争窝睡,好不威风。” “可最后呢?” 福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 “不还是得褪了毛,烤熟了,老老实实地摆在大明的桌上?” 贵英赤和墨尔根自然听出意有所指。 “贵英赤使臣说得有理。” 朱常洵看向面色大变的贵英赤,竟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顺义王驻归化城,这是祖制。” 贵英赤脸上刚要挤出喜色。 “但是嘛……” 朱常洵话锋一转,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又落在了墨尔根身上。 “墨尔根使臣说得,也没错。” “人家祖上确实是顺义王,这城也确实是人家祖宗建的,总不能转头就让人家睡到雪地里去吧?” “我大明做事,向来最讲一个公道。” 一旁的周延儒,心中冷笑。 公道? 您这分明是两头拱火,两边吊着! “王爷,那您的意思是?”贵英赤彻底摸不准这胖子的脉了,问道。 朱常洵忽然又往前凑了凑。 第467章 归化城头风云起,两部争利各献计 福王朱常洵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那张堆满肥肉的圆脸看起来更大了。 “贵英赤,你说要公道。” 福王笑眯眯地问,声音油腻:“那你察哈尔部,究竟想要什么?又能给我大明什么?” 贵英赤挺直了腰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他看来,大明虽强,但在这个新君治下,北疆最缺的就是安稳。 只要能替大明牵制皇太极和草原各部,察哈尔部就永远是大明最重要的顺义王! “王爷明鉴!” 贵英赤声如炸雷,震得桌上酒杯都在嗡鸣。 “土默特部守归化城,不过是凭空耗费天朝兵力钱粮的废物!”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墨尔根,露出豺狼般的狞笑。 “若将此城交由大明与我察哈尔部共理,大明有三个好处!” 他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 “第一!我部数万铁骑,愿为陛下前驱!北定大漠,扫清不臣,为大明永绝边患!” 贵英赤双眼迸发出野心的灼热,话语里满是蛊惑的味道:“只要大明支持粮草军械,我部愿为陛下北驱千里,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甚至还卖弄式地用了半句南朝的诗。 一旁的周延儒眉头锁得更紧。 这话听着豪迈,可字字句句... 不等周延儒想出反驳之词,贵英赤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归化城乃天朝所属,我部绝无异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我部只是想在城中寻一处落脚点。天朝只需将城池划出一半,供我察哈尔部栖身即可。” 朱常洵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手里盘着的两颗核桃,悄无声息地停了转动。 “第三!” 贵英赤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撑在桌上,抛出了他自认为大明君臣绝对无法拒绝的筹码。 “允许大明王师,无条件通过我察哈尔部领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连一直垂眉敛目、状若木雕的周延儒都霍然抬头。 贵英赤很满意这种震撼效果,声音愈发洪亮:“无论大明是战略转进,还是对女真进行西,南夹击,我部绝不阻拦!甚至,允许明军在关键隘口,建立补给墩台!” 他大手一挥,眼前仿佛已是千军万马过境的壮阔景象。 “如此一来,大明便可从西线,直插辽东女真的软肋!皇太极若敢异动,便是腹背受敌之势!” 说完,贵英赤重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自信地看着福王。 这三个条件,有兵,有地,有长远战略。 对于视辽东为心腹大患的大明而言,这是无法拒绝的好处。 他不信,眼前这个胖王爷能忍住不吞下这个诱饵。 铜鹤香炉里升起的青烟,无声地扭曲、盘旋。 朱常洵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直到将那块肉的最后一丝油香都品咂干净,他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转过那颗硕大的头颅,看向另一边面色惨白的墨尔根。 “墨尔根使臣。” 朱常洵说话的调子很随意。 “人家的价码,你听见了。” “土默特部,准备怎么谈呀?” 墨尔根整个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贵英赤那张写满“胜券在握”的脸,脸色愈发难看。 察哈尔部这两年跟着大明吃了不少肉,开出豪迈的筹码,而内乱未平、元气大伤的土默特部,又能拿出什么? 兵马?不够人家一个冲锋的。 地盘?自己的都快保不住了。 可若不争,土默特部今日之后,便要被打散重编了! 墨尔根牙关紧咬。 “回……回禀王爷……” 声音干涩,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土默特部……确实给不出察哈尔部那样的条件。” 贵英赤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端着酒杯若有若无的摇晃着,满是得意。 墨尔根双眼已是一片赤红。 “但!” “土默特部愿为大明之犬马!” “愿与大明共治归化城!” 话音未落,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条件,在察哈尔部的条件面前,小的近乎可有可无。 俄木布台吉临行前的嘱托在耳边回响——我们能让大明看上的,只有归化城,和一颗绝对听话的心。 墨尔根心头一横。 他知道,若不拿出诚心的筹码,土默特部就彻底输了。 “噗通!” 墨尔根走到中间,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跪下。 “归化城,由大明全权主理!”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清晰。 “土默特部愿为大明归化城民。” “请大明赐爵!” “请大明驻军!” 当一条摇尾乞怜、替主看家的狗,博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一番话让贵英赤都愣住了。 随即,他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连祖宗的基业都拱手送人,这土默特部,真是软到了骨子里。 他看向福王,等待着这位王爷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大明要的是能征善战的盟友,不是一群只会磕头的家奴。 “殿下。” 周延儒终于坐不住了。 他虽是文官,却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凶险。 察哈尔部的条件是蜜糖,更是砒霜;土默特部的投靠虽卑微,却胜在绝无后患。 他生怕福王被贵英赤画出的那张征伐大漠的宏图迷了心窍。 周延儒站起身,对着福王长揖及地:“殿下,察哈尔部所言虽美,然其心……” “其心如何啊?” 朱常洵笑呵呵地打断了他,胖乎乎的手掌在空中虚按两下,示意他坐回去。 “周大人,莫急。” “这做买卖嘛,总得听人家把话说完,把账算透不是?” 周延儒一口气堵在胸口,却也只能憋屈地坐下。 朱常洵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贵英赤身上。 那眼神,说不出的慈祥。 “贵英赤啊。” “在!”贵英赤昂首挺胸。 “你这三个条件,本王听了,心动得很呐。” “王爷英明!”贵英赤大喜过望,“只要王爷点头,我部铁骑……” “哎——” 朱常洵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本王,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最喜欢算账。” 第468章 智破诡计慑群雄,翁部归心觅坦通 他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遥遥点向贵英赤。 “你说的第一条,我大明出钱出粮出兵器,你察哈尔出人,帮大明打仗。” “听着,是笔好买卖。” 朱常洵依旧笑呵呵。 “可这账本翻过来一算,你是在吃我大明的饭,拿我大明的刀,去扩你察哈尔的地盘,去守你自己的牧场!” 贵英赤的脸色一下变了:“王爷,此言差矣……” “差在哪儿?你跟本王说说。” 朱常洵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说要一半归化城。” “这归化城,从头到脚,跟你察哈尔部有一点关系吗?” “你扯着我大明‘顺义王’的虎皮,就想空口白牙,白得半座归化城?” 朱常洵的身子缓缓前倾。 “这叫什么?” “这叫无本万利!” 贵英赤的额角,有冷汗开始滑落。卓力格图那句“若遇福王,切莫自作聪明”的警告,此刻如同巴掌打在他脸上。 “至于第三条……” 朱常洵猛地靠回椅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满是嘲弄的笑。 “借道给大明,去打皇太极?” “贵英赤,你是在把本王当傻子,还是在把当今天子当傻子?” “你察哈尔部和女真同样有血海深仇。” “你所谓的借道,不过是想把我大明的王师绑上你的战车,好替你们察哈尔,去分担皇太极的雷霆之怒!” “我大明想平辽,难道你察哈尔就不想报仇?” “说到底!” 朱常洵拿起桌上那颗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两指发力。 “咔嚓!” 核桃应声而碎。 那清脆的爆裂声,震得大厅里每个人心头一紧。 “你们察哈尔部,是想借着我大明的船出海,吃着我大明的肉充饥,喝着我大明的汤解渴,到头来,还要我大明替你们挡下滔天巨浪!” 朱常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脸色阴沉。 “这生意,算盘打得真精啊。” “空手套白狼,套到本王头上来了?” 贵英赤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一半是憋屈一半是惊恐。 汗珠混着油脂,从他粗硬的鬓角滚落。 “滴答。” 一滴汗水砸在精美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暗沉的污迹。 他引以为傲的那套“连横合纵”的说辞,在草原上足以让无数台吉奉为圭臬。 可在此刻,被这位大明亲王清晰点明。 更要命的是,危险。 卓力格图那句“若遇福王,切莫自作聪明”的警告,此刻不再是忠告,而化作了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噗通。” 贵英赤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殿下!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声音里再无半分此前的倨傲。 “我察哈尔部对天朝赤胆忠心!绝无半点借刀杀人之意!” “我部……我部只是想为大明分忧,下官是…是思虑不周,词不达意!绝不敢将王爷……当……” 最后两个字,怎么也不敢说出来。 福王朱常洵手里那两颗盘得油亮的核桃,在肥厚的手掌中慢悠悠地转动着。 “咯楞、咯楞。”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寺庙里的木鱼,一声声,一下下。 慢条斯理地从紫檀木攒盒里,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梅子,塞进嘴里。 随即,他眯起眼睛,一脸陶醉地咂摸着那酸甜的滋味。 贵英赤就那么跪着,汗水很快浸透了背后的绸缎袍子。 每一息都是煎熬。 一旁的墨尔根更是把头低下,生怕引火烧身。 周延儒在一旁看着,这位福王殿下难怪被陛下委以重任,洞若观火。 许久。 直到一颗梅子核被吐进金盘里,发出一声“叮”的脆响。 朱常洵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跪着了。” “传出去,还以为本王,还以为大明怠慢外臣了?” 贵英赤如蒙大赦,刚要叩首谢恩,福王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既然是思虑不周,那就滚回座位上,给本王好好想周全了。” 贵英赤的身子僵住,随后竟是真的滚着回了座位。 朱常洵的目光,扫过满头大汗的贵英赤,越过瑟瑟发抖的墨尔根。 最后,定格在了角落里。 “翁吉剌特部的使臣?” 福王笑眯眯地开了口,声音温和。 角落里,那个一直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汉子,身躯一紧。 翁吉剌特部。 在如今的漠南草原,被夹在察哈尔和女真的中间,最要命的是大明清扫喀喇沁草原,马上要扫到他们家门口了。 鲁巴快步走到大厅中央。 而是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行了面对亲王的五拜三叩之大礼!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又诚恳。 “外臣鲁巴,叩见福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起来回话。” 朱常洵态度完全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刚才那两家,吵得本王头疼。” “倒是你,一声不吭,吃得挺香。” 朱常洵抿了口茶,眼神似笑非笑。 “怎么?” “你翁吉剌特部,也想给本王一个‘惊喜’?” 鲁巴的身子伏得更低了。 看完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他心里笃定:在这位大明王爷面前,别耍小聪明! 鲁巴抬头,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涌现出决绝。 “回禀殿下!” “外臣不敢有半句欺瞒!” 他吸了口气,声音因紧张微微颤抖。 “我翁吉剌特部,旧隶大明奴儿干都司,世代仰慕天朝教化!奈何此前被奸人蒙蔽,误入歧途!今我部首领幡然醒悟,决意拨乱反正!” 说到此处,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贵英赤,心一横,彻底豁出去了。 “我部上下,皆言‘大明皇帝乃天下共主,福王殿下更是贤明盖世’!” “若能归附大明,方是我族唯一生路!” “故此!” 鲁巴猛地再次叩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部首领决意,愿举全族之众,内附天朝!永为大明之臣民!” 此言一出,满座俱寂! 贵英赤紧紧盯着鲁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周延儒,眼皮也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第469章 蒙部求生归大明,天朝恩泽惠万民 内附! 察哈尔部是称臣纳贡!你还是你,你的地盘,你的部众,还是你说了算,大明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宗主。 土默特部是羁縻卫所,希望首领接受明朝官职,仍在归化城及周边草原生活。明朝不进行编户齐民。 可内附,是彻底放弃部落号,放弃主权,是将部落所有的土地、人口、兵马,全部献给大明!从此接受朝廷派遣的流官治理,变成大明的一个府,一个县! 这鲁巴,是疯了,还是傻了? 鲁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唯有献上这颗赤胆忠心,与六千敢战之兵!” “我部愿将所有丁口黄册、牛羊账目、草场图册,尽数献上!” “我部愿为王师前驱!马革裹尸,在所不惜!” “只求天朝开恩,能给我部老弱妇孺,一口安稳饭吃!” “只求,一块没有杀戮、没有劫掠的栖身之地!” 说完,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那座肉山身上。 朱常洵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地上的鲁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使臣。 而像是在审视一块从天而降的绝世璞玉! “好。” 紧接着,他猛地一拍桌案! “砰!” 满桌的盘盏被震得齐齐一跳,发出一片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 朱常洵大笑着,竟然破天荒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亲自走下台阶,肥硕的身躯每一步都带着风。 他走到鲁巴面前,伸出那只胖得看不见骨节的大手,一把将这个满身风尘的草原汉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鲁巴,好!你这番话,说得本王心里……热乎!” 朱常洵满脸的笑容灿烂无比,亲热地拍打着鲁巴的肩膀,显得无比亲近。 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鲁巴的胳膊。 “这赤诚之心,是天下最稀罕的宝贝!” “这六千敢战之兵,就是我大明的勇士!” 翁吉剌特部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掀了所有人的桌子,把价码提到一个无法平等商谈的地步。 人家直接拿全部家当归附大明。 在大明这位王爷眼里,一个,是张嘴要饭的饿狼。 另一个,是自带干粮,摇着尾巴求着来看家护院的忠犬。 怎么选? 这还用问吗! “周大人!” 朱常洵拉着鲁巴的手。 “下官在。”周延儒连忙躬身,他已经彻底看明白了福王殿下的手段。 “记下来!” 朱常洵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翁吉剌特部,举族慕义,赤心归附,此乃天佑我大明!” “本王明日便进宫向皇上报此天大喜讯!请旨为你部首领加封官爵!” 说到这,他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鲁巴,声音里充满了暗示。 “既然内附了,那咱们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品味一道美味。 墨尔根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福王继续说道: “大明的朔州与大宁两座雄城,正需要咱们蒙古自家兄弟这样的勇士,去镇守啊!” 次日,雪霁天晴。 福王府的承运殿,气象已然大变。 昨日那满是血腥气的烤全鹅与能点燃喉咙的烈酒,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成了几张光润如玉的花梨木太师椅。 案几上,定窑白瓷茶盏温润细腻,角落铜炉里飘出的,也不再是昨日那浓烈的安息香,而是换作了清雅悠远的极品沉香。 周延儒早早就到了,坐在福王身侧。 “那个鲁巴,可安置妥当了?” 朱常洵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团龙常服,少了些许暴发户的张扬,多了几分内敛的威严。 手里也没盘那两颗油亮的核桃,而是换作一串幽沉的紫檀佛珠,指尖捻动,宛如吃斋念佛的富家翁,慈眉善目。 “全赖殿下英武,一切妥当。” 周延儒的声音里,压抑不住一丝喜悦。 “草原、丁口、兵员的册子,下官已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核实,汇总之后,即刻呈给殿下。” 朱常洵肥硕的手掌轻轻一摆,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分内之事,本王不过是替皇上分忧,扬我大明国威罢了。” 话音刚落,殿外王府长史那拉长的唱喏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朝鲜国使臣,朴罗业,觐见——” “安南国使臣,郑椿,觐见——” 通报声中,两名身着极像大明官服又有些许不同的异国官服男子,一前一后,步入殿门。 走在前面的朝鲜使臣朴罗业,身着宽袖大袍,头戴纱帽,面容清癯,一副饱读诗书的大儒风范。 他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神色恭谨卑微。 跟在后头的安南使臣郑椿,则显得精干许多。 他一双眼睛灵动地转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府内每一样豪奢的陈设。 这两国天南海北,八竿子也打不着。 根本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皆是客气地拱手作揖。 一团和气的模样,与昨日蒙古诸部那剑拔弩张的场面,恍如隔世。 “外臣朴罗业(郑椿),叩见福王殿下千岁!” 二人齐齐跪倒,大礼一丝不苟。 “起来,都起来吧。” 朱常洵笑眯眯地抬了抬手,声音亦是一团和气。 “都是自家人,今日不讲那些虚礼。坐下,喝茶,咱们慢慢聊。” 待两人诚惶诚诚地落座,朱常洵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那动作,优雅中透着一股掌握一切的从容。 “二位远道而来,不知对我大明这几日的招待,可还算满意?” “天朝上国,物华天宝,待客之礼更如春风拂面,外臣惶恐之至!” 安南使臣郑椿抢先开了口,一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外臣在京中这几日,亲见集市之繁华,百姓之安乐,真乃旷古未有之盛世气象!” 朱常洵含笑颔首,目光却转向了那个从落座起便一直正襟危坐的朝鲜使臣。 “朴使臣,本王看你眉头紧锁,可是有招待不周之处?大胆说来,本王给你做主!” 第470章 工业利器动远夷,旧制朝贡尽废弛 朴罗业的身子轻轻一颤,连忙放下茶盏,离座起身,长长一揖。 “殿下明鉴!非是招待不周,实是外臣心中……惶恐难安。” “哦?”朱常洵眉毛轻轻一挑,捻动佛珠的指尖停了一瞬,“惶恐,从何而来啊?” 朴罗业斟酌片刻,再次开口。 “外臣于义州亲见天朝边军火器之犀利,入京师见工坊烟囱之林立,更听闻天工之城,工业之盛,远超想象!”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震撼中混杂着强烈的渴望。 “下国小邦,僻处海东,虽文物典章皆师法中华,然资质愚钝,终究只得皮毛。” “今天朝圣学日新,皇上格物致知,已通神明之境,造出诸多利国利民之神器。下邦君臣闻之,既感震撼,更觉……羞愧。” 一旁的安南使臣郑椿听得有些发懵。 这朝鲜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跑到大明来朝贡,不哭穷,不要赏赐,反倒在这里大谈什么“格物”、“神器”? 周延儒却是眼皮猛地一跳,老狐狸露出尾巴了! 朱常洵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动的速度,悄然慢了下来。 “朴使臣的意思是?” “外臣自知鄙陋,本不敢窥探天朝神器。” 朴罗业毫无征兆地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大殿中央。 “然念及陛下怀柔远人,德被四海!故而外臣冒死恳请天朝,念在小邦二百年事大之诚,略施教化!” “但求万一之真传,恳请天朝赐下工匠与图纸,助我东国发展……发展陛下口中的‘工业’!” “使我东国百姓亦能沾沐圣上教化,则天朝再造之恩,朝鲜上下,永世不忘!” 殿内,陷入安静。 安南使臣郑椿惊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也浑然不觉。 这朝鲜人绝对是疯了! 周延儒面色一沉,出言呵斥道: “朴使臣,你可知这是大明安家立命之根本,你可知你所求是为何物?” 没等朝鲜使臣回答,主位的福王轻声笑道: “呵呵…呵呵呵…” 朱常洵笑得浑身肥肉都在快乐地颤抖,听见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朴使臣啊,你这胃口,可太大了。” 这话虽轻,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可知,你方才在要什么?” “你凭着轻飘飘一句‘事大之诚’,就想把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学走?” 朱常洵猛地收敛笑容,手中那串佛珠被他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啪!” 一声脆响,如惊堂木落! “你朝鲜,凭什么?!” 这一声质问,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可朴罗业没有退。 他知道,这是朝鲜跟上天朝步伐的唯一机会。 丁卯胡乱的耻辱,还有壬辰倭乱,这些耻辱朝鲜想洗刷,只跟在大明身后是不够的,必须自己强大起来! “凭下邦,愿倾举国之力,为大明天朝之前驱!” 朴罗业再次伏地。 “朝鲜立国至今,事大之心,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若天朝肯赐下神技,助我练兵造器。” “其一!朝鲜国每岁朝贡,在原定数额之上,再加两倍!” 朴罗业语速极快,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打断。 “其二!今后,无论天朝是东南有倭患,亦或是北方有虏患。” “只需天朝一道诏书!” “无需大明催发一文钱粮,无需大明许诺半分赏赐!” “朝鲜即刻尽起国内精锐,自带粮草军械,哪怕是把国内最后一粒米吃光,也要渡海登山,无条件听从大明将领调遣!” “天兵所指,便是朝鲜兵锋所向!绝无二话!” 这番话,连周延儒都为之动容。 这哪里还是藩属国? 这分明是要将整个朝鲜,变成大明的一个军镇,一支不花钱、不要粮、绝对服从的远征军! 这等于,是将朝鲜的兵权,极大程度的交到了大明皇帝手心里。 朱常洵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彻底眯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狂倾诉的朝鲜使臣,心中念头飞转。 若是朝鲜真能做到这般,加上察哈尔部,东,西两面夹击,加上大明北上。那辽东随时可取啊!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沉吟许久。 朱常洵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已经彻底石化的安南使臣。 “郑使臣。” 郑椿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啊?殿……殿下……” 朱常洵指了指地上跪着的朴罗业,脸上露出一副“你看人家多懂事”的表情,笑眯眯地问道: “朝鲜的诚意,本王听见了。” “虽说还差了点意思,但胜在一颗心够诚。” 目光完全锁定在郑椿身上。 “不知你们安南,这次来,又给大明带了什么惊喜啊?” 郑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一片干涩。 惊喜? 他原本在腹中盘算了无数遍的说辞——什么进贡几对象牙、几箱极品香料,再歌功颂德表表忠心,求得火器贸易权,再换一个王爵回去稳定朝堂。 “殿下……”郑椿的声音干涩“外臣……外臣……” 朱常洵也不催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富态的脸。 只听他幽幽的声音,在大殿中飘荡。 “不急,慢慢想。” 郑椿的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惊喜? 朝鲜人已经疯了! 这是郑椿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用整个国家的兵权和未来,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工业”? 这笔买卖,他根本无法理解。 或许,是他所知的情报皆为道听途说,而朝鲜人却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天朝神威的冰山一角。 再看这位大明王爷和礼部尚书的神情,他们似乎……很吃这一套! 郑椿原本准备的说辞,那些关于郑氏如何忠于大明、如何辛苦维持安南稳定、恳请陛下赐下王爵以正名分的陈词滥调,此刻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跟朝鲜人那份“自带干粮为王前驱”的疯狂比起来,他那点象牙香料的贡品,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第471章 福王笑里藏锋刃,巧弄权谋动使臣 周延儒在一旁垂着眼帘,心中想着: 福王殿下这招屡试不爽啊,自己身为礼部主官,一定要学会这套。 昨日让蒙古诸部内斗,逼其各自亮出底牌。 今日将朝鲜与安南放在一处,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亦是异曲同工! 真是妙人,更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人! 郑椿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从绣墩上滑了下来,五体投地。 “殿下息怒!外臣……外臣非是不愿说,实是……实是心中有愧,羞于启齿啊!”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演技之精湛,让一旁跪着的朴罗业都自愧不如。 “哦?” 朱常洵的胖身子向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何可愧?说来听听,本王给你做主。” 郑椿知道,退无可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表情充满了国破家亡般的悲愤。 “殿下明鉴!我安南国,如今名为一统,实则……实则已是分崩离析,国将不国了啊!” 一开口,便不是求恩,而是卖惨。 “我主郑梉,世受大明隆恩,一心只为天朝守护南疆。然南有阮氏,名为同宗,实为国贼!此獠盘踞广南,不仅割据一方,不尊王化,更……更与海外红毛番夷暗通款曲,私开港口,任由那些化外之民,窥伺我天朝南疆!” 红毛番夷! 佛郎机人盘踞濠镜澳(大明将葡萄牙人视为一种需要安抚和管理的特殊“夷狄”。允许他们在偏远的半岛(澳门当时仅是珠江口外的小岛)活动。) 荷兰番盘踞东番,皇帝陛下则是给出了明确的战略,必收复东番! 卧榻之侧,岂容酣睡! 福王朱常洵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 郑椿见状,心中大定。 他继续悲声控诉:“那阮氏大开方便之门,引红毛番夷之战船火炮,囤积军械,厉兵秣马,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主郑梉日夜忧心,非是忧我郑氏之安危,而是忧心一旦南疆有变,外敌自海上而来,有负天朝托付之重啊!” 一番话,巧妙地将郑、阮两家的内斗,直接上升到了大明国防安全的高度。 把他的敌人,变成了大明的敌人。 “外臣此次前来,不为求赏,不为求爵!” 郑椿话锋一转,锵然有声。 “只为替我主,向天朝请罪!” “请罪?” 朱常洵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正是请罪!” 郑椿重重叩首。 “为臣不力,致使国中生此巨奸,威胁天朝边陲,此罪一也!” “无能平叛,需上禀天听,烦扰圣上,此罪二也!” “故而!”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冷意。 “外臣恳请殿下,恳请天朝皇帝陛下,降下雷霆之怒,助我安南……不,是助大明,扫清南疆屏障之隐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你大明帮我打仗,而是我安南,请求加入你大明平定边疆的伟大事业中。 “你想让大明出兵?”朱常洵直接点破。 “不!” 郑椿矢口否认。 “天朝神兵,何须为区区叛逆轻动?外臣不敢有此奢望!” 他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 “外臣只求三件事!” “其一,恳请陛下下旨,明正典刑,斥阮氏为叛逆,以正视听!如此,我主方能名正言顺,举国讨贼!” “其二,恳请天朝售我军械!火炮、火铳、天工开物之利器,我安南愿以倍价购之!” “其三!” 郑椿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无穷的诱惑。 “一旦功成,我安南国,愿将阮氏盘踞之广南所有口岸,择一最优者,献与大明,永为天朝驻军、通商之港!自此,红毛番夷再不敢觊觎南洋一步!” 主位上的朱常洵,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比方才更加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肚皮上的肥肉剧烈起伏,连身下的太师椅都在吱呀作响。 郑椿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许久,朱常洵才止住笑。 他用丝帕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你让大明出名,你出钱,帮你打赢了,你再把抢来的东西分大明一块。” 朱常洵笑呵呵地说道。 “这买卖,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是,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郑氏打赢了!” 他的身子猛地前倾,那张巨大的胖脸在郑椿眼前放大,声音幽幽,是魔鬼的低语。 “可若是你打输了呢?” “大明竹篮打水一场空?” 朱常洵盯着郑椿,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安南郑氏,又拿什么来担保,你一定能赢?!” 郑椿张了张嘴。 他想争辩,想吼出郑氏兵强马壮,想说阮氏不过癣疥之疾。 可福王那双看似细小的眼睛,像是能看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虚弱。 安南国内的真实局面,郑氏人口更多,但阮氏手中的佛郎机火炮,以及难以逾越的地理天堑……让南北处于僵持局面。 今年,那些红毛荷兰人与郑主接触,希望打开安南的贸易大门。 只是权衡再三,郑主还是觉得大明才是正统。 更重要的是,传闻中大明皇帝陛下手中,有远超西夷的“天工”神器! “这……” 他答不上来。 他不敢答。 因为此刻任何一句吹嘘,在未来,都可能成为大明问罪的铁证。 朱常洵安静地等了片刻。 他看着郑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安南使臣, 目光流转,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朴罗业身上。 一瞬间,那张脸上的所有凌厉与压迫感都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个主宰生杀的阎罗,只是幻觉。 此刻的福王,又变回了那个满脸慈悲,笑呵呵的弥勒佛。 “朴使臣。” 朱常洵的声音温润醇厚,像极了邻家最富贵心善的老员外。 “地上凉,快起来。” “要是跪坏了身子,本王这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 朴罗业轻轻抖了下,非但没敢动,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 “外臣惶恐!未得殿下允准,不敢起身!” 第472章 索求神器福王难,诱导藩臣献岛关 “哎——” 朱常洵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三分责怪,七分亲昵。 “你看看你,这就跟本王见外了不是?” “大明与朝鲜,那是什么交情?父子之邦,骨肉相连啊。” 他伸出那只肥厚得像熊掌的手,隔空虚扶了一下。 “你们朝鲜的忠心,陛下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前些日子,陛下还在乾清宫跟本王念叨,说义州那件事,朝鲜国办得极好!识大体,懂进退,是所有藩邦里的表率!” 朴罗业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热流。 义州! 那是朝鲜赌上国运,配合大明天朝遏制建奴的战略要地,如今已是大明辽东最重要的后方补给线。 “谢天朝陛下隆恩!谢殿下谬赞!” 朴罗业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才敢颤巍巍地扶着椅背站起身来。 朱常洵亲自为他添上一杯热茶,示意他坐下。(小说情节,不必深究王爷会不会亲自泡茶。) “不过嘛……” 福王的话锋陡然一转。 朴罗业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朴使臣,你是个聪明人。” 朱常洵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神色变得凝重。 “你刚才求的,是‘格物’之术,是‘工业’之法。” “你可知,这是什么?” 朴罗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此乃……天朝神器。” “是神器。” 朱常洵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更是我大明的命根子!” “是当今圣上耗费无数心血,是我大明能重新立于天地之间,震慑四方宵小的根本!” 朱常洵伸出肥胖的手指,遥遥指向郑椿,话却是对朴罗业说的: “若是旁人,敢在大明京师,开口讨要这种镇国之术。” “莫说坐在这里喝茶。” “本王现在就能唤刀斧手进来,以‘窥伺国器,意图谋逆’的大罪,将他乱刀分尸,传首九边!” 郑椿听到这句话,伏地动也不敢动。 朴罗业则是脸色煞白,开口解释: “外臣…外臣绝无……” “行了。” 朱常洵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惊惶。 “本王既然还能让你坐在这里说话,就没把你当外人。” “朝鲜的忠心,大明信得过。” “但是!” 朱常洵再次加重语气,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朴罗业。 “这事儿,太大了。” “大到,连本王都不敢轻易做主。” “你要的,是大明强国之根本。” 朱常洵摇着头,一脸的为难。 “朴使臣啊,你这可是在挖我大明的墙角啊。” “朝里那些言官御史要是知道了,怕是能把本王的王府大门给堵了,日夜指着本王的鼻子,骂我是卖国奸王!” 朴罗业赶紧起身又要跪下。 “殿下!外臣绝无此意!朝鲜愿……” “愿举国为兵,为大明前驱;愿倾尽府库,供天朝粮草。” 朱常洵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神情似笑非笑。 “这话,听着是提气,也足见你们的诚意。” “可说到底,是将来的事。” “你现在,却要拿走大明当下最金贵的东西。” 朱常洵手掌互相摩挲。 “朴使臣,这买卖,不对等啊。” 朴罗业知道,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 一旦错过,将来朝鲜再次面对建奴和倭寇或者其他人的威胁时,能依靠的,还是只有大明。可大明,也有过之前那般虚弱的时候。 “殿下!” 朴罗业一咬牙。 “那……那大明还要什么?” “只要朝鲜有的!金银?参茸?还是美女?” “殿下尽管开口!” 朱常洵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立刻开价。 一个顶级的生意人,从不自己报价,而是引导买家,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拥有何等珍贵的筹码。 “朴使臣。” 朱常洵继续摩挲手掌,声音低了几分。 “你刚才,提到了义州。” “朝鲜义州,是个好地方啊。” “大明驻军义州,让大明和朝鲜,真正成了背靠背,可以相互托付生死的关系。” “陛下对此,非常满意。” “陛下常说,有朝鲜义州在,我大明在辽东的战略部署将轻松一倍不止。” 朴罗业愣住了。 为何福王殿下,要反复提及义州? 义州已经是朝鲜能拿出的最大诚意,是大明走水运进入辽东腹地的重要门户,是牵制建奴、保护朝鲜的战略支点。 难道……大明觉得一个义州,还不够? 朱常洵看着他。 “朴使臣,我大明的敌人,可不仅仅在辽东的深山老林里。” “这天下,也不仅仅只有陆地。” 说着,朱常洵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 他手腕一斜,将杯中清亮的茶水,缓缓倒在了面前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一汪水渍,迅速漫延开来。 他伸出肥胖的食指,在水渍的边缘,随意地划过一道曲折的线。 那是海岸线。 紧接着,他的手指越过了那条线,在更远的水渍中央,重重地点了一下。 “如今,这海上,可不太平啊。” “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盯着我大明这块肥肉呢。” “大明想要在海上,筑起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只靠天津卫和登莱,终究是鞭长莫及。” 朱常洵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 “朴使臣,你觉得,这道墙,该从哪里筑起?” 朴罗业脑子飞快转动。 海! 墙! 大明说过要东征倭国,那就需要一个能控制倭国的支点。 朴罗业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朝鲜三面环海。 哪里,才是大明最想要的地方? 釜山?那是朝鲜防御倭寇的第一门户,地处朝鲜海峡要冲。 壬辰倭乱的惨痛记忆尚在,朝鲜允许日本在那里设立倭馆,本就是一种“以空间换安全”的妥协。 若让大明驻军,等于将抗倭的压力直接转嫁给大明,此举心机太重,容易引起大明反感! 仁川?离王京汉城太近,无异于引狼入室,绝无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一个孤悬海外,却扼守东北亚海上要冲,进能成为大明水师东出的绝佳跳板,退能成为大明海上防御的盾牌。 济州岛! 第一次附图,济州岛的位置。后面大战也会附地图。 第473章 藩邦奉献济州地,天朝索取安南资 朴罗业的身子重新跪得笔直。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将额头重重地贴上冰凉坚硬的地砖。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殿下!” “朝鲜国,愿献耽罗与大明共驻,为天朝水师驻跸之所!” 耽罗。 大明对济州岛的古称。 在朝鲜,那地方长久以来都被视作流放罪人的“化外之地”,可它的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用一个朝廷控制力本就薄弱的边缘岛屿,换取整个国家工业化的未来,换取大明水师永久的庇护!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不亏! 一旁的周延儒,眼皮细微地跳了一下。 义州,是陛下钉在陆地上的一颗钉。 福王猜测陛下的需求,故而要求海面上的钉,而朝鲜的答复便是——济州岛。 朱常洵不知道这耽罗是不是陛下最满意的答案,反正他是把人家的底裤给扒了。 只听见朴罗业颤抖而决绝的声音再次传来: “只是,此事体关国祚,外臣不敢擅专,尚需快马回报我国主上裁决!还请殿下宽限时日!” 福王脸上的肥肉微微一颤,终于挤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轻轻颔首,声音恢复了特有的温和。 “你的诚意,本王看到了。” “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本王都会如实上禀陛下。” 朱常洵随即一昂头,目光扫向周延儒。 眼中讯息清晰无比。 小周,该你了。 陛下对安南没有明确的态度,所以他无从猜测,故而让礼部尚书要实在的好处是最好的。 周延儒的腰杆在太师椅上缓缓挺直。 他明白,要想在这个日益“市侩”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朝堂上站稳脚跟,就必须让圣贤书沾染上铜臭,让微言大义变成能填饱肚子的粮草和能武装军队的银子。 “郑使臣。” 周延儒开口,带着一股官场沉浮多年淬炼出的压力。 “殿下仁慈,但你要清楚,大明的火器,是国之重器,不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大白菜。” 趴在地上的郑椿如蒙大赦,头磕得砰砰作响:“外臣明白!外臣明白!只要天朝肯售予利器,我主愿倍价购之。” “哦?” 周延儒的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大明若是倍价售武,岂不落了个趁火打劫的骂名?” “安南,是想陷我大明于不义之地?” 周延儒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温润的白玉,视线却并未离开郑椿。 “你觉得,如今的大明,缺钱?” 郑椿的话头被这一句反问掐断。 是啊,缺钱? 一场场传遍四海的惊天大捷,早已宣告了大明如今的国力。 那无坚不摧的火器,那无比豪华的船舰,哪一样不是用堆积如山的金银铸就的? “那……那天朝想要什么?”郑椿的声音干涩。 周延儒收起了白玉。 “木头。” “木……木头?” 郑椿彻底懵了。 “不错。” 周延儒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夸张的长度与宽度。 “圣上欲造巡视四海之巨舰,其龙骨、桅杆、船板,非百年以上的铁力木、柚木不可。” “此等参天巨木,你安南山林之中,遍地皆是。” 郑椿恍然大悟,随即心中涌起狂喜! “有!有!”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外臣即刻修书回国,命人入山伐木!只是……只是巨木运输不便,加之海上有红毛番出没,恐怕……” “郑使臣,不急。” 周延儒再次打断他。 “本部堂的话,还没说完。” “大明将士在前线为国浴血,他们的肚子,总得填饱。” “你安南红河两岸,稻米一年三熟,岁岁有余,不能只喂饱你们自己吧?” 郑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周延儒的第三根手指已经竖起。 “还有。” “金、银、铜、锡,以及你们的胡椒、沉香。” “凡你安南特产,皆需列入贡单,以表诚意。” 郑椿脸上惊愕。 中原王朝将自己视为世界的中心,为了彰显其富强、仁德和权威,对前来朝贡的使团给予极其丰厚的回赐。 故而以往对朝贡都是限定数量的,如今怎么是大肆张口? 木材很多,付出劳力即可。 可粮食是民生之本,金属是国之血脉啊! “周……周大人……”郑椿的嘴唇哆嗦着,试图讨价还价,“这……这数量……” 周延儒笑了。 “这是你安南国的朝贡,数量自然是你安南国呈上来。” 一直没说话的福王朱常洵,突然笑呵呵地插了一句。 他慢悠悠地从盘子里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才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 “大明是礼仪之邦,讲究个‘礼尚往来’嘛。” “你安南给得多,大明的火器,自然就卖得多。你说,是不是这个‘礼’?我大明,还能亏待了你安南国不成?” 他笑眯眯地看着郑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郑使臣,你刚才不是说,为了平叛,为了大明南疆的安稳,什么都愿意给吗?” “怎么?” “这才刚开口要点吃的用的,就舍不得了?” “看来,你那所谓的‘一片赤诚’,也不过如此。” 福王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 郑椿紧咬着牙。 只要能拿到火器,只要能得到大明册封,只要能把阮氏那个心腹大患彻底铲除,统一安南,这生意就能做! “好!” 郑椿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外臣……替我主应下了!只是这运输……” “这个不劳你费心。” 周延儒语气淡漠如水。 “大明水师自会南下接运。” “顺道……清理一下那些不长眼的红毛海盗,保你安南商路一世畅通。” 这话听在郑椿耳里,既是定心丸,更是催命符。 大明水师能来运木头,自然也能运兵。 能清理海盗,自然也能顺手把不听话的安南给平了! 郑椿定了定神,抛出了他此行最核心的诉求。 他膝行两步,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我主郑梉,平定叛乱,匡扶社稷,劳苦功高!” “恳请天朝恩准,册封我主为‘安南王’,以正名分,号令群雄,共讨阮氏逆贼!” 第474章 南邦狂言犯天威,福王巧计慑南夷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福王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去接那份奏表。 周延儒霍然起身!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市侩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化作执掌华夏天倾、代天子宣礼的赫赫官威!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郑椿。 “郑椿。” “你是不是觉得,我大明为了几根木头,几船大米,连祖宗家法、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郑椿浑身剧颤,茫然抬头:“周大人,此话何意?我主……” “你主?” 周延儒发出一声冷哼,宽大的官袍袖子猛地一甩,直指殿外苍穹! “安南的王,姓黎!那是我大明宣宗皇帝亲封的安南国王!” “你家主子郑梉,是个臣子!” “一个臣子,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你安南的内政,大明可以不管!” “但你现在,竟敢跑到大明面前,要我天朝册封一个权臣为王?!” 朱常洵亦是起身怒斥: “还是说,你郑氏想学莫登庸?若是如此,本王做主,什么木头大米都不要了!大明即刻发兵,全力支持你郑氏!” “莫登庸”三个字,让郑椿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再无一丝力气。 嘉靖年间,莫登庸篡黎,大明震怒,礼部尚书夏言历数其十大罪,二十万大军陈兵镇南关! 最终逼得莫登庸赤身裸体,自缚于关前,献图献地,自去王号,才换回一条狗命! 嘉靖二十年世宗皇帝正式下诏,册封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秩从二品,世袭,并赐银印。安南名义上从“属国”降为“都统使司”。 若是安南郑氏肯如此,那大明便是名义上收复交趾。故而福王才如此理直气壮! 而那之后,正是郑、阮两家扶持黎氏复辟,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周延儒向前一步,官靴踩在地砖上,踏,踏。 “你今日这番话,是为‘谋逆’,是为‘欺君’!” “是要我大明,再次陈兵镇南关,行那‘兴灭继绝’之大义,替黎氏皇族,清君侧吗!” “不!不不不!” 郑椿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理智彻底崩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疯狂磕头,语无伦次。 “下国小臣,言辞狂悖,千死莫赎!都元帅总国政乃安南国王所敕,郑氏万世为黎朝守臣,绝无异心!乞殿下、部堂明察,恕臣口舌之灾!恕臣口舌之灾啊!” 一旦大明以此为借口出兵,那他就是罪人! 到那时,郑氏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福王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哎呀,周大人,你也真是的,郑使臣远来是客。” 朱常洵假模假样地埋怨道,“瞧把咱们郑使臣给吓的,人家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咱们听听也就是了嘛。” 他看向地上瑟瑟发抖,额头已经一片青紫的郑椿,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笑。 “郑使臣啊,这‘王’呢,是肯定封不了的。” “大明,是个最讲规矩的地方,名不正,则言不顺嘛。” 福王的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嘛……” “给你主郑梉,封一个世袭罔替的‘镇南伯’,如何?” 承运殿内的喧嚣终于散去。 周延儒亲自将失魂落魄的安南使臣送了出去。 殿内,朱常洵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太师椅上,张大的嘴巴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哈——欠——” 眼角甚至被挤出了两滴浑浊的泪花。 他伸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面颊,肥硕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活像一尊刚卸下重担的肉菩萨。 “这南蛮,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朱常洵嘟囔一句,抓起御赐的茶盏,对着嘴就是一通牛饮。 那副样子,再没了半分亲王气度,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富家翁,憨态可掬。 周延儒再进来时,步履沉稳,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 他手中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黄册。 那是翁吉剌特部送来的。 那一串串数字,代表着鲜活的人口,膘肥体壮的战马,更是一颗颗在草原寒风中,向往着大明富庶的滚烫人心。 许久,朱常洵看完黄册,也歇够了。 他慢悠悠地撑着扶手站起身,那身暗红色的团龙常服被浑圆的肚皮撑得满满当当。 他掂了掂那份沉甸甸的册子。 “走吧,随本王入宫。” 周延儒身躯一震,连忙躬身:“下官遵命。” 他听懂了。 这两日的纵横捭阖,威逼利诱,虽是福王坐镇,但他周延儒也没少磨破嘴皮。 现在,到了摘果子的时候。 这位胖王爷,是要领着他去御前“分功”了。 “几家的底,算是掏干净了。” 朱常洵一边往外挪动着肥硕的身躯,一边貌似随意地说道:“桩桩件件,都是关乎国运的大事,最后一笔还得陛下定夺。” 他顿了顿,瞥了周延儒一眼。 “怎么说来着?” 周延儒亦步亦趋,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带着恭敬:“画龙点睛。” “对,对!”朱常洵很满意地点头,“画龙点睛!” 宫墙深深,积雪未消。 乾清宫,西暖阁,暖意融融。 朱由检负手立于《大明舆图》前。 在他身侧,是身着绯红官袍的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孙承宗,以及面容冷峻的兵部侍郎孙传庭。 “西南那帮土司,还是不肯安分?”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气。 “回陛下。” 孙传庭的声音雷厉风行:“改土归流,推行一条鞭法,这是在掘他们的祖坟,断他们的财路。剩下的几个大土司,看来是准备顽抗到底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 “有些寨子,仗着山高林密,阳奉阴违,甚至胆敢扣押朝廷派去的税吏。” “依臣看,不杀几只鸡,他们是不会怕的。” 孙承宗则捻着花白的胡须,沉稳开口:“杀,是要杀。但不可滥杀。西南地形复杂,民心初定,当以威逼为主,辅以雷霆手段,徐徐图之。” 正议论间,王承恩迈着碎步悄然入内,低声禀报: “皇爷,福王殿下与礼部周尚书求见。” 第475章 黄册呈降颂德恩,巧语引经赞太平 朱由检转过身,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宣。” 门帘挑起,一股冷风随着两道身影卷入暖阁。 “臣朱常洵(周延儒),叩见陛下!” “免礼,都免礼。” 朱由检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正费力往下跪的胖皇叔。 他看着自家这位皇叔满面红光的样子,不由得笑道:“皇叔,瞧你这喜气,都快从眉毛里飞出来了,可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朱常洵顺势站直,咧嘴一笑,那张圆脸更显喜庆。 “陛下圣明!” “托陛下的洪福,那几国各部,都有了大概的章程!”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语气里带着三分邀功,七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同时往旁边让了半步。 “幸不辱命,那几家使臣的底牌,算是给陛下翻出来了。” 说到这,他那双细缝眼微微一眯,给了周延儒一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显:小子,该你上了。 周延儒心中了然,这是福王把表现的机会给他了。 他双手高举那份黄册,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跪倒在金砖之上!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在温暖的阁内激起回响。 “此乃漠南翁吉剌特部,呈递之降表与黄册!” “其部首领,感念天朝浩荡皇恩,愿举族内附!册中详录其部丁口三万余,控弦之士六千三百四十五,良马一万九千匹,铁甲…强弓…并所控草场图录,请陛下御览!”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黄册,呈递到朱由检手中。 朱由检翻开那份厚厚的册页。 一行行工整的字体映入眼帘。 越看,朱由检眼中的光芒越是炽盛。 “好!” 朱由检猛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延儒,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周爱卿,你来告诉朕,这帮草原上的狼崽子,怎么突然就转了性,肯来给大明当看门犬了?” 周延儒并未起身,而是将头颅深深伏在地上,声音激昂! “圣王在上,四夷自会宾服!” “此非兵甲之利,乃是德礼感召!” 他缓缓抬头,目光狂热地望着御座的方向。 “翁吉剌特部,何等悍鸷之辈!生于苦寒,长于杀戮!” “然今日,其不待王师北出,不待刀兵相见,便自愿奉其牧地、稽首称臣,献上祖宗基业!” “敢问陛下,此非陛下神武布于四海、仁德浸于草木,何以至此?!” 一旁的孙传庭,眼角都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这礼部尚书,真是好文采啊... 周延儒越说越是激昂,已经看到了万国来朝的盛景! “昔年,汉武倾尽文景之蓄,方才北逐匈奴,然其根株未断!” “盛唐太宗雪渭水之耻,亦不过使突厥暂伏,胁肋之患长存!” 周延儒的声音陡然拔高! “今陛下未折一兵,不费斗粮!仅凭煌煌天威,便收千里草原、万帐胡儿之心!” 说到动情处,他再次重重叩首。 “此等功业,上应天命,下安黎庶!” “臣,周延儒,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此乃盛世之始,王道之成也!” 这番话,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更关键的是,它挠到了朱由检心底最痒的那块地方。 中兴大明! 超越汉唐! 这不正是他朱由检夙兴夜寐、孜孜以求的宏愿吗?! 就连一向稳重如山的孙承宗,此刻也听得热血沸腾,苍老的脸庞泛起红光,连忙撩起袍角,庄重跪倒。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孙传庭虽然觉得这马屁拍得有些过火,但事实俱在,他也随之肃然下拜。 一时间,西暖阁内,山呼之声,此起彼伏。 站在一旁的福王朱常洵,脸上的肥肉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遭娘瘟的书生! 这嘴皮子是抹了蜜还是淬了油? 引经据典,把汉武唐宗都拉出来当垫脚石,这马屁拍得…… 啧啧,真他娘的舒坦! 哪怕不是夸他,作为大明宗亲听着都觉得浑身舒爽。 “哈哈哈!好!” 朱由检爆发出一阵发自肺腑的朗声大笑,胸中的豪气与愉悦根本掩盖不住。 他大步上前,亲自将孙承宗扶起,又虚抬双手示意众人平身。 “都起来,都起来!” 笑声渐歇,朱由检目光在孙承宗与孙传庭身上扫过。 “朕,很高兴。” “但,怎么把这些蒙古勇士部众好好消化使用亦是重中之重。” 朱由检肃然道: “既然翁吉剌特部有此诚心,内附已成定局。” “这六千余骑兵,三万余丁口,如何安置?如何使用?” “两位爱卿,说说看。” 孙传庭思绪飞快,腹有良稿。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乃天赐良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虚点在长城以北的两座城池之上。 “朔州、大宁,城池即将完工,城中人口仍然空虚。” “翁吉剌特部自带牛羊丁口,便是最好的屯垦之兵!” 孙传庭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建议,将其部众,直接编为大明一卫!赐予番号,归属朔、宁两城守备节制!” 他的手指在两城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这两城周边的丰美草场,过去两年都租给了察哈尔部。” “如今咱们有了自己的草原人,臣建议,将这些草场悉数收回,连同翁吉剌特部原牧区,一并划给他们放牧!” 孙传庭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 “如此,朔、宁两城便有了天然的血肉屏障!更能让整个草原看看,真心跟着大明,就有肉吃,有草场!” 朱由检听得连连点头。 用草原人去守备草原,用草原的规矩去威慑草原,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将目光投向孙承宗:“孙师傅,您老以为如何?” 孙承宗沉吟片刻,开口。 相比孙传庭的锋芒毕露,这位老成谋国的大臣,想得更远。 “伯雅之策见效甚速,臣亦赞同。” “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他们诚心归附,那是被逼得没了活路。一旦日子安稳,难保不生二心。” 第476章 君臣共议铸新名,瀚海归心定北屏 孙承宗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字千钧。 “所以,编为一卫,可行。但自指挥同知往下,以及各级督政。正好实行陛下的督政新法。” “既要用其悍勇,为国杀敌;更要用大明的规矩,给这头猛虎套上缰绳。” “如此,一代、两代人之后,方可彻底同化,此为长久之计。” 朱由检听罢,目光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疆停留了许久。 一旁的福王朱常洵早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肥硕的身子几乎陷进了软塌里。 他手里捧着个宣德炉暖手,眼皮半耷拉着,活脱脱一尊入定的弥勒。 这种军国大事的廷议,他向来只带耳朵,不带嘴。 多听,少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只要侄儿皇帝不点他的名,他就是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富贵闲王。 朱由检看着舆图,那是翁吉剌特部的草场。沉吟许久开口道: “既要编卫,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 朱由检转过身,随手拿起一支朱笔,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一圈。 “这不仅仅是个称呼,更是朕给草原各部立下的一个标杆。” “几位爱卿,可有腹稿?” 孙承宗离舆图最近。 这位两朝帝师捻着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透出磐石般的稳重。 “老臣以为,可赐名‘归化卫’。” 他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翁吉剌特部此番举族内附,是倦鸟归林,亦是游子归家。” 孙承宗对着北方,遥遥拱手作揖。 “赐予此名,既彰显陛下仁德,也是对草原上那些观望部族的一种道德期许,告诫他们,唯有归顺王化,方为世间正途。” 朱由检微微颔首,却未立刻表态,手中的朱笔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转动。 “归化……好是好,却嫌稍软了些。”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身形挺拔的兵部侍郎。 “伯雅,你怎么看?” 孙传庭上前一步,绯红的官袍随之带起一阵劲风。 “臣拟名——瀚海卫!” 暖阁内温吞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北地的寒风吹彻。 孙传庭的手指猛然探出,重重划过地图上那片代表大漠的广袤黄色。 “昔日霍去病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乃我汉家男儿武功之极致!” “今陛下中兴大明,兵锋北指,这名字,便是一封递给整个草原的战书!” 他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直视天颜,战意凛然。 “它是在告诉草原上所有的豺狼:时代变了!” “大明,不再被动防守!” “这万里瀚海,终将是我皇明版图!” “瀚海卫……” 朱由检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底的笑意一圈圈荡漾开来。 朱由检将朱笔往御案上一拍。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此名不错!” “陛下。” 周延儒躬身行礼道: “元辅之名,重在一个‘德’字;孙侍郎之名,重在一个‘威’字。二者皆是金玉良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稍作停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朱由检的神色。 见皇帝没有丝毫不耐,这才大着胆子继续道: “臣斗胆,想将元辅和孙侍郎的妙想揉碎了,再捏合到一处。” “称——归瀚卫,如何?” “归瀚?” 朱由检眉头微微一挑。 周延儒继续解释:“百川归海,囊括瀚漠。” “此名,既有孙阁老‘万邦归心’的王道教化,又有孙侍郎‘气吞瀚海’的霸道之志。” “且‘归瀚’二字,读来朗朗上口,寓意我大明既如浩瀚沧海,有容乃大;又如天威难测,震慑四方。” 这番解释,滴水不漏。 既捧了皇帝,又给两位同僚戴了高帽,还巧妙地将这“和稀泥”的功劳揽了一半在自己身上。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瞥了周延儒一眼,这老狐狸,这文采确实斐然。 “归瀚……归瀚……” 朱由检的手指,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轻快。 这名字,虽不如“瀚海”那般锋芒毕露,却胜在意味深长,多了一份泱泱大国的气度。 “好!” 朱由检下了决断。 “此事既是周爱卿一手促成,那便依周爱卿所言!” “翁吉剌特部忠顺可嘉,朕心甚慰。所请内附之事,准了!着设‘归瀚卫’,隶于朔宁两城统辖,其部众准予于朔方、宁北及原牧地安牧,永为屏藩。 授部长绰克图诺延世袭指挥使,赐汉姓“王“名”归诚”,领卫事。另赐麒麟服一袭,以示殊恩。兵、礼二部即刻拟定敕印仪注,详议安置条陈,一并奏来!” 周延儒被巨大的喜悦直冲头顶。 这哪里只是一个赐名! 这是简在帝心啊! “臣……臣惶恐!” 周延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此皆赖陛下天威浩荡,臣不过是拾人牙慧,万不敢居功!” 这马屁,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僵,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旁的朱常洵看得直撇嘴,拿起一块奶酥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 朱由检抬手示意周延儒平身,心情极佳。 “行了,归瀚卫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接下来,说说那两个不省心的。” “察哈尔和土默特,为了一个归化城,在福王府上差点打起来了?” 周延儒刚站直的身子,膝盖还没暖热,立刻又躬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将昨日宴席上两部的表现,以及各自开出的价码,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位贵英赤趾高气扬、要借大明之势一统草原的狂妄嘴脸,被他描摹得活灵活现。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这察哈尔部,胃口当真不小。” 孙承宗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阁老面色凝重,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指虚点归化城的位置。 “陛下,察哈尔部是尝到甜头了。” “此前他们借我大明之势,得了不少好处。如今,更是想借归化城这个支点,彻底吞并整个漠南蒙古。” 第477章 归化肥肉引狼顾,抽骨留皮入明图 孙承宗转过身,眼神沉凝。 “贵英赤开出的条件,看似诱人,又是愿为前驱,又是愿借道攻金,但这些,我大明若要,他敢不给吗?” “一旦让他们拿到了归化城,如虎添翼!” “届时,他若是以统一后的漠南蒙古之力,反过头来要挟大明!” “养虎为患,此乃兵家大忌!” 朱由检静静听着,没有表态。 孙承宗的顾虑,也正是他心中的顾虑。 那个林丹汗,绝非善类。 若是真让他一统了漠南,大明的北疆局势恐变。 “元辅所言极是。” 孙传庭接着说道。 他眼中透着一股将猎物拆骨入腹的狠意。 “陛下,如今的归化城,就是一块扔在草原上的肥肉。” “察哈尔这头狼想吃,土默特想保住祖宗基业。” “这,正是我大明入局的绝佳时机!” 孙传庭走到孙承宗身侧,手指在归化城与察哈尔部驻地之间,划过一道无形的线。 “土默特部如今虚弱不堪。” “正因其弱,所以才听话,才好用!” 孙传庭猛然握拳。 “只要土默特还在一天,察哈尔在漠南就不能一手遮天。” “他们两家斗得越凶,我大明在归化城的驻军就越安稳!因为我们,才是他们必须争取的最大筹码!” “而且……” 孙传庭露出微笑。 “此时,正是大力整顿归化城内部的最好时机。” “土默特部既然为了活命,愿意献出半城。那咱们就顺水推舟,把这整座城都‘接’过来。” “名义上,归化城还是他土默特的驻地。” “但实际上,城防、税收、刑名,三权必须尽握我大明之手!” “这,就是抽掉他们的骨头,只给他们留下一张皮!” 朱由检点头。这也是他想要的! “皇叔。” 朱由检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装聋作哑的福王。 “你在宴席上,没少给他们两家拱火吧?” 被点了名,朱常洵再也装不下去。 他嘿嘿一笑,费力地将自己从软塌里拔了出来,活像一只刚睡醒的胖熊。 “皇上明鉴。” 朱常洵拍了拍袍子上的点心渣子,一脸憨厚。 “臣那就是看个热闹,顺便帮他们算算账,理理价。” “这做买卖嘛,不都讲究个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御案前,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商人才有的狡黠。 “那个察哈尔的贵英赤,臣看他就是个只会画大饼的穷横之辈。” “嘴上喊得山响,真让他掏点真金白银出来,比要他的命还难。” “反倒是那个土默特的墨尔根……” 朱常洵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什么。 “……被逼急了,目前大明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再说了,” 朱常洵压低了声音,脸上挤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坏笑。 “这归化城要是牢牢握在咱们自己手里,草原上,便又多了一处……嗯,支点。” 朱常洵努力回忆着皇帝用过的新词,恰如其分地用了出来。 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发出一阵只有君臣二人能懂的笑声。 朱由检也笑了。 “归化城,不能由察哈尔部染指。” 皇帝下了最后的决定。 “朕若准了贵英赤,就是把土默特部往绝路上逼。” “俄木布连祖宗基业都献了出来,朕若还让一只饿狼睡在他卧榻之侧,岂非告诉天下人,我大明……护不住自家的狗?” 此言一出,孙传庭眸光大亮。 “陛下圣明!” “土默特部如今只求活命,若大明独占,他们便视我朝为唯一的依靠;可一旦分权给察哈尔,他们必然心生怨怼,为了自保,甚至可能倒向别处!” 朱由检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御案。 大袖甩动,带起一阵裂帛般的风声。 “归化城之归附,非一战一城之得失,乃土默特部倾心向化、天命所归的象征。” “此城名‘归化’,已明示其归附王化之神圣。” “若让察哈尔共管,是疑其心,是辱其诚!” “天下人会说,土默特并非真心归附,朝廷也非真心信任。这,不是对待功臣的方法,更不是昭示四海的典范!” 朱由检语气一顿。 “故,归化城由大明全权接管,土默特部协助治理。” 站在大义上彻底绝了察哈尔部伸向归化城的念想。 但巴掌打完了,总得给颗甜枣。 朱由检继续道: “至于察哈尔部……” “他们不是想要名分吗?朕,给!” “共讨喀喇沁有功,晋封顺义王林丹巴图尔为——‘漠南大都护’!” 孙承宗的眉峰倏地一挑。 大都护。 好大的名头,听着仿佛能号令整个漠南草原。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一个画在纸上的饼。你想统领?可以,自己一寸寸打下来。 大明既不会给你调兵的印信,更不会给你一寸实控的土地。 “授予节钺,赐蟒袍玉带。” 朱由检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另,赐顺义王炸弹三千枚。” “茶叶十万斤,布匹两万匹,精铁锅两万口。” 一旁的福王朱常洵听得直咂嘴。 一个虚得不能再虚的名头,配上实实在在、让草原人眼红的赏赐。林丹汗就算心里憋屈,脸上也得笑开花,挑不出半点不是。 “至于土默特部。” 朱由检的声调降了下来。 对待摇尾乞怜的家犬,骨头必须给足,才能让它更忠心地看家护院。 “其首领俄木布,深明大义,赤心为国。” “赐汉姓李,名国忠。” “封‘归化王’!” 与顺义王同等的外藩王爵。 昔年成祖皇帝赐名吴允诚的都帖木儿,其子孙世代为大明浴血奋战,满门忠烈。陛下此举的深意,不言而喻。 “归化城每岁税收,五成拨给归化王府,供其养赡部众。” 曹文诏的强势入驻一门,让大明的布局更加的轻松。 朱由检伸出五根手指,而后手掌翻转,轻轻一压。 归化城的城防,由大明全面接手。 “任归化王李国忠为‘漠南都指挥同知’,协同拱卫归化城,一切听从大明将领调度。” “绥靖漠南,招抚诸部,整训兵马,以备征调。” 第478章 三城互犄固边防,格物授徒起波澜 这道旨意,狠辣又高明。 兵权看似没夺,实则是借大明之力,帮李国忠整合内部,将整个土默特部绑上大明的战车。 归化王拿着大明的钱,顶着大明的帽子,替大明干安抚人心、稳定草原的活。 孙传庭听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 “草原各部的封赏定了。” 朱由检目光转向兵部。 “朔方、宁北两城将士的封赏,兵部也尽快拟个章程上来。” “将士们在苦寒之地筑城备战,如今又添一个归化城,担子更重了。这赏赐,绝不可薄!” 他神色一正。 “朕,绝不让流血流汗的将士寒心!” “所有筑城、守备之功,兵部核实后,加倍叙功!” 话音落下,朱由检再次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朔方、宁北、归化这三点连成的锋线上,来回巡梭。 “三城互为犄角,孤悬塞外。” “传旨!” “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卢象升!” “总督朔方、宁北、归化三镇军务!” 卢象升新立功,赏赐还没拟定,皇帝便给他又加了担子。 “归化新设,官员是重中之重。” 朱由检的视线,落在了周延儒身上。 “要懂蒙语,要知边务,更要有一颗耐得住寂寞、忠于王事的心。” “着吏部速行拣选贤能,拟定正、陪官员名单,奏闻于朕。” “你告诉吏部那帮人,别把在京城混不下去的废物、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塞过去!” “朕要的是能吏,是干臣!” “谁敢在这件事上糊弄,朕就让他全家去归化城修城墙!” 孙承宗身为内阁首辅,立刻出列,躬身领命:“臣遵旨!必亲自监督吏部铨选,绝不让一个庸才,坏了陛下的大计!” 一系列安排下来,如山间流水,自成章法。 朱由检坐回了御座。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奉上一盏热茶。 朱常洵心安理得地剥起了橘子,清新的橘皮香气在暖阁里弥漫开。 待皇帝放下茶盏,周延儒才又一次小心地开口。 “陛下。” “除了蒙古诸部,昨日福王殿下府上,朝鲜与安南两国的使臣,也是各怀鬼胎。”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目养神。 “说。” 周延儒看了一眼嘴里塞满橘子瓣的福王,斟酌着用词。 “朴罗业言辞恳切,甚至愿以举国兵权相托,只求大明传授此等强国之术。” 孙承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 “神器不可轻予于人,纵是属国,亦当防备。” 朱由检没有说话,脑海中,闪过无数信息。 朝鲜李氏,自立国起,便奉大明为正朔。 哪怕百年之后,大明倾颓,他们依旧在内部沿用“崇祯”年号,长达两百余年。 朝鲜肃宗为报答明朝在壬辰倭乱中援救朝鲜的再造之恩,在昌德宫后苑修建了大报坛,专门祭祀明神宗。 崇祯百二一年,朝鲜英祖将祭祀对象扩大为明太祖、明神宗、崇祯帝三位皇帝。大报坛采用明朝祭祀礼仪,每年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历代朝鲜国王几乎都曾亲自参与,成为朝鲜尊周思明的象征性建筑。 义州一战,朝鲜君臣的决绝,他也看在眼里。 如今,他们甚至愿意献出济州岛,与大明共驻。 这份忠心,是真的。 可“工业”……是帝国的根基,是改天换命的神器。 将这颗种子,亲手交给另一个国家,即便它无比忠诚,又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朱由检负手立于舆图之前,朱笔在半空悬停良久。 笔尖饱蘸的朱砂,那鲜红的墨汁将滴未滴。 最终,笔锋猛然落下。 在那片孤悬海外、宛如一叶扁舟的济州岛上,重重地点下了一颗殷红的圆点。 “准了。” 朱由检转过身,将朱笔搁回笔架,发出一声轻响。 “若是朝鲜真愿献出济州岛,这买卖,大明做了。” 暖阁内的炭火偶尔毕剥作响,将几位重臣脸上的惊愕映照得忽明忽暗。 “传旨给礼部,朝鲜世子既然求学心切,朕不开这个口子,倒显得天朝小家子气。” 朱由检踱步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屋内郁积的沉闷与暖香。 “准许朝鲜国每岁选派算学、格物学优异之士子二十人,入京师格物院修习。” 他回过头,扫视众人。 “机会给他们,能学多少,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孙承宗原本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可是格物之术! 是如今大明能横扫辽东、震慑四夷的根本! 老阁老疾步出列,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陛下!万万不可!” “神器不可予人,太阿岂能倒持?朝鲜虽为属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孙承宗叩首不起,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格物院所藏,皆是国之重器。一旦流出,若朝鲜日后生变,以此利器反噬天朝,届时悔之晚矣!” 旁边一直不做声的兵部侍郎孙传庭,此刻也眉头紧锁。 他虽主张扩张,但对这种核心技术的各种外流,亦是本能地感到抵触。 这就像是把自家吃饭的锅铲和秘方,拱手送给隔壁那个虽然听话、但终究是外人的邻居。 周延儒眼珠乱转,他想附和孙承宗,又怕触了皇帝的霉头,索性把头埋得更低,装作在认真研究地砖上的纹路。 唯有福王朱常洵,手里剥橘子的动作没停。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自家这个侄儿皇帝,是个有主见的,按理说从不做亏本买卖。 “孙师傅。” 朱由检几步走到孙承宗面前,并未让老臣起身,而是蹲下身子,亲自伸手扶住了老人的臂膀。 “朕明白你的忧虑。” “你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更怕养虎为患,反伤其身。” 孙承宗顺势抬起头。 “陛下既知,何故……” 第479章 宣化朝鲜开新局,济州利剑锁海疆 “孙师傅。” 朱由检语气坚决。 “今日之朝鲜,举国惶恐,视大明为唯一救星。彼国君臣,甚至愿献土屯兵,这份恭顺,已至极致。”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孙承宗,投向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图》。 “若使其军民,皆习我大明衣冠,诵我大明圣贤书,用我大明之技艺。” “这朝鲜,便不再是外藩。” “而是我大明断不了、割不开的手足!” 孙承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朱由检背着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 “朕非不知守秘之要。” “然世间最利之器,非刀剑,非火铳,亦非那红夷大炮。” 他猛地转身,指着自己的胸口。 “乃是人心向背!” “今我大明兵强马壮。若朕只是一味索取,视属国为鱼肉,纵能得一时之利,终难服其心。” “反之,朕助朝鲜富民强兵,授其技艺,使其百姓能吃饱穿暖,不受外侮。” “试问,彼国上下,岂不感念天恩?彼国士子,岂不视大明为文明正朔?” 孙传庭听到此处,眼中精芒爆闪。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陛下这一手,是要从根子上,把朝鲜彻底同化! 一旦朝鲜的精英阶层都出自大明格物院,都学的是大明的道理,用的是大明的标准。 那朝鲜的王,以后还能听谁的? 只能听大明的! 朱由检走到御案旁,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 他并没有喝,而是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 “况且,技艺之道,如活水流动。” “朕今日授其织机,明日或可得其新稻种;朕今日教其炼铁,明日或得其新神兵。” “关门自闭,终成死水一潭。” 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水花四溅! “自朕起,朕更会教导后世子孙!” “闭关锁国,夜郎自大不可取!” “固步自封,更是取死之道!” “唯有不断进步,居安思危,方为永恒!”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暖阁内轰然炸响。 孙承宗浑身剧震。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真正看清了他。 不是守成之君。 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兴之主。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宏大得令人战栗的气魄! 这是一种要将大明,推向一个前无古人高度的野心! 周延儒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闭关锁国不可取? 但他不敢说,甚至不敢想。 因为皇帝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他只想顶礼膜拜。 “陛下……” 孙承宗颤巍巍地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劝。 他只是深深地作了一揖,腰弯到了底。 “老臣……受教了。” “陛下胸襟,包藏宇内,非老臣这等腐儒所能及。” 朱常洵此时终于剥完了那颗橘子。 他将一瓣橘肉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皇上这话,听着提气!” 这位胖王爷笑嘻嘻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家长里短。 “朝鲜那帮书生,就算进了格物院,能不能学会还是两说呢。” “咱大明的工匠,那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给他们几本书,让他们看几眼机器,就能学会了?” “要是这么容易,那咱这几年花的几百万两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朱常洵这话虽然粗俗,却也是实情。 工业化的壁垒,从来不是一两张图纸,而是整个体系。 让朝鲜人学,充其量也就是学点皮毛应用。 核心的体系,依然牢牢掌握在大明手中。 朱由检看了自家皇叔一眼,嘴角终于浮现出笑意。 这胖子,总是能在大义凛然之后,适时地递个台阶,把气氛拉回人间烟火。 “皇叔说得在理。” 孙传庭心中大定。 如此一来,既全了天朝面子,收买了朝鲜人心,又保住了核心机密。 陛下这算盘,打得比户部尚书还精! “此事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大袖一挥,为此事画上了句号。 “孙传庭。” “臣在!” “你即刻拟定共驻济州岛的章程。他们当地的事咱们不管,但是划给咱们的地,该建什么,该怎么驻扎,一定要详细!别怕花钱!” 朱由检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那颗殷红的圆点上重重一按。 “选派精锐水师,不论多少,给朕把那座岛钉死了!” “要在岛上修筑深水港,建大明水师基地!” “朕要让济州岛,变成一把悬在海上的利剑!” “进,可锁死海峡,扼住倭国咽喉;退,可护卫京津,屏障海疆!” 孙传庭只觉得热血沸腾,大声应诺:“臣,领旨!” “周爱卿。” “臣在。” “告诉朝鲜使臣朴罗业,朕准了他的请求。”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幽深。 “让他回去告诉朝鲜国王。” “好好选人,别送些酒囊饭袋过来,丢了他李氏的脸面。” “但是有一点,要是因为他朝鲜的人泄露了天机,朕定追不饶!” 暖阁内的气氛,因朝鲜之事尘埃落定而稍显松弛。 一直没找到机会插话的周延儒,眼看时机成熟,立刻躬身上前。 “陛下,安南使臣……” 他清了清嗓子,将郑氏使臣的诉求与开出的价码,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从求购军械,到最后那份诚意十足的“贡单”。 “……其主郑梉愿献百年铁力木、柚木,以助我朝修造巨舰。” “另,红河两岸所产稻米、金银铜锡、胡椒沉香,皆愿岁岁朝贡,以表诚心。” 周延儒说完,便垂首侍立,静待皇帝的决断。 然而,朱由检却久久没有回应。 他依旧负手立于《大明舆图》前,目光缓缓落向了版图的西南角。 那里,山川纵横,犬牙交错,正是云、贵、川之地。 孙承宗与孙传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他们知道,皇帝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另一件更棘手的事务上。 突然,朱由检的声音响起。 “这群土司,是把朕的宽仁,当成了软弱可欺!” 他并未直接回应安南之事,反而将话头猛地扯向了之前与孙承宗、孙传庭的未尽之议。 第480章 欲复交趾先平乱,借米安南解战关 孙传庭上前一步。 “回陛下,改土归流,推行一条鞭法,无异于掘其祖坟,断其血脉。” “播州杨氏、水西安氏、永宁奢氏的旧事,他们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几个大土司阳奉阴违,甚至胆敢扣押朝廷税吏,看来,是准备顽抗到底了。” 朱由检眸中那幽深的光,变得极具侵略性。 “孙师傅,你总说要稳,袁文襄在遗疏里也劝朕知止。” “可一条鞭法,宗亲勋贵都已遵从,天下士绅亦不敢公然作对。” “如今,边疆土司却屡生反抗!” “若朕连这些羁縻之地的土首都震慑不住,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那些刚刚低头的士绅勋贵,会不会再生出别的心思?” “不行剿抚兼施之策,铲除桀骜土司,朕的威权何在?新政便是空中楼阁!” 皇帝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敲在孙承宗的心坎上,让他准备好的劝阻之语,一时竟说不出口。 只听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位爱卿应该都明白,朕,欲复交趾之心。” “而欲南下经略,必先西进平乱!”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明白,西南用兵,自古以来最大的难题,不在于战,而在于粮! “蜀道难,黔道更难!” 孙承宗捻着胡须,声音沉重。 “自湖广、四川运粮入黔滇,道阻且长,十不存二。如今府库虽渐丰,可一旦陷入僵持,那便是无底洞般的巨大消耗。” 一直安坐的福王朱常洵,正将一块橘子瓣送进嘴里,闻言,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心里嘀咕:这仗,打不得啊,打起来就是烧银子,是个无底洞。 朱由检沉吟许久再次开口 “若是不止从湖广、四川运粮呢?” 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投向周延儒,仿佛在看一座会走路的移动粮仓。 “安南的愿意朝贡稻米。大明更可以直接找他们购买稻米。” 话音未落,朱由检拿着未沾墨的笔已在舆图上划出了一道弧线。 “海运至广西钦州,逆右江、驮娘水而上,直抵百色、剥隘!” “如此,安南贡米,便可就近登岸!” 他抬起头环视着臣子们,一字一顿说道: “朕,拿安南的米,填平西南的沟壑!” “啪嗒。” 福王朱常洵手中的半个橘子,掉在了他那身华贵的团龙常服上,橙黄的汁水迅速浸开,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我滴个乖乖! 这侄儿的心眼子,比那西南的山路还绕! 拿安南的米,运输往西南?能行吗?他对西南的地形不是太了解。只知道西南路难行。 孙承宗与孙传庭两人疾步冲到舆图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许久,老成谋国的孙承宗并未盲目叫好,而是伸出枯槁的手指,沿着右江、驮娘江的水系缓缓划动,展现出一位顶级战略家恐怖的军事素养。 “陛下,安南稻米,若能汇集于广西百色、剥隘,再经陆路,确可在一个月内,直达云南广南府、临安府一带!” 孙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如此,我大军便可在云南东南部,拥有一个稳固无比的后方总枢纽!” 然而,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阁老的面容再次转为冰冷和严肃。 “但,陛下,此策亦有其上限。” 他手指北移,指向昆明和贵州腹地。 “若要将粮草自此运往昆明,或是贵州核心之地,仍需马帮翻越乌蒙磅礴。” “其间损耗,甚至比从湖广入黔更甚!” 孙承宗的声音沉重如山。 “那,依旧是拿将士的性命和国库的银子,去填无穷无尽的山沟!” 谁知,朱由检听完,声音充满掌控一切的快意。 “孙师傅,朕何曾说过要喂饱整个西南?” 他的食指,正点在贵州西南部,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要害之地! “安顺军民府!普安卫!” “此二处,正乃‘黔之腹、滇之喉’!”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裂金断玉般的穿透力! “朕要的,是减少腹地压力,将粮草压力分摊开来!” “只要能支撑起云南东部广南府的大军!” “朕不需要一张网,全面铺开!”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条由安顺、普安、广南府连成的线上,狠狠一划! “只要在这条线上,囤积重兵,粮草充足!对内,足以威慑所有土司不敢妄动;对外,随时可以南下经略安南!” 朱由检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一条鞭法推行至今,绝不能被他们拖延了步伐。” ”昆明,贵州腹地依旧从湖广,四川运粮。各地土司由各地镇压,将动乱压到最小。“ “传旨!” “命前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云贵湖广川陕军务朱燮元,总领西南平叛事宜!” “命四川巡抚秦良玉,云南黔国公沐天波,各率本部兵马,备战,待朕旨意!” “兵部提前调配各路粮草!” “朕看看,这次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朕的刀口上蹦跶!”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回周延儒身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安南。” “册封郑梉为‘镇南伯’。” “阮氏为乱臣贼子,命镇南伯奉旨讨伐!” “火器卖给他们,不用藏着掖着。” “但是安南,必须全面开放口岸给大明水师停靠,运输物资。” (经钦江或沿海航道进入西江水系,再溯郁江—邕江—右江而上,经百色市后,可沿右江的支流驮娘江继续上行,最终抵达滇桂交界的剥隘镇) 崇祯六年,腊月二十三。 连日的军国大事奏议,终于有些许舒缓,这几日没下雪。 乾清宫东侧南庑,此起彼伏的稚嫩呼喝。 “杀——!” 一声奶声奶气、却极力模仿着沙场宿将的断喝,划破了紫禁城的寂静。 七岁的皇长子朱慈烺,身上裹着厚实的金黄团龙小袄,脖颈围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小脸冻得通红。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特制的小木剑,尚未开刃,甚至还没他的小臂长。 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一根朱漆立柱,仿佛那不是宫殿的柱子,而是盘踞在辽东的建奴酋首。 鼻尖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在寒风中结成了微不可见的冰晶。 “二弟!跟上!两翼包抄!” 朱慈烺猛地回头,冲着身后大喊。 在他屁股后头,六岁的皇二子朱慈炤生得比哥哥圆润些,裹得像个红色的肉球。 他也抓着根小木棍,正气喘吁吁地应和:“大哥,慢点,我……我的马跑不动了!” 他口中的“马”,便是那两条倒腾得飞快的小短腿。 第481章 龙子豪情言兵策,天子廊下叹童年 在两位小祖宗身后五步内,两道标枪般挺拔的身影,一步不落地紧紧跟随。 那是两名少年侍卫。 年长些的叫李富,十六岁,身量已经长开,宽肩长臂,腰间挂着并未开刃的佩刀,眼神沉稳得不像个少年。 稍小些的叫李贵,十五岁,面容与李富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憨厚,目光时刻紧盯两位皇子的脚下,生怕他们被地砖的缝隙绊倒。 他们是原京营千户李大能的儿子。 己巳年,建奴入寇,李大能血战沙场,为国捐躯。 朱由检金口玉言,赐其两子入宫,为皇子伴读侍卫,食锦衣卫百户俸禄。 这份恩典,是李大能用命换回的荣耀,更是皇帝为天下忠魂竖起的一座碑。 “李富!” 朱慈烺突然勒住“缰绳”,停下脚步,将小木剑往地上一杵,那小小的身板,竟学出了朱由检几分睥睨的架势。 “臣在。” 李富立刻上前一步,身躯微躬。 “父皇说,大明的军队要有章法。”朱慈烺板着小脸,煞有介事地指着那根朱漆立柱,“现在敌军龟缩在城里,咱们没有红夷大炮,该怎么打?” 李富抬头,看着这位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太子,眼底闪过温和,但语气依旧恭敬严肃。 “回殿下,若无重炮,当以围困为上策。断其水源粮道,使其军心自乱,再遣奇兵趁夜袭扰,可一战而定。” 这是兵书上的正理,也是他在皇明武校里学来的。 朱慈烺却皱起了小眉头,似乎觉得这法子太慢,不过瘾。 “不好!”小太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是老黄历!现在的打法,是拿银子砸!” 李富怔住了。 “砸……银子?” “对啊!”朱慈烺的表情瞬间变得得意洋洋,小手在空中用力比划着,“父皇常跟几位师傅说,能用钱解决的,就别拿大明将士的命去填!要造就造最大的炮,轰他娘的!” 最后那句粗口,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武将,还是从他那位福王叔祖那里学来的,带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豪气。 李富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好像真是陛下的风格。 “哥,轰谁娘?”朱慈炤终于追了上来,满脸都是好奇。 “轰坏人的娘!”朱慈烺豪气干云地宣布,“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父皇一样,把地图上的那些点点,都变成红色的!” 他小手一挥,指向远处连绵的宫殿群。 “李富,传令下去,全军突击!拿下那座……那座大殿!” 他指的方向,赫然是乾清宫的偏殿。 “殿下,那边风大……”李贵刚想劝阻。 “这是军令!”朱慈烺眼睛一瞪,气势汹汹,“李富,你爹当初打建奴,怕过风大吗?!” 这一句话,狠狠砸在李富和李贵兄弟二人的心口。 李富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他缓缓站直身躯,右手握拳,“砰”的一声,重重击打在左胸的甲片上! “臣,领命!” 父亲从未怕过。 所以,作为他的儿子,哪怕只是陪皇子做一场游戏,也绝不能坠了“忠烈之后”的名头! “冲啊!” 朱慈烺得到肯定的答复,兴奋地欢呼一声,带着朱慈炤向着寒风凛冽的广场另一头冲去。 李富和李贵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他们的身形矫健如猎豹,始终保持在五步之内,既不干扰皇子的兴致,又能随时用身体挡下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不远处的连廊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王承恩躬身站在一旁,笑容满面。 “皇爷,您瞧皇长子这股子精气神,活脱脱就是您小时候的模样。” 朱由检负手而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慈烺那句“轰他娘的”,他听得清清楚楚。 粗俗是粗俗了点,但那股子劲儿,他喜欢。 “像朕?”朱由检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悠长,“大伴,朕的小时候,是这般光景吗?” 眼前的朱慈烺,张扬、自信,甚至带着点小小的霸道,一轮喷薄欲出的朝阳。 而自己的童年……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想起了那个在深宫中“目不斜视,不苟言笑”的小小皇子。 生母为刘氏(孝纯皇后)。然而,在皇帝年仅5岁时,生母刘氏便因失宠被光宗下令杖杀,这成为他童年最深的创伤。 刘氏去世后,朱由检先由李选侍(李康妃)抚养,但不久因西李生下皇女,他被转交给李选侍(庄妃)抚养。 李庄妃为人宽厚仁慈,待他如亲子一般,让他重新感受到了母爱。然而,李庄妃后来因看不惯魏忠贤和客氏的飞扬跋扈,遭其排挤迫害,最终郁郁而终,这使朱由检再次承受了失去至亲般的打击。 想起了那个在经书中遇到不认识的字,会翻遍所有典籍,甚至拉着自己这个奴婢一起学习的孤独身影。 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王承恩的眼眶竟不知不觉地红了。 朱由检见状,佯怒道:“你这老奴,朕就问个小时候,怎么还哭上了?” “皇爷恕罪!”王承恩连忙躬身,声音哽咽,“奴婢是想起陛下小时候…奴婢只是为陛下高兴,圣母孝纯皇后在天有灵一定会为皇爷骄傲。” 朱由检叹了口气。 他明白,这老奴是在心疼他。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放缓了些,“你说像朕,朕就随口问问。小时候太久远了,恍如隔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富、李贵兄弟身上,转移了话题。 “那两个孩子,不错。” 哪怕是陪着幼童疯跑,这两兄弟的眼神也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脚步沉稳有力。 “回皇爷,李家兄弟是出了名的懂事。”王承恩顺势起身,声音里依旧带着鼻音,“这俩孩子练功最苦,从来不喊一声累。他们说……不能给死去的爹丢人,更不能辜负了皇爷您的天恩。” 朱由检微微颔首,心中泛起暖流。 “去,把那俩小猴子叫过来。”朱由检裹了裹身上的大氅,“跑了一身汗再吹风,回头该病了。” 第482章 圣训昭昭安社稷,忠言耿耿定国基 片刻后,玩得满头大汗的朱慈烺和朱慈炤被带到了朱由检面前。 刚才还是统帅千军的大将军,一见到父皇,立刻变成了两只乖巧的小猫。 “儿臣叩见父皇!” 两个小家伙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李富和李贵行了揖拜礼。 “免礼。”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大儿子手里那把做工粗糙的小木剑上。 “慈烺。” “儿臣在。”朱慈烺心里有些打鼓,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父皇的脸色,生怕因为那句粗口被责罚。 “刚才你说,要拿银子造炮,轰他娘的?” 朱慈烺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承认:“儿臣…儿臣是听…听福王叔祖说的。他说仗就该这么打!” 远在王府里正准备用膳的朱常洵,莫名其妙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揉着鼻子满脸狐疑:“谁又在背后念叨本王?” 朱由检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朱慈烺的头顶,入手的发丝柔软。同时望向一旁的朱慈炤, “以后,你们会面临很多选择。有人会劝你行仁义,有人会劝你尚节俭。” “但你们要记住,仁义,是给大明的百姓的;节俭,是留给你自己的。” “而面对敌人,能用炮火解决的,就绝不要用我大明将士的命去换!” 朱由检慢慢站直身体,目光越过两个儿子,落在了躬身肃立的李富和李贵身上。 “因为每一个士兵的身后,都有一个家。都有像他们这样,等着父亲回家的儿子。” 李富,李贵的身躯,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两位皇子半懂不懂,点了点头,将父皇的话,记在了心里。 朱由检在廊下伫立良久,目光追随着两个不知疲倦的小小身影,直至他们消失在宫苑深处。 风吹得有些凉了。 回到暖阁,他解下身上的大氅。 王承恩无声上前,动作麻利地接过,稳稳挂在一旁的紫檀木雕龙纹衣架上。 转身,又为皇帝换上了一盏温热的新茶。 朱由检坐回御案之后,视线落在了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 其中,有十几本被单独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请建储贰以定国本疏》九个大字,出自礼部尚书周延儒之手。 这位前些日子刚立下大功的尚书大人,正迫不及待地继续表达着他的“忠心”。 “大伴,这些都是请立储君的?”朱由检的指节轻轻敲击着奏疏封面。 王承恩躬身回话:“回皇爷,正是。照您的吩咐,这类奏疏都单独放在了一处。” 朱由检随手翻开,这几年,时不时便有请立储君的奏疏。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引经据典,翻来覆去地强调着“太子天下之本”、“豫教之典宜早”、“早定名分以绝觊觎”之类的陈词滥调。 朱由检开口问道:“大伴,你说朕要现在立储吗?” 突然,他听到膝盖与金砖碰撞的闷响。 王承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跪了下去。 “怎么跪上了?”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锁定了伏在地上的王承恩“你说说,他们到底在急什么?” “皇爷,外朝的大人们急,是因为他们讲究个‘正统’,讲究个‘规矩’。”王承恩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沉稳。 “国本早立,他们便觉得有了主心骨,觉着我大明的江山,能万世传承了。” “这是好听的说法。”朱由检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说点难听的。” 王承恩的身子颤了一下。 “是他们想早些将太子爷请出阁读书,好用那套四书五经,将未来的君主,塑造成他们所期望的模样。” 知朕者,大伴也。 这帮文官! 朕如今太过强势,他们按不住,便将主意打到了下一代的身上! 他们想趁着太子年幼,向他脑中灌满“仁义道德”、“垂拱而治”的陈腐思想。 如此一来,待太子将来继位,便又将是他们文官集团一手遮天的“盛世”! “那你回答朕刚才的问题,朕要现在立吗?”朱由检继续问道。 这种事在这座紫禁城里,朱由检无人可商量。 后宫?周皇后盼着儿子被立,田、袁二妃即便不敢争,心中也难免有别的念头。 外戚?那是他绝不会去触碰的毒药。 唯有王承恩。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发问。 王承恩缓缓直起上半身,双膝却依旧跪在地上。 他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 “皇爷,奴婢以为,当立!且宜早,不宜迟!” “哦?”朱由检眉梢轻轻一挑,透出几分兴味。 “其一,立嫡立长,此乃天经地义!” 王承恩神情肃穆,伸出一根手指,“皇长子为中宫嫡出,聪睿英武,立他,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其二,国本一定,则人心自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如今大明仍有外敌虎视,内有新政推行。早定储君,能让天下万民看到我大明万世一系的希望,避免皇位继承之争。” 说到这里,王承恩顿住,偷偷觑了一眼朱由检的神色。 见皇帝没有动怒,他才一咬牙,说出了最要害的一条。 “其三……是为了这后宫的安宁!” “皇爷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日后必将子嗣绵延。可若是国本之位久虚,难保不会有那心思不正的宫人,或是宫外不知死活的勋贵,生出些不该有的妄念!” “一旦有了非分之想,便会拉帮结派,便会暗行鬼蜮伎俩!” 王承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眼圈泛红。 “奴婢是看着皇爷长大的…当年的事…” 光宗朝的“红丸”、“移宫”二案,桩桩件件,都是血淋淋的人伦惨剧。 “为免皇长子与诸位皇子日后手足相残,为免这乾清宫内再起风波,早定名分,便是斩断所有人的念想!” 话音落,王承恩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金砖之上。 “奴婢是皇爷的家奴,这些话,本不该奴婢来说。但奴婢一片忠心,只为皇爷,只为这大明江山!外朝诸公如何想,奴婢管不着,也不想管!奴婢只知,皇爷的决定,便是天意!” 第483章 罪臣献策深谋远,巧借离间乱金营 许久。 朱由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起来吧。” “谢皇爷。”王承恩应声而起,跪得久了,膝盖发麻,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朱由检拿起那本周延儒的奏疏,提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殷红的圈。 “你说的对,此事拖延至今,是该定了。” 他的声音平静。 “但是,大明的储君,不能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更不能是那帮腐儒教出来的书呆子!” 他站起身。 “传朕旨意!” “立皇长子朱慈烺,为皇太子!” “命礼部择吉日,筹备大典!” 王承恩连忙躬身:“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传……” “慢着。” 朱由检抬手,叫住了他。 “立太子,是顺了他们的意,也是安天下人心的正道。” 朱由检走回案前,眼神变得专注。 “但这读书嘛……” “太子的老师,朕要亲自来选!” “除了经义,朕还要给太子,加几门课!” 他盯着王承恩,一字一顿地说道:“命孙传庭任詹事府詹事,格物院宋应星任少詹事。 再从皇明文武校之中选两名最出色的学子,为左右赞善(从六品,负责辅导太子读书)!” 处理完立储之事,朱由检重新坐回案前,殿内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 “皇爷,洪承畴求见。” 王承恩的脚步很轻,躬身低语。 朱由检手中的朱笔并未停下。 在面前的奏疏上写上“知道了”。 他头也未抬。 “宣。”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步伐急促。 “罪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朱由检这才搁下笔,抬起眼。 与月前那个形容枯槁、眼神涣散的阶下囚,已判若两人。 眼前的洪承畴,穿着一身无品级的粗布衣。 他眼窝依旧深陷,那双眸子里,迸射着某种被压抑许久的渴望与锋芒。 “听说你这些时日,吃住都在兵部?” 朱由检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给了洪承畴一道牌子,允其出入兵部,查阅所有不涉机密的卷宗。 “回陛下,罪臣不敢有片刻耽误,只求尽快摸清我大明如今的天时地利。” 洪承畴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那你看明白了什么?” “兵强马壮,火器犀利。” 洪承畴的回答斩钉截铁。 “若以此等军力,臣敢断言,只需挥兵十五万,沈阳城不出三月,必破!” “既如此,朕为何迟迟不打?”朱由检似笑非笑。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燃烧的火焰。 “因为陛下深谋远虑,不愿做赔本的买卖!” 朱由检眉梢轻轻一扬。 “哦?” “辽东天寒地冻,沈阳乃是坚城,强攻之下,大军一动,每日耗费的钱粮便如流水一般。即便功成,到手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 “届时,皇太极若效仿其父,裹挟部众遁入深山老林,化整为零,我大明漫长的补给线将处处都是破绽,胜亦如败!” 洪承畴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想要的,不是这种惨胜。” “陛下想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战果!” “说下去。” 朱由检的手交叉在腹部。 洪承畴继续说出他这些时日的筹谋。 “陛下曾问罪臣,如何处置阿敏。” “这是罪臣思虑月余,得出的答案。” 朱由检双手松开,置于案前。 “讲。” 洪承畴再叩首,而后抬起头,语速骤然加快。 “阿敏虽是我大明俘虏,但他身份特殊!他是舒尔哈齐的儿子,是建州女真曾经的四大贝勒之一! 皇太极这些年为了独揽大权,无时无刻不在打压其余三贝勒,代善隐忍,莽古尔泰暴戾,他们身后的旗主与部众,早已是怨声载道!” “所以,你要朕放他回去?” “不!” 洪承畴神色陡然阴冷下来。 “放他回去,他就是一具尸体,毫无用处。臣要让他‘风光’地活在辽东,活在皇太极的眼皮子底下!” “如何风光?” “陛下可下一道旨意,册封阿敏!” “舒尔哈齐当年被努尔哈赤幽禁而死,死得不明不白,这是建奴皇族内部一根拔不掉的刺! 若陛下此刻,册封阿敏承袭其父旧职——大明建州右卫指挥使!” 朱由检先是一怔。 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最终化作了响彻整个暖阁的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建州右卫指挥使!” 倒是个好招。 所谓“大金”,不过是建奴自立的伪号,在大明的法统里,他们也就是一群世袭的卫所武官。 此刻给阿敏封这个大明承认的“正统官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女真人:跟着皇太极,是反贼,是死路一条! 而跟着阿敏,才是回归正统,才是大明朝廷认证的官军,是有编制的! “陛下,”洪承畴趁热打铁,“还要再赐阿敏一道恩旨!” “准其在辽东‘开府建牙’,招揽旧部!更要命他,向皇太极问罪!” “问他为何背弃祖宗旧制,为何重用汉臣,为何要削弱满洲八旗贵胄的根本!” 朱由检眼中的笑意收敛。 历史上的洪承畴,不就是被皇太极用“开府建牙”的名义,招降了无数南明将士么。 这一世,还是这一招,不过对象成了皇太极。 皇太极正在推行汉化改革,范文程等汉臣的崛起,本就让许多满洲旧贵族心怀不满。 此时,阿敏这面大旗一旦竖起,高喊一声:“皇太极你这数典忘祖的狗东西,还我满洲勇士的特权!” 那场面,该是何等精彩? “你这是要让阿敏,去做那根搅屎棍。”朱由检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回陛下,臣以为,是一把喂了剧毒的搅屎棍。”洪承畴面不改色。 朱由检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皇太极心机深沉,阿敏那头蠢猪,不是他的对手。” “陛下圣明。臣请命一起去辽东,看着阿敏。” 洪承畴声音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阿敏还活着,只要大明的册封和旗帜还在他身后,就足够了!” 第484章 忠义旗杆血铸痕,白杆劲旅扫叛魂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皇太极本就屡战屡败,军心浮动。臣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与皇太极积怨已深,若阿敏这面大旗竖起来,莽古尔泰会不会动心? 大贝勒代善会不会观望?只要他们内部乱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这是阳谋。 你不是自诩大金正统吗? 可笑。 你脚下的土地,你身上的官职,都是大明给的!现在,大明要收回了! “这趟差事,你想亲自去?”朱由检转过身。 “臣,请旨前往辽东!” 洪承畴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地上,声音铿锵。 “臣愿为监军,替陛下看住阿敏这条狗!他若敢有半点异心,臣必亲手斩下他的狗头,献于阙下!”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这是个能臣。 “你的答案,朕很满意。” 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扬声道:“传旨。” 一旁的秉笔太监立刻垂首上前,铺开黄绫,执笔待命。 “即日起,册封爱新觉罗·阿敏为建州右卫指挥使,赐麒麟服,准其于义州开府,招募旧部。” “至于你,洪承畴。”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身上。 “朕复你兵部右侍郎衔,加提督辽东军务之权。受靖虏大将军定国公徐允祯节制。” “你就留在义州,替朕把阿敏这面大旗,牢牢地竖起来。” “朕要让皇太极,从今往后,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洪承畴的整个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兴奋!是战栗! 那种手握权柄,将天下英雄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上快感,终于又回来了! “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洪承畴五体投地。 “去吧。” “告诉阿敏,想活命,想夺回他那一脉失去的一切,就给朕当一条听话的狗。” “若是做得好,朕不吝赐爵!”(放心,该死的一个都活不了。) 崇祯七年,元月二十日。 新年爆竹崩碎的红衣尚未扫尽,空气里残留的硝石气味,混进了山城重庆的雾气里。 重庆府,校场。 两万大军默然伫立,如林,如山。 眼前的两万白杆兵,人人顶盔贯甲,甲叶寒光凛冽,目光所及,皆是刀锋般的锐气。 前方几列是清一色崭新的燧发枪。 军阵前方,一排排造型敦实的虎蹲炮趴伏于地,还有炮身短粗的“臼炮”。 更有那一箱箱从京师工部星夜运抵的沉重木箱。 里面装满了炸弹。 这是皇帝给秦良玉的底气。 点将台上,秦良玉一身银甲红袍,身姿挺拔。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却没有磨去她骨子里的坚毅。 那双看过太多生离死别的眼眸,沉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最后,望向北方。 京师的方向。 “诸位。” 秦良玉的声音带着金石质感,通过传令兵的传递传遍校场。 “儿郎们——” “我兄长秦邦屏的血,滴在浑河的冰上。我弟弟民屏的骨,埋在了贵州的山里。这面‘忠义可嘉’的旗。“ 秦良玉以枪杆指向大旗说着。 ”是皇上赐的,可旗杆上每一道刀痕,都是我们石砫子弟的命刻出来的。” “冉氏、彭氏、奢氏、安氏……” “哪一家,没受过朝廷的恩典?” “可结果呢?” “死的那些人,是我们的乡亲,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秦良玉猛地向上一举长枪。 “我秦良玉也曾想,都是乡里乡,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赶尽杀绝。” “我派人去劝,派人去抚,甚至我亲自低下头去求过!” “可他们把朝廷的仁慈,当成了软弱!” “把我们的退让,当成了可欺!” “如今,他们更是串联一气,要掀了这西南的天!” “酉阳冉氏!勾结永宁奢崇明余孽,扣押朝廷税吏,袭杀我大明军卒!”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造反!” “那就让这场仗,就在我们手里打完!让这场死了太多人的仗,到我们这代人为止!” 秦良玉回身,一声暴喝响彻校场: “陛下有旨!” 两万将士闻声而动,单膝跪地。 “此番出征,只为一事!” “铲除奸佞!” 秦良玉的声音变得酷烈无比。 “凡持械阻挡大军者,杀!” “凡包庇私藏逆贼者,杀!” “凡抗拒朝廷王化者,杀!” 一连三个“杀”字,杀气贯云霄。 这辈子,仗打得太多了。 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痛快淋漓。 不用再为了一点粮草跟户部的文官扯皮,不用再担心朝中奸佞在背后捅刀,更不用再时时揣摩皇帝的猜忌。 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支持。 粮草,管够! 火器,管够! 这仗要是还打不赢,她秦良玉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丈夫和兄弟! “大明威武!” 秦良玉再次举枪,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军阵中炸开。 “将军威武!” “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两万人的怒吼冲散了笼罩在山城上空的云雾。 秦良玉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全无老态。 她勒转马头,手中马鞭遥指东南。 “出发!” 大军开拔。 马祥麟催动坐骑,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他看着前方那道略显苍老却依旧巍峨如山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缰绳。 母亲说得对。 不用去猜皇帝想要什么。 皇帝给了刀,给了粮,他只要一个结果。 就是把那些盘踞山中不想归附王化的叛逆砍下脑袋,送回京师! 正月,对于北国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时节,除了猫在热炕头上,无人愿在野外多待一刻。 但对于西南的崇山峻岭,这却是行军的好时候。 没有夏日里能杀人于无形的瘴气,没有暴涨封路的溪流。 (兄弟们画图太难了) 酉阳,倒流水寨。 此地地势险恶,三面皆是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盘旋而上,是冉氏土司冉天麟经营了数代人的老巢。 聚义厅内,炭火烧得通红。 几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坐着几个脸色阴沉的男人。 “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 第485章 妄断粮道自投网,箱中尽是天工城 说话的是个身穿黑苗服饰的汉子,彭氏土司的二号人物,彭朝柱。他手里摩挲着一把牛角弯刀,眉头锁成了川字。 “朝廷这次不是做样子,听说秦老太婆已经率军出发了。” 砰! 冉天麟猛地将一个粗瓷酒碗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奶奶的!这老太婆真当我冉氏是软柿子,想拿老子开刀立威!” 这汉子生得满脸横肉,凶光毕露,脖子上挂着一串森白的狼牙。 他心中不忿至极,明明是各家土司一同串联,共抗新政,凭什么朝廷第一刀就砍向他冉家!其他人就算说要支援,可这十万大山,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彭老二,你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怎么越活越胆小?” 冉天麟站起身,指着厅外那片茫茫的云海,声音粗野。 “那秦良玉都六十好几了!一只脚都进了棺材!她的白杆兵是厉害,可这十万大山,是咱们的地盘!”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个山洞,每一条小路,咱们闭着眼睛都比他们清楚!哼,进了这山,他们就是睁眼瞎,是聋子!” 冉天麟转过身,眼中闪着贪婪与狡黠的光。 “再说了,我也没想跟她硬碰硬。” “大当家的意思是?”旁边一个奢氏残部的头领急忙问道。 “耗!” 冉天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无底洞!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守住几个隘口,把周边的寨子清空,粮食全都藏进深山里。” “用不了一个月,官军的粮一断,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得乱,就得滚!” 他扫视众人,加重了语气。 “这次,咱们必须拧成一股绳!不然朝廷就能把咱们一个个全吞了!只要各处都给我坚决抵抗,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他明军兵再多,管得过来这么多地方吗?” 众人闻言,眼中纷纷爆出精光。 没错,历朝历代征伐西南,最终有几个不是败在了粮草和水土之上? 这才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报——!” 一声尖锐的嘶喊划破了厅内的议论,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大土司!天大的喜事啊!” “讲!”冉天麟声如洪钟。 “山下的弟兄传来消息,葫芦口方向,发现一支官军的运粮队!” 探子喘着粗气,兴奋地比划着。 “上百辆大车,车辙压得极深,看那样子,装的全是白花花的精米和腊肉!” 冉天麟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护送的人手呢?有多少?” “不多!”探子斩钉截铁地回答,“最多千把人!打的旗号是个‘马’字,应该是那个马祥麟的先锋营!” “马祥麟?” 冉天麟伸出舌头,缓缓舔过自己干裂的嘴唇,那神情不似人,更像一头发现了猎物踪迹的饿狼。 “秦老太婆的独子……若是抓了他……” “不止是粮食!” 彭朝柱猛地从虎皮椅上弹起,双目圆睁,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们还能捏住秦良玉那个老虔婆的七寸!大当家,这是老天爷送到嘴边的肥肉,干了它!” 冉天麟在厅内来回踱步,虽然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有诈,但是一想这是他的大本营,他所了解的地形。只要断了这次粮,明军之势必断! 改土归流,这是要挖他们的根,断他们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传我将令!” 冉天麟骤然转身,腰间的弯刀锵然出鞘! “集结寨中所有能战的青壮!带上最好的毒箭、备足滚石!目标,葫芦口!”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既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上门,我们冉家,没有不收的道理!” 葫芦口。 地形狭长如其名,两头收紧,中间略宽,两侧山壁陡峭,林木阴翳,是天造地设的埋骨之地。 一支挂着大明旗号的车队,正在山道上艰难蠕动。 队伍的模样实在算不上精锐。 兵卒的衣甲上满是污泥,推车的民夫个个面黄肌瘦,气喘吁吁。车轮时不时深陷泥坑,总会引来押队军官的一阵粗野喝骂。 “都他娘的给老子用力!天黑前赶不到宿营地,耽误了前线大军用饭,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一个身披铁甲的将领,骑在马上来回驰骋,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正是马祥麟。 然而,若有人能靠近观察,便会发现这位以勇武闻名的小秦将军,眼神深处没有半分焦躁,反而沉淀着一种猎人的耐心。 他微微偏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旁的副将说:“火折子都用油纸包妥了?” “回将军,全都包了三层,连药捻子都是特制的,这点山中雾气,碍不了事。”副将压低声音回应,右手却从未离开过腰间刀柄。 “这群山里的土猴子,也该按捺不住了。” 话音刚落。 “咻——!” 一声凄厉的骨哨声刺破了山谷的宁静! 刹那间,两侧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崖上,黑压压地冒出无数人头,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放箭!砸死这帮官狗!”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无数淬了剧毒的竹箭,夹杂着磨盘大的滚石檑木,借着恐怖的落差,化作密集的攻击,朝着谷底的车队当头砸下! 这是土司兵百试不爽的绝杀之策。 换做任何一支卫所官军,此刻必然已经营啸崩溃,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但今天,冉天麟算错了。 “结阵!” 马祥麟冷静发出号令。 “喝!”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那些看似疲敝不堪的“民夫”和兵卒,在听到命令时,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了! 他们动作迅捷如一,从大车底下抽出巨大的蒙皮木盾,三人一组,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倾斜着撑在头顶。 转眼之间,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龟壳”便在队伍上方成型。 叮叮当当! 毒箭射在盾面上,如同廉价的雨点,被轻易弹开。 巨石滚木砸下,发出沉闷的巨响,虽震得盾下士兵虎口发麻,臂膀酸痛,但在这种独特的斜面盾阵的卸力下,竟无一人倒下! 第486章 铅丸齐发毙悍虏,铁臼高抛碎龟城 “这……这帮官兵怎么不跑?” 山崖上,已经准备好带人冲下去收割人头的冉天麟,彻底愣住了。 “不管了!冲下去!他们被困在沟里,就是瓮中之鳖!” 冉天麟压下心中的不安,厉声嘶吼。 数千名身穿藤甲、手持利刃的土兵,发出野兽般的怪叫,从陡峭的山坡上猛冲下来,气势汹汹,山洪般涌来。 近了。 两百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撤盾!” 马祥麟手中的马鞭,在此刻猛地向前挥落! 哗啦! 那坚固的盾墙应声裂开,露出了藏在后方的真实面目。 那不是一群惊慌失措的羔羊。 而是一排排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黑洞洞的枪口!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浓密白烟,瞬间遮蔽了官军的阵线。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土兵,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他们引以为傲的坚韧藤甲,在高速旋转的铅弹面前,起不到太大的防护作用。 血雾与碎肉爆开。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压倒了震天的喊杀声。 “再放!” 没有丝毫停顿,第一排接过后方准备好的第二把燧发枪,扣动了扳机。 效率惊人的屠杀。 铅弹迅速收割着生命,也在摧毁对方的意志。 冉天麟在半山腰看得目眦欲裂。 在对方的精锐火器面前,自己部落手里的那些破铜烂铁,简直不值一提。 为什么能打这么快? 为什么能打这么远? “退!撤回寨子里!” 然而,太晚了。 “投弹!” 一声令下,那些伪装成粮车的车幔被士兵们猛地掀开。 车上装的,哪里是白米腊肉! 分明是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箱体上用红漆印着刺目的字样——“天工城”! 士兵们从箱中抓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黑铁疙瘩,拉开尾部的引线,手臂抡圆,奋力将它们甩向山坡上溃逃的人群。 “那是什……” 轰!轰!轰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山谷两侧猛烈炸响!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灰白的雾气。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和人体的残骸,被高高抛向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狭窄的山道。 密集的人群。 剧烈的爆炸。 浓烈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山间清新的草木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冉天麟趴在一块巨石之后,一块横飞的弹片削去了他的半只耳朵,温热的鲜血顺着脖子流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陛下有旨,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他抬起头。 “把那几个带头的脑袋,给我摘下来。” 兵贵神速。 秦良玉从未想过,要跟这帮盘踞山林的土司玩什么安营扎寨、徐徐图之的把戏。 她要的,是趁热打铁,一锤定音。 倒流水寨。 这座巢穴建在半山腰的一处绝壁之上。 三面悬崖,深不见底。 唯一能上山的,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羊肠小道,蜿蜒险峻,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 寨墙是用糯米汁混合巨石垒成,厚达丈余,在岁月的侵蚀下坚硬胜铁。 墙头上,箭楼与碉堡错落,构成了严密的火力网。 这里,是冉天麟最后的底气。 也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龟壳。 此刻,冉天麟正站在最高的碉楼里。 他剩下的那只耳朵裹着厚厚的白布,渗出的血迹将半边脸都染得通红。 “别慌!” 他双手紧紧撑在射击孔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发青。 “官军的火器是厉害,可这山道他们上不来!” “红夷大炮重达千斤,那种大家伙,他们根本运不到这半山腰!” 只要没有重炮轰城,他这座寨子就是铁打的营盘。 他只需守住隘口,耗也能把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耗死在这茫茫大山里。 山脚下。 秦良玉勒住战马,仰头审视着这座嵌在悬崖上的堡垒。 “是个好地方。” 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若是换在几年前,要攻下此寨,即便是她麾下最精锐的白杆兵,也得用人命去填。 硬生生填出一条血路来。 但现在,是崇祯七年。 “卸车。” 秦良玉没有半句废话,手中的马鞭轻轻向下一挥。 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军卒立刻上前,从几辆特制的重载马车上,卸下了一个个造型奇特的铁家伙。 那东西不像红夷大炮那般修长威武。 它又粗又短,肚腹滚圆,与其说是炮,不如说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铁石臼。 西南山路崎岖,重炮难行,这便是天工城特地为西南战事准备的攻坚利器。 臼炮。 专治各种乌龟壳。 “调整射角,四十五度。” 炮营千户是从京营调来的独眼老兵,仅剩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计算光芒。 “装药八斤,引信四寸。” 军卒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一个个西瓜大小、漆黑沉重的开花弹,被迅速填入炮膛。 这种臼炮射程不远。 但倒流水寨的高度与距离,恰好就在它那高抛物线的死亡弧线笼罩之下。 山寨之上。 彭朝柱眯着眼,透过清晨的薄雾,看清了山下的动静。 “那是甚么玩意儿?” 他指着那些蹲在地上的铁疙瘩,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又混着七分嘲弄。 “官军的洗脚盆吗?还是说这老虔婆想把咱们笑死,好不战而胜?” 周遭的土兵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么短的炮管,还对着天上放? 怕是连寨墙的石皮都蹭不破。 冉天麟也皱起了眉,但他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在疯狂扩大。 秦良玉打了大半辈子仗,从不做无用功。 “不好!让弟兄们躲开!” 他的吼声,还没来得及传出碉楼。 山下,突然亮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通!通!通! 沉闷的声响并不尖锐,倒像是远古巨人在敲击一面破鼓。 十几枚漆黑的铁球,并未直直撞向坚固的寨墙。 它们划出诡异的、极高的弧线,越过了高耸的城垛,越过了所有坚固的掩体。 它们从天而降,径直砸入寨墙后最密集的人群!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封闭的寨墙内猛然回响,声浪被地形放大,震得人耳膜刺痛! 那不是实心铁弹! 那是填满了烈性黑火药与带毒铁钉的开花弹! 一瞬间,寨墙后的土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无数碎裂的弹片射出。 血肉横飞。 “妖术!这是妖术!” 彭朝柱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是血,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第487章 一纸招安诛首恶,反戈族众献人头 哪有炮弹是绕过墙头,专炸里面的人? 这仗还怎么打! “还击!给我射箭!用滚石砸死他们!” 冉天麟从地上爬起来,嘶声力竭地怒吼。 几名悍不畏死的土兵刚想冲上垛口,搬起备好的檑木。 砰!砰! 清脆的枪声立刻从山下响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弓箭破空的尖啸。 只要墙头上一冒头。 无论是人头,还是刚刚举起的弓弩。 立刻就会招来山下火铳与弓箭的精准覆盖打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倒流水寨那引以为傲的立体防御体系,便已彻底崩塌。 箭楼被炸塌,坚固的碉堡成了土兵们的活坟墓。 寨墙之内,一片狼藉,浓烟滚滚。 到处都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首,和抱着断腿哀嚎的伤兵。 活着的人,全都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恐惧地望着天空,生怕下一刻,那种会拐弯的死神,又会从天上掉下来。 秦良玉挥了挥手。 “停。” 令人窒息的炮声戛然而止。 山谷中,只剩下寨子里伤兵撕心裂肺的惨嚎,和木材燃烧的哔剥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的轰鸣更让人心慌。 “大……大当家……停了?官军没火药了?” 彭朝柱抖着手,颤颤巍巍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冉天麟靠在墙角,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山下。 马祥麟策马来到阵前。 他身后,几名大嗓门的军卒推出了数辆大车。 车上没有火炮,只有一颗颗用石灰腌制过的、狰狞的人头。 那是先前在葫芦口被斩杀的各路头目。 其中,甚至有冉天麟的一个堂弟,寨子的三当家。 “喊。” 马祥麟冷冷地下令。 “寨子里的都听着!” 几十名军卒齐声大吼,声音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土兵的耳朵里。 “朝廷天兵已至!只诛首恶冉天麟!” “胁从者,放下兵器,概不追究!” “睁开眼看看车上的人头!那就是你们三当家的!再不投降,这就是下场!” “想想你们家里的婆娘!想想还没长大的娃!” “跟着冉天麟造反,是要被诛九族的!” 每一句话,精准地扎进这些土兵心底最软的那块肉上。 寨墙内。 原本就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土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看看满地的残尸,再听听外面的喊话。 一种诡异且危险的气氛,在废墟中无声地蔓延。 “别听他们胡说!官军向来杀良冒功!” 冉天麟察觉到了不对,猛地拔出腰刀,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亲信。 “谁敢动摇军心,老子先砍了他!” 他一刀劈在一名眼神游移的小头目脖子上,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都给老子站起来!准备死战!” 然而,这一次。 没人动。 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族人,此刻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敬畏。 而是像看着一头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猪。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的愤怒。 既然横竖都是死。 为什么不用你冉天麟的人头,去换我们全家老小的命? 彭朝柱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只老狐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手已悄然探入袖中。 “大当家说得对!” 彭朝柱高喊着,脚步却在不动声色地向冉天麟身后挪动。 “咱们跟官军拼……” 寒光一闪! 噗! 匕首齐根没入了冉天麟的后腰。 冉天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艰难地回头,看见的是彭朝柱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彭老二……你……” “大当家,别怪兄弟心狠。” 彭朝柱手上发力,猛地一绞,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 “你想死,别拉着全寨几千口子给你陪葬!” “杀了他!拿着他的人头去向将军请赏!” 周围的土兵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 蜂拥而上。 乱刀落下。 曾经高高在上的土司王,此刻在族人的刀下,甚至不如一条野狗。 山下。 秦良玉静静地看着寨墙上发生的混乱。 她的脸上没有欢呼,也没有意外。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便是陛下所说的“攻心为上”。 当绝对的力量碾碎了敌人所有的希望,剩下的,就只是欣赏他们如何自相残杀。 “将军,火候到了。” 马祥麟看着寨门处缓缓降下的吊桥,低声说道。 秦良玉微微颔首。 她没有急着下令进军。 而是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箱箱还未打开的“货物”。 箱子里装的,是“安民告示”和“改土归流条陈”。 打仗,容易。 治心,才难。 “传令下去。” 秦良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进寨之后,封存府库,秋毫无犯。” “去告诉那些土民。”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谁家的奴隶。” “他们,是大明的子民。” 秦良玉顿了顿。 “冉家的田,彭家的地,按寨中人头…分了。” 挖断的是土司制度盘踞西南千年的根! 寨门大开。 彭朝柱提着冉天麟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满脸谄媚地跪在尘埃里。 他以为自己赌赢了。 他以为献上了这份天大的投名状,就能保住彭家的富贵,甚至能顺势接手冉家的地盘。 马祥麟策马经过他身边,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 身后的白杆兵如潮水般涌入寨中。 几名亲兵上前,一把将彭朝柱死死按在地上。 “将军!将军这是何意!我是功臣!我有大功啊!” 彭朝柱拼命挣扎,发出尖锐的叫喊。 秦良玉缓缓策马,来到他的面前。 居高临下。 那双看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冷如山巅积雪。 “陛下有旨。” “首恶必办。” 她看着地上那张瞬间凝固的脸,缓缓吐出下半句话。 “冉氏是首恶,你彭氏……便不是了?” 彭朝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后被无尽的恐惧所取代。 “带下去。” 秦良玉轻轻一挥手。 “这……这不合规矩!你们官军不讲信用!啊——!” 彭朝柱绝望的嘶吼声,很快消失在了队伍的后方。 第488章 蛮州虎狼弑亲骨,毒妇榻下助枭雄 三月,云南,阿迷州。(前方高能预警,未满十八请跳过) 这里不同于北国的凛冽肃杀,即便正值新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子湿热甜腻的气息,那是腐烂的落叶与盛开的山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故事——艳丽,却带着剧毒。 土司府后院,轻纱红帐,活色生香。 一张足以容纳五六人的沉香木大床上,横陈着两条纠缠的身影。 男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胸口浓密的黑毛一直延伸到小腹,透着一股原始的野兽气息。他正是刚刚篡夺了兄长沙定海之位,自封为王弄山新主人的悍匪,沙定洲。 而在他怀里的女人,并非豆蔻年华的少女,却是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岁月似乎格外宽待这个女人,不仅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稍一用力,便能掐出水来。 她叫万彩莲。 她是阿迷州前任土司普名声的遗孀,而后嫁给沙定海,更是这阿迷州实际的掌控者。(沙定洲的哥哥沙定海) “冤家……你这身牛力气,是要把我的腰折断了不成?” 万彩莲慵懒地支起身子,涂着丹蔻的指尖在沙定洲满是伤疤的胸口轻轻划过,眼波流转间,全是媚意。 沙定洲一把抓住女人的手,放在嘴边狠狠亲了一口,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折断了?我看夫人是乐在其中吧?” “若是没有这点手段,当初怎能在一个雨夜,把你这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还有娇滴滴的小兰,一并都给收拾服帖了?” 提到普小兰,万彩莲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羞愧,反而露出一丝病态的潮红。(万氏和普名声的女儿普小兰) 在这个礼乐崩坏、天高皇帝远的蛮荒之地,伦理纲常似乎不是那么重要。力量,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沙定洲确实天赋异禀。 他不仅有一身能生撕虎豹的蛮力,更有一种让女人在床榻之间欲仙欲死的本事。他觊觎万氏的美色与权势,先迎娶了普小兰,又趁着暴雨夜闯入万氏闺房。 一夜之后,二人,竟都成了他的跨下之臣。 沙定海?那个懦弱的废物,早就被踹进十万大山里喂豺狼虎豹了。 “别提那个死丫头,没良心的,有了男人就忘了老娘。”万彩莲娇嗔一声,随即神色一冷,换上了一副阴毒的面孔,“倒是那个不识趣的……处理干净了?” 沙定洲眼中的淫邪瞬间退去,只剩残忍。 他从床头摸出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把玩着锋利的刀刃。 “你说普服远那小子?” “哼,那小子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竟然敢骂老子是‘禽兽’,还想联络旧部杀了我替他那个死鬼老爹报仇。” 沙定洲嗤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弹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 “我送他去见普名声了。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齐齐。” 万彩莲闻言,身体微颤,但随即便是释然。 普服远是她的亲儿子,是她和前夫普名声的骨肉。但那又如何?这小子若是活着,阿迷州的权柄早晚要交出去,她万彩莲还要守活寡。 既然儿子挡了娘的快活路,那就别怪娘心狠。 “死了好,死了干净。”万彩莲将头埋进沙定洲的胸膛,声音甜腻得发指,“以后这阿迷州、王弄山,还不都是咱们两口子的天下?” 就在这对野鸳鸯互诉“衷肠”之时,门外传来心腹急促的禀报声。 “主公!夫人!出大事了!” 沙定洲眉头一皱,随手扯过一件虎皮袍子披在身上,喝道:“滚进来!” 一名心腹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主公,四川那边传来的消息……冉家和彭家,完了!” “什么?!”沙定洲猛地站起身,虎皮袍子滑落,露出精壮的身躯,“这才几天?冉天麟那个废物,依托倒流水寨的天险,连半个月都没撑住?” “不是半个月……”心腹吞了口唾沫,“是一天。秦良玉那个老……老将军,一天之内,轰碎了倒流水寨,冉天麟被彭老二杀了献祭,彭老二也被官军剁了脑袋!” 屋内安静得可怕。 万彩莲脸上的媚色一下就没了,变得煞白。她虽然狠毒,但终究是妇道人家,听到这种雷霆手段,本能地感到恐惧。 “一天……秦良玉的白杆兵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万彩莲声音发颤,“冤家,咱们怎么办?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怕什么!” 沙定洲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凳子,眼中凶光毕露。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那股子悍匪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 “秦良玉是厉害,但那是冉天麟蠢!他若是早早联合周边各部,跟官军打烂仗,耗也能耗死那个老太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万彩莲,嘴角露出疯狂的笑。 “而且,这未必不是机会。” “机会?”万彩莲一愣。 “朝廷大军在四川、贵州大动干戈,云南这边必然空虚!”沙定洲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上面的云贵舆图,手指狠狠戳在了一个位置上。 昆明! “沐家那个小娃娃,才十九岁,毛都没长齐。他手里虽然握着黔国公的金印,可这云南地面上的土司,谁真心服他?” 沙定洲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朝廷要改土归流,要挖我们的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乱搏一把大的!” “夫人,你不是一直嫌这阿迷州太小,配不上你的身份吗?”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元谋土司吾必奎,一同发兵昆明。” 沙定洲回过身,一把捏住万彩莲的下巴,眼中闪烁着赌徒的疯狂。 “咱们去昆明!去黔国公府!” “到时候元谋土司万余兵马逼近昆明,咱们再借着‘平乱’的名义,虚虚实实,带兵入城。” “只要进了城,拿下沐天波那个小崽子,这云南……就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你就是王妃,岂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快活?” 万彩莲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沙定洲见状顺势伸手将万氏往上一提,怀中哼唧一声。 沙定洲附在万氏耳边:“小冤家,给我生个孩子。” 万氏顺势起伏着,嘴里幽怨着:“小兰给你生还不够吗?” 沙定洲只是用行动回答着。两人的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第489章 征南将军心似铁,不惧群狼叩玉关 昆明,黔国公府。 翠湖边的柳丝,才刚刚吐出指甲盖大小的新芽。 府内演武场上,一道矫健的身影腾挪穿梭,手中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影层叠。 “喝!” 一声清啸裂空。 那身影骤然定住,枪出如龙,携万钧之势重重刺向前方的木人桩。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坚硬如铁的木人桩,竟被枪锋径直贯穿,爆开的木屑如蝶群般四散纷飞。 沐天波收势,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沿着年轻的面部轮廓滑落。 他随手一抹,手臂上坟起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下分明可见。 对于沐天波而言,他已经在这座昆明城里,熬了整整七年。 崇祯元年,父亲沐启元暴毙。 年仅十二岁的他,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征南将军印,坐上了这张西南瞩目的交椅。 有人说,他是沐家立族以来最年轻的当家人。 也有人背地里嚼着舌根,说主少国疑,这云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小公爷,歇歇吧。” 游廊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捧着干爽的布巾和热茶,躬身候着,腰背早已因岁月的重压而佝偻。 这是沐府的老管家,沐忠,他伺候了三代黔国公。 沐天波将长枪稳稳放回堂内的兵器架上。 他大步走上游廊,接过布巾擦拭着汗水。 “四川的消息,确凿了?” 他没碰那盏热茶,开口便是军情。 沐忠将茶盏挪至一旁,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紧紧包裹的邸报,双手呈上。 “确凿了,朱总督送来的战报和咱们自己的眼线,都证实了。” 沐天波一把扯开油纸,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疾速掠过。 “一日?” “真就只用了一日?” 他握着邸报,指节泛白。 “秦老夫人,领两万白杆兵,一天就轰碎了倒流水寨,斩了冉天麟?” “正是。”沐忠低声应答,语气复杂,“据说火炮犀利无匹,白杆军士气如虹,几乎没费什么功夫。” 沐天波猛地合上邸报,在游廊里来回踱步,木质地板发出嘎吱的呻吟。 “好!打得好!” 他突然停步,一拳狠狠砸在朱红的廊柱上。 咚,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这帮土司,平日里阳奉阴违!朝廷要粮他们哭穷,朝廷要兵他们装死!如今陛下雷霆一击,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在西南地界上炸刺!” 沐忠看着自家小主公这副亢奋模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忧虑。 “小公爷,秦老夫人那是百战宿将,又熟稔川黔地形,自然杀伐果断。可咱们云南……情况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沐天波猛地转身,那双满是英武之气的眸子,看向老管家。 “我沐家,世镇云南,两百五十余载!” “如今陛下要改土归流,要推一条鞭法,此乃国朝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身为黔国公,难道要缩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后,看她替我平定自家门户?”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这几年,他受够了。 受够了族中长辈们口中那套“稳重为上”的陈词滥调。 受够了那帮文官“安稳过渡”的官样文章。 更受够了那些土司头人表面恭顺、背后磨刀的嘴脸! 他想做事。 他要向远在京师的那位年轻皇帝证明,他沐天波,不是一个只靠祖宗余荫混吃等死的纨绔! “小公爷息怒。” 沐忠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老仆并非此意。只是……这云南的土司盘根错节,沙定洲、吾必奎之流,个个手握重兵,占据险要。若是逼急了他们……” “逼急了又如何?” “陛下给了秦侯圣旨,不也给了我沐家一道?” 【整饬兵马,相机而动。】 八个字,字里行间透着当今天子的霸道。 沐天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忠叔,你老了,胆子也小了。” 他扶起老管家,语气稍缓,态度却依旧坚决。 “当今这位陛下,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咱们若是再跟以前一样和稀泥,这黔国公的爵位,怕是就要在我手里做到头了。” 沐忠身子剧烈一颤,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再言。 “传我将令!” 沐天波大步走向更衣的偏厅。 当甲胄一件件穿在身上,他觉得自己的血也跟着热了起来,仿佛变成了那个横扫西南、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先祖。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探马,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脚下带起一片泥水。 “公爷!急报!” 沐天波正在系紧腰间鸾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大步跨出厅门,声如洪钟。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探马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像个破旧的风箱。 “报~西北方向,元谋土司吾必奎……率部众往昆明而来,号称剿匪!目测,不下万人!”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声长报! “回禀国公爷!王弄山土司沙定洲……带着阿迷州和王弄山的人马,动了!” 沐天波眉梢悍然一挑。 “动了?往哪儿动?” 探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艰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沙定洲打着‘平乱’的旗号,说是听闻川贵有变,恐叛匪流窜入滇,特率精锐两万,前来……前来助国公爷守城!” 周遭的空气静得可怕。 一旁的沐忠脸色煞白,失声惊呼:“黄鼠狼给鸡拜年!吾必奎居心叵测,沙定洲这是想浑水摸鱼!” 沐天波没有说话,风吹动他的衣角。 两路兵马,三万之众。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昆明开过来。 沐天波脸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近乎狂妄的笑意。 “他倒是真下了血本。” “忠叔,你说,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沐忠急得直跺脚:“还能干什么?小公爷,速调卫所兵马,固守昆明城,迟则生变啊!” “固守?” 沐天波冷笑一声,右手扶住了腰间的剑柄。 “沙定洲不是要来‘助我守城’吗?” “我若把他拦在外面,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岂不是明着告诉全云南的土司,我沐天波,怕了他一个土匪头子?” 年轻的国公爷抬起头,望向南方阴沉的天空。 那是阿迷州的方向。 “小公爷!这可是引狼入室啊!”沐忠的声音带着哭腔。 “引狼入室?” 沐天波并非全然鲁莽。 川贵大捷的消息刚传到,沙定洲和吾必奎就敢跳出来,无非是在赌。 赌朝廷大军无暇南顾。 赌他沐天波年少可欺。 第490章 少年英主悬锋镝,开城迎寇试胆气 此刻若是示弱闭城,便正中其下怀,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会立刻觉得黔国公府外强中干。 到那时,反的就不止一个沙定洲了。 整个云南,都会烽烟四起! 所以,这门,非开不可。 沐天波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酷烈肃杀。 “沙定洲夫妇,既然是来拜见本公,那就传令下去,让他们进城赴宴!” “本公要在府里,好好‘招待’这位大大的忠臣!” 说到“招待”二字时,他重重地拍了拍腰间的剑柄。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院中回荡。 沐忠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遵命。” 沐天波看着老管家缓缓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的狂傲才慢慢收敛。 他转身回到厅内,屏退左右。 独自一人时,他才低声呢喃,那声音里带着自己才能察觉的颤抖。 “沐天波,你可以的!” 那是亢奋,也是恐惧。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更知道,在这崩坏的乱世,想要守住祖宗的基业,想要不负那位年轻皇帝的重托,就必须比那些野心家更狠,更狂!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沐府的家将统领,沐天波的族叔,沐川。 一个满脸横肉、浑身都散发着血腥气的彪形壮汉。 “小公爷!” 沐川的大嗓门震得房梁嗡嗡作响。 “俺听老忠说,你要放沙定洲那个杂碎进城?” 沐天波转过身,对族叔的无礼并未动怒。 在沐家军里,只认拳头,不认虚礼。 “川叔,你也怕了?” “怕?”沐川把肩上扛着的大刀往地上一杵,青砖应声碎裂,“老子是怕你心虚!那沙定洲可是连亲哥都敢宰的畜生,他婆娘万氏更是毒蛇心肠!你让这对狗男女进城,万一他们在宴席上动手怎么办?” “动手?” 沐天波笑了。 “他敢来,我还不敢见吗?” 沐川一愣,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震天。 “哈?哈哈哈哈!好小子!有种!” 沐天波细细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金扣,动作从容。 “他敢来赴宴,就让他见识见识,咱们黔国公府的底气!” “传令下去,全城防务外松内紧,让弟兄们把天工院新送来的那些火炮和炸弹,都给老子准备好!” “若是沙定洲老老实实磕头,咱们就当他是条狗,赏他两根骨头,让他滚去咬别的土司。” “若是他敢呲牙……” 沐天波走到沐川面前,伸出拳头,重重撞在族叔坚实的胸甲上。 “……也让他见识一下,我沐家镇守云南两百多年,靠的不是吃素!” 沐川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胸中的豪气被彻底点燃。 “小公爷放心!定不会堕了国公府的威风!” 这座屹立了两百多年的府邸,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但沐天波没有退路。 正如京师那位年轻的皇帝,同样没有退路。 “来吧。” 沐天波轻声说道。 “都来吧。” 他身后,那块悬挂在正堂之上的御赐匾额——【忠贞体国】,在夕阳的余晖中,流淌着血一般的光泽。 五日后,昆明城外十里铺。 官道旁,一部人马静静伫立。 为首的女人一身暗红戎装,腰束犀带,勾勒出那股子即将熟透的风韵。 万彩莲骑在枣红马上,手里把玩着马鞭,指了指远处的苍山。 “吾必奎到哪了?” 身旁的亲信低声回话:“回主母,吾必奎带着他的人马钻进了西山坳里,对外说是剿匪,其实正盯着昆明。” 万彩莲轻笑一声。 蠢是蠢了点,但这把刀还算快。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冤家,这一趟凶险,你可得拿捏好了。” 沙定洲没穿甲胄,只着一身四品宣抚使官服。 胸口那只绣工精致的云雁,本是文雅端方的图样,此刻却被他一身悍气衬得格格不入。 “怕个鸟!”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沐天波那小崽子要是敢不开门,老子就当着全云南百姓的面,喊他是被贼人劫持了!” “到时候吾必奎那边一动,咱两家合兵攻城,就是平乱的义军!” 赌的就是沐天波没种。 “若是他开了门呢?”万彩莲问。 沙定洲理了理衣领,脸上是那种混不吝的匪气。 “我是朝廷册封的宣抚使!只要我不反,他沐天波敢动我一根汗毛?” “杀朝廷命官,他黔国公府也担不起这个谋反的罪名!” 他笃定,这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会被那些繁文缛节捆得死死的。 动了他,其它土司唇亡齿寒。 “去吧。” 万彩莲媚眼微眯,手里的马鞭轻轻拍打着掌心。 “我在城外候着。” “两个时辰后见不到你的信号,吾必奎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南北同时强攻昆明城!” 沙定洲翻身上马,带着一百亲卫,大摇大摆地向那座巍峨的城池奔去。 昆明城门,大开。 吊桥放下,连盘查的兵丁都撤了,只留下一队衣甲鲜明的仪仗,静候多时。 这番景象,反而让沙定洲心里犯起了嘀咕。 空城计? 还是这小子真怂了,想破财免灾? 他硬着头皮穿过城门洞,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黔国公府。 正堂之上,酒宴已开。 沐天波端坐主位。 他穿着一袭圆领大袖袍的常服,胸口补子是麒麟图样,整个人显得格外松弛。 这种松弛,让沙定洲很不舒服。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下官蒙自宣抚使沙定洲,见过小公爷!” 沙定洲大步入堂,弯腰行礼,不等上面叫起,便自顾自地直起了身板。 “沙宣抚一路辛苦。” 沐天波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未计较这厮的无礼。 “听闻宣抚心系国事,不远数百里带兵来昆明‘助防’?” “这份忠心,本公记下了。” “小公爷谬赞。” 沙定洲大大咧咧地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一双狼眼四处乱瞟,打量这传承两百年的豪门气象。 “如今世道不太平,听说四川那边乱得很。” “下官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沐家是云南的天。” “谁敢捅这天,我就砍谁的脑袋!” 话里话外,全是威胁。 他在试探沐天波的底线。 第491章 军令如山威自重,将军何故称小公 沐天波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沙定洲一眼。 “上酒。”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捧着精致的金杯玉壶。 沐天波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 “沙宣抚可知,当年成祖爷为何能五征漠北,打得那些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闻风丧胆?” 沙定洲一愣。 这哪跟哪?怎么突然扯起两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那是……那是成祖爷天威浩荡。”沙定洲敷衍道。 “天威固然重要。” 沐天波自饮一杯,声音不疾不徐。 “斡难河之战,神机营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网,让蒙古骑兵难以靠近。火炮则轰击敌军密集阵型,战马受惊、阵型混乱,完全无法发挥冲击优势。” “此战完胜。” 沙定洲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小子在点他? “国公爷说笑了。”沙定洲皮笑肉不笑,“那都是书上的故事。如今这火铳,炸膛的比打响的多,还不如咱们手里的苗刀实在。” “是吗?” 沐天波笑了。 那是少年人特有的讥诮。 “看来沙宣抚在山里待久了,消息闭塞了些。” 沐天波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松弛感瞬间消失,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前几日,四川那边传来捷报。” “秦老夫人率白杆兵,用的天工城火器。” “那个叫冉天麟的土司,依托天险,自以为固若金汤。” “结果呢?” 沐天波盯着沙定洲的眼睛,一字一顿。 “仅仅一日。” “灰、飞、烟、灭。” 沙定洲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事他知道,但从沐天波嘴里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那冉天麟是乱臣贼子,死不足惜!”沙定洲强撑着场面,声音拔高几分,“下官可是大大的忠臣!国公爷提这个,莫不是信不过下官?” “信,自然是信的。” 沐天波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本公只是感叹。” “若是看不清形势,也不过是这大炮底下的蝼蚁。” “沙宣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沙定洲正要拍案而起,展示自己的“匪气”。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府外传来。 这声音不同于雷鸣,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与沉闷的回响,震得整个正堂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桌案上的酒壶猛地一跳,翻倒在地,酒水洒了一地。 沙定洲整个人炸了起来,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空的。 入府赴宴,不得佩刀。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刀斧手? 埋伏? 这小子真敢动手?! 他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年轻人,浑身肌肉紧绷。 沐天波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甚至那只捏着酒杯的手,都稳如泰山。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沙宣抚,坐。” “惊扰了。” 沙定洲惊疑不定,双腿沉重,怎么也坐不下去。 “这……这是……” “陛下新赐的二十尊大将军炮。” 沐天波轻描淡写地解释。 “还派了几个老手过来教学。” 他指了指外面的校场方向。 “听说这几位老手,经验丰富。” “指哪,打哪。” 沐天波缓缓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指尖所向,正是沙定洲眉心的位置。 “这炮声听着吓人,其实准头好得很。” “只要不乱动,就炸不到自己人头上。” “沙宣抚,你说对吧?” 沙定洲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宴席还在继续。 可这满桌的珍馐美馔,此时却味同嚼蜡。 沙定洲盯着主位上的沐天波。 他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 紧张、心虚、或是故作镇定。 但什么都没有。 “沙宣抚,菜要凉了。” 沐天波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好菜。 沙定洲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一块肥腻的熊掌塞进嘴里。 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小公爷这炮……当真响亮。” 沙定洲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眼神闪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就是不知,这火药可还够用?我听说北方战事吃紧,朝廷的火药都紧着北边送,咱们云南这地方,怕是分不到多少吧?” 这是试探。 沐天波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讥诮,分明是在看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他没有解释,转头吩咐身旁的沐忠。 “忠叔,去把兵部调拨物资的那本册子拿来。” 沐忠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厚重的蓝皮账册快步返回。 沐天波接过,像是翻看一本无关紧要的话本,信手翻了几页。 然后,啪! 账册被他随手扔在了沙定洲面前的桌案上。 “当今圣上革新除弊,国库充盈,物资调配,只会多多益善。” 那本蓝皮账册,就在沙定洲眼前。 他的手抬起一半,悬在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伸过去,就是认输,就是承认自己被对方拿捏了。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倚仗,要么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最终,沙定洲缓缓收回了手,将那本册子推了回去,脸上肌肉抽动,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此乃军机要务,下官不敢僭越。” “小公爷的话,下官自然是信的。” 酒过三巡,味同嚼蜡。 沙定洲猛地站起身。 “国公爷,既然昆明安全无虞,下官就不叨扰了!” 他拱了拱手,声音陡然拔高。 “营里还有两万弟兄等着我开饭,下官得回去照应!” 你有炮,我有兵! 两万精兵就在城外,你敢动我,这云南就得翻天! 沐天波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那件一品麒麟补服的褶皱。 “也好。” “沙宣抚公务繁忙,本公不留。” 沙定洲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立刻转身抬脚便要离开。 “慢着。” 身后传来两个字。 沙定洲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公爷,还有何吩咐?” 沐天波绕过桌案,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少年的身量已经完全长开,比沙定洲还要高出些许。 “方才在席上,你叫本公什么?” 沙定洲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小公爷啊……” 在云南这地界,哪个土司不这么叫? 这一声“小”,有的人这么称呼是亲近,有的人这么称呼则是轻视。 沐天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沙定洲的肩膀。 “府里的老人,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唤我一声‘小公爷’,那是情分。” 话音未落,他搭在沙定洲肩上的手,五指收紧! 沐天波声音变大。 “至于你——” “还是称一声‘征南将军’妥当些。” ”下次若无调令擅动军马,定以军法严惩,决不宽贷!“ 第492章 文皇帝言何不肖,世宗旧制孰能从 崇祯七年,三月二十七。 紫禁城内,礼部尚书周延儒走在前往乾清宫的甬道上,脚下生风。 官靴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而有韵律的脆响。 此时的他,只觉得两侧高耸红墙内吹来的不是倒春寒,而是令人醺醺然的东风。 春风得意马蹄疾。 前些日子,他瞅准时机上了一道《请建储贰以定国本疏》。 奏疏递上去不过半日,司礼监的红批便发了下来。 陛下准了! 自他出任礼部尚书以来,所上奏疏,无有不允。 这份殊荣,这份信任,在周延儒看来,就是通往内阁宝座的大道。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绯红官袍上的锦鸡补子。 这只锦鸡正扑腾着翅膀,随时准备化作仙鹤,翱翔于文渊阁之上。 今日单独召对,更是圣眷优渥的极致信号。 只要应对得当,官职白玉上的云纹,很快就该从两朵变成三朵了。 想到此处,周延儒身子骨都轻了几两,甚至想哼两句昆曲。 乾清宫。 周延儒在殿外整理衣冠,将脸上所有喜色尽数敛去,换上一副恭谨肃穆的神态,躬身入内。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沉静气息。 御座之上,朱由检斜倚着靠枕,大半个身形都隐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 周延儒不敢抬头,目不斜视,快步上前,行云流水般跪倒在光滑的金砖之上。 头颅深深伏下,声音清朗。 “臣周延儒叩见陛下,恭请圣躬金安。” 按照往常的惯例,至多两息,上头便会传来一声慵懒却威严的“朕安,平身”。 一息。 两息。 三息…… 御座上,毫无动静。 周延儒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贴着金砖,那股冰凉的触感,正一点点钻进他的脑子里。 怎么回事? 是立储的章程哪里没做好? 还是哪位御史言官在背后捅了刀子? 殿内安静,只有远处铜漏滴答的水声,滴答,滴答。 御座旁的王承恩,就这么静静伫立,没有丝毫动作。 周延儒那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头烟消云散。 心里满是伴君如伴虎的慌乱猜想。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大着胆子再次开口。 “陛下圣容似有倦色……” “臣斗胆叩问,莫非国事繁冗劳顿圣心?若有可分忧之处,臣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御座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衣料摩擦的微响,朱由检似乎换了个坐姿。 “朕,昨晚没睡好。” 那声音有些沙哑,疲惫。 周延儒耳朵竖得笔直。 只听朱由检幽幽地叹了口气。 “朕做了一个梦。” 朱由检的身子,从阴影中缓缓探出。 眸子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延儒身上。 “朕梦见…成…” 朱由检的话音顿了顿,硬生生把某个字咽了回去 “梦见文皇帝,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不肖子孙!” 文皇帝! 成祖,永乐大帝! “臣……臣惶恐!” 周延儒的头颅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脑子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梦见祖宗骂人,这通常是皇帝要搞大事的前兆,或者是要大刀阔斧改革的借口。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惶恐,自顾自地说道。 “文皇帝在梦中诘问于朕:‘朕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大典》以集千古文章,定京师以固万里山河——彼时是何等气象!’” “‘怎么到了如今,朕的庙号,却被不肖子孙,改得不伦不类!’” 最后一句,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厉! 庙号! 大明成祖朱棣,原本的庙号是“太宗”!那是代表着王朝正统传承、发扬光大的二世祖专属庙号。 可到了嘉靖年间,世宗皇帝为尊自己的亲爹兴献王,发动“大礼议”,与满朝文官为敌,把自己亲爹塞进了太庙! 为了给自己的亲爹腾出位置,世宗便将太宗朱棣的庙号,由“太宗”改为了“成祖”! 这一改,看似尊崇,实则在法理上埋下了天大的祸根! “太宗”是继承者,“成祖”是开创者! 此举等于在法理上,将朱棣“靖难之役”的得位不正,从“继承大统”变为了“另起炉灶”,坐实了“逆取”之名! 周延儒的脑子飞速旋转,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陛下为何重提此事? 为了彰显皇权至上?世宗皇帝创造 九庙七世 新格局,为后世太庙管理立下新规则,便是为了彰显皇权至上。 不对!当今陛下一言九鼎,如今权柄之重,无需借此事立威! 为了自己的继位合法性?世宗皇帝作为旁支入继大统的皇帝,其合法性一直受到质疑。 为自己不认孝宗为父提供历史依据,借助成祖的 再造之功,隐喻自己也有 中兴大明 的使命和合法性。 更不对!陛下乃光宗皇帝之子,熹宗皇帝遗诏传位,根正苗红,名正言顺,与旁支入继的世宗皇帝有着天壤之别! 陛下不是在借题发挥! 他…他是真的觉得祖宗的庙号“不伦不类”,他要…… 拨乱反正! 他要把“成祖”改回“太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延儒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不只是一个庙号的更改! 这是要公然否定世宗皇帝钦定的国策!这是对祖宗之法的悍然挑战! 此事一旦拿到朝堂上,便是再一次的“大礼议”,朝野巨震! 他周延儒,作为礼部尚书,首当其冲!今日陛下单独奏对,看的便是他的态度! 朱由检从御座上站起身,缓缓踱步。 他一步步走到周延儒面前。 那双明黄色的龙靴,恰好停在周延儒的眼皮子底下。 “周爱卿。” 朱由检声音依旧充满疲惫。 “这庙号,是高祖父世宗皇帝所改。” “你说……朕该不该听文皇帝的话,将这庙号改回‘太宗’啊?“ ”还是该遵高祖父的旧制?” “朕,很为难啊。” 周延儒此刻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这哪里是问题? 这是皇帝递过来的一把刀,刀柄对着自己,刀尖却指向了嘉靖皇帝的牌位。 接,还是不接? 改回去?这是打世宗皇帝的脸,是斥责祖宗不孝,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不改?“文皇帝托梦”,那是也是祖宗,隐隐更是眼前陛下的意志。 第493章 狂言复正定乾坤,不惧骂名上青云 周延儒熟读史书,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脑中流转。 太宗者,继体守文,发扬光大。 成祖虽尊,却暗含另起炉灶,得位不正之意。 陛下要改的,不是一个庙号! 他要的是一面旗帜! 一面告诉天下人,他朱由检要做的,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守成之君,而是要像永乐大帝那样,扫清寰宇,万国来朝的铁血君王! 这是一次政治站队。 更是对他周延儒政治嗅觉与胆魄的考验! 想通这一层,想要入阁拜相,那便不能怕这滔天的骂名! 嘉靖皇帝是作古的祖宗。 眼前的崇祯皇帝,才是活着的爷!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依旧是跪姿,脊梁笔直! “陛下!” 周延儒的声音洪亮。 “臣以为,此乃天意昭昭,是太宗文皇帝英灵不远,特来点化陛下,以正大明万世之基!” 朱由检挑了挑眉,脚步未动,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哦?此话怎讲?” “世宗皇帝当年改易庙号,固然是一片追尊皇考的孝心,然……” 周延儒心一横,牙一咬,彻底豁出去了。 “然于礼法之上,确有商榷之处!” “太宗文皇帝靖难定国,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社稷死君王!此乃我大明风骨所系,万世之基业!其功德巍巍,与国同休,正合‘太宗’之实!” “‘太宗’二字,非但无损文皇帝半分威名,反而彰显我大明正统一脉相承,万世不移!” 周延儒越说越顺,思路也彻底打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望着眼前的衮龙常服。 “今陛下励精图治,欲扫平内外之患,重振天朝,正是要继承文皇帝北征之武功,南下之雄心!” “正名,方能正言;正言,方能正行!” “将庙号复为‘太宗’,便是向天下昭示,陛下将如太宗文皇帝一般,以此赫赫武功,重铸我大明失落百年的荣光!” “此非改祖制!” 周延儒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此乃复正统!是顺天应人!是继往开来!”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硬生生将一个“更改祖制,大逆不道”的弥天罪过,扭转为“继承先祖遗志,重开盛世”的宏大叙事。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礼部尚书,看着他眼中的狂热与野心。 他要的,是一条能帮他咬碎旧秩序,撕开新局面的疯狗。 周延儒,显然非常的符合,才智皆是上等,最重要的是他对权势的渴望。 “复正统……” 朱由检咀嚼着这三个字,缓缓坐回御座之上。 伸手再次拿起那方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 “周爱卿,言之有理。” “太宗文皇帝一世英雄,若知后人能懂他这份心思,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话锋陡然一转。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礼部去办。” “不止是庙号,还有太庙的位次,相关的典仪,给朕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理顺了!” “朕既然梦见了,就不能对祖宗装聋作哑。” “朕要让天下人,让草原上的豺狼,让南边的蛮夷都知道——” “大明的赫赫武功,回来了。” 这哪里只是一个庙号?这是皇帝要对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意识形态动刀子! 从此以后,大明朝堂的最高纲领,不再是“垂拱而治”,而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宣言! “臣,领旨!” 周延儒重重叩首。 “臣回去便召集部属,遍查典籍,拟定万全章程,必不负陛下之托!” 朱由检微微颔首,将手中的玉玺放回原本的位置。 “这件事,办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 “如今国事繁杂,内阁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了。” “是时候,添把椅子了。” 周延儒的心脏猛地一攥! 添把椅子! 这是承诺! 是天宪! 只要他能把这桩足以掀翻朝堂的“逆案”办成铁案,他周延儒,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位内阁大学士!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 “臣,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 周延儒千恩万谢地躬身退出。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外面乍暖还寒的冷风一吹,意识才恢复清醒。 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轻快,也更稳了。 太宗?成祖? 管他叫什么! 只要能让他周延儒一步登天,位列中枢,别说叫太宗,就是叫圣祖,他也敢在朝堂上跟那帮清流御史骂上三天三夜! 乾清宫内,朱由检的目光穿透了宫殿的重重阻隔,越过巍峨的城墙,越过边关的长城,看到了那个纵马漠北、气吞万里的永乐大帝。 “太宗……”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高祖父,您当年改庙号,是为了一己之私。” “如今朕改回来,是为了大明,为了这天下的公心,为了我汉家儿郎的脊梁。” “将来朕到了下面,任你老人家打,任你老人家骂,朕都认了。” 光线将朱由检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极长,张牙舞爪,是一条挣脱了所有束缚,即将腾空而起的黑色巨龙。 片刻后,王承恩躬身进来。 他手里托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皇爷。” 王承恩将茶盏轻轻搁在御案一角。 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丝毫响动。 “坤宁宫派了小火者来。”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他从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中抬起头。 “什么事?” “皇后娘娘差遣来的。” 王承恩斟酌着字句。 他的身子压得更低。 “慈庆宫那位……身子不大爽利,说是染了风寒,这两日憔悴得紧。” 朱由检提笔的手顿在半空。 慈庆宫。 那里住着皇兄熹宗的遗孀,懿安皇后张嫣。 “摆驾。” 朱由检搁下御笔,站起身来。 “叫上皇后,一同去看看。” 周皇后早已在坤宁宫门口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妆花褙子。 并未盛装。 显然是存了去探病的心思。 不愿给那位孀居的皇嫂添堵。 “陛下。” 周皇后迎上前,行了一礼。 面上带着几分忧色。 “臣妾听闻皇嫂今日连饭都进得少了。” “太医说是郁结于心,外感风寒。” “故而派人去告知陛下。” 第494章 花信年华颜渐憔,深宫冷寂药檀香 周皇后知道皇帝对这位皇嫂的敬重。 所以她才赶紧派人告知。 朱由检伸手扶起她。 “走吧。” 朱由检没有多言。 他只是迈步朝东六宫的方向走去。 后世《明懿安皇后外传》曾描述她: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 五千美女中选出的魁首。 姿容绝世,德行无亏。 她最终在崇祯十七年于慈庆宫悬梁自尽,以身殉国。 成了明史中少数留下全名的皇后。 (我查资料,她好像是唯一在明史里留下全名的皇后,马皇后名字是推测的。徐妙云名字好像是墓志铭里的。朱瞻基的皇后胡善祥不确定是不是明史记载。所以我就没写唯一。) 慈庆宫。 这里比别处都要冷清。 连宫门口守着的太监,都透着一股木讷。仿佛张嫣的心境一般。 见御驾亲临,一众宫人慌忙跪地接驾。 “都起来,别惊扰了皇嫂。” 朱由检摆摆手。 他制止了太监的高声通报。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檀香。 闻着让人心里发苦。 隔着一道珠帘。 隐约可见窗下坐着一个人影。 她并未卧床。 那人正对着窗格透进来的微光。 手里摆弄着些什么。 “皇嫂。” 周皇后轻唤一声。 她率先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窗下的人影晃了晃。 慌忙想要起身。 却被周皇后快步上前扶住。 朱由检随后步入暖阁。 他的视线落在那位被后世无数文人墨客唏嘘感叹的女子身上。 张嫣并没有化妆。 那张美丽的脸庞未施粉黛。 显得有些苍白。 因为生病消瘦,原本端庄的轮廓。 多了几分病态的凄美。 她手里拿着几缕彩色的纱罗。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尊尚未完工的“堆纱佛”。 这是宫中独有的技艺。 用零碎的彩纱,堆叠粘贴成佛像。 精巧绝伦,却最是耗费心神。 “陛下……怎么来了。” 张嫣的声音有些哑。 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 她想要行大礼,身形摇晃。 “皇嫂免礼。” 朱由检虚抬了一下手。 他示意宫女搬来绣墩。 他并未坐得太近。 保持着一个既亲近又守礼的距离。 “听闻皇嫂身子不适,朕心不安,便来看看。” 朱由检打量着那尊堆纱佛。 佛像眉目低垂。 慈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相由心生,那便是张嫣的心。 在这深宫之中。 无儿无女,丧夫寡居。 除了这一尊尊泥塑木雕,她还能寄托什么? “劳陛下挂念。” 张嫣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不过是些许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 想遮掩手背上因操劳而显出的青筋。 那个曾经多次在熹宗面前揭露魏忠贤和客氏过失的女子。 曾借读《赵高传》巧妙讽谏,提醒熹宗警惕宦官之祸的刚烈女子。 如今也变得小心翼翼了。 “皇嫂这手艺,倒是越发精湛了。” 周皇后在一旁打着圆场。 而后目光看向梳妆台的妆粉。 “这‘玉簪粉’的调色,宫里怕是只有皇嫂能做得这般细腻、服帖。” 张嫣勉强笑了笑。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若是连这点手艺都没了,这漫漫长日,又该如何熬得过。” 这话一出。 暖阁内静了片刻。 朱由检看着她。 花信年华。(二十八岁) “皇嫂。” 朱由检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问询。 “朕前些日子,让工部新造了一批织机。” “看能不能织出前朝失传的‘云雾绡’。” “或是可以改良针织的速度。” “朕想着,皇嫂最懂这些。” “改日待皇嫂病愈,让人送几台到慈庆宫来,请皇嫂帮着参详参详?” 张嫣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皇帝会提这个。 “这……后宫不得干政,工部的事,本宫如何能……” “不是公事。” 朱由检截断了她的话。 “是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棂。 外头的风灌进来。 带着一丝初春泥土的生机。 “朕听闻皇嫂制的‘玉簪粉’,无论寒暑皆不凝结,细腻如脂。还有美容养颜之功效。” “这宫里的尚功局,虽有巧匠,却总是少了几分灵气。” “大明如今要开海,要通商。” “这些精巧的物件,若是能成了规模,那可是能换回大把银子的。充盈国库,改善民生,届时天下人皆要感念皇嫂之功。” 朱由检转过身。 “皇嫂若是身子好些了,不妨帮朕带带那些尚功局的女官。” “总好过整日对着这些泥胎木塑,耗费心血。” 张嫣愕然抬头。 那双早已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明白皇帝的深意。 皇帝不是要她做什么工匠。 是想给她找点事做,让她找到自己的价值。 “陛下……” 张嫣的嘴唇动了动。 眼眶微微泛红。 “臣妾……怕是做不好。” “皇嫂当年连魏忠贤那等奸佞都镇得住。” “这点小事还能难得倒皇嫂?” 朱由检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周皇后也极有眼色地接话。 “是啊皇嫂,妹妹遇到不懂的,也得多向皇嫂请教呢。” 张嫣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尊未完工的堆纱佛。 指尖微微颤抖。 许久。 她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陛下旨意……臣妾,遵旨。” 朱由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面容有些憔悴的张皇后。 不施粉黛,难掩秀美。 朱由检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不是说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毕竟他是朱由检,熹宗之弟。 僭越之举他做不出。 懿安张皇后也做不出。 只是一种我见犹怜的复杂情感。 (小土知道大家想看什么,写这章,小土也写的心痒痒的,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种我见犹怜。 但是主角是朱由检本人,他不能做这种事,张皇后也不能,不然抹黑历史人物。虽然是网文,但是我还是不愿意这样去抹黑这种有气节的人。 所以不能写大家爱看的了。不过等完结了,我可以写个番外,写大家爱看的那种。) 第495章 义州城头风雨现,君臣离间局势煎 崇祯七年,四月。 辽东的春风,总是来得晚些。 它带着几分未散的凛冽,吹开了义州城头几树不知愁的桃花。 粉白花瓣随风卷落。 它们飘过两面截然不同的旗帜,昭示着这片土地的复杂局势。 城东。 “建州右卫指挥使司”衙门前,金鼓喧天。 一群留着金钱鼠尾、身穿大明服饰的女真人,昂首阔步。 他们腰间挂着的,却是满洲制式的弯刀。 那是阿敏这两个月,刚招募回来的部曲。 旁边,便是大明义州卫的驻地,五步一岗。 那里列队的兵卒,穿着鸳鸯战袄,头戴红笠军帽。 那是伊多隆麾下的归降部众。 如今,他们是大明义州右卫的官军。 两股人马。 同饮义州水,同食大明粮,如今却有着不同的职责。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撕碎了午后的宁静。 长街之上。 一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年轻步卒,捂着脸倒在尘土里。 “瞎了你的狗眼!” 马背上的阿敏,满身酒气。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绯色官袍敞着怀,露出里面护心毛浓密的胸膛。 手里那根镶着金丝的马鞭,直指地上那名小卒。 “本指挥使的马你也敢挡?” “不想活了?” 阿敏打了个酒嗝。 胯下的枣红马烦躁地刨着地,铁蹄距离那小卒的脑袋,不过寸许。 四周的阿敏亲兵,非但没拦着。 反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贝勒爷……哦不,指挥使大人。” 一名亲兵阴阳怪气地凑趣。 “这可是多隆那小子的兵。” “你看他那身皮,穿在身上也不嫌硌得慌。” 地上的小卒挣扎着想要爬起,手刚摸到腰刀。 “想拔刀?” 阿敏猛地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硕大的蹄子就在那小卒头顶晃动。 “来啊!往这儿砍!” 阿敏拍着自己的脖子,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指挥使!” “你个小小的兵卒,敢动上官?” 那小卒憋红了脸。 手在刀柄上颤抖,却始终没敢抽出来。 “住手!” 一声断喝,从街角传来。 伊多隆大步流星而来。 他亦穿着一身大明三品指挥使常服,胸口绣着老虎补子。 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人人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多隆看了一眼地上捂着脸的部下。 他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轮廓。 多隆快步上前。 他将那小卒扶起,交给身后。 这才转过身。 抬起头,直视马背上的阿敏。 “阿敏指挥使。” 多隆的声音低沉。 “义州城内,纵马伤人。” “即便你是指挥使,也违了大明军律!” “军律?” 阿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俯下身。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逼近多隆,酒气喷了多隆一脸。 “多隆,你个叛徒。” “也配跟老子讲军律?” 阿敏用马鞭轻轻拍打着多隆的脸颊。 侮辱性极强。 多隆身后的亲卫们“呛啷”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 多隆猛地抬手。 他止住了身后的躁动。 但他放在刀柄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在手背上蜿蜒盘结。 “我是叛徒?” 多隆没有躲开那根马鞭。 他只是盯着阿敏。 “那你阿敏现在算什么?” “你那绯袍上绣的,难道不是大明的老虎?” 阿敏一愣。 随即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 “老子跟你不一样!” 阿敏直起腰。 他傲然环视四周。 “老子是被大明皇帝请过来的!” “我是建州右卫指挥使!” “是袭了我阿玛舒尔哈齐的职!” “老子身上流的是爱新觉罗的血!” 阿敏猛地一指多隆的鼻子。 “而你,多隆。” “以前是我的奴才,现在当献城给大明的狗!废物东西!” “狗,永远是狗。” “见到主人,就得摇尾巴!” 周围有几个不怕死的百姓看着热闹,指指点点。 多隆胸膛剧烈起伏。 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留守驻扎此地,全面监视阿敏的一举一动。 阿敏是大明皇帝的一步棋。 这步棋没走完之前,绝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阿敏指挥使说得是。” 多隆松开握刀的手。 他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本将这就带人回去,严加管教。” 说罢,他不再看阿敏一眼,转身喝令部下。 “走!” 多隆带着人,伴随着阿敏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狼狈离去。 看着多隆远去的背影。 阿敏啐了一口浓痰。 “呸!软骨头!这样都忍得住!” “走!今儿个高兴,不醉不归!” 阿敏一夹马腹。 他带着一众亲兵呼啸而去。 盛京皇宫。 皇太极靠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 他瘦了。 那件曾经撑得满满当当的战袍,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大汗。” 范文程跪在榻前,汇报着义州传回来的密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皇太极闭着眼。 手里转动着一串念珠。 “又有一些部众,偷偷跑去阿敏那里了。” 皇太极手里的动作一顿。 “崩!” 那串在这个满洲枭雄手中盘了数年的念珠,猛地断裂。 几十颗珠子滚落在地。 在大帐内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它如同人心破碎,散落一地。 皇太极缓缓睁开眼。 建州右卫。 舒尔哈齐。 朱由检那个小儿。 这是在挖爱新觉罗家的祖坟啊! 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的女真人。 他皇太极,是那个篡位夺权的逆贼。 而那个被活捉的废物阿敏,反而成了所谓的“正统”。 “咳咳咳……” 皇太极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大汗保重龙体!” 范文程连忙膝行上前,想要为他顺气。 皇太极一把推开范文程的手。 他抓起榻边的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 它稍稍压住了胸中的火气。 “好手段。” 皇太极把空碗重重顿在案几上。 “阿敏不死,我八旗人心难安。” “可若是现在发兵去打义州……” 皇太极摇了摇头。 明军既然敢把阿敏摆出来,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强攻,只会正中下怀。 “大汗。” 范文程直起身子。 他那张儒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狠戾。 “既然明廷想用阿敏来恶心咱们。” “咱们何不将计就计?” 第496章 离间巧计引祸端,阿敏府内血光翻 皇太极抬眼看他。 “计将安出?” “借刀杀人。” 范文程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阿敏在义州飞扬跋扈,仗着他那个建州右卫指挥使的虚名,几乎是日日都在折辱伊尔根觉罗·多隆。” “就在前几日,阿敏当街纵马,亲手打伤了多隆的兵,指着多隆的鼻子骂他是献城求荣的狗。” “阿敏恨多隆开城之仇,如今这两人平起平坐,势如水火。” 皇太极摸了摸身下的虎皮。 “你是说……” “多隆降大明,根基未稳,他最需要的是功劳,最怕的,就是被排挤。” 范文程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算计。 “若阿敏死在义州……” “若刺杀阿敏的凶手是多隆。” 皇太极接过了话茬,声音里透着快意。 “那阿敏麾下那些亡命徒,必会认定是多隆嫉贤妒能,痛下杀手。” “届时,两虎相争。” “义州城内,必生内乱!” 范文程躬身。 “大汗英明!” “只要义州一乱,便是咱们的机会!” “即便一时夺不回城池,也能借阿敏这条命,彻底斩断南朝皇帝的算计” “更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弃大金,投降大明的走狗,就是这个下场!” 皇太极靠回软塌。 闭上眼,已经看见了阿敏的血,溅满义州府衙的场景。 “准。” “找些生面孔混进去,做的干净些。” “奴才遵旨。” 范文程领命而退。 皇太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滚落的红玛瑙念珠,红得像浓稠的血。 义州,是夜。 建州卫指挥使府,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正厅内,酒气混着肉香。 十几张桌案凌乱排开,坐满了阿敏这段时日“招揽”回来的旧部,还有些闻风投靠的散兵游勇。 主位上,阿敏满面油光,怀里紧紧搂着两个不知从哪找来的萨里甘(女真女子)。 他面前的桌上,烤全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旁边摆着一坛坛大明的佳酿。 “喝!” 阿敏举起巨大的牛角杯,大着舌头嘶吼。 “都给老子敞开了喝!” “有吃有喝,快活快活!” 底下众人立刻举杯响应,各种阿谀奉承之词,潮水般涌来。 “指挥使大人才是天命所归!” “跟着大人,顿顿有肉吃,天天有酒喝!” 阿敏推开怀里的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脚踩在凳子上,酒水洒了一身。 “多隆那孙子,就是个废物点心!” “老子当着全城人的面,踩着他的脸骂他是狗,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阿敏狠狠啐了一口。 “义州城,有我阿敏,就不能有他多隆!” “他一个献城投降的软骨头,凭什么跟老子平起平坐?” “只要老子在义州一天,他就得给老子趴着!当狗就得有当狗的样子!” 就在他吼得最得意的时候。 人群中,一个新近投靠的部众,缓缓端起了酒碗。 那是个身形瘦削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疤,神情一直很沉默。 此刻,他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醉意和恭顺,只有野兽盯住猎物时的凶残。 “哐当!” 酒碗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狗贼阿敏!” 汉子从怀中闪电般摸出一把短刀,发出暴喝。 “我家将军忍你,是为大明大局!你竟敢如此得寸进尺!” 这一声怒吼,炸得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阿敏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汉子已经如离弦之箭,掀翻面前的酒桌,直扑主位而来! “兄弟们!动手!” “宰了这狗杂种!” “杀!” 人群中,同时有十几名伪装成“旧部”的刺客撕下伪装,纷纷抽出藏在靴筒、腰间的利刃,从各个方向朝着阿敏杀去! 变生肘腋! 整个大厅瞬间化作战场! “来人!来人!” 阿敏身边的亲兵慌乱拔刀。 那两名美娇娘更是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瘫软在地。 阿敏毕竟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求生的本能涌出。 “妈的!” 他怪叫一声,根本顾不上什么威严,身子一矮,狼狈不堪地就地一滚。 像个肉球,直接滚到了桌案底下。 “哆!” 那柄索命的短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他刚才坐的太师椅靠背上。 “多隆!!” 桌子底下的阿敏,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你个狗娘养的!你敢跟老子玩阴的!” 大厅内彻底乱成一锅粥。 刺客们刀刀致命,凶悍异常,转眼就砍翻了七八名亲兵。 但阿敏的亲兵也不是吃素的,仗着人多,紧紧将刺客们挡在桌案之外。 刀光飞舞,血肉横飞! 为首的刺客眼看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点子扎手!撤!” 他虚晃一刀,转身就想带人冲出大门。 然而,已经晚了。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队手持劲弩的士卒,瞬间封死了所有出口。 负责盯着阿敏的一队明军将府邸团团围住。 冲在最前面的五名刺客,瞬间被射成了血葫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重重栽倒在地。 剩下的刺客见突围无望,状若疯魔,返身还想去杀阿敏。 前后夹击之下,除了当场毙命的,剩下的全被卸掉兵器,紧紧按在地上。 那名为首的刺客浑身是血,兀自不甘地对着阿敏狂吼。 “阿敏!你这条疯狗!多隆将军不会放过你的!” “我们就算是做了鬼,也要看着你是怎么死的!” 阿敏此刻才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他头上的官帽歪了,发髻散乱,华贵的绯色官袍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冲上去,一脚狠狠踹在那刺客的脸上。 “砰!” 刺客满口牙齿混着血水喷出,脸颊瞬间塌陷下去。 “多隆的人是吧?!” 阿敏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如破旧风箱。 “好!好得很!” 阿敏带着部众,怒冲冲的向着义州右卫驻地而去,火把连成了两条蜿蜒的长龙。 “多隆!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阿敏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钢刀。嗓门大得如刚被捅了一刀的公牛。 他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第497章 降将内讧剑拔张,洪公智断定忠良 阿敏带人杀向义州右卫驻地,门口那队明军竟是拦也不拦,放任他发疯。 他身后,百余名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旧部”正嗷嗷叫唤。 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甚至是刚从路边顺来的扁担。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暴戾之气。 多隆的驻地就在街对面。 此刻大门紧闭,拒马桩早已摆开。 大帐撩开,多隆一身整齐的鸳鸯战袄。没戴头盔,光秃秃的脑门在火光下泛着青色的冷光。 按着刀,大步走到拒马桩前。 身后,两百余名亲卫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后方还有更多的义州右卫的士卒点燃火把,严阵以待。 没有呐喊,没有喧哗。 只有拉满的强弓。在这个距离上,足够把阿敏和他那群乌合之众射成刺猬。 “阿敏指挥使。” 多隆的声音很稳。 “夜闯军营,形同谋反。” “你若是酒没醒,我可以帮你醒醒。” 话音落下,另外一百人也举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阿敏。 “反?你这个卖主求荣的狗贼,好意思说谋反?” 阿敏双目赤红。酒劲上涌,理智早就被那场刺杀烧得一干二净。 “你派人杀我,还要给老子扣谋反的帽子?” “弟兄们!给我冲进去!砍了这个卖国贼!” “杀!” 阿敏身后的暴徒们早已按捺不住。推开面前的阻拦,就要往拒马桩上撞。 多隆面颊肌肉微微抽动。 哪怕他再想顾全大局,这时候也不能不还手。 “预备——” 多隆高举右手。 弓弩和火铳就绪,等着主将的一声令下。 附近的民居里,门窗紧闭。 百姓们躲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心里只有那句流传千古的老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才安生几天?这帮鞑子就要窝里斗了? 最好全都死绝了才干净! 就在多隆的手,即将挥下的那一刻。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突兀地插入了这一触即发的死局。 长街黑暗处,十几骑缓缓而来。 一股从从容容的劲头,似乎不将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放在眼里。 没有甲胄。没有大军。 为首一人,身着大明三品文官绯袍。头戴乌纱,手里甚至连马鞭都没拿,只是笼在袖子里。 马走得很慢,它的主人没有催它,踢踏,踢踏。 随着他的靠近,原本喧嚣的喊声,渐渐平息。 辽东提督洪承畴。 勒住缰绳,停在两波人马正中间。 多隆赶紧喊道:“收!” 此刻再拿着武器对着提督,不要命了。 “阿敏。” 洪承畴一声轻喝。 “你是要造反?” 阿敏手里提着的刀,猛地一顿。 大明皇帝派这位洪提督来。就是看着他的狗命的,生死就握在这位提督手里。 那股子冲脑的酒劲,醒了几分。 他太清楚大明这些个文人的手段了。 这位听说在狱中待了三年,别的没学会,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层出不穷。 “提督大人……” 阿敏从马背上滑下。躬身。 但他心里的火还没灭,脖子依旧梗得笔直。 “不是我要反!是多隆欺人太甚!” 阿敏指着多隆,声嘶力竭。 “他派人刺杀我!刺客就在我府里抓的!人证物证俱在!” “大人您若是因为他是降将就偏袒他,我不服!我手底下的弟兄也不服!” 他身后的那群乌合之众也跟着起哄。嚷嚷着要讨个公道。 多隆冷冷地看着阿敏。把手里的刀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阿敏,我伊多隆若要杀你,会在两军阵前砍下你的狗头。” “下黑手?下毒药?” 多隆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你也配?” “人证物证具在,还想狡辩?”阿敏指着多隆。 洪承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在火光下明暗不定。 他轻轻挥了挥手。 身后的亲随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几名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刺客扔在了地上。 “谁派你们来的?” 洪承畴居高临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那几名刺客早已被阿敏打得只剩半口气。 此刻见到正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为首那人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 他朝着多隆的方向拼命磕头。 “多隆大人……多隆大人救我!” “属下无能……属下有负所托啊!” 这一声喊,可谓是坐实了罪名。 阿敏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兴奋得整张脸都在扭曲。 “听到了吗?!提督大人!您听到了吗?!” “这狗奴才自己招了!就是多隆!除了他还能有谁?!” 阿敏指着多隆的鼻子。 “皇上说了,只要我配合,荣华富贵,封官进爵!将此人就地正法!” 多隆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名刺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不清楚是谁泼的脏水,阿敏自导自演,还是大明授意? 洪承畴看着上蹿下跳的阿敏,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阿敏。” “收起你那套混不吝。” 洪承畴微微前倾身子。 阿敏一愣。 “多隆的妻儿老小,如今都在关内。” 洪承畴慢条斯理地说道。 “正是向大明表忠心的时候,杀了你,对他有什么好处?” “是为了让朝廷治他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 这番话,合情合理,逻辑严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旧部”,喧哗声渐渐小了下去。 是啊。 多隆图什么? 阿敏被问住了,强词夺理道:“或许……或许他是嫉妒!嫉妒我受大明优待比他多!” “再说了!刺客都承认了!这就是证据!” “证据?” 洪承畴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 “伊将军。” 洪承畴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多隆。 “让你的人,把帽子都摘了。” 多隆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众将士听令!” 多隆大喝一声。 “摘帽!” “唰!” 亲卫动作整齐划一,齐齐摘下了帽子。 一颗颗卤蛋。在火把闪灭的火光下,一闪一闪。亮得刺眼。 为了表忠心,为了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割裂。 多隆和他手下的兵,在归降的那一天,就剃光了那根象征着女真荣耀、也象征着奴役的金钱鼠尾辫。 脑后空空荡荡,只有青色的头皮。 第498章 毒蛇缠颈恨难休,拔刀断辫决不留 “把这几个刺客的帽子,也给本督摘了。” 洪承畴指了指地上那几名刺客。 亲随上前,一把扯下那几名刺客头上裹着的破烂毡帽。 “哗啦。” 帽子落地。 几根油光水滑、编得整整齐齐的金钱鼠尾辫,从那几名刺客的脑后垂落下来。 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阿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视线在那几根油滑的辫子和多隆光溜溜的后脑勺之间来回移动。 “伊将军,是我大明义州右卫指挥使。” 洪承畴的声音再度响起。 “大明的兵,哪来的辫子?” “阿敏,你来告诉本督。” “这义州城里,除了你带回来的这帮人,还有谁留着这根猪尾巴?” 阿敏的喉结疯狂滚动,脚下控制不住地向后退去。 “肯定是他怕被发现,找的新面孔!”阿敏色厉内荏地喊道。 洪承畴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突然策马向前,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这文官出身的提督,毫无征兆地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阿敏的心窝上。 “噗!” 阿敏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这一脚,彻底把他那点酒劲和侥幸心理踹得烟消云散。 “醒醒你的狗脑子!” 洪承畴居高临下,马鞭直指那群不知所措的“旧部”,声色俱厉。 “多隆曾是你镶蓝旗的人,他的部众有几个你不认识?”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里面,有多少是你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阿敏顾不上疼痛,疯了一样冲进那群所谓的“旧部”中,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衣领。 “你!你是哪个牛录的?叫什么?”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回……回主子,奴才……奴才……” 阿敏一把推开他,又抓住另一个。 “你呢?!你阿玛是谁?” 他一连问了七八个人。 回答他的,只有支支吾吾和惊恐闪烁的眼神。 这里面,大半都是趁乱来投奔的散兵游勇,有的甚至连自己的旗籍都说不清楚。 阿敏把一群不知底细的狼招进了家里,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是能看家护院的狗! “主子……后面那个,奴才好像认识。” 就在这时,一名真正跟随他多年的老亲兵,颤抖着手指,指向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汉子。 那汉子被指认出来,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谁?” 阿敏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那汉子的鼠尾辫,强迫他抬起脸。 “奴才……奴才想起来了。” 老亲兵咽了口唾沫。 “这人……这人是奴才七大姑的舅老爷的妹妹的孙子。” “叫……叫瓜尔佳·鳌罗。” 阿敏听到这个姓氏。 “瓜尔佳氏,镶黄旗的人!” 镶黄旗,皇太极! 被叫做鳌罗的汉子,见身份彻底败露,眼中最后一点伪装的惊恐瞬间消失。 脸上露出任务失败后的决绝。 “阿敏!” 鳌罗也不装了,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喷在阿敏脸上。 “大汗有令!” “你要是还有半点我大金勇士的血性,就率部众在这义州搅个天翻地覆!大汗会善待你的妻女,你的儿子!别当爱新觉罗家的耻辱!” 阿敏呆住了。 在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好弟弟皇太极眼里,他早就不是什么四大贝勒。 他只是一块腐肉。 一块必须被铲除,甚至在铲除前还要用来恶心别人的腐肉。 借刀杀人。 借的,还是他最看不起的多隆的刀。 “皇……太……极……” 阿敏缓缓转过头,紧盯着地上的鳌罗。 “给我刀。” 阿敏伸出手。 身旁的亲兵哆哆嗦嗦地递过一把腰刀。 阿敏握住刀柄。 没有半分犹豫。 “噗嗤!” 刀锋没入肉体的声音,在此刻显得额外清晰。 抽刀,“呲”的一声,鳌罗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阿敏一身。 将他那件绯袍,染得更加妖异刺眼。 洪承畴看着浴血而立的阿敏。 他策马缓缓上前,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阿敏的心脏上。 “杀个奴才,便算是报仇了?” 洪承畴的声音从马背上飘落。 阿敏猛地抬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虬结如龙。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腰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还要怎样?!” “我现在杀回盛京,去砍了皇太极的狗头吗?” “你若有那个本事,本督自会为你擂鼓助威。” 洪承畴身子微微前倾,手中的马鞭,轻轻点在了阿敏的肩膀上。 那里的袍服湿漉漉的,全是鳌罗的血。 “可惜,现在的你,在皇太极眼里,连个对手都算不上。” “你只是一块烂肉。” “一块用来恶心多隆,用来离间我大明军心的烂肉。” 洪承畴收回马鞭,目光越过阿敏,落在他脑后那根随着夜风微微晃动的金钱鼠尾上。 “这根辫子,留着挺好看。” 洪承畴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寒意。 “皇太极想让你死,还要让你死在多隆手里,好让这义州城乱成一锅粥。” “他在盛京坐他的龙椅,你在义州当你的冤魂。” “你留着这根辫子,是想等下了黄泉,好让他揪着你的头发,让你跪下,继续给他当奴才吗?” 最后那句话,让阿敏感觉脑后那根精心编织、视为荣耀的辫子。 此刻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爱新觉罗的荣耀? 去他妈的荣耀! “皇!太!极!” 阿敏再次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阿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沾满碎肉和鲜血的钢刀。 “杀一个奴才,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猛地反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脑后那根金钱鼠尾! “指挥使大人?” 身旁的亲兵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阿敏那张狰狞如恶鬼的脸吓得钉在原地。 满洲旧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断发,是大不孝,是自绝于祖宗,是死罪! 第499章 弃爵割发为明臣,十条大罪震满洲 “咔呲!” 利刃割断发丝,发出清脆声响。 那根蓄了半辈子,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辫子,应声而断。 阿敏提着那根断发,像提着一颗仇人的首级。 他猛地转身,用血红的眼睛扫视着身后那群惊慌失措、面面相觑的旧部。 那些人里,有真想跟着他混饭吃的亡命徒,也有皇太极安插进来的眼线。 此刻,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呆滞地看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阿敏高高举起那根断发,声音又大又烈。 “皇太极不仁!他没把老子的命当命!” “既然他不给老子活路,那谁他妈也别想好过!” 他将那根辫子,狠狠摔在地上! 用脚尖碾进泥土里。 “我!大明建州右卫指挥使——阿敏!” 阿敏猛地抬起头,目光凶狠。 “谁他娘的还想留着这根猪尾巴,就是皇太极安插进来的狗?” “是狗,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刀“嗡”的一声,刀尖直指离他最近的一名佐领。 那是他的老部下。 那佐领的目光在地上被践踏的断发和阿敏那张扭曲的脸之间飞快移动。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迟疑一息,那把刀就会插进自己的脖子。 “我……我也割!” 佐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几乎是闭着眼,抓起自己的辫子就是一刀。 “己巳年!皇太极扔下我阿浑(哥哥)断后,就是为了给他自己找活路!”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声嘶力竭地大吼。 有人带了头,恐惧与盲从瞬间击溃了这群乌合之众本就脆弱的神经。 “跟着指挥使大人干了!” “干了!” 一时间,长街之上,刀光凌乱闪烁,发丝漫天纷飞。 一根根金钱鼠尾辫,如下雨般落在尘埃里,混着血水和泥土,肮脏不堪。 多隆站在拒马桩后,沉默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又震撼的一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当初他剃发,是为了活命也为了前程,心里有屈辱和无奈。 可今天,看着阿敏这般疯魔地亲手斩断过去,他竟感到一股莫名的快意。 多隆胸膛起伏,朝着那个状若疯魔的昔日主子,隔着拒马桩沉声开口。 “阿敏指挥使,好胆色。” 阿敏喘着粗气,猛地回头,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他咧开嘴,没给多隆好脸色。 “多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评论老子?” 洪承畴端坐马上,冷眼旁观,直到最后一声“咔嚓”声落下。 他开口了。 “阿敏。” “既然是大明的指挥使,就收起你那套贝勒的谱。” “本督这两个月,放任你胡作非为,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的目光扫过阿敏,又扫过多隆。 这位能带领大军连克朝鲜数城,逼着朝鲜签下“江都之盟”的贝勒,又怎么会是他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那样蠢笨无谋。 “还有,别再演那副跟多隆不共戴天的蠢戏。” “本督要看到你真正的诚意和作用!” “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阿敏身体一僵。扔下刀,双手抱拳。 “是!督师” 次日,浓雾盘踞义州城头,化作灰色的帷幕,笼罩着这座边关重镇。 建州右卫指挥使司的偏厅里。 红木大案上铺着上好的宣纸。 执笔的是阿敏的旧部,一名精通汉、满文的老文书。 “写啊!愣着干什么?” 阿敏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自顾自地口述。 他光秃秃的头顶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格外圆润。 “主……主子,这……” 老文书的声音发颤,笔杆捏得死紧,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主子,皇太极知道这是您传出去的,怕是要灭您九族啊!” “九族?” 阿敏爆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老子的九族就是他的九族!”(一般这些贝勒的妻子都是科尔沁部的) “他皇太极有种,最好把自个儿也给诛了!” 阿敏凑上前,盯着老文书。 “我说,你写!” “要写得……让那些不识字的丘八,也能听得懂,记得住!” 《讨皇太极十大罪檄》。 “第三条!” 阿敏大着嗓门吼道。 “努尔哈赤老汗王,是被皇太极那个不孝子,活活气死的!” “当初老汗王遗命,传位给多尔衮,是皇太极这狗杂种矫诏夺位,还逼死了大妃阿巴亥!” 老文书的手抖得厉害。 他感觉自己写的不是字,是催命符,写完这篇,自己就得被灭口。 “写!” 阿敏重重一掌拍在桌案,砚台里的墨汁随之震颤,溅出几滴。 “第四条!” “莽古尔泰那是暴毙吗?狗屁!是皇太极下毒!” “就因为他在御前跟皇太极顶了几句嘴,说皇太极指挥无能,屡战屡败。” “当天晚上,皇太极就派人送了一碗‘御赐’的参汤过去,喝完人就没了,七窍流血啊!” 阿敏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偏厅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洪承畴用杯盖轻拨着茶汤,静静地听着阿敏的胡扯。 他甚至还时不时地点点头,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 “第五条!” 阿敏脸上浮现出猥琐的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那科尔沁大草原上的明珠,布木布泰。” “人家原本是跟多尔衮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就私定终身!” “结果皇太极这老色鬼,仗着自己是汗王,硬是把十三岁的弟媳妇抢进了自己的宫里!” “可怜我们那小贝勒爷多尔衮,怕是夜夜抱着枕头,睹物思人,恨得牙痒痒啊!” 老文书不得不将这些惊世骇俗的宫闱秘闻,一一化作最粗鄙直白的文字,录入檄文。 “还有!” 阿敏越说越亢奋,将胸中积郁多年的窝囊气,尽数化作最恶毒的言语。 “己巳年入关,皇太极被明军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为了自己逃命,他竟然让代善去断后送死!” “代善那老东西也是命大,捡回一条狗命,回去还得磕头谢他皇太极不杀之恩!” 足足半个时辰。 阿敏才算是把肚子里的坏水倒了个干净。 他一把抓起墨迹未干的檄文,吹了吹,粗略扫过一遍。 “好!好文章!” 阿敏放声大笑,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洪承畴。 “洪提督,您看,这火候够不够?” 洪承畴放下茶盏,起身。 他缓步走到桌案前,目光在那篇檄文上扫过。 “阿敏将军,好记性。” 洪承畴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只是其中某些事……并无实据吧?” 阿敏脸上横肉一抽,笑容里满是阴狠与狡诈。 “提督大人,这里面只要有一两件事是真的,那在别人眼里,就全是真的!” “如今的大金,可不是他皇太极的一言堂了。” 洪承畴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随下令。 “拿去刊印,满文汉文,都要印。” “另外,从库房支取五千两白银。” “去找城里的包衣、走卒,还有那些往来的商贾。” “我要这篇檄文,像雪花一样,撒遍建州的每一座城池!” 第500章 谗言暗度乱人心,亲族阋墙恨难禁 盛京的四月,是花开的时节,五颜六色。 只是这两日,混在落英里的,是一张张印着满文的粗劣草纸。 那纸张泛黄,透着股子廉价。 可上面印着的字,却搅的这座盛京城不宁。 《讨皇太极十大罪檄》。 短短几天,它就顺着往来的行商、南下的流民,甚至那些出门采买的包衣奴才的袖口,钻进了盛京的每一条大街,每一条小巷。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子。 几个轮休的八旗兵丁缩在角落,脑袋凑在一处,压着一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檄文。 “听说了么?这上头写的……” 一个正黄旗的马甲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神做贼似的往四周瞟。 “说当年大妃阿巴亥走得蹊跷,压根不是殉葬,是被人给……” 他右手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脸上是窥探到天大秘密后才有的异样兴奋。 “嘘!不想要命了?” 对面的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可自己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往那檄文上瞥。 满文。 大白话。 粗俗得像是街头泼妇骂街,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钻。 尤其是关于多尔衮和布木布泰那一段。 写得活灵活现,什么“青梅竹马被强拆”,“墙头马上遥相望”。 硬是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汗,描绘成了一个横刀夺爱、饥不择食的色中饿鬼。 “不过……说真的……” 那马甲扒开同伴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当年大汗登基,十四爷(多尔衮)确实闹过。” “这上面说的,可能是真的?” 几人面面相觑。 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敢说出口的惊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哪怕上面压着泰山,也能从石缝里长出要命的野草。 崇政殿。 范文程摘了顶戴,一身素袍,额头贴着地面。 这一局,他输得太惨了。 本以为是借刀杀人,请君入瓮。 谁想那把刀被人家空手接住,反手就捅进了大金的心窝。 那个洪承畴,好手段。 他不仅没让阿敏死,反而借着这场刺杀,把阿敏这头蠢猪彻底逼成了择人而噬的疯狗,反咬一口。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范文程额头贴得更紧。 “奴才该死。” “奴才误国,请大汗赐死。”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下一刻便是雷霆之怒,便是“拖出去斩了”的喝令。 这篇檄文,随便拎出一条,都足够让任何一个帝王气到发疯。 “刺啦——” 纸张翻动的轻响。 皇太极坐回御案后的龙椅,手里正捏着那张从市井收缴上来的檄文。 他看得不快。 神情专注,像是在品读一篇绝世文章。 “矫诏夺位……逼死继母……” 皇太极轻声念出这几个字。 “呵呵。” 突然,两声轻笑打破了安静。 这种诡异,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骂得好。” 皇太极随手将檄文扔在案上。 “这阿敏在义州是憋疯了,泼脏水的本事还是这么拙劣,但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倒是他的手笔。” 皇太极竟走下去托住了范文程的手臂。 “起来吧,范先生。” “先生不必自责。” 皇太极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 “阿敏那个蠢货,想不出这样的计。” 皇太极转过身,双手负后。 “这是洪承畴的手笔。” “那个在明国诏狱里待了三年,还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洪承畴。” 皇太极的眼神变得幽深。 “先生这一计最关键的是刺杀成功。洪承畴将计就计。” “刺客没能第一时间杀了阿敏,不是先生的错。” “是洪承畴故意留了口子。” “他就是要让阿敏这条疯狗感觉到疼,感觉到绝望,然后松开链子,让它转过头来,狠狠咬我们一口。” 这些道理,范文程明白,所以他才要摆出请死的姿态。 洪承畴,这是把阿敏当成一杆大旗,竖在了大金国门外,就等着皇太极出招应对。 “此人……心机深沉如海。”范文程喃喃道。 “是啊。” 皇太极眯起眼睛。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为常人所不能为。” “此等人物,若能为我大金所用……” 君臣对答之间,殿内稍显压抑的气氛刚刚缓和。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守门的侍卫根本拦不住,或者说,他们不敢拦。 一道年轻的身影携着风冲了进来。 他身着正白旗的甲胄,头盔未戴,脑后的辫子因疾奔而剧烈甩动。 多尔衮,檄文中被夺爱的年轻贝勒爷。 他手里攥着那张檄文。 “贝勒爷,大汗正在……” 侍卫想上前阻拦,话未说完。 “滚开!” 多尔衮一声暴喝,反手一巴掌抽在那侍卫脸上,脚下毫不停留,直冲御前。 范文程慌忙躬身退到一旁,这是家事。 皇太极转过身,脸上的神色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冲到面前。 多尔衮在距离皇太极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混杂着狂奔后的喘息与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 “这是什么?” 多尔衮举起手里的纸,声音因为喘息而颤抖。 “这上面说的……额娘的事……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睛看着皇太极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那是他的生母,大妃阿巴亥。 当年额娘被逼殉葬,他尚年幼,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混乱,和额娘冰冷的尸身。 这么多年,这是禁忌,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一个字。 直到今天,这张来自敌国、写满污言秽语的纸,却像一把刀,生生撕开了那层早已结痂的旧疤。 皇太极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岁的弟弟。 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 “老十四。” 皇太极开口。 “明人这种拙劣的离间计,你当真看不出来?” 多尔衮牙关紧咬,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 “我要一个真相!” 第501章 欲破洪承心防垒,妙施柔计美人吟 他梗着脖子,神情倔强得像一头狼。 “额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皇太极动了,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走到多尔衮面前,伸出手。 多尔衮下意识地一僵,却终究没有躲。 那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动作带着兄长般的温和。 “真相?” 皇太极凝视着多尔衮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真相就是,有人想看到我们兄弟反目,想看到我大金内乱。” “八哥这些年,最看好的就是你和多铎。大金的将来,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起来。” 多尔衮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股冲天的戾气,竟被这番话压下去了一截。 皇太极的手收了回来。 “这檄文是洪承畴的手笔。” “他的目的,就是要我们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十四弟。” 皇太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你若信了这上面的鬼话,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你若真想为额娘挣回荣光,就该立刻提刀上马,去关内,把写这东西的人的脑袋给八哥带回来!” 一番话,恩威并施,避重就轻。 多尔衮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挣扎与混乱。 但他眼底的那一抹怀疑没有消失。 皇太极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大局,用兄弟情分,用未来的期许,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臣弟……知错。” 多尔衮终于垂下头,不再与皇太极对视。 “去吧。”皇太极鼓励道“好好练兵,别让八哥失望。” 多尔衮躬身。 “臣弟告退!” 随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走回御案身影,意味复杂。 多尔衮的身影消失。 皇太极脸上残存的那点温情,也在多尔衮离开的瞬间,烟消云散。 “这根刺,扎进去了。” 皇太极低头看着那张被多尔衮扔在地上、已成碎纸的檄文。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范文程。” 皇太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奴才在。” 范文程赶紧应声。 “明廷变了。” 皇太极的手指在御案上那张大明边防图上划过。 “那个小皇帝,和他手下那个洪承畴,想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我大金自己烂掉。” “他们想兵不血刃的拿下我们。” 崇政殿内,一时间气氛凝滞。 范文程躬身,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大汗,这是奴才搜集到的,关于洪承畴的所有过往。” 册子上的内容,不是什么绝密,都是些明面上的信息。 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刑部主事,陕西三边总督,涉及秦王案入狱,南朝皇帝复用…一路高升,跌入谷底最后复用。 “此人,几乎无懈可击。” 皇太极将册子翻阅着,范文程开口说道: “南朝诏狱,那是活人进去、死人出来的人间炼狱。可他没死,也没疯。” “出狱之后,还能被南朝小皇帝委以重任,执掌辽东生杀大权。” 范文程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磷火。 “说明此人心如铁石。酷刑、利诱、威逼,这些对常人管用的法子,对他而言,不过是挠痒。” 皇太极发出一声冷哼,指节叩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依先生之见,这块石头,本汗是啃不动了?” “非也。” 范文程嘴角微扬,透着算计的阴冷。 “只要是人,便有弱点。至刚则易折,至寒则思暖。” “他在狱中三年,那是极致的孤独与绝望。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哪怕是一星火光,也会当成太阳。他现在看似无懈可击,那是他给自己穿上的一层硬壳。” “壳越硬,里面的肉,往往越软。” 皇太极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先生的意思是……” “对付这种心志坚韧的文人统帅,奸计毒计没用,哪怕制造他通金的罪证,对他也无效。他不怕!” 范文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唯有一种东西能融化他——那便是‘理解’与‘温柔’。” “不是单纯的女色娱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读懂他眉宇间愁绪的‘知己’,一个能在他深夜独坐时,递上一杯热茶的女人,一个能听懂他诗文背后抱负的解语花。” “啃不掉的硬骨头,只有绕指柔能将它磨软。”(我没有搞黄色) 皇太极眯起眼睛,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转动。 这计策,倒是可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是这种自诩风骨、满腹经纶的汉人文官。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无人能懂。 “好计。” 皇太极颔首。 “这盛京城里,八旗贵胄的格格,或是从关内掳来的大家闺秀,任先生挑选。” 范文程却摇了摇头。 “大汗,兵贵精,不贵多。”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只能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次。” “此女必须有倾城之貌,能让洪承畴这等人物第一眼便过目不忘。更要有咏絮之才,精通汉学,知书达理,心机深沉。” “若是送去几个寻常女子,洪承畴这种人是不会接纳的。一旦他有了提防,这扇门就永远关上了。” 只有一个。 还得是绝色。 还得有才情。 皇太极沉默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桌角那张揉成一团的《讨皇太极十大罪檄》上。 那句——“强娶弟媳,夺人所爱”。 多尔衮方才那双赤红的眼睛,那压抑着怒火与杀气的背影,再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老十四是只幼虎,如今爪牙渐利。 若是让他一直惦记着旧情,对大金,终究是个天大的隐患。 皇太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这两年,这副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每逢阴雨天,这腿就如万蚁噬咬。 而多尔衮呢? 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在八旗中的威望与日俱增。 若是自己哪天真的……这大金的江山,压得住这头猛虎吗? 皇太极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那是猎人审视猎物时的专注。 第502章 皇图霸业断旧欢,玉面为质赴明关 布木布泰。 年方二十一,如含苞待放的牡丹,美艳不可方物。 她的美,既有草原女儿的英气,又兼具汉家女子的温婉。 最重要的是,她自幼便沉迷汉家诗书,写得一手好字,谈吐不凡,对中原典故的了解,甚至超过许多汉人。 若是她去…… 一瞬间,皇太极胸口涌起一股燥热,那是雄性最原始的占有欲在翻腾。 但很快,就被那股争霸的欲望压了下去。 多尔衮还没死心。 只要布木布泰还在宫里一天,多尔衮的心里就永远有一根刺,也永远有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若是把布木布泰,送给洪承畴…… 这一招,既是射向洪承畴最锋利的温柔箭,又能彻底击碎多尔衮的幻想。 “呼……” 皇太极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最后一点人情味也吐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抬头,看向范文程。 “先生说得对。” “上次计策会败,是因为刺客的刀不够快。” “所以这一次的美人计,要用,就用最好的美人。” 范文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开口,等着皇太极的答案。 “布木布泰。” 皇太极说出了他的人选。 范文程惊骇地抬头。 “那可是大汗的侧福晋!” 把自己的妃子送到敌国将领手里? “侧福晋又如何?”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昏黄的天色,身影被拉扯得无比巨大。 “为了大金,朕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一个女人?” “她读了那么多汉人的书,整日里把‘家国大义’挂在嘴边,如今,正是她为大金尽忠的时候。” 与此同时。 盛京后宫,永福宫。 檀香袅袅,一位身着淡青色旗装的女子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史记》,看得入神。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那股子腹有诗书的清冷气质,少了草原女子的野性,多了温婉。 正是布木布泰。 “格格。” 贴身侍女苏麻喇姑(康熙时期才改的这个名字,不过为了让大家知道是谁,直接用熟知的名字哈)急匆匆地走进来。 “前朝传来消息,说是大汗发了雷霆之怒,把多尔衮贝勒爷……骂了一顿赶出去了。” 布木布泰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一页上,正巧写着“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献西施于吴王夫差”。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前朝的事,不要打听。” 布木布泰合上书卷,声音清冷如玉。 “后宫的风从来没停下来过。”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次的风,吹的是她这朵盛开正艳的杜鹃花。 崇政殿内,皇太极和范文程还在完善他们的计谋。 范文程在殿内踱步,步子很碎,也很急。 他刚才设想了几种把布木布泰送去义州的法子。 扮作流民? 不行。 义州现在实行军管,流民不论男女,一律隔离审查,能接触到洪承畴的都是明军的老兵。 扮作被追杀的富家千金,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更蠢。 那是戏文里骗无知书生的把戏。 洪承畴是谁? 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哪怕生得再美,送到他面前,只会有一个下场。 被赏给底下的将领,或者当作奸细直接一刀砍了。 “怎么?范先生也有技穷的时候?” 皇太极坐在那张虎皮交椅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范文程猛地停下脚步,苦笑一声。 “大汗。” 他拱手道。 “若是私下送去,无论怎么伪装,都过不了洪承畴那一关。” “他根本不会给布木布泰福晋开口的机会。” 想要用“绕指柔”,首先人得贴过去。 连面都见不到,这计策便是空中楼阁。 皇太极冷哼一声。 “不能私送。” “难道正大光明送过去吗?” 光天化日之下,让洪承畴不得不接,正大光明的接。 可两军对垒,兵凶战危,要对方光明正大接纳的东西,除了…… 范文程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到了。 “大汗……” 范文程弯低了身子,声音都在发颤。 “奴才……有一计。” “只是此计……有损大金国威。” 皇太极手中转动的扳指,停了。 “说。” “只要能破局,国威算什么?” “赢家,才有国威。” 范文程吞了一口唾沫,心一横。 “请和。” 皇太极的瞳孔骤然凝成一点,盯着范文程,像是在审视一个疯子。 “范文程。” “大金与大明,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这时候求和,除非……” 皇太极顿了顿,身体坐正。 “拿着本汗的人头献上去。” 范文程立刻跪倒在地。 “大汗息怒!” 他抬起头。 “此乃……诈降!” 皇太极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他继续。 “如今阿敏在义州那篇檄文,搞得我大金人心浮动,多尔衮贝勒爷心里那根刺,也只是暂时按下。” “咱们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拔刺,去平息流言,去练兵,去积蓄粮草!” 范文程的思路在极度的压力下,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咱们可以向大明递交国书,去汗号,归附大明,向其称臣纳贡!” “只要提出此议,大明朝堂必然大喜过望,边境局势自会暂缓,咱们便争得了喘息之机!” 大明的皇帝,最好面子。这两年草原各部的称臣纳贡大明无有不允。 这种万国来朝的戏码,他们拒绝不了。 这不仅能麻痹大明,更重要的是…… 这是一个把人送进去的,绝佳理由。 “你是想借着议和的由头……”皇太极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御案。 “不错!” 范文程眼中迸发出算计的光芒。 “既然是议和,便要派人去。” “若咱们送去的,是一位身份尊贵,精通汉学的……质子呢?” “质子?”皇太极挑眉。 “正是。” 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更低。 “西宫福晋,乃科尔沁最尊贵的格格。” “咱们在国书中写明,为表大金与蒙古各部归顺之诚意,特将科尔沁格格送往义州为质。” “这是政治筹码,是活着的盟约!” “洪承畴身为封疆大吏,他可以杀人,可以拒财,但他绝不敢拒绝一份代表着‘俯首称臣、万国来朝’的政治大礼!” “他不仅要收,还得好生供着!” “若这位‘质子’在义州出了半点差池,便是破坏邦交,逼反满蒙!这顶大帽子,他洪承畴戴不起!” 第503章 皇图霸业施诡计,红颜薄命入险地 “哈哈哈……” 皇太极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好一个一石三鸟。”(请课代表总结是哪三鸟,甚至第四鸟)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在“义州”那个位置上重重一按。 “本汗幡然悔悟,只求大明皇帝赏口饭吃……那个小皇帝看了,怕是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为了赢,这点面子算什么? 当年勾践尚能尝粪问疾,他皇太极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 皇太极转过身,眼神冷厉。 “光是个‘质子’,还不够。” “若是洪承畴把人往驿馆里一扔,派兵严加看管,十天半个月不见一面,这美人计,还是成不了。” 范文程显然早有准备。 “大汗圣明。” “西宫福晋的另一个身份,是负责商谈所有细节的……” “全权特使。” 既然是特使,那洪承畴身为辽东最高军政长官,就必须亲自出面。 不仅要谈。 还得天天谈,日日谈。(不许...不行) 从早谈到晚。 一个精通汉学、知书达理、风华绝代的女子,日日与你谈论诗书邦交。 洪承畴就算真是铁石心肠,也得被这绕指柔给化成一滩春水。 范文程将自己的计谋全盘托出。 “一张用大明的礼教、邦交、君王颜面织成的天罗地网。” “洪承畴就算明知是计,他也得自己钻进去。” “因为他是大明的臣子。” “他得为大明皇帝的‘天朝威仪’买单,得为两国的‘邦交’负责。” 是夜,永福宫。 布木布泰坐在案前,指尖压着一卷《史记》,目光却已失焦。 她停在“张仪欺楚”那一节,许久未曾翻动。 苏麻喇姑剪去一截灯芯,烛火猛地一跳,殿内顿时亮堂,也照亮了主子脸上的茫然。 吱呀——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大汗?” 苏麻喇姑手一抖,剪刀“哐当”一声落在铜盘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皇太极面无表情,没有让人通报。 “出去。” 他挥了挥手。 苏麻喇姑惊恐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慌忙跪安,碎步退下。 “把门关了。” 皇太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硬。 “所有侍卫,退到百步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宫殿里,烛火摇曳然后平稳,夫妻二人对视无言。 皇太极没有坐,他背着手,一步步走到布木布泰面前,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卷书上。 “《史记》。” 皇太极开口打破宁静。 “木布泰,读到哪一策了?” 布木布泰缓缓放下书卷,起身行礼,动作僵硬。 没有通报,屏退左右,定然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回大汗,读到‘苏秦以连横说秦王’。大汗深夜至此……” “阿敏那条疯狗,咬得很深。” 皇太极打断了她,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明军压境,八旗人心惶惶。” 声音低沉。 “大金,需要时间。” 皇太极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范先生献了一计,诈降议和,向大明称臣。” 布木布泰心中剧震,但紧接着,竟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议和,虽是奇耻大辱,但终究是权宜之计,是活路。 “大汗英明,能屈能伸,方为英雄。” “议和,需要诚意。” 皇太极猛地转过身,眼神锁住了她的脸。 “得送个有分量的‘质子’过去。” “还要一位身份尊贵,精通汉学,能代表我大金的特使,去义州,去稳住那个洪承畴。” 布木布泰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下意识地开口。 “大汗是想让臣妾修书给科尔沁部?” “不。” 皇太极迈前一步,那双曾经有过温存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算计。 “是你。” 布木布泰愣住了。 “本汗要你,去做这个质子。” “去义州,成为洪承畴身边的钉子。” 布木布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她的丈夫。 是大金国的汗王。 更是她三个女儿的父亲。 “大汗……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你要把你的福晋……送到一个汉人手里?” “去……使美人计?” 布木布泰猛地站直了身子,血液里属于科尔沁草原的骄傲与烈性,在这一刻爆发! “皇太极!你疯了吗?!” 她直呼其名,怒目而斥。 “我是科尔沁草原的格格!是大金国的西宫福晋!你把我送去给明臣?” “你让我父汗,让整个科尔沁部的脸面,往哪里搁?”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被那股滔天的屈辱与愤怒逼住,不肯落下。 “我布木布泰,士可杀,不可辱!” “你可以现在就赐死我,但我绝不受这份屈辱!” 面对她的崩溃,皇太极反而又逼近了一步,粗糙的大手猛地捏住她精致的下颌,强迫她抬起那张写满不屈的脸。 “脸面?” 皇太极的手指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那动作,不像是在抚摸妻子,而是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篇檄文里写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皇太极凑到她的耳边,字句压得极低。 “‘青梅竹马’,‘强娶弟媳’……” “多尔衮到现在还惦记着你。只要你在这宫里一天,他那颗不该有的心,就永远死不了。” 布木布泰身体再次僵住。 “你有两个选择。” 皇太极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那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他将瓷瓶轻轻放在桌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死神的敲门声。 “要么,今晚多尔衮‘忧思成疾,暴毙而亡’。你就在这深宫里,过一辈子。” “要么,你去义州。” 皇太极的眼神里满是威胁。 “你去,把洪承畴那块硬骨头,给我磨软。” “待大金君临天下,本汗,封你为后。” 布木布泰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被抽干。 她看着桌上那个能决定别人生死的瓷瓶,又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丈夫。 为了江山社稷,兄弟可杀,妻妾可舍。 第504章 皇太极设美人局,洪承畴寄故乡语 多尔衮…… 那个曾经在草原上为她追逐风的少年,那个会在第一场大雪后为她折来梅花的十四爷。 如果她不去,他今晚必死。 皇太极已经动了杀心,他只需要一个理由,或者说,皇太极把这个理由强加在她身上。 许久,久到烛泪凝结。 “我去。” 一滴泪,终于挣脱了束缚,滚落脸颊,无声地滴在那卷散开的《史记》上。 皇太极的眼中终于闪过几分满意,随后对外面宣道:“进来。”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名太监垂着头,快步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放下东西后,又迅速退了出去。 托盘里,不是她熟悉的满洲旗装。 而是一套精致繁复的汉家女子服饰。 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淡雅的兰花,旁边还放着几本印刷考究的汉人诗词孤本。 “换上吧。” 皇太极指了指那套衣服。 “洪承畴是汉人,是读书人。他喜欢红袖添香,喜欢举案齐眉。” 布木布泰看着那套衣服。 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冰凉滑腻的丝绸。 “好。” 布木布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绝美的脸。 她拿起妆台上的金剪刀。 咔嚓。 一缕青丝,飘然落下。 她拿起那缕头发,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那是很多年前,多尔衮送她的。 她将断发塞进香囊,然后,没有半分犹豫,将它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呼—— 火焰骤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个香囊,也吞噬了那缕青丝。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 火光映照下,布木布泰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那双原本温婉如秋水的眸子,此刻透出几分凌厉。 她看着皇太极,嘴角竟微微上扬,一抹凄艳绝伦的笑。 “大汗放心。” “布木布泰此去,定不辱命。” 她走向那套汉家衣裳,双手直接解开了身上的女真服,露出了粉色的抹胸,胸口绣着一朵艳红的杜鹃花。 “既然大汗舍得。” “那臣妾,便让那洪承畴,为我大金所用,俯首称臣……” 义州提督府,后堂。 窗外春光正好,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墙角探出头,一阵微风吹过,微微抖动。 洪承畴坐在书案前,正捏着一支狼毫小楷。 手很稳。 笔尖却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案角压着几份军报,但他此刻的身份不是辽东提督。 只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英都霞美乡一个离家多年的丈夫。 一滴墨,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 终于,洪承畴下笔了。 “莲心吾妻如晤:” “一别数载,音信杳然。今日提笔,恍如隔世。为夫此前身陷囹圄,几度生死,非不愿告,实恐徒增惊扰,更累家人……” 写到此处,洪承畴停了笔。 诏狱三年。 那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只有腐烂的草席、污浊的臭水和布满铁锈的刑具。 那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所幸未及家人。唯一的念想,便是故乡的妻儿与高堂。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见,妻子莲心是如何在深夜里对着孤灯流泪,又是如何顶着“罪臣家眷”的骂名,艰难地拉扯着儿女,伺候着父母。 洪承畴鼻腔一酸,重新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如今天威浩荡,圣明烛照,已察我冤情,不仅赦我之罪,更复授辽东任事,命我戴罪图功。此事若非亲历,亦难自信,特此急告,吾妻可暂宽忧怀。” “囹圄之中,每思及高堂年老,吾妻独撑门户,幼子学业未成,便如万箭钻心。然‘臣节重如山’之志,未尝敢忘。今得以重拾冠戴,非为苟全性命,实欲以此残躯,再报朝廷万一,亦为家门存续挣一线生机。” “我既已复用,俸禄当可陆续接济。吾妻贤德,持家有方,独力支撑门庭,抚育幼子,辛劳备至,我虽在千里之外,亦深感欣慰。附银元五十于家中用度,可依常例。吾儿学业,尤须严加督促,耕读传家,不可一日或辍,此乃立身之本,亦承我平生之志。” “今上励精图治,关宁防务已非昔比。待此间事务稍缓,边陲得享太平,我必当乞假南归,与汝共叙天伦。每至夜深人静,常望南天明月,思及故乡风物与汝之辛劳,归心甚切。”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善自珍重,勉慰予怀。” “夫承畴手书。崇祯七年 四月于义州。” (不是想水文,特别是写到纸短情长,很有触动。) 落款,盖章。 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塞入信封。 唤来亲兵,将信封与五十块崭新的崇祯银元一同递了过去。 大明如今三品官员月俸二十两,不折色,如数发放。 “送去皇明速运。” “报——!!!” 一声长嚎,撕碎了书房内最后一丝静谧。 一名传令兵冲进院子。 “大人!急报!城门外来了队鞑子!” 洪承畴眼底的那点温情,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迅速将家书交给亲兵,转身取过官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往外走。 “慌什么?” 洪承畴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肃。 “阿敏的人又在闹事?” “不……不是阿敏!”传令兵大口喘着粗气“是……是从沈阳方向来的!打着白旗,说是……说是大金的议和使团!” 洪承畴系着腰带的手,猛地一顿。 议和? 阿敏的檄文刚散出去,他还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皇太极就派人来议和? 这唱的是哪一出? “点兵。” 洪承畴大步流星跨出门槛,眼神变得阴沉。 “随本督上城楼!” 义州城头,春日暖阳,此刻却无端透着一股萧杀。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张弓搭箭,黑洞洞的红夷大炮褪去了炮衣,炮口狰狞地指向城下。 洪承畴按着腰间的佩刀,站在垛口后,目光越过城墙,扫视着下方。 城下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百余名骑兵,护着一辆双驾马车,那马车装饰得极为华丽,黄色的帷幔在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第505章 天朝气度应客求,胡虏诡计暗中筹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穿大金官服的中年人策马而出,手里高举一卷黄色卷轴,嗓音尖细,极具穿透力。 “大明辽东提督洪大人当面!” “外臣受我大金国汗王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洪承畴面无表情,没有回话。 那官员见城上没动静,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展开卷轴,用尽全力高声诵读起来。 “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辽东天灾频仍,实乃上苍示警。我大汗皇太极,感念苍生之苦,不忍再动刀兵……” “愿去‘大金’国号,去‘汗’位!” “率满蒙八旗,归附大明,向大明皇帝称臣!纳贡!互市!” 这番话,让原本拉满的弓弦,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们包括那些投降的女真部众皆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没听错吧?鞑子要投降?” “去汗号?皇太极不当皇帝了?” “他娘的!肯定是阿敏那篇檄文起作用了!鞑子窝里斗,怕了咱们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城头蔓延开来。 洪承畴的眉头却锁得更紧。 真的? 假的。 绝对是假的。皇太极若真是这种软骨头,当年被袁崇焕一炮轰走老爹、自己接手时只有几千残兵,他早就死了,根本走不到今天。 这是缓兵之计。 是想用“议和”这块香饵,来拖延时间,换取他内部整顿的喘息之机。 “好手段。” 既然你要演,那本督就陪你把这出戏唱完。 “既然是归附,为何不解甲?为何不跪拜?”洪承畴运足中气,声如洪钟,对着城下大喝,“仅凭一纸空文,就想让我大明开城门?” 城下的满洲官员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回话。 “洪提督容禀!” “为表我满蒙各部归顺之诚意,大汗特遣科尔沁部最尊贵之格格,为两国修好之特使,亦为……” 官员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质!子!” “愿留居义州,以安大明之心!” 质子? 把一个格格送来当人质? 洪承畴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皇太极,为了做实这出戏,下的血本够大的。 “请特使下车!”那官员回头,高声喊道。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帷幔。 紧接着,一只穿着云头锦履的小巧绣鞋,迈了出来。 没有满洲女子的臃肿旗装,没有那累赘的两把头。 从车上走下的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汉家兰花长裙,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身姿。 她乌发如云,仅仅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住,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却又隐隐透着草原儿女的坚韧。 她静静立在黄沙漫天的义州城下,宛若山野间悄然绽放的杜鹃花。 美。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忘记了这是血肉横飞的两军阵前。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大半辈子都在跟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鞑子拼命,此刻竟有如此美人于阵前。 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就连洪承畴,也不由眯紧了眼。 不是因为那份足以倾城的美色。 而是因为那身衣服。 汉服。 一个蒙古格格,在大明的边关,穿着一身汉家女儿装束。 这无声的语言,远比那份国书更有力。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仰慕汉学,我心向大明。 烫手的山芋。 杀了? 不行。人家是来“归顺”的特使,是“质子”,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更是科尔沁部的贵胄。 杀了她,就是逼反整个蒙古诸部,是告诉天下人,大明没有容人之量,拒人于千里之外。 拒之门外? 更不行。她是“质子”,是一个行走的活情报。通过她,或许能窥见盛京内部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况且,若是将这份“诚意”拒之门外,消息传到京城,陛下会怎么想?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最喜欢捕风捉影的御史言官,又会用怎样恶毒的奏章来弹劾自己? “好一个格格。” 接,是天大的麻烦。 不接,是更大的麻烦。 城下的女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高耸的城墙,竟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身穿绯袍的洪承畴的身上。 她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万福礼。 动作优雅,分毫不差。 “大人……”身旁的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问道,“这……开不开门?” 洪承畴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既然你们想演一出《画皮》,那本督就陪你们当一回书生。(聊斋还没写,但是故事戏曲应该是有了。) 到底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传令。” 洪承畴猛地转身,绯色大袖一挥,声音传遍城头。 “开城门!” “迎科尔沁格格入城!” 沉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布木布泰看着那黑漆漆的城门洞,身后跟着苏麻喇姑。 她敛了敛神,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莲步轻移,一步步走进了这座明城。 她的裙摆,拂过城门口那块被鲜血浸成暗黑色的青石板。 提督府正堂,气氛肃杀。 四周的红漆立柱旁,站满了披坚执锐的明军亲卫,一个个按刀而立,目光凶狠地盯着堂下那几个金钱鼠尾的大金官员。 要不是对方举着白旗而来,这几人早被剁成了肉泥。 大金使臣索尼,正黄旗出身,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主。 此刻他虽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双手高举那卷黄色的国书,强撑着一股傲气。 “外臣索尼,奉我主之命,呈上归附条款。” 洪承畴端坐正堂,手里把玩着一个冰裂纹的瓷杯。 “念。” 索尼展开卷轴。 “其一,天聪汗去汗号,奉大明正朔。” 这话一出,堂内不少将领面色稍缓。 索尼紧接着念出第二条。 “其二,恳请大明皇帝,册封我主为王,世袭罔替!辽东、蒙古诸部军政要务,依旧由我主全权统辖,大明官员不得干涉,以免引发部族哗变!” “其三,请开义州等地为马市,准许我部与中原互市。为表天朝抚慰远人之意,恳请大明岁赐白银一百万两,绸缎十万匹,以安抚归降之众!” 第506章 漫天要价惊堂众,佳人欲效汉昭君 “砰!” 一声脆响。 是洪承畴手中的茶杯顿在桌上的声音。 堂下的明军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彻底炸开了锅。 “放你娘的屁!” 左营参将猛地踏出一步,战靴踩得地砖哐哐作响,手指差点戳到索尼的鼻子上。 “听调不听宣?还要一百万两银子?你们这是来投降的,还是来当祖宗的?” “就是!这哪是归附?分明是勒索!” “大人!依末将看,把这帮不知死活的鞑子拖出去砍了!” “大人,尽起辽东五十万大军直击沈阳,末将请为先锋。” 喊杀声不绝于耳。 索尼脸色惨白,虽然五十万大军肯定是吹嘘的,但是如今的局势大明如果真的挥军北上,他就成大金的罪人了。 但这是皇太极和范文程定下的计。 唯有这种带着无赖气的“漫天要价”,才符合一个被迫低头的枭雄心态。 他必须撑着唱完这出戏。 洪承畴看向索尼。 “封王?” 洪承畴开口说道: “皇太极的胃口,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索尼硬着头皮道:“洪提督,我主诚心归附,只是部族众多,若无粮饷安抚,恐生乱子。这一百万两,买的是辽东百年的太平,这笔账,洪大人是明白人,应该算得清。” “本督确实算得清。” 洪承畴身子微微后仰。 “只是这账太大,这王爵太重。”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岁赐百万,裂土封王,这等大事,非本督所能决断。” “来人。” “在!” “将此国书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师,请陛下圣裁。” 洪承畴议也不议,直接走程序把国书送回京城。皇太极不是真心来降,他也没必要多费那口舌。 索尼心头一沉。 洪承畴直接让送回京师?一来一回,加上朝堂扯皮,几个月都未必有结果。 这虽也达到了拖延时间的目的,但主动权却完全丧失。 “洪大人……” 索尼刚想开口争取。 “怎么?”洪承畴眼神一冷,“贵使是觉得,本督有资格替天子做主,裂土封王?” 索尼瞬间哑火。 “外臣不敢!” 索尼的任务还没完,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了一直静静端坐角落里的那朵杜鹃花。 “既如此,外臣这就回盛京复命,静候天朝佳音。” “至于议和的细节……”索尼指了指角落里的布木布泰,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便全权交由布木布泰格格做主。格格足以代表大金和科尔沁部的诚意。” 说完,他留下几名信使,带着其余人,头也不回地朝府外走去。 甚至连那辆豪华的马车都没要,直接扔在了府门口。 眨眼间,原本喧嚣的正堂,只剩下满堂杀气腾腾的明军将领,和那个被“遗弃”在狼群中央的女子。 布木布泰。 她那一身月白色的汉服,在这群披甲戴盔、满身汗臭与血腥气的男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又那么刺眼。 苏麻喇姑吓得小脸惨白,紧紧抓着主子的衣袖,身子不停发抖。 外面进来一名将士靠近洪承畴说道:“督师,刚才去跟阿敏确认了,这是皇太极的侧福晋,布木布泰。” 洪承畴挥了挥手。 众将领会意,纷纷抱拳告退,只是临走前,看向布木布泰的目光愈发复杂。 “大人,要不要让人搜身,万一此女携带…”参将迟疑。 “莫说她不敢,就是敢,本督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介女流?” 洪承畴的声音里透着自信。 正堂的大门没有关。 春日的穿堂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吹动了布木布泰的裙摆,也吹散了堂内的躁动。 洪承畴依旧坐在主位上。 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等。 等这个女人先出招。 把福晋扔在敌国军营,皇太极的棋,下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布木布泰没有慌乱。 她轻轻拍了拍苏麻喇姑的手背,示意她退到一旁的柱子后面。 然后,她在洪承畴审视的目光中,缓缓迈步上前。 她径直走到了洪承畴身侧的那张红木茶案前。 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布木布泰伸出素手,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小臂。 取水、温杯、投茶。 她的动作极慢,却极稳,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看起来不想刚学的。 水声潺潺,茶香渐渐溢出。 竟是最正宗的福建功夫茶泡法。 洪承畴的目光动了一下。 一个蒙古格格,在他这个福建人面前,泡起了功夫茶。 甚至泡出了几分“松风竹月”的意境。 有点意思。 “大人,妾身木布木泰,请大人饮一杯安神茶。” 布木布泰双手捧起茶杯,走到大案前,微微躬身,将茶盏举过头顶。 那声音,柔润婉转。 洪承畴没有接。 他身体前倾。 “格格好手段。” 洪承畴声音带着讥讽。 “索尼刚走,这提督府就成了格格的后花园了?反客为主,使得倒是熟练。” 布木布泰没有因为他的冷语而退缩。 她依旧保持着奉茶的姿势,手臂稳如磐石。 “这里是大明的提督府,大人是这里的主人。” 布木布泰轻声道。 “妾身不过是一介质子,生死皆在大人一念之间,何来反客为主?” “既然知道是质子。”洪承畴冷笑,“就不怕本督喝了你这杯茶中毒了?” 布木布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洪承畴。 “大人舍不得,妾身自幼读史,常以此身为憾。” 她轻启朱唇。 “昔日汉元帝遣昭君出塞,那也是个柔弱女子,却凭一己之力,换得汉匈六十年不起干戈。” “大仁大义。” 洪承畴的眉角跳了一下。 自比昭君出塞。 只是这一次,剧本反过来了。不是汉家女去和亲,而是草原女来大明为质。 “今妾身虽为女真人,心却向汉。” 布木布泰眼眶微红,那是恰到好处的情动,仿佛真情流露。 “大明乃礼仪之邦,洪大人乃当世儒将。” “妾身愿效仿昭君,以这一身,换辽东百万生灵之安。” 她看着洪承畴,目光沉稳。 “只要两军罢战,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不再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出自曹操《蒿里行》) 布木布泰便是粉身碎骨,亦甘之如饴。” 第507章 泼茶冷看昭君戏,困凤深闺烈女经 一番话,掷地有声。 站在门口站岗的四名亲兵,原本紧握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 这分明是戏文里那些为大义献身的奇女子啊! 有个年轻的亲兵,眼圈甚至都红了,心里暗骂自己刚才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人家。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心里不得不道一声:厉害。 这一招道德绑架,玩得比朝堂上那些言官还要溜。 她把自己架在了一个“为天下苍生”的圣坛上,谁动她,谁就是破坏和平的罪人。 “昭君……” 洪承畴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一瞬。 洪承畴端着那杯茶,但他没喝。 “这杯茶,有点烫手。” 布木布泰维持着举案齐眉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盘算。 突然,洪承畴手腕一翻。 “哗啦—!” 滚烫的茶汤尽数泼在了布木布泰那条月白色的裙摆之上! 热气蒸腾,茶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褐色的茶渍迅速浸透了上好的苏杭丝绸,在她一尘不染的裙面上,晕开一团污迹。 布木布泰喉咙里溢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闷哼。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到她的小腿。 “大人……” 她抬起头,那双美眸里满是惊愕。 洪承畴将空茶杯随手放在案上。 “好一个昭君出塞。” 他负手而立,一步一步,逼近到她面前。 “特使是史书读多了,把自己读进去了?还是觉得本督好糊弄?” 洪承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王昭君,是汉家天子怜悯胡人苦寒,降尊纡贵,结两国之好。那是天朝的恩赐,是文明对蛮荒的下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而你!是由蛮夷入我华夏,是来摇尾乞活!是高攀!” “本质不同,如何自比?” 他毫不留情地撕碎她精心编织的悲情面纱。 “别把皇太极的狼子野心,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也别把自己当成什么和平的使者。” “你是质子。” “是肉票。” “是皇太极为了换取喘息之机,扔出来的一块肉!” 洪承畴伸出手指,竟是轻佻地捏住了布木布泰为了搭配这身汉服,特意佩戴在腰间的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触手冰凉。 “穿上这身皮,你也依旧是女真人。” “藏不住你骨子里的野心。” 随后,他手指一松。 玉佩滑落。 “噗”的一声轻响,玉佩回落到布木布泰的腰下,在紧致的臀线上微微回弹。 那轻微的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让布木布泰身体剧烈颤抖。(有刘备那味吗) 苏麻喇姑躲在柱子后,吓得身子发颤,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就在洪承畴以为,这位养尊处优的科尔沁格格会崩溃时。 布木布泰吸了口气,压下那份异样的羞辱感。 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怜、凄婉动人的“昭君”模样。 “大人教训的是。” 布木布泰直视洪承畴的眼睛。 “既然妾身不是昭君……” “那妾身,便做大人您的‘功勋’,如何?” 布木布泰笑了笑。 “大人一生所图,难道只是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杀人盈野’的屠夫之名吗?” “若能不费一兵一卒,便驯化女真贵胄,让科尔沁草原最耀眼的明珠,心甘情愿在您的教化之下,洗去胡尘,学汉礼,颂圣恩……”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赌洪承畴有文人的虚荣。 “这岂不是更耀眼的文治武功?这岂不是向天下人证明,大明教化之功,远胜刀剑之利?” 她盯着洪承畴,吐气如兰。 “大人,您不想做那个‘教化蛮夷、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第一人,名垂青史吗?” 洪承畴瞳孔一缩。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开始审视这个女人。 被如此羞辱,竟能在瞬息之间调整姿态,从情感牌转向利益牌,精准地攻击他最在意的政治抱负。 这个女人,懂权术,懂人心,更懂得“交易”。 把她留在身边,极度危险。 但正如她所说,这份诱惑,太大了。 以她为支点,不费刀兵而降服蛮夷。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明知危险也无法开口拒绝。 洪承畴猛地一挥大袖。 “来人!” 一声暴喝,门外亲兵齐声应诺,甲叶碰撞作响。 “在!” “后院西厢房,收拾出来。” 他转身,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入口温润。 “让特使住进去。” 义州城如今鱼龙混杂,细作无数,只有他这提督府,才是铁桶一块,安全无虞。 “没有本督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保护好特使的安全。” 这话听似保护,实则囚禁。 布木布泰脸色微变,刚要开口。 洪承畴继续说道: “既然格格如此仰慕汉学,喜欢谈‘教化’。” “给格格送几本《烈女传》过去。” “让格格好好学学,什么叫三从四德,什么叫守节明志。” (大明推崇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烈女传》的标准从刘向的“行事可为鉴戒,不存一操”转变为专注于贞烈,守节。) 让一个被自己丈夫亲手送给敌人为质的女子,去读《烈女传》? 来日方长,布木布泰双手交叠于腰侧,再一次微微屈膝,行汉家万福礼。 “妾身……谢大人赐教。” 她直起身,转过头。 “苏麻,我们走。” 她挺直了脊梁,带着那个吓坏了的侍女,一步步走向门外。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 洪承畴脸上的冷笑,才缓缓收敛。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 “他妈的。” 这位以隐忍和城府着称的大明儒将,低声爆了一句粗口。 声音里带着一股警惕。 如果不是诏狱三年的苦寂磨穿了他的血肉,炼就了这副铁石心肠。 只怕,真的要对那个女人,生出一丝……欣赏。 甚至是……共情。 那份在绝境中不肯低头、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狠劲。 像极了当年在诏狱里,那个蜷缩在腐臭草席上,靠着背诵经义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的自己。 “皇太极,你送来的这张美人皮真是一步好棋。” 第508章 庙号纷争喧玉殿,边书急递震金銮 崇祯七年四月末,紫禁城。 皇极门外,文武百官站班的广场上,声浪滔天。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菜市口泼皮们为了摊位打得头破血流。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左都御史刘宗周,这位理学大儒,此刻全无半点儒雅风范。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因为愤怒。 手中的象牙笏板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戟指着礼部尚书周延儒的鼻子。 “世宗皇帝改易庙号,乃是告过天地,祭过祖宗,入了太庙的定法!是你周延儒一张嘴就能翻覆的?” “你这是陷陛下于不孝不义!” “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当今陛下?你让世宗皇帝的牌位往何处安放!” 刘宗周身后,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御史言官。 这群平日里专职挑刺、互相攻讦的“清流”,今日却因“扞卫祖制”这一共同目标,结成了统一战线。 周延儒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甚至眼底深处,还藏着病态的兴奋。 他抬起袖口,慢条斯理地拭去脸上并不存在的唾沫,那姿态,分明是在拂去周遭嘈杂。 “刘大人,此言谬矣。” 周延儒声音显得平淡,显然这段时间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了。 “太祖高皇帝开天辟地,当为万世之祖;太宗继体守成,宜为百代之宗。今称‘成祖’,实与太祖并列,恐乱昭穆之序。 若复‘太宗’,则太祖为祖、太宗为宗,如日月并悬,方显我明统绪分明。“ 周延儒话锋一转,朝着乾清宫的方向遥遥一拱手,脸上挂起那种最令清流们作呕的谄媚笑容。 “诸君所虑,无非恐伤世庙遗意。然今复太宗旧称,正显世宗皇帝当年本出孝思,而今陛下继志述事,完其未竟之礼。譬若父欲葺屋而中辍,子孙成其功,岂非大孝?” 周延儒这一番话,直接把陛下的改制变成了完善世宗皇帝的祖制。 刘宗周一张老脸涨得紫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巧言令色!你这佞幸!” 整个朝班彻底失控。 支持改名的,引经据典,高谈永乐盛世的万国来朝,恨不得当场请命,效仿先祖五征漠北。 反对改名的,捶胸顿足,哭陈祖宗之法乃国之基石,一旦动摇,天下将乱。 两个平日里就不睦的给事中,已经从口角升级到了肢体冲突,互相撕扯间,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御座之上。 朱由检安坐不动,心里想这周延儒不愧是两元及第,这才思巧转。 吵。 吵得再凶些才好。 一条鞭法的推行已至尾声,正是各方利益反扑最激烈的时候。 他需要一场更大的风波,更引人注目的大事,来掩盖最后的风波。 只要这帮人的精力都耗在“太宗”还是“成祖”的牌位上,那些弹劾新政、阻碍国策的奏疏,就翻不起浪。 “陛下!” 刘宗周见辩不过周延儒这块滚刀肉,心一横,竟是双膝跪地,向前膝行数步,对着御座重重叩首。 “陛下!礼法崩,则国祚不久啊!今日可改世宗之法,明日是否便可改高祖之制?长此以往,我大明法统何在?人心何安啊,陛下!” 朱由检的指节停止了叩击。 他摩挲着扶手上那颗龙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刘爱卿言重了。” “此事,容朕……再议吧。” 又是“再议”。 周延儒心头雪亮。 陛下在等。 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反对者闭嘴的,无可辩驳的契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堪称亡命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通政司的官员,双手高举着一个火漆密封的墨绿色竹筒,冲到丹陛之下。 “辽东——八百里加急!” “辽东提督洪承畴,转呈国书!” 辽东!国书? 两个词,竟让全场安静下来。 奉天门外所有的喧嚣、争吵、推搡,戛然而止。 刘宗周闭上了嘴,周延儒收敛了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墨绿色的竹筒。 王承恩疾步走下台阶,接过竹筒,仔细验过火漆,确认完好无损,才转身小跑着,恭敬地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扯断火漆,抽出里面的奏疏。 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飞速扫过,与此同时,脑中另一段原本的历史画面浮现。 崇祯七年,皇太极也是一封国书: 要求明朝承认满洲国的合法地位,以平等之国相待,划定两国疆界,以山海关为界,双方以名义互致国书,建立平等外交关系 ,明朝每年向后金赠送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 ,开放互市。 历史的轨迹虽已偏离,但豺狼的贪婪,从未改变。 一声冷笑,从朱由检的鼻腔中哼出。 他将那份国书,扔给王承恩。 “念。” 王承恩展开国书,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响起。 “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大金汗皇太极,仰慕天朝上国之威,不忍生灵涂炭,愿去汗号,永为大明之臣……” 此言一出,无数人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称臣了?建州女真,那个心腹大患,竟然要称臣了? 不世之功啊! 刘宗周的腰杆立刻挺得笔直,脸上泛起红光。 蛮夷畏威,终究归附! 王承恩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读着。 “……为表诚心,遣特使入明为质……恳请大明皇帝陛下,念其诚心,裂土封王……” “……并为安抚部众,恳请大明岁赐白银一百万两,上等绸缎十万匹……” 刚才还喜形于色的大臣们,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 这是称臣? 这是纳贡? 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勒索!是要大明花钱,买他一个“王”的爵位,承认他“分疆而治”的野心! 朱由检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的脸,身体缓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带着俯瞰压迫感。 “诸位爱卿。” 他的目光,第一个就落在了刘宗周身上。 “刘爱卿,你先说。” “这一百万两,是给,还是不给?” 刘宗周当即厉声拒绝:“陛下,万万不可!此乃资敌!夷夏之防,断不可废!” 这位左都御史虽然总是头铁,但是他铁的也是大明河山,是坚定的主战派。 第509章 周生怒斥秦桧伪,毕相愁言百姓贫 就在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出列。 “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而疲惫。 “开春至今,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四省,多地滴雨未下。大旱更甚以往。” “国库账上,每一文钱,都是嗷嗷待哺的灾民的救命钱。” “请陛下圣裁。” 毕自严不谈什么“夷夏之防”,不谈什么“祖宗礼法”。 他只谈钱。 这话一出,谁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把灾民的买命钱,送去给关外的豺狼? 朱由检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等待机会的周延儒。 “周爱卿。” “臣在!” 周延儒猛地一怔,陛下等待的那个契机,来了! “你方才说,要效仿文皇帝。”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那你告诉朕,若是太宗文皇帝在此,他会如何!” 周延儒猛地抬头,他捕捉到了皇帝眼底那抹焚尽一切的炽热! 他福至心灵,将所有的理智与算计都抛诸脑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 “回陛下!若是太宗文皇帝在此,断不会与这等豺狼废话半句!” “百万岁币?那是资敌的粮草,是射向我大明边军的利箭!” “谁敢言和,谁就是我大明的秦桧!谁敢主降,谁就是我汉家的国贼!” “人人,得而诛之!” 这一番话,杀气腾腾,正气凛然! 周延儒那句“秦桧”,抽在心怀侥幸之人的脸上。 大明朝堂之上,你可以贪,可以懒,但绝不能没有“气节”。 “荒谬!周大人此言,危言耸听!”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新甲脸色铁青。 他是讲求实际的,不是周延儒这种只会扣帽子的投机客。 然而,他反击的话还未出口,一个苍老却稳如泰山的声音,立刻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陛下。” 当朝首辅,帝师,兵部尚书忠襄伯孙承宗,缓步走出班列。 老首辅走至丹陛之下,一丝不苟地行过大礼。 他抬起头。 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重新燃起了十年前,辽东风雪夜中的两团烈火。 “老臣,请战。” 这四个字从孙承宗的口中说出,其分量,重逾泰山。 “皇太极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名为归附,实为裂土称王!” 孙承宗的声音不算洪亮。 “彼以此荒谬国书,是在羞辱我大明!” “是欺我朝中无人,欺我君臣刀剑不利!” “臣虽年迈,臂膀已难开三石硬弓,然胸中韬略未曾一日荒废。” “臣愿亲提京营,出关督师!替陛下,替我大明,去收拾了这不知死活的蛮夷!” “元辅不可!” “阁老三思啊!” 朝堂上一片惊呼。 让一位年逾七十的老首辅挂帅出征? 朱由检端坐龙椅,看着下方那个白发苍苍、脊梁却挺得笔直的老人,心中暖流涌过。 这位总是教导他要稳,要步步为营的帝师,今天,却第一个站出来喊战。 还不等朱由检开口安抚。 身后的孙传庭站出:”陛下,臣愿往!“只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 另一侧的勋贵队列中,有人站不住了。 开什么玩笑? 要是让这些文官把仗给打了,那他们这群靠祖宗军功吃饭的勋贵,脸面往哪搁? “陛下!老臣附议。” 一个魁梧的身影出列,正是英国公张维贤。 他的大嗓门如同洪钟一般。 “孙阁老乃国之栋梁,岂可轻动于沙场之上?辽东那地方苦寒,万一冻坏了阁老的身子骨咋办!” 张维贤一拍胸脯,浑然不顾自己也已年过花甲有五。 “臣请战!” “臣不如两位部堂满腹经纶,但祖宗传下来的杀人手艺还没丢!请允臣带京营将士去将皇太极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夜壶!” 有了国公带头,后面的勋贵们被点燃了火药桶。 “陛下!臣愿往!” “末将请为先锋!” 此刻,庄严肃穆的皇极殿,竟成了喊杀声震天的演武场。 好! 朱由检霍然起身。 龙袍的袖角划出一道刚猛的弧线。 “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七下西洋,打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 “打的就是不服!” “打的就是这帮亡我之心不死的豺狼!”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些因“复庙号”而反对的官员脸上。 “朕今日,便告诉你们,为何要复‘太宗’之号!” “因为朕,不是一个偏安一隅、守着祖宗规矩等死的守成之君!” “朕,要做中兴之主!” (与本书剧情无关:自毁长城也好,刚愎自用也罢,朕要做中兴之主,不料成了亡国之君。崇祯登基也才十七,他真的很努力。代入进去真的眼泪止不住。) 御座之上那睥睨天下的目光,所有之前激烈反对的官员,此刻尽皆垂首,无一人敢抬头。 “陛下!” 一声嘶哑的呼喊,打断了这股冲天的豪情。 户部尚书毕自严,面带苦色地走出队列,直挺挺跪下。 “不能打啊!” 毕自严伏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疲惫。 “陛下,元辅,各位爵爷!你们张嘴五万兵,闭嘴十万军,可知这兵马一动,路上铺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开春至今,数省大旱,旱情更甚以往,国库如今虽有富余,可每一文钱,都是天下灾民的救命钱!” “收复辽东,那是个无底洞!起兵二十万,民夫便要六十万,每日人吃马嚼,军械损耗,一个月下来,耗费何止百万!” 毕自严抬起头,声嘶力竭。 “战事若不能速决,一旦陷入胶着,而腹地天灾再起。届时内忧外患齐发,我大明的中兴之象,岂非又要断送在我等之手!” 他环视那些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勋贵,一字一顿地问。 “这笔钱,是诸位爵爷的府上来出吗?” 刚才还叫嚣着要拧下皇太极脑袋的勋贵们,立刻哑火,一个个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龙椅之上。 打,还是不打。 这道关乎国运的难题,只能由皇帝来决断。 第510章 龙颜震怒惩邪论,白首危言论国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之前被周延儒怼得哑口无言的陈新甲,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理了理衣冠,自以为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既不像刘宗周那般死板,也不像孙承宗那般请战。 他,是“理智”的。 “陛下。” 陈新甲缓步而出,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谋国”风范。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周延儒身上时,还带上了几分不屑的挑衅。 “皇太极要名分,那便给他一些名分。他要银子,那便给他一些银子。” “放肆!” 孙承宗怒目圆睁,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陈新甲却不慌不忙,反而提高了音量。 “孙阁老息怒,且听下官一言!辽东战事,每年耗我大明五百万两不止。若是能以区区一百万两岁币,换得边境十年安宁,这笔账,难道不划算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引经据典起来。 “昔日宋真宗与契丹定下澶渊之盟,虽有岁币之出,却换来宋辽百年和平,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得以充盈。” “我大明如今内有天灾,外有群狼环伺。正该效仿宋人故事,以金帛换时间!” “待我大明缓过这口气,平定灾乱,积蓄国力,届时再图辽东,岂非万全之策!” 陈新甲说完,深深一揖,他觉得,自己这番“老成谋国”的肺腑之言,定能打动圣心。 他没有等来嘉许。 刘宗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身躯似乎在有意无意的远离他。 周延儒亦是诧异无比,这人是听不懂陛下的话吗? 龙椅之上,朱由检脸色阴沉。 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明黄色的龙靴,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了陈新甲的面前。 “陈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臣……臣在。” 陈新甲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你说,让朕……效仿宋真宗?” “是……是为国…权宜…” “你说,让朕的大明,去签一个……澶渊之盟?” “此..此乃权宜之策……” “啪——!!!” 朱由检竟是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狠狠抽在了陈新甲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直接将陈新甲的官帽打飞,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狼狈地摔倒在地,嘴角瞬间淌下刺目的血丝。 “混账东西!” 朱由检暴喝! “你让朕学宋真宗?!” “你让朕的大明,去做那个每年给蛮夷纳贡称臣的弱宋?!” 朱由检双目赤红,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陈新甲,气到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大明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你读的是哪家的圣贤书?修的是哪朝的治国策?居然敢教唆朕,去做那向蛮夷摇尾乞怜的儿皇帝?!” “是不是将来有人打进北京城,你陈新甲还要劝朕,学那徽钦二帝,去五国城坐井观天,苟且偷生?!” 陈新甲彻底吓得魂飞魄散,什么“理智”,什么“谋国”全忘了。 他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坚硬的金砖,哭嚎着求饶。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啊!臣……臣一心为国啊!” 陈新甲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身体一直在抖,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杖毙。 额头磕出的血,在金砖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那顶被打飞的乌纱帽,孤零零地滚落在不远处,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破败灯笼。 朱由检胸膛剧烈地起伏,目光落在了跪在另一侧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里压着翻腾的怒火。 “陈新甲要朕学宋真宗,朕赏了他一记耳光。” “你说不能打,那你告诉朕,你是想让朕做那只缩头乌龟,还是也想劝朕签个什么狗屁盟约?” 毕自严没有半分慌乱,他缓缓直起腰背。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郑重其事地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轻轻放在身侧的地砖上。 动作无声,重如雷霆。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官声,自己的性命,来赌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随后直接开口。 “朔宁两城新建,归化城扩军,三地驻军粮饷皆是双倍发放,此为第一笔!” “宁夏西蒙古部族蠢蠢欲动,为防不测,已紧急调拨军粮十万石,此为第二笔!” “今年大旱,胜于往年,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四地多处嗷嗷待哺,所需赈灾粮款,如山如海,此为第三笔!” “福建、广东船厂日夜赶工,陛下内帑虽可支应造舰之费,可水师扩招,士卒安家,战舰养护,哪一处不是无底的销金窟?” “西南流寇虽平,然战死将士的抚恤,数十万流民的安置,荒芜田亩的复耕,处处都要银子去填!”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眼睛毫无畏惧地直视天子! “陛下!” “我大明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口大油锅的底下,还是千疮百孔!” “国库里是有银子!” “可那每一文钱,都是填补窟窿的救命钱,不是用来跟一个蛮夷酋首赌气的!” “若此刻倾举国之力,起兵二十万,悍然出关决战,胜了,不过是惨胜!” “若一旦陷入胶着……” 毕自严声带哽咽,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 “届时内忧复起,外患更甚,陛下苦心孤诣开创的中兴之势,将毁于一旦啊!” 但在已经烧红了眼的朝堂上,却成了最刺耳的冷水。 “一派胡言!” 武定侯郭培民指着毕自严的鼻子破口大骂:“毕自严!你身为户部尚书,不想着为君分忧,开源节流,反倒在此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看你就是个守财奴!” “名为持重,实为怯战!” 一名御史更是激动地冲出队列,唾沫横飞:“陛下!毕自严心无君父,言无忠义!此时不敢战,便是通敌,便是国贼!” 一时间,整个大殿群情激奋。 仿佛只要不立刻提刀出关,便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第511章 欲擒故纵施反间,备战先机解万难 毕自严独自面对着千夫所指,那张苍老的面庞上,却无半点惧色。 “都给我闭嘴!” 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老人,第一次在皇极殿上,发出怒吼。 “我毕自严是不是国贼,青史自有公论!” “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明,为了一时意气,去打一场突然的大战!” 再次叩首,声震殿宇。 “陛下!臣非怯战,更非避战!” “臣是说,既然那皇太极可以漫天要价!” “我大明,为何就不能‘就地还钱’?” 朱由检眉梢猛地一挑。 “就地还钱?” “不错!” 毕自严语速极快“皇太极要百万两,要封王,要互市,这恰恰说明他急了,怕了!他这是留给咱们砍价的口子!” “他想谈,咱们就陪他谈!” “不仅一文钱不给,咱们还要把这球,原封不动地踢回去!” “踢得他进退维谷,踢得他不得不亲手撕毁这议和的假面!” “若他先翻脸,便是他皇太极背信弃义,届时我大明再兴问罪之师,则天下归心,师出有名!而利用这段扯皮的时间,户部便有了从容筹措粮草之机!” “若他当真应了,那便是我大明不战而屈人之兵,岂不更是天大的喜事!” 毕自严说完,深深伏地,再不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年轻帝王身上,等着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那顶安放在地上的乌纱帽。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面子要,里子更要! 朱由检的声音,终于缓和下来。 “你说得对。” “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有来有往。”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踱步于御座之前。 “第一” “既然归附,便要遵我华夏衣冠,行我大明礼制。” “着令皇太极,所有女真部剃去那丑陋不堪的金钱鼠尾,蓄全发,束汉髻!每日晨昏,必须面向北京紫禁城方向,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以示臣节!” 让女真人断发,皇太极不可能答应。 朱由检继续踱步。 “第二。” “送一个女人来当质子,算什么诚意?” 朱由检冷笑。 “让他把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这三兄弟,给朕送到京师来!” “朕,要亲自教导他们何为孔孟之道,何为君臣之义!” 这是摆在明面的反间计,皇太极若敢动这个念头,这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必反! “第三。” “着令皇太极,每年须向大明进贡极品东珠一千颗,辽东良马两万匹,千年人参五千斤,上等貂皮三万张!” “并且,要在国书中白纸黑字写明,尽数放还历年来所掠辽东汉民,并为屠戮之罪,立碑请罪!” “少一条,便是心不诚!” “少一分,便是欺君!” 如果说皇太极的国书是狮子大开口。 那朱由检这三条,简直是敲骨吸髓,漫天要价。 “把朕的旨意,写成诏书!” 朱由检一挥大袖,龙袍鼓荡。 “八百里加急,发往义州!” “告诉洪承畴,就按这个去谈!一步不让!” “他皇太极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他‘抗旨不遵’,是蛮夷无礼,自绝于天朝!” “届时,吊民伐罪,名正言顺!”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瞬间淹没了整座皇极殿。 “吾皇圣明——!!!” 所有文武,无论派系,无论心思,此刻尽皆拜服,热血沸腾! 皇帝这一番条件,就差直接把刀架在皇太极的脖子上,问他想怎么死了! 散朝之后。 乾清宫西阁。 孙承宗和毕自严二人被留了下来。 褪去了朝堂上的慷慨激昂,朱由检面沉如水,正低头审视着一副巨大的辽东堪舆图。 “毕爱卿,帽子戴稳了?” 朱由检头也不回地问。 毕自严躬身道:“多谢陛下体恤,臣这颗脑袋,算是暂时保住了。” 朱由检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义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朕的那些条件,皇太极一条都不会答应。” 孙承宗捻着胡须,苦笑点头道:“陛下这条件,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答应的。”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毕自严。 “义州那边,朕会让洪承畴陪那个科尔沁格格慢慢唱戏,把时间拖住。” “但毕爱卿,你的担子,最重。” 朱由检走到毕自严面前。 “朕要的粮草、军械、火药,分两路,一路海运至登州、天津港,届时可直接海运至义州。一路陆运屯于山海关。” “朕要做到,只要朕一声令下,二十万大军开拔,粮草便可随到!” “如果要打,就必须打闪击,打快仗!” “皇太极想拖着朕,让朕骑虎难下?” “那朕,就直接把这头东北虎,宰了!” 孙承宗点头继续说道:“陛下,若是要打,可以提前于朔宁两城做些准备。届时察哈尔部和朝鲜亦可为我大明先驱。形成五指握拳之势,建奴插翅难逃!” 国力强盛了,能用的牌自然就多了。朱由检点头,又与二人讨论... 天色渐暗,兵部尚书孙承宗和户部尚书毕自严事毕告退。 乾清宫门口摆放的一盆盆牡丹花开的正艳,随着春风缓缓抖动。 朱由检重重靠进龙椅,紧绷的脊背终于得以放松。 朝堂上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正在退潮。 “皇爷。” 王承恩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凑了上来。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 “回皇爷,酉时刚过,天色快暗下来了。” 王承恩觑着万岁爷的脸色,压低了声音: “敬事房的人方才在殿外候着,奴婢看您在议事,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 国事如麻,他此刻确实没什么兴致。 “不过……”王承恩一副公事公办脸色“承乾宫那位,遣人来问过两回了。” “说是新谱了一支曲子,想请万岁爷品鉴。” 承乾宫,田贵妃。 朱由检的脑中,闪过那道娇俏灵动,眼波流转的身影。 “走吧。” 朱由检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去听听曲儿,换换脑子。” 刚踏入承乾宫的宫门,一阵悠扬的琴声便迎面而来。 琴音婉转,却藏着几分幽怨,是深闺的低语,是求而不得的轻叹。 第512章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准备通报的太监,自己背着手,悄然立在殿门外。 殿内,田贵妃身着一袭鹅黄宫装,乌黑的秀发只松松挽了个坠马髻,几缕发丝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慵懒妩媚。 她垂着眼帘,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帝的到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好曲。” 朱由检含笑鼓掌,迈步跨过门槛。 “呀!” 田贵妃受惊,猛地按住琴弦,慌忙起身行礼,那双含情的眸子在看见朱由检的瞬间,立刻盈满了水光。 “臣妾……不知陛下驾到,失仪了。” “在自己家里,不必拘泥这些。”朱由检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掌心细腻,触感温润。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了?”田贵妃顺势依偎在朱由检身侧,话语里是三分埋怨,七分撒娇,“臣妾还以为,陛下把通往承乾宫的路都给忘了呢。” “前朝事忙。”朱由检在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刚处理完事务,这不就来了嘛。” 说完环顾一周,儿子和女儿都不在,女儿还小,想必是乳母带着,开口问道: “炤儿呢?” 田贵妃说道:“去找太子哥哥玩,还没回来,估计在那边留膳了。” 说完,她挥退了左右的宫女。 她莲步轻移,挪到朱由检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按捏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陛下为国操劳,臣妾哪敢多嘴。” 田贵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钩子。 “只是……臣妾听闻,陛下前几日,给慈庆宫那边,送去了不少稀罕物什?” 后宫的风总是吹的很快。 “确有此事。”朱由检神色不变,“怎么,爱妃也对那些木头疙瘩感兴趣?” “那怎么能是木头疙瘩?”田贵妃手上的动作停了,转到他面前,微嘟着嘴,满脸都是不依。 “臣妾都听工部的人说了,那是陛下亲自画的图纸,命大匠赶制的新式织机,能织出前朝失传的‘云雾绡’呢!” 她跪坐在朱由检的脚踏上,仰起那张绝美的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 “陛下偏心。” “臣妾也想要。” 美人撒娇,本就是一种特权。 尤其是田贵妃这等尤物,连嗔怒都带着别样的风情。 朱由检看着她,心中却是一声轻叹。 张嫣收到织机,看到的是一份寄托,是打发余生的慰藉。 田贵妃想要织机,看到的却是一份恩宠,是后宫里必须要争的那口气。 “你想要织机?”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会织布?” “臣妾……”田贵妃一时语塞,但立刻挺直了纤细的腰身,将胸前撑的呼之欲出。 “臣妾虽不精通,可臣妾能学呀!皇嫂能做得,臣妾为何就做不得?” “你啊。” 朱由检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凑什么热闹。” 田贵妃一怔,没能领会这句看似平淡话语下的深意,只当是皇帝在敷衍她。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圈一红,作势就要抹泪。 “陛下就是嫌弃臣妾愚笨!皇嫂贤良淑德,臣妾就只是个弹琴唱曲的玩意儿,配不上陛下的新巧思……” 女人的逻辑一旦开始自我闭环,便再无道理可讲。 朱由检没有立刻去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田贵妃假哭了片刻,没等来预想中的温言软语,哭声便渐渐小了,偷偷从指缝间向外瞧。 正好对上朱由检那双深邃又带着笑意的眸子。 田贵妃俏脸一红,讪讪地放下了手。 “哭够了?”朱由检淡淡问道。 “陛下……” “秀英。” 朱由检很少直呼她的名字。 他伸手,将那双保养得宜的柔夷握入自己宽大的掌心。 “你知道,现在的慈庆宫,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田贵妃怔住了。 自从各宫都诞下了皇子皇女,崇祯初年那份时常聚在一起打麻将闲聊的热闹,早已不复存在。除了晨昏定省,慈庆宫的确冷清。 “皇嫂,才二十八岁。”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正是如花的年纪,却要守着青灯古佛,在这四方宫墙里,熬白了头发,熬落了牙齿。” “朕给她送织机,不是因为她喜欢。” “是因为她若不找些事情来做,不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漫漫长夜填满,人,是会疯的。”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慈庆宫的方向。 “那是她的命。” “朕也无力更改,你明白吗?” 田贵妃脸上那份娇纵和委屈,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爱争宠,爱使小性子,但她不蠢,心也不坏。 她只是在这片锦绣富贵中待得太久,几乎忘了这宫墙之内,还存在着那样深不见底的孤独。 “你有朕,有炤儿,有令仪。” 朱由检转回头,目光落在田贵妃的脸上,变得无比柔和。 “你这承乾宫里,有琴声,有笑声,是活的。” 田贵妃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朱由检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会突然消失。 “皇嫂……好可怜。” 她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这一次,是真哭。 泪水里,有对他人不幸的怜悯,有对自己恩宠的后怕,更有对那份孤独的深深恐惧。 朱由检轻轻拍抚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 “好了,不知者不罪。” 怀中娇躯的温软,终于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朱由检坏笑着挑起她的下巴。 “刚才那首曲子不错,可惜只弹了一半,朕没听够。” 田贵妃破涕为笑,粉拳娇嗔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朱由检大笑一声,手臂一揽,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内殿。 “来,让朕好好检查检查,看看爱妃最近是不是又清减了!” 说着边吩咐道:“大伴,一会这里用膳。” 红绡帐暖,春意无边。 烛影摇红颤玉枝,巫山云雨自驱驰。 香潮暗涌芙蓉帐,一朵牡丹压龙池。 (太久没写诗了,先熟练一下,后面要用到。最后请课代表总结,这是什么形态。) 第513章 势聚理随嘲虏逆,恩施威重辱枭雄 五月的辽东,柳絮飘尽。 提督府后院的西厢房,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檐角的声响。 窗棂半开,一本翻旧的《春秋》被一只纤白的手搁在案头。 布木布泰并未去碰洪承畴送来的《烈女传》。 她反而向洪承畴借阅平日的随手读物,特别是那些留有批注的。 知彼心,方能磨其坚。 此刻,她借还书之名,再次来到大堂,自顾自地开始烹茶。 洪承畴正对着一副巨大的辽东堪舆图出神,听到水声,他转过身。 视线先是扫过那杯青烟袅袅的茶,随即落在那一袭汉服的女子身上。 “格格倒是清闲。” 洪承畴走到案前坐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本督的书,这么快就看完了?” 布木布泰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汉家礼仪。 “大人的批注,妾身受益匪浅。”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洪承畴。 “大人曾注:势之所聚,理随力转。妾身愚钝,不知那日大人泼茶,是因势,还是因理?” 洪承畴眉梢动了一下。 这女人,竟敢用他自己的话来反诘他。 比起那些只知哭啼求饶的庸脂俗粉,这朵草原上的带刺玫瑰,确实越来越有趣。 “既然格格读懂了‘理随力转’,便该知道。” 洪承畴端起了茶盏。 这一次,他没有泼。 他将茶盏凑到唇边,吹开浮沫,浅啜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却在舌根深处。 “观古今成败,谋交兵城皆依托于势。势成则谋可施,力强则交可动。” 他放下茶盏。 “如今势在我大明。格格认为呢?” 布木布泰袖中的手蓦地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意。 她再次为他添上一杯茶,依旧是那个奉茶的姿态。 花开得正艳,再不接,倒显得他洪某不解风情了。 就在这言语机锋如暗流涌动之时。 一阵急促如惊雷的马蹄声,陡然撕裂了义州城午后的宁静! “报——!!!” 那一声长啸,尖锐高亢,隔着几重院落,依旧贯入耳膜。 洪承畴猛地站起身。 布木布泰被突然的动作惊得下意识退了半步。 “京师来人了。” 洪承畴没再看她一眼,已然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更衣!迎旨!” 前院正堂,香案高陈,红毡铺地。 十数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翻身下马,为首的锦衣卫百户满面征尘,眼神锐利。 洪承畴率满堂武将,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提督洪承畴,忠勇体国……着全权负责受降议和事宜,便宜行事……” 圣旨全是场面话,就是让洪承畴负责此事。 关键是随着圣旨一同送来的两样东西。 其一,是给皇太极的国书,用黄绫匣子装着。 其二,是一封只给洪承畴的密信。 送走传旨的天使,屏退所有随从。 书房内,只剩下洪承畴一人。 他拆开了那封密信。 信纸展开。 洪承畴在看清信上内容后,他的瞳孔先是急剧收缩。 紧接着,他脸颊的肌肉开始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动。 最后缓缓地、缓缓地坐回椅中,身体因为一种极致的亢奋而微微发抖,喉咙里逸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压抑不住大笑的抽气声。 门外的亲兵只觉得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片刻后,西厢房。 贴墙而立的布木布泰,听到略显急促的步伐正在走来,心头莫名一紧。 发生了什么?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洪承畴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大步走进了西厢房。 他的脸因为气血上涌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亮得骇人。 “格格不是想看本督的‘理’吗?” 洪承畴走到布木布泰面前,将那封密信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案上。 “看看。” 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看看我大明皇帝陛下,给你们大汗开出的‘恩典’!” 布木布泰被他这副模样慑住,迟疑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 展开才看了两眼。 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去金钱鼠尾,留全发,行三跪九叩大礼。 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王入京为质。 岁贡东珠千颗、良马两万匹…… 立碑谢罪! 这不是招降书。 这是对整个爱新觉罗氏,乃至全体女真人的羞辱! “绝无可能!” 布木布泰猛地抬头,声音变了调。 “大汗绝不会答应!这会让两国立刻开战!” 她失态了,指着洪承畴,声音颤抖。 “洪承畴!你们大明皇帝疯了吗?!” “疯?” 洪承畴从她颤抖的手中,珍而重之地抽回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 “不,陛下没疯。”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他没给布木布泰看。 上面有皇帝亲笔的八个字。 【全力周旋,以图良机】 洪承畴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遥远的京师方向。 陛下要打。 但不是现在。 这份荒谬绝伦的国书,只是明面上的态度。 洪承畴并没有过多解释:“格格好好休息,本督还要派人将国书送去沈阳。” 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那朵杜鹃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回到书房,洪承畴细细品味着“全力周旋,以图良机”的小纸条。 既然陛下要“周旋”,那这场戏,就必须唱出态度。 国书大张旗鼓的送去沈阳。 派谁去? 派汉将去,稳妥是有了,但是火候不够旺。 派阿敏?那条老狗剃了发,但心绝对不是大明,说不定当场反水。 得找一个听话的。 还得是皇太极看着就恶心,想杀又不能杀的人。 “来人!” “传多隆!” 传令兵的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直冲义州右卫的营帐。 “伊将军!督师有令,即刻前往提督府议事!” 多隆正在擦拭他的雁翎刀。 刀是徐国公赏的,锋利无比。 京师来了天使,配合最近阿敏的檄文和皇太极的请降书。 思绪流转之际,突然的动静让他心神一恍,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第514章 借得天威成逆胆,凭将狂态碎虚名 殷红的血珠冒出,血光之灾? 多隆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 作为一个嗅觉敏锐的投机者,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提督府正堂。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众将云集,甚至连平日里随侍左右的文书都不见踪影。 空旷的大堂内,只有几名洪承畴的心腹亲卫在列。 洪承畴独自坐在堂上,手里握着一个黄绫匣子。 多隆跨过门槛,战靴叩击青砖。 即便他如今已是大明的义州右卫指挥使,可面对这位新来的提督大人,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大明的文人最是捉摸不透。 “末将多隆,参见督师。” 多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甲叶碰撞,发出一阵哗啦脆响。 洪承畴将那黄绫匣子轻轻放在桌上。 “伊将军。” “京城送来了给皇太极的国书,本督思来想去,满堂诸将,唯有一人最适合去送。” 送国书?去沈阳?多隆内心琢磨,这是要他去啊! 那个他曾经的主子所在的老巢! 这分明是送他去黄泉路! 多隆的喉结剧烈滚动,嘴里发干:“末将……愿为督师分忧。” 洪承畴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你去。” 两个字,击碎了多隆最后一丝侥幸。 他下意识想拍着胸脯领命,可那只手抬到一半便僵住了。 军令如山。 “怕了?” 洪承畴看着他。 多隆浑身一激灵,望向洪承畴,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强撑着喊道:“末将不怕死!” 因为过于用力,反而显得色厉内荏。 “末将只怕死得毫无价值!若因末将身份敏感,激怒了伪汗,误了朝廷的大事……” “激怒?” 洪承畴打断了他。 “你以为,本督让你去,是为了求和?” 他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国书的副本,递到多隆面前。 “打开看看。” 多隆颤抖着手,张开信纸。 一,去汗号,去国号,奉大明正朔。 二,皇太极削发披缁,素服出城,行三跪九叩大礼。 三,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王入京为质。 …… 【立“谢罪碑”于沈阳城头,永世为戒!】 “这……这……” 多隆只觉天旋地转。 这种东西要是当着皇太极的面念出来,别说活着回来,能不能留个全尸都是奢望! “督师!这……!” 多隆单膝跪地,将信纸高举过头顶“此书若在沈阳宣读,两军必将即刻开战!末将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朝廷的大计……” “站起来!” 一声暴喝。 多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多隆,你给本督听清楚了。” 洪承畴逼视着他的眼睛。 “他皇太极,不敢杀你。” “为……为何?”多隆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因为现在不想打的,是他,不是我大明!” 洪承畴的声音陡然压低,直刺人心。 “他送女人来,送国书来,甚至不惜装疯卖傻漫天要价,只因为他怕了!阿敏反水,蒙古离心,他内部已是千疮百孔!他现在就是一头外强中干的病虎,最怕的就是被猎人看出他的虚弱!” “他在试探!在赌!赌我大明看不穿他!” 洪承畴的手,指向北方的沈阳,眼神直刺前方。 “所以,你越是狂,越是嚣张,越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就越是不敢动你!” “多隆,你不是使臣。” “你是一面旗帜!” “一面由大明,亲手竖在沈阳城头的旗!一面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女真人、蒙古人,投降大明才是唯一出路的旗!” “他皇太极若敢动你一根汗毛!本督向你保证,他若敢在沈阳动手,陛下的大军会立刻踏平辽东,将他爱新觉罗氏挫骨扬灰!” 这番话洪承畴吼的很大声。 大明就是要掀桌子,而他,就是那个负责把桌子踹翻的人! 既然如此,谁敢动他? 皇太极敢为了杀他一个“叛徒”,赌上整个大金的国运吗? 他不敢!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他胸中生出。 那是狐假虎威的极致快感!是小人得志的无边癫狂!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主宰他生死的汗王,此刻在他心里,竟真的缩小成了一个可以被他指着鼻子羞辱的“伪汗”! 多隆原本因为恐惧而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寸寸挺直! “督师的意思,末将……懂了。” 多隆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咧开嘴,肌肉扭曲,笑得比哭还难看,活似要择人而噬。 “末将是去……扇他皇太极的耳光!” 洪承畴看着眼前理解他深意的降将,露出满意的微笑。 是个人物。 这种人,只要给他一根杆子,他就真敢把天捅个窟窿。 “去吧。” 洪承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淡然。 “记住,在沈阳,你的声音要大,腰杆要硬。你就是大明的张骞。办好了这件事,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末将……领命!” 多隆双手接过那黄绫匣子。重重一锤胸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转身,大步流星,虎虎生风! 提督府后院,西厢房。 窗棂被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布木布泰静静地站在窗后,看着多隆那几乎要横着走的嚣张背影,一言不发。 她手中的丝帕,早已被指甲绞得变了形,根根青筋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暴起。 虽然听不清大堂里说了什么。 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多隆进去时的恐惧,和出来时的狂妄。 那是一种……她只在自己那位公公努尔哈赤最得志时,才见过的,目空一切的狂妄! 洪承畴,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两个时辰后,义州北门,旌旗猎猎。 一百名多隆的亲卫,一人三马,并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 多隆跨在一匹纯黑色的辽东大马上,那身正三品的指挥使官服穿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握着一节象征大明使节的符节。 “呸。” 多隆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沙砾的唾沫,眼神里透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多隆!” 城门口,阿敏骑着马赶来送行。 “你此去沈阳,要是见了那伪汗,腿肚子转筋尿了裤子,可别丢了老子的脸!”阿敏阴阳怪气地喊道。 多隆斜睨了阿敏一眼。 “阿敏,你就在这义州城里,等着老子加官进爵骑你头上吧!” 多隆猛地一勒缰绳,马蹄高扬。 “弟兄们!出发!” 百骑绝尘而去,卷起的烟尘扑了阿敏一脸。 阿敏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看着多隆消失的方向,狠狠骂了一句:“狗日的,也不知道谁才是真疯子。” 第515章 纵谈史籍羞群彦,指点江山拟女侯 是夜。 提督府一处僻静的亭子,桌上只摆着四样简单的小菜,还有一壶义州当地最烈的烧刀子。 “大人,请。” 布木布泰一身素净的汉家襦裙,发髻低挽,未戴任何首饰,反而衬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韵味。 她素手执壶,那并不精致的粗瓷酒杯在她手中,竟也有了玉碗盛满琥珀光的错觉。 酒液如一条晶莹的细线,精准地落入杯中,未溅出一滴。 洪承畴的目光落在那双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上。 “格格好定力。” 洪承畴端起酒杯,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那浓烈的酒气。 “大明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声音平淡,“如今,就不怕自己成为一枚弃子吗?” 布木布泰放下酒壶,在他对面安然坐下。 “大人说笑了。”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夜色里漾着柔光。 “妾身是质子,多隆将军是使臣。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妾身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再者……”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幽香便随着夜风,钻进了洪承畴的鼻孔。 “大人在这漫漫长夜邀妾身前来,总不会……就是为了单纯吓唬妾身的吧?” 话音落下,她眼波一转,装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大人,您可要救救妾身。 “格格这变脸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洪承畴仰头,将那杯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烈火烧喉,他举着空杯子递过来。 布木布泰会意,端起自己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更添了几分魅惑。 洪承畴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咀嚼得嘎嘣作响。 “本督猜猜。” “皇太极派你为质,名为乞和,实则是想以本督为突破口?” 目光看向布木布泰。 “不知道格格的筹码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布木布泰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要摊牌了,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了。 她面上却笑意依旧,伸出手,想为洪承畴再斟一杯酒。 “妾身通读史书,知道大人这等盖世英雄,最重实利。” 她的手指,在递还酒杯时,似无意般轻轻划过洪承畴的手背。 指尖微凉,触感酥麻。 “只要妾身能向大人证明自己的用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软糯,充满了暗示。 “那大人,想来自会怜香惜玉,不是吗?” 用美人来对付身处边关苦寒之地的重臣。 洪承畴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羊肉。 “这羊肉不错,不膻。” 他慢条斯理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才抬起头。 “格格,若只以这副身子为筹码,怕是不够分量吧。” 洪承畴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 “你觉得,本督会为了一个女人,弃家国大业于不顾?” 布木布泰没有答话,等着洪承畴的下文。 洪承畴放下了筷子。 “格格,你读过那么多书,一身才华。” “那你告诉本督,你这满腹不输男儿的经纶,这远超常人的胆识,这一身足以搅动风云的智谋……最后,都用来做什么了?” 洪承畴晃了晃头。 “给皇太极生儿子?” “用来帮他在后宫平衡那些妻妾?” “还是用来在这里,对着一个他国的将领,卖弄风情?” 布木布泰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狠劲说道: “妾身是女子!” “女子除了依附强者,还能如何?大人是汉家名臣,难道不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道理吗?” “好一个从夫。” 洪承畴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格格肯定知道我大明的忠贞侯,秦良玉。” 洪承畴慢条斯理地说道。 “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我大明皇帝陛下,曾亲赐御诗,赞其‘鸳鸯袖里握兵符’。” “就在前些日子,她刚亲率白杆兵,为朝廷平定了西南多地的土司叛乱。” 布木布泰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秦良玉,但那是土司,是特例。 “大人提她作甚?” “本督是在想……” 洪承畴身体陡然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充满诱惑。 皇太极想用美人计? 那他洪承畴,就让皇太极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人计”! “若是有一天,大明收复辽东,格格身居首功……” “这辽东的指挥使,你,做得做不得?” 布木布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颗一直盘算着如何生存、如何周旋、如何博弈的大脑,一片空白。 指挥使? 掌握军政大权!可不是那种在后宫里管管宫女太监的尚宫、尚仪! “这…这不可能。” 布木布泰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颤。 “这不合礼法!这是……这是牝鸡司晨!你们大明的朝堂,绝不会同意的!” 洪承畴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冷笑。 “现在的皇帝陛下,可不怎么在乎你们口中的‘礼法’。” 想到那位天子一桩桩一件件离经叛道的举措,想到那让全天下文官都看不懂的“新政”,洪承畴的底气,竟然出奇的足。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布木布泰的身后。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正因为巨大的心理冲击而微微颤抖。 “格格这般才情,留在女真部,撑死了也就是个大福晋。” “运气再好点,将来你的儿子继承了汗位,你最多也就是像你的祖先唆鲁禾帖尼那样,当个摄政的太后。” “还得防着,自己的亲儿子长大了会夺你的权。” 洪承畴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那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 “你甘心吗?” 几个字勾得她思绪翻涌。 她自负才智不输多尔衮,谋略堪比皇太极。可就因为是个女儿身,她只能做联姻的工具,做安抚部众的摆设,做这任人宰割的质子! 每当深夜梦回,看着那些愚蠢的男人在朝堂上夸夸其谈,她心底那团名为“不甘”的火焰,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第516章 欲变红颜为国士,偏将丹诏辱胡酋 布木布泰猛地闭上眼,双手扣住桌子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大人…不妨明说。”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洪承畴直起身,冷笑出声。 “本督在想,若是格格愿意帮大明做点事……” “比如,让你的娘家,科尔沁草原上的那些人,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又比如,让那些对皇太极阳奉阴违的贝勒们,知道大明并非要赶尽杀绝,只是想换一个更听话的指挥使。” 洪承畴走回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若是格格做得好。” “将来平定辽东,设省置县之时。” “这辽东的指挥使,甚至是都督佥事。” 洪承畴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了布木布泰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陛下那种爱才惜才,格格未尝不能一坐。” “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用‘布木布泰’这个名字,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彪炳千秋的治世之功。” “而不是作为谁的福晋,谁的母亲,湮没于尘埃。” 布木布泰被迫仰着头,看着洪承畴。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亮了起来,藏着压抑多年的野心。 那是被压抑了二十年,名为“野心”的烈焰。 她知道,洪承畴在画饼。 一个大到没边的巨饼。 这甚至可能就是一个诱她卖命,最后再将她连骨带皮一起吞下的恶毒陷阱。 但是…… 这个诱惑,这个陷阱,实在是太精准,太香甜了! 它唤醒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不是服侍男人,而是骑在男人身上的女帝! 布木布泰挣开了洪承畴的手,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脸色愈发的红艳,眼神却愈发的清明。 “洪大人。” 她擦去嘴角的酒渍,站起身,对着洪承畴微微一福。 “妾身不胜酒力,想先告退休息,可否?”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这便是洪承畴找的良机。 沈阳,崇政殿前。 正午的日头毒辣如火,炙烤着广场上的青砖,泛起惨白的光晕。 两列披着白甲的巴牙喇精锐,分列御道。 多隆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满铅水,不敢下马走路。 他一直骑马冲到宫门口才不得不下来。 “多隆,挺住……挺住!” 洪承畴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响起“你是一面旗帜,他们不敢杀你!” 他走进宫门的动作,因为僵硬显得慢吞吞。 可在那些杀气腾腾的女真侍卫眼中,这副姿态,是傲慢,叛徒的傲慢。 只有多隆自己清楚,他怕走快了腿软。 他强撑着,整理了一下头顶的乌纱帽。 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昂起脑袋,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宣——大明使节!”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拉出长长的回响。 多隆抬步跨过门槛。 崇政殿内。 皇太极高居于正中的鹿角宝座之上,身形魁梧。 下方,大金国的诸贝勒、八旗旗主,分列两旁。 多尔衮的脸色阴沉。 多铎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戾气。 代善那双老眼微微眯起。 阿济格则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多隆硬邦邦地拱了拱手,挤出一句话。 “大明义州右卫指挥使,奉大明皇帝之命,特来宣诏。” 声音有些发飘。 听到宣诏,无人行礼,也无人说话。 所有人就这么扫视着他。 多隆挺直腰杆,展开诏书,将恐惧尽数化作声音吼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建州女真,本属羁縻,沐天朝恩泽……今既乞降,当守臣节……” 这一段,还只是场面话,殿内的气氛尚能维持。 多隆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利! “……去伪汗之号,绝大金之国祚,奉大明正朔……” 皇太极放在鹿角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举族尽剃鼠尾之辫,蓄全发,束汉髻,易汉服……” “咯吱。” 不知是谁的拳头,捏得指节爆响。 多隆感觉自己的头皮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停,索性将剩下的话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遣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逆,即刻入京为质,以修教化……” “……并于沈阳城头,立‘谢罪碑’一座,勒石记过,向辽东百万亡魂叩首,永世为戒!” “放肆!!!”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来自左侧最前列的贝勒多铎! 他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目尽赤。 “狗奴才!你找死!” “锵——!” 妖刀出鞘的锐鸣。(查了资料,这个时期贝勒可以佩刀上殿) 多铎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猪,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腰刀,三步并作两步,直扑多隆! “大汗!让臣弟宰了这信口雌黄的背主之贼!” 阿济格紧随其后,满脸狰狞:“这种疯话也敢在崇政殿上念!我今日便扒了你的皮!” 两把刀。 带着凌厉的杀气,直逼多隆的面门。 周围的巴牙喇侍卫已经有人上前一步,手里拿出了准备拖拽尸体的麻袋。 多隆眼神一凝。 他甚至能看清刀锋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多隆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被吓到僵直。 他不躲,不闪。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呼——” 冰冷的刀锋,在距离他脖颈动脉仅仅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多铎的手臂青筋暴起,刀尖剧烈地颤抖,只要再往前送一分,就能让这狗贼血溅五步。 但他不能动。 因为高台之上的皇太极,没有任何表示。 多铎盯着多隆,本以为会看到这个叛徒跪地求饶、屎尿齐流的丑态。 可他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空洞、呆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在极度愤怒的多铎看来,这哪里是恐惧? 这分明是无声的嘲讽!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蔑视! 这双眼睛在说:我就站在这里,你,敢杀我吗? 第517章 崇政殿前虚与委,西厢灯下密相谋 多隆那张因为僵硬而毫无表情的脸,此刻在众人眼中,竟然透出一股高深莫测的胆气。 这狗奴才,何时有了这等风骨? 难道大明已经准备好踏平沈阳?这多隆是故意派来送死,好让他们师出有名? 疑心,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就在这僵持中。 “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高台之上缓缓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皇太极一边笑,一边随意地摆了摆手。 那是让多铎退下的手势。 多铎狠狠瞪了多隆一眼,才极不甘心地将刀收回鞘中,愤愤退回班列。 “有意思。” 皇太极止住笑声。 “大明皇帝的胃口,还真是不小。” 他开口道。 “回去告诉大明皇帝。” “本汗,知道了。” “过些日子,本汗会派人,送新的国书过去。” 多隆听到这个回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垮了恐惧,他将圣旨交给身旁的官员。 “旨意带到,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一刻,他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双腿不要打颤。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靴底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咚”声。 他在无数道能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崇政殿。 直到跨出宫门,直到翻身上马,直到带着百骑冲出了沈阳南门,狂奔出足足五里地。 “噗通!” 多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重重摔在草地上。 “大人!” 亲卫大惊失色,连忙下马搀扶。 多隆抓着亲卫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上却爆发出癫狂的喜悦。 “以后!老子可以踩在阿敏那个老狗的头上了!” 崇政殿内。 多隆走后,那股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大汗!” 多铎终于忍不住,嘶吼道:“为何不让臣弟宰了那个狗贼!这种羞辱,我大金何时受过!” 多尔衮更是别有用心地试探:“圣旨上写的都是什么疯话!剃发?那是祖宗的规矩!还要把我们兄弟送去当质子?我看那崇祯小儿是得了失心疯!” 群情激奋,人人喊打喊杀。 皇太极缓缓伸出手,拿起案上那份大明留下的国书副本。 “呲啦——” 他随手将其扔进了火盆。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明黄色的绢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转瞬化为飞灰。 “你们觉得,南朝的皇帝疯了?” 皇太极冷哼一声。 “疯的人,写不出这种东西。”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台阶边缘,俯瞰着殿下众人。 “他们在虚张声势!想激怒我们,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多尔衮闻言,眉头微皱:“大汗的意思是,他们在赌我们不敢打?” “不错。” “阿敏那个蠢货虽然反了,蒙古各部心怀鬼胎,再加上大明内部天灾不断……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他们想谈?好啊。” “那就陪他们好好谈。” 皇太极转过身,目光落在文馆学士范文程身上。 “范先生。” “臣在。”范文程连忙出列。 “拟一份回书。”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柔和。 “口气要软,身段要低。就说本汗仰慕中华文化,愿与大明永修兄弟之好。至于剃发、称臣、质子这些……” 皇太极冷笑一声。 “就说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我们要地,要钱,要互市……总之,跟他们扯皮!” “拖!” “积蓄力量。” “传本汗的令,各旗收缩防线,整顿兵马,操练不休。” “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沉不住气,中了明人的激将法,坏了本汗的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别怪本汗手中的刀,不认兄弟!” 多尔衮和阿济格对视一眼,低下头应道: “嗻!” 义州提督府,西厢房内,红烛高照。 不同于昨日的清冷,今晚的圆桌上,摆的是精心烹制的四样细点,一壶梨花白。 布木布泰为洪承畴斟酒。 酒液入杯,清冽有声。 “大人,请。” 洪承畴坐下,将酒杯置于鼻下,轻轻转动。 “格格今夜这酒,恐怕不好喝。”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视线像是两把钩子,牢牢锁在对面的绝色佳人身上。 “昨日大人给妾身画了一张大饼。” 布木布泰放下酒壶,声音清冷。 “辽东指挥使,女将军,青史留名。” 她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妾身昨夜辗转反侧,想了一宿。” “这饼虽香,但妾身怕一口吞下去,会噎死。” 洪承畴眉梢一挑,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哦?” “格格是信不过本督,还是信不过大明?” “是不信这世道。” 布木布泰身子微微前倾,胸前的饱满被桌子挤压。 “大明虽大,容得下一个投降的女真格格,却未必容得下一个掌兵的女将军。” “大人你是封疆大吏,可这等裂土封侯的大事,你做得了主吗?” 洪承畴放下了筷子。 坦然点头。 “做不了主。” 他没有狡辩。 “本督若说能做主,那是骗你,是把格格当三岁小儿耍。格格也不会信。” 洪承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击着。 “但这道奏疏,本督可以上。” “只要价码合适,陛下那里,未必不能谈。” “陛下用人,不拘一格,本督有信心,只要能少死人,陛下就会答应。” 洪承畴抬眼看向布木布泰。 “问题是……” “格格手里,有什么值得陛下破例的筹码?” 利益交换,想空手套白狼,在大明官场行不通。 布木布泰笑了。 胸前衣襟随之起伏。 她就在等这句话。 她收起笑容,伸出三根葱白如玉的手指。 “第一,我的亲哥哥,吴克善。” 洪承畴心头一震。 科尔沁部! 满蒙联姻,而科尔沁部,便是大金最重要的臂膀。 “我可以修书一封给哥哥。” “科尔沁早已对皇太极连年征战、强征马匹不满。” “若是大明能许诺互市,给足盐铁茶马的利润…许诺给我大哥一个类似顺义王的爵位…科尔沁的两万铁骑,或可倒戈。”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大明给的筹码要足够多,才能换得科尔沁的倒戈。 第518章 绝代佳人施激将,孤灯督帅奏明君 一句话,就要卸掉皇太极的一条胳膊! “第二。” 布木布泰收回一根手指。 “沈阳、辽阳两城的布防图,以及沈阳的内应。” 枕边人的背叛。 往往是最致命的。 洪承畴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但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审视、怀疑,甚至带着警惕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太顺了。 这也太配合了。 今天就要把夫家卖个底朝天? “格格。” 洪承畴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阴沉。 “这投名状,是不是太重了些?” “重到……让本督觉得,这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若是本督信了你,大军压境之时,科尔沁铁骑突然从侧翼杀出,或是那布防图是假的……岂不是步步错?” 西厢房内一时间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呵……” 一声极轻,却又带着轻蔑的嗤笑,从布木布泰的红唇中溢出。 她看着洪承畴,眼神里竟带上了一丝戏谑。 “洪大人。” “你昨日那一手反间计,那一手以利诱之,那番‘女将军’的豪言壮语,用得可是炉火纯青。” 她站起身,绕过圆桌,竟直接走到了洪承畴的身侧。 那股独特的幽香,再次萦绕在洪承畴鼻尖。 “妾身还在想,能想出这等”美男计“来策反妾身的,定是位胆识过人的英雄。” 她低下头,红唇凑近洪承畴的耳畔,气息温热。 “怎么?” “如今妾身把自己连皮带骨都送上来了,这肉都到了嘴边……” “洪大人,反而不敢吃了?” 激将法。 用一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 洪承畴只觉得耳根发烫,一股热流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好一个女人! 好一张利嘴! 他洪承畴这辈子,何曾在一个女人面前露过怯? “哈哈哈哈!” 洪承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窗棂都在嗡鸣。 “好!” “好!” “好!”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俏脸,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欣赏与战意。 “既是格格敢给,本督就敢接!” “这陷阱也好,蜜糖也罢,本督这副牙口,还崩不坏!” 洪承畴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格格这投名状,本督收了!” 布木布泰眼中的挑衅散去,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些汉人的顶尖官僚,虽然多疑,但骨子里都有一种名为“自负”的通病。 “既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布木布泰退后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娴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魅惑的妖精从未出现过。 “既然要当这大明的官。” 她看着洪承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还请大人,给妾身起个汉名。” 洪承畴沉吟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辽水。 “格格此番倒戈,于大明而言,如旱地惊雷;于辽东局势,如巨石投湖。” 他收回目光,落在布木布泰那张温婉中藏着野性的脸上。 “澜,大波也。”(大波浪,不是那个波) “玉,石之美者,温润而坚韧。” “就叫……玉澜,如何?” “玉澜……” 布木布泰低声品味这个名字。 “玉澜惊起辽海波……” 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行了一个大明下级官员参见上官的拱手礼。 “玉澜,谢过督师赐名!” 礼毕。 气氛并没有变得公事公办,反而因为这层“秘密盟友”的关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 “既然名字有了,那便说说正事。” 洪承畴没有被冲昏头脑,即使是绝色美人,也得通过他的考校才行。 “回督师。” 玉澜此时已完全进入了角色。 她走到墙上挂着的堪舆图前,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将其作为指点江山的教鞭。 “豪格性情暴躁,有勇无谋,仗着是长子,素来看不起多尔衮兄弟。多尔衮手里握着两白旗的精锐,且与代善交好……” “至于沈阳布防,外紧内松,西门守将是汉军旗的石廷柱,此人贪财好色……” “科尔沁那边,只要大明给出诚意,妾身有信心说服哥哥。”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切中要害。 半个时辰后。 公事谈完。 壶中的梨花白也已见底。 玉澜放下了手中的发簪,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督师。” 她转过身,声音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女诸葛。 “妾身今日所言,皆是肺腑。” “这性命,今后……可就全托付在督师一人身上了。” 她端起最后一杯酒,走到洪承畴面前。 眼神迷离,似醉非醉。 “督师大恩,玉澜……无以为报。” 她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是懂分寸的。 这种若即若离,这种“我很有用,我也很崇拜你”的态度,才是拴住一个枭雄最好的绳索。 洪承畴接过酒杯,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她温热的指尖。 这一次,他没有躲。 “只要你忠于大明。” 洪承畴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深沉。 “本督,定向陛下力荐。” 酒香四溢。 西厢房的窗影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了一起。 那不是男女情爱。 那是权力与欲望的交媾,是阴谋与背叛的共舞。 离开西厢房,洪承畴没有歇息。他洗了一把冷水脸,将那股残留的香气彻底压进心底。 他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熟宣。 刚才在那女子面前,他是个挥斥方遒、许以裂土封侯的枭雄。 可现在,在这孤灯下,他只是皇帝陛下手中的一柄剑。 “吴克善……”洪承畴低声呢喃,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圈。 科尔沁部的战马和铁骑,是皇太极维持统治的底气之一。如果玉澜这封信真的能让吴克善摇摆,那大明将轻松很多。 至于沈阳布防,他只信三分。 漂亮的女人说假话时,连睫毛都不会颤一下。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往往是真假参半。 洪承畴提起笔,手腕沉稳如山。 第一页,详细记述了皇太极送布木布泰为质的真实意图:以和谈为幌子,行缓兵之计,同时试图腐蚀辽东统帅。 第二页,是他给玉澜画的那个“饼”——辽东指挥使。 写到此处,洪承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那会陛下看到这个时候,估计会喷出一口茶水。 但这位皇爷,还真敢答应。 第三页,也是最关键的一页,详细列举了玉澜给出的投名状。 “皇太极啊皇太极。” 洪承畴那只抓过玉澜柔荑的手仿佛还有余温“这次你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第519章 辽东妙策传玉影,暖阁奇谈论卓吾 紫禁城,东暖阁。(有没有聪明的小伙伴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东暖阁。) 朱由检正端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刚抿了一口极品的雨前龙井。 他的目光,翻看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奏疏。 “噗——!” 一口茶水毫无仪态地喷了出来,一下溅湿了面前的奏折。 “皇爷!” 王承恩吓得赶紧上前来递过丝帕。 “可是茶水烫了?奴婢罪该万死!” “无妨,不烫。” 朱由检摆了摆手,接过帕子随意抹了抹嘴角。 他面露荒谬与兴奋交织的古怪神情。 “洪承畴这封奏疏,当真…是个人才。” 他的指尖,在那被茶水浸润的奏疏上轻轻一点,正点在“玉澜”二字上。 【臣许以其辽东女指挥使之职,其名玉澜,愿为内应。】 朱由检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中那些野史改编的电视剧。 剧里,是那大玉儿一壶人参汤,一身软玉温香,将大明的擎天柱洪承畴,劝降成了贰臣。 这一世,因为朝局和经历的不同。 洪承畴倒施“美人计”,反手给对方画了一张足以噎死人的大饼。 “女指挥使…女官…女性劳动力…” 朱由检嘴里咀嚼着这几个词,看着奏疏的眼睛渐渐失去聚焦。 这份奏疏若是公开,洪承畴能被天下文官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但朱由检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这份关于边疆策反的奏疏,看到了一个更庞大、更恢弘的未来版图。 大明要中兴,要强军,要开海,要基建,哪一样不需要天文数字般的银子和人手? 如今大明百业待兴,正在朝着工业化的方向迈出第一步,劳动力已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青壮男子,要么在边关枕戈待旦,要么在田亩间刨食,要么就被征发去修路、挖矿、兴修水利。 而就在前几日,由他亲自引导、由皇嫂张嫣提出改进建议。 再由宋应星在格物院中呕心沥血造出的新式脚踏珍妮纺织机原型,已经成功问世。 那效率,是旧式织机的五倍不止! 这意味着,大明的纺织业,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还靠“男耕女织”那种效率低下的家庭小作坊? 要建厂!要用成千上万的织机,将大明的布匹,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换回更多的财富资源! 可这最好的织工,如今都在哪? 都在那一方小小的深闺后院之中! “大伴。” 朱由检将奏疏慢慢合上,眼神重新落回案前。 “宣礼部尚书周延儒。” 半个时辰后。 周延儒步履轻快地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只觉得脚下生风,春风得意。 自从他精准揣摩圣意,力排众议,将成祖朱棣的庙号改回“太宗”之后,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便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虽还未入阁,但在外廷看来,他周尚书的一只脚,已然稳稳地跨进了那个象征大明权力之巅的门槛。 “臣,礼部尚书周延儒,叩见陛下,恭请圣躬安。” “朕安,赐座。” 朱由检抬了抬手。 “谢陛下。” 周延儒躬身谢恩,只坐半个屁股,上身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聆听圣训的恭谨姿态。 “周卿。” 朱由检并未直入主题,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动着。 “朕近日读史,想起万历年间的一桩旧事,想起了一个人。” 周延儒心中一凛。 来了,陛下的考校。 “不知陛下所思何人?” “李贽,李卓吾。” 周延儒只觉屁股底下被扎了一针,整个人一下绷紧。 这个时代程朱理学虽然不是唯一,还有阳明心学并行。 依旧尊孔孟为师。那李贽,就是那个离经叛道的头号“异端”! 即便他周延儒私下里也曾偷读《焚书》,甚至暗暗佩服此人的胆识,但在御前,在他这个大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他必须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划清界限! “陛下!” 周延儒猛地站起身,一脸的痛心疾首,只当听到了什么秽乱之语。 “此人非圣无法,猖狂悖谬!其书皆是蛊惑人心的妖言,早在万历三十年便已明令禁毁!陛下乃尧舜之君,圣德如天,万不可被此等狂徒之言,污了圣听啊!” 他说的正气凛然,声色俱厉。 朱由检看着他的表演,不言不语,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周延儒慷慨陈词了一番,见皇帝毫无反应,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朱由检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朕觉得,爱卿所言,极有道理。” “啊?” 周延儒一愣。 “他说,‘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朱由检站起身,背负双手,缓缓走到周延儒面前。 “他还说,‘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 周延儒看见皇帝站起来,自己赶紧站起来微微躬身。 “朕在想,如今大明要开海通商,要工商兴国,要鼓励百姓经商致富。若是人人都去存天理、灭人欲,那谁去逐利?谁去赚钱?谁来为朕的国库,缴纳商税?” 周延儒异常警惕,每当皇帝搬出家国大义,准没好事。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挖程朱理学的根? “陛下……这……这……” 周延儒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接话,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不接,就是违逆圣意,前途尽毁。 “爱卿,朕不是要你回去,把孔夫子的牌位砸了。” 朱由检看出了他的恐惧,声音陡然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朕只是觉得,有些道理,堵不如疏。” “譬如,李贽在书中曾言:‘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 这,才是朱由检今日真正的目的。 “朕听说,民间有无数女子,其才识、其聪慧,未必输于男子,却只能困于闺阁,绣花描红,虚度一生。更有那贫苦人家的女子,受那严苛礼教所困,宁可活活饿死,也不敢抛头露面,出门做工。” 第520章 纂修明理开新禁,入阁周郎定远谋 朱由检的目光盯在周延儒的脸上。 “朕的格物院,已造出新式织机,急需大量织工。男人要种地,要打仗,要修河堤。这织布的活,朕,想让天下的女人来做。” “不是在家里做!” “而是要建起一座座大厂,让成千上万的织机同时工作!” “若按如今的规矩,女子不得抛头露面,伤风败俗。那朕这织造厂开起来,织工,从何处招?” 周延儒是何等聪明之人。 他当即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陛下,缺人了! 缺的是那占了天下半数的,被礼教牢牢困在后宅的女人! 而李贽的学说,就是陛下准备用来砸开这道枷锁的,第一柄重锤! “陛下……”周延儒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若只是为了农桑国计,倒……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这李贽之书,终究是……禁书……” “所以,朕才找你。” 朱由检坐回龙椅,手指在龙头上轻轻敲击。 “你是礼部尚书,是状元出身,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朕,要你为朕编一本书。” “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别的道理,暂且不提。但这‘穿衣吃饭即是天理’,以及这‘女子之见,未必短于男子’的论调,你要给朕摘出来!” “朕要让礼部刊印一本文集,不叫《焚书》,就叫《明理集》!” “朕,要你为此书作序!告诉天下人,此举,是为了大明中兴,为了百姓温饱,是为了圣人教诲中的‘经世致用’!” 周延儒正要开口,寻找万全的推脱之词。 这口黑锅太大,他不敢背。 朱由检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话锋一转。 “朕常思,能入阁办事者,必是敢为天下先,有大魄力、大担当之人,方能不负朕之重托。” “大伴。”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世需贤,任官惟才。尔礼部尚书周延儒,文翰优长,能体朕心,独抒谠论,深契机宜。” “朕嘉其忠勤,兹特加尔为太子少傅,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尔其弘敷猷训,翊赞机衡,恪尽职守,匡朕不逮。” “钦哉!” 太子少傅! 东阁大学士! 入阁! 周延儒日思夜想的东西达成了。 皇帝根本没给他选择的机会,而是直接把那块香得烫嘴的饼,塞进了他的嘴里! “陛下……圣明!叩谢陛下隆恩!” 周延儒再无半分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额头与金砖,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刻,他眼中所有的恐惧与挣扎,都化作了滔天的狂热与野心。 “臣以为,孔孟之道,其精髓在于一个‘时’字!时移世易,法亦随之!此乃圣人之道!” “李卓吾之言,虽有偏激之处,然其关注民生,重视实利,正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古训!于国于民,皆有可取之处!” “臣,愿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开太平,御纂《明理集》!” “臣,定当昭告天下读书人,女子亦是国之子民!以双手织布,劳动养家,上奉父母,下育子女,此乃大孝!此乃人伦!此乃天理!” 朱由检心中暗赞。 这反应,这口才。对付士大夫,非此大才不可。 实在是好用! “好!” 朱由检放声大笑,亲自离座,走到周延儒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有爱卿此言,朕,便放心了。” “此事,要快。” “你先去将《明理集》的初稿拟定,让朕即将开办的‘皇家织造局’,能名正言顺地招到女工。” “至于宫中女官制度也要恢复,一步步来,不急。”自太宗后,宦官专政,宫内女官制度已经名存实亡。 皇帝已经将他死死地绑在了这架即将起飞的战车上。 成了,他就是从龙之臣,股肱之臣,一代名相。 败了,他就是千古罪人,佞幸之臣,遗臭万年。 他怕吗? 他怕。 但他更怕的,是碌碌无为!只要能站到最高处,他什么都敢赌! 待周延儒退下,乾清宫内,重归寂静。 王承恩换了一盏新茶,轻轻放在御案上。 “皇爷,这《明理集》一出,怕是朝堂上下,又要吵翻天了。” 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眼底寒光闪烁。 “吵?” “吵,才好。” “这大明的思想,被那‘存天理,灭人欲’的裹脚布,捆得太久,太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来自辽东的奏疏上,想起了那个名叫“玉澜”的女人。 “把朕的旨意,拟一份密诏,八百里加急,发往辽东。” “告诉洪承畴。” 朱由检嘴角噙着无上威严。 “若是那科尔沁的格格,建州女真的福晋。真有他奏疏中所言的本事,真能为大明,在这辽东的天,捅出一个窟窿…” “朕,便许她一个辽安伯,世袭三代!” “待收复辽东,任辽东都指挥使司都督同知!” “朕连孔夫子都敢‘修缮’一二,难道还怕多她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将军吗?” “她的哥哥,科尔沁部,若立奇功,归化大明,与察哈尔部同等待遇。”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场从辽东战场,延伸至整个大明朝堂思想,乃至未来工业格局的滔天巨浪,就在这君臣的一席话、一杯茶间,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一步棋,洪承畴走得妙。 布木布泰这枚棋子,足以搅动辽东风云。 她既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又是皇太极的枕边人,这样身份的女子若能在大明为官。 买下的不仅是女真和蒙古人的马骨,更是关外无数女子的野心。 但这,终究只是关外一隅。 朱由检清楚,大明的根基在关内,在这亿万汉家百姓。 要为天下女子立起一面旗帜,忠贞候的赫赫战功和一个异族女子的归顺,分量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一面更柔和,却也更具分量,足以让天下人仰望的旗帜。 这面旗帜,必须从皇家的后宫竖起。 copyright 2026 第521章 莫道深闺无远志,偏教巾帼做先锋 “大伴。” 朱由检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常服。 “摆驾坤宁宫。” “接上皇后,去慈宁宫。” 王承恩躬身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御辇之上,朱由检闭目养神,脑中那个名为“皇明织造局”的庞大构想,正在飞速地完善。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为皇家赚钱的衙门。 他要让天下人看见,连先帝的遗孀,懿安皇后都能关心实业,参与织造,那天底下的寻常女子,又有何理由被礼教的枷锁困死在深闺? 坤宁宫外,周皇后早已得了消息,身着一袭浅色素雅的罗衫,静静候着。 御辇汇合,穿过长长的宫廷夹道,最终在慈宁宫门前停下。 此地比皇城任何一处都更显清寂,风吹过殿角飞檐的声响,都听得格外真切。 守门的小太监见御驾亲临,刚要屈膝高呼,就被朱由检一个手势制止。 殿内燃着上好的安息香,烟气如缕。 张嫣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卷佛经,身旁的案几上,却摊着几张画满了繁复线条的图纸。 那是新式织机的改良草图,是皇帝差人送来的图纸,让她给出改良意见。 朱由检与周皇后步入殿内,先行家礼。 “参见皇嫂。” 张嫣见二人联袂而来,连忙起身回礼:“见过陛下,皇后。” 朱由检快走两步,远远虚扶。 “皇嫂免礼。” 周皇后则已上前,无比自然地牵住了张嫣的手,语气亲昵。 “皇嫂若总是这般多礼,倒显得我们夫妻生分了。” 宫女奉上香茗,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茶盏的氤氲雾气,落在那几张图纸上。 “工部传来消息,新样机已经试过了。” “效率,确实如皇嫂所料,提升了五倍不止。” 张嫣的身子微微绷紧,那张素来清冷的绝美脸庞上,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生动光彩。 “是工部匠人们手巧,臣妾不过是长于闺阁,比旁人多懂一些针线女红,知道哪里易卡线,哪里最费力,提了些想头罢了。” 她极力谦逊,可语气里那份被需要、被肯定的成就感,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皇嫂过谦了。” 朱由检神色郑重。 “若无皇嫂提点,朕与满朝文武这些大老爷们,如何能在此关键突破。” “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功。” 张嫣眼帘垂下,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陛下言重,臣妾身在内宫,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万万当不得一个‘功’字。” “皇嫂,朕今日来,有一事想请皇嫂帮忙。”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朕,欲新设一衙门,名为‘皇明织造局’。” “直属御前!” “朕打算先在京郊皇庄,建第一座织厂,置新式织机两千台,招募京畿贫家女子入厂做工!” 张嫣听得极为认真,只是眼中的困惑愈发浓郁。 招募女工入厂,这等事闻所未闻。但毕竟是在皇家庄园内,管理得当,也并非不可行。 可陛下,为何要特意与她说得这般详细? 朱由检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朕已命周延儒编撰《明理集》。”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凭双手做工养家,非但不是伤风败俗,反而是天理,是孝道,是为国分忧!” 张嫣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周皇后亦是一脸震动地望着自己的夫君。 她们久居后宫,此番话语,听起来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陛下……” 张嫣的声音发颤,那是被礼法禁锢了半生的灵魂,本能的恐惧与渴望。 “这……这恐怕会招致天下士林非议……” “外朝的事,有朕。” 朱由检一言定之,继续说道: “朕需要一个身份尊贵、德行无亏,且懂织造、知稼穑之人,来做这‘皇明织造局’的主官!” “以此,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 张嫣只觉得脑子跟不上皇帝的想法。 哪怕这衙门挂着“皇明”二字,那也是外朝的事务啊! “陛下!” 张嫣猛然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光洁的金砖上,升起一团白烟。 “这万万不可!” 她脸色瞬间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臣妾乃先帝遗孀,一介未亡人,理应深居简出,为先帝诵经祈福,怎可……怎可抛头露面,去掌管俗务?” “况且,此乃外朝之事,后宫干政乃是取乱之道!臣妾万死不敢受此乱命!” 不是不想,是不敢。 “皇嫂误会了。” 朱由检看着她激烈的反应,声音愈发平稳。 “朕没说要让皇嫂去金銮殿上站班,也没说要让你去和那些尚书侍郎们唇枪舌剑。” 张嫣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这织造局,名义上,是朕的内帑私产。”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魔力。 “是咱们朱家的家事。” “既然是家事,皇嫂身为长嫂,帮衬朕与皇后一二,又有何不可?” “可是……” 张嫣还是摇头,求救似的看向一直沉默的周皇后。 后宫,皇后才是真正的女主人。让她这个先帝皇嫂越俎代庖去管“家事”,这是将皇后置于何地? 她对着周皇后敛衽一礼。 “妹妹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 “这天下女子的表率,理应由妹妹来做。臣妾才疏学浅,身份尴尬,实在难当此任。” 这一礼,既全了尊卑,又表明了自己绝无觊觎权柄之心。 周皇后看着面前这位对自己行礼的皇嫂,心中百感交集。 她当然知道这份“家事”背后,是巨大的权柄,是青史留名的殊荣。 来之前,皇帝已在御辇上与她交了底。 这是国策。 是为了大明。 周皇后温婉一笑,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了张嫣的小臂。 “好皇嫂,您这就太见外了。” 她的声音柔和,满是热忱。 “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哪有这么多虚礼?” 周皇后拉着张嫣重新坐下,又亲自掏出锦帕,细细替她擦拭刚才溅到袖口的水渍。 “您让我做表率?那可真是难为死妹妹了。” copyright 2026 第522章 织造局中承圣意,算盘声里改儒规 周皇后指了指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苦笑着摇头。 “妹妹这双手,除了翻翻账册,抱抱皇儿,哪里懂得什么纺纱织布?若是让我去管那织造局,怕是连梭子和筘都分不清,到时候闹了笑话,丢的可是咱们整个皇家的脸面。” 张嫣被她说得有些发窘。 “妹妹聪慧过人,只要稍加研习……” “哪有那个功夫呀。” 周皇后拍了拍张嫣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央求。 “宫里琐事繁杂,几位皇子又都年幼,正是需要人看顾的时候。妹妹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抬起头,目光无比诚挚地看着张嫣。 “皇嫂,您德才兼备,当年更能力挽狂澜……这宫里,论见识,论手艺,论沉稳,谁能越得过您去?” “这重担,非皇嫂这般德才兼备者,不能担当!” 一番话,既抬高了张嫣,又示了弱,还拿孩子做了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张嫣的防线,开始松动。 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朱由检知道,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那扇禁锢着春光的窗棂。 外头带着泥土芬芳的暖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暖阁。 “此事,非皇嫂莫属。” 朱由检背对她们,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织造局初创,诸事繁杂。朕会派几名最得力的女官,将所有账目、样品、事宜,每日送到慈宁宫来,请皇嫂过目、定夺。” 张嫣心头一松,在宫里办公,确实能避开绝大部分的非议。 “待《明理集》刊印天下,待世人皆知女子做工,亦是天理!” “待这风气,渐渐被天下所接受!” “皇嫂,便可借着巡视产业的名义,走出这道宫门!去巡视所管理的产业。” 那高耸的红墙,圈住了她的身,更圈死了她的心。 可现在,皇帝告诉她,她可以出去。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狼狈逃离,而是以一个产业主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去看看那京郊的厂房,去看看那两千台织机同时轰鸣的盛况,去看看那些因为她的一个点头,而有了饭吃、有了尊严、挺直了脊梁的大明女子! 张嫣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皇帝给她的,不止是一个官职。 是一个让她重获新生的机会! 良久。 张嫣缓缓起身。 她整了整裙摆,以前所未有的郑重,对着朱由检,双膝跪地。 “臣…” 她的声音哽咽。 “领旨!” “定不负陛下,不负先帝所托!” 朱由检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嫣,眼神示意周皇后。 周皇后赶紧上前亲自将她扶起。 “皇嫂请起,都说了是家事,怎么行这般大礼。”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传来: “从今往后,这大明万千织机的轰鸣,便是皇嫂为这天下,谱写的最动听的乐章!”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金砖之上,拉得极长。 次日, 户部尚书毕自严迈步入内,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老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毕卿免礼,赐座。”朱由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愉悦。 毕自严刚刚坐稳,屁股下的绣墩还没捂热,就听见皇帝轻飘飘地抛来一句。 “毕卿,朕打算做一笔生意。” 又做生意?毕自严显然习惯了陛下的说话方式,静静等着下文。 朱由检将一份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的折子,递了过来。 “朕欲设‘皇明织造局’,先期置办新式织机两千台。” “这是格物院宋应星根据新式织机算出的产出预估,毕卿替朕掌掌眼。” 毕自严满腹狐疑地接过折子。 目光只在纸上扫了两眼,他那花白的眉毛便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陛下,这……这产量……” 毕自严的手指在折子上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 “若真如宋先生所算,两千台织机,一年产出可抵旧时万台之功?这…” “借宋应星一百个胆子,想必他也不敢欺君吧。” 朱由检摆摆手。 “朕要说的是,这个织造局,朕打算招募女子为工。” “万万不可!” 毕自严像是尾巴被踩了的猫,噌地一下从绣墩上弹了起来,手里的折子都险些脱手飞出。 “陛下!女子抛头露面,混杂于市井,成何体统!此乃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之乱命!” “陛下乃圣明天子,万不可因一时之奇想,沾染此等污名啊!” 朱由检看着他涨红了脸,一副要以死相谏的模样。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折子。 “毕卿,织造局的纯利详单,你看最后一行。” 毕自严一愣,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回折子末尾。 那里,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朱批,笔锋锐利如刀。 【皇明织造局所得之利,三成划归户部太仓,充盈国库。以此岁岁不绝,永为定制。】 毕自严那到了嘴边的“圣人云”、“祖宗之法”,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的大脑,在此刻化作了一架最精密的算盘,疯狂拨动。 两千台织机,原料成本,人工薪俸,仓储转运,防火防盗…… 刨去所有开销,一年下来,这纯利……恐怕不下六十万两白银! 三成! 那就是足足十八万两! 这还仅仅是京郊第一家织厂!听陛下的意思,这模式未来是要推行天下的! 十家,就是一百八十万两! 百家…… 毕自严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分明是在用丝线织银子!是用女人的双手,为大明织出一个金山银海! “陛下……” 毕自严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刚才那副正气凛然、誓死扞卫礼教的神情,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务实的光芒。 “老臣……忽然想起,《管子》有云:‘男女无辨,则乱;男女有分,则治’。”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然,古之所谓‘分’,老臣愚见,乃分工之意!男主外耕,女主内织,此本就是天经地义,人伦大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合理的言辞。 copyright 2026 第523章 户部趋财谈大义,督师用诈乱芳心 “再者,这织造局既是设在皇庄之内,便是为皇家效力,为陛下分忧,与市井有别。” “只要管理得当,严禁外男随意出入,那便算不得抛头露面,更谈不上伤风败俗。” 毕自严手捧折子,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此以来,女子亦可养家。此乃……善政!是富国强民,体恤万方之善政啊!” 朱由检强忍着笑意,看着眼前这位瞬间通晓了圣人微言大义的户部尚书。 他知道,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圣人的教诲,总能被解读出与时俱进的新意。 “毕卿所言极是。”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 “既然毕卿也认为是善政,那这相关事宜...” “陛下放心!” 毕自严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仿佛刚才那个高喊“不可”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凡需要户部配合的,老臣定为陛下扫平一切障碍!” 毕自严退下一盏茶的功夫,福王朱常洵,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哼哧哼哧地挪进了暖阁。 “臣……臣朱常洵,给陛下请安……哎哟,这金砖咋恁滑。” 他一边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油汗,一边努力想把那水桶般的腰弯下去,样子滑稽又富态。 “皇叔免礼,快坐,快坐。” 朱由检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皇叔。 他将织造局的事,说了一遍。 “……织造局纯利,取三成,划归宗人府。”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宗人府,也不能总是坐吃山空。” 福王那一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陛下,这事儿……真能成?” 福王压低了声音,肥硕的身躯努力前倾,语气里满是试探。 “毕竟,这是要招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进厂做工……” 朱由检回到: “懿安皇后亲掌织造局,皇叔觉得,这事还可行否?” 福王那细缝般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他嗅到了,这织造局是个泼天的聚宝盆,却也是个烫手山芋。 虽有懿安皇后顶在最前面,但此事牵扯巨大利益,更要冲撞天下礼教,风波绝不会小。 今日陛下单独召见自己这个亲叔叔,而不是宗人府正印的唐王,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要自己顶上去,为皇家的产业保驾护航。 “陛下!” 福王那张胖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 “臣家中那口子,王妃邹氏。” 福王搓了搓那双肉乎乎的胖手,又恢复了嘿嘿的笑容。 “她平日在府里也无甚要事,就是管管账,打理打理王府的几处产业,颇有心得。” “若是陛下不嫌弃,臣想让内子,去给懿安皇后打个下手,做个副手!” 朱由检的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跟自己这位精明透顶的皇叔说话,就是省心。 如此一来,皇明织造局便是皇室,宗亲,朝廷共利的产业。 底下藏着的解放女性的思想便能悄无声息的慢慢展开了。 “皇叔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谢陛下隆恩!” 福王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崇祯七年,五月中旬。 辽东义州的日头毒辣,透过窗棂子照进来,烤得书房里的红木案几都有些烫手。 窗外的知了疯了一样嘶叫,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焦。 洪承畴只着一件单衣,手里的洒金川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督师,京师急递。” 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一只漆黑的匣子被呈了上来,匣口用火漆封住。 洪承畴的神色瞬间肃然。 他起身,净手,焚起一炉沉香,这才用小刀挑开那层凝固的火漆。 “咔哒。” 机括应声弹开。 明黄色的绢帛在案上缓缓展开,洪承畴的目光落在上面。 起初,他眉头只是微微一挑,一切尽在掌握。 但随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握着折扇的手猛地攥紧。 他想过陛下会同意。 那位年轻天子行事,从不按牌理出牌,再荒唐的计策,只要能赢,陛下就敢用。 但他没料到,陛下给的,竟然……这么多! 这封赏,厚得烫手! 洪承畴合上圣旨,胸中的一口浊气重重吐出,他闭上眼,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陛下之胸襟,千古未有……” 他重新睁开眼。 “来人。” “唤布木布泰来书房,就说有要事相商。” 片刻之后。 布木布泰进来了。 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汉家襦裙,发髻上只斜插一支温润的玉簪。 她走得很稳,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袖口下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她这几日熬人的焦虑。 “大人。” 她对着洪承畴盈盈一福,姿态无可挑剔。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茶台。 布木布泰会意,敛裾而坐,开始烹茶。 烫杯,投茶,注水,出汤。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镇定,仿佛想用这套繁复的礼仪来抚平内心的波涛。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滚水冲入茶壶的微响,以及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鸣。 “格格,京师有回信了。” 洪承畴终于开口。 布木布泰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一抖。 “大人……如何?” 洪承畴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放在鼻端轻轻一嗅,却没有喝。 “格格熟读我汉家史书,当知我大明礼教之森严。” 洪承畴叹了口气,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朝堂上的那些言官,平日里没事都要找三分茬。对于‘牝鸡司晨’这种事,更是视为洪水猛兽,不死不休。” 他抬起眼皮,目光里带着同情。 “更何况还是...” 那所谓的“女将军”,那所谓的“青史留名”,终究只是一张画出来的大饼,一个诱她背叛的陷阱。 她的野心,她的一切盘算……终究是黄粱一梦。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妾身……明白了。” “大明乃礼仪之邦,让大人为难了。” 洪承畴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copyright 2026 第524章 伯爵荣身惊绝色,天书入骨策雄关 他让她从云端跌落谷底,再将她重新捧上宝座。 只有这样,她才会懂得,是大明皇帝给了她这一切。 “本督是说,言官会反对,礼教会不容。” 洪承畴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但本督没说,陛下会在乎那些老顽固的犬吠!” 他大袖一挥,将那份明黄色的密折,直接递到布木布泰的面前! “陛下,确实没同意让你做什么指挥使!” 布木布泰的身体一僵。 “因为那个职位太低了!配不上格格你,捅破这辽东天的胆量!” “你自己看!” 布木布泰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张开了那份密折。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死死地定格在最后那一行龙飞凤舞的朱批之上! 【……待收复辽东,特许玉澜为辽安伯,任辽东都指挥使司都督同知,统御反正之兵……】 布木布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辽安伯! 是大明的伯爵! 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可以世袭三代的爵位! “咕咚。” 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 洪承畴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这位美人所泡的茶确实别有滋味。 “还有。” 他放下茶杯。 “关于科尔沁部。” “陛下在密旨里说了。” “只要吴克善肯带着科尔沁反戈一击,大明给他们的待遇,等同于察哈尔部。” “赐王爵,永镇草原!” “开互市,通盐铁!” 如果说,伯爵之位是点燃了布木布泰个人野心的烈焰。 那么现在这个承诺,是她能挺直腰杆,在父兄面前,在整个黄金家族面前,说话掷地有声的筹码! 布木布泰眼中闪现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洪承畴的身侧。 那股幽香若有若无的透进洪承畴的鼻腔。 她提起茶壶,为洪承畴重新斟满一杯滚烫的茶,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的目光带着一丝挑衅,落在这位辽东提督的脸上。 “提督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磁性的酥软,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心。 “既然大人都为小女起了汉名,这密旨之上,写的也是‘玉澜’……” 她朱唇轻启,吐气如兰,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洪承畴。 “大人,还喊格格吗?” 洪承畴抬起头,迎上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正在蜕变的妖女。 他伸手,接过了那杯滚烫的茶,指尖有意无意地,重重划过她细腻的手背。 这一次,她没有躲。 洪承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 “玉澜姑娘。” 他特意在“姑娘”二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然后,喝了一口还有些烫嘴的茶汤。 “既如此,便请玉澜姑娘,给你那位草原上的兄长,写这第一封家书吧。” 玉澜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掠过屋内肃立的亲卫,最后停在那个负责记录的师爷身上。 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接下来的话,只能有两个人听见。 若有第三只耳朵,便有可能走漏消息。 洪承畴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都退下。” 他声音平淡。 “本督和玉澜姑娘有密事相商。” 亲卫们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退下。 那师爷收拾笔墨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想提醒一句“孤男寡女,于礼不合”,但一接触到洪承畴那双阴沉的眸子,便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埋头快步而出。 “吱呀——” 木门被合上,将屋外聒噪的蝉鸣与炙热的日光一并关在门外。 书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 空气里浮动着沉香和女人幽香混合的味道,让这方寸之地显得莫名燥热。 玉澜没有半分故作姿态,径直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她的字,不像寻常女子的娟秀,笔锋锐利。 “博尔济吉特·吴克善兄长亲启……” 洪承畴负手立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纸上被日光映出的竹影,耳朵却捕捉着身后那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这声音,于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是建州女真棺椁上,钉下第一颗钉子的声音。 半盏茶的功夫,笔停。 玉澜没有立刻封缄,只是将信纸上未干的墨迹轻轻吹干,仔细折好,用一方冰冷的玉石镇纸压住。 “信已写好。” “其中利害,小女已向兄长陈明。” 玉澜转过身,背靠着坚硬的书案,双手撑在边缘,身姿微微后仰。 这个姿态,让她胸前的衣襟绷得更紧。 “只是……” 她话锋一转,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 “大人要我科尔沁举族下注,要我将我知道的布防全盘托出。总得让我们这些赌徒,知道庄家何时开盘吧?” “大明何时出兵?我也好让哥哥提前准备,免得到时候兵荒马乱,这份天大的‘投名状’,送错了地方,那才叫贻笑大方。”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逼迫的意味。 洪承畴心中冷笑。 好个妖女,果然不是一纸空头许诺就能喂饱的。 “玉澜姑娘。” 洪承畴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陛下自有圣断,本督不过是奉旨行事。至于何时动兵……” 他抬手指了指屋顶,仿佛在遥知紫禁城。 “天机,不可泄露。” 这是官话,是滴水不漏的废话。 玉澜嘴角的弧度变平,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与恼怒,让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多了几分生动的烟火气。 她站直了身体,不再去看那封决定着一个部落命运的信。 她走向洪承畴。 一步。 两步。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足一尺的距离。 “大人,还是不信我。” 玉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女子已是将身家性命,连同整个科尔沁部的未来,都押在了大人的身上。” “大人却连一个大概的日子,都不肯透露。” copyright 2026 第525章 毁誉为盟结死契,投名作锁困孤臣 她抬起脸,那双方才还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已蒙上了一层水汽,雾气昭昭,却又藏着钩子。 “如此猜忌,这盟结得还有什么意思?还如何实现你我心中所图?” 话音未落,她竟直接转身,作势要走。 洪承畴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是激将法。 是手段。 但这手段,配上这张脸,配上她背后牵动的数万铁骑和布防。 便成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的阳谋。 “慢着。” 洪承畴急切开口。 玉澜的脚步顿住,纤细的脊背,侧方望去那若有若无的曲线。 洪承畴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苦笑,摇了摇头。 “玉澜姑娘,非是本督不信你。” “实在是兹事体大,关乎辽东百万生灵,关乎大明国运,洪某……不敢不慎。” 这确实是实话。 一着不慎,他洪承畴便是千古罪人。 玉澜转过身来。 缓步走到洪承畴面前,没有任何预兆,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洪承畴的胸口。 掌心温热。 隔着一层单薄的官服,洪承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像是一道烙印,烫在了他的心上。 “大人。” 玉澜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 “既然是合作,便是将性命交托。” “大人若不能给个准信,总该有个计划,让小女子安心。” 她的手,顺着官服上象征着三品文官的孔雀补子,缓缓上移。 指尖划过衣襟,最后,停在了洪承畴的脖颈。 那冰凉的指尖,抵着他滚烫的动脉,能感受到那剧烈跳动的血管。 是挑逗,也是刀锋。 “小女的诚意,可以更大一些。” 玉澜踮起脚尖,红唇凑到洪承畴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他耳根发痒。 “小女既然进了提督府,就没打算清清白白地出去。” “这身子,这名节,甚至日后史书上留下的骂名…小女子舍得,不知道大人舍得吗?” 她的声音轻如梦呓。 “大人的诚意,小女子看不到,摸不着。” 这不是献身。 这是缔约。 是用一个外族女人和大明文臣的清白与名誉,铸成一道枷锁,将他们两个人,将盟友的关系死死地锁在一起。 她若背叛,通敌的信,身子的清白,洪承畴可以让她自绝于女真。 洪承畴若敢言而无信,她只要将此事抖出,大明督师淫辱敌国福晋,导致和谈失败。 这罪名,足以让洪承畴万劫不复。 这是最原始的投名状,也是互相交给对方的恶毒把柄。 一股热血直接充满洪承头(没有错别字)。 他不是圣人,他有欲望,有野心。还有那不知道孤寂了多久的心。 那温柔的一掌直接将他的心拍开。 眼前的女人,能同时满足他现在需要的一切。 “呵呵……” 洪承畴的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玉澜那截纤细的手腕。 “说得对。” “都应该,拿出看得见,摸得着的诚意。” 洪承畴眼中的所有谨慎与算计,在这一刻,被一股狂热的占有欲彻底吞噬。 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声音沙哑。 “既如此,本督,便透个底给你。” 他松开手,反手一把搂住那不堪一握的腰肢,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狠狠地带进自己怀里。 两人身体紧贴,洪承头(也不是粗别字)。 威胁着玉澜的心防。 “北风起时,海冰未封。” 洪承畴低下头,看着那双因震惊与兴奋而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那之前,让你哥哥,把马喂饱。” 北风起,海冰未封! 九月到十月之间! 玉澜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正是皇太极秋狩结束,各旗兵马最为懈怠的时候! 也是大明运粮船队,在封冻前进行最后一次抢运的窗口期! 大明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多谢…大人提点。大人的诚意小女子看到了。” 玉澜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是目的达成后的满足,也是即将付出代价的顺从。 如果玉澜面对的是大明的勋贵,比如那位靖虏大将军定国公徐允祯。她哪怕献出身子也没用,大明的勋贵武将只会将她吃干抹净。根本不在乎啥子名声。 只有面对这等在乎名声的大明文臣,才能成为把柄。(就是抓住把柄)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挑开了洪承畴腰间玉带的活扣。 “咔嚓。” 玉带扣松开,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无比清脆的声响。 洪承畴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他拦腰抱起这个赌上了一切的女人,大步走向那张象征着他权力的红木书案。 这位大金国的福晋,未来的大明女伯爵。 ”玉澜“(这里有意境,玉是什么,澜是什么) 洪承畴唤着自己给她起的汉名。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越来越大声。 玉鉴初磨黛云齐,澜叩虚空夜不移。(纯诗句,无不良引导) 暗契兵符销甲胄,偷斟桂酒润缁衣。(纯诗句,无不良引导) 帐煖犹听更漏缓,鬓松渐觉篆香迷。(纯诗句,无不良引导) 若教麟阁铭功日,可负巫峰夜雨期?(纯诗句,无不良引导) (最后这句我巨满意。若他日位列功臣阁(麟阁),是否会辜负此刻的云雨之约) 许久之后。 洪承畴独自站在窗前,抬起手,闻了闻指尖残留的独特气味。 “陛下啊陛下……”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 “您这哪里是让臣招降……” “您这是逼着臣,不得不当一个,只能依附于您,为您不惜一切的孤臣啊。”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 那位远在京师的年轻帝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这一幕? 用一个女人的身体,锁死一个封疆大吏的忠诚。 用一场看似荒唐的交易,换来这位格格背后所有势力的倒戈。 从今往后,他洪承畴再无退路。 此事过后,皇帝可以说他是为国捐躯,以情制敌,通过情感纽带巩固招降成果。 也可以说他是色欲熏心,借招降之名行私通之实。 他只有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那把剑。 一往无前! (这段非常非常的难写,筹谋许久,终于狠狠拿下。 如果你们能看到人物挣扎和张力,就说明小土写的不错。 如果看不到,那就说明小土的刘备文写的不错。哈哈哈) copyright 2026 第526章 莫道书生谈大义,须知家信抵万金 朔方城的六月,日头毒得能把人活活烤出一层油。 黄土夯实的校场蒸腾着滚滚热浪,空气里,汗酸、马粪、干草被暴晒后的味道,混成这边城独特的气味。 “一七三零!” “到!” “一四二九!” “到!” 没有张二狗,没有李铁柱。 只有一串串编号。 士兵脖子上挂着的铜制军籍牌,正面是“朔方左卫”,背面就是这串独一无二的编号。 镇守朔方城参将陈延祚站在点将台阴凉处。 朔方左卫指挥使许平安拎着水囊过来。 “大哥,您别说,这法子也挺好。” 他拧开盖子猛灌一口凉水,抹了把嘴。 “以前喊二狗,半个营的人都回头看。” “现在喊‘七三一’,就那一个独苗应声,清点人头快了不止一倍。” “尤其咱们这蒙古兵多,叽里咕噜的名字谁记得住,还是编号省事!” 陈延祚没答话,目光落向校场角落的一处凉棚。 日头正烈,那里没在操练刀盾,也没在演练骑射。 百十来号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围成一个圈,像一群被迫听经的猴儿。 圈子中央,站着一个年轻人。 青色圆领袍,文质彬彬,手里没拿刀,拿的是一卷书。 皇上从皇明文武院调来的“百户督政”。 这种人,光朔方城就塞了一百个,听说还只是第一批。 “走,去听听那帮秀才在念什么经。” 陈延祚提了提腰带,一步步走下将台。 凉棚下。 年轻的督政官名叫苏长青,二十三岁,文武院第一期优等生,此刻正讲得口干舌燥,脸颊泛红。 他面前,是一群活灵活现的兵痞图鉴。 有的汉子拿指甲在满是泥垢的脚丫子上刮着,刮下一层灰白的泥卷。 有的眯着眼,在自己汗津津的裤裆里摸索,精准地捏死一只虱子,指尖一捻,发出一声轻响。 还有的干脆脑袋一点一点,哈喇子都快流到了胸口。 只有几个新兵蛋子瞪着懵懂的大眼,看着这位“苏大人”,透着对读书人的敬畏和茫然。 苏长青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强行提起一口气,将书卷猛地拍在掌心! 啪! “何谓大明?!” 他厉声发问,试图用音量唤醒这些麻木的灵魂。 “大明,非止紫禁城巅那一方日月!更是你故乡灶头未熄的烟火,是妻儿倚门待归的双眼,是祖坟上年年飘起的纸钱!” 他踏步向前,扫过每一张被烈日和风沙磨砺得粗糙不堪的面孔。 “你们握着的不是铁,是护家的骨气!” “你们扛着的不是旗,是华夏的山河!” “刀锋所向——是为爹娘老小能安稳度日;枪矛所守——是为万里神州不染胡尘!” “今日我等站在这里,站成一座墙——背后是家的炊烟、是祖宗的语言、是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人间!这,才是我等效死守护的大明!” 这番话,他在文武院的结业典礼上听过,当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燃烧,恨不得立刻奔赴沙场,为国捐躯。 可现在,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笑。 “哎,苏书生。” 前排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卒懒洋洋地举起了手,他是朔方卫有名的刺头,编号零八一一,绰号“老烟枪”。 苏长青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还是忍住了火气。 “零八一一,讲。” 老烟枪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戏谑。 “您说的这些大道理,俺们这帮粗人听不懂。” “俺就想问问,为了您说的那个扛起华夏的山河,能不能给俺多发二斤肉?” “哄!” 压抑的笑声瞬间炸开,整个凉棚的气氛都变得快活起来。 “是啊苏大人,俺当兵不为吃粮为了啥?” “皇上是俺们的君父,可君父在京城,太远了!俺娘还在老家等着米下锅呢!” “要不是朔方城双倍粮饷,谁来这草原孤城啊!” 苏长青那张白净的脸,“刷”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所有的理想和抱负,都被这群兵痞用最粗俗的言语撕得粉碎。 “混账!” 苏长青气得身子发颤,声音都变了调。 “若是没有国,哪来的家?!若是让鞑子破了关,你们的娘、你们的婆姨,还能有命在?!” “这……” 老烟枪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 但他脸上那股“你说得都对,但老子不信”的油滑劲儿,狠狠扎在苏长青心上。 其他的兵卒也都低下头,气氛冷了下来。百户也只是听着督政的话语,默不作声。 这种沉默的对抗,比指着鼻子骂娘更让他感到窒息和无力。 这一个月,日日如此。 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和这些士兵之间。 踏、踏、踏。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由远及近。 陈延祚走了进来。 他身后的许平安,手掌按在刀柄上,扫过全场,所有兵痞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将军!指挥使!” 老烟枪吓得一激灵,刚想爬起来行军礼。 “都给老子坐着!” 陈延祚一声暴喝,众人顿了顿,刚抬起的屁股又重重落回地上。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苏长青。 “苏督政。” “卑职在。”苏长青连忙拱手行礼,心中羞惭万分,只觉得自己这副狼狈样,把文武院的脸都丢尽了。 陈延祚走到苏长青身边,拿过他手里的书卷,而后猛地转身,面对着那一双双或畏惧、或麻木的眼睛。 他的声音,冷得像块铁。 “刚才,零八一一问,扛起华夏的山河,给不给肉吃。” 陈延祚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直直指向老烟枪。 “老烟枪,你老家是遵化的,对吧?” 老烟枪脖子一缩:“是……是。” 陈延祚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朵发聋! “崇祯二年!鞑子破口,遵化城破!你爹是怎么死的?!” 老烟枪身子一哆嗦,脸色惨白。 陈延祚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觉得脸皮发紧。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咱们没守住!” “因为那时候,没人告诉咱们这帮大头兵,打仗不仅仅是为了那几两银子! 是为了不让自家的婆娘被人糟蹋完再填进井里!是为了不让你爹娘的脑袋,被鞑子砍下来当球踢!” 他将书卷“啪”一声重重拍回苏长青怀里。 “苏督政教你们识字,教你们道理,不是为了让你们这帮杀才去考状元!” “是为了让你们哪天死了,能死个明白!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是为了让你们往家里写信的时候,不用跟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找人代笔,把自己婆姨的名字都写错!” “写信”两个字,打破了场中的沉默。 copyright 2026 第527章 曹郎受命嫌拘束,卢帅观兵论战魂 人群中起了清晰的骚动,许多士卒神色微动。别的不说,这段日子,督政可是帮他们每个人都写了家书。 陈延祚一把揽过苏长青的肩膀。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督政,别跟他们讲那些云里雾里的大道理。” “下回,你就跟他们讲咱们要是不打仗,不把外面的鞑子打服了、打怕了,他们分到手里的地,转眼就会被抢走!” “这帮兔崽子,听这个才来劲。” “还有,别光用嘴说。下午跟他们一起操练,你跑得比他们快,杀人比他们狠,他们才把你当自己人,才肯听你的!” 苏长青愣在原地。 某种他从未在课本上学到的东西,正野蛮地灌进他的脑海。 “卑职…受教。” 苏长青郑重地长揖及地。 陈延祚摆摆手,带着许平安转身离去。 刚出凉棚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个满脸晦气的曹变蛟。 这位新晋的游击将军,此刻却像一头被嚼子勒住的野马,浑身都透着憋屈。 他手里抓着几张揉成咸菜的宣纸,满手墨渍。 “怎么着?曹将军这是要弃武从文,改考秀才了?”许平安看他那样子,忍不住打趣。 曹变蛟一听,脸顿时绿了。 “许哥,你就别寒碜我了!” 他把那团废纸往怀里一塞,愁眉苦脸地凑到陈延祚跟前。 “大哥,您能不能跟卢督师说说,把我那营里的督政官给换了?” “换谁?” “爱谁谁!只要别是那个姓赵的死木头就行!” 曹变蛟愤愤不平地比划着。 “那小子简直是个茅坑里的石头!我就想带弟兄们跑跑马,练练冲阵。他非拉着我读什么兵书,看得我脑仁疼!” “我说我叔父曹总督也不看兵书,照样当总督,他说曹总督身边有参赞!” “我说那你现在不就是我的参赞?他娘的,他就拿陛下的旨意压我!” 曹变蛟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也就算了!昨儿晚上,我手下一个什长,想私底下教训个不听话的新兵蛋子,让那姓赵的看见了。” “好家伙,他当场就给拦了,还拿个小本本把我也给记上,说什么‘治军不严,纵容私刑’!” “这仗以后还怎么打?干点啥都有个婆婆在旁边盯着,憋屈死了!” 陈延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猛将。 “变蛟。” “啊?” “你那个什长,为什么揍新兵?” 曹变蛟愣了一下:“那新兵蛋子把火药弄受潮了,不该打吗?” “按照新颁的《军纪条令》,火药受潮,若是初犯,当众罚军棍三下,扣饷银一钱,记档。” 陈延祚背着手,语气平静。 “你那个什长,打算怎么打?” 曹变蛟支支吾吾:“就……踹几脚,抽两鞭子,让他长长记性……” “那就是私刑。” 陈延祚的脸板了起来,目光严厉。 “赵督政拦得对,记你一笔,也记对了。” 曹变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大哥,您怎么也……” “变蛟,时代变了。” 陈延祚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连绵不绝、秩序井然的军帐,那是大明未来的模样。 “陛下,这是在给咱们这支军队,铸魂。” “以前咱们带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谁的拳头硬,靠的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分酒肉。可那样的兵,是狼群,不是军队。顺风时像狼,逆风时就是一群猪!” “有了这些督政官,有了规矩,这兵,才算是真正有了骨头。” 曹变蛟摸不清头绪,嘴里依旧嘟囔着。 “反正……就是麻烦。” 朔方城燥热得不像话。 总督府书房内,放着好几盆水,却带不走半分暑气。 案头堆着的不是军情急报,全是告状的折子。 啪。 杨廷麟将最后一本折子扔在案上,那声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向卢象升,脸上是压不住的疲惫。 “建斗,这已经是今儿个第七封了。” 卢象升手里正捏着半个馒头,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快要没过砚台的纸山。 “又是告那帮秀才的?” 杨廷麟长叹一声,给自己灌下一大杯凉茶,才觉得喉咙里的火气被压下去几分。 “可不是。宁北城那边闹得最凶,说是督政官管得太宽,连伙夫早晨少放了一把盐都要记在小本子上。” “武夫粗鲁,受不得这般鸟气,好几个千户差点把督政官绑了扔进马圈里去。” 卢象升终于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仔细地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散发着墨香与怨气的折子前,随手翻了两下。 纸上的字迹潦草,笔画间全是压不住的愤懑。 全是带兵的将领亲笔所书,字里行间那股要把读书人嚼碎了咽下去的火气,几乎要透出纸背。 “磨合嘛,总要脱层皮的。” 卢象升语气平淡,只当在说日常琐事。 “这帮督政官是陛下亲手钉进军伍里的钉子。钉进去是疼,可要是拔了,这支军队的骨头也就散了架。” 杨廷麟放下茶盏,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建斗,这般下去不是个事儿。强行揉在一块,平日里还好,真要是上了阵,这帮督政官还在旁边指手画脚,怕是要出大乱子。” 卢象升没有回答,他走到了窗前。 窗外,校场上的操练声浪震天。 那帮被将领们骂作“酸秀才”的年轻督政官,正跟着大头兵们一同在泥地里翻滚扑杀。 他们的动作笨拙不堪,甚至有些可笑,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伯祥,你看。” 卢象升抬手一指。 杨廷麟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烈日下,一个督政官被个壮硕老兵一记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可他只是随手抹了一把,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又一次冲了上去。 “这法子,最初是我向陛下提的。” 卢象升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温热的木质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 “但我只是想找些人来记功,想让赏罚更公允些。是陛下,把这法子改得脱胎换骨。” “陛下要的不是记账先生。” 卢象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质地。 “他要的,是把这群只为粮饷卖命的兵,加上军魂。” 杨廷麟若有所思。 卢象升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炽热的阳光在他脸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以前咱们带兵,那是驱羊入虎口,靠的是将领的威严和明晃晃的赏银吊着。可如今……”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关于曹变蛟营的最新军报。 年轻的刺头猛将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他营中,兵卒斗殴的次数,是零。 copyright 2026 第528章 密旨惊雷传北塞,将军磨剑候东风 甚至连军中常见的鸡盲(夜盲症)都少了几个——因为督政官强逼着他们吃那些苦得掉渣的野菜糊糊。 “如今这军营里,虽然吵,虽然闹,但你闻到了吗?” 卢象升将军报扔回桌上。 “那是活气。” “这就好比炼钢。生铁和熟铁要锻成百炼精钢,就得扔进炉子里用死火烧,用大锤反复地砸。” “现在这火候,还不够。” 杨廷麟神色一动,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建斗的意思是……” “缺一场仗。” 卢象升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朔方、宁北、归化三点之间,缓缓划过。 “平日里讲一万句大道理,不如一支冷箭射在胸口来得实在。” “只有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当那些大头兵亲眼看见平日里絮絮叨叨的秀才,也是打仗的好手;当那些秀才亲眼看见粗鲁的武夫,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 “这督政官才算真正能立住。” “陛下让咱们这里成为试行点,就是因为咱们这里,人杂,有的是仗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冲入内堂,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只黑漆圆筒。 “报!京师急递!” “八百里加急,御前亲发!” 那黑漆筒上,火漆印泥鲜红如血,是天子专用的密匣。 卢象升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他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密匣,仔细查验火漆完好无损,这才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精钢小刀,小心地挑开封口。 密信的信纸极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卢象升展开信纸,目光落在上面。 他的呼吸,出现了微不可察的一顿。 杨廷麟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之后。 卢象升合上信纸,一言不发地将其凑到一旁的烛火上。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转瞬间,那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圣谕,便化作一缕黑灰,飘落在地。 “伯祥。” 卢象升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再也无法抑制的锋芒。 “传令。” “即刻起,朔方、宁北、归化三城,所有铁匠铺日夜开炉,给本督赶制备用马掌和三棱破甲箭头!” “把咱们库存的所有精料草料,全部翻出来暴晒一遍,哪怕只发霉了一钱,也给本督挑出来扔了!” “再多派几队最精锐的斥候,往东边撒出去!” “往东?” 杨廷麟心头狂跳,几步冲到舆图旁。 那个方向…… “陛下要动辽东了?” 杨廷麟的声音压得极低。 卢象升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凝视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黑土地,那里盘踞着大明最凶恶的敌人。 “陛下信中,只说了八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战栗的兴奋。 “厉兵秣马,静待风起。” 卢象升猛地转身,从墙壁的兵器架上,取下那柄偃月刀。 呛啷—— 刀身出鞘半寸,一抹森寒的光华,瞬间映亮了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什么风?”杨廷麟追问。 “东风。” 卢象升手腕一翻,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 “草原上这锅粥,马上就要滚了。” 他回过身,眼神灼灼地盯着杨廷麟。 “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陛下在下一盘天大的棋。” “在这之前,咱们得把这把刀,磨到最快!” “那些督政官和骄兵悍将们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 卢象升的嘴角微笑。 “传我的令,告诉他们,都给本督把皮绷紧了。” “谁要是敢在接下来的大考里掉链子,不用等陛下降罪,本督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杨廷麟看着眼前这位杀气腾腾的儒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跟着发烫。 “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便要走。 “慢着。”卢象升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曹变蛟那小子,不是嫌赵督政管得宽吗?” “把他给本督叫来。” 片刻后。 曹变蛟大步流星地冲进了书房。 他刚从校场上下来,一身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爆炸性的肌肉轮廓。 “督师!您找我?” 曹变蛟大咧咧地行了个军礼,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堆告状的折子,心里顿时虚了半截。 “听说,你想换个督政官?” 卢象升已重新坐回案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案上的一方铜兽镇纸。 曹变蛟脖子一梗,梗着脖子嚷道: “督师,不是末将挑事儿!那姓赵的就是个书呆子,天天跟我叨叨什么《大明律》,讲什么为将之道。我……” “他若是能让你这一营人马,在乱军之中令行禁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能眼睛不眨地冲进去。” 卢象升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那平静的目光落过来,却让曹变蛟感觉像两把锥子扎在身上。 “你还要换吗?” 曹变蛟愣住了。 “这……若是真能练成那样,我曹变蛟给他磕头都行!可他……” “那就闭嘴。” 卢象升将镇纸重重拍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 “本督给你个机会。”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曹变蛟面前。 他比这个以勇力着称的年轻猛将还要高出几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压迫感,让曹变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个月。” 卢象升伸出三根手指,在曹变蛟眼前晃了晃。 “三个月后,本督会有一场大比武。” “不比别的,就比谁的兵最听话,谁的刀最快,谁的阵最稳。” “若是你输了,就滚去给你的赵督政,洗三个月的马靴。” 曹变蛟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那若是赢了呢?” “若是赢了……” 卢象升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砸进曹变蛟的耳朵里。 “本督让你做先锋。” 先锋。 这两个字,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曹变蛟胸中的火药桶。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在这里憋了这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虽然不知道要打谁,但卢督师亲口许诺的“先锋”,那绝对是天大的仗! “督师!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好!” 曹变蛟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您就瞧好吧!这三个月,别说听那姓赵的叨叨,他就是让我天天坐着绣花,我也认了!” 说完,他兴奋地吼了一嗓子,转身就跑,带起一阵狂风。 copyright 2026 第529章 安南重币求神器,老臣深谋论国机 崇祯七年,八月,北京城。 书接四七三回,自那批烙印着“大明天工”字样的火铳、炸弹、虎蹲炮与佛朗机炮运抵升龙府,安南郑氏的军队在正面战场上可谓摧枯拉朽。 “大明天工”出品的枪管炮管,制作精良,炸膛率极低,不仅经久耐用,其精准度更是让阮氏军队闻风丧胆。 相比之下,阮氏军队手中那些从葡萄牙人那里高价淘来的火绳枪,简直就是烧火棍。 尝到了甜头的郑梉,胃口越变越大,一路高歌猛进。 然而,阮氏依托长育垒、柴垒、长德垒构筑的“日丽长城”,再加上佛郎机人提供的重炮支持,战事再度陷入焦灼。 于是,郑氏使臣带着满溢的“诚意”,再次跪倒在了大明礼部的大堂。 这一次,通过宗人府福王朱常洵的门路,他们成功将请求递到了御前。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购买五千斤级别的,真正能一锤定音的国之重器——神威大将军炮! (本来是写了使臣和福王的对话,但是我想尝试一下这种背景一般的交代。这样阅读起来会不会更舒服呢?) 乾清宫。 珠帘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掌猛地掀开,福王朱常洵迈着他那特有的八字步,像一个滚动的巨大红色绣球,哼哧哼哧地挪了进来。 他今日红光满面,那双本就被肥肉挤压得仅剩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条缝隙,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陛下!大喜!” 朱常洵热的连礼数都行得敷衍草率,一屁股就坐上锦墩,压得那墩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惨叫。 “那帮安南猴子……哦不,镇南伯的人,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朱由检正低头批阅奏章,闻言,手中朱笔并未停下,只“嗯”了一声。 “皇叔这趟,又替国库刮了多少油水?” “瞧陛下说的,臣这是为国敛财,为陛下分忧!” 朱常洵端起茶盏当水喝,一口灌下,然后伸出五根萝卜般粗细的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 “他们点名要天工城出品的五千斤‘神威大将军’!” “开价,一门六千两!” “现银!” 话音刚落,正在一旁收到召见整理户部卷宗的毕自严,手里那架金丝楠木的老算盘“啪”地一声,径直掉在了金砖地上。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滚圆,呼吸粗重。 六千两! 天工城那边的成本核算,他这个户部尚书看过不下十遍,算上人工、废料、运输,一门重炮的成本撑死了也就一千两银子。 一门,赚五千两,十门,百门。 “不行!” 一声断喝,在殿内悍然炸响。 兵部尚书孙承宗,霍然起身,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 老眼迸发出骇人的光芒,盯着福王,视其为通敌卖国的叛徒。 “福王殿下,此乃国之重器!” “神威大将军炮的射程、威力、乃至火药配比,皆是我大明军工的最高机密!” 孙承宗向前一步,声音沉得能砸出坑来。 “南洋之地,形势错综复杂,红毛番、佛郎机人往来如织,觊觎我中华物产。” “此等利器一旦流入南洋,若被那些红毛夷弄到手,仿制了去,不出三年,他们便能用我们自己的炮,来轰击我大明水师的战船!” “届时,悔之晚矣!” 毕自严刚刚弯腰捡起算盘,听到这番话,伸出去准备拿账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爱钱如命。 但他更清楚,孙承宗口中的“国之重器”四个字,到底有多重。 “这……” 毕自严脸上写满肉痛,那神情好似被人生生割了块肉,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颓然一叹,默默退到了孙承宗身后。 “元辅所言极是,这银子,不能赚。” 朱常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本该大快朵颐,面前鱼干却被突然撤走。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资敌的罪名,他这个富贵藩王,担不起,也绝不敢担。 “哎……” 福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身肥肉都跟着颤了三颤,满脸的生无可恋。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脸愤慨的孙承宗,又看了看满脸肉痛的毕自严和福王,最后,视线落在一个身姿笔挺、渊渟岳峙的中年男子身上。 唐王朱聿键。 “唐王,你怎么看?” 朱聿键闻言,大步出列。 “回陛下,臣以为孙阁老之虑,乃老成谋国之言,万不可将神器予外藩。” “然,安南郑氏一心向明,若我大明对其困境置之不理,恐寒了藩属之心。长此以往,那郑氏必将倒向红毛番,使其在南洋坐大成势,为我大明心腹之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点明了两难的处境。 朱由检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交趾,划过茫茫南海,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一个岛屿上。 东番。 “孙师傅。” 朱由检背对众人,声音平淡。 “明俞水师总兵俞咨皋的奏折,字里行间,都是想把盘踞在东番的红毛夷赶下海。若朕现在命他收复东番,胜算几何?国库耗费几何?” 孙承宗眉头微皱,不解陛下为何突然转问此事,但还是立刻在心中盘算起来。 “回陛下,水师初建,战力已成,收复东番不难。” “只是……” 毕自严立刻苦着脸接上了话:“陛下,只是国库虽有起色,但北有辽东,西有流寇,每一分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此时收复东番,除了扬我大明声威,并无太多实利。后续的驻军、管理、移民、开垦,又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开销啊!” 朱由检转过身,背靠着那幅巨大的舆图。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衬得他周身明亮。 “那假如,朕不卖炮给郑氏呢?” 孙承宗拱手:“安南可暂且搁置,让郑阮二氏自己相争。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辽东。” 毕自严立刻附和:“臣附议。” 第530章 圣裁妙算收劳费,老帅良谋断海航 唐王朱聿键却察觉到皇帝话里有话,沉吟道:“臣以为,水师若有动作,未必会影响辽东大局。辽东所需物资,经海路转运,大都已筹备妥当。” 众人琢磨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不卖炮? 那这生意还怎么谈?安南人又不是傻子。 朱由检转身。 “诸位爱卿,不妨想一想。” “郑氏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几坨几千斤重,刻着‘神威大将军’的铁疙瘩吗?” 朱由检摇了摇头,自问自答。 “不。” “他们想要的,是摧毁阮氏防线的结果!” “至于这炮,是谁放的;这炮弹,是从哪儿飞出来的。对他们来说,真的重要吗?” 暖阁内,几位大明最顶尖的脑袋,此刻都有些宕机。 就连最机灵的福王,也张大了嘴巴。 朱由检看着众人茫然的反应,把“军事外包”与“技术服务”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 “朕的意思是——” 朱由检特意拉长了语调。 “只卖火力,不卖火器。” “啊?” 毕自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都懵了。 孙承宗更是眉头紧锁,胡子都被自己揪断了好几根,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句听起来有些矛盾的话。 朱由检继续解释。 “告诉安南使臣,神威大将军炮,乃国之神器,概不外售。”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大明,可以接受郑氏的‘犒赏’。” “郑氏出资,名目为‘劳军犒赏银’。” “我大明水师,将择一吉日,携神威大将军炮,‘顺道’南下,巡视南海疆域。” “并在安南外海,进行一场‘实弹炮术演练’!” “实弹……演练?” 毕自严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因为脑海中急速拨动算盘,一下就变得清亮。 他这辈子都在户部这口大染缸里泡着,对银子的嗅觉比草原上的饿狼还要敏锐。 “陛下的意思是……” 毕自严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飞快掐算,声音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安南人出钱,包了咱们的火药钱、开拔费、伙食费,甚至还要给大将军炮付‘磨损费’……然后,咱们的人,去把他们的仗给打了?” 朱由检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大将军炮的所有权,依然在朕手中。” “此役过后,水师班师回朝,火炮拉回大明。” “除了那一地弹坑和被炸飞的阮氏城墙,安南人,连一根炮管里的通条都别想留下。” “这,叫做雇佣。” “噗——” 福王朱常洵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极品大红袍,没半点浪费,全喷在了光洁的金砖上。 他顾不得仪态,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浑身的肥肉都跟着疯狂颤抖。 “妙啊!” “简直是妙不可言!” 朱常洵两眼放光,那副模样,活像一个饿了三天的屠夫看见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陛下!这帮安南猴子若是买了炮,顶多是一锤子买卖!” “可若是‘租’咱们的火力,只要他们还想打,这银子,就得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咱们的口袋啊!” 毕自严此刻也彻底算明白了这笔账。 不需要户部掏一文钱军费! 还能让明俞水师在实战中淬炼成钢! 甚至,打完仗,国库还能有一笔不菲的盈余入账! “陛下圣明!” 毕自严连忙弯腰,将刚才掉落的算盘捡起,脸上那股子肉痛之色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精光。 “老臣以为,此价还得再议!既然是‘劳军’,那便得算上将士们的‘辛苦费’,还有这海上风浪大,万一磕了碰了……” “毕卿看着办便是。” 朱由检笑着摆摆手。 “有什么需要,让皇叔去跟他们谈。” 殿内的气氛瞬间被金钱的芬芳浸透,变得无比轻松。 然而,一直伫立在舆图前的孙承宗,眉头却未曾舒展分毫。 他转过身,手中的紫檀木指挥棒重重按在安南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上。 “陛下,生意归生意,仗,终归是要打赢的。” 孙承宗的声音沉稳如山,一下就浇灭了众人的狂热。 “郑梉想借我大明之手,轰开阮氏的日丽长城,但依老臣看,此乃下策。” “哦?阁老有何高见?”朱由检饶有兴致地问道。 孙承宗手中的指挥棒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指敌人要害。 “阮氏所依仗者,不过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但他有个死穴——商路。” “安南地形狭长,南北粮草转运,极度依赖海路。如今正值秋冬,北风将起。” 孙承宗面上,透着老帅独有的杀伐决断。 “我大明水师无需强攻坚城!” “只需顺风南下,以巨舰大炮锁死会安港,再以快船小艇深入其内河,布下木桩铁锁,彻底切断其所有海上补给!” “届时,阮氏内无粮草,外无援兵,那所谓坚不可摧的日丽长城,不过是一座困死他们自己的巨大坟墓!” “此策,源自当年戚少保抗倭之法。” 朱由检看着舆图,缓缓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战略眼光。 与其跟阮氏在城墙下死磕,不如利用大明如今的海上优势,直接掐断对方的咽喉! “孙师傅所言极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孙承宗身侧,补充道:“除此之外,朕会让锦衣卫南镇抚司全力配合。” “仗要打,心也要攻。” 朱由检露出笑容。 “让在安南的华商放出风去,就说阮氏勾结红毛番,背弃祖宗,意图引狼入室。” “再散布谣言,说阮氏气数已尽,大明将兴义师,代天问罪。” “在那些土邦小国眼里,我大明朝的金字招牌还是有用的。” “先把大义的名分占死,再把阮氏内部那些心怀鬼胎的势力策反几个。这些都可以当作资本去跟郑氏谈,郑氏头疼的事情,对于大明来说并不难。” 众人听得心中一凛。 这分明是要将阮氏连根拔起,杀鸡儆猴! “只是……” 孙承宗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此计虽妙,却有一桩天大的难处。” “何处?” “谁来挂帅?” 第531章 藩王受命经南海,天子垂青定远航 孙承宗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俞咨皋虽有忠心,亦有击败红毛番之威,但他毕竟只是朝廷经制武官,资历太浅,对那片大海的掌控力……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直言不讳。 “而那郑芝龙,虽受了招安,名为大明参将,实则仍是东南海疆上的无冕之王。他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只认郑家的旗号,不认朝廷的官印。” “若是让俞咨皋去指挥郑芝龙,只怕是……” 孙承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白。 强龙难压地头蛇。 若是两人在海上生了嫌隙,导致军令不通,不仅会丢尽大明的脸面,更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英国公张维贤身份资历倒是够,可他是个旱鸭子,上了船怕是连南北都分不清。”毕自严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孙承宗上前一步,看着朱由检。 “陛下,此事关乎国运,非威望隆重、且懂兵知兵者不能镇之!” “老臣虽已年迈,但这把骨头还算硬朗,愿为陛下请缨南下……” “不行。” 朱由检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东风将起,辽东大局在即,京师必须有孙师傅坐镇。” 朱由检转过身,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唐王朱聿键身上。 “唐王。” “臣在。” 朱聿键上前一步,神色恭谨。 “朕记得,当年你在西安,曾单人进秦王府劝回秦王。” “那时候,你怕吗?” 朱聿键微微一怔,随即胸膛一挺,朗声作答: “回陛下!臣姓朱,体内流的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 “为了我大明江山,何惧之有!” “好一个何惧之有!” 朱由检大笑一声。 “既然你有这般胆色,那你敢不敢替朕……” “去看着那片海?!” 毕自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孙承宗猛地抬头,那双素来沉稳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就连福王朱常洵,也吓得差点从锦墩上滑下来,两只胖手抓着坐垫边缘,心中翻江倒海:疯了!陛下疯了!藩王掌兵,这是要捅破天啊! 朱聿键浑身剧震。 他抬起头,迎上那位年轻帝王的目光。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帝王心术的算计。 只有信任与期许。 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 将是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是无数御史言官足以将人淹死的唾沫星子。 但那又如何? “噗通!” 朱聿键重重跪倒在金砖之上。 “臣……” “朱聿键,敢不为陛下效死!” “好!” 朱由检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 “封你为‘南海经略’,持尚方宝剑,节制明俞、郑氏两路水师,总领南洋一切军政事宜!” 朱由检继续说道: “在你的尚方剑下,郑芝龙,他只能是大明的参将!” “他若听话,便是朕的功臣;他若敢有二心,你便替朕,先平内乱,再靖外夷!” 孙承宗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两双同样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那句“祖制不可违”在喉咙里滚了数圈,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后,是深深的一揖。 朱由检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拉着朱聿键,再次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安南,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孤悬海外的大岛之上。 琼州府。 “唐王。” “这一仗,只是一个开始。” “经略南海,不仅仅是为了打赢安南这一场仗。” 他的手掌,在琼州府的位置狠狠一按,要在那片土地上,按出一座通往世界的黄金门户。 “朕要你把这里,变成我大明南海的门户,变成下一个月港!” “朕要让大明的龙旗战舰,成为这片海域,唯一的规矩!” 暖阁内的空气,因“经略南海”四个字而变得有些焦灼。 朱聿键领命之后,胸中热血依旧翻腾,却也知趣地退到一旁,将这中枢之地,留给君臣继续商议。 阁中的兴奋劲儿还未完全散去,毕自严那双老眼,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舆马图,落在那片蔚蓝的辽阔海域上。 “陛下。” 户部尚书毕自严躬身出列,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银钱流向的本能忧虑,这也是皇帝本来找他商量的事情。 “开海虽利国利民,但老臣近来核算太仓银库的入项,发现了一桩怪事。” “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出货量倍增于往年,可这流入大明的银水,却变细了。” 此言一出,刚刚还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目光灼灼的孙承宗,眉头猛地一跳。 朱由检眼中的笑意收起,神色沉静。 他从御案上,拈起了当初工部新铸的第一枚崇祯银元。 银元正面是崇祯二字,背面则是日月徽记,边缘是一圈细密的锯齿纹路,彻底杜绝了民间剪边盗银的可能。 这枚小小的银元,如今已是大明沿海最受欢迎的硬通货,其成色之足,交易之便,甚至压过了流行百年的西班牙番银。 朱由检举起那枚在指尖闪着光亮的银元。 “毕卿的感觉,很敏锐。” 朱由检的语气很轻,却让毕自严的心沉了下去。 “这正是朕接下来要说的,也是朕为何急于打通南海、甚至不惜让唐王挂帅的真正原因。” 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心腹重臣。 “诸位以为,大明为何繁荣?” “因百姓勤勉,物产丰饶。”孙承宗沉声作答,这是历代儒臣的标准答案。 “对,但不全对。” 朱由检摇了摇头。 “大明如今,是一头靠吞噬白银的巨兽。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遍行天下,无可替代。西洋诸国,除了用真金白银来交换,根本拿不出能与我们对等的货物。” “所以,理论上,天下的黄金白银,最终都会像百川归海一般,流进大明的国库与民间。” 福王朱常洵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肥肉堆成了欢快的褶子:“这不挺好嘛?万国来朝,黄金银子都归咱们!” 第532章 论辩银荒筹远略,密谋利薮定南疆 “好个屁!” 朱由检一句粗口,骂得毫不客气。 福王吓得脖子一缩,整个人像个被扎了一针的肉球。 “若是那白银的源头,断了呢?” 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条鞭法推行至今,百姓纳税是银,朝廷发饷是银,商贾交易,更是离不开银。因为银便利,银值钱。可以说,如今的大明,‘银为血,国为体’。” “但大明自己,一年能产多少银子?少得可怜!” 朱由检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点在遥远的欧洲版图,以及东边那条细长的岛屿上。 “其一,极西之地的弗朗机人、红毛番,如今正为了教义和土地打成一锅粥!欧罗巴大陆战火连天,商路阻隔,他们从美洲新大陆运来的白银,流入我大明的自然就少了!”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倭国!”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不起眼的虫状岛屿上,重重一划! “德川幕府那帮鼠目寸光的家伙,为了防备什么‘切支丹教’的渗透,悍然颁布了‘锁国令’!以往从石见银山如流水般涌入我大明的银子,现在呢?他们自己扎紧了钱袋!” 毕自严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是天下第一号的理财高手,皇帝话音未落,他脑中的算盘已经炸响,当即推算出了那背后足以倾覆天下的恐怖后果! 钱荒! 市面上的白银一旦减少,银价就会疯涨! 过去一石米能换二钱银子,未来可能连五分都换不到! 可朝廷收税,收的却是雷打不动的银子! 这意味着,百姓的税负,将在无形中暴增数倍! 这是在变相加税,是把天下万民,活生生往死路上逼! “谷贱伤农……银贵,则伤天下啊……”毕自严喃喃自语,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陛下,若真如您所言,不出五年,大明必生内乱!这一条鞭法,将从立国善政,变成催命恶政!” “打!” 孙承宗眼中杀气迸射,手掌作刀,凌空斩下! “既然倭国锁国断我大明血脉,那便发兵东征!他不给,我大明,自取之!” 朱由检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向来以稳重着称的帝师,笑了。 “孙师傅,这话往常不是该由朕来说,你来劝朕不可操之过急吗?” 孙承宗须发微张,断然摇头:“陛下,此乃国本之争!国本动摇,大明又有雷霆之力时,臣以为,该打,就必须打!” 朱由检道:“太祖皇帝可是将倭国列为十五不征之国。” 孙承宗的声音铿锵有力:“倭患今时不同往日,太祖的规矩,不能束缚陛下的江山!” 朱由检凝视着地图上那个狭长的岛国,眼中闪过同样炽热的渴望,但最终,理智还是压下了冲动。 “孙师傅,现在还不是时候。” “辽东未平,蒙古初定,国内民生凋敝,百废待兴。此时跨海远征,战线过长,变数太多。”朱由检强行压下心中的战意,“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这句孙承宗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此刻反而成了朱由检劝他的理由。 这些年,这对师生君臣,早已在潜移默化中,成了彼此的镜子。 朱由检转过身,看向脸色依旧煞白的毕自严。 “虽不能立刻去抢,但可先行自救。” “传朕旨意,云南黔国公沐天波,即刻起,加大对云南银矿的勘探与开采!外面的水流不进来,就先挖深自家的井!” “另传旨范景文,着令户部与皇明银行,严查天下私铸铜钱,并加大‘崇祯通宝’的发行。同时昭告天下,崇祯通宝与崇祯银元的兑换比例,永远定在一千比一!” 这只是权宜之计。 朱由检心里清楚,要彻底解决这场即将到来的经济浩劫,必征倭国。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从别的地方,狠狠地“搞”上一笔。 “好了,银荒之事,户部先拿出个应对章程来。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朱由检挥了挥手,“唐王去筹备南下事宜,孙师傅和毕卿也退下吧。” 众人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福王朱常洵挪动着他那胖大的身躯,也混在人群里,鬼鬼祟祟地想往外溜。 “皇叔。” 身后,一声幽幽的呼唤,让朱常洵山一般的后背,瞬间一僵。 “留步。” 待到宏伟的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朱由检脸上的凝重烟消云散,换作一种让朱常洵心里直发毛的微笑。 他竟亲自为福王斟满了一杯滚烫的香茗。 “皇叔啊,刚才那笔安南的生意,朕还没跟你,交个实底呢。” 朱常洵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心里七上八下,如揣了十几只兔子。 “陛下,不是说好了‘劳军’吗?臣……臣这就去跟安南使臣谈价钱,保证把火药费给他们算成金粉价!” 朱由检坐在他对面,修长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安南郑氏想灭阮氏,这是他们几代人的执念。如今有了咱们的大炮和水师,这根救命稻草,他们肯定愿意。” “既然如此,咱们的要价,就不能只是区区几门炮钱了。” 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第一,大明水师此次南下,所有开销——从将士的粮草薪俸,到船只的维修折旧,再到每一颗炮弹的消耗,统统由郑氏承担!” 福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他们能答应?” “第二。” 朱由检没有回答,继续在舆图上安南中部的某个港口位置,重重一点。 “会安,以及岘港。告诉郑梉,消灭阮氏后,为表彰其忠心,大明水师将在此地常驻,以便随时‘支援’友邦。此区域,需划为大明‘租借地’,期限嘛……就先定个九十九年。” “在此地,大明享有驻军、司法、通商之全权,所有悬挂我大明龙旗的商船,一律免税。无论是建船厂,还是开矿山,安南官府,一概不得干涉!” 还要割地? 还要驻军? 第533章 饵诱权臣窥宝位,烟排毒瘴活滇民 还要让对方掏空家底来养着大明的军队?! “陛下……” 福王的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茶杯抖得叮当响。 “这……这简直比直接抢还狠啊!那郑氏若是答应了,岂不是要把整个国库都给咱们搬空了?” “他当然不会轻易答应。” 朱由检对着自己的叔叔,露出了那特有的,狐狸般的狡诈笑容。 “所以,朕还有个真正的底,没透给你。” 朱常洵看着皇帝侄儿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下意识地将肥胖的身子往后挪了挪,那名贵的锦墩发出一声呻吟。(你后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请……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说道:“你可以找个机会,‘不经意’地,‘偷偷’地告诉郑氏使臣……” “待收拾了阮氏,安南统一,黎氏皇族若是无人可继承。” “黎氏后继无人,那这安南的王位……是不是只能让他郑氏来坐?”(有没有人能猜到这个伏笔是什么。) 福王先是浑身剧震,随即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的精光,脸上瞬间堆满了“臣明白了”的谄媚笑容。 可他还没笑完,朱由检又凑近了一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补充了一句。 “皇叔,记住。” “这句话,是你自己揣摩圣意,是你自己说的。” “朕,可什么都没说过。” 福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震惊,疑惑,眼睛缓缓睁大。 数息之后,他那张肥胖的脸上,也缓缓浮现出了一抹与他皇帝侄子如出一辙的,狡诈至极的笑容。 “皇帝没说。” “是臣自己说的!” 朱由检看着他,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福王那庞大的身影刚消失在乾清宫的门槛外。 茶盏里的热气已经散尽。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想要为皇帝换一盏新茶。 “不必。” 朱由检摆了摆手。 “去传范景文。” 王承恩躬身应是,脚步无声地倒退着出了暖阁。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工部尚书范景文便步履匆匆地赶到。 这位以“实干”着称的尚书,官袍的袖口还沾着些许淡白的石灰印子,显然是刚从哪个工地上过来。 “臣范景文,叩见陛下。” 范景文刚要俯身行叩拜大礼。 “免了。”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刚写好的手谕,直接扔了过去。 “看看。” 范景文连忙伸出双手接住,目光在纸上迅速扫过,他那饱经风霜的眉头,瞬间便挤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壑。 “扩大云南银矿开采,就地提纯?” 范景文抬起头,那张素来坚毅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陛下,这银矿提纯……是个要人命的活计啊。” 他身为工部尚书,对天下工坊的门道一清二楚。 大明炼银,多用祖上传下来的“吹灰法”。 将铅与银矿石一同投入熔炉,高温之下,银会悉数溶于铅液。再将这铅银合金置于灰窠之中,用巨大的风箱鼓风猛吹。 铅会化作剧毒的密陀僧(氧化铅),沉入灰中,只余下亮闪闪的银水流淌而出。 这法子出银快,纯度高。 就是太毒。 范景文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陛下有所不知,炼银的工棚,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工匠们终日与铅烟为伴,不出三五年,便会四肢瘫软,腹胀如鼓,最后活活咳血而亡。” “若要按手谕这般大规模增产,那就是在拿人命往里头填。” 他或许还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这么着急要银矿,但是他了解这位皇帝,能这么加大规模肯定有其深意。 可这种买卖,实在有伤天和。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范景文面前。 “朕今日找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少填些人命进去。” “银,朕必须要有。但朕的大明,不能靠吃人血馒头来续命。” 范景文猛地一愣。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从御案的角落抽出几张刚画好的图纸,在他面前猛地摊开。 图纸上,是某种极其复杂的坑道结构图。 “看这里。”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矿洞的入口处。 “以往开矿,多是一条道走到黑,洞内污浊的空气无处可去,矿工不是被毒尘熏坏了肺,就是活活憋死在里面。” 范景文凑近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图纸。 他看到图上的矿道,并非孤独的单孔,而是两条隧道并列前行。 “这是……双井?” “对,双井。” 朱由检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一井进风,一井出风。在出风井的井底设置长燃的火盆,利用热气上浮的道理,就能将洞内浊气源源不断地抽出。” “浊气一走,外头的新鲜空气,自然会从另一口井被‘吸’进去。” “如此,风道自成。” 范景文现在也算半个行家,只听了这几句,瞬间便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这并非什么神仙法术,利用空气流动的道理,陛下的巧思,依旧是鬼斧神工! “妙啊……” 范景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有了这风道,井下的弟兄们,至少能喘上一口匀乎气了!” “这只是其一。” 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在图纸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一片冶炼作坊的草图上。 图上画着一排巨大的炉灶,但那灶顶并未敞开,而是插着一根根直通棚顶的巨大管子。 “炼银最毒的,是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铅烟。” 朱由检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记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对铅毒的记载,字字泣血:“若连月不出,则皮肤痿黄,腹胀不能食,多致疾而死。” 这寥寥数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要银子。 但他绝不能为了银子,把云南的百姓都变成药渣。 那样的大明,不用等外敌来攻,根子自己就先烂透了。 “去云南,找那种最粗壮的毛竹。” 朱由检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把中间的竹节全部凿穿,削尖一头,直接插进木炭里,用来吸附毒烟。” “铅烟升腾之时,会被这些竹筒引导,直接排出工棚之外,在高空散去。” “所以这提纯厂,也得是空旷通风之处。” 第534章 莫教铅汞污地脉,且使江山利后昆 范景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大盛。 这法子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云南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毛竹,随砍随用! “陛下圣明!此法若能推行,工匠中毒之厄,至少能解去大半!” “不够。” 朱由检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除了通风导烟,还得防着‘病从口入’。” “朕要你工部,立刻设计监造一批棉布面罩。”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鼻。 “用棉布多缝几层,里面夹上木炭粉,鼻梁处用软铁条固定,确保四周严丝合缝。无论是下井,还是开炉,所有工匠,一体佩戴!” “还有,吃饭喝水之前,所有人必须用皂角把手脸洗净!”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有些絮叨,全无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帝王威严。 “那铅毒最是阴损,沾在手上看不见,摸不着。拿着馒头往嘴里一塞,就等于是在把毒药往肚里咽!” “这条规矩,给朕定成铁律,写进《工曹律》里!” 范景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眼眶发烫,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鼻尖。 历朝历代,何曾有过一位天子,会去操心一个矿工洗不洗手这等微末小事? “臣……遵旨!” 范景文深深一揖,长拜及地,声音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还没完。” 朱由检并未因臣子的感动而停下,他竖起了两根手指。 “三年。” “所有直接接触铅银冶炼的工匠,三年必须轮换。” 朱由检的语气冷硬如铁,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 “不管这人手艺有多好,资历有多老,在炼银的炉子前干满两年,必须强制调离。” “给他发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让他去种地,去修路,去干什么都行,就是绝不能再靠近银矿一步!” 范景文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陛下,这熟练的工匠千金难求,两年一换,这银子的产量怕是……” “人要是死了,你上哪儿给朕找熟手去?” 朱由检一句冰冷的反问,让范景文瞬间哑口无言。 铅毒会在体内不断累积,三年,在防护下或许就是寻常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朕的大明,要的是一座座能流淌百年的银山,而不是一座座用死人骸骨堆出来的坟山。” 朱由检转过身,留给范景文一个决绝的背影。 “这笔账,你给朕算清楚了。” 只要一直有老带新,远比一个工匠活活毒死的代价,要小得多。 “陛下仁厚,乃苍生之福!臣……臣便是算一笔糊涂账,也定要将这轮换之法,死死地执行下去!” “最后一件。” 朱由检指着图纸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深坑图标。 “炼银剩下的那些废渣,还有从竹筒里刮下来的毒灰。” “你打算如何处置?” 范景文愣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回陛下,自古以来,都是就近寻个山沟,或是无人河滩,倾倒了事。” 朱由检猛地转身。 “你是嫌下游喝水的百姓,死得还不够快吗?” “铅毒入水,鱼虾死绝!人饮此水,代代痴傻!田用此水,颗粒无收!” “你这一倒,毁的不是一条河,是朕大明子孙万代的根!” 范景文从未想过这一层。 千百年来,矿渣废料,不都是这么处理的吗?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中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臣知罪!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知道,这不怪范景文。 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没人会去关心这些。但他身为帝王,有责任,也有义务,为这个民族的将来,埋下一颗健康的种子。 “在远离所有水源的低洼之地,给朕挖大坑。” “坑底与四周,全部用水泥浇筑,绝不能留下一丝缝隙。” “再用沥青把里里外外全涂上一遍,厚厚地涂!” “然后,把所有的废渣、毒灰,全部填进去,用水泥彻底封死。” “最后在上面覆土植树,立下石碑,刻字写上警示!” “无论何年何月,此地,严禁开掘,严禁耕种!” 范景文听得目瞪口呆。 给一堆无用的废渣,修造如此考究的“坟墓”,甚至比寻常百姓的坟墓用料还要扎实。 这……这得额外耗费多少银子? 但他抬头,迎上皇帝那不容置喙的目光,到嘴边的那个“钱”字,被他活生生咽了回去。 “臣……遵旨。” “臣这就去办。” 范景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都带着颤。 朱由检将那几卷图纸仔细卷好,郑重地交到范景文手中。 这卷纸轻飘飘的。 可在范景文手里,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双臂都在微微颤抖,几乎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这里面承载的,不仅仅是即将运往京师的一船船雪花白银。 更是云南成千上万矿工的性命,是一方水土的长久安宁,是一位帝王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责任。 “去吧。” 朱由检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告诉沐天波,这些规矩,有一条执行不到位,朕就摘了他的脑袋。” “派去监工的官员,也是一样!” “遵旨!” 新换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将这大明权力的中枢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一次性布置的事情太多,过度用脑的肿胀感此刻才翻涌上来,让他有些疲倦。 晚上得让人好好按按。 王承恩正佝偻着身子,像只老猫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桌的图纸,生怕惊扰了闭目养神的皇爷。 突然。 “踏、踏、踏!” 一阵急促到完全不顾宫内规矩的脚步声,像是战鼓的乱点,硬生生踩碎了暖阁的宁静。 王承恩眉头一拧,刚要呵斥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 一回头,却见一名司礼监的太监冲了进来。 那太监脸色煞白,手里高高捧着一根插着三根鸡毛的漆封竹筒,因跑得太急,一个踉跄重重跪在金砖上,竟滑行出数步之远。 “皇爷!朔宁总督卢象升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眸中一丝疲惫被瞬间驱散。 卢象升的加急军报? 第535章 狼烟暂熄承王命,燕雀难飞入御屏 难道是皇太极忍不住了? “呈上来。” 王承恩接过竹筒,以最快的速度挑开封泥,取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布,双手呈给皇帝。 朱由检一把抓过。 绢布上只有寥寥数语。 “陛下亲启,察哈尔部顺义王林丹巴图尔,于查干浩特城突发痘症,高热不退,三日而亡!” 天花。 死了。 那个一生都梦想恢复成吉思汗荣光,却被皇太极追得如丧家之犬,最后不得不依附大明的草原枭雄,林丹汗……就这么死了。 死在自己修缮的白城(查干浩特城)。 跟原本历史中的死亡时间和原因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世,他没有被皇太极赶跑,死在了自己的都城。 死的如此…… 朱由检的嘴角扬起。 恰到好处。 “皇爷?”王承恩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林丹汗名为顺义王,实则野心勃勃。” “他活着,是大明养在草原上的一条恶犬。能咬人,也随时会反咬主人。” “他死了,这张‘黄金家族’嫡系后裔的虎皮,朕得替他收好。” 朱由检的声音冷酷。 “传旨锦衣卫。” “去皇家文武院,把额哲和阿布鼐这两个质子,给朕带进宫来!” 皇家文武院,夕阳熔金。 校场上尘土飞扬。 “杀!” 一声暴喝,一名身着劲装的少年纵马疾驰,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活脱脱一头狼崽子。 他手中的马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劈在一个稻草人身上。 草屑纷飞,断口齐整光亮。 额哲。 林丹汗的长子。 即使入了文武院,学大明的话,穿大明的衣,他骨子里依旧是那头闻着血腥味就兴奋的草原狼。 “额哲公子好刀法!”周围几个大明勋贵子弟言不由衷地喝彩。 而在另一处的藏书楼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窗明几净,檀香幽幽。 林丹汗的次子,阿布鼐,正端坐案前。 他一身青色儒衫,长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正读得入神。 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润,任谁都会以为这是江南某个书香门第的公子,而不会与那个策马扬鞭的兄长联系到一起。 “阿布鼐,该去骑射课了。”一名同学出声提醒。 阿布鼐轻轻放下书卷,温和一笑。 “书中自有雄兵百万,何必急于一时?” 就在这时,一阵肃杀的脚步声,踏碎了学院的平静。 十数名身穿青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群般涌入文武院,目光所及,人人噤声。 领头的千户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温度。 “奉陛下口谕!” “宣,察哈尔部额哲,阿布鼐,即刻进宫面圣!” 正在用丝绸擦拭马刀的额哲,动作猛地一僵,眼中闪过野兽般的警觉。 藏书楼里,阿布鼐听到口谕,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抖。 他缓缓合上那本《资治通鉴》,脸上温润的笑容渐渐消失。 乾清宫,西暖阁。 气氛压抑苦涩。 “父汗……父汗啊!” 一声声凄厉的哭嚎。 额哲跪伏在地,双拳疯狂地捶打着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砰砰”的闷响。他涕泪横流,像一头受伤濒死的幼兽。 “陛下!求陛下开恩!放臣回草原!臣要见父汗最后一面!臣要宰了那些敢对察哈哈尔部龇牙的恶狼!” 额哲猛地抬头,额头上已磕出一片淤青,眼中布满了血丝,悲痛与愤怒充斥全身。 而在他身旁,阿布鼐同样跪着。 压抑着哭泣。 剧烈颤抖的身体,惨白如纸的面色,以及那深深抠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的指甲,无一不暴露着他内心的悲愤。 他紧咬着牙,浑身绷得快要碎裂。 待额哲嚎得嗓子都哑了,阿布鼐才缓缓直起身子,对着御座上的朱由检,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三跪九叩大礼。 “父汗归天,臣等寸心如割。” 阿布鼐的声音哽咽。 “然,草原不可一日无主,大明边疆不可一日无屏障。此刻并非悲痛之时,请陛下……示下。” 殿内侍候的太监们纷纷侧目,就连王承恩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少年一眼。 城府深,心性稳! 朱由检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儿子”。 一个,是利齿獠牙都露在外面的狼。 另一个,是把毒牙深深藏起来的蛇。 有趣。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额哲面前。 “额哲。” “臣在!”额哲抬起通红的眼睛,满是希冀。 “你是长子。按草原的规矩,这顺义王的王位,和察哈尔的汗位,都该是你的。” 朱由检这番话,让额哲立刻止住了哭声。 “朕,册封你为新任顺义王!即刻启程去宁北城,由卢总督派人护送你回查干浩特,继承汗位,统领你的部众!” 额哲浑身剧震。 悲伤和喜悦交织。 他猛地叩首,把头磕得震天响:“谢陛下天恩!额哲愿为大明看家护院!愿为陛下效死!” 朱由检微微一笑,竟伸手将他扶起,还亲昵地拍了拍他满是尘土的肩膀。 “去吧,朕的雄鹰,草原在等着你。” 额哲难掩激动,转身便要退下,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草原。 “慢着。”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 他僵硬地回头。 只见大明皇帝并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将手掌轻轻按在了一直跪在一旁的阿布鼐肩头。 阿布鼐的身子,在那手掌落下的一刻,猛地一僵。 “额哲去当他的顺义王,去当草原的雄鹰。” 朱由检的手指,缓缓抚过阿布鼐那身代表着汉家文明的儒衫,语气意味深长。 “阿布鼐,你留下。” 额哲愣住了:“陛下,弟弟他……” “你弟弟书读得好,朕很喜欢。”朱由检打断了他,目光钉在阿布鼐低垂的眼睛上,“留在京城继续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为大明效力,如何?” 阿布鼐猛地抬头,迎上那双洞穿魂魄的帝王之眸。 他懂了。 什么读书,什么功名。 是人质。 更是……悬在哥哥头顶的一把刀。 阿布鼐压下所有情绪,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臣,领旨谢恩。” 第536章 塞北布局藏利刃,校场誓师起雄兵 朱由检笑了。 继续说道: “额哲,你尽管去飞,去打仗,去壮大你的部落。” “但你要记住——” “你弟弟在大明,学的是治国之道,读的是圣贤之书。” 朱由检直起身子,笑容灿烂如春日暖阳。 “若是哪天你这只雄鹰飞累了,或者……你的马,跑偏了方向。” “那你弟弟,将会比你,更适合当这个顺义王。” 额哲脸色骤变。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文弱不堪的弟弟,此刻竟觉得那张清秀的脸庞,变得无比陌生。 “臣……臣不敢!臣定当死忠!” 额哲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 朱由检对额哲挥挥手:“退下吧。” 阿布鼐则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朱由检走回御座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拟旨。” “着,礼部右侍郎持节,携带诏书、敕诰前往查干浩特册封。” “着,朔宁总督卢象升,派精骑护送。务必让草原各部都睁大眼睛看看,这新任顺义王的背后,站着的是大明!” “遵旨!” 待到殿内重新恢复平静,王承恩看着那个跪在角落的阿布鼐,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皇爷这一手,何止是高明。 这是在察哈尔部的心脏里,埋下了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额哲在前头卖命,还得时刻提防着京城里这个饱读诗书的弟弟。 这片草原,从此以后,不论谁当家,都只是皇爷手中的提线木偶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穿越了宫墙,望向幽深的北方。 “林丹汗死了,草原这锅粥,要彻底沸腾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晚风灌入。 “皇太极那只老狐狸,闻着这股血腥味,也该从他的狗洞里爬出来了。” 朱由检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密令,随手扔给王承恩。 “传令锦衣卫,到了草原,盯死额哲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谁,敢在他耳边吹歪风,杀无赦。” “另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跪得笔直的阿布鼐。 “给阿布鼐换个住处,让福王家的二公子,朕的堂弟,跟他多亲近亲近。” 千里之外。 盛京,崇政殿。 这里没有龙涎香的雅致,只有烤肉的油脂味和烈酒的辛辣。 皇太极盘腿坐在虎皮大椅上。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跪在殿下。 “大汗!探子回报,林丹汗于三日前暴毙!”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代善、多尔衮、多铎等一众贝勒旗主,眼中纷纷爆发出饿狼般贪婪的光芒。 “大汗!天赐良机啊!”多尔衮率先出列,声音如雷,“察哈尔部群龙无首,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只要吞了察哈尔,拿到那块元朝传国玉玺,大汗便可名正言顺称帝,统御元蒙!” 八月中旬。 北直隶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刮骨的凉意。 这不是文人笔下伤春悲秋的秋风,而是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紧的“行军风”。 紫禁城,平台。 朱由检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红墙黄瓦,直刺向山海关外的无尽苍茫。 在他身后,一位发须灰白但身形魁梧的老者,跪伏在地,身形稳固如铁塔。 英国公,张维贤。 大明朝世袭罔替的顶级勋贵,也是这曾经风雨飘摇的帝国,最硬的一块压舱石。 “老国公,今年高寿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回陛下,臣痴长六十有五。” 张维贤的声音洪亮如钟,中气贯耳,不像个花甲老人,倒像一头蛰伏的猛虎。 朱由检转过身,缓步走到这位曾于危难中挺身而出的老臣面前。 “天启七年,皇兄驾崩,阉党祸国,朝野动荡。” “那时候,朕只是一个连宫里一口水都不敢喝的信王。” 朱由检看着他,亲自伸出双手,扶起张维贤。 “是你,英国公,带着你府上的家兵,守住了紫禁城的门,护着朕,登上了这个位置。” “那天,朕一夜未眠。” “你也一夜未眠。” 张维贤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瞬间湿润,魁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臣乃大明世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死生皆为皇命,此乃本分!” “己巳年,也是你,带着京营的弟兄们,在通州城下把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打瘸了一条腿!” 朱由检的手掌重重拍在老人的肩膀上,隔着厚重的甲胄,能感受到那坚硬如铁的肌肉。 “朕曾许诺,待练出一支真正的强军,待国库充盈,待时机成熟……” “朕要让你挂帅东征建奴。” 张维贤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仿佛有两团压抑了多年的烈火引爆! 虽然这段时间对于辽东的军备物资,以及京营的准备一直在进行,但是主帅人选一直没有定。 有人说是英国公,也有人说可能会派帝师孙承宗。 “陛下!” 他推金山,倒玉柱,再一次重重叩首于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这把刀,虽然老了,但还没钝!” “只要陛下给臣指个方向,纵是刀山火海,老臣也定要为我大明,蹚出一条血路来!” “好!” 朱由检转身从御案上抓起一枚沉甸甸的纯银大印,快步返回,重重地拍进张维贤张开的掌心! “接印!” “朕,拜你为‘征虏大将军’,赐尚方宝剑,节制天下兵马!” “目标!” “辽东!” 张维贤攥紧那沉重的帅印,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臣,定为陛下取那奴酋首级!” 京师西郊,京营大校场。 八万道身影,十二座巨大的钢铁方阵,寂静无声。 天地间,只剩下风吹动无数旌旗的“猎猎”声。 高高的点将台上,张维贤一身御赐的鎏金蟒纹山文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身后猩红色的披风被狂风卷成一条直线。 这身只在国运之战时才会穿戴的甲胄,让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 他只是“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天子御赐的佩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苍天! “弟兄们!” 第537章 誓师校场吞辽海,调将雄关震盛京 张维贤的声音,通过一层层传令兵的嘶吼,响彻整个校场。 “老子是张维贤!” “咱们这京营,练了这么久,吃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粮!穿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甲胄!拿的是天工城最好的兵器!” “今天,陛下把整个大明的家底,都交到了咱们手上!” “粮草,管够!” “火药,管够!” “咱们的大炮,是天工城造出来的,全天下最好的大炮!” 老国公手中的长刀猛然劈下,直指北方,杀气冲霄! “老子现在就问你们一句——” “想不想跟着老子,杀进沈阳城,把皇太极那孙子的宫殿,给拆了当柴烧?!” 三个呼吸后。 是火山喷发般的恐怖咆哮! “杀!” “杀!!” “杀!!!” 八万条喉咙同时嘶吼,那恐怖的声浪,要将天上的流云都彻底震碎! 这不再是被强拉的壮丁,不再是怯懦的农夫! 这是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国仇家恨,是被军功爵位制度刺激起来的对封妻荫子的贪婪渴望! 张维贤:“明军威武!” 将士们:“将军威武!” 张维贤:“明军威武!” 将士们:“万胜!万胜!万胜!” 与此同时,无数早已准备多时的后勤辎重车队,看不到尽头的蜿蜒长龙,从京师各个城门涌出,车轮滚滚,碾过坚实的官道,向着山海关方向奔涌而去。 真正的大宗粮草与火药,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就已通过海路运抵了前线。 此番陆路行军,只有一个字。 快! 兵部尚书值房。 一张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张长桌。 孙承宗虽然未能亲赴前线,但他作为这场国运豪赌的总调度,此刻正双眼赤红,手里捏着各路塘报,用朱笔在图上勾勒出一张足以令任何敌人窒息的绞索。 “陛下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啊。” 孙承宗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划过地图上那几条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 第一路,中军主力。 征虏大将军张维贤,率京营八万精锐,出山海关,如一柄无坚不摧的铁锤,正面砸向建奴! 第二路,左翼奇兵。 一道圣旨已发往朔宁。朔宁总督卢象升,即刻挂帅左路军,率两万天雄军,汇合土默特部一万五千精骑,深入草原,与新任顺义王额哲的三万蒙古铁骑汇合。 这支超过六万人的草原洪流,将如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直插辽西走廊的软肋! 第三路,右翼牵制。 定国公徐允祯,统领辽东驻军六万,自宁锦防线向前压迫,将皇太极死死钉在原地! 第四路,海外策应。 朝鲜国王李倧,亲率三万精锐,跨过鸭绿江,直扑建州老营! 孙承宗放下朱笔,只觉得胸口一股热血翻涌。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早已被这宏伟蓝图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兵部侍郎孙传庭。 “对外,如何宣称?” 孙传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嘶哑。 “回元辅,陛下旨意……” “对外号称,八十万。” 八十万。 孙承宗喃喃自语着这个数字,想起了当年符坚投鞭断流的旧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听着远处校场传来的,那依旧未曾停歇的喊杀声,埋藏了半生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盘棋,下了七年。 这把刀,磨了七年。 今日,终于要痛饮敌血了! 盛京,崇政殿。 殿内那股子烤肉的油脂味还未散去,但此刻,却再也无人有半分胃口。 皇太极盘坐在虎皮大椅上,右手拇指上那枚通体碧绿的玉扳指,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咔嚓!” 碎了。 刚刚还在为林丹汗之死而狂喜,叫嚣着要吞并察哈尔、入主中原的贝勒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脸色惨白如纸。 “八……八十万?” 多尔衮再也不复方才的嚣张,他瞪圆了双眼,盯着探子送来的急报,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口。 “张维贤挂帅,卢象升出草原,徐允祯动辽东……连朝鲜那群软脚虾,都敢对我们龇牙了?” 代善只觉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在发颤:“那朱由检是疯了吗?他不过日子了?这是把大明几百年的家底都掏出来,要跟我们拼命啊!”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明国皇帝最是吝啬,打仗抠抠搜搜,生怕多花一两银子。 可这一次,对方摆出的架势,分明就是“老子就算用银山砸,也要把你活活砸死”!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 他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汉家天子学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草原霸主最原始的狠戾与疯狂。 “慌什么!” 一声怒喝,如同冬雷,震住了大殿内的骚乱。 皇太极走下台阶,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狼一般的幽光。 “八十万?哼,那是汉人拿来吓唬胆小鬼的玩意儿!” “赤壁之战,曹操不也号称八十万?结果呢!” 他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沉得厉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的明军是绵羊,现在的明军……是吃人的狼! 继续说道:“萨尔浒一战,明军号称四十七万,我们六万勇士,五日之内,连破三路,杀得他们尸横遍野!在这黑山白水之间,我们,就是天命!” 皇太极拔出腰间象征着汗王权力的金刀,刀锋映出他狰狞的面容。 “传我汗令!” “大金国全境动员!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能上马的男丁,全部拿起武器!” 他高举金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回去告诉你们的牛录,告诉每一个大金的勇士!” “这一仗,不是去南边抢钱抢粮抢女人!” “是拼命!” “大金国,是存是亡,就在此一举!” 待众人领命下去后,皇太极对范文程说道:“派人去找林丹汗的窦土门福晋巴特玛·璪,阿纥土门大福晋娜木钟。告诉她们只要共同对抗大明,本汗愿意奉额哲为大汗。” ”大明势大,不抓住机会,永远只能是大明的狗!“ 第538章 欲效萨尔施故智,且凭弱女入危城 崇祯七年,九月初。 义州城。 烛火摇曳。 光影里,一张清丽却沉静的面孔,正对着一封信。 布木布泰,如今的玉澜,正缓慢而坚定地将一张极薄的绢纸折叠。 她的指尖没有用力,动作慎重到了极点,托着的是整个科尔沁部的未来。 洪承畴负手立在桌边,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他看着那被塞进蜡丸的信件,密信之上,不过寥寥数语。 内容平淡如水,无非是说自己在义州一切安好,嘱咐兄长吴克善勿要挂念,末了提了一句,许久没喝到家乡的马奶酒,有些想念。 “就这样?” 洪承畴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对,就这样。” 玉澜停下动作,抬头迎上这位大明督师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如今任何明显的话语,都可能导致信送不到科尔沁部,甚至反而被皇太极所察觉。” “皇太极生性多疑,任何一封从我手里送往科尔沁的信,都会被他的人像篦子一样梳理盘查。” “只有这种不痛不痒的平安信,才最容易送到我哥哥的手里。” 洪承畴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道缝隙。 利刃般的北风瞬间灌入,吹乱了他鬓角的白发。 “一封平安信,如何让你哥哥吴克善,明白我大明的态度?” 玉澜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声音在穿堂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我那位兄长,外表粗豪,内里却比谁都精明。”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来自敌营的平安信,本身就在告诉他——我在这里,很安全,并且有能力往外传信。” 她顿了顿,眸光变得幽深。 “若皇太极截获,这只是一封寻常家书。” “若信到了吴克善手里,他必然会派绝对的心腹过来回信。” “到那时,才是真正告知意图的时候。” 洪承畴转过头,重新看向眼前的女子。 她已褪去汉家襦裙,换上一身利落的银灰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束着瑞云纹革带。 若非那过于清丽的容貌,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督师帐下一位英气逼人的随军幕僚。 “为免沈阳起疑,只能委屈玉澜暂作此番打扮。” “委屈?” 玉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 “能在大明督师的军帐里当个执笔的幕僚,总好过在沈阳的宫墙里,当一个只为生孩子的物件。” 洪承畴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张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巨幅舆图。 他的手指,落在一处名为“广宁”的城池上,重重停下。 “广宁,辽东门户。当年,这里曾是我大明辽东镇的治所。” “如今义州已下,辽西走廊的最后一根钉子,就是它。” “我们知道,皇太极,也知道。” 玉澜走上前,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地图那致命的一点上。 “广宁城如今的旗主,是正蓝旗的德格类。” 洪承畴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德格类,莽古尔泰的亲弟弟。” “正是。” 玉澜的声音陡然压低。 “去年,莽古尔泰在崇政殿上,因求援被拒,与皇太极拔刀相向。” “刀出鞘五寸,直指大汗宝座。” “莽古尔泰性情暴烈,可他毕竟是大金开国元勋。但没过多久,这位正蓝旗的旗主,就在自己的府邸里‘暴病身亡’了。” 玉澜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广宁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一个绞索般的圈。 “德格类继承了旗主之位,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哥哥是怎么死的。” “整个正蓝旗的勇士们,也都清楚。” 洪承畴猛地转身,直视着她。 “你的意思是,德格类可反?” “不。” 玉澜摇头,分析得冷静而透彻。 “德格类没有那个胆子。但他对皇太极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缺的,不是恨意,而是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若大明兵马能以雷霆之势合围广宁,形成泰山压顶之势,断绝他所有幻想。” “玉澜,愿单骑入城。” “这广宁,可不攻自破。” 洪承畴盯着她,久久不语。 他在权衡,在计算。 这女人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柄双刃剑。 用好了,是破敌利器。 用不好,就是自刎之刃。 许久,他沉声道:“既然玉澜有此信心,本督,便陪你赌这一把!”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盛京,崇政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平日里最得宠的内侍,此刻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皇太极坐在巨大的虎皮椅上,面前摆着几份已经翻得卷边的军报。 他宽大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没消息?” 皇太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阶下,大金第一谋士范文程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回大汗,明军的斥候网,如天罗地网,我方的探子折损惨重,十去九不归。” 范文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但各路兵马的大致动向,臣已推演出来。” 皇太极站起身,踱步至地图旁。 “说。” “西面,卢象升所部,已与察哈尔部的额哲合流。” 范文程的手指在舆图上颤抖着划过。 “六万五千几乎都是骑兵,其锋锐已直抵辽河。” 皇太极重重哼了一声。 “南面。” “南面,徐允祯部已全线压到大凌河城,与义州城的洪承畴连成一片,彻底封死了我军南下的通道。” 范文程抬起头,满脸忧色。 “洪承畴在义州按兵不动,但每日都有海量的粮草辎重运入城中,他是在等,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皇太极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重。 范文程继续说道:“大明的京营主力暂时没漏行踪,但是臣认为他的目标肯定是广宁城。” 压迫感扼住了他的咽喉。 “八十万……那朱由检是疯了,还是真以为能一口吞下我大金?” 他猛地停步,发出一声冷笑。 “传令!” “效仿先汗萨尔浒故智!” “任他几路来,我只打他最痛的一路!” 多尔衮上前,眉宇间满是阴郁:“大汗的意思是,收缩兵力,诱敌深入?” “不。” 皇太极眼中燃起狼一般的凶光。 “广宁城,绝不能丢!广宁一失,我们的防线便一缩再缩!” “传令德格类,死守广宁!无论明军攻势多猛,必须给本汗撑住十五日!” “本汗将亲率七万主力,就埋伏在广宁北面的黑山!”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狠狠一抓,要将那片土地捏碎。 “等明军主力在广宁城下筋疲力尽之时,便是本汗的狼群,将他们撕成碎片之日!” 多铎却有些迟疑。 “大汗,德格类他……去岁之事……” “此等灭国之战,他若敢有二心,本汗便让整个正蓝旗为他陪葬!” 皇太极语气决绝,充满了血腥味。 “告诉德格类,只要守住广宁,此战缴获,他正蓝旗优先挑选!” “大汗圣明!” 众贝勒齐声高喝。 第539章 虎将帐前争印绶,锦书信里布奇谋 锦州城北十里,一处平原。 整条路,已被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玄色洪流彻底铺满。 没有推搡咒骂的民夫,只有军纪严明、扎寨井然有序的营盘。 八万京营精锐陆续抵达。 主帅张维贤已带先锋营在此驻扎五日,等待着后续部队的汇合。 辽西走廊地势狭长,大军必须在此结成铁阵,方能一往无前。 运粮的骡马队队列整齐,拉车的健畜个个膘肥体壮,沉重的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留下极深的辙印。 车上装载的,并非寻常木料。 那是加固了铁皮的长车,里面满载着产自天工城的颗粒火药,每一箱都贴着醒目的红色封条。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着把火药当干粮带的。” 一名骑在马上的什长,轻轻敲了敲身边的弹药箱,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行军之初,不少老兵痞还在私底下嘀咕。 说朝廷这回又是急火攻心,辽东补给线何其凶险,断粮是家常便饭。 可随着大军推进,每经过一座城池,当地官仓便立刻敞开。 早已囤积如山的物资,迅速充实进队尾。 那是皇明银行不计成本支出的白银,也是户部在那道名为“统筹”的铁律下,于辽西走廊提前布下的物资之网。 士气,在不知不觉间攀升到了顶峰。 这种手中攥着打不完的火药、肚里装着管够的粮食的厚实感,让每一名兵卒都挺直了脊梁。 中军大帐。 巨大的牛皮帐篷内,几支粗壮的牛脂大烛烧得亮如白昼。 帅位的人还没到,帐内震天的嗓门,几乎要把帐篷顶给掀了。 “老祖,你那三千营全是四条腿的,广宁城墙高三丈八,你能带马飞上去?” 赵率教把腰间的佩刀“哐”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攻坚克难,还得靠我五军营的铁脚板!这头阵,谁也别想跟老子抢!” 祖大寿发出一声冷哼,手指指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老赵,器械上墙太慢了!” “要我看,让满胡子集中火力,轰开一处城墙,我率部直接冲杀进去!”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旁坐着的满桂却反常地没有掺和。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护腕,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 满桂发出一声低笑。 “老赵,老祖,你们俩争这头阵,是不是忘了神机营是干什么吃的?”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两人中间,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两人争抢的那份地图上。 “你们是想用人命去填,还是想用马骨去撞?” “我神机营拿这先锋,进城也就是多放几响炮的事。” 赵率教哂笑。 “满胡子,你那炮利是不假,可城轰破了,总得有人进去掌控大局吧。” “难道你们神机营现在还学会了把火枪当长枪使,玩近身先登?” 满桂没说话。 他走到帐帘边,猛地掀开一道缝隙,指向营地后方那几十辆被黑色厚布严密遮盖的巨大马车。 那车体比寻常运粮车大出一圈,需四头强健的骡子才能拉拽,轮轴处似乎还专门加装了减震的构件,透着一股神秘。 “瞧见那些大宝贝了吗?” 满桂的声音压得极低。 “懂什么叫空军吗?跟你们两个大老粗,说不着!”(绝对没有针对钓鱼佬) 赵率教和祖大寿一时语塞。 他奶奶的,你满胡子不是大老粗?陛下给你的秘密武器,你还得瑟上了! 帐内陡然一静。 祖大寿与赵率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郁闷。 这一路过来,他们就觉得满桂这厮神神秘秘,虽然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东西,可具体啥样,他们是真不知道。 “咚——” 原本喧闹的将领们瞬间噤声,一个个屏息凝神,迅速整理甲胄。 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张维贤一身鎏金蟒纹甲,左手按着尚方宝剑的剑柄,跨入大帐。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股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气场,将帐内所有的躁动与争执镇压。 征虏大将军英国公张维贤走到帅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过身。 那道带着肃杀之意的目光,在大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祖大寿这等悍将也忍不住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张帅位,是当年护驾登基的泼天功勋,是己巳之战打瘸皇太极的赫赫战功,是实打实堆出来的底气。 “吵出结果了没?” 张维贤终于坐下,声音平淡,却重如泰山。 “大将军!” 众人齐刷刷行了军礼,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祖大寿嗓门最大。 “广宁就在眼前,末将愿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摘了那德格类的脑袋献于麾下!” 赵率教也不甘示弱。 “末将愿为前驱,不破广宁,提头来见!” 张维贤看着案几上那枚沉甸甸的纯银帅印,右手五指微张,缓缓悬在印纽之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等待着那道下令破城的将令。 突然。 帐外传来急促到撕裂空气的奔马声,由远及近。 “义州城急信!请大将军亲启!” 一名斥候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火漆封死、通体漆黑的铁筒,闯入帐中。 满帐武将神情剧变。 这个时间,这个频率,难不成辽东防线出了岔子? 张维贤面色一凝。 他伸手接过铁筒,指甲扣开封泥,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随着视线快速移动。 张维贤那原本因为杀意而紧绷的脸,变得有些怪异。 随后。 他竟笑了起来。 透着一股子无奈的笑意。 “大将军?” 满桂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张维贤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小小的绢帛在手中反复摩挲。 过了片刻。 他站起身,推开身后的坐垫,大步走到那幅广宁城防舆图前。 “这先锋印,你们谁也别争了。” 他的手指,在广宁城的标志上重重一点。 “这城,先不攻了。” 满座皆惊。 “大将军,此时士气正盛,正是一鼓作气的时机啊!” 赵率教急得一步跨到前面。 张维贤抬手,制止了他。 “老子没说不打仗,老子说的是,这广宁城,不是打下来的,是要演下来的。” 他转过头。 “城里有暗棋。”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位老帅在说什么。 第540章 武侯八阵围广宁,孤身丽影入危城 张维贤发出一声轻呵。 “传我将令!” “全军向广宁城推进,以八阵图扎营!” “中军帐立为枢纽,竖‘望楼车’,昼夜侦察城内动向与外围敌援!各营区以旗、鼓、灯为号,统一行动!” “前军‘鸟翔阵’主警戒,左右两翼‘龙飞’、‘虎翼’互为犄角,后军‘蛇蟠阵’防迂回!‘风扬’、‘云垂’诸阵策应四方!” “营外设壕沟、拒马,虚实开闭,由中军统一号令!” “战车环绕主营,构成外围铁壁!” 张维贤再发一道令。 “叫所有斥候撒出去,只围不攻,连只耗子也别放出来。” “尤其是德格类的家眷和信使。” 赵率教愣在原地。 “围而不攻?若是皇太极此时来援” 张维贤遍将锦帛凑到火焰上烧掉边说: “他敢出来,老子求之不得。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杀的就是冲阵的!” “就怕他不出来,缩在沈阳那壳子里,咱们还得费不少力气。” 他走到帐口。 远处的广宁城在夕阳下已现轮廓,暮色将那座古城染成了一片不祥的暗红。 “那个叫布木布泰的女人,真是不简单呐。” 张维贤背对着众将,低声自语。 “洪承畴在狱中待了三年,真是阴损啊,连女人枕边的风,他都能算计成攻城的云梯。” 中军大帐内,令箭如雨,飞骑四出。 张维贤端坐帅位,面容是被刀斧劈砍过的山岩模样。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舆图西侧那条蜿蜒的辽河之上。 “传令朔宁总督卢象升。” “命左翼所部,不做休整,强渡辽河,陈兵广宁西侧三十里。” “再传令辽东总兵徐允祯,右翼六万兵马,即刻压至广宁东北咽喉,牛庄。” “在传令朝鲜所部,向右翼靠拢。” 一条条军令从中军营帐发出。 大军开拔的动静,让广宁城外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车轮滚滚,旌旗蔽日。 而在这一片遮天蔽日的肃杀洪流边缘,一支仅有两千人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脱离。 没有日月龙旗。 没有震天战鼓。 洪承畴一身半旧的鸳鸯战袄,脸上抹着两道炭黑,像个不起眼的老卒。 他勒住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漫天尘烟。 那是大明的“势”。 是压垮人心的重量。 “督师,前面就是广宁城了。” 身旁的心腹亲卫声音发紧。 洪承畴的目光越过亲卫,落在队伍最前方。 那里,只有一个裹在玄色斗篷里的纤细身影。 风很大,那道身影在马背上摇晃,单薄得随时会被卷走。 他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让她一个人过去。” 广宁城头。 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双手抠着粗糙的城墙垛口,指甲缝里已渗出血丝。 城外乌泱泱的全是明旗。 那种黑云压城,却引而不发的沉闷,比山呼海啸的喊杀声,更让他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明军这是要把他活活困死吗? “主子!” 一名佐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指着南面,声音走了调。 “有人过来了!” 德格类猛地探出身子,目光远眺。 没有想象中的攻城车,没有如潮水般涌来的步卒。 只有一骑孤影。 摇摇晃晃,却又异常执着地朝着城门而来。 “一个人?” 德格类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股被极致羞辱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 “欺人太甚!” 他拔出腰刀,狠狠砍在墙垛上,迸溅出火星。 “派人来劝降?” “弓箭手!” “给老子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射成刺猬!” 城头上,数十张牛角强弓瞬间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寒气逼人的箭头,直指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一股狂风吹来,头上的斗篷被狂风整个掀飞。 一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正要挥手下令的佐领,目力极好,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停手!!!” 这一声凄厉的嘶吼,硬生生喊住了所有即将松开的手指。 “混账!谁让你停的?!” 德格类暴怒,一脚将佐领踹翻在地。 佐领顾不得剧痛,连滚带爬地抱住德格类的大腿,那张横肉满布的脸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主子!不能射啊!” “我看那人穿的是福晋的衣服!” 德格类一愣,下意识地再次探头望去。 那一骑已至护城河边。 马上女子一身福晋的打扮,被大风吹的有些凌乱。 德格类认出来了,这是科尔沁草原的明珠。 大汗皇太极的侧福晋,布木布泰。 “怎么……可能……” 大汗不是说她失联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一个人? 周围的守军一片哗然,弓箭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将弓拉满。 射杀大汗的福晋,就算守住了广宁,皇太极也能把他们全家老小剥皮充草! 城下,玉澜仰起头。 她目光比这辽东的风更利。 “德格类!” 女子的声音有些尖细,传到瓮城墙上的人耳朵里。 “莽古尔泰当年拔刀对着大汗,你们也想学他吗?!” “还是说,正蓝旗早就想反了?!” 莽古尔泰之死,是德格类心头的刺。 德格类的脸色当即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盯着城下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赌他不想背上“谋反”这口黑锅! “开门…” 德格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放她进来!” 他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压低声音对亲卫吩咐。 “让刀斧手在瓮城里候着!” “老子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 绞盘发出沉闷的呻吟,吊桥放下,侧门裂开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玉澜提了提气。 门后是刀山火海。 但她必须趟过去。 “驾!” 战马嘶鸣,她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张准备吞噬生命的巨口。 刚踏入瓮城。 “锵!锵!锵!” 数十把钢刀瞬间出鞘。 玉澜勒紧缰绳,面不改色,只是冷冷扫视着周围杀气腾腾的士兵。 “这就是正蓝旗的待客之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德格类从城墙上走下,一把揪住玉澜战马的嚼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 “福晋好大的威风。” “明军大军围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你却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第541章 纤指寒锋推死境,朱唇利刃剖生途 德格类猛地凑近,那股子血腥与汗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说!” “你是不是降了明国,回来做那诈城的奸细!” “你想拉着我正蓝旗给你陪葬吗?!” 瓮城里没了声响。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似随时会崩溃的女子身上。 然而。 玉澜的手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啪! 瓮城里,这声耳光清脆得吓人。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德格类自己,他被打得偏过头,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玉澜收回微微发麻的手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蠢货!” 她指着德格类的鼻子骂道。 “你以为我想过来?!” “若非大汗有密令,若非为了你正蓝旗这万余条性命,我早就在科尔沁的大帐里喝马奶酒了!” 德格类捂着脸,眼中的杀意在听到“大汗密令”四个字时,猛地一滞。 “密令?” 玉澜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早已捏出裂纹的蜡丸,看也不看,狠狠摔在地上。 粉碎。 “明军号称八十万?那是吓唬你们这群胆小鬼的!” “我拼死带回来的消息,你若不信,现在就一刀砍了我!” “到时候广宁城破,哼!” 这套连消带打,彻底打乱了德格类的节奏。 周围的将士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不自觉地垂下几分。 难道…真是大汗的安排起了作用? 德格类看着地上的碎蜡,阴沉着脸挤出一句:“什么消息?” 玉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剧烈地喘息几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明军…内乱了!” 德格类眼皮一跳:“怎么个乱法?” 玉澜身子前倾,盯着他。 “那个洪承畴,他是崇祯皇帝的眼中钉!这次明军倾巢而出,粮草不济,崇祯是逼着洪承畴来送死!” “他不想死!他恨南朝皇帝!” 她伸手指着城门外。 “他想跟大汗谈条件!” “看到外面那两千人的队伍了吗?” 玉澜的声音带着蛊惑。 “那不是攻城的先锋,那是洪承畴的亲信家丁!车上装的不是火药,是他搜刮的金银!” “他是来送‘投名状’的!” “德格类,你若不开门把他逼急了,这唯一的生路就断了!若是把他逼回明营,拼个鱼死网破,广宁城还守得住?” 一番话,合情合理。 大明将领投降,在大金这边不是新鲜事。 德格类的呼吸变得粗重。 若真是洪承畴来降,广宁之围立解,这泼天的大功……足以让他正蓝旗彻底翻身! 但他也不傻。 这种好事,怎么就偏偏砸在了他头上? 玉澜的心跳快到了极点,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她必须保持镇定。 她在赌德格类的贪婪。 也在赌德格类的恐惧。 德格类捂着发烫的脸颊,缓缓抬起头。 那张阴鸷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狼嗅到血腥味时的残忍。 “侧福晋这故事……真是精彩。” 德格类猛地拔出腰间匕首,冰凉的刀锋瞬间贴上了玉澜的脸颊。 “明国内乱,洪承畴受排挤,或许都是真的。” “但侧福晋,你好像算错了一件事。” 德格类的声音冷得扎人。 “洪承畴这种人,要献‘投名状’。” 刀锋微微下压,划破了玉澜娇嫩的皮肤,渗出一颗血珠。 “他会直接去盛京!而不是来我这广宁城!” “更不会像个富家翁一样,拉着几车财宝来敲门!” “你这套说辞,是哄我,还是在哄你自己?” 德格类收回匕首,用染血的刀尖指着玉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来人!” “把这个明国的奸细,给老子拿下!”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颈侧的刀刃。 稍稍用力。 将那致命的利器,向外推开了半寸。 “还不算太蠢。” 玉澜拂开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从容,浑不在意那刀刃。 “既然看穿了那拙劣的谎言,说明你德格类,还是个能谈买卖的聪明人。” 德格类握刀的手腕绷紧。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那是愤怒与焦急。 “你在戏弄本贝勒?真以为本贝勒不敢杀你?”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闷雷。 “戏弄?” 玉澜抬起头。 “我是在救你的命。” 她向前迈出一步。 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套洪承畴投降的说辞,本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幌子。” “那是说给蠢人听的。” “若是你信了,开了门,那你就是蠢货,不配活着。” 玉澜绕着这位正蓝旗主缓缓踱步。 “我们现在便来说说实话。” 她猛然停步,转身,目光直刺德格类。 “德格类,现在的局面,你比谁都清楚。” “你杀我,容易得很,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但之后呢?” “我劝降失败,明军下令强攻!” “皇太极若是知道你杀了他的侧福晋,别说你守不住,就算你守住了广宁,流干了正蓝旗最后一滴血……” 玉澜的声音骤然压低。 “你觉得,那个生性多疑的大汗,会放过你吗?” “他正愁找不到借口,清洗你正蓝旗!” 德格类身子一哆嗦。 “别妖言惑众,你背叛大金!就该杀了你!” 他嘶吼着,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虚弱。 “援军就在身后!我正蓝旗勇士,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是大金的忠魂!” “忠魂?” 玉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皇太极若真把你当自己人,会让你正蓝旗来守这直面大明的广宁城?” “八十万明军,火炮遮天蔽日。” “这里,就是个坟场。” “皇太极是用你的骨头,来消耗明军的火药;用你的血,来试探明军的深浅。” “你正蓝旗,最多算是一块诱饵!” 这番话磨得每个正蓝旗士兵心里发疼。 周围那些提着刀的牛录,一个个面色惨白。 他们手中的兵器,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窃窃私语声在瓮城里传开。 “是啊……其它旗的主力都在后面……” “凭什么让我们来填这个窟窿?” “莽古尔泰主子死得不明不白……” 军心,散了。 德格类听着那些议论,内心开始挣扎。 他想要呵斥,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既然都知道是死局,何不谈谈活路?” 第542章 舌战瓮城陈利害,利倾辽左买平安 她不再理会德格类,走向城墙,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玉澜高高举起了右手。 “你想干什么?” 德格类本能地以为这是攻城的信号。 他一步跨出,那柄钢刀再次架在了玉澜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甚至割破了那细腻的皮肤。 “别动!谁敢动!” 他冲着城外的方向咆哮。 然而。 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没有响起。 那些令人胆寒的红夷大炮也没有喷吐火舌。 城外那两千名肃立的“民夫”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默默地走到了那数十辆巨大的马车旁。 “哗啦!” 数十块厚重的黑布,在同一时间被猛然扯下。 阳光。 瓮城之上,所有守军的视线被白光吞噬。 紧接着。 是一片整齐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是人类最原始的贪婪被唤醒的声音。 银子。 白花花的银元宝,像砖头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疯狂的银光。 不只是银子。 还有整车整车的江南丝绸、细棉布匹。 一笔不菲的财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这静谧中,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音像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杀气腾腾的瓮城,此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那一双双充血赤红的眼睛。 辽东苦寒。 正蓝旗受排挤,哪怕是旗主德格类,也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成色的细软和如此多的白银,更别提那些底层的大头兵。 这一车车是他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就连架在玉澜脖子上的那把刀,都在微微颤抖。 德格类的视线黏在那堆银山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但他毕竟是一旗之主。 残留的理智,让他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拿这些东西,就想买我正蓝旗投降?” 德格类猛地转过头盯着玉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这可是卖主求荣的大罪!” “我德格类虽然怕死,但也知道什么钱烫手!” “若是拿了这钱,脊梁骨都要被草原上的人戳烂!” 玉澜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只觉得可笑至极。 将那把已经毫无威胁的兵器,再次推开。 “你错了。” 玉澜的声音清冷。 “大明,不是买你投降。” 玉澜指着那一车车的金银,语气傲然。 “德格类,你好好看看这些银子。” “这是什么?” “这不是给你的赏赐,更不是买你骨头的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贪婪的士兵。 “这是抚恤金。” 德格类脸色骤变。 “抚恤…金?” “不错。” 玉澜继续说道,语速极快,逻辑严密。 “明军火炮犀利,一日之内,必破你广宁城。” “这毫无悬念。” “但攻城,必有死伤。” “哪怕只死一百个大明士卒,当今圣上也会心痛。” “皇帝仁厚,不愿用将士的热血,去换这座注定陷落的孤城。” 玉澜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竟压得德格类后退了半步。 “所以,陛下把这些原本要发给战死者的钱,省了下来。” “当作你正蓝旗全军上下的‘买路钱’!” “大明富有四海,有的是银子,缺的是时间。” “而你,德格类。” “你有的是正蓝旗这一万多条命,你缺的是一条能活下去的退路!” 这番话,砸碎了德格类心中最后那道防线。 不是收买。 是交换。 是用大明的钱,买大明士兵的命! 这种逻辑,反而让德格类感到一种扭曲的真实。 “给谁卖命不是卖呢?” 玉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是恶魔的低语。 “给皇太极卖命,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后还要被他嫌弃血脏了地。” “给大明卖命…”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这广宁城,还是你管。” “事成之后,你依旧是这广宁城的指挥使,依旧统领你的正蓝旗旧部。” “只不过,换一面旗帜罢了。” 玉澜将信封举到德格类面前。 “看清楚了。” “这是崇祯皇帝给我的密信。” “信中许诺,只要帮助大明拿下辽东,事成之后,封我布木布泰为爵,永镇辽东!” “连我一个女人,大明皇帝都有如此胸襟气魄。” “你德格类难道还不如我?” 德格类的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印上。 他认得汉字。 那是大明权力的象征。 一个女人,封伯? “我…” “我若是开了城……我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还在挣扎。 那是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案板上的肉?” 玉澜发出一声冷笑,将信封直接拍在德格类的胸口。 “大金的船,已经漏了。” “你是想跟着船一起沉下去,还是趁着现在船还没翻,赶紧跳上一艘大船?”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越早投诚,价码越高。” “等到皇太极真的败了,那时候你想投降,也得排队!” “这些年,皇太极被大明打得抬不起头,你难道真的瞎了,看不出来吗?” 德格类想起了己巳之战的惨败。 想起了那一次次的失利。 想起了皇太极在朝堂上那越来越暴躁的脾气。 大金…真的要完了吗? 周围的士兵们已经开始躁动。 那种对银子的渴望,对生存的渴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正推着德格类向前走。 如果他不答应。 恐怕下一刻,都不用明军攻城,这些早就对皇太极不满的正蓝旗士兵,就会先把他这个旗主给绑了,去换那一车车的赏银! 他看了一眼城外那沉默而肃杀的明军方阵。 又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银两。 最后,目光落在了玉澜那张绝美却冷酷的脸上。 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德格类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了那个决定正蓝旗命运的音节。 “开城门!” “轰隆隆——” 那是绞盘转动的声音。 沉重的千斤闸,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升起。 夕阳的余晖顺着门缝,像金色的血液一样,流淌进了阴暗的瓮城。 第543章 卸甲长街销杀气,献书公府指迷津 广宁城的城门大开,像一张被敲碎了牙齿的巨口。 赵率教骑在马上,身后是五军营最精锐的步卒。 铁靴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像是踏在人心上的鼓点。 街道两侧,那些刚刚还在城头叫嚣的正蓝旗士兵,此刻正排着长队,将手中的腰刀、长矛、弓箭,叮叮当当地扔进指定的木框里。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受降,往往比攻城更让人神经紧绷。 赵率教的手指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锐利,扫过街边每一张垂下的面孔,每一个紧闭的门窗。 只要有一支冷箭,或是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喊,这长街顷刻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但什么也没发生。 正蓝旗的精气神,似乎随着那扇大门的洞开,彻底泄光了。 他们垂着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野狗,任由明军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脑门。 那种曾经在辽东大地上不可一世的骄横,此刻只剩下了对未知的恐惧。 赵率教轻蔑地哼了一声,挥动马鞭。 “进驻府衙!把旗号给老子换了!” 半个时辰后。 广宁卫府衙。 这里曾是大明辽东重镇的指挥中枢,后来成了建奴蚕食辽西的桥头堡。 如今,日月龙旗再次插上了屋顶,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大堂之内,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征虏大将军张维贤并没有坐在正堂的公案后,而是让人搬了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中。 他那一身鎏金蟒纹甲尚未解下,上面似乎还带着行军途中的尘土气息。 在他身后,满桂、祖大寿分列左右。 这几位辽东悍将个个按刀而立,面带煞气,几双眼睛像是盯着死人一样,死死锁住堂下的那个身影。 德格类觉得自己像是被群狼环伺的孤羊。 他已经卸去了那身象征旗主威严的铠甲,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布面箭衣,腰间空荡荡的,有种失去武器的不安全感。 洪承畴与玉澜站在一侧,神色各异。 “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参见大将军。” 德格类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大堂里一片死寂。 张维贤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次碰撞,都敲在德格类的心尖上。 过了许久,张维贤才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 “起来吧。”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德格类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不敢抬头。 “德格类将军,你能识时务,开城归顺,让这满城军民免遭涂炭,是大功。”张维贤身子微微前倾,“这份功劳,本公定会奏明陛下,为你请功。” “罪将……谢大将军。” “但是——” 张维贤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森然的寒意。 “你应该也知道,两军交战,最忌讳的是什么?” 德格类心脏猛地一缩。 “腹背受敌。”张维贤替他说了出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德格类,又指了指门外。 “你正蓝旗还有一万多人。这一万多人,若是散在城里,那就是一万多颗雷。” “若是战事焦灼,或者是皇太极的大军压境,这一万人里,哪怕只有一百个生出异心,临阵哗变……” 张维贤冷笑一声。 “本公就得拿自家兄弟的命去填那个窟窿。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满桂在一旁发出了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不信任。 “大将军说得是。不是一个祖宗,就不是一条心。依俺看,不如把他们全部打散,十人一组,编入辅兵营去运粮草。若是敢炸刺,直接砍了!” 德格类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打散编制,那就是彻底剥夺了他手中的兵权! 没了兵,他在大明这边就成了一个毫无价值的闲人,甚至连谈判的筹码都没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桀骜不驯的正蓝旗士兵,若是被当成牲口一样驱使,定然会暴乱,到时候他这个主将难辞其咎。 “大将军!” 德格类再次躬身。 “正蓝旗上下,皆是真心归附!绝无二心啊!” “真心?”祖大寿冷哼一声,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满是杀气,“真心值几个钱?皇太极还是你亲哥哥呢,你不一样反了他?” 征虏大将军英国公张维贤适时出声道:“德格类将军真心投诚,本公还是看得出来的。不过祖将军说的话不无道理,这倒是让本公很为难啊!” 德格类知道,自己现在就在悬崖边上。 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否则,这位大明国公爷,真的会为了求稳,把正蓝旗这一万多人给废了。 绝境之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德格类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贴身藏着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 “大将军!这是皇太极给罪将的密信!” 一名亲卫上前接过,呈给张维贤。 德格类急促地说道:“皇太极命我死守广宁!他真正的意图,是在广宁以北的黑山设伏!” 张维贤拆信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 “黑山?” “正是!” 德格类此时为了活命,已经顾不得什么兄弟情谊,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皇太极知道广宁守不住,他是想以罪将这一万多人为饵,诱使大将军主力攻城。待到双方焦灼之时,他再率主力从黑山杀出!” 满桂和祖大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皇太极,真狠,连亲兄弟都拿来当弃子! “不仅如此!”德格类继续加码,“镶黄旗的固山额真阿巴泰,与罪将素有交情。他在皇太极麾下也备受排挤,罪将愿修书一封,劝其临阵倒戈!即便不能全军来降,也能乱其军心!” 这不仅是情报,更是投名状。 张维贤看着手中的密信,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在权衡。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洪承畴,此时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第544章 莫道胡尘犹未散,已见剃发尽称臣 他看着地图,儒雅的脸上浮出极其危险的笑意。 “大将军。”洪承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既然皇太极想演一出好戏,我们何不给他来个「反客为主」?”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督师身上。 “皇太极以为德格类还在死守,以为我们在攻城。”洪承畴指着广宁城的位置,“这就是信息差。若是我们能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 “洪提督是想……”张维贤何等老辣,一点就透。 “让广宁城头的大金旗帜,再飘几天。”洪承畴沉声道,“让德格类带着他的人,在城头继续演这出苦肉计。做出激战正酣的假象,诱皇太极从黑山那个乌龟壳里钻出来。” “只要他动了,届时我军以逸待劳,野战对决,总好过拿人命去填城墙。”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却又充满诱惑力的计划。 如果成功,辽东战局将一举定乾坤。 但是…… 张维贤的目光重新落到将身子躬得极低的德格类身上,变得更加阴沉。 “计是好计。”老国公摇了摇头,“但在这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广宁城不能露馅。必须真打,甚至要死人,才能骗过皇太极的探子。” 他盯着德格类。 “这就意味着,本公不能打散正蓝旗的编制,还得给他们发兵器,让他们守城头。” “德格类,你让本公怎么信你?” 这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死结。 若是不给兵权,这戏演不下去;若是给了兵权,一旦皇太极主力压上来,正蓝旗里应外合,这八万京营精锐,搞不好就要腹背受敌。 大堂里鸦雀无声。 德格类满头大汗,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更直接的投名状。 就在这时,一声轻柔的女声,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大将军,督师。” 先前没出声的玉澜,忽然转过头,看着洪承畴。 她不在意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将,语气松弛,只管拉着家常。 “妾身记得,之前在义州时,那位伊多隆将军,是如何向朝廷表忠心的?”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德格类那根垂在脑后的辫子。 洪承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女人。 “不错。”洪承畴心领神会,转向德格类开口道,“对于女真人来说,发辫确实比性命还重要。” 德格类僵在原地,浑身发紧。 在大金,剃发,那是比死还要严重的羞辱。 那是背弃祖宗,那是彻底断绝回归草原可能的死罪。 只要剃了这根辫子,他在女真人眼里,就不再是同类。 这也是绝了他所有的退路。 德格类慢慢抬起头,看向张维贤。 老国公那只手,正缓缓按在剑柄上。 那意思很明显:要么给个彻底的交代,要么,为了大局,公事公办。 一股狼一般的决绝,陡然从德格类的心底升起。 他猛地伸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匕。 寒光一闪,让周围的侍卫差点拔刀。 但德格类没有暴起伤人。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自己脑后那根象征着女真荣耀金钱鼠尾辫! “哧——” 利刃割断发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根蓄了半辈子的辫子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德格类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他跪地叩首。 “大将军!” “末将既已归明,便是汉臣!这辫子,留之无用!” “请大将军允准!末将愿率全军剃发!以此明志!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就连最不信任他的祖大寿,此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正蓝旗旗主,是努尔哈赤的亲儿子! 这一刀下去,砍断的可不仅仅是头发,而是大金国的根基! 张维贤看着地上那根断发,又看了看双目赤红的德格类。 许久。 老国公脸上那层寒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 张维贤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 “既如此,那便让本公看看你的决心。” 半个时辰后。 广宁校场。 深秋的寒风卷着尘土,吹打着校场上那一万多名正蓝旗士兵的脸。 他们被解除了武装,此刻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周围是全副武装的大明火枪队。 高台之上。 德格类披头散发,手里提着那根断辫,一步步走了上去。 台下一万多双眼睛看着他。 那是他们的主子,是他们的旗主。 可现在的德格类,模样骇人。 “弟兄们!” 德格类举起手中的断辫,声嘶力竭地吼道。 “皇太极把我们卖了!他把我们扔在这广宁城,给他的主力当诱饵!他是想让我们死绝!” 底下的人群骚动起来。 “既然他不拿我们当人,这大金国,我们不待也罢!” 德格类猛地将断辫扔下高台。 “从今天起,我们是大明的兵!是要吃饭、要活命的人!”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钢刀,指向台下。 “全军听令!” “剃发!” 对于这些女真汉子来说,这根辫子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区别于南朝汉人的标志,是他们的荣耀。 让他们剃发,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怎么?不想活了?!”德格类咆哮着,一刀砍断了面前旗杆上的正蓝旗旗帜,“都给老子动手!” 第一把刀举了起来。 是一个年轻的牛录。 他咬着牙,眼中含泪,一刀割断了自己的辫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刷——刷——刷——” 那是刀锋割断发丝的声音。 成千上万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风声。 校场上,无数条黑色的辫子落了一地。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勇士,此刻一个个顶着光头,或者乱糟糟的短发,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这哭声里,有对过去的告别,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围观的明军将士们,原本还带着戏谑的表情。 可看着这极其震撼的一幕,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们胸中激荡。 那个野蛮的帝国,正在他们眼前,从精神上自行崩解。 第545章 削发断魂余血泪,散金易主定归心 广宁校场。 风声呜咽,数千名正蓝旗士兵跪在黄土上,手中的剃刀在剧烈颤抖。 这一刀下去,比杀人还难。 女真人的辫子,是魂,是根。 没了它,便不再是草原上的苍狼,而是没家的野狗。 “我不剃!”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校场上的压抑。 西南角,剧烈的骚动炸开。 数十名甲喇章京和牛录额真护住脑后的辫子,双目赤红,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领头的老甲喇,胡须花白,脸上横着一道刀疤,那是随老汗王努尔哈赤征伐叶赫部留下的荣耀。 他猛地推开面前手持剃刀的亲卫,力道极大,将那年轻士兵撞得翻倒在地。 “德格类!” 老甲喇直呼其名,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是被南朝的火炮吓破了胆!你为了自己活命,就要断了正蓝旗的根?!” “今日谁敢动老子的辫子,老子就让他血溅五步!” 本来是剃发的匕首,却拿来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们不是要杀人,是要以死相逼。 周围原本已经认命的士兵们,动作停了下来。 那源自血脉的羞耻感,被这几声怒骂重新点燃。数千双眼睛里的恐惧,逐渐被犹疑和躁动取代。 哗变的火星,在干燥的空气中噼啪作响。 “咔!咔咔!” 外围,大明神机营的火枪手瞬间举枪,黑洞洞的枪口连成一片钢铁丛林。击锤被扳开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牙酸。 只要那个老甲喇再喊一句,这里就会化为屠场。 高台上。 德格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昔日的老兄弟。 风吹乱他披散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没有辩解,没有下令镇压。 他只是提起了那把削发的刀。 “咚。” 德格类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沉重的军靴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拖着刀,一步步走向那群正在叫嚣的军官。 老甲喇看着逼近的德格类,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嗓门却依旧大得吓人。 “来啊!有种你把我们都杀了!到了地下,我看你怎么跟老汗王……” 噗! 一道惨白的刀光,在浑浊的空气中一闪而逝。 没有废话,没有任何预兆。 老甲喇那颗还留着花白金钱鼠尾的头颅,像个破麻袋般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那个牛录额真满脸满身。 那牛录额真张大了嘴,喉咙里的骂声还没出口,就被腥热的液体呛了回去。 噗嗤! 第二刀。 牛录额真的脑袋也滚落在尘埃里,那双眼睛还瞪得滚圆,写满了不敢置信。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校场,此刻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具无头尸体脖腔里喷血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德格类站在尸体旁,任由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灰色的布衣上,晕开一片暗红。 他看起来,真像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谁,想去见祖宗?” 德格类的声音并不高,沙哑得厉害。 他弯下腰,在那具老甲喇的尸体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 “祖宗在地下埋着,我们在地上活着。”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下令人胆寒的疯狂。 “想去地下的,现在就站出来,老子成全他!” 没人敢动。 刚才还叫嚣着要死谏的军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匕首叮当落地。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坚持和荣耀,脆弱得不堪一击。 “既然不想死,那就给老子把发剃了!” 德格类一脚踢开脚边的头颅,咆哮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剃!” 这一次,再无迟疑。 哭喊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抗议,而是信仰崩塌后的崩溃宣泄。 一把把匕首手起刀落。 大片大片的头发混着泪水,落在尘土里。 就在这悲戚与绝望达到顶峰时。 “嘎吱——嘎吱——” 沉重的车轮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所有人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那支缓缓驶入的明军车队。 那是几十辆加固的大车,车辙压得极深。 张维贤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遍地狼藉的场面,轻轻挥了挥手。 “开箱。” 数十名明军力士上前,手中的撬棍狠狠插入木箱缝隙。 “咔嚓!” 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阳光在这一刻,都变得刺眼起来。 银光。 满满当当的银元,堆满了每一个箱子。那不是成色驳杂的碎银,而是大明工部造的、每一枚都分毫不差的崇祯银元! 银元正面,日月徽正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哭声,戛然而止。 刚刚剃了光头的士兵们,呆滞地看着那一座座银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张维贤的声音浑厚有力,穿透了风声。 “大明不养废物,也不亏待勇士。” “凡剃发归顺者,即刻按辽东边军标准,发放首月军饷!” 这句话砸碎了正蓝旗士兵心中最后的矜持。 一名士兵颤抖着爬上前,手里还攥着刚割下的辫子。 当一枚沉甸甸的银元落在他手中时,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辫子落地。 他攥住了三枚银元,像是攥住了下半辈子的命。 给谁卖命不是卖呢? 大明给的,是真金白银。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校场上蔓延。前一刻还是丧家之犬的屈辱,此刻却变成了一种亡命徒般的亢奋。 德格类看着这一幕,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银子,比他的刀更可怕。 这一棒再加一甜枣,皆是就算他想倒戈,也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文官袍服,却披着战甲的身影走到了他身边。 洪承畴看着那些正在领钱的士兵。 “德格类将军,这支队伍现在的杀气,不错。” 德格类连忙躬身:“全是大明统领有方。” “既然成了大明的兵,那这规矩,就得按大明的来。” 洪承畴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令纸,递了过去。 “大明征虏大将军令,正蓝旗四千精壮,即刻拨出,充入阿敏与多隆麾下。” 德格类脸色微变。 “督师,这……” “怎么?舍不得?”洪承畴偏过头,目光温和。 “末将不敢!” 第546章 莫道奇谋能克捷,且看正道破惊涛 德格类冷汗浸透了后背。 “当然,本督也不会让将军成光杆司令。”洪承畴笑了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笑意,“从阿敏和多隆那边,各抽调一千骑兵填入你营中。” “都是辽东的将士,你指挥起来一样顺手。” 德格类咬着牙,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他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了。不然随时有人想代替他的位置。 “末将……领命。”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演戏?” 老国公张维贤发出一声轻哼,带着几分不屑。 “洪提督,你的计谋是不错。但在老夫看来,有些小家子气了。” 洪承畴一愣:“大将军的意思是?” 张维贤站起身,那一身鎏金蟒纹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哪有几万人攻城不见血的?演得再真,也是破绽。” “况且他们还都剃了头,没必要在此浪费时间。” 张维贤走到地图前,那一掌,重重拍在了“辽阳”的位置上。 力道之大,震得案几上的令箭都在跳动。 “奇谋诡道,那是弱者为了求存才用的手段。” 老国公转过身,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德格类剃发,一万多正蓝旗精锐集体剃发!洪督师,你还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维贤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意味着,建奴的胆气,已经被咱们打断了!这比在黑山歼他七万主力,意义更大!” “这是一个势!一个足以让整个辽东建奴闻风丧胆的势!” “这个时候,我们不乘势而上,反而停在广宁城下跟他演戏?那是愚蠢!” 张维贤猛地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帐外。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不再遮掩行踪!” “所有的火炮,所有的战车,所有的骑兵,给老子摆开阵势,大张旗鼓地往辽阳推!” “告诉德格类,他为中军先锋!” “老子就是要让皇太极看着,再力量面前,一切算计都是徒然!” 身边传令亲兵抱拳道: “得令!!!” 广宁以北百余里。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脊上。 皇太极勒住马,伫立在一处背风的高坡。 他身后,七万大金与科尔沁最精锐的铁骑,正朝着广宁方向快速推进。 天未降雪。 但严寒已在每一领铁甲上,凝出了一层白霜。 皇太极眺望南方。 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 在他心中,此刻的广宁城下,必然炮火连天,血肉横飞。 德格类虽然心怀怨怼,大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必定想尽办法等待援军。 只要明军被拖在坚城之下,锐气丧尽。 届时,自己这七万养精蓄锐的主力,便如雪崩般从黑山压下,定能将明军冲个七零八落。 “大汗。” 一声低唤,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范文程策马来到他侧后方,清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身体却依旧在不可抑制地微微战栗。 皇太极没有回头。 “怎么?范先生也觉得此地风寒?” “非是风寒。” 范文程的声音发紧,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臣……心绪不宁。” 皇太极发出一声轻笑,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掌心。 “先生多虑了,此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 范文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大汗,太静了。” 他指向南方。 “广宁方向,若是激战正酣,即便相隔百里,以此地地势,也能隐约感到那股煞气。” “可从昨日起,南面来的信骑就断了。” “这种寂静,让臣想起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皇太极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就舒展开。 “战乱时期,斥候容易被截。” 他语气中的傲慢不加掩饰。 “德格类就算是个废物,广宁那座城,也是我大金花费无数心血加固的铁桶!” “只要他想盛京的妻儿活命,撑个十天半个月,绰绰有余。” “即便撑不住十五日,哪怕只撑七天!” 皇太极猛地握紧马鞭,眼中凶光毕露。 “三天后,本汗的大军便能杀到,届时正好拿德格类突围的残部做饵,聚歼明军!” 话音未落。 地平线的尽头,突然腾起一道黄褐色的烟龙。 一骑斥候,疯了一样朝着中军方向狂奔。 那匹马显然已经力竭,口鼻喷着白沫,四蹄磕绊,每一步都在榨干最后的生命。 “报——!!!” 凄厉的嘶吼逆风而来,清晰地传到高坡之上。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绝望。 皇太极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如此狼狈,如此惶急,绝不是捷报。 “让他过来!” 皇太极厉声断喝。 周围的巴牙喇亲卫迅速让出通道。 那斥候没等马停稳,便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到皇太极的马前,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是被风沙割开的细密血口。 “大汗!大汗啊!” 斥候跪伏在地,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出事了!” 众贝勒,固山纷纷策马围拢,多尔衮、多铎,代善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个小小的斥候身上。 皇太极居高临下,盯着他。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广宁战况如何?” 斥候浑身剧烈地哆嗦着,不知是由于力竭,还是源于恐惧。 “广宁……广宁城丢了!” 多尔衮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范文程手中的缰绳无力滑落,整个人在马上晃了晃,险些栽倒。 皇太极身子一晃。 “混账!” 他暴怒咆哮,马鞭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炸响。 “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才几天?三天!仅仅三天!” 皇太极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几乎要撕裂开来。 “广宁城墙高三丈八,粮草充足,就算是用正蓝旗的尸体去堆,也能把护城河填满!” “他德格类是猪吗?!” “就算是一万头猪在那,明军三天也抓不完!” 斥候趴在地上,泪水混着血污淌下,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回大汗……没……没有战况。” 第547章 弃卒保车谋绝境,衔杯买醉祸临头 皇太极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脖颈僵硬地转动,没听清。 “你说……什么?” 斥候将头深深埋进尘土里,根本不敢去看大汗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明军……一炮未发。” “广宁城头,昨日黄昏,便已换上了大明的日月龙旗。” 风,在这一刻停了。 七万大军的中军之地,一片静寂,只有风声呼呼响。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不是战败。 不是城破。 是投降。 是毫无抵抗、开门揖盗的投降! 多尔衮原本阴郁的神情里,闪过快意,随即迅速隐去,换上震惊与愤怒交织的面孔。 “德格类……反了?!” 多铎在一旁失声尖叫。 皇太极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到了明军的骄狂急躁。 他唯独算漏了人心。 那个被他用作诱饵的亲兄弟,竟然真的敢做出这等数典忘祖之事! “逆贼!!!” 腰间镶满宝石的宝刀悍然出鞘。 寒光一闪。 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枯树,被皇太极含恨一刀,拦腰斩断! 木屑纷飞,正如大金此刻崩塌的军心。 “传令回京,把他的妻儿全宰了!” 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向外凸出,那狰狞的模样,让周围的亲卫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汗息怒!” 范文程跌跌撞撞地滚下马背,跪行至皇太极马前,一把抱住他的马镫。 “如今不是问罪的时候!” 范文程的声音尖利,带着极度的恐慌。 “德格类投降,广宁易手,我军的部署已全盘皆乱!” “关键是……明军现在何处?!” 这句话兜头浇灭了皇太极大半怒火。 他猛地惊醒。 是啊。 广宁既下,明军的下一步,才是致命的。 他再次看向那名斥候,声音阴冷得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 “明军入城修整了吗?” “回大汗……” 斥候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根据痕迹,广宁城大门紧闭,内部守军不详,明军主力……已向东进发。” 皇太极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随从捧着的舆图。 他的手指在颤抖,缓缓划过广宁,向东延伸。 最终,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圆圈上。 那是大金的旧都。 那是整个辽东防线的心脏。 也是通往盛京的最后一道屏障。 东京辽阳! “他们……这是要掏本汗的老窝啊!” 皇太极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一种猎人发现自己反被猎物逼入绝境的惊怒。 张维贤那个老匹夫,根本没想过要找自己决战,他要一口气吃掉辽阳,截断大金的后路! 多铎面色惨白,喃喃自语:“这是要绝我们的根。” “大汗!” 代善急切地喊道:“请下令全军突击!回援辽阳!我们从背后杀过去,定能……” “闭嘴!” 皇太极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让代善瞬间噤声。 回援? 怎么回援? 明军八万精锐,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推进,就是摆好了阵势等着你来撞。 黑山伏击,本是借地利之便,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形势逆转,若是自己率领这七万骑兵,一头撞进辽阳那个盆地里…… 明军只需围城打援,甚至能将自己这七万主力也一并堵在辽阳城下…… 那就是瓮中之鳖! 皇太极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他看着舆图上那个代表辽阳的点。 那里,有大金无数的物资,有豪格的正白旗主力,城池坚固。 救,就是主动往明军的口袋里钻。 “大汗……” 范文程看着皇太极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他太了解这位雄主了。 越是绝境,他越是冷静得可怕,也残忍得可怕。 皇太极缓缓闭上了眼睛。 寒风呼啸,吹得他头顶的红缨剧烈翻飞。 许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惊慌。 “派人传令豪格。” 皇太极的声音很轻。 “死守辽阳。” 众将问道:“大汗要回援吗?” 皇太极没有看身边的众将,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那茫茫的东方旷野。 “不。” “大军转向。” 他抬起马鞭,指向了东侧那片更为广阔、也更为荒凉的山林。 “我们去侧翼,去威宁营。” 多铎惊到: “大汗!那是放弃辽阳吗?!那里可是……” “正因为那是辽阳!” 皇太极陡然提高音量,声音中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与决绝。 “若是本汗进去了,这大金最后的一点家底,就全被明军包了饺子!” “只有本汗在外面!本汗这七万铁骑在外面!” 他伸出手,在空中狠狠一抓,仿佛要抓碎什么无形的东西。 “我们才是狼!” “只要狼还活着,还在荒野上游荡,他张维贤就不敢全力攻城!他就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本汗从背后咬断他的喉咙!”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的每一个贝勒、每一个将军,都能听出那话语背后深深的无力感。 所谓的“狼群战术”,不过是“不敢正面硬撼”的遮羞布罢了。 大金,已经失去了与大明正面决战的资格。 “大汗圣明……” 范文程低下头,声音苦涩。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残忍的生路。 是用辽阳满城军民的性命,来换取主力大军喘息与寻觅战机的机会。 “走!” 皇太极不再多看那斥候一眼,也不再回头看一眼广宁的方向。 他猛地调转马头,背对着南方,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萧瑟。 那是一头被夺去了猎场,只能在荒原上流浪的孤狼。 大军缓缓开拔。 马蹄声杂乱而沉重,再无来时的那种气吞万里的嚣张。 东京辽阳,贝勒府。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四个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爆着火星。 暖阁被烘得如若三春。 脂粉香气浓郁,让人嗓子发紧。 一只粗糙的大手,正肆无忌惮地在怀中女子的腰肢上游走。 大阿哥豪格敞着怀,名贵的紫貂马褂随意挂在肩头,露出半个生满黑毛的胸膛。 他手中端着一只镶金玛瑙杯。 酒液随着他身体的晃动,洒出些许,落在怀中女子的翠绿衣襟上。 “爷,您慢着点……” 第548章 琥珀杯中盛腻粉,寒霜门外传军情 女子声音发颤,不敢躲闪。 她只能强颜欢笑。 这是城外流民刚卖给贝勒府的女子,还没学会如何伺候主子。 豪格根本不理会她的讨饶,仰头将烈酒灌入喉咙。 随后打了个酒嗝。 “痛快!” 他把酒杯重重一顿,震得盘子里的酱牛肉乱颤。 “这个时候,还是这辽阳城里,才叫人过的日子。” 豪格眯缝着眼,透过朦胧醉意,看向对面副总兵郭鹏飞。 郭鹏飞是个降将,也是个极会来事的奴才。(冠名的哥们,不好意思,最近只有这场戏有雪白) 此刻,这奴才正也抱着个身段妖娆的白皙女子。 女子衣衫半解,露出大片羊脂般的肌肤。 “主子说得是。” 郭鹏飞手里抓着一壶刚烫好的梨花白,没往杯子里倒。 他手腕一抖。 清亮的酒液顺着壶嘴倾泻而出,精准地浇在那女子领口那抹雪腻的深沟中。 酒液温热,激得那女子身子一缩,惊呼出声。 “别动。” 郭鹏飞嘿嘿一笑,那张白净却透着猥琐的脸庞,满是贪婪。 他猛地俯下身,在那女子胸前的gouhe间,用力一吸。 “滋溜——” 混合着女子体xiang和胭脂味的酒水,被他吞入腹中。 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淫靡。 豪格看着哈哈大笑,指着郭鹏飞骂道:“你这狗奴才,倒是会玩花活!也不怕把你那舌头烫熟了!” 郭鹏飞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脸上没有半分羞耻,反而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推开怀中面红耳赤的女子,腆着脸凑向豪格。 “主子,这叫‘玉碗盛琥珀’,喝得就是一个鲜字。” 郭鹏飞满脸谄媚,竖起大拇指。 “但这酒再好,也比不上主子您的运道好啊。” 豪格听得顺耳,随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块牛骨头,狠狠撕咬了一口。 “怎么说?” “您想啊。” 郭鹏飞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算计着。 “如今这辽东地界,哪里最苦?” “那是大汗的中军啊!” “大汗领着大军在野地里喝北风,还得防着明军的夜袭,睡觉都得睁只眼!” 豪格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点头。 他想起自家阿玛在寒风中策马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热乎乎的暖阁,心里的舒坦感油然而生。 “再说那广宁。” 郭鹏飞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德格类那就是个倒霉鬼。” “明大军压境!” “德格类在广宁那个破城圈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会儿怕是连尿都在裤裆里冻成冰柱子了!” 豪格把光秃秃的牛骨头随手扔在地上,两只脚翘到了案几上。 “那是他活该!” 提到德格类,豪格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正蓝旗平日里不是狂吗?” “莽古尔泰死的时候,他们就不服。” “这回好了,汗阿玛这是借刀杀人,把这块硬骨头扔给明国人去嚼!” 豪格打了个饱嗝,伸手在怀中女子的脸上用力掐了一把,掐出一个青紫的指印。 “还是汗阿玛疼我。” 他感叹道。 “知道这辽阳城墙高城厚池深,存粮够吃三年,火炮也有几十门。” “把这最安稳的后方交给我,既不用出去拼命,也不用担惊受怕。” 这是一种被偏爱的错觉。 在豪格看来,皇太极把辽阳交给他,是让他守住大金的家底,是把他当成了未来的储君在培养。 至于多铎和多尔衮,都得在外面吃沙子。 郭鹏飞极有眼色地给豪格面前的空杯斟满。 “那是自然!” “贝勒爷您是大汗的长子,这大金的基业,日后除了您还能传给谁?” “让您坐镇辽阳,那就是坐镇中枢!” “那些个什么多尔衮、代善之流,在外面拼死拼活,最后那功劳还不都是您的?” 这记马屁拍得豪格浑身舒坦,比喝了琼浆玉液还美。 他端起酒杯,透过摇曳的烛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辽东舆图。 那个代表辽阳的红圈,显得格外醒目且坚固。 “鹏飞。” 豪格心情大好,用脚尖踢了踢郭鹏飞的膝盖。 “你说,明军会不会打过来?” 郭鹏飞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摆了摆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主子,您这是说笑话呢?” “借明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绕过广宁来打辽阳啊!” 郭鹏飞指着西面。 “广宁那是咽喉。” “只要德格类还没死绝,明军就不敢动。” “若是他们真敢孤军深入,大汗的七万铁骑从黑山杀出来,再加上咱们镶白旗的一万精兵,城内还有青壮,两面一夹……” 郭鹏飞两只手狠狠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 “那就把那帮南朝蛮子给包了饺子!” 豪格听得眉飞色舞。 孤军深入是大忌。 按照常理,明军绝不会这么干。 “也是。” 豪格嗤笑一声。 “咱们就安安心心在这辽阳城里看戏。” “等他们在那边打生打死,咱们正好养精蓄锐。” 豪格说着,一把将怀里的女子按在身下,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 “来!给爷唱个曲儿!” “就唱那个……《后庭花》!” 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淫靡热烈。 郭鹏飞也不甘示弱,继续用玉碗盛琥珀喝着酒。 两人放浪形骸。 豪格正把头埋在女人的胸口,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那种掌控一切、安全无虞的快感,让他通体舒泰。 “报——!!!” 一声尖锐至极的喊叫在大门外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甲胄撞击的哗啦声,硬生生撕碎了这满屋的旖旎。 “砰!” 暖阁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寒风夹杂着雪花,猛地灌入屋内。 炭盆里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 那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吓得尖叫起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豪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激灵,兴致顿时消散,更是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混账东西!” 豪格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砸了过去。 “谁让你们进来的!没规矩的狗才,想死吗?!” 第549章 孤城弃子衔悲愤,大帐忠奸定是非 酒壶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闯进来的是一名戈什哈(亲兵)。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咚咚响。 “贝勒爷!出大事了!” 那戈什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失态。 豪格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他抄起挂在墙上的腰刀,就要砍人。 “天塌下来有阿玛顶着!能出什么大事?敢坏爷的兴致!” 郭鹏飞也吓了一跳,连忙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狐假虎威地喝骂。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主子……大汗……大汗的信使到了!” 戈什哈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还有……” “还有从西边回来的斥候说……” 豪格握刀的手猛地一顿。 西边? 广宁? 一股寒意穿透暖阁热气,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勺。 他想起刚才还在嘲笑德格类。 “说什么?!” 豪格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戈什哈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戈什哈看着豪格那张狰狞的脸,结结巴巴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辽阳城崩溃的消息。 “德格类……剃……剃发投降了……” “广宁……丢了……” “还有……” 戈什哈咽下一口唾沫,那是死刑犯临刑前的吞咽。 “明军最少两路大军,朝着辽阳进军。” “正全速向辽阳杀来!前锋距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豪格的手一松。 戈什哈瘫软在地。 “当啷。” 豪格手中的腰刀落地。 他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刚才那股子俾睨天下的豪气,那股子坐拥坚城的自信,在这一刻,成了戳破的猪尿泡,瘪得一干二净。 投降? 百里? 这意味着,明军最多两天就能在他家门口吃早饭! “不可能……这不可能……” 郭鹏飞也傻了眼,裤子才系了一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屁股,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德格类是旗主……是汗王的亲兄弟……他怎么敢……” “信使呢?!” 豪格猛地回过神,发疯似的大吼。 “大汗的信使在哪?!” “大汗的大军呢?!只要大汗回援,咱们就能……” 门外,一个背着令旗的信使踉跄着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屋狼藉的酒肉和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贝勒爷……” 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那封还带着皇太极体温的密信。 “大汗令谕。” 豪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信笺。 他甚至没时间去拆封口,直接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然而。 当他看清信上那寥寥数行字时。 豪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信纸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令……豪格……死守辽阳……” “以待……变局……” 没有“回援”。 没有“夹击”。 只有“死守”。 豪格并不蠢。 大汗的主力不来。 他被放弃了。 就像之前被放弃的德格类一样。 他成了那个新的、更大的、更有分量的——诱饵。 “阿玛……” 豪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非哭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郭鹏飞,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看向这满屋的荣华富贵。 就在一盏茶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郭鹏飞看着豪格那张灰败若死的脸,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笑。 “哈哈……” “哈哈哈哈!” 豪格把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 一口一口吞咽着那个被父亲抛弃的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舆图。 那个原本象征着安全与权力的红圈,此刻在他眼里,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传令……” 豪格的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含着一把沙子。 “全城……戒严。” 他的手扶着桌角,几乎要将实木桌角掰断。 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西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把城门给爷焊死。” 广宁城西六十里,察哈尔部大营。 与之前的察哈尔部行军有些不同,这次中心多了许多营帐。刚继承汗位的额哲并不放心,故而将所有父亲遗孀都带着一起行军,以防后方不测。 两道黑影身着察哈尔部斥候服饰,低着头快步向大营深处那两顶最奢华的妇人寝帐摸去。 那里是两位大福晋的驻地——囊囊大福晋娜木钟,与窦土门福晋巴特玛·璪。 “什么人!” 一声极轻的低喝,像是夜枭在啼鸣。 两个潜行者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呼,颈侧便遭重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两名身着青色常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影身后。 动作干练。 他们手法纯熟地卸掉潜行者的下巴,断绝其咬毒自尽的可能,随即粗暴撕开对方的贴身衣物。 摸出了两枚蜡丸。 “带走。” 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朱佥从更深的阴影中走出,手按在绣春刀上。 他瞥了一眼那两顶依旧灯火通明的寝帐。 “带到顺义王营帐!” 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巨大的牛油烛芯爆出噼啪的炸响,将帐内每一张脸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新任顺义王,察哈尔部新汗额哲,高踞在虎皮王座之上。 他身上穿着大明皇帝御赐的织金蟒袍。 那繁复精美的云纹,与他那张略显稚嫩却凶光毕露的脸庞,显得格格不入。 最违和的是,他腰间没佩戴大明的玉带,而是悬着一把弯如新月的蒙古剔骨刀。 “顺义王,东西都在这儿了。” 朱佥站在王座侧后方的阴影里,将捏碎的蜡丸与取出的密信,轻轻放在案几上。 额哲粗糙的大手猛地抓起密信。 信纸极薄,字迹却力透纸背。 “若可反戈一击,大金愿奉察哈尔部为主,共抗南朝。” 越看越是让额哲心惊。 他猛地抬头,一双充血的狼眼看向朱佥。 “这是皇太极那个老狗的离间计!” 额哲的声音颤抖。 他怕的不是皇太极。 他怕的是站在阴影里的这群大明锦衣卫。 他们,代表着北京城里那位皇帝的意志。 “是不是离间计,顺义王说了不算。” 第550章 孤后陈情明势理,悍酋肆志继伦常 朱佥面无表情。 “这两人是往福晋的帐篷去的,得看那两位福晋,怎么说。” “传!” 额哲猛地一拍桌案,那声巨响,恰好掩盖了他内心的惶恐。 片刻后,帐帘掀开,冷风倒灌。 两位妇人缓步入帐。 左侧的女人面容艳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泼辣,正是窦土门福晋,巴特玛?璪。 右侧的女人气度雍容,神色沉静,则是阿纥土门大福晋,娜木钟。 她们虽是林丹汗的遗孀,此刻却未着缟素,而是穿戴着象征权力的满绣长袍,头戴珊瑚珠冠。 在这草原上,她们从来不只是女人。 她们是手握重兵与巨额财富的棋手。 “大汗深夜唤我们,是有什么要事吗?” 娜木钟声音清冷,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 当她的视线落在地上跪着、满脸是血的两个金钱鼠尾辫信使身上时,神情透出疑惑。 突然! 那名被卸了下巴的信使,竟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他无法说话,只拿怨毒的眼睛盯着娜木钟和巴特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急促声响。 随即,他疯狂地用头颅撞击地面。 方向,正对着两位福晋。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虽死无憾”的决绝。 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说:事情败露,我们先走一步,福晋保重。 “哗——” 帐内两侧侍立的察哈尔部将领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怀疑、警惕、甚至贪婪的目光,黏在了两位福晋身上。 在这片人吃人的草原上,背叛是呼吸般的常态。 额哲开口,声音在帐内回荡:“皇太极派信使来,要寻额格和窦土门福晋,要我察哈尔部反戈一击。” 若是这两位手握重兵的福晋真的与皇太极暗通款曲,那察哈尔部今夜就要血流成河! “啪!” 巴特玛·璪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长生天在上!” 她声音尖利,指着帐篷顶发誓:“我巴特玛若有二心,叫万箭穿心而死!那是皇太极的狗贼在陷害!” 她性子很急,这盆脏水泼得太狠,让她彻底乱了方寸。 相比之下,娜木钟却连裙角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座上的额哲,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阴影中的朱佥。 “好手段。” 娜木钟开口: “身在曹营心在汉,那是你们汉人戏文里的码子。” 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直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将领们。 “草原上的女人,就像蒲公英,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落下。我们只依附于最强劲的风。” “如今大明势如中天,火炮能把天都轰塌。皇太极?不过是只剩半口气的落水狗罢了。” 娜木钟冷笑一声,目光清亮。 “这时候弃明投暗?诸位觉得,我是傻子,还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原本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将领暗自点头。 是啊,大明现在的威势,谁人不知?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去投靠皇太极。 额哲坐在高位上,眯着眼,审视着娜木钟。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他感到危险。 “哈哈哈哈!” 额哲突然爆发出狂笑。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案几,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 “噌!” 弯刀出鞘,寒光凛冽。 巴特玛吓得浑身一哆嗦,以为这刀是要砍向自己。 然而,额哲手中的刀光一闪,竟是一刀削掉了那名信使的耳朵! “啊——!!” 剧烈的抽搐和飞溅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金色的地毯。 “都给本王听着!” 额哲一只脚狠狠踩在信使的胸口,高举着带血的弯刀,那张沾染了血迹的脸庞,此刻狰狞狂暴。 “皇太极这老狗,信里说的不止是这些!” 他另一只手抓起那张密信,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撕得粉碎。 纸屑簌簌飘落。 “他说要与咱们结成兄弟之邦,像对朝鲜一样!那就是要抢我们察哈尔的粮,抢我们的牛羊,还要抢我们的女人!” 额哲故意曲解密信,一句话就将所有将领的怒火彻底点燃。 “皇太极脑子坏了?这两年被我部压着打,都忘了吗?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帐内诸将个个眼红脖子粗,纷纷拔刀怒吼。 如果说“通敌”还只是高层的博弈,那么“抢钱抢粮抢女人”,就是触犯了草原人最底层的逆鳞。 仇恨,瞬间被成功转移。 “来人!” 额哲一脚将那个痛昏过去的信使踢飞。 “把这两个狗东西拖出去,五马分尸!” “把肉剁碎了喂鹰!脑袋挂在辕门上,让皇太极那老狗好好看看!” “是!” 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拖着两团烂肉冲出大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凄厉至极的撕裂声,那是马匹奔跑时,人体筋骨崩断的声响。 帐内,再没人相信有人会和皇太极互通款曲,全是义愤填膺之声。 巴特玛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擦着冷汗。 然而,娜木钟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额哲没有让她们退下。 相反,那个刚刚满手鲜血的年轻新汗,正提着刀,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长辈的尊敬。 额哲停在娜木钟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他借着烛火,盯着这张脸。 这张脸的眉眼之间,与那个留在京城读书、温润如玉的弟弟阿布鼐,有三分相似。 额哲的脑海中,回荡起崇祯皇帝最后那句话。 “那你弟弟,将会比你,更适合当这个顺义王。” 阿布鼐是一根刺,是个沾染汉人习气的儒生,是皇帝手里随时可以替换他的棋子。 自己呢? 是一把刀。 一把随时可能折断、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染血钢刀。 如果不做点什么,如果不把这察哈尔部的一切都攥在手心里…… “额很额格。”(母后,娜木钟是林丹汗的正妻,阿布鼐的生母。) 额哲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透着一股邪气。 娜木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大汗还有何吩咐?” “按照咱们草原上的规矩。” 额哲没有因为她的后退而止步,反而欺身向前。 那一身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娜木钟的鼻端。 “父死,子继。” 第551章 强纳母妃收众部,定计辽阳锁三军 她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不仅汗位是我的。” “父汗留下的斡耳朵是我的,牛羊是我的。” 额哲突然伸出那只还沾着血迹的粗糙大手,一把粗暴地捏住了娜木钟光洁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指尖用力,几乎要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掐出血印。 “父汗留下的女人……自然,也是我的。”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就连角落里的朱佥,眉头也不禁微微一挑。 收继婚是草原旧俗,但在大战在即的关头,如此急迫、如此赤裸地提出,其意不言自明。 巴特玛·璪吓得捂住了嘴,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娜木钟浑身僵硬,耻辱感让她的脸涨得通红。 可是,当她对上额哲那双疯狂的眼睛时,她读懂了。 这是一头没有安全感的公狼,在用最原始、最残暴的方式,在自己的领地上撒尿圈地。 额哲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娜木钟的耳畔。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弟弟在大明过得很好,崇祯皇帝很喜欢他。” “他临行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定要替他……好好孝顺‘母亲’。” 娜木钟的瞳孔猛地放大。 阿布鼐! 如果她敢反抗,如果察哈尔部因为她的反抗而分裂,那么远在京城的阿布鼐,就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她,成了兄弟阋墙的祭品。 更成了额哲向大明皇帝宣布自己彻底掌控察哈尔部的证明。 为了保住阿布鼐的性命,为了保住自己身后那上万部众不被清洗…… 娜木钟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熄灭了。 她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那颗高昂的头颅,缓缓低垂。 “臣妾……遵命。” 察哈尔部的兵权,在这一刻,通过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完成了实质性的统一。 “哈哈哈哈!” 额哲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狂笑,一把揽住娜木钟颤抖的腰肢,旁若无人地向后帐走去。 “大汗威武!!” “大汗威武!!” 短暂的错愕后,帐内的蒙古将领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在他们的价值观里,只有最强壮的公狼,才配拥有最好的一切。 这种野蛮的征服,反而让他们感到了安心与敬畏。 角落里。 朱佥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中的狼毫笔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九月十六夜。额哲行事乖张暴戾,心胸狭隘。】 【其因嫉生恨,强纳大福晋娜木钟以立威,与弟阿布鼐之嫌隙已成死结。】 写到这里,朱佥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笔。 【然,此子处事颇有章法,暴戾之下藏有心机,非鲁莽蠢汉。需重点关注!】 他合上册子,无声无息地转身,融入了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七日后,明军中军大帐内。 一张巨大的辽东舆图铺展在案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张维贤站在图前,手中握着一枚从天工城特制的怀表。 表盖弹开,只有一根时针指向午时和未时的中间。 张维贤合上表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 “大军团作战,必须了解友军的位置。” 他抬起头,扫视着帐内的一众传令官。 “中军、左翼、右翼,三路大军必须如同一人的手足。” 他伸出三根手指。 “每隔一刻钟,必须派出一队斥候交互军情。” “不管有没有敌情,哪怕是路边的草没动,也得给老子报回来!” “谁要是敢晚了一盏茶的功夫,老子就拿谁的脑袋祭旗!” 众传令官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喏!” 张维贤转身,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中央那座孤城上。 辽阳。 这座曾经的大明辽东都司治所,如今已成了皇太极留给豪格的坟墓。 “辽阳城,东南是摩天岭、鸡鸣寺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北面是太子河,天然护城。” “西南有首山屏障。” 张维贤的目光冷冽。 “看着是个铁桶,但在老子眼里,这就是个破罐子。” 他拔出一支令箭,抛给身旁的副将。 “传令卢象升!” “让他带着那群像狼崽子一样的蒙古骑兵,给老子牢牢盯住西北面的平原。” “那边地势平坦,最适合骑兵撒欢。” “告诉他,我不只要他封锁辽河,还要把那一带变成死地!” “一只鸟也不许飞进辽阳,更不许一个人活着跑出去!” 令箭被接住,传令兵转身飞奔而去。 张维贤又拿起一支令箭。 “传令徐允祯。” “带着他的人,还有那帮高丽棒子,去钻山沟。” “摩天岭、晾甲山,把那些山头都给老子占了。” “不用急着攻,把路堵死就行。” “若是让建奴的援军从山里摸过来,让他自己提头来见!” 安排完两翼,张维贤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 他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映照着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说完看向留在中军的洪承畴和玉澜。 “洪提督,这辽阳城有棋子吗?”洪承畴也看向玉澜,玉澜摇摇头解释道:“辽阳是皇太极的大儿子豪格驻守,对皇太极忠心无二,绝无投诚的可能。” 张维贤一挥手:“那就按以往操练的方案,全军出击! “咱们去敲敲豪格的大门。” “当年努尔哈赤破辽阳,因为小西门里的火药库炸了。” 老国公眼神锋利! “那咱们就去小西门,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辽阳城西北,五十里外。 寒风呼啸,卷起枯黄的野草。 卢象升骑在深紫色的五明骥上,身后是天雄军和蒙古联军。这是一支几乎全是骑兵的队伍。卢象升接到的命令是侧翼支援,故而完全没有带沉重的火器。 这支混编的队伍,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野性。 额哲策马来到卢象升身侧,看着远处宽阔的辽河水面。 “卢督师,这地方太安静了。” 额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皇太极的主力不在,这周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第552章 莫道坚城如铁瓮,终看火雷化灰尘 卢象升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偃月刀。 “安静,不代表安全。” 他抬起刀,指向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原。 这里是辽河平原向西北过渡的地带,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传令下去。” “以千人队为一组,散开,把所有渡口都给我占了。” “挖沟,设卡。”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这北地的风。 “不管是从沈阳来的援军,还是从辽阳逃出来的耗子,只要出现在视野里……” 他手中的大刀猛地挥下,带起一阵凄厉的破风声。 “杀无赦!” 身后,数万骑兵齐声应诺,杀气冲霄。 而在辽阳东南。 连绵起伏的山脉盘卧成巨龙模样。 徐允祯并没有骑马,而是穿着一身步兵轻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道上。 身后,数万明军和朝鲜兵正默不作声地快速穿行。 “国公爷,前面就是摩天岭了。” 一名浑身插满草叶的斥候从树林里钻出来,压低声音汇报。 “山上有没有建奴的岗哨?” 徐允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问道。 “有,两个牛录,守在隘口。” 徐允祯冷笑一声。 “才两个牛录?皇太极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虽然狼狈,但眼神凶狠的朝鲜兵。 这些人在家门口被建奴欺负惨了,如今跟着大明反攻,一个个都憋着一口恶气。 “让李倧的人上。” 徐允祯下令道。 “告诉他们,谁先拿下隘口,赏银千两,战利品归他们自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带着复仇怒火的勇夫。 数千朝鲜士兵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向着山顶摸去。 徐允祯看着他们的背影,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上面重重画了个叉。 “这一口袋扎紧了,豪格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次日,辽阳城外十里。 张维贤的中军大阵,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推进。 沉重的战车压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数百门黑洞洞的火炮,昂首指向那座孤零零的城池。 张维贤勒马驻足,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辽阳城头一片混乱,无数人影在奔走呼号。 “大将军,各部已就位。” 副将上前汇报。 “左翼卢督师已封锁辽河。” “右翼徐国公已控制摩天岭要道。” “中军炮阵已架设完毕,射界覆盖小西门全段。” 张维贤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 指针正好指向未时 “先打上一轮,试试威力,让德格类去喊降。” 辽阳城外,大地震颤。 没有试探,没有叫阵。 近三百门黑黝黝的炮口同时喷吐出火舌,浓烟在大阵前腾起一道灰墙。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连成一片。 辽阳那坚实的青砖城墙,砖石崩飞,烟尘蔽日。 每一次撞击,都让城楼上的积年老灰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 西门与南门,顷刻间成了人间炼狱。 豪格站在后方的眺望楼上,手里抓着千里镜,手背上青筋虬结。 即便隔着老远,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依然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反击!都死了吗?给爷反击!” 豪格把千里镜重重拍在城垛上,冲着身边的传令戈什哈咆哮。 “咱们也有炮!沈阳运来的那批红衣大炮呢?都他娘的是摆设吗?给爷轰回去!”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没过多久,城墙上的大金炮位终于发出了嘶吼。 几十门仿制的红衣大炮,伴随着炮手们的尖叫,喷出了火球。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铁弹画出一道道无力的抛物线,却在距离明军前沿阵地还有数百步的地方,颓然坠落。 它们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只是溅起几朵不痛不痒的泥花。 根本够不着。 副将郭鹏飞苦着一张脸,凑到豪格身边。 “贝勒爷,打……打不着啊。” 郭鹏飞缩着脖子,听着远处明军火炮那富有节奏的轰鸣,只觉得双腿发软。 “明朝的大炮,也不知吃了什么药,射程比咱们的远了足足三成!” 豪格一把揪住郭鹏飞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放屁!” “都是铜铁铸的管子,南朝也是炮,大金也是炮,凭什么他们的就远?” 豪格双眼赤红,鼻翼翕张,已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那是你们怕死!火药放少了!” “传令下去,每门炮多加三成火药!我就不信轰不到那帮南蛮子!” 郭鹏飞的脸色瞬间惨白。 “贝勒爷,使不得啊!” “那些炮本来就是沈阳匠人赶工出来的,砂眼多,壁管薄。平日里按定额放药都提心吊胆,若是再加三成……” “那是会炸膛的啊!” “炸膛?” 豪格一把推开郭鹏飞,拔出腰刀,刀尖直抵对方的鼻尖。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被人当靶子轰!必须反击!给爷加药!谁敢不加,爷现在就砍了他!” 郭鹏飞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只能硬着头皮去传令。 “轰!” 一声与众不同的巨响,在南门城头悍然炸开。 那不是炮弹出膛的闷响,而是金属被活生生撕裂的脆鸣。 一门红衣大炮承受不住过量的火药,炮管直接从中间炸开,化为漫天碎片。 崩飞的灼热铁片,带着夺命的呼啸横扫周围,十几个炮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切成了漫天碎肉。 周围的金兵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手中的火把,抱头鼠窜。 豪格看着那处惨烈的景象,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其它十几门倒是响了,可射出的炮弹只是远了一些,越滚越慢一头栽进沟壑里。 豪格见状也知道,不能再加火药了。 不然没等被敌军炸飞,自己就要先把自己人炸死了。 所幸,辽阳作为辽东重镇,历经数代修缮,城墙极厚,且有瓮城护持。明军的火炮虽然凶猛,一时半会儿倒也轰不塌这坚固的乌龟壳。 两轮炮击过后,硝烟稍散。 第553章 两日藏锋骄虏寇,一朝拔剑动雷霆 明军阵前,几骑快马举着白旗奔出。 那是德格类派出的劝降使者。 “城上的弟兄听着!大明不杀降卒!” 使者扯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正蓝旗已经归顺朝廷!有酒有肉有银子!何必跟着豪格那蠢货送死……” “嗖!嗖!嗖!” 回应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豪格站在城头,手里挽着一张强弓,面露狞笑。 “去你娘的归顺!” “告诉德格类那个软骨头,等爷守住辽阳,定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马镫!” 劝降的骑兵甚至没能靠近护城河,就被乱箭逼了回来。 德格类站在张维贤的大旗下,看着狼狈逃回的部下,脸色铁青。 西北风起。 呼啸的狂风卷着沙砾,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 张维贤抬头看了看天色。 “大将军,是否继续火力覆盖?” 赵率教上前请示。 张维贤摆了摆手,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传令,收兵。” “就地扎营。” 众将愕然。 才打两轮就收兵?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啊。 但看着老国公的眼睛,没人敢质疑半句。 “喏!” 大军后撤两里,开始安营扎寨。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辽阳城外的明军大营安静得可怕。 除了日常的埋锅造饭,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 只不过,一刻不停的斥候往来,让中军时刻掌握着左右两翼的动态。 张维贤只是下令把营盘扎得死死的,深挖沟,高筑垒,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辽阳城内。 紧绷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 “哈哈哈哈!” 贝勒府内,豪格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我就说嘛!那帮南蛮子就是虚张声势!” 他将鸡骨头随手扔给地上的猎犬,指着城外的方向,一脸的不屑。 “轰了两轮就不动了,定是火药接济不上了!” “从关内运火药到这儿,几千里地,他大明有多少家底经得起这么耗?” 郭鹏飞在一旁陪着笑,谄媚地说道。 “贝勒爷英明。奴才看,他们也是发现这辽阳城是个硬骨头,啃不动了。” “那是自然!” 豪格灌了一大口烈酒,抹了抹嘴。 “辽阳城里粮草堆积如山,水井充足。咱们哪怕不开城门,耗也能耗死他们!” “传令下去,让儿郎们轮流歇息,吃饱喝足。” “等那帮南蛮子冻得拿不住刀的时候,咱们再杀出去,那就是砍瓜切菜!” 城内的金兵,在这两日的平静中,紧绷的神经确实松弛了下来。 他们看着城外那毫无动静的明军大营,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了轻视。 看来,这所谓的八十万大军,也不过如此。 第三日。 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 原本呼啸了两日的西北风,悄然变小了。 就连树梢上的枯叶,也只是微微晃动。 张维贤走出中军大帐。 他伸手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流动,随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 “时辰到了。” 老国公的声音带着肃杀之气。 “满桂。” “末将在!” 早已等候多时的满桂,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他那一脸的大胡子都兴奋得抖动起来。 “把你的那些宝贝,都亮出来吧。” 张维贤指向辽阳城那高耸的城墙。 “给老子,把这天,捅个窟窿。” 满桂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得令!” 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片一直被严密看管的营地,狠狠挥动令旗。 “神机营!起!” 原本覆盖在那些巨大马车上的黑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了下面一个个巨大的、折叠着的油布球囊。 这是天工城根据皇帝授意捣鼓出来的终极杀器——“孔明球”。 二十个巨大的吊篮被推到城池的西北角十里的地方。 工兵们熟练地将煤油倾倒进燃烧器,点燃羊毛和煤油的混合物,另一人则有节奏的踩动着风箱般的油泵。 “呼——” 橙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发出沉闷的咆哮。 热浪滚滚,顺着微弱的西北风吹向球囊。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那些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巨大球囊,开始缓缓膨胀,颤巍巍地竖立起来。 战场上骤然绽放出一朵朵巨大毒蘑般的球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升上天空。 每一个吊篮里,站着两个人和两个箱子。 “赵率教!” 张维贤没有停下,继续点将。 “末将在!” 赵率教按刀而出。 “把所有的攻城车、投石机、云梯,都给老子推上去。” “配合孔明球,待大将军炮五轮齐射之后,直接前压!” “老子不要试探,不要佯攻。” 张维贤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辽阳。 “这一仗,老子要直接把他豪格的屎给打出来!” “祖大寿!” “末将在!” “率三千营游弋侧翼,有敢溃逃者,斩!” “喏!” 一条条军令如流水般发下。 整个明军大营,这台沉寂了两日的战争机器,在此刻全功率运转起来。 杀气冲霄。 然而,在这热火朝天的备战中。 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被整个世界遗忘。 德格类。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将领,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正缓缓升空的飞天巨物,心中一片冰凉。 没有他的任务。 从头到尾,张维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哪怕是一句“正蓝旗从旁协助”,都没有。 德格类紧握着刀柄。 他明白,这是不信任。 在张维贤眼里,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看客,甚至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隐患。 他已经剃了发,杀了人,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 若是再不能在大明这边立足,这天下之大,将再无他容身之地。 “主子……” 身边的亲兵小声唤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显然,手下的人也感觉到了这种被彻底边缘化的致命危险。 德格类稳住心神。 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强行冷静了几分。 他的目光盯着远处那些缓缓升空的孔明球。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554章 阵前叩首陈肝胆,幕下分兵定死生 杀气在沸腾。 周围是震天的杀气,是将领们高声领命的呼喊,是战马不安的嘶鸣,是无数士兵调动时盔甲碰撞的铿锵声。 整个世界都在动。 只有阵列侧前方那一万多名正蓝旗士兵,神色发怔,纹丝不动。 德格类看着那些被掀开黑布后,正缓缓升空的巨大球囊。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绝对是大明压箱底的宝贝,是用来一锤定音的灭国杀器。 而这一场盛大的围猎,没有他的份。 机会,要去争。 不,是要去抢! 他一个人,迈开脚步,走向张维贤。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戒备。 相隔十步,他停了下来。 周围的亲兵已经将手按在刀柄上。 德格类没有看那些亲兵,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身着鎏金蟒纹甲的老人。 噗通!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将军!” 张维贤的目光从远方的孔明球上收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德格类将军,有事?” “末将,请为先登!” 德格类认真无比的说出这句汉话。 “先登?” 张维贤的嘴角微微挑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意,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 “攻城拔寨,是我大明将士的职责。” “将军与正蓝旗的弟兄们刚刚归顺,身心俱疲,还是好生休整,看着便是。” 顿了顿,话里带了几分戏谑。 “若是传出去,我大明让归顺的士卒去当先登炮灰,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说我大明不仁不义吗?” 德格类的头颅低下再次说道: “大将军!” “末将不是来求您体恤的!末将是来请战的!” “我正蓝旗一万两千儿郎,手上握刀的本事还在!马背上冲杀的力气还在!” “末将麾下不少将士曾在辽阳驻防,熟悉城中每一处关隘要道!” “请大将军给末将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等归顺诚心的机会!” 抬起头,语气滚烫。 “让末将带着儿郎们,为大明撞开辽阳的城门!” “末将,愿立军令状!” “若不能为大军拿下城头,末将这颗脑袋,便悬在辽阳城楼上,给大将军当酒壶!” 大帐前的将领们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这惊人的一幕。 张维贤沉默着,望着德格类的眼睛,斟酌他心底的念头。 时间在流逝。 许久。 张维贤才缓缓开口。 “你当真,要为先登?” 德格类的心脏狂跳,他听出了那一丝松动,毫不犹豫地重重叩首。 “末将愿为大明,立下首功!” 张维贤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既然德格类将军有此决心,我等也不能寒了归顺将士的心。”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传令赵率教,从五军营调拨五台临车,两台吕公车给他。” “老夫的炮火,只会齐射五轮。” “五轮之后,你部与五军营一同进攻,正蓝旗,主攻西南角!” 德格类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拍胸口。 “谢大将军成全!” “末将,定不辱命!” 带着一股决绝转身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旁的满桂忍不住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真就这么让他去了?这可是先登头功啊!而且……万一他在阵前……” 张维贤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头功,从来都是拿命换来的!”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杀机毕露。 “传令祖大寿,让他那三千关宁铁骑盯紧了。” “正蓝旗的人要是全力攻城,便为他们记录功勋。” “要是敢往后退一步,或者有任何异动……” “就先平内乱,用他们的尸体,填平护城河!” 德格类大步流星,回到了自己的阵前。 一万多双眼睛,此刻全都聚焦在他身上,满是探寻、不安和些许期盼。 “主子,怎么样?”亲兵巴尔拉第一个迎了上来,声音都在发紧。 德格类没有回答。 他环视着自己这些兵。 他们一个个剃光了脑袋,脸上是迷茫和屈辱交织的神情。 那曾经睥睨天下的精气神,早已被这两天的变故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支军心涣散的队伍,别说打先登,恐怕连上阵的勇气都没有。 德格类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他看到了曾经的牛录额真,看到了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狠狠插在面前的地上!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着!” 德格类的咆哮震得所有人一个激灵。 “刚才,老子去向大将军请战了!” 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 “大将军已经准了!”德格类提高了音量,让每个人都能听清,“让我们正蓝旗,和明军一起,攻辽阳!”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恐慌和不满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交头接耳,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刚刚才放下武器,现在又要被逼着去啃辽阳那块硬骨头! “都给老子闭嘴!” 德格类怒声咆哮,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带着一股骇人的杀气。 “你们以为现在站在这里,就不是在等死吗?!” 他伸手指着远处壁垒森严,杀气冲天的明军大营。 “你们自己看看!我们算什么?一群剃了头的降兵!一群连辫子都没有的丧家之犬!” “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随时可以宰掉的牲口!” “不想当牲口,不想窝窝囊囊地死在这里,就只有一个办法!” 德格类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刀,刀尖遥遥指向远方那座孤城的轮廓。 “打!” “给老子狠狠地打!” “用豪格的脑袋,用镶白旗那帮杂碎的血,来换我们在大明的功勋!” “我们已经没了辫子,回不去大金了!我们身后,是万丈悬崖!不想摔得粉身碎骨,就他娘的给老子往前冲!” 前面那些话,只是点燃了士兵们心里的绝望。 而德格类接下来的话,直接点爆了全场情绪。 “抢钱!” “抢粮!” “抢女人!” “只要拿下了辽阳,城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大明的大将军亲口答应的,战利品,我们自己分!” 第555章 降将重燃狼虎志,飞天初显火雷威 这几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士兵的脑海里。 他们眼中残存的恐惧,开始慢慢被一种野性的、赤裸的贪婪所取代。 他们本就是草原上的狼,遵循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既然已经没了信仰,没了荣耀,那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主子,我们干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睛嘶吼道,“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拉上豪格那帮狗娘养的垫背!” “对!干了!给谁卖命不是卖命?大明给钱给粮,咱们就给大明卖命!” “杀!杀进辽阳城!抢光他们!” 士气,就这么被亡命之徒般的疯狂,重新点燃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 赵率教骑着马,领着一队五军营的士兵,押送着数座巨大的攻城器械,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临车和吕公车。 临车像一座可以移动的木塔,高耸入云,顶端的平台几乎与城墙平齐。 吕公车更是个庞然大物,车身用厚木包裹,里面能藏纳上百名士兵,简直就是一头古代的钢铁巨兽。 五军营的士兵们,看着这群刚刚剃了光头的“新同僚”,眼神里满是戒备。 赵率教在马上冲德格类抱了抱拳,语气公事公办,透着疏离。 “德格类将军,大将军有令,这些攻城器械,暂由你部调用。我五军营会另派一千人,协助你部操作器械。” 名为协助。 实为监视。 德格类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脸上却堆起了感激涕零的笑容。 “多谢赵将军!有劳了!” 他转过头,对着自己的人振臂高呼: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我们的家伙都接过来!” “今天,就让大明瞧瞧,我们正蓝旗的刀,到底还快不快!” 而另一边,辽阳城的西北角,一幕更加奇异的景象正在上演。 二十个巨大的球囊,已经完全充盈,像一排蓄势待发的巨灵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头儿,这……这玩意儿真能飞上天?”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惊奇与困惑。 百户自己心里也犯嘀咕。 他头回见到这种叫“孔明球”的东西。 军中早有传闻,说天工城那边捣鼓出了一种能飞天的神器,但只有飞天营的弟兄实践过,而且守口如瓶。 今天,这二十个“神器”,就摆在他们不远处。 一个个巨大的油布球囊,在下面燃烧器喷出的熊熊烈火下,像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发出令人不安的低沉呻吟,颤巍巍地想要挣脱地面的束缚。 每个球囊下面,都挂着一个用藤条编织的大吊篮。 在那些孔明球旁边,站着一群穿着特殊皮甲,神情肃穆的士兵。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四五十人,但每个人都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每个大球都有二十几个人给它张开,加煤油,固定绳索。 他们就是神机营里的“飞天营”。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官走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正是飞天营千户陈默。 “弟兄们!” 陈默的声音不只是响,更带着穿透人心的狠劲。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就是你们为国尽忠,名留青史的时候!”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驾着孔明球,飞过辽阳城墙,把‘天罚’投到建奴的脑门上!” “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火降临!” 陈默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此去,你们就是活靶子,可能九死一生!” “但本将向你们保证!牺牲者,一律按百户之职追封抚恤!活着回来的,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决绝的冷酷。 “若是……若是球囊被击中,无法返航……那就带着你们的弹药,找建奴人最多的地方,砸下去!” “用你们的命,给城下攻城的弟兄们,砸开一条血路!”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那四十名身着皮甲的飞天营士兵齐声怒吼,吼声中没有畏惧,只有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陈默看着台下那四十张年轻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都是他从全军各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不但要胆气过人,还得头脑灵活,体重不能太重,还不能怕高。 每一个,都是宝贝。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些宝贝,送上一条几乎没有回头路的航程。 “弟兄们。”陈默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声色俱厉,“我知道,你们是爹娘的心头肉,是妻儿的顶梁柱。” 他走下高台,来到士兵们面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说不怕,那是假的。老子也怕。这玩意儿飞上天,万一风向不对,吹到哪儿去,谁也说不准。万一被建奴的火箭射中了,那就是一个大火球,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他的话很实在,没有半点虚假的鼓动,反而让这些士兵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但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陈默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这小伙子叫钱二狗,才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二狗,怕不怕?”陈默问。 钱二狗挺直了胸膛,大声道:“回将军!怕!但俺更想给俺爹娘挣个诰命回来!” 陈默笑了,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好小子!有出息!” 他又看向另一个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叫李大山,沉默寡言,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一个。 “大山,你呢?” 李大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将军,俺婆娘给俺生了三个小子,这趟回去,赏钱够他们在村里盖三间大房了。值。” 对于这些底层的士兵来说,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就是最实在的动力。 陈默敛了敛神,声音变得异常郑重。 “出发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一挥手,亲兵立刻抬上来几十个大碗和几坛烈酒。 “干了这碗酒!到了天上,杀个痛快!要是真回不来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得挺着胸膛告诉他,老子是大明的飞天营,是把建奴吓破了胆的英雄!” “满上!” 第556章 壮士辞杯升九望,将军按剑发千钧 酒香四溢,辛辣的液体灌满每一个陶碗。 “干!” 陈默第一个举起碗,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将碗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一个信号。 “啪!啪!啪!” 四十个陶碗,接二连三地在地上碎裂开来。 “登球!” 陈默发出最后的指令。 四十名勇士,两人一组,毫不犹豫地翻身跳进了那二十个巨大的吊篮里。 每个吊篮里,除了他们两个人,还装载着两大箱沉甸甸的东西。 里面装着威力巨大的炸弹和燃烧弹,以及少量烟雾弹。 工兵们最后的检查完毕,松开了固定吊篮的绳索。 “呼——” 燃烧器里的火焰被催谷到最大,那二十个庞然大物开始缓缓挣脱地面的引力。 吊篮离地了。 一寸,一尺,一丈…… 二十个巨大的孔明球,不再是挣脱锁链的怪物,它们是二十位沉默的死神,带着沉闷的呼啸,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天空。 地面上的人和物,在飞天营士兵们的眼中,迅速变小。 明军大营那森严的壁垒,成了沙盘上的模型。 远处正在缓缓向前推进的攻城车队,是一群缓慢爬行的甲虫。 风在耳边呼啸,吊篮在空中微微摇晃,哪怕演练过无数次,可当真正飞到这个高度,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攥紧篮筐的边缘。 “稳住!”李大山在自己的吊篮里,对着同伴孙二狗低喝道,“别往下看!看着前面!” 孙二狗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越来越远的地面上移开,投向远处那座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辽阳城。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辽阳城的轮廓清晰无比。 他们甚至能看到城墙上,那些如同蚂蚁般大小的人影在惊慌地奔走。 “真他娘的……壮观啊。”孙二狗忍不住感叹道。 李大山没说话,他只是根据风向,微调着燃烧器的火焰大小,面色冷静得可怕。 他们是第一批,是试验品,更是探路者。 他们要在空中,用自己的眼睛,找到建奴的指挥部、炮兵阵地和兵力集结处。 他们的每一次投掷,都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走向。 与此同时,地面上。 张维贤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时辰差不多了。”他淡淡地说道。 身边的传令官立刻挺直了腰板,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肃。 “传令!” 老国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铁血的杀伐之气,连天边的云层都为之震颤! “炮兵,第五轮齐射!给老子把西门那段城墙,犁上一遍!” “告诉赵率教和德格类,炮声一停,就是总攻的信号!” “祖大寿,看好侧翼!正蓝旗若有任何异动,给老子就地平叛!” “满桂!” “末将在!” “你的神机营,自由射击!压制城头!老子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建奴弓箭手还能站着!” “喏!” 一条条军令,是出鞘的利剑,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沉寂了两日的战争机器,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咚——咚——咚——” 催动总攻的战鼓声,如同滚滚雷霆,在大地上响起。 数百门火炮的炮衣被再次掀开,炮手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炮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在晨光中显得孤寂而顽固的城池。 身后的传令官就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猛地绷紧了。 他没有迟疑,转身冲向传令台,用尽全身力气,挥动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传大将军令!” 他的声音嘶哑而亢奋。 “神威大将军炮,五轮齐射!” 令旗从中军向外,一站一站地扩散开来。 炮阵上,汗水和硝烟混杂在一起,在炮手们赤裸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一轮齐射刚刚结束。 “清理炮膛!” 炮长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在轰鸣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尖锐。 长长的清膛刷在滚烫的炮管里来回抽动,带出上一轮发射后残留的火药渣,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上弹!” 早已计算好分量的火药包被小心地填进炮口。 随后,几个力气最大的炮手合力抬起一枚冰冷沉重的实心铁弹,对准黝黑的炮口,稳稳地塞了进去。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高效,带着一种冷酷的机械感。 炮手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专注。 他们是这部战争机器上最关键的零件,他们的每一次操作,都决定着千步外,那座城池的生死。 辽阳城头,豪格的脸色铁青如锅底。 之前的几轮炮击,已经将他脚下的这段城墙砸得坑坑洼洼,女墙塌陷了数处,不少地方甚至裸露出里面黄色的夯土。 碎裂的砖石和残缺的尸体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息。 “明军要攻城了!” 豪格一把揪住身边一个梅勒额真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明狗的炮又要响了!让底下的人都躲好!滚木礌石都给老子搬上来!弓箭手准备!” 那梅勒额真得令下去部署。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乱作一团。 他们怕的不是明军爬上城墙的肉搏,他们怕的是那种看不见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铁球从天而降,将身边同伴砸成肉泥的无力感。 那种呼啸而来的东西,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 “躲起来!快躲起来!” 一个牛录额真大声呼喊着,把自己手下的兵丁往墙垛后面死命地推。 可那些墙垛也早就残破不堪,根本提供不了多少有效的庇护。 恐惧是看不见的瘟疫,在守军中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明军阵地上,百面红色令旗同时落下。 “放!” “轰——!!!” 数百门神威大将军炮,再次发出了咆哮。 大地剧烈地一震。 不是什么巨兽翻身,就是实实在在的震动,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颤抖。 无数黑色的铁球从炮口中喷涌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遮天蔽日地砸向辽阳城。 第557章 轰雷万道崩金石,烈火千重卷锦旗 德格类站在正蓝旗的阵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身后的那些降兵,不少人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以前也和明军打过仗,见过明军的火炮,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密集、如此恐怖的炮击。 德格类的心脏在狂跳。 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和庆幸的剧烈激动。 他庆幸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当时选择困守广宁,现在,他和他的一万多正蓝旗儿郎,就在那片钢铁攒射的范围之下,被砸成一滩烂泥。 皇太极那道“坚守十五日”的命令,此刻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样轰,怎么守?拿命去填也填不平。 “都给老子站直了!” 德格类回头怒吼。 “看看!都给老子好好看看!这就是大明的实力!” “我们现在,是为大明打仗!以后,这些炮,就是为我们开路的!” 他的话起了作用。 那些降兵们看着远处那座正在被蹂躏的城池,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曾经是那座城池的征服者。 现在,他们要亲手把它再打下来,只不过是换了个主子。 “轰!轰!轰隆隆——” 钢铁攒射精准地覆盖了辽阳的西北角。 坚固的城墙,在这样的打击下。 大块大块的外墙体被剥落。 一座原本矗立在城角的箭楼,被几枚炮弹接连命中,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倒塌,激起遮蔽天空的烟尘。 城墙上,惨叫声甚至都传不出来,刚冒头就被巨大的爆炸声所吞噬。 一个刚刚还在指挥士兵搬运滚木的牛录额真,话还没说完,半个身子就被一枚呼啸而过的炮弹砸没了。 鲜血和内脏溅了旁边几个士兵满头满脸,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几个士兵呆呆地站着,连叫喊都忘了。 下一秒,又一发炮弹落在他们中间,将他们连同脚下的地面,一起炸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坑。 豪格被亲兵按在后方,他能感觉到整个城墙都在脚下呻吟、颤抖。 碎石和土块雨点般砸在他的盔甲上,噼里啪啦作响。 他的眼睛血红。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他空有一身武勇,城内精锐加上青壮足有两三万人,可是现在连还手都做不到。 他甚至连敌人的脸都看不到。 张维贤举着千里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国公爷,这五轮炮火下去,建奴应该不敢露头了。” 满桂在他身边,难掩兴奋。 张维贤放下千里镜,声音平静。 “传令。” “炮声一停,总攻开始。” “告诉赵率教和德格类,我只要结果。”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天黑之前,我要在辽阳城头,看到我大明的龙旗!” “咚——咚——咚——” 悠长而沉重的炮声,终于渐渐停息。 整个战场,安静得反常。 烟尘还未散尽,那段被重点照顾的城墙,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像被什么巨兽啃噬过,坑坑洼洼,却依旧顽固地屹立不倒。 城墙上,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守军。 所有人都知道,这死寂,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喘息。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明军大营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试探的短号,而是代表着总攻开始的长号,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天空都捅出一个窟窿。 “咚!咚!咚!咚!” 催动总攻的战鼓声,如同滚滚雷霆,在大地上轰然响起。 那台沉寂的战争机器,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赵率教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向前一指,动作干净利落。 “明军威武!杀!” 五军营阵列大喊:“万胜!杀!” 德格类也猛地抽出自己的刀。 他没有指向前方,而是指向了自己身后的士兵,刀锋在他们惊恐的脸前划过。 “都听到了吗!战鼓响了!” “不想死的,就跟着老子往前冲!”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句最原始的口号。 “抢钱!” “抢粮!” “抢女人!” “杀——!” 数万名身着精良铠甲的明军士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 如同一道红色的潮水,向着辽阳城墙压了过去。 战争,正式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步卒。 而是一队队扛着巨大沙袋、推着独轮车的民夫。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填平那条宽阔的护城河。 “快!快!动作快点!” 一名工兵营的百户声嘶力竭地嘶吼,后方民夫扛着沙袋土石,一车车推上前,投入河中。 “噗通!” 沙袋落水,激起浑浊的水花。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沙袋碎石如下雨般倾泻,河道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辽阳城头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了反应。 豪格的咆哮声在残破的城墙上回荡:“人呢!都死光了吗!明军大炮不敢轰了,怕伤到自己人!给老子打!射箭!放炮!” 惊魂未定的建奴守军终于从废墟里钻出来,乱糟糟地开始反击。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从城头泼洒而下。 冲在前面的民夫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上的粗布衣裳。 “轰!” 城头上的虎蹲炮也开始嘶吼,铁弹和碎石砸进填河的队伍,砸倒一片,血肉模糊。 “他娘的!还击!” 五军营阵中,负责火力压制的满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佛朗机!对准城头那些冒头的!给老子挨个点名!” 参将高声传令:“弓箭手,无差别抛射,掩护弟兄们填河!” 早已准备就绪的佛朗机炮阵地立刻开火。 这种中小型火炮操作灵活,反应迅速。 “砰!砰!砰!” 密集的炮声响起,小型的炮弹精准地飞向城头。 一个刚探出头准备射箭的建奴弓箭手,脑袋炸开,红白飞溅。 另一处,几个正合力往下推滚木的士兵,被一发炮弹扫倒,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明军的抛射箭雨也同时覆盖了城头,一时间竟压得建奴抬不起头。 第558章 吕公破阵惊金将,火树摧残断虏魂 准备太充分了。 中程佛朗机炮精准发射,抛射箭雨持续压制,步兵前压,民夫填河。 一切都有条不紊,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护城河里的土石越堆越高,一条由沙袋、土石和木板铺成的简易通道,正在迅速向对岸延伸。 德格类带着他的正蓝旗兵,紧跟在五军营的侧后方。 他看着前方的明军在炮火箭雨中从容推进,心脏再次抽紧。 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战术明确。 “主子,前面快填平了!”亲兵巴尔拉的声音里满是紧绷。 德格类点头,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一旦踏上那条用尸体和沙袋铺成的路,他们将彻底暴露在城墙的攻击下。 “告诉弟兄们!”德格类的声音透着寒意,“冲的时候,都他娘的把脑袋放低点!别功劳没捞着,先把命送了!” “前面的路,是大明的炮火轰出来的!后面的路,得靠咱们自己的刀,杀出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 明军的三千营正在外围游弋,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一群沉默的秃鹫般,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退路。 要么,在辽阳城下战死。 要么,在辽阳城头,为自己,为剩下的一万多弟兄,杀出一个未来! “废物!一群废物!” 豪格一脚踹翻身边一个瑟瑟发抖的牛录额真,面上满是暴虐。 “明狗的炮一停,你们就吓傻了?他们就要过河了!箭呢?滚木礌石呢?都让狗吃了?” 那牛录额真连滚带爬,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哆哆嗦嗦地说道:“贝勒爷……明狗的炮太利……兄弟们不敢露头啊……” “不敢露头?”豪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就等着明狗冲上城墙,砍了你们的脑袋吗!” 他随手将那牛录额真甩开,咆哮道:“亲兵营上去督战!谁敢后退,斩!” “盾手掩护,明军快力竭了,该我们反击了!” “本贝勒收到父汗密信,大军援兵已在路上!守住!把明军包了饺子!” 豪格的谎言通过传令兵层层传递,听到有援军,守城将士的士气稍稍回升。 “弓箭手!火枪手!都给老子射!就算是用箭把护城河填满,也别让明狗轻易过来!” “炮呢!我们自己的炮呢!哑巴了?给老子轰!对着他们填河的地方轰!” 在豪格近乎疯狂的逼迫下,城墙上的守军终于重新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残存的墙垛后,一个个建奴士兵探出头,拼命地向下射箭,甚至顾不上瞄准。 几处未被摧毁的炮位上,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 “快!装药!”一个满脸硝烟的炮长拍打着自己那门已经发烫的火炮。 “轰!” 一门建奴自铸的红夷炮终于再次怒吼,一枚沉重的石弹拖着尖啸,狠狠砸向河边。 “噗——” 石弹砸进人群,泥土、沙袋和人的肢体被一同抛向空中,一条血肉胡同当场被清了出来。 明军炮阵上,满桂通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找到那门炮了没有!”他冲着身边的炮长大吼。 “找到了!西北角楼下,第三个炮位!”观察手立刻报告。 “好!”满桂一把抢过旁边炮长手里的火把,“三门佛朗机,集火那个点!三轮急速射!给老子把它打成废铁!” “喏!” 三门佛朗机炮立刻调整角度,炮口微微抬起。 “放!” “砰!砰!砰!” 三发炮弹成品字形呼啸而去。 城墙上,那个建奴炮长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尖啸声已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想卧倒,但来不及了。 一枚炮弹精准地砸在炮位旁的墙垛上,碎裂的砖石四散飞溅,当场将两个装填手扫倒。 第二枚炮弹直接命中炮身。 “铛!” 一声巨响,沉重的火炮被打得跳了起来,炮架当场散裂。 第三枚炮弹则落在炮位后方,将几个运送弹药的士兵炸得人仰马翻。 “打得好!”满桂在千里镜里看得清清楚楚,猛地挥了挥拳头。 你敢开一炮,我就用三炮还击,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把你敲掉。 城头上的豪格也看到了这一幕,心在滴血。 每一门炮,每一个炮手,都是大金宝贵的财富,如今却脆弱不堪。 他的弓箭射过去,大部分都被明军的坚甲重盾挡住,造不成有效杀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条死亡通道,一点一点,接近自己的城墙。 “贝勒爷,明狗……快过来了!”一个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豪格推开他,抢过一张长弓,亲自站到墙垛边。 他张弓搭箭,瞄准下方一个正在指挥的明军军官。 “给爷死!” 弓弦猛地松开,狼牙箭破空而去。 那名明军百户察觉到危险,下意识举起盾牌。 “噗!” 狼牙箭穿透木盾,箭头划过百户的手臂,带起一串血珠。 百户闷哼一声,看都没看伤口,继续嘶吼:“别停!继续填!胜利就在眼前!” 豪格看着这一幕,牙关紧咬。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明军的意志,像他们火炮射出的铁弹,又冷又硬。 而他的士兵,意志已经开始动摇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靠近!” 豪格扔掉长弓,抽出佩刀。 “传令!”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把金汁都给老子抬上来!火油也准备好!等他们靠近了,给老子往下倒!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真正的战争巨兽,开始移动了。 十几座高达数丈的“临车”,在数百名士兵的推动下,发出沉重的呻吟,如同移动的高塔,巨大的阴影压向辽阳城墙。 一旦靠近,塔顶的锐士便能直扑城头! 而更让城头守军肝胆俱裂的,是那几台体型更加庞大,如移动堡垒般的“吕公车”! 这些古代的钢铁巨兽,车分数层,外裹厚皮包铁,寻常弓箭炮矢难伤分毫。车内可容纳百名死士,车底更藏着撼动城池的巨大撞锤。 它们既是盾,也是矛! 第559章 漫道天堑难飞渡,且看焚车亦死攻 德格类和他的一万多正蓝旗降兵,被安排在了五军营的左翼。 他看着眼前这台大明分给正蓝旗,缓缓移动的战争巨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大明……竟是这般攻城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以前跟着大金南下,他们才是攻城掠地的一方。可何时见过这般阵仗?别说吕公车,便是像样的临车都凑不出几台。 多数时候,都是仗着巴图鲁的悍勇,在野战中将明军击溃,再用时间把一座座坚城活活困死。 现在,他亲身体会到了这种被钢铁巨兽支配的恐惧。 “主子,咱们……何时上?”亲兵巴尔拉凑过来,声音发紧。 德格类回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眼神复杂的正蓝旗士兵。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带着被那庞然军势所感染的扭曲兴奋。 “那些大家伙是给咱们开路的!明军给的器械也推上去,掩护弟兄们!” 他压低声音,对巴尔拉说道:“让弟兄们都把眼睛放亮点!跟在明军屁股后面!看他们怎么打!” 他德格类不是傻子,他要让张维贤看到他们的“勇猛”,但绝不会拿自己弟兄的命去白白消耗。 “杀啊!” 就在此时,最前面的一座临车,重重靠上了城墙!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临车顶端的巨大木板重重砸在墙垛上,瞬间搭起一座通往城头的死亡之桥! “大明万胜!杀!” 一名百户一马当先,提刀第一个冲上了木板! 他身后,数十名重甲锐士,咆哮着冲了上去,甲叶铿锵,杀气腾腾。 城墙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惨烈的厮杀! 豪格的眼睛刹那间血红一片。 “给老子砸!往下倒!烧死他们!”他状若疯癫地嘶吼。 早已等候在墙垛后的建奴士兵,终于等到命令。 他们两人一组,抬起巨大的滚木,嘶吼着推下城墙。沉重的滚木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砸在临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几名正在向上猛冲的明军士兵躲闪不及,被直接砸中,身体扭曲着,惨叫着坠落。 紧接着,一桶桶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金汁”被泼了下来。滚烫的粪尿劈头盖脸地浇在明军士兵身上,烫得他们皮开肉绽,惨叫连连。那股恶臭更是熏得人头晕眼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火油!上火油!” 更多的建奴士兵,将一罐罐火油不要钱似的往下倾倒。 火油顺着临车的木质结构流淌,很快浸透了整个塔身。 一名建奴士兵狞笑着,将一支点燃的火把扔了下去。 “呼——” 一道火龙,瞬间从临车底部窜起,眨眼之间就吞噬了整座高大的攻城塔! “啊——!” 凄厉的惨叫从火焰中传来。那些还在塔内准备向上冲的明军士兵,瞬间被困在这个燃烧的囚笼里,活生生被烤成了焦炭。 冲上城墙的十几个明军,后路被断,在数十倍于己的建奴围攻下,背靠着烈焰,死战不退,最终全部力竭而亡。 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势,就这样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满桂在阵中看得目眦欲裂。 “他娘的!”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战鼓上,“这帮狗娘养的建奴!就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座、第三座临车相继靠上城墙,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滚木、礌石、金汁和火油的疯狂攻击。 一时间,辽阳的西北角城墙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恍若修罗场。 与此同时,那几台巨大的吕公车,也已推进到了瓮城之外。 “咚!” “咚!” “咚!” 沉重而有节奏的撞击声,从吕公车的车腹内传出。巨大的攻城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击在厚重的城门上。 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上的铁皮被砸得凹陷变形,巨大的门钉开始松动。 “快!顶住!给老子顶住!”瓮城内的建奴守将声嘶力竭地吼着,指挥士兵用巨大的木桩死死抵住城门。 但是,吕公车的撞击力道实在太大了。每一次撞击,都让瓮城门为之震颤。 城墙上的豪格看着这一切,心中半点轻松不起来,只觉寒意更重。 明军的攻势,太立体,太有层次了。 临车强攻城墙,吸引了他们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防守资源。而真正的杀招,是那几台正在不紧不慢撞击瓮城城门的吕公车! 一旦瓮城门破,明军就能依托瓮城冲上主城墙,整个辽阳防线将面临崩溃的危险! “不能让他们得逞!”豪格嘶吼,“火炮!把我们的炮都拉过来!对准那些大车子,给老和子狠狠地轰!” 几门建奴火炮被手忙脚乱地调转炮口。 “轰!” 一枚石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一台吕公车的侧面。 “铛!” 一声巨响,石弹被厚重的蒙皮弹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浅坑。车身晃动了一下,里面的撞击声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这些鬼东西,连炮都打不穿! “火油!给老子用火油烧!”他只能寄希望于这最后的手段。 无数火油罐从城墙上扔下,在吕公车周围摔得粉碎。黑色的火油很快在车脚下汇成一片小湖。 一支支火把被扔了下去。 “呼——” 烈焰再次升腾,将几台巨大的吕公车包裹了进去。 然而,这些吕公车的外层蒙皮,早就经过了特殊的防火处理,虽然在烈火的炙烤下开始焦黑、卷曲,但一时间竟然没有被点燃! 车腹内的撞击声,依旧沉重不停。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辽阳城的命脉。 但是,木头终究是木头。 在持续不断的大量火油焚烧下,一台吕公车的前部,终于冒出了第一缕火苗,并迅速扩大,顺着被烧毁的蒙皮,钻进了车体内部。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城头上的建奴爆发出阵阵欢呼。 第560章 飞球破空燃业火,巨弩凌虚袭天枢 满桂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快!再快一点!”他对着传令兵吼道,“告诉前面的人!赶在车子被烧毁之前,必须给老子把门撞开!” 战争,在这一刻,变成了和时间的赛跑! 就在这战局最焦灼、最关键的时刻,头顶,突然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呼啸。 “那是什么?” 城墙上,一个正在往下扔石头的建奴士兵,第一个发现了天空中的异状。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指着远处的天空,声音里满是困惑。 他身边的同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住了。 只见几十个巨大的、黑色的球体,马上就要接近西北面的城墙,像是夜幕中被吹起来的巨大灯笼,诡异而沉默。 “明狗……在放天灯?”一个士兵不确定地说道。 “这个时候放天灯?他们疯了?” “不对……你们看,那下面……好像吊着人!” 这个发现,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建奴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人吊在灯笼下面飞上天? 这是什么萨满巫术? 就连豪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他暂时放下了对城下攻势的指挥,抢过一具单筒千里镜,对准了那些正在不断靠近的“大灯笼”。 视野里,他清晰地看到,那些巨大的球体下面,都吊着一个藤条编成的大篮子,每个篮子里都站着两名明军士兵。 他们有的在操作着篮子中间一个不断喷火的装置,有的则在紧张地往下张望。 豪格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他脑中警铃大作。 明军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搞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来祈福。 这些能飞的东西,绝对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战争兵器! “弓箭手!床弩!炮手!” 豪格的反应快到极致,他几乎是立刻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把床弩推到西北面去,传令西北面的弟兄,把那些球打下来!” 他的命令让周围的将领都愣住了。 “贝勒爷,城下的明军就要冲上来了……”一个牛录额真急道。 “蠢货!”豪格一脚将他踹开,眼睛血红地指着天空,“你们看不见吗!那些东西要是飘到我们头顶上,会发生什么?你们想让明狗站在天上,往你们头顶拉屎撒尿吗!” 话糙理不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让这些能飞的东西飘到城池上空,那辽阳城对他们来说,将再无秘密可言!兵力部署、物资调动、指挥中枢,都将彻底暴露在明军的眼皮子底下! 更可怕的是,如果……如果他们从上面往下扔东西呢? 想到这里,所有建奴将领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快!快传令!所有能对空的家伙,都给老子用上!把它们打下来!”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西北城墙上,原本对准城下攻城部队的弓箭手们,纷纷调转方向,开始仰头朝天。 “嗖!嗖!嗖!” 成百上千支箭矢,拖着尖啸,飞向那些正在缓缓飘来的“孔明球”。 寻常的弓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力的弧线,飞到中途便已力竭,软绵绵地坠落下来。 根本够不着。 城头的火枪手也开始朝着天空徒劳地射击。 “砰!砰!砰!” 铅弹在空中乱飞,声音嘈杂,却连孔明球的边都摸不到。 “床弩!我们的床弩呢!”豪格目眦欲裂,急得跳脚。 几处未被摧毁的城防工事里,建奴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推动那些巨大的战争机器。 床弩,这种专门用来射杀重甲骑士和摧毁攻城器械的守城利器,被他们视为最后的希望。 “对准那个最大的!放!” 随着一名军官的怒吼,一架床弩猛地一震,一根儿臂粗细的巨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向天空! 与此同时,在编号为“天枢”的孔明球吊篮里,气氛却冷静得可怕。 李四,死死抓着吊篮的藤条边缘,目光如鹰,俯瞰着下方那座正在战火中颤抖的城池。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即将完成使命的自豪。 “风速稳定,已抵达预定空域。” “方位校准完毕,下方目标,建奴帅旗所在箭楼!” 吊篮里的另一名年轻士兵,声音同样沉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身边的木箱,露出里面一枚枚码放整齐、通体漆黑的铁疙瘩。 加大型的燃烧弹。 “头儿,下面那根‘牙签’射过来了,偏了至少五十丈。”年轻士兵甚至还抽空朝那根飞过的床弩箭瞥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轻蔑。 “准备投弹。”李四没有理会,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年轻士兵熟练地取出一枚燃烧弹,点燃引信。 刺鼻的白烟冒出。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枚加大燃烧弹,对准下方那座最为显眼的箭楼,松开了手。 铁弹在空中翻滚着。 城墙上,无数建奴士兵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个小黑点在他们的瞳孔中飞速放大。 那是什么? 下一刻,燃烧弹落在了箭楼旁的空地上,那里正是豪格临时设置的指挥所,几十名亲兵和传令兵正聚集在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破裂声。 紧接着,一团粘稠的液体,以弹着点为中心,向四周猛地泼洒开来! “啊——!!!” 一名亲兵的半边身子瞬间被火焰吞噬,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疯狂地在地上打滚。 这根本不是凡火!这是地狱里来的业火! “第二发!” “第三发!” 天空之上,李四冷静地下达着命令。 又是两枚燃烧弹呼啸而下,精准地覆盖了那片区域。 惨叫声,哀嚎声,与那诡异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来自九幽的乐章。 豪格的帅旗,被火焰引燃,那头狰狞的猛虎,在火中扭曲、挣扎,最后化为一缕黑烟。 “魔鬼!他们是魔鬼!”城头上的建奴防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崩溃。 李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正准备下令转向,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一阵让他头皮炸裂的尖啸声,从斜下方骤然响起! 他心头一紧。 只见三根黑色的“长矛”,成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闪避路线! 第561章 孤灯折翼燃残照,壮士捐躯破虏营 建奴在绝望中,学聪明了。 他们集火了! “卧倒!!” 李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就感觉整个吊篮被一股巨力狠狠一撞! “刺啦——!” 令人心悸的布帛撕裂声,在空中悍然炸响。 一根床弩巨箭,精准地撕裂了他们头顶上那巨大的球囊! 球囊被开了一个恐怖的大口子,灼热的空气疯狂外泄。 “不好了!头儿!我们被射穿了!” “球在漏气!我们在往下掉!” 吊篮剧烈晃动,孔明球上升的势头戛然而止,开始不受控制地,歪歪斜斜地向着下方坠落。 城墙上的建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欢呼。 “射中了!射中了!” “掉下来了!那鬼东西要掉下来了!” 豪格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干得好!”他大吼道,“继续!给老子把天上所有的灯笼,都射下来!” 吊篮里,李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不是他的,是刚刚被箭矢擦过头顶的同伴的。 他看了一眼下方,他们正在向城内的一片民居坠去。 他再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那年轻的士兵脸上满是惊恐,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一箱弹药。 李四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怕死吗?”他问。 年轻的士兵一愣,随即挺直了胸膛,吼道:“为陛下尽忠,为大明赴死!不怕!” “好!” 李四一把抢过喷火装置的控制阀,将阀门拧到底,脚下踩得更用力了。 “呼——” 残存的球囊内,喷射出最后的烈焰,让急速下坠的孔明球,在空中勉强划出了一道最后的弧线! 他们的目标,不再是返航,不再是求生。 而是正前方,看起来人最多的敌方! 李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地传到了同伴的耳中。 “陈将军说过……” “若是无法返航……” “那就用我们的命,给城下攻城的弟兄们,砸开一条血路!” “坐稳了!” “咱们……给豪格那狗娘养的,送一份大礼!” 建奴的反应极快。 为了投弹的准头,孔明球的高度降得有些低了。 很快,又一个孔明球被密集的床弩箭矢撕开,但它的位置太过靠后,没能飘入城内,而是直挺挺地撞向了城墙。 满桂看见天上又折损了两具飞天神器,心脏揪紧,忍不住低声骂娘。 “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啊!” “可别没炸到建奴,掉到自己营里就坏大事了。” 他正胡乱琢磨着,李四他们那具摇摇欲坠的孔明球,借着最后的气流,越过城墙,飘到城内一片密集的营房上空。 高度,已经不足二十丈。 下面,无数建奴士兵正仰着头,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幸灾乐祸。 他们指指点点,看着这个即将坠落的“大灯笼”,等着看明军的笑话。 吊篮里,李四俯瞰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头,脸色沉了下来。 回不去了。 他心里清楚。 但死,也要死得够本! “明军威武!“ 李四的笑容里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咱不能白来一趟!礼物,必须送到!” 他一把掀开箱子,抓起里面的炸弹和燃烧弹,不再理会教官强调过的安全流程,直接拉出加长的引信,凑向吊篮上方还在喷吐的火焰。 引信瞬间点燃,快速的燃烧着。 “为了大明!”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将那滚烫的铁罐子,朝着下方最密集的人群,狠狠砸了下去! 陶罐在空中翻滚,带着尖啸,急速下坠。 下方,那些仰头看热闹的建奴士兵,瞳孔中那个小黑点在急速放大。 “那是什么?” “一个罐子?” 念头还未转完。 “砰!” 罐体碎裂,里面的猛火油和白磷混合物炸开,瞬间泼洒向四面八方! “呼——” 一场恐怖的火焰之雨,兜头盖脸地浇在了那片最密集的人群中。 紧接着,另一颗开花弹炸开,无数烧红的铁片撕裂了空气。 “啊——!!” 凄厉到扭曲的惨叫,刺破了整个营区。 十几名建奴士兵,顷刻间被粘稠的火焰包裹,变成了一个个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的火人。 整个营区,炸了锅。 没被波及的建奴士兵,惊恐地四散奔逃,尖叫着躲避那些扑上来的“火人”。 吊篮里,李四和小牛看着下方那副惨状,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只有赴死前的决绝。 气球下降的速度太快了! 来不及一个个扔了! 他们对视一眼,合力抱起整个弹药箱,将所有引信全部点燃,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整个燃烧的箱子,朝着下方的人群,倾倒下去! “轰!” 一颗开花弹在半空就被引爆,巨大的冲击波将整座帐篷连同里面的七八个建奴士兵,一起撕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 弹片如暴雨般横扫,在周围的人群中,犁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肉胡同。 最后,李四的孔明球重重砸在地上。 没烧完的煤油腾起冲天的火焰,将吊篮,连同篮子上的李四和小牛,一同吞噬。 他们焚烧在了这片曾经属于大明,也即将在他们的努力下,重归大明的土地上。 一时间,辽阳城的西北角,这两处原本是后方预备队和伤兵营的地方,彻底化作了人间炼狱。 爆炸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此起彼伏。 从天而降的打击,是所有建奴士兵从未经历过的噩梦。 他们可以面对明军的火炮,可以冲向明军的刀阵,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来自天空的、无处可躲的攻击。 城墙上的豪格,透过单筒千里镜,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力量被彻底否定的无力感。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了血丝。 “巫术……”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栗。 “这是明狗的巫术!!” 这种打击方式,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 它不光明,它很卑鄙。 但它有效! 它打击的不是建奴的身体,是他们的胆气,是他们身为战士的意志! 第562章 云间火球摧敌胆,墙头冷刃映军威 城墙,不再是屏障。 躲在城里,一样会死!而且死得更惨,更莫名其妙! “贝勒爷!不好了!西营乱了!都在往外逃!” “贝勒爷!伤兵营被炸平了!好多刚抬下去的兄弟,都……”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砸在豪格心头。 他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传令!”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传令兵,咆哮道。 “所有弓箭手、火枪手,别他娘的省了!给老子把天上剩下的灯笼,全部射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他知道,如果不能解决掉这些来自天空的威胁,这场仗,就打不下去了。 士气,会在这鬼神般的轰炸中,被消磨殆尽。 天空之上,也看到了李四等人的坠落。 李大山的眼眶红了。 “拉高!快!都给老子拉高!” 他的吼声通过旗语,迅速传递给每一个孔明球。 “看到没有!建奴的床弩够得着!都给老子飞到三百步以上的高度去!” “别怕浪费燃料!命比燃料重要!” 所有的孔明球,都开始疯狂加大火力,催动吊篮下的火焰,向上攀升。 一个年轻的驾驶员太过紧张,猛踩油泵,火焰骤然窜起数尺高,引燃了吊篮。 他身边的同伴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 满载弹药的吊篮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绚烂的烟火。 另一名驾驶员,眼睁睁看着战友的孔明球在不远处爆开,那无声的画面,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威慑力。 他立刻冷静下来,稳健地控制着火力,缓缓拉升。 很快,幸存的孔明球,都飘到了一个让城头所有建奴都感到绝望的高度。 在这个高度上,别说是弓箭火枪,就连威力最大的床弩,射上去的弩箭也变得软弱无力。 天空,彻底属于大明了。 孔明球上的明军士兵,心态也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是随时可能被击落的探路者,而是高高在上的神罚执行官。 下方的辽阳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会移动的靶子。 “弟兄们,看到那片空地了吗?堆满了木头和草料,是建奴的物资仓库!” “还有那边!人头最多,他们的预备队集结地!” “那个最大的宅子!顶上还插着旗!肯定是豪格那狗娘养的住的地方!给老子对准了炸!” 没有了被击落的危险,他们开始从容不迫地,寻找城内一切有价值的目标。 然后,一颗又一颗的燃烧弹和炸弹,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天而降。 西北角的城头此刻已是一片焦土。 头顶那恐怖的轰鸣与热浪刚刚散去,刺鼻的焦臭味混杂着油脂燃烧的黑烟,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 “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高达数丈的五号临车,吊桥狠狠砸在了残破不堪的女墙之上。 砖石崩飞,尘土如暴雨般扬起。 “所部儿郎们!随老子登城!” 一声暴喝在尘埃中炸响。 萧瑟身披重铠,手中那柄并没有刀鞘的戚家刀,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 紧跟后方的是千户所的八尺方旗,上面写着五军营左掖前千户所。 萧瑟第一个冲上吊桥。 脚下并非坚实的青砖。 而是一种黏腻、滑软的诡异触感。 那是尸体。 是被从天而降的“天火”烧得面目全非、和血水烂糊在一起的建奴尸体。 萧瑟没有低头。 战场之上,低头就是死。 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从左侧的黑烟里横扫而来。 偷袭的是个镶白旗的拔什库,身上的衣服被烧焦了一半,那双眼睛里全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萧瑟身形未转,脚下像是生了根,上半身以一个惊人的幅度向后猛地一仰。 铁骨朵擦着他的护心镜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甲生疼。 “死!” 萧瑟吐气开声,腰腹发力,手中的战刀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逆撩而上!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 那名拔什库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着倒退了两步,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身躯沉重地栽倒在火海边缘。 萧瑟看都没看这具尸体一眼。 他猛地甩动手腕,振去刀锋上的血珠。 陛下亲赐的“忠勇刀”。 百炼精钢,饮血无数。 昔日他在三千营,靠的是马快刀沉,如今身为五军营千户,靠的是这股子向死而生的狠劲。 “跟上!别给老子掉队!” 他回头吼了一声。 身后的吊桥上,无数身披红色鸳鸯战袄的明军士卒,嘶吼着冲了上来。 “结阵!盾牌手在前!” 萧瑟一脚踹开挡路的残尸,大步跨过还在燃烧的小火堆。 这里是西北角。 是刚才那帮“飞天营”的兄弟,拿命换来的缺口。 此刻,这段城墙上出现了大片的真空。 大部分守军都在刚才那一轮恐怖的空袭中,要么变成了焦炭,要么被吓破了胆,四散奔逃。 只有零星几个还没断气的伤兵,在火海中发出凄厉的哀嚎,为这炼狱般的场景伴奏。 “千户!前头没路了!” 亲兵老余冲了上来,举着盾牌护在萧瑟身侧,声音焦急。 前方的马道上,一座被炸塌的箭楼残骸正在熊熊燃烧。 烈焰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火墙,阻断了向南推进的道路,也暂时挡住了建奴可能的反扑。 萧瑟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面甲下的脸庞被汗水浸透,又热又痒。 “不急。” 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面甲传出,沉闷而冷酷。 “让那火再烧一会儿。” 萧瑟眯起眼,透过跳动的火苗,隐约能看到南面远处,无数建奴的人影在晃动,却没人敢靠近这片火场。 他们怕了。 那种来自天空的、无法抵挡的毁灭,彻底摧毁了这帮所谓“巴图鲁”的心理防线。 “让弟兄们把这块地方给老子踩实了!” 萧瑟转身,手中的忠勇刀重重顿地。 “后队的,把佛朗机炮抬上来!架上角楼!” “弓弩手,占据制高点,谁敢露头就射死谁!” “让下面的兄弟赶快把弹药运输上来!” “是!” 身边的传令兵立刻站上女墙,手中旗帜疯狂挥舞! 第563章 盾列长墙摧虏胆,刀开马道向酋头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登上城头的明军没有盲目冲锋,而是像一群熟练的工匠,迅速而高效地开始加固这个刚刚夺下的桥头堡。 几面巨大的日月龙旗,被狠狠插在了原本属于建奴的旗杆座上。 红旗招展,猎猎作响。 这一幕,对于城下的明军来说,是强心剂。 对于城内的建奴来说,却是催命符。 萧瑟走到女墙边,探出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护城河已经被填平,后续的兵力正源源不断地顺着几座临车和吕公车涌上来。 而城内,靠近城墙的几处军营和民房,此刻也都在燃烧。 “千户,您看那边。” 老余用刀鞘指了指城内的一处空地。 那里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竹篮和烧黑的布片。 那是坠落的孔明球残骸。 萧瑟的目光在那堆残骸上停留了片刻。 飞天营的弟兄,人没了。 连个囫囵尸首都寻不见。 他胸口猛地一滞,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天天神神叨叨的...”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咒骂,声音嘶哑而低沉。 “……都是好样的。” “千户!火小了!” 一名把总指着前方的火墙大喊。 猛火油虽然凶猛,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木质结构的残骸已经烧成了焦炭,原本冲天的烈焰此刻渐渐低伏下去,露出了一条满是灰烬和火星的通道。 通道尽头,黑压压的建奴兵马已经集结。 那是豪格拼凑起来的督战队,镶白旗的精锐巴牙喇。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大刀,恶狠狠地盯着这边。 显然,他们也知道,一旦这西北角失守,整个辽阳防线就全完了。 “准备干活了。” 萧瑟迎着冷风,焦臭味裹着烟火气钻进鼻腔。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忠勇刀。 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血样的光。 “弟兄们。”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视着前方那些狰狞的建奴面孔。 “天上那帮兄弟,已经把路给咱们铺好了。” “咱们要是再打不下来,下了黄泉,都没脸跟他们喝酒!” 周围的五军营将士们,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握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盾阵!向前!” 萧瑟一声怒吼。 “哐!哐!哐!” 数十面半人高的重盾被狠狠砸在地上,随后被士兵们齐齐提起,组成了一道钢铁墙壁。 长枪手将枪杆架在盾牌缺口,锋利枪尖齐齐探出,活似炸刺的铁刺猬。 “推进!”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这道钢铁墙壁开始碾过滚烫的余烬,向着南面那群惊慌失措的建奴压了过去。 脚下的灰烬还在发烫,踩上去滋滋作响,冒出阵阵白烟。 靴底甚至传来了烧焦的味道。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萧瑟走在盾阵侧后方,目光锁定对面骑马的建奴将领。 那是镶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 此时,那人正挥舞着腰刀,大声叫骂着,试图驱赶手下的士兵冲进这片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场。 “怕死者斩!” “冲过去!把明狗赶下去!” 那甲喇章京的咆哮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他手下的士兵望着明军严整的军阵,脚步发虚。 一边是士气如虹、装备精良的复仇之师。 一边是被天火吓破了胆、还要被逼着往火坑里跳的丧家之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明军阵中,一名神机营的火枪手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枪管,扣动了扳机。 那名正在挥刀叫骂的甲喇章京,身子猛地一震。 他胸口的护心镜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坑洞,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杀!” 萧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瞬间。 他猛地从盾阵后方跃出,身形疾快,长刀直刺主将倒下露出的缺口。 “大明万胜!” “杀鞑子!” 身后的数百名明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竟硬生生盖过了城下的炮火声。 城墙南段,身处高处指挥的豪格,眼皮狂跳。 西北角的火光减弱了,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因为在那火光之后,一面巨大的日月龙旗正在迎风飘扬,这代表着西北墙角失守。 一队明军正不可阻挡地向着南移动。 “那是谁的旗?” 豪格的声音因为接连的嘶吼变得沙哑。 身边的戈什哈颤抖着回答:“回贝勒爷…那是…那是明军五军营的旗号。” 豪格感到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天上有飞球,地上有大炮,城墙上还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 这仗,还怎么打? “贝勒爷!西北角……守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倒在豪格面前哭喊。 “镶白旗的两个牛录被他们一个冲锋就打散了!为守的千户太勇猛了!” 豪格猛地拔出腰刀,一刀将这传令兵砍翻在地。 “乱我军心者,死!” 他咆哮着,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试图用这种残暴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视线尽头。 那个身披重甲的明军将领,正一脚踩在一具建奴尸体上。 他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隔着漫天的硝烟与火光,那人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阻碍,仰望落在了豪格的脸上。 萧瑟缓缓抬起手中的忠勇刀,刀尖遥遥指向了豪格所在的方位。 那个动作很简单,却充满了挑衅与必杀的决心。 下一个,就是你。 豪格感觉到了挑衅。 “亲卫营!” 他咬着牙,声音嘶哑。 “都给本贝勒顶上去!就在这马道上,把他给我拦住!” “谁能杀了领头的明将,赏银千两!抬旗!封佐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豪格身边的数百名白甲兵,虽然眼中也有惧色,但在这样的赏格面前,还是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举起厚重的铁盾,架起长枪,在狭窄的城墙马道上,组成了一道新的防线。 与此同时,天空。李大山的孔明球,弹药箱已经空了。 最后的轰鸣声在遥远的下方消散,只剩下烈风灌入耳中的呼啸。 吊篮随着气流,缓缓飘向辽阳城的东南内腹。 战事稍歇,高空之上只剩悬于天际、俯瞰生死的诡异宁静。 第564章 孤胆凌空窥破绽,重兵扼虎震雷霆 他看见了。 在城内西北角的一片狼藉中,那个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吊篮,像一具被遗弃的骸骨。 那是李四他们的方向。 李大山的眼眶一热,随即又被高空的寒风吹得冰冷。 “二狗,”他声音嘶哑地开口,“炸弹没了。” 身边的孙二狗哆嗦着嘴唇,点了点头。 “咱们还有任务。” 李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宣纸,还有一支短短的炭笔。 这是飞天营的另一项使命。 当他们不再是降下天罚的死神时,他们便是洞察全局的天眼。 他的手指因寒冷而有些僵硬,却稳稳地展开了那张纸。 炭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线条。 “东南角,看那片最大的院子,门口有重兵,顶上没旗,是个陷阱还是个粮仓?记下来!” “城中心,鼓楼附近,有大量骑兵在集结,马匹没有披甲,是预备队!把马厩的位置标清楚!” 孙二狗举着千里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李大山飞快地用简练的符号和线条,标注在那张纸上。 风更大了,吊篮开始剧烈摇晃。 燃料在刚才的拉高中消耗了太多,他们飘得太远,早已偏离了预定的返航路线。 或许他回不去了,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所有人都做这件事,总有人能落地将消息带回去。 “大哥!你看北门!!”孙二狗的惊呼声陡然拔高,带着不可思议的发现。 李大山立刻将目光投向北门方向。 那里,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军看起来稀稀拉拉,一副防备松懈的样子。 但在城门后方,一条隐蔽的街道里,大量的建奴士兵正在悄悄集结,然后顺着内墙的马道,涌向激战正酣的西门! 他们在拆东墙,补西墙! 豪格把守备北门的兵力,抽调去堵萧瑟打开的缺口了! 辽阳城最致命的部署! 李大山继续在那张小小的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一个指向北门的箭头,又在旁边狠狠地写下两个字。 空虚! 画完最后一笔,他将这张凝聚了无数信息的纸卷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封上蜡。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无尽的天空,脸上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完成使命的坦然。 “二狗,把这东西绑紧了。” 一刻钟后,旷野的风带着硝烟的余温,吹得枯草倒伏。 大地震颤。 并非火炮轰鸣,而是千军万马奔腾引发的共振。 一面写着“三千营”的大旗在风中翻卷,被一名铁甲骑士死死扛在肩上。 “都给老子跟紧了!” 千户赵武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喷出两道白气。 他没看远处的城墙,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双眼望着天空。 那些曾遮蔽天日的黑色巨球,此刻有的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像一块巨大的破布挂在远处的树梢。 有的则仍在勉强维持着高度,正被西北风推着,晃晃悠悠地往东南飘去。 “前面那个!挂在树林子里的!看见没有!” 赵武扬起马鞭,遥指二里地外的一片杨树林。 一个破损的孔明球正挂在一棵枯死的大树杈上,藤条编织的吊篮还在冒着缕缕黑烟。 “一队左包抄,二队右翼警戒!别让建奴的散兵摸过来!” “那是咱们飞天营的弟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那球皮都得给老子带回去!” “喏!” 数百名骑兵令行禁止,即刻分流,化作两条黑色的铁钳,凶狠地扑向那片树林。 所幸城中大战,野外并没有敌人。 赵武翻身下马,大步冲向那棵挂着吊篮的大树。 吊篮里,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正费力地想解开绑在身上的皮带。 当他看到那身熟悉的鸳鸯战袄时,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兄弟……来得挺快啊。” 赵武一言不发,上前手起刀落,锋利地割断了皮带,一把将那虚弱的士兵扛在肩上。 “少废话,球呢?还能不能要?” “气囊废了……看能不能扯下来回去让工匠缝缝。 燃烧器还能用……那可是精钢打的……” “来个身手好的弟兄,爬上去把球布拿下来, 铁疙瘩小心点卸下来!搞坏了小心满胡子踹你!” 赵武拍了拍肩上士兵的后背,声音粗豪。 “放心,只要有一口气,咱们就把你送回大营喝庆功酒!” 辽阳西北角,城头。 厮杀声已将这里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萧瑟站在盾墙后方,手里那把忠勇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 他没有急着一直向前推进。 “稳住!” 千户旗就立在身后,没有挥舞,代表着固守! 前方的马道上,豪格派来的巴牙喇正发疯一样地冲击着明军的盾阵。 这些建奴最精锐的战士,身披双层重甲,手持沉重的挑刀和狼牙棒。 每一次撞击,都让明军的盾墙整体一震,发出木头与钢铁不堪重负的巨响。 “千户!顶不住了!这帮狗日的力气太大了!” 一名把总咬着牙,肩膀死死顶着盾牌,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 萧瑟面甲下的脸看不出情绪。 他在等。 攻城不是街头斗殴,不是靠着一股血勇冲上去乱砍。 那是送死。 “后队,东西跟上没有?”他侧头问身边的亲兵老余。 “上来了!刚运上来十箱大家伙!”老余喘着粗气,指了指身后那些刚从临车上搬下来的木箱。 萧瑟点了点头。 “传令,变阵。” 令旗挥舞,传令兵大吼。 原本严丝合缝的盾墙,突然裂开了几道一尺宽的口子。 正撞得起劲的巴牙喇们觉得眼前一空,还未及高兴,就看到几只黑乎乎的铁罐子,冒着刺鼻的青烟,从那缝隙里滚了出来。 正好滚到他们脚边。 “炸弹!!!” 一名见识过这东西厉害的巴牙喇发出惊恐的尖叫。 晚了。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马道上悍然响起。 在如此密集的空间里,爆炸的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第565章 烟迷战垒摧重甲,门碎瓮城起杀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建奴,被狂暴的气浪掀翻在地。 碎裂的铁片穿透了他们的双层重甲,将他们的身体撕扯得千疮百孔。 惨叫声刚起,便被接踵而至的攻击淹没。 又是几个圆滚滚的陶罐紧接着被扔了出来。 陶罐落地碎裂,一股黄褐色的浓烟升腾、弥漫。 烟雾弹! 原本就被炸得晕头转向的建奴士兵,失去了方向,一个个捂着眼睛剧烈咳嗽,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流。 “就是现在。” 萧瑟手中长刀猛地向前一指。 “火枪手,自由射击!后排抛射!” “长枪手,突刺!” 盾墙的缝隙再次打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火枪手们,对准那团翻滚的浓烟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钻进烟雾,打在肉体上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 紧接着,一排排如林的铁枪刺破烟尘,精准而无声地扎进那些还在咳嗽、挣扎的建奴胸膛。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这套极其枯燥,却又极其高效的“三板斧”。 炸、烟、突击。 反复循环。 明军的战线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血肉磨盘,每转动一次,就碾碎一层建奴的血肉,稳步向前推进十步。 “混账!混账!!” 不远处的箭楼下,豪格气得把手中的单筒千里镜狠狠摔在地上。 镜片碎了一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巴牙喇,成片成片地倒在那团该死的烟雾前。 对明军的杀伤十分有限! “明狗无耻!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豪格抽出腰刀,对着空气胡乱劈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 “贝勒爷!北墙的援兵过来了!” 一名戈什哈连滚带爬地跑来,指向西北墙的方向。 只见北面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建奴士兵正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负责防守北门的两个甲喇,因为北门一直没有遭受攻城,被紧急调来支援。 豪格的眼睛亮了,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好!好极了!” 他一把揪住那个戈什哈的领子,面孔因狂喜而扭曲。 “传令!前后夹击!” “明狗的火药总有用完的时候!他们只有几百人!用尸体!把他们活活压死在这城墙上!” 新的生力军加入了这场绞肉机。 狭窄的城墙马道上,挤满了人。 用尸体去消耗明军的弹药和体力。 萧瑟感受到了压力。 盾牌上传来的撞击力越来越沉重,甚至有几次,整面盾墙都差点被掀翻。 烟雾弹扔出去,很快就被密集的人群踩灭或者踢开,效果大打折扣。 “千户!太多了!根本杀不完啊!” 身边的把总一枪刺死一个建奴,枪杆还没来得及抽回,就被另一个扑上来的建奴死死抱住,两人嘶吼着扭打在一起,一同滚下了城墙。 萧瑟一脚踹开一名试图翻越盾牌的建奴,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劈开了对方的脑壳。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面甲上,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 “怕什么!” 萧瑟的声音依旧冷硬,带着千锤百炼的钢铁质感。 “建奴这是急眼了!说明咱们打到他们的痛处了!” 他已经无法看清周围的战局,但他坚信,他更多的兄弟正在城下往上冲。 这边压力越大,就意味着其它地方的防御越空虚。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颗钉子牢牢钉在这里! 萧瑟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告诉弟兄们!别他娘的省弹药!援军!马上就上来了!” 瓮城门处,火光将那台瓮城门口的吕公车吞噬过半。 焦黑的蒙皮在烈焰中卷曲、剥落,木架燃烧。 但那如雷鸣般的撞击声,未曾停歇半分。 “咚!” 这一击,敲断了辽阳的脊梁。 瓮城那扇早已不堪重负的铁皮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 巨大的门栓在数千斤重锤的反复冲撞下,终于从中间崩裂。 木屑如刀,四下飞射。 “开了!门开了!” 数名就在车底操控撞木的明军力士,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嘶声力竭地狂吼。 那两扇厚重的城门,无力地向内颓然倒塌。 烟尘四起,露出了瓮城内部那个死亡陷阱般的半圆形空间。 换作以往,早已杀红了眼的士卒定会蜂拥而入,直扑主城门。 “停!都给老子站住!” 负责指挥的中军参将一刀劈在地上,止住了蠢蠢欲动的前锋营。 “进去了就是王八入瓮,等着被人围杀嘛?” 参将赵忠抬头,目光阴狠地盯着瓮城四周高耸的城墙。 那里,无数建奴弓箭手正张弓搭箭,等着明军往这个口袋里钻。 “把云梯架上去!” “先占了瓮城的墙头,把上面那群狗日的清理干净,再跟老子去攻主城门!” 号令即出,原本对准城门的洪流陡然分流。 数十架云梯搭上了瓮城的外墙。 更有两台早已备好的临车,趁着城头守军被吕公车吸引注意力的当口,轰隆隆地靠上了墙垛。 辽阳城西南角。 这里是正蓝旗降兵的攻击位置。 德格类缩在那台吕公车巨大的轮毂后面。 刚才他组织了一波登墙,却被生生挡了回来,还毁了一辆临车。 头顶偶尔有一两支流矢飞过,钉在车辕上,尾羽颤动。 他伸手摸了摸头盔上的缨枪,掌心全是冷汗。 不对劲。 一刻钟前,这里还是箭如雨下,投石滚木压得他们这群“叛军”抬不起头。 只要稍微露个脑袋,就会被城头的神射手点名。 可现在,那密集的箭矢声稀疏得可怜。 “主子,上面的动静……好像小了?” 亲兵巴尔拉凑过来,手里提着一面盾牌,神色惊疑。 德格类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透过车轮辐条的缝隙,窥探着上方的城墙。 西北方向,喊杀声震天动地。 甚至能看到那边的烟柱比这边高出数丈。 那里是明军精锐配合那“飞天大球”的主攻方向。 “豪格那个蠢货。” 德格类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唾沫,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狞笑。 “他急了。” “他把这边的守军抽走了,去堵西北边的窟窿。”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也是他德格类不用把命填进去,就能立下大功的机会。 第566章 飞火焚城破虏胆,奸雄谋算锁孤城 他猛地从车轮后站起,拔出腰间的顺刀,在盾牌上狠狠敲击。 “当!当!当!”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略显沉闷的西南战场显得格外刺耳。 “正蓝旗的崽子们!” 德格类扯着嗓子,声音并未因为刚才的躲藏而有半分虚弱,反而透着一股狼一般的贪婪。 “上面的守军少了!” “豪格那个没卵子的,把人抽调去堵窟窿了!” 他并未说什么忠君报国,也没提什么大明恩典。 他对这群跟着自己投降的兵太了解了。 “那是辽阳城!” “咱们以前存的好东西,都在里面!” “以前豪格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现在机会来了!” 德格类刀尖直指城头。 “冲进去!” “抢钱!抢娘们!抢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没有什么比赤裸裸的欲望更能驱动这群亡命徒。 原本畏缩在掩体后的正蓝旗士兵,听到“抢”字,呼吸陡然粗重,双眼瞬间赤红。 “苏布!” 德格类并没有自己带头冲锋,而是大脚一踹身边的一名甲喇额真。 “别给老子装死!” “带着你的人,把那架临车推过去!” “第一个登城的,老子赏他在城里挑三个最俊的姑娘!” 那个叫苏布的甲喇额真被踹了一个趔趄,却也不恼。 他狞笑一声,把头盔上的护颈带系紧,手中狼牙棒一挥。 “还是主子疼咱们!” “第三甲喇的,跟老子走!” “推车!推车!” 数百名正蓝旗士兵从掩体后涌出,推着那座沉重的临车,在泥泞和尸体中艰难前行。 城墙上稀稀拉拉射下来几支箭,软弱无力。 正如德格类所料,留守这段城墙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豪格把宝都压在西北角了。 “轰隆!” 临车的吊桥重重砸在西南角的墙垛上。 甚至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几个留守的建奴老兵还没来得及举起长枪,就被冲在最前面的苏布一棒子砸碎了天灵盖。 红白之物四溅。 苏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狂笑着跳上城墙,手中狼牙棒左右横扫,将两个吓破胆的新兵扫下了城头。 “上来了!都上来!” “没人!这里全是空档!” 后续的正蓝旗士兵顺着临车和云梯,密密麻麻地涌上城头。 原本就不稳固的防线彻底崩溃。 德格类站在城下,看着那一面面正蓝旗的旗帜插上城头,脸上紧绷的肥肉终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稳了。 这份功劳,是捡来的,也是抢来的。 他整理了一下铠甲,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踩着尸体堆成的坡道,一步步登上了临车。 当他的战靴终于踏上辽阳城的青砖时,西南角已经彻底易主。 几名正蓝旗的士兵正在剥死尸身上的甲胄和钱袋。 德格类没有制止。 他走到墙垛边,甚至不用千里镜,就能看到远处西北角那冲天的火光和厮杀的人群。 豪格就在那里。 正在和那个不要命的明军千户死磕。 德格类提了提气,胸腔鼓动。 他接过亲兵递过来的一面崭新的明军日月旗,用力插在身边的垛口缝隙中。 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随后他望向远处的箭楼,那里是豪格的指挥之所。 他气沉丹田,用所有建奴都能听懂的满语,发出了这场攻城战中最具侮辱性的一声咆哮。 声音穿透了硝烟,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回荡。 “豪格!” “大侄子!” “叔叔我来啦!!!” 德格类拍着那面大明旗帜,笑得猖狂至极。 虽然战争嘈杂,声音未必能传到,但处于西北墙头的豪格,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西南角。 那里,一面刺眼的红色旗帜正在飘扬。 旗下,站着的是他的亲叔叔,大金的叛徒! 德格类!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崩坏。 而在德格类的身后,源源不断的正蓝旗和明军正顺着打开的缺口涌入。 这不仅仅是一个缺口。 这是一道决堤的洪水。 德格类回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往城下冲去抢劫的部下,眼底疯狂褪去,只剩精明算计。 他叫住了正准备下去大开杀戒的苏布。 “别急着抢钱。” 德格类指了指通往西北城墙的马道。 “把路给我堵上。” “豪格肯定要跑,给老子找到我那大侄子!” “咱们把这口子扎紧了。” “抓了豪格,那才叫大功一件。” 苏布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有些不情愿地看了一眼城内富庶的民居,但还是点了点头。 “听主子的。” 德格类站在高处,看着脚下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坚城。 此刻的辽阳,再无坚城可言,四面漏风,处处流血。 西有猛虎噬咬,南有群狼掏心。 他知道,大金的天塌了。 而他德格类,就是那个哪怕天塌了,也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的人。 “大明万胜!” 他突然举起刀,跟着周围的明军一起高呼。 喊得比谁都大声。 喊得比谁都真诚。 他生来就该是大明的忠臣良将。 城外东南,旷野的风,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硝烟味。 遍地枯草被吹得瑟瑟发抖。 赵武看着手下弟兄们,利索地将那具破损的孔明球残骸打包,心里五味杂陈。 这玩意儿,早先见着也觉得邪乎,点个火就能带人上天了? 可今天亲眼见了它们在辽阳城头降下的那片火雨,他才真切明白飞天的威力。 那个从吊篮里救下来的飞天营兄弟,一条腿断了。 被抬上马背时,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烧……烧着了……没白死……” 赵武心里堵得慌。 他重重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户,都收拾妥当了!”一名百户过来回话,语气里满是敬畏,“这铁疙瘩还囫囵着,就是那球皮破了几个大洞,回去兴许还能补。” “嗯,找辆车拉回去,这都是宝贝。”赵武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在高处警戒的哨兵,突然指着东南方向的天空。 “千户!快看!” “又一个!天上那个大家伙……要掉下来了!” 第567章 临车直抵旧辽阳,火雨倾泻入敌囊 赵武心里猛地一沉,豁然抬头。 天际线上,那个代号为“天枢”的巨大黑色球体,正像个断了线的风筝,歪歪扭扭地往下栽。 没有起火,也没有在半空炸开。 但那下坠的姿态,分明是彻底失控了。 它正在飞速失去高度,被西北风推着,朝着一片河滩直直坠去。 “他娘的!” 赵武低骂一声,攥紧了拳头。 他脑子转得飞快。 天上那玩意儿不光是两条人命! 那更是大军的眼睛! 辽阳城里打得跟一锅沸油似的,豪格那孙子被西、南的攻势按住,这会儿城内兵力如何调动,哪里是软肋,哪里是陷阱,只有天上的这几双眼睛看得最清楚! 吊篮里揣着的,是能决定这场大战走向的要命军情! 这也是他们这只小队的使命,把情报带回去,可惜的是刚才的几个飞天营弟兄都没看到有效的情报。 “刘百户!”赵武喊道。 “属下在!” “你带三队的人,把这位受伤的飞天营兄弟,还有缴获的家伙事儿,立刻送回大营!” “那您呢,千户?”刘百户愣住。 “老子去救人!” 赵武的马鞭直指那正在坠落的孔明球,声音斩钉截铁。 “二队的人,都给老子跟上!” “快!” “是!” 命令一下,三百多人的骑兵队再次分流。 刘百户带着人马护送伤员物资,向着大营方向折返。 而赵武则亲率百余名最精锐的亲兵,调转马头,朝着那片遥远的河滩扑了过去。 战马的铁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响。 赵武伏在马背上,望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弟兄们,撑住了!老子来救你们了! 辽阳城头的喊杀声和炮火轰鸣,被远远甩在身后。 这片旷野之上,他们分散成一支支救援队,在与死神赛跑。 在战马的全力冲刺下。 蜿蜒的河滩遥遥在望。 他们甚至能看到,那个巨大的孔明球,最后挣扎着擦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重重砸在了满是鹅卵石的滩涂上。 “在那边!弟兄们加把劲!”赵武身边的亲兵高声大喊。 总算赶上了! 赵武心里稍松,但多年的战场直觉,却让他察觉到危险临近。 太安静了。 这里离辽阳城不算远,建奴的游骑哨探,不可能对这么大个东西掉下来毫无反应。 可这一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他猛地一勒缰绳,放缓马速,同时右手握拳高举,打出警戒的手势。 身后的百余骑兵心领神会,从冲锋的箭矢阵型,快速散开成索敌应变的扇形。 他们离那片芦苇荡已不足一里。 突然,赵武面色一沉。 那片随风摇曳的芦苇丛后,有兵器的寒光一闪而过! “有埋伏!” 吼声未落,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猛地活了过来!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猛地炸响! 几十支黑沉沉的羽箭,从枯黄的芦苇荡中猛地窜出,带着一股子阴狠毒辣的劲儿,劈头盖脸地罩了过来! “举盾!” 赵武怒吼的同时,已反手抄起马背上的小圆盾,护住面门。 他身后的三千营精锐皆是百战老兵,听到异响的瞬间,身体就已做出反应。 骑兵们熟练地压低身子,将盾牌护住要害。 “铛!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爆开,大部分箭矢都被厚实的铠甲和盾牌弹飞。 但毕竟是偷袭。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卒闷哼一声,肩膀和大腿上各中一箭,惨叫着从飞驰的战马上栽了下来。 战马受惊,发出痛苦的嘶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扼住了救援的咽喉。 “他娘的!是建奴的斥候!”一名百户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 芦苇荡里,一阵张狂的笑声传来。 几十名穿着皮袄、骑着辽东马的建奴士兵钻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粗壮的牛录额真。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笑起来时,那道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他看着被阻拦的明军骑兵,又看了看不远处河滩上那个巨大的、破败的“灯笼”,眼中满是贪婪与狂喜。 “哈哈哈哈!真是长生天保佑!”那牛录额真用生硬的汉话大喊,手中的马刀遥遥指着赵武,“抓住那些会飞的南蛮巫师!大汗重重有赏!” 他们是皇太极派出来刺探情报的游骑兵,没想到竟撞上了这等天大的功劳! 明军的“飞天巫具”! 要是能把这玩意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抓回去,那得是多大的赏赐? 他手下的几十名建奴斥候也都兴奋地嗷嗷直叫,迅速组成一道稀疏但坚决的防线,张弓搭箭,摆明了要拖住赵武的部队。 赵武的脸黑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吊篮,心急如焚。 李大山他们生死不明,多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阵型,几十个人,装备精良,明显是建奴的精锐斥候。 但他们是三千营! 是大明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跟这帮杂碎在这里浪费时间对射? 赵武的脑子里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正在耀武扬威的牛录额真。 他要“斩”! 用最快、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把这块挡路的石头彻底碾碎! “弟兄们!” 赵武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三千营士兵的耳朵里。 “看见前面那个领头的胖子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他在阻止咱们救弟兄!” 赵武举起了手中的马刀。 刀尖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那牛录额真见赵武他们停下,还以为是怕了,笑得更加猖狂!嘴里叽哩呼噜的说着满语。” 一声怒吼。 “三千营!” 赵武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没有下令对射,更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的马刀向前猛地一引,发出了三千营骑兵最熟悉的号令! “两翼包抄!” “随我……” “凿穿他!” “杀——!” 一声令下,百余名三千营精骑,即刻从静止化为奔雷! 第568章 槊血未干驰快马,锦书初现破虚门 马蹄卷起的沙尘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名建奴牛录额真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料想中的双方骑射骚扰没有出现,对方竟然直接发起了冲锋。 “放箭!拦住他们!” 他发出变调的嘶吼。 又一轮箭雨飞出,打在三千营骑兵的甲胄和圆盾上。 赵武一马当先。 整个人几乎与马背粘合在一起。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惊恐万状的牛录额真。 风在耳边尖啸,一切声音都已远去。 他在清除一个障碍。 一个挡在他和河滩上那些生死不明的弟兄之间的,该死的障碍! “两翼散开!” 赵武的吼声被狂风撕扯得变了形。 他身后的骑兵队如臂使指,在距离敌阵不足五十步时,猛地向左右分流,化作两柄锋利的铁钳,狠狠凿向建奴斥候脆弱的两翼! 完美的钳形攻势! 建奴斥候们乱了阵脚,他们习惯了游斗骚扰,何曾见过这种一上来就搏命的打法? 一马当先的赵武,已经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敌阵最核心的位置! 那个牛录额真眼睁睁看着赵武逼近,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腾腾杀意。 他魂飞魄散,下意识举起马刀格挡。 晚了。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 赵武甚至没去看他,手中马槊一提,人马槊合一的一枪。 “噗。” 一声利刃切开皮肉的轻响。 那牛录额真的胸口被长槊扎了一个贯穿。 主将阵亡,剩下的建奴斥候瞬间崩溃,调转马头四散奔逃。 三千营的骑兵们只一轮冲锋,便斩下二十余人,余骑仓皇逃窜。 赵武没有回头,勒转马头,朝着河滩的方向狂奔而去。 “穷寇莫追!救人!” 当他冲到坠毁的吊篮旁,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缩。 巨大的球囊铺在满是鹅卵石的滩涂上。 藤条编织的吊篮已经散架,碎成一地。 两个人影躺在残骸边,正是飞天营的李大山和孙二狗。 两人都还活着,但情况很糟。孙二狗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色惨白如纸。 李大山的情况更差,额头破开一个大口子,鲜血糊满了整张脸。 可他的一只手,却死死攥着一个竹筒。 攥着自己的命。 “兄弟!撑住!” 赵武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李大山身边。 李大山听到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赵武那张熟悉明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他用尽力气,将那个沾满血污和泥水的竹筒,塞进赵武的手中。 他的嘴唇哆嗦着。 赵武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北……北门……” 李大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空虚……” 说完这四个字,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赵武握着那个竹筒僵在原地。 竹筒是温热的,因为李大山一直紧紧攥在胸口处。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四个字在疯狂地回响。 北门空虚! 身为三千营千户,最基本的战局判断力还是有的。 辽阳城,这座坚不可摧的堡垒,此刻就是一个被掏空的鸡蛋壳! 而北门,就是最脆弱的突破口! 赵武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个沾着兄弟鲜血的竹筒,突然觉得它重得能压垮一匹战马。 这里面装的,是辽阳城十几万军民的命! 李大山和天上那帮弟兄,拿命换回来的! “来人!” 赵武猛地站起,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快!把两位兄弟抬上马!用最快的速度送回大营!” “喏!”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昏迷的二人抬上马背。 “千户,我们……”一名副手看向赵武。 “你们护送他们回去!”赵武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我一个人去见大将军!” 他不能等! 一刻也不能等! 这军情,必须由他亲口,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大帅张维贤的面前! “驾!” 赵武双腿猛地一夹,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次的奔驰,比来时更加疯狂。 风声在耳边尖啸,是牺牲弟兄们的呐喊。 大地在脚下倒退,每一记马蹄,都在为辽阳敲响丧钟。 “北门空虚……北门空虚……” 赵武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胸中的热血几乎要沸腾炸裂。 敌军的内部调动,在外的明军无从得知,佯攻、强攻,全凭主将经验判断,本是一场豪赌。 但今天,飞在天上的弟兄们,用命为这场豪赌,送来了必胜的底牌! 中军大营的轮廓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营门口的卫兵看到一匹快马疯了一样冲过来,骑手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立刻举起了长枪。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赵武根本不减速,一把扯下脖子上代表身份的银牌,高高举起。 “三千营千户赵武!紧急军情面呈大将军!” 他嘶声咆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挡不住的锐气。 卫兵们看到是三千营的千户官,又听到“紧急军情”四个字,哪里还敢阻拦,慌忙让开了一条通道。 赵武一冲到底,在帅帐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甚至等不及马停稳,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踉跄几步,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闯了进去。 帅帐之内,大将军张维贤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旁边的满桂攥着拳,正在低声汇报西门胶着的战况,每一个攀升的伤亡数字都让他眼角抽搐。 攻城,终究是在用人命去填。 赵武的突然闯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浑身浴血,盔甲上还带着泥浆和草屑,一脸焦急。 赵武大步冲到沙盘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将那个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大将军!” “飞天营,紧急军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武高举过顶的那个竹筒上。 “他娘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满桂。 他那火爆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煎熬。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就从赵武手里将那个竹筒抢了过来。 “什么军情?快说!” 第569章 飞天传信北门隙,铁骑横刀辽水寒 满桂的手指粗大,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可此刻,他扯开竹筒上蜡封的动作,比往常都要轻些。 一张被卷起的宣纸掉了出来。 满桂一把展开那张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字,只有一幅用炭笔草草画出的、极其简陋的辽阳城防图。 线条歪歪扭扭,却准确地勾勒出了辽阳的四门和主干街道。 而在图的北面,一个刺眼的箭头,标记了北门的位置。 箭头的旁边,是两个用尽了最后力气写下的、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大字。 ——空虚! 与此同时,单膝跪地的赵武用嘶哑的嗓子吼出了那四个字。 “北门空虚!” 满桂快速将宣纸递给大将军张维贤,嘴边不住的念叨。 “好!好!好!” “干得漂亮!这帮飞天营的小崽子,真他娘的是好样的!” 张维贤没有去看那张宣纸。 他将手中那根指向沙盘的枣木杆,搁在了案几上。 动作很轻。 他转身,大步走到帐帘前,猛地一把掀开。 冷冽的寒风裹挟着远方战场的硝烟味,灌入帐中,吹的头顶盔缨飞扬。 帐外,数名全身披挂的传令兵早已单膝跪地,背上的令旗在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传令!” 张维贤声音果断。 “北门外蛰伏的五军营左哨营,不必再等!” “即刻搭云梯,夺墙!” “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内,老子要看到北门从里面被打开!” 老帅站的笔直,头顶的高高竖起的缨枪更是笔直。 这道命令,证实了他早有预案。 北门地形不利于大军铺开,只能动用云梯这类简单的攻城器械。 若是守备充足,再多的人命也只是无谓的消耗。 没有确切的情报,他不敢拿数千袍泽的性命去赌一场未知的胜负。 所谓的强攻西门,死磕南门,都只是砸开辽阳城这层硬壳的铁锤。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终于亮出獠牙。 “再传令祖大寿!” 张维贤眯起双眼,目光穿透了层层营帐,锁定了那座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的孤城。 “待北门一开,率六千骑兵,踏平辽阳!” “这一仗,要关门打狗!” “一个都不能跑!” “喏!” 数名传令兵齐声怒吼,翻身上马,化作数道红旗,向着各自的目标疾驰而去。 辽阳城,西北角城墙。 “杀!” 一名身披双层重甲的建奴巴牙喇,挥舞着碗口粗的狼牙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哐!” 一声巨响炸开。 萧瑟面前那面早已布满裂痕的重盾,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爆碎。 木屑混着扭曲的铁片四下飞溅。 持盾的明军壮汉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条左臂被恐怖的力道震得粉碎,骨头刺出皮肉。 紧接着,数柄长枪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狂喷。 那壮硕的身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滑倒在血泊中。 防线,破了。 缺口一开,后面那些杀红了眼的建奴士兵,立刻如潮水般往里灌。 “顶住!给老子顶住!” 萧瑟眼角迸裂,也分不清脸上糊的是血还是汗,一步跨出,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堵住了那个缺口。 “死!” 他手中的忠勇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自下而上,逆撩而出。 “噗嗤!” 冲在最前的那名巴牙喇,喉咙处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捂着脖子,直挺挺栽倒在萧瑟脚边。 但这无济于事。 杀了一个,后面涌上来三个。 “千户!没弹药了!” 老余浑身浴血,手里的盾牌只剩下半截,他一边用刀向前狠狠砍去,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 “后面的临车断了!没人送东西上来了!” 没了炸弹。 没了那呛人的烟雾弹。 后续的兄弟也暂时上不来。 这支孤军,成了怒海中的一块礁石,随时可能被下一波巨浪彻底拍碎。 “没雷就用刀砍!” 萧瑟一脚踹飞一具尸体,巨大的力道将那尸身撞翻了两名冲上来的敌兵。 他的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就算是用牙咬,也得把这块地盘给咬住了!” 就在这时,后方的建奴阵营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更胜之前的喊杀声。 “冲啊!主子有赏!” “杀光南蛮子!” 那群原本被火器炸得有些畏缩的建奴士兵,此刻被重新点燃了凶性。 他们看出来了。 眼前这群明军已是强弩之末。 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把这群该死的钉子彻底推下城墙,摔成肉泥! 豪格的督战队在后面疯狂地挥舞着腰刀。 “冲上去!后退者斩!” 疯狂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萧瑟感觉手中的刀越来越沉,每一次挥砍,都在榨干肌肉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 那面代表着五军营荣耀的千户旗,在刀光剑影中飘摇。 要交代在这儿了吗? 萧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不想死。 但他更不能退。 “来吧!杂碎们!” 他双手握刀,眼底泛起一股焚尽一切的血色。 “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爷爷的刀硬!”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 那股要把明军彻底淹没的攻势,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全速运转的绞肉机骤然停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建奴士兵,明明已经举起了刀。 可他们的动作僵住了。 那一双双原本充斥着杀戮与贪婪的眼睛里,突然被一种无法言喻的茫然所取代。 紧接着,是恐惧。 “怎么回事?” 萧瑟一刀劈空,力气用老,错愕地拄着刀大口喘息。 他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这股异样并非来自面前的敌人,而是来自这群敌人的身后。 原本整齐划一的喊杀声乱了。 那股子要把人吞掉的凶悍气势,散了。 那些挤在后面的建奴士兵,不再往前冲,反而开始惊慌失措地向后张望,推搡,践踏。 骚乱在敌群里传开。 “让开!别挡路!” “跑啊!快跑!” 几个破碎的满语词汇,夹杂着哭喊,钻进了萧瑟的耳朵里。 他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那种恐慌,战意的消逝。 第570章 豪格穷途趋北户,马劲利斧锁危城 萧瑟抹去糊住面罩的血水,踩着脚下黏腻的尸体垫高了身子,竭力向敌阵后方望去。 就在一刻钟前,两百步外,那座高高的箭楼下,豪格的手在发抖。 那柄镶满宝石、象征着权力和勇武的腰刀,此刻在他手中沉重无比。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人头,落在遥远的西南角。 一面刺眼的日月大旗,正插在城头,被猎猎寒风吹得狂舞。 旗下,是德格类! 那个该死的叛徒!那个摇尾乞怜的叔叔! 他真的带着人杀进来了! “贝勒爷……”身旁的戈什哈嗓音发颤,手指着那面正在不断逼近的旗帜,“正蓝旗…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 豪格当然知道。 西北角被钉死,成了放血的口子。 西南角趁着兵力空虚,被德格类那个老狐狸掏了心窝。 现在,那条老狗正带着人,从侧后方抄他的后路! 这是要拿他豪格的人头,去换大明的泼天富贵! 守不住了。 城还没破,可豪格的心已经破了。 这辽阳城,从坚固的堡垒,变成了一个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大捕兽夹。 而他,就是夹子里那头血流不止的困兽。 再不跑,别说这剩下的几千镶白旗人马,就连他这条命,也要交代在德格类那个畜生手里。(城里还有青壮,不止是镶白旗,会优先让杂兵顶前面) 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将最后一丝名为“勇气”的东西,彻底榨干、碾碎。 “传令!” 豪格猛地转身,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此刻竟然诡异地平复下来。 他一把揪住身边亲卫统领的衣领,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告诉所有人!” “父汗的援军到了!” “就在北门!” “全军随我,立刻去北门汇合!反攻明狗!” 亲卫统领当场懵住。 援军? 这几日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哪来的援军?大汗的密信又是从何而来? 可他看着豪格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活路。 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是唯一的活路。 “是!”亲卫统领扯着嗓子,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变调声音狂吼,“援军到了!大汗的援军在北门!” 豪格再也不看西北角一眼,那些还在为他死战的部下只是弃子。 他冲下了望塔,翻身上马,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走!” 那杆代表着主帅威严、镶白旗至高荣耀的大纛,在无数建奴士兵惊愕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他们大脑空白的动作。 它转了个身。 不是向着敌人。 而是背对着正在死战的袍泽,向着城内北门的方向,疯狂移动! 大纛一动,军心崩塌。 那是魂。 魂跑了,人也就散了。 “贝勒爷撤了!” “北门有大汗的援军!” “快走!大汗来救我们了!” 这个谎言,成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正在围攻萧瑟的那群建奴士兵,看着那面越跑越远的大旗,脑子里那根名为“死战”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裂。 前一秒还是嗜血的恶狼。 这一秒,全变成了没头的苍蝇。 “哗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兵败如山倒。 坚不可摧的攻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都转过身,哭爹喊娘地朝着那面大旗消失的方向追去,追着那道虚无缥缈的希望。 萧瑟拄着刀,站在尸堆上,愣愣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前一刻他还在想着,就算是死,也绝不后退半步,他坚信援军下一刻就会赶到! 此刻他嗅到了战机! “弟兄们!” 萧瑟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已经砍卷了刃的忠勇刀,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怒吼。 “这帮狗娘养的,怂了!” “建奴主将跑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具尸骸,朝着那些仓皇溃逃的背影,重重踏出一步。 “给老子喊!” “投降不杀!” “跪地者活!” 身后幸存的数百名明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狂啸。 “投降不杀!” “跪地者活!” “大明万胜!!” 声浪滚滚向前,拍在那些溃兵早已脆弱不堪的后背上。 不少跑得慢的建奴士兵,被这喊声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哪怕刀还握在手里,也再没有挥起的勇气。 战场之上,兵败如山倒! 萧瑟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降兵和四散奔逃的背影,眼角狠狠跳动。 他转过头,望向北方。 那是豪格逃跑的方向。 “北门……” 萧瑟眯起眼,嘴角拧出狰狞的笑意。 “这时候往北门跑?” “豪格啊豪格。” “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他太清楚大帅的用兵风格了。 既然下令不惜代价猛攻西北角,那北面,必然早就布下了一个张开的口袋。 豪格这一头撞进去,正中下怀。 “老余!” 萧瑟低喝。 “在!” 老余提着半截盾牌跑过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整队!” 萧瑟将刀插回已经压瘪的刀鞘中,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喊下面的弟兄上来,打扫战场!” “这先登之功,是咱们的了!” 北门外。 寒风呼啸。 与西、南两门那震天的炮火、冲天的火光和撕心裂肺的喊杀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被战争遗忘的角落。 城墙上,只有百十个建奴老兵缩在垛口后避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只知道西边打得激烈,精锐都被抽调了过去。 但在他们看来,这辽阳城固若金汤,明军不过是瞎折腾。 而在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的一片枯草丛中。 无数双眼眸,正透过枯黄的草叶缝隙,盯着那段防守最为松懈的城墙。 五军营右掖游击将军马劲,轻轻咬碎了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茎。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一旁的传令兵刚刚传来军令。 “这帮孙子,好日子到头了。” 他抽出背上那两把磨得雪亮的短柄手斧。 “传下去。” “一旦动手,别留活口。” “这北门,老子要给大将军敞开了,亮亮堂堂!” 第571章 飞斧先登摧北垒,洞开生路候残兵 枯草被压倒的窸窣声,轻得只剩风擦草叶的动静。 在这片死寂的北城墙下,却隐藏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五军营右掖的三千将士,就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狼群,早已将獠牙磨得雪亮,只等头狼的号令。 马劲没有急着下令。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或者说,等城墙上那几个建奴老兵,哪怕只有一个瞬间的分神。 “千户,云梯队都准备好了。” 身边的几名百户压低了声音汇报准备工作。 马劲点了点头,目光仍锁着城头。 就在这时。 城墙上一名建奴什长听到城内传来动静,疑惑地探头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他魂飞魄散,手里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城头上那几个原本懒散的守军,突然乱作一团。 有人开始惊慌地敲击那面破旧的铜锣。 “当!当!当!” 锣声急促,慌乱,充满了绝望。 “城里乱了!” 马劲一举手中两柄斧子喝到: “弟兄们,杀奴儿咯!” 一声暴喝,撕裂了北门外死一般的宁静。 “杀——!!” 三千名五军营精锐同一时刻,从枯草与沟壑中暴起,齐声怒吼。 数十架云梯被肌肉贲张的壮汉们扛在肩上,他们踩着泥泞的土地,却跑出了奔马的气势,是贴地疾行的黑色蜈蚣,直扑护城河。 城头上,那几个打着哈欠的建奴老兵彻底懵了。 他们刚被城内传来的骚乱惊得心神不宁,还未搞清楚状况,城下就凭空生出了几千个索命的煞星? “明狗!城下有明狗!” “敌袭——!!” 守将手忙脚乱地想要拔刀指挥,可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在三千人的杀声中,渺小得像蚊蚋的嗡鸣。 仅有的几十个弓箭手哆哆嗦嗦地射出几轮箭矢,却连明军前排的盾牌都未能撼动分毫。 “砰!”“砰!” 云梯直扑护城河。 轻装简行的五军营将士,脚下不停,将云梯架在护城河上当作临时桥。 他们是奇兵,除了杀人的兵器和必死的决心,别无长物。 因此行进速度极快! 转瞬间,三架长梯的铁钩,已死死咬住了城头的女墙! “起!” 马劲一声低吼,直接踩上了一名亲兵奋力举过头顶的盾面。 这一蹬之力,竟让他直接越过了云梯的下半段! 他双脚重重踏在梯身中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等身形站稳,他已借着这股冲势,猿臂舒展,三两步便攀至顶端,单手扣住垛口的砖石! “明狗!” 一名建奴守军嘶吼着挺枪刺来,枪尖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马劲看都没看他。 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短柄手斧,早已呼啸而出! 就是一道撕裂空气的直线! 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 那柄手斧,连着半截斧柄,都深深楔进了建奴兵的眉心。 巨大的动能带着那颗头颅向后一倒,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尸体甚至来不及倒下。 马劲虬龙般的手臂已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战靴重重踏上了辽阳城的青砖! 落地瞬间,他看也不看,反手就从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脸上,拔出了自己的手斧。 “噗嗤!” 一股滚烫的血泉,混着脑浆,溅了他满身。 他甩掉斧刃上挂着的秽物,扫过眼前几个被吓傻的建奴。 “你马爷爷在此!” “挡我者,死!” 他像一头闯入羊圈的猛虎,直接撞进了那群惊慌失措的建奴守军之中。 这里,是砍瓜切菜的屠场。 北门的守备力量本就被豪格抽调一空,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在憋了一肚子火的五军营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草纸。 甚至用不了一炷香。 北城墙,易主。 奇怪的是,马劲没有下令第一时间换上大明旗帜。而是开口道: “都别他娘的磨蹭!” 马劲一脚踢开脚下还在抽搐的尸体,眼中的杀意没有半分消减。 他记着大将军的军令。 夺墙,只是前菜。 真正的任务,是开门! “一队,守住马道!有奴儿上来,就给老子剁了!” “二队三队,跟我下城,开城门!” “剩下的人,去转绞盘!把吊桥放下来!” “是!” 三千人各司其职,行动如风。 城内,北门大街。 豪格带着最后的数百亲卫,身后裹挟着上千溃兵,亡命奔逃。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与黑灰,那顶尊贵的贝勒盔早就歪向一边,狼狈不堪。 “快!再快一点!” “出了北门就安全了!” 豪格一边疯狂抽打着胯下战马,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 身后,没有追兵。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辽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 “贝勒爷!前面就是北门了!” 亲卫统领指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要冲出这道门,就是天高海阔! 明军主力都被拖在西门和南门。 凭着手里这些兵力,就算打不过明军主力,逃出生天总不是问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回到盛京,再向父汗哭诉,就说是德格类那狗叛徒背叛,自己是拼死才突围而出…… 豪格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然而。 就在他们距离城门还有不到三百步时。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前方幽幽传来。 “嘎吱——吱呀——” 豪格猛地勒住战马,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在他的注视下,那两扇紧闭了数日的巨大铁皮木门,竟然在缓缓地……向内打开。 “开了?门怎么开了?” 豪格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定是守门的奴才看见了本贝勒的大纛,提前开门了!” “算这帮奴才有眼力见!” “冲!给本贝勒冲出去!” 豪格挥舞着马鞭,带着最后的希望,加速冲向那道正在为他敞开的生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城门,彻底洞开。 门后出现的,却不是豪格预想中洒满阳光的生路。 而是一片红。 那是大明军队的鸳鸯战袄,密密麻麻,目光所及,皆是红袄银枪。 锋利的枪尖闪烁着寒芒。 在城门洞的另一头,一支早已列阵待发的铁骑,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第572章 北门死地惊魂客,十字街头遇故人 为首一员大将,身披山文甲,胯下枣红马,手中斜提着一杆沉重的镔铁长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众人,正审视着一群待宰的牲畜。 三千营提督祖大寿。 “这……” 豪格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城门洞不足五十步的地方。 他身后的亲卫收势不及,撞成一团,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明军……为什么……会有明军……” 豪格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这里不是北门吗? 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为什么门开了,外面站着的,却是索命的阎王? 城头之上,马劲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下面这群撞成一锅粥的建奴骑兵,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豪格贝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瓮城中回荡,充满了戏谑与嘲弄。 “这门,是爷爷我特意给你开的!”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他一怔,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城头上那些狰狞而陌生的面孔,看见了那面正在他头顶疯狂舞动的大明战旗。 这一刻。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都随着那面旗帜的舞动,被撕得粉碎。 完了。 这是一条豪格亲手为自己选择的死路。 “贝勒爷!快退!是陷阱!快退!往东门去!” 亲卫统领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叫,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跑。 那面巨大的“祖”字大旗悬在阵前,压得每一个镶白旗建奴喘不过气。 马蹄声踢踏。 没有冲锋的咆哮。 只有整齐划一、缓慢逼近的蹄铁敲击声。 嗒。 嗒。 嗒。 祖大寿根本不急。 他手中的镔铁长槊微微抬起,槊尖那一抹寒芒,隔着几十步远,依旧刺得豪格眼球生疼。 “退……” 豪格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主子?退哪儿?” 亲卫统领的声音带着哭腔,胯下的战马因为恐惧,正不安地刨着地上的青砖。 他们曾寄予厚望的北门。 现在,那道生门里,塞满了大明的铁骑。 “往回走!” 豪格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吃痛,原地疯狂打转,马蹄差点踩碎旁边一名倒地士兵的胸骨。 “回城里!去东门!从东门杀出去!” 只要不出这个瓮城,不被祖大寿这尊瘟神黏上,就还有活路。 哪怕钻狗洞,也比在这儿被人像杀鸡一样剁了强。 数百名亲卫乱作一团。 前队的想往后转,后队的还在因为惯性往前挤,中间的人被夹得惨叫连连。 “让开!都给本贝勒让开!” 豪格手中的马鞭疯了一样抽打着挡路的自己人。 一名躲闪不及的戈什哈被抽中面门,捂着脸滚下马背,瞬间就被无数只铁蹄踩进了泥泞里。 没人管他的死活。 所有人都只想着逃离身后那片正在逼近的红色死亡线。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城外响起。 祖大寿动了。 那支沉默的铁骑开始加速。 只是小跑,但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让最后面的几十个建奴骑兵当场崩溃。 “妈呀!” 有人怪叫一声,丢下兵器,甚至不敢转身迎战,直接跳下马投降。 “废物!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豪格气得眼前发黑,却不敢停留分毫,拼命夹着马腹,领着残兵败将,像一群丧家之犬,重新冲回了北门大街。 街道两侧,一片狼藉。 店铺大多关门闭户,有些已被乱兵点着,黑烟滚滚。 路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有杂兵的,有镶白旗的,更多的是被误杀的百姓。 豪格根本顾不上看。 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东门还有希望! “那是谁的旗子?” 奔行中,亲卫统领突然指着前方街角,惊喜地大叫。 透过漫天烟尘。 前方十字路口的转角处,一面旗帜若隐若现。 一众士卒穿的是正蓝旗的军服,外面套着大明的号衣! 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踩着碎石和断木,慢悠悠地从人群后踱了出来。 马背上的人,身材肥硕,满脸横肉。 那人手里没拿长兵器,只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顺刀。 他用那种看着自家不成器晚辈的戏谑目光,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豪格。 “哟。” “大侄子,这急匆匆的,是想去哪儿啊?” 豪格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多少次在盛京的酒宴上,这个十叔,就是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德……德格类!” 豪格咬着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崩出来的。 “你这狗贼!你竟然真的背叛大金,背叛父汗!” “哎,大侄子这话说的,多伤感情。” 德格类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乱颤,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阴狠的寒光。 “什么叫背叛?” 他举起手中的刀,指了指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正蓝旗士兵,又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明皇帝陛下圣明,咱们这叫弃金投明,顺应天命。” “倒是你,大侄子。” 德格类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只剩令人作呕的贪婪。 “叔叔我可是找了你好苦啊。” “这辽阳城这么大,我还怕你被哪个不开眼的乱兵给砍了,那样叔叔这功劳可就打折了。” 豪格气得身子直颤。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熟悉的满洲面孔。 那些正蓝旗的士兵,此刻看着他的目光,不再是敬畏。 而是在看一堆行走的金银,一个能换来高官厚禄的人头。 “你们……” 豪格指着那群士兵,手指颤抖。 “你们都是大金的巴图鲁!竟然跟着这个反贼造反?就不怕父汗诛你们九族吗!” “闭嘴吧!” 德格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咆哮。 “诛九族?” “皇太极要是真能打得过明军,还能让你在这儿像条野狗一样乱窜?” 德格类催马向前几步,身后的正蓝旗士兵立刻挺起长枪,那一排排枪尖,逼得豪格的亲卫们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 第573章 剑指辽东惊敌胆,身陷囹圄叹穷途 “大侄子,听叔叔一句劝。” 德格类把刀扛在肩膀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下马,投降。” “叔叔保你不死。” “毕竟你这细皮嫩肉的,死了多可惜。” “放屁!我是大金的大阿哥!” 豪格被这羞辱激得双目赤红,理智彻底崩断。 他可以死。 但他绝不能被德格类这种人当成晋升的垫脚石! 绝不能像条狗一样被牵到明军大帐里去摇尾乞怜! “杀了他!” 豪格猛地举起刀,刀尖直指德格类的面门。 “谁杀了这个叛徒!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哪怕是绝境,这诱人的许诺还是让豪格身边的几个死忠亲卫红了眼。 “杀叛徒!护主子!” 十几名亲卫怒吼着,催动战马,发疯一样朝着德格类冲了过去。 他们想用这种决死的冲锋,撕开一条口子。 哪怕撕不开,也能为主子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不知死活。” 德格类冷哼一声,甚至没有挥刀。 他只是轻轻向后挥了挥手。 “放箭。” “崩!崩!崩!”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十名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 还没等那十几名亲卫冲到一半,密集的箭雨就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在这个狭窄的街道里,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十几名亲卫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尸体在冲势下又向前滑行了数丈,最终堆在德格类的马蹄前,成了这道封锁线上新的路障。 鲜血在大街的石板缝里流淌。 豪格身后的亲卫们彻底吓傻了。 没人敢再动。 “还有谁想当忠臣?” 德格类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当拍死几只苍蝇。 “叔叔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重新看向豪格,只把豪格视作囊中之物。 “大侄子,后面那位爷,脾气可比我大多了。” 话音未落。 身后传来了一阵令人绝望的轰鸣声。 豪格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视线尽头,北门大街的另一端。 一道红色的钢铁洪流,正踩着地上的尸骸,缓缓逼近。 为首的祖大寿,已经不需要再跑马。 他骑着那匹枣红马,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一步一步地碾压过来。 那杆沾满了鲜血的镔铁长槊,此刻正拖在地上,划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拉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呲——啦—— 前有狼,后有虎。 这是一条彻彻底底的死胡同。 豪格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德格类,又看了看身后如死神降临般的祖大寿。 一股无力感将他彻底裹住。 “完了……” 他身子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德格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那是猎物放弃抵抗的信号。 “苏布!” 德格类猛地一挥手,眼中精光爆射。 “动手!” “抓活的!” 一直埋伏在侧翼店铺里的苏布猛地撞破木门冲了出来。 在他两侧,数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正蓝旗士兵手持钩镰枪和套马索,从四面八方涌向路中间那个瑟瑟发抖的孤影。 豪格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四面八方都是伸向他的利爪,而头顶那片昏黄的天空,正缓缓飘落几片混着黑灰的雪花。 崇祯七年,十月初二。 辽阳城,围城三日,一日强攻而破。 这座天启元年便沦陷敌手的辽东重镇,在漫长的十三年等待后,终于再次回到了大明的怀抱。 残阳的光芒,将一抹橘红涂抹在满目疮痍的城头。 那一面面崭新的日月战旗,被西北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向这片黑土地宣告着主权的回归。 入城的马蹄声细碎而沉重。 张维贤策马行在北门大街上。 马蹄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积水与血洼,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 这位两鬓斑白的老帅,脸上并没有多少克复疆土的狂喜。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伤亡,虽然豪格被擒,但这胜利的味道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大帅。” 一名亲兵策马靠前,递上水囊。 张维贤摆了摆手,没接。 他勒住缰绳,环视四周忙碌着打扫战场的士卒,声音沉稳如山。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不可解甲。” 亲兵一愣,随即抱拳领命。 “卢象升和徐允祯那边,有什么动静?” 张维贤问的是左右两翼。 那是大军的两翼,也是最容易被那头藏在暗处的饿狼撕咬的地方。 “回大帅,卢将军和徐将军的斥候往来一直按时,未曾中断。外围斥候已撒出去三十里,除了零星的建奴游骑,没见着皇太极的大纛。” “三十里……” 张维贤摩挲着腰间尚方宝剑的剑柄。 皇太极这么能忍。 亲儿子被围,重镇被破,这人竟然还能按兵不动。 是吓破了胆,不敢一战? 还是……在等待一个更致命的机会? “告诉卢象升和徐允祯,把防线再往外推五里。” 张维贤指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皇太极不是不来,他是在等咱们松劲儿的那一刻。” “谁要是这时候敢喝庆功酒,老子就拿他的脑袋当夜壶!” “是!” 传令兵不敢有丝毫怠慢,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张维贤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腹。 “进府衙。” 辽阳府衙。 这座曾经的大金都统衙门,如今已被红色的鸳鸯战袄填满。 空气中,一股尚未散去的血锈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 张维贤端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卸去了沉重的兜鍪,露出一头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堂下,跪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锦衣残破,发辫散乱,身上那件象征着贝勒身份的铠甲,此刻沾满了污泥和脚印。 正是被生擒的豪格。 这位大金的大阿哥,此刻耷拉着脑袋,像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 而右边跪着的那人,却有些扎眼。 一身沾血的大明鸳鸯战袄,头盔歪在一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祖将军。” 张维贤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吹去浮沫,喝了一口。 从凌晨攻城到现在,这是他喝下的第一口水。 第574章 战袄犹存同辈血,帅堂初正法家威 “这就是那条大鱼?” 站在一侧的祖大寿,一身煞气还未散尽。 他手中的马鞭在大腿上轻轻拍打,发出“啪、啪”的脆响。 “回大帅,豪格这孙子想往北门跑,被末将堵了个正着。” 祖大寿冷笑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豪格。 “没费什么手脚,德格类倒是殷勤,把人捆得结结实实送了过来。” 听到“德格类”三个字,一直装死的豪格猛地抬头。 “呸!” 一口浓痰吐在冰冷的青砖上。 豪格那双充血的眼珠子里,全是刻骨的怨毒。 “胜之不武!” “若是没有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本贝勒岂会落到你们手里!” “你也配谈胜负?” 张维贤身子微微前倾,一股胜利者的威压,让豪格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把你那套满洲巴图鲁的废话收起来。” 张维贤指了指门外。 “既然跪在这儿了,就得有个俘虏的样子。” 豪格咬碎了牙,胸膛剧烈起伏,终究还是没敢再骂出声。 他怕疼,更怕死。 没有人不怕死! 尤其是在看到周围那些明军将领,那一道道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时,这种恐惧被放大了无数倍。 张维贤不再理会这条丧家之犬。 他的目光移向跪在豪格旁边的那个“明军士卒”。 “这个,又是谁?” 老帅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赵率教,此刻迈出一步。 这位辽东宿将,此刻脸上的表情比战场上杀人时还要阴沉几分。 他走到那个“士卒”身后,猛地一脚踹在那人的背心上。 嘭! 一声闷响。 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五体投地,重重趴在了地上。 “大帅,这可是个‘稀罕物’。” 赵率教弯下腰,一把揪住那人的鼠尾辫,像拎起一条死狗般,强迫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惨白、浮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八字胡,显然平时细心打理了。 “抬起你的狗头,让大伙儿好好瞧瞧!” 赵率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这不是咱们辽阳城的守备参将,郭鹏飞郭大人吗?” “怎么着,换了身皮,就不认得昔日的同僚了?”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扎在这个叫郭鹏飞的男人身上。 郭鹏飞。 这个名字,在场的辽东将领无人不晓。 如雷贯耳。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投降得太快。 “大…大帅饶命!赵总兵饶命啊!” 郭鹏飞被当场认出。 他顾不得背上的剧痛,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罪将……罪将是被逼的啊!” “是建奴…是他们拿刀架在罪将脖子上…” “我是诈降!对!我是诈降啊大帅!” 郭鹏飞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想着留着有用之身,日后好报效朝廷……” “我有罪,但我心是向着大明的啊!” “我身上这身衣服……就是证明啊!” 他扯着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鸳鸯战袄,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嗤。” 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从旁边传来。 发笑的,竟然是跪在一旁的豪格。 豪格斜睨着郭鹏飞,满脸的鄙夷甚至盖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郭鹏飞,你这副模样,连本贝勒都替你脸红。” 豪格虽然是阶下囚,但他看不起这种连骨头都没有的软蛋。 “当初老汗王大兵压境,是你,亲自焚烧小西门火药库,开门献降!” “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说自己是诈降?” “为了在老汗王面前讨个好,你把自己手下两个不愿投降的千户,脑袋砍了挂在旗杆上。” “这也是诈降?” 豪格的话,成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郭鹏飞浑身僵硬。 他转过头,惊恐地看着豪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赵率教蹲下身子,伸出手,拍了拍郭鹏飞的脸颊。 动作很轻,却让郭鹏飞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听听。” “连建奴都瞧不起你。” 赵率教的手指突然发力,五指如铁钳,一把扯住了郭鹏飞的领口。 “这身衣服,哪来的?” 他盯着郭鹏飞身上的战袄,那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位置显然不是致命伤。 “捡…捡来的…” 郭鹏飞结结巴巴。 “捡来的?” 赵率教猛地一把撕开了他的前襟! 里面,是光滑的皮肤,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赵率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鹏飞,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为了混出城,杀了我大明的袍泽?” “扒了他的衣服?” 郭鹏飞彻底瘫软在地,一股腥臊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裤裆处已是湿了一大片。 “不是我……我没有……” “赵将军!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 “谁他娘的跟你是同僚!” 赵率教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暴怒,一脚狠狠踢在郭鹏飞的脸上。 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血沫飞了出去。 “若是战败被俘,尚有可恕!” “若是力竭而降,也能留个全尸!” “可你这狗东西,未战先降,卖主求荣!” “如今为了活命,竟然还敢残害同袍,披着我大明将士的血衣求生!” “你这种杂碎,也配活着?!” 赵率教猛地转身,面向张维贤,单膝重重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大帅!” “此贼不杀,天理难容!” “此贼不杀,何以慰藉辽东死难的十万军民!” “请大帅下令,正军法!” 大堂内,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请大帅下令!” 声浪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张维贤一直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 直到此时,他开口说道。 “郭鹏飞。” 郭鹏飞被点了名,整个人彻底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年辽阳城破,你身为参将,手握三千精兵。” “不开一枪,不发一炮。” “你是不是觉得,大明的律法,管不到这关外了?” 第575章 极刑碎骨惩奸佞,铁律严辞镇降兵 “当年袁应泰经略虽决断有误,贸然野战。可偏偏是你这狗贼,开城献降。” “袁经略自缢殉国,实践了他“誓死于此”的诺言。” 张维贤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步走到堂下。 “大明将士从不缺气节,偏偏有你这样的小人!” 他停在郭鹏飞面前。 “这辽阳城刚收回来,人心还不稳。” “城里,还有不少像你一样,首鼠两端,想着在两边下注的聪明人。” “既然抓着了你这条鱼,那就得让大伙儿都瞧瞧,当汉奸(我查了一下,汉奸这个词很早就有),是个什么下场。” 张维贤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 “传令。” “将郭鹏飞押赴南门瓮城。” “召集全城百姓,还有那些刚投降的降兵,都去观礼。” “行凌迟之刑。” “三千六百刀,少一刀,行刑官自领一百军棍。” “剐完了,把骨架子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 “不——!!!” 郭鹏飞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凌迟,生不如死的刑罚! “大帅!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求求你!给我一刀!” 他发疯一样想往张维贤腿上扑,却被赵率教一脚死死踩住了脑袋。 “你也配痛快?” 赵率教脚下用力,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碾进地面的污秽里。 “拖下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冲上来,架起浑身瘫软的郭鹏飞就往外拖。 那凄厉的求饶声和惨叫声,一路拖出大堂,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风中。 辽阳城西南隅。 此刻并未随着战事的停歇而归于平静。 相反,这里正上演着一场新的劫难。 哭喊声、求饶声、还有粗鲁放肆的狂笑声,混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在逼仄的巷道里激荡回响。 浓烟从几处民宅的窗棂里滚滚冒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嘭!” 一扇漆红的大门被蛮力踹开。 两个顶着光头、身穿明军号衣的汉子,拖着几个沉甸甸的大包小裹,满面红光地从门槛里跨了出来。 包裹没系紧,一只缠枝莲纹的青花瓶滚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他娘的!” 其中一人骂骂咧咧地要去捡碎片,却被同伴一把拉住。 “晦气!管这些瓶瓶罐罐作甚!这家里肯定还藏着银子!” 两人正欲转身再进,一柄带血的钢刀,却毫无征兆地横在了门框之间。 刀锋冷冽,上面凝固的血珠才干透来不及擦。 萧瑟单手持刀,战靴踩在那堆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身后,是十几名同样满身煞气的五军营悍卒。 “谁让你们动的?” 萧瑟的声音充满怒气。 那两个正蓝旗的降兵一愣,随即抬头,看到是个明军千户,脸上竟没有多少畏惧。 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把怀里抢来的绸缎往地上一扔,歪着脖子,用生硬的官话挑衅道: “这不是五军营的千户大人吗?” “这西南角,是我们德格类将军带人打下来的。将军说了,攻城之后,东西随便拿。” 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按照咱们的规矩,破城不封刀,天经地义!” “怎么,千户大人那边的长官,没给你们划分抢掠的区域?”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锭沾血的银冬瓜,轻佻地在手里抛了抛。 “见者有份,来,这锭银子请兄弟们喝酒。” “规矩?” 萧瑟怒意更甚。 他手中的忠勇刀猛地向前一递,刀尖精准地抵住了那汉子的咽喉。 皮肤被锋锐刺破,一缕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在大明的地界上,只有一个规矩。” 萧瑟一字一顿说道。 “那就是大明律!”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刀背化作一道残影,狠狠抽在那汉子的脸上! 啪! 那汉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横飞出去,半边脸瞬间血肉模糊,几颗带血的牙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尼雅勒玛伯坦塔拉!”(你敢打我!) 另一个正蓝旗士兵见状,顿时炸了毛,怪叫着就去拔腰间的刀。 “哗啦——” 周围原本正在踹门、搜刮的数十名正蓝旗士兵听到动静,瞬间围了上来。 他们个个手里提着刀,背着抢来的财物,盯着萧瑟和他身后那十几名亲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别给脸不要脸!”那被打飞的汉子捂着脸爬起来,怨毒地吼道。 萧瑟身后,老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握紧大刀,向前踏出一步。 “谁他娘的嘴巴不干净?站出来让爷爷瞧瞧你的脑袋有多硬!” 五军营的弟兄们虽然人少,但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那股子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吓得对方不敢擅动。 刀剑出鞘,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在这刚刚收复的辽阳城里,再燃起一场内讧的烈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住手!都给老子住手!” 德格类骑着他那匹辽东大马,在一众戈什哈的簇拥下,分开人群,冲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持刀对峙的双方,胖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立刻笑了起来。 “哎呀,这是干什么?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不是!” 德格类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胖子。 他几步走到萧瑟面前,伸手想要按下萧瑟手里的刀,却发现那条手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萧千户,误会,都是误会。” 德格类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这帮兔崽子刚打完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还以为在关外抢寨子呢!” 说着,他猛地转身,对着那个被打掉牙的手下狠狠踹了一脚。 “没长眼的东西!连五军营的英雄都敢顶撞?还不快滚!” 那一脚看似势大力沉,实则留了七分力。 那汉子也机灵,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里。 德格类转回身,亲热地想去揽萧瑟的肩膀,却被萧瑟一个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 “有话就在这说。”萧瑟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第576章 莫执旧规行劫掠,更严法度正军威 德格类也不尴尬,只是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不动声色地往萧瑟手里塞。 “萧兄弟,你是先登首功,将来必定加官进爵。但这下面的弟兄们,跟着拼死拼活,总得让他们捞点实惠不是?”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正蓝旗士兵。 “不封刀,这是老规矩。不管是大金还是……咳咳,哪怕是以前的辽东军,也是这么干的。” “这点心意,萧兄弟拿去给手下的弟兄们买酒喝。这些战利品,咱们一起分分,和气生财嘛。” 那一叠银票,少说也有几千两。 萧瑟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银票,又看了看远处巷口几个衣衫不整、正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百姓。 他抬起头,满是硝烟黑灰的脸上神色冷硬。 “德格类将军。” 萧瑟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钱,我嫌脏。”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叠银票推了回去。 “还有,别拿我们跟以前的辽东军比。” “我们是大明京营,是天子亲军。” 说完,他后退一步,手中的忠勇刀“锵”的一声归鞘。 “这事儿,我不做主。我会如实上报坐营官。” “我们走!” 萧瑟一挥手,带着手下十几个亲兵,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德格类脸上的笑容,随着萧瑟的背影远去,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德格类脸上的笑容,随着萧瑟的话,一点一点地僵硬,然后垮掉。 他看着手里那叠没送出去的银票,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低声骂道。 身旁的戈什哈凑上来问道:“主子,那咱们还……” 德格类阴沉着脸,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装满金银细软的包裹。 “抢!” “为什么不抢?” “只要不杀人,不放火,拿点东西怎么了?” “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说完顿了一下。 “别动娘们!” “动作快点!别去别的地界,就在这西南角给老子搜!” 五军营左掖驻地。 坐营官王千虎看着面前一脸怒容的萧瑟,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萧瑟啊,这事儿……不好办。” 王虎叹了口气,指了指帐外的方向。 “那德格类毕竟是投诚过来的,还立了功。现在正是打建奴的时候,大帅那边要树立典型,千金买马骨。” “咱们要是这时候因为几个瓶瓶罐罐跟他翻脸,怕是不好收场。” “这不是瓶瓶罐罐的事!” 萧瑟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语气急促。 “大人!那是百姓的家当!是女人的清白!” “咱们拼死拼活打回辽阳,难道就是为了让另一波强盗接着祸害?” “若是如此,这辽阳,咱们收复它有什么用!” 王千虎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萧瑟,沉默了许久,胸中那点圆滑世故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军人的血性。 终于,他狠狠一咬牙。 “你小子说得对!” “咱们五军营,丢不起这个人!” “走!老子带你去见大帅!” 辽阳府衙,此刻已是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张维贤坐在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伤亡名册。 纸张很薄,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 每翻过一页,这位老帅的手指都会顿一下。 那一行行墨迹,都曾是一条条为了这座城而搏命的鲜活生命,如今,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刚刚光复的土地上。 “大帅,五军营左掖营坐营官王千虎、千户萧瑟求见。” 帐外亲兵的声音打断了沉思。 “让他们进来。” 张维贤合上名册。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王千虎与萧瑟大步入内,甲胄铿锵,单膝跪地行军礼。 “起来说话。” 张维贤抬了抬手。 王千虎没有丝毫拖沓,起身便将西南角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随着他的讲述,原本在两侧整理文书的几名参赞,都停下了手中的笔,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萧瑟垂首站在王千虎身后,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沉凝如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劫掠?” 张维贤吐出这两个字。 “是。” 萧瑟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 “德格类将军说…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张维贤听完笑了笑。 “传令。” 老帅很果决。 “五军营右掖、神机营右哨,立刻封锁西南角所有街口!” “告诉德格类,让他麾下那支正蓝旗,给老子原地待命!” “谁敢再动百姓一根毫毛,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另外,让德格类滚过来见我!” 命令下达,杀气腾然而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德格类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府衙大堂。 他刚一脚踏入门槛,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大堂两侧,站满了顶盔掼甲的明军将领。 祖大寿、满桂、赵率教……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甚至连刚才那个不给他面子的千户萧瑟,都赫然在列。 所有人都盯着他。 那一道道目光,如芒在背。 德格类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但他毕竟是人精,立刻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快步上前,纳头便拜,姿态放得极低。 “末将德格类,参见大将军!” “大将军神威盖世,一日破城,收复辽阳,实乃……” “站起来。” 张维贤直接截断了他的阿谀奉承。 德格类身子一僵,讪讪地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像个犯了错的学童。 “德格类将军,此战,你有功。” 张维贤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肯定他的功劳。 德格类心中稍松,连忙躬身:“全赖大将军指挥若定,末将不过是顺天应人,做了该做之事。” “既是该做之事,那本帅问你。” 张维贤的话锋陡然锐利。 “为何纵容部下,在城内劫掠?!” 德格类早有准备,立刻挤出一脸的委屈。 “大将军!冤枉啊!” “末将只是让弟兄们,在主攻的西南角……搜罗些补给。” 第577章 莫向苍生侵一物,且从烈火淬余生 “末将敢用人头担保,绝对没有踏足其他区域半步!” “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兄弟浴血奋战打下的地盘,末将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僭越!” 他刻意强调“区域界限”,试图将劫掠的行为,偷换概念为一种战后的“内部奖励”。 “这不是区域的问题。” 张维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是能不能的问题。” 德格类愣住了,脸上的困惑不似作伪,他是真的没想明白。 “大将军,这破城之后,犒赏三军……不是咱们行伍里默认的规矩吗?” “以前的辽东军,那也是……” “砰!” 一声爆响! 张维贤手中的茶盏被重重砸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四溅而出。 德格类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张维贤猛然起身,花白的胡须因怒喝而颤抖。 他伸出手指,指向脚下的青砖。 “这里,是辽阳!” “不是女真人的东京!” “这是我大明的国土!这城里住着的,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是你德格类日后要用命去守护的父老乡亲!” 张维贤绕过案几,一步步向德格类逼近。 他身上的甲胄随着走动发出沉闷的铿锵声。 “我问你。” “此战,大明可曾让你正蓝旗去当炮灰,用人命去填那护城河?” 德格类的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干涩。 “不……不曾。” 攻城时,五军营和神机营死战在第一线,正蓝旗不过是从侧翼突入,不过是在第一波登墙损失了点人手。 “大明可曾克扣你正蓝旗一粒粮食?一两军饷?” 德格类的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折断。 “不曾……粮草军备,皆是足额供应。” “那你告诉老子!” 张维贤骤然停步,两人相距不足一尺。 老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盯着德格类躲闪的目光。 “不曾亏待于你,那你德格类,现在究竟是我大明的将士,还是只知烧杀抢掠的土匪?!” 这句话,问的既是军纪,更是立场。 问的是他德格类,想不想在这个新的体系里活下去! 德格类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答错一个字,周围那些如狼似虎的明军将领,会立刻将他撕成碎片。 “噗通!” 德格类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这一次,没有半分虚伪做作,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砖上。 “末将……末将是大明的将士!” “既是大明将士,就得守大明的规矩!” 张维贤没有让德格类起来,而是抬手指向大帐外,那些正在街上列队巡逻、纪律严明的京营士兵。 “现在的明军,赏罚分明!” “该给你的功劳赏赐,朝廷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官爵,你的俸禄,那是你拿命换来的,谁也夺不走!” “但是!” 老帅的声音再次拔高。 “若是想靠抢劫百姓来中饱私囊,那你现在就给老子滚回建奴那边去!” “你睁开眼看看!我京营数万将士,进城以来,可曾取百姓一针一线?可有一人擅闯民宅?!” 德格类跪在地上,浑身剧震。 他猛然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一幕。 那些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五军营士兵,宁可坐在街边啃着干粮,也没有去抢旁边店铺里的熟食。 这才是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一支不为财货所动的军队,比一千个凶悍的巴牙喇白甲兵,还要可怕百倍! “末将…知错了!” 德格类抬起头,那张油滑的胖脸上,再无半分狡狯,只剩敬畏。 “末将这就回去,让他们把抢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若有敢私藏者,末将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张维贤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看得德格类心头发毛,才点头应允。 “去吧。”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若有下次,你就去南门城楼上,陪着郭鹏飞一起吹风。” “是!是!末将告退!” 德格类如蒙大赦,飞快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肃杀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张维贤坐回椅上,端起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 “萧瑟。” “末将在。” 萧瑟上前一步,身姿挺拔。 张维贤看着这个浑身是胆的年轻千户,眼中带着赞许。 “做得好。” “这世道乱得太久,人心也坏了。” “总得有人,把这被踩进泥里的规矩,一根一根地重新立起来。” “你带本部人马,去监督正蓝旗退还赃物。” “少一文钱,一尺布,老子唯你是问!” 萧瑟猛地挺直腰杆,右手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得令!” 这一刻,他觉得手中的忠勇刀,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营帐内的空气浑浊不堪。 烈酒、草药、还有血肉烧焦后那股独特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 几盏明亮的油灯在风口摇曳,将伤兵们扭曲痛苦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幢幢鬼影。 飞天营千户陈默,就坐在一只装弹药的木箱上。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只是盯着眼前这群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部下。 他虽未亲自上天,但那份揪心的焦灼与剧痛,比任何人都深。 飞天营的百户和十几个幸存的驾驶兵都到齐了。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脸上、手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或是坐着,或是靠着营帐立柱。 没人说话。 只有角落里重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陈默将一本浸透了血迹的册子,重重拍在自己膝盖上。 “啪!” “这一仗,咱们飞天营是大功。” “但这一仗,咱们也折了一半多的弟兄!” “李四,王二麻子……那么多跟着老子从五军营出来的过命兄弟,有些甚至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回来!” 陈默的视线扫过众人,带着一股审视的寒意。 “你们,都是功臣。” “更是活下来的见证。” “这次飞上去,有哪些地方不对劲,有哪些东西能救命,都说说吧!” “你们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飞天营以后的经验!” 第578章 痛定思痛求变法,死里逃生获真传 一个头上裹着厚厚白布的总旗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第一个打破了死寂。 “大人,高度……高度是个大问题。” 他抬手指了指帐顶,两眼发直。 “咱们一开始为了投得准,飞得太低了。” “建奴的床弩不是吃素的,那玩意儿的劲儿大。天上没遮没挡,孔明球速度又慢!根本没处躲。” 旁边的驾驶兵赵六接过了话,声音都在发颤。 “后来……后来试着拉高了。” “可一到三百步往上,天上的风就更大了,而且乱吹!” “咱们扔下去的火油罐子,明明瞄准的是豪格的大纛,可风一刮,直接飘出半里地,砸进民房里去了。” “从上面往下看,啥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瞎扔,乱得很。 这是个死结。 低了是靶子,高了是瞎子。 “还有爬升!” 另一个年轻的士卒举起一双满是燎泡、几乎没有完好皮肤的手,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太慢了!爬得太慢了!” “我看到那床弩的弩箭对着我飞过来,我想拉高,我拼了命地踩那个喷油的阀门!” “火是大了,可那球……那球起来得慢啊!” 他忽然顿住,失了神。 “而且……火太大,会烧到球皮。” “我亲眼看着……隔壁那组的王大头他们,球囊自己着了火……” “就那么一下,连人带筐,变成了一个大火球……” 陈默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疾书,力道之大,笔尖几次划破了粗糙的纸面。 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用一条人命写下的。 “要是……要是能快点上去就好了。” 那年轻士卒低下头,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抽动。 “能快。”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最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众人齐齐转头。 是孙二狗。 他就缩在那里。 孙二狗抬起头,脸上挂着两道被泪水冲开的黑灰印子,那模样,滑稽又让人心碎。 “我和大山哥……当时就在李四哥他们后头。” 提到李四,帐里静了下来。 那是第一个冲进城内,也是死得最壮烈的一组。 “大山哥昏迷前跟我说的。” 孙二狗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哽咽强行压了下去。 “他说,李四哥和小牛在往下掉之前,把所有没扔完的弹药箱,全都……全都扔下去了。”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球……明显顿了一下,下坠的势头,慢了好多。” “这才让他们多飘了一会儿,最后栽进了城里。” 陈默手中飞舞的炭笔,猛地停住。 他豁然抬首,看向刺孙二狗。 “你是说,重量?” “他们把所有炸弹一起扔了?” 孙二狗重重地点头。 “是。” “大山哥说,李四哥应该是来不及了,所以一次性把所有炸弹都点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那个破了大洞的热气球,才能多撑了那么一小会儿。” 在座的都是全军挑出来的精英,亲手操弄这飞天神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陈默若有所思,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球囊里的热气是固定的,能吊起来的重量也是固定的。” “重量轻了,在同样的热气下,自然就升得快。” “那是不是说,当我们遇到危险,只要把重东西扔下去,就能像窜天猴一样,‘嗖’地一下窜上去?!” 这想法一下点醒了所有人。 所有人眼睛一亮! “对啊!” 那个抱怨爬升慢的年轻士卒猛地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也浑然不顾。 “咱们当时光想着加大火,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要是吊篮里带着几块没用的石头,或者铁疙瘩,关键时候砍断绳子扔下去……” “那不比踩那个该死的油门快得多?!” 陈默重重地点头,在那本血迹斑斑的册子上,用尽全力画下一个圈,圈里写下两个字。 “减重!” “这是个保命的法子!是条活路!”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始终没说话的老兵。 “老马,你那架球,我看着也悬得很,你是怎么躲过建奴那波箭雨的?” 被点名的老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兵油子,在三千营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最是惜命。 他咧嘴干笑两声,指了指自己的腿。 “千户大人,小的当时也是吓得魂都没了。” “那阵妖风,把我们直往一片林子顶上吹,眼看就要挂到树杈子上喂鸟。” “我想着横竖是个死,不如跳下去摔死痛快。” “我跟小林两个人,就都爬到了吊篮左边的边沿上,准备往下跳。” 老马一边比划,一边说得眉飞色舞。 “结果您猜怎么着?” “我们俩人一过去,那吊篮整个就往左边一歪,连带着上面的大气球也跟着歪了过去一点!” “那玩意儿……它居然偏了!” “就那么偏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刚好擦着那棵老歪脖子树过去了!” 陈默感觉自己抓住了某个极其关键的东西。 “你是说,人站在哪边,球就往哪边偏?” 老马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以前操典上只说让咱们别乱动,怕吊篮翻了。” “可……可要是咱们有目的地动呢?” 陈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减重,可以实现快速爬升。 移动重心,可以实现小范围转向。 这两条若是结合起来…… “沙袋!” 陈默突然一巴掌狠狠拍在木箱上,震得油灯里的灯芯都剧烈一跳。 “咱们可以挂沙袋!” 陈默在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生风。 “在吊篮的四个角,都挂上装满沙土的袋子!” “平时,它们是压舱的配重,能让咱们飞得更稳!” “一旦遇到床弩攒射,需要紧急爬升的时候,直接砍断绳子,扔沙袋!” “这比加大火力快!更比加大火力安全!” 众人越听越振奋,只觉活路就在眼前。 陈默越说越亢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还有转向!” “想往左边偏,就把四个角的沙袋都挪到左边来!” “再配合风向,咱们就不再是只能随风乱飘的蒲公英了!咱们的球,能微微拐弯了!” 第579章 遗策犹带英雄气,孤城已无骁将风 孙二狗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千户……您这脑子,是真好使。” 陈默根本没听见他的马屁。 他此刻的心情,比打赢一场泼天大胜仗还要激动。 这是什么? 这是用李四、小牛,还有那二十几名飞天营弟兄的命,换回来的东西! 有了这些,下一次飞天,他们就能飞得更高,飞得更活! 最重要的是,能让更少的弟兄,死在这天上! “记下来了吗?!” 陈默猛地转头,厉声问向角落里的随军文书。 那文书早就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讨论惊得呆住了,手里的笔都在抖。 “记……都记下来了,千户大人。” “立刻整理!” 陈默突然变的严肃。 “这是咱们飞天营的命根子!” “今晚,就写成折子!” “我要亲自去找大将军,送回京师工部!” “这飞天神器,可以改进!” 陈默松了松胸口,堵着的那股悲痛郁结,终于散了些。 他转过身,面向帐外那片被硝烟染黑的夜空。 在那漆黑的天幕上,他看到了李四和小牛那一张张年轻带笑的脸。 “弟兄们。” 陈默低声呢喃,字字如誓。 “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咱们飞天营的路,是你们拿命铺出来的。” 抚顺关外,金军大营。 皮鞭指在舆图上。 鞭梢指着的,正是“辽阳”二字。 皇太极坐在虎皮大椅中,身子微微前倾,眸子里闪烁着捕猎者的寒光。 “多尔衮。” “在。” 多尔衮跨步出列,甲叶铮鸣。 “你领正白旗,明日拂晓动身。” 皇太极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急躁。 “别去碰明军的正面。” 他手指在舆图东侧划出一道弧线。 “绕到东门。” “不用真打,造出声势即可。” “豪格那浑小子虽然鲁莽,但守城的本事还是有的。只要你这边一动,他在城内必然响应。” 皇太极冷笑一声。 “只要把这口锅砸个缺口,这里头的水,就存不住。” 帐内众贝勒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广宁虽丢,大金的精锐还在。 只要辽阳和沈阳钉死了,明军就不能长驱直入。 “大汗英明!” 众将齐声应和。 “还有。” 皇太极看向代善。 “二哥,你的正红旗去南门……” 话音未落。 大帐厚重的毡帘被人猛地撞开。 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呜咽着卷了进来。 几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滚入帐内。 为首那人连滚带爬,一路滑跪到皇太极的案几前,头盔都不知丢到了何处。 皇太极眉头一紧,手中的鞭子僵在半空。 “慌什么?” “明军打过来了?” 那斥候抬起头。 满脸的黑灰混着鼻涕眼泪,早已看不出人样,只剩一双浸满恐惧的眼。 “大汗……”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无比。 “辽阳……没了!” 啪嗒。 皇太极手中的马鞭,落在了桌案上。 大帐内原本低声议论战利品分配的声响,戛然而止。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三息。 皇太极才缓缓动了动脖颈,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辽阳破了!!” 斥候再也绷不住,额头疯狂撞击着地面,鲜血直流。 “就在昨日!一日而破!” “奴才……奴才亲眼看见了明军的大旗插在城门头!” “城头全是红袄!全是红袄啊!” “放屁!!” 代善怒吼一声,像头暴怒的黑熊冲了过去。 他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口,将人提离地面。 “那是辽阳!是大金的东京!” “豪格手里有上万精锐,城墙快四丈高!一日而破?你是中了明狗的迷药了吧!” “大贝勒……是真的……” 斥候双脚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奴才在外围守了一会…没看见豪格主子的大纛出来……” “一个都没出来……” 嘭! 代善的手无力地松开。 斥候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没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全军覆没。 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在大帐内迅速蔓延。 “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阿巴泰喃喃自语,脸色灰败如土。 “广宁不战而降,辽阳一日告破……” 那名斥候呢喃道: “明军是妖魔,他们会飞,会放天火!” “回盛京!快回盛京!” 阿巴泰突然跳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 “辽阳一丢,咱们的后路就被断了一半!” “明军打下辽阳,下一个就是盛京!咱们的老婆孩子都在那儿!” “不能回盛京!” 岳讬红着眼睛吼了回去。 “现在回去就是往明军嘴里送!那是笼中鸟!” “去赫图阿拉!回老寨!” “那里山高林密,明军的大炮拖不上去!” “守个屁!一日破城,什么城能守得住?” “求和吧……派人去求和……” 正黄旗的一个固山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蝇。 大帐彻底乱了。 平日里自诩巴图鲁的猛将们,此刻就像一群被猎枪惊散的野狗。 有人想逃,有人想躲,有人想跪。 多尔衮站在阴影里,盯着舆图。 辽阳破了,豪格连跑都跑不出来。 大金的天,真的要塌了? 皇太极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丑态百出的兄弟子侄。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还在讨论如何瓜分明军的辎重。 现在? 呵。 皇太极缓缓起身。 这一动,并未引起注意。 直到那声脆响。 锵——! 腰间那柄曾斩杀无数明军的宝刀,悍然出鞘。 寒芒划破昏暗。 面前那张摆满令箭的紫檀木案几,被一刀劈去一角! 木屑飞溅,打在阿巴泰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够了!!”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 所有的争吵,在这一瞬间被暴力斩断。 众人回头,看到了那头狼王因为刚才的嘶吼剧烈的咳嗽。 但是那双眼睛充血,暴戾,却又冷静。 那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王。 皇太极提着刀,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阿巴泰面前,刀尖几乎贴着对方的鼻尖。 “回盛京?” “回去干什么?把你地窖里攒的那些金银财宝,装车运走?” 阿巴泰双腿打颤,连连后退,却发不出声音。 第580章 喋血大帐消颓气,布阵中军策远谋 皇太极猛地转头,看向岳讬。 “赫图阿拉?” “钻回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那咱们当初跟着父汗起兵是为了什么?为了再回去挖人参?!”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提议求和的参领身上。 皇太极笑了。 “求和?” “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的人头送给张维贤,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扔去喂狗!” 噗嗤!刀光一闪。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断颈处的血喷了旁边的代善一脸。 “再有妄议求和者,如同此僚!” 此刻杀人,不是一个好选择,但是皇太极知道,他必须杀!必须止住这些人的其他念头。 大帐里粗重的呼吸声,和血腥味在弥漫。 “一群废物。” 皇太极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声音低沉。 “明军还没杀到跟前,你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这仗还怎么打?” “不如现在就把脖子洗干净,排着队去辽阳城门口跪着!” 范文程哆哆嗦嗦地从角落里爬出来。 “大汗…如今这局势…不可回盛京啊!”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都给本汗听清楚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中带血的钢刀指在盛京的位置上。 “盛京,不能回。” 多尔衮猛地抬头,瞳孔剧震。 “大汗?!那是国都!” “那是死地!” 皇太极厉声打断。 “明军一日破辽阳,士气正盛!那是骄兵!更是虎狼!” “张维贤那老狐狸,必然不想跟我们在野外纠缠。” “他会沿着浑河,直扑盛京!” 刀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我们若是回去了,就被堵在城里。” “那是自断马腿!” “那是拿我们的短处,去碰明军的长处!” 众将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 皇太极转身,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外面的天,阴沉得要压下来。 狂风呼啸。 大片的雪花,鹅毛般坠落。 “去这儿。” 皇太极回手一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两个不起眼的小点。 奉集堡。 虎皮驿。 “这是明军的补给线。” 皇太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毒。 “全军拔营,就在这野地里打游击!” 多铎有些发懵:“大汗,这是要把主力摆在野地里?这天寒地冻的……” “就是要天寒地冻!” 皇太极猛地指向天空。 “看清楚了吗?” “老天爷,还是眷顾我大金的。” 雪,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明军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补给线拉得越长,死得越快。” “我们是生在马背上、长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勇士!” “明军呢?那是从关内来的娇贵兵!” 皇太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狞笑。 “只要困住他们十天半个月。” “在这冰天雪地里,哪怕不用刀砍,冻也能冻死他们一半!” “传令!” 锵! 宝刀归鞘。 “吃饱喝足了!” “咱们就在这辽东的荒原上,陪着张维贤好好玩玩!” “他想一口气吃掉大金?” “做梦!” 皇太极眼中的红光未退,声音如铁石相击。 “本汗要让他这几路大军,全都变成这雪地里的冰雕!” 崇祯七年,十月初五。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试图掩盖辽阳城里还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大明崭新的日月战旗被凛冽的北风扯得笔直,发出暴烈的声响。 府衙之内,炭火烧得通红,将堂内的温度提的不那么寒冷。 “此役,斩首建奴一万三千级,俘镶白旗精锐五千八百,旗人余丁和役卒六千余。” 随军赞画的声音在温暖的大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功勋味道。 他合上册子,满面红光。 “我军伤亡,六千一百二十四人。” “大帅!攻城之损,竟低于守城!此乃旷古未有之大捷!自萨尔浒国耻以来,辽东从未如此扬眉吐气!”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了。 祖大寿下意识地用手掌摩挲着那杆刚刚擦拭干净的镔铁长槊,冰冷的铁器仿佛还残留着破开敌人骨甲时的震动。 赵率教低头整理着自己甲胄的系带,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满桂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的重担。 唯独张维贤没有笑。 他坐在案几后,修长的手指在那份写着“六千一百二十四”的伤亡名册上轻轻划过,指腹有些发白。 六千多个鲜活的生命。 陛下将大明最锋利的刀交到了他的手上,最精良的炮,能飞天的神器,武装到牙齿的京营。 可战争这头贪婪的巨兽,你喂它再多的金银钢铁,它终究还是要喝血。 “高兴得太早了。” 张维贤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帐内刚刚燃起的火焰。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老帅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副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皇太极的主力,还藏在雾里。” 他伸出手指,如铁钩般重重戳在舆图上“沈阳”的位置。 “豪格是条大鱼,可他是皇太极故意扔出来给我们咬的诱饵,还是壁虎断尾时舍弃的棋子,现在还不好说。” “天,越来越冷了。” 张维贤的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这雪一旦下大,道路封绝,我二十万精锐的粮草辎重,就会变成一条拴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到那时,不用皇太极来打,老天爷就能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白山黑水之间!” 张维贤严肃的下令: “传令!” “全军休整!让徐允祯分出辽东一万五精锐,三万民夫守辽阳。” “等待时机,拔营北上,兵锋直指沈阳!” “这一仗,必须在深冬封山之前,给本帅打完!” 一场大胜的自得被这位老帅强行压下。 “得令!” 张维贤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语气转为平淡。 “那些降兵,都处置妥了?” 负责军务的参将立刻出列。 “回大帅,已遵您的将令,一万余降兵降卒全数打散,分给了徐将军和卢将军麾下。” 参将的语气透着一丝玩味。 “剩下的大头,都给了德格类。那胖子来者不拒,如今手底下的人马,比他从广宁带出来的还多。” 张维贤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第581章 帅帐陈词明大义,草原易帜向中原 “倒是卖力。” “把降兵交给降将,是递给他们一把刀,也是在他们脖子上多绕一圈绳索。” “只有让他们手上沾满昔日同袍的血,这投名状,才算纳得结实。”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通传。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旋风般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禀大帅!义州城急报,拿获三名形迹可疑的蒙古人,自称是科尔沁部斥候,欲入城寻人!” 张维贤眉头微动。 科尔沁?皇太极最得力的臂助。 “他们去义州寻谁?” 斥候从怀中掏出一面铜制令牌,高高举起。 “说是寻一位名叫‘布木布泰’的格格。” “义州洪提督临行前有令,凡遇此事,不必审问,立刻将人加急押送至帐前!” 张维贤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右侧首位的洪承畴。 洪承畴正捻着胡须,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露出智珠在握的笑意。 “大帅,看来又有棋子可以落子了。” “带人。” 张维贤言简意赅。 “另外,去把玉澜叫来。” 不多时。 厚重的帐帘再次掀开。 三个被反绑双手的蒙古汉子,被亲兵推搡着踉跄入内。他们身上那破旧的皮袄满是污垢,脸上布满风霜冻裂的口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帐内的一切。 紧接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明军亲兵甲胄的“少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卑职玉澜,参见大将军。” 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抬眼,目光落在了那三名被缚的汉子身上。 只一眼。 她一直平静的眼神变了变。 “莫日根?” 为首那名被绑着的壮汉听到这个称呼,壮硕的身子抖了抖。 他豁然抬头,盯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明军小兵”,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 “格…格格?” 莫日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还以为格格早就死在乱军之中,或是被明军杀了祭旗。 她没穿囚衣,没戴枷锁,甚至……没有跪着。 这哪里像个俘虏? “真是你,莫日根?”布木布泰强压着心头的翻涌,向前踏出一步,却被两柄交叉的佩刀拦住了去路。 她停下,没有强闯,而是转头,望向高坐之上的张维贤。 “大将军,可否容我验明正身?” 张维贤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默许。 莫日根会意,立刻用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在腰间一阵笨拙地摸索。一名亲兵见状,上前解开了他的绳索,但人并未离开,目光始终锁定着他的一举一动。 莫日根从贴身的衣物里,抠出了一件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物件。 亲兵接过,快步呈到布木布泰面前。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 玉质温润,上面用阳刻的手法,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神骏非凡。 布木布泰接过扳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眼眶红了。 这是哥哥吴克善最心爱的饰物,是她当年亲手挑了玉料,请草原上最好的匠人雕刻而成。 她转过身,面向张维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 “大帅,此人是我兄长吴克善的亲兵统领,莫日根。” “这枚扳指,普天之下,绝无第二枚。” 她朝着张维贤盈盈一拜。 “他们不是奸细,恳请大帅开恩。” 张维贤的目光再次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会意,上前低声道:“大帅,科尔沁部,陛下早有招抚之意。若能在此刻阵前倒戈,不仅是断皇太极一臂,更是为我大军北上扫清了侧翼,则全歼建奴,指日可待。” 张维贤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松绑。” 莫日根和另外两名斥候身上的绳索被割断。 他顾不上活动酸麻的手腕,几步冲到布木布泰面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格格!” 莫日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台吉……台吉他快担心死了!您那封报平安的信送到部落,台吉还以为是明人的奸计!” “小的们……小的们以为您在义州大牢里受苦,没想到……” 他说着,忍不住又抬起头,环视这戒备森严的明军中军大帐。 坐着的是明军的最高统帅。 站着的是一个个杀气腾生的明军大将。 而自家的格格,就这么俏生生地立在中央,穿着明军的甲胄,甚至能与那位威严的大帅直接对话。 这超乎想象的诡异场景,让莫日根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格格……您这是……”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个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终究没敢问出口。 您,为什么没被当成奴隶? 您,为什么看起来……反倒像是这帐中的贵客? 布木布泰看懂了他眼中的惊恐与困惑。 她没有去解释,也没有立刻去扶跪在地上的亲信。 在这一刻,在这座充满铁与血的大帐里,这位来自科尔沁草原的明珠,缓缓挺直了纤细却倔强的脊背,展露出了足以与这满帐杀伐之气相抗衡的惊人气度。 她将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紧紧攥入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再一次面向舆图前那位沉默的老帅。 “大将军。” 布木布泰的声音清越。 “既然我哥哥的人来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张维贤。 “大将军。” 布木布泰的声音在帅帐内清越回响。 “陛下曾许诺,科尔沁若迷途知返,待遇与察哈尔部等同。”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莫日根身上。 “回去告诉哥哥,察哈尔部如今是什么光景,他心里有数。这些年跟着大明吃肉喝汤,草原的牧场越来越大,部族的牛羊越来越多!” “比起给皇太极当牛做马,年年要把族里的儿郎送去前线填坑,大明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莫日根听得目瞪口呆。 草原上谁不知道,自从察哈尔部成了大明的顺义王,如今过得比谁都滋润。他们用牛羊马匹,就能换来过去要用人命去抢的盐、铁、茶和布匹。 第582章 帅座论兵明大势,舆图指点破残局 更不用说,跟着大明在草原上跑跑,就有牧场和人口分。 “格格……大明皇帝……当真应允了?” 莫日根膝行半步,声音发颤,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渴望。 布木布泰张开双臂。 她身上那套不甚合体的明军亲兵甲胄,此刻却成了最有力的凭证。 “我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没给莫日根更多消化震撼的时间,话锋一转,再度望向高坐帅位的张维贤。 “但是大将军,有一事,卑职斗胆相求。” 张维贤靠在宽大的虎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富韵律的轻响,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讲。” “科尔沁与爱新觉罗氏,联姻已久。” 布木布泰的语速快而清晰,脑中早已将所有条理盘算清楚。 “皇太极的后宫,多铎、多尔衮的福晋,还有各旗贝勒的府邸里,都有我科尔沁的贵女。” “这层血脉关系,盘根错节,斩不断,理还乱。” 帐内几位将领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了。 这确实是此战最棘手之处。 满蒙联姻是皇太极赖以维系统治的基石,这一刀若是砍得太狠,科尔沁内部因为那些嫁出去的姑姑、女儿、姐妹,恐怕会再生变数。 “破城之日,卑职可以亲自出面,劝说她们归降。” 布木布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直视着这位掌控二十万大军生杀予夺大权的老帅。 “只望大将军能高抬贵手,在城破之后,留她们一条性命。” “只要人活着,科尔沁的心,就不会彻底乱掉。” 张维贤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不仅有胆色,更懂得在掀开底牌的时刻,清晰地摆上自己的筹码。 是个聪明人。 “人太多。” 张维贤吐出三个字,不带情绪。 “大军攻城,刀枪无眼。数万人的血战里,谁有功夫去分辨哪个是科尔沁的贵女,哪个是爱新觉罗的死党?” 布木布泰的胸口猛地一窒,刚要开口,却被张维贤抬手制止。 “本帅,没空去一个一个辨认。” 张维贤的身子缓缓前倾。 “在战事彻底平定之前,凡是抓到的,只要不持刀反抗,本帅可以不杀。” “但这些人,无论男女,必须全部关押。” “等到辽东尘埃落定,再由你,和你哥哥,亲自来领人。” 这番话,强硬又务实。 不甄别,不释放,先抓后谈。 既保证了大军作战时不会有任何束手束脚,又给了科尔沁一线希望。 布木布泰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这位大明征虏大将军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在这杀人如草芥的战场上,能换来一句“不杀”的承诺,已是天大的恩赐。 “多谢大将军!” 布木布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礼毕,她站起身,开始解左手手腕上的皮质护臂。 因为动作急切,系带在白皙的手背上勒出了几道红印。 护臂解下,一串色泽古朴的绿松石手链露了出来。 那是草原上特有的老松石,每一颗都被岁月和体温打磨得光润内敛。 布木布泰将手链褪下,郑重地塞进了莫日根粗糙的大手里。 “这是小时候,哥哥亲手为我磨的。” “你把它带回去,告诉他,大明的话算数。我也活得很好。” “还有。” 布木布泰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 “告诉哥哥,现在的局势,是个瞎子都看得明白。皇太极,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科尔沁要想不跟着大金这艘破船一起沉进海底,就得立刻跳船!” “怎么选,让他自己掂量。” “只要他肯回头,科尔沁的族人,哪怕是那些嫁出去的女儿,我布木布泰,拼了这条命,也会保她们不死!” 莫日根浑身剧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娇弱的格格,此刻身上那股决绝与狠厉,竟让在刀口舔血的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小的…小的明白了!” 莫日根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将那串手链紧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去吧。”张维贤挥了挥手,“趁着雪还没封死路。” “祖大寿。” “末将在。” “派一队精骑,护送他们出我军防区,别让咱们自己的斥候给误杀了。” “遵命!” 莫日根在两名亲兵的“护送”下退了出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外面的风雪呼啸着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地图上“科尔沁”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这颗钉在皇太极侧翼的钉子,一旦拔除,大金的半壁江山,便等于彻底袒露在了明军的兵锋之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股子草原的气息。 大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那股暖意却驱不散众将心头因“蒙古”二字而生的疑虑。 “大将军,”赵率教终是没忍住,往前凑了一步,粗大的手掌握着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这蒙古人,尤其是科尔沁部,跟建奴穿一条裤子都十年了,当真信得过?” “万一那丫头是跟她哥哥演双簧,把咱们往坑里带……”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股子血腥战场上磨砺出的警惕,在场的人都懂。 祖大寿闷着头,用一块油布用力擦拭着他的长槊,闻言也抬起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 “是得防着点。” “吴克善那小子。皇太极给他好处,他就是大金的忠犬。咱们给他好处,他也能反咬皇太极一口。这种人,心里只有自家部落那点牛羊,没什么信义可言。” 这几乎是所有辽东将领的共识。 他们跟蒙古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那些部落首领的德性了。 张维贤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副巨大的舆图。 “信不过。” 他开口吐出三个字。 帐内当即静了下来。 “我信的,不是吴克善的信义,也不是布木布泰的忠诚。” 张维贤的手指,在舆图上科尔沁部落所在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我信的,是势。” “大势所趋。” 他转过头,看向洪承畴:“洪经略,你说说。” 洪承畴捻着胡须,微微一笑,站了出来。 “各位将军,此一时彼一时。科尔沁这棵墙头草,自然要倒向风硬的那一边。” 第583章 辽阳鼓角声犹在,浑水波涛冻已成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有力。 “广宁不战而降,辽阳一日而破。” “我大明二十万天兵陈列于此,火炮之利,军容之盛,天下谁人不知?” “吴克善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该明白,大金这条船,马上就要沉了。” “他现在不跳船,难道等着跟皇太极一起葬身鱼腹?布木布泰那丫头看得明白,她那个当台吉的哥哥,更明白。” “至于她求的情,”洪承畴话锋一转,“留那些嫁过去的贵女性命。这恰恰说明了她的诚意。” “她要给她哥哥一个交代,也要给科尔沁部那些跟建奴有姻亲的头领们一个交代。” “只有保住这些人,吴克善才能压服部落内部反对的声音,才能铁了心投向我们。” “所以,她不是在跟我们谈条件,她是在想办法说服她自己人。这步棋,我们应了,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少杀一些人。对科尔沁而言,却是让他们下定决心的定心丸。”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入情入理。 帐内众将虽然还是觉得蒙古人靠不住,但理是这么个理,一时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维贤点了点头,算是对洪承畴这番分析的认可。 “科尔沁,只是一步闲棋。能成,我们北上之路便少一分阻力。不成,也碍不了大事。” 他将话题拉了回来,手指重重地戳在了辽阳与沈阳之间的那条浑河上。 “现在,我们真正要面对的,是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条蜿蜒的墨线上。 “河面已经开始结冰,但都是薄冰,走不了人,更过不了炮车。” 张维贤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要想让这河面冻得结结实实,能让咱们的重炮大车安然渡过,照往年的经验,至少还得半个月。” 这个时间,对于一直兵贵神速的明军来说绝对是漫长的。 “大将军,不能等了!” 满桂是个急性子,当即出列。 “兵贵神速!趁着大破辽阳的锐气,一鼓作气杀到沈阳城下!皇太极的主力肯定还没准备好,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过去?” 张维贤反问。 “你带着骑兵搭个便桥倒是能过去,可咱们的炮呢?攻城的家伙什呢?都在南岸。” “没有炮,拿人命去填沈阳的城墙吗?” 满桂顿时语塞。 辽阳之战的甜头,所有人都尝到了。 谁也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用人命堆胜利的日子。 “那……那咱们可以先派兵过去,在北岸立营,等后续大部队……” “那叫分兵冒进。” 张维贤直接打断了他。 “皇太极巴不得我们这么干。他手里那几万骑兵可不是吃素的,在野地里,他们比我们灵活。我们一旦分兵,就给了他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机会。” “搭桥呢?”祖大寿提议道,“征发全城民夫,日夜赶工,搭几座浮桥出来。” 洪承畴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此法不妥。” “这天寒地冻的,河水里全是刀子一样的冰碴,搭桥的难度和伤亡太大。” “而且,就像大将军说的,最多半个月,河面就全冻住了。咱们这边辛辛苦苦把桥搭好,那边河面也冻得能跑马了,吃力不讨好,白白耗费人力和时间。” 大堂内又陷入了沉默。 前进,是分兵冒进,后路不稳。 搭桥,是耗时耗力,得不偿失。 眼下,只剩下了一个选择——等。 可是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在这强敌环伺的险境里,等待,往往是最熬人,也最危险的。 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皇太极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张维贤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寻找一头潜伏在雪地里的狼。 洪承畴上前一步,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将沈阳以及辽阳东北方向的大片区域都圈了进去。 “根据现有情况来,要么屯兵沈阳,固守等待决战。” “要么……” 洪承畴的指尖透出几分寒意。 “他早就率领骑兵主力,在浑河南岸潜伏。” 崇祯七年,十月二十二。 辽阳城西,浑河岸边。 北风卷着哨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几个身披羊皮袄的老卒趴在冰面上,手里攥着特制的铁钻,一点一点往下旋。 冰屑飞溅,打在脸上也不觉着凉,只是麻木。 “咚。” 一声闷响,铁钻透了底。 河水顺着钻眼汩汩冒出来,瞬间就在冰面上漫开一滩乌黑。 为首的老卒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半闭着眼,另一只手在冰面上很有节奏地敲击着。 “听得真切?”旁边的千户忍不住催问。 老卒没理他,又换了个地儿,重新趴下,敲了半晌,才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 “回大人,老汉在辽东生活几十年了,错不了!” 老卒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指节冻得通红。 “这几日夜里冷得邪乎,冰层厚实,已经有近两尺厚,红衣大炮也能过!” (明末是小冰河,平均温度低2度,然后这是农历,也就是新历十二月了。) 千户重重点头,翻身上马,朝着辽阳城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 辽阳府衙内,烧得通红的炭火也驱不散那股凝结的肃杀。 “传令。” 张维贤从虎皮椅上站起,将手中的令箭扔给了传令兵。 “全军开拔。” “目标,沈阳。” 没有多余的动员,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 因为这支大军中的每一个人,都在为这一刻准备着。 两日后。 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铁龙,在银白色的荒原上蜿蜒向北。 旌旗猎猎,甲叶撞击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低沉的轰鸣。 将士们大多面露喜色。 广宁降了,辽阳破了,这沈阳城就在几十里之外。 只要再加把劲,过了这条浑河,大明的旗帜就能插上建奴的老巢。 那是泼天的功劳。 卢象升率领的天雄军和察哈尔部居左,徐允祯统领的辽东军和朝鲜部护右,两支铁军张开双翼,牢牢护住那绵延十数里的粮草辎重。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破了行军的节奏。 第584章 虚实无端施诱饵,纵横有道走偏锋 一名背插红旗的斥候甚至没等马停稳,就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张维贤的马前。 “大帅!” 斥候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东面十五里,发现建奴大军!” 张维贤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多少人?” “看那阵仗,不下两万!” “这是正主来了。”旁边的祖大寿把长槊往马鞍上一横,手掌在铁杆上搓了搓,眼里带着嗜血的兴奋。 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飞马赶来。 “大帅!我军右前翼的朝鲜营遭到建奴骑兵突袭!” “林庆业怎么说?”张维贤面无表情,听不出情绪。 “林提督已结车阵还击!那些朝鲜兵虽然慌乱,但火铳打得还算准,建奴没能冲进去!” 移动的中军大帐迅速支起。 各营提督,参将鱼贯而入,脸色都不好看。 满桂一把摘下头盔,重重扣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奴酋忍不住了!” 他指着舆图上浑河南岸那块地界,唾沫横飞。 “皇太极这老狗,把主力藏到现在,就是为了在这河边上给咱们来一下狠的!” “两万人……”赵率教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个川字,“这只是先头部队,还是主力?” “若是主力,奴酋肯定不止这些战力。若是先头部队,那剩下的主力在哪?” “沈阳城里?” “屁!”满桂骂了一句,“辽阳都守不住,皇太极那老小子舍得把这点家底都扔在沈阳城里等死?” “朝鲜那边既然顶住了,咱们是不是……” “报!” 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右翼徐允祯的亲兵队正。 他脸上表情怪异,吞了苍蝇般别扭,又像白日撞鬼般惊骇。 “讲。”张维贤只吐出一个字。 “徐总兵率旗下关宁铁骑冲阵。” 队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关宁铁骑一个冲锋,想要撕开建奴的阵线。” “然后呢?”满桂急得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队正脸上。 “然后……建奴跑了。” 帐内顿时没了声响。 “跑了?”祖大寿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万人,摆开了阵势,还没接仗就跑了?” “是。”队正苦笑一声,“也不能说是全跑了。他们就是退。咱们一进,他们就退。咱们一停,他们就回头射箭。” “那箭雨一波波的,没啥杀伤力,就是恶心人。” “徐总兵气得想咬人,带着骑兵追了一截,结果人家根本不跟你硬碰硬,呼啦一下四散开来,全钻进林子里了。” “这是打仗?” 赵率教把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两万精锐,就为了来这儿露个脸,射几箭恶心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张维贤身上。 这种反常,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头发毛的诡异。 张维贤没有说话。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那条已经结冰的浑河上缓缓划过。 外面的风更大了。 呼啸的风声拍打着帐篷布,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冷吗?” 张维贤突然问了一句。 众将一愣。 “这天寒地冻的,自然是冷。”满桂嘟囔了一句。 张维贤转过身,看着这群身经百战的悍将。 “你们冷,建奴也冷。” “但他们,冷习惯了。” 张维贤嘴角撇出冷意,手指重重敲击在舆图上敌军标示的位置。 “一触即走,侧翼骚扰。” “他不跟我们打。” “他在拖。” 洪承畴正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猛地抬头,眼神一变。 “大帅的意思是……这天?” “对,就是这老天爷。”张维贤指了指帐顶,“皇太极比谁都清楚,咱们这二十几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是个什么天文数字。” “他更清楚,咱们的兵,是从关内来的。” “咱们的兵,哪怕穿得再厚,也没在这白山黑水里熬过整个冬天。” “只要把咱们拖在这片空旷的野地里,不用十天。” 张维贤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 “这雪一旦下大,路一封。粮草运不上来,柴火接济不上。” “哪怕把这周围的林子全砍了,也不够咱们烧。” “到那时,我们这二十万人,就是二十万座冰雕。”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率教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猛地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那这两万人……” “是饵。”张维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也是钩子。” “若是我们稳扎稳打,去追这两万人,去清理侧翼,那就中了他的计。” “这一来二去,三五天就过去了。” “那怎么办?”满桂急得在帐子里来回踱步,活脱脱一头困兽。“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难道就这么被他耗死?” 张维贤没理会众人的焦躁。 他重新坐回那张虎皮椅上,手掌在扶手上摩挲着。 那是虎皮粗硬的毛茬。 就像皇太极那个老货,硬,扎手。 可若是顺着捋,虎毛油润,手感丝滑。 “啪!” 张维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令箭都跳了起来。 “传令!”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发抖。 众将浑身一凛,齐齐立正。 “命徐允祯部,停止追击!” “就在那林子边上给老子吊着,做出主力要进剿的架势,只许张旗呐喊,不许深入一步!” “既然他想演,咱们就陪他演全套!” 张维贤站起身。 “京营变阵!” “全军改锥形突击阵!” “不管侧翼的骚扰,不管屁股后面的尾巴!” 洪承畴愣住了。 这可是兵家大忌。 不管侧翼,不顾后路,这简直是…… “大帅……您这是要……” 张维贤咧嘴一笑。 “他要拖,老夫就偏要快!” “他要断我的粮道,老夫就先去摘了他的脑袋!” “全速前进!” 张维贤的手指化作出鞘利剑,直直指向舆图最北端。 “速下沈阳!” “拿下沈阳,咱们在他的伪殿里,烧着他的劈柴,吃着他的存粮,再慢慢陪他皇太极玩!” 这完全违背了步步为营的兵法正道。 第585章 锥阵疾行趋盛京,汗王狠戾截长蛇 “干了!” 满桂第一个吼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那是极致的兴奋,也是赌徒般的疯狂。 “大帅说得对!怕个鸟!” “咱们手里有炮,有枪,有飞天神器!” “皇太极想把咱们困死?做他的春秋大梦!” “咱们直接捣了他的老窝!” “末将领命!”赵率教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这就去整队!谁敢掉队,老子砍了他!” “洪承畴。” “在。” “你负责居中调度。”张维贤盯着他,“告诉那些民夫,跑起来。” “跑赢了这场风雪,去沈阳过冬!” “跑不赢,所有人都得死。” 洪承畴重重点头。 “大帅放心。” 半个时辰后。 大明的军阵变了。 原本四平八稳的方阵,此刻变成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巨锥。 神机营的火炮战车被推到了最前锋。 那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不再指向两侧,而是齐刷刷地指向正北方。 徐允祯在林子边上收到将令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锥形阵?全速突击?” 他看着手里那面令旗,又看了看远处林子里若隐若现的建奴骑兵。 “这是把后背亮给人家看啊……” 旁边的副将声音都在发抖。 “总兵大人,这要是建奴扑上来……” “扑个屁!” 徐允祯一咬牙,把令旗揣进怀里。 “大帅这是看透了!” “这帮孙子根本不敢真打!” “传令!吹角!擂鼓!” “给老子喊起来!声势造大点!” “让那帮建奴以为咱们真要进去吃掉他们!” 浑河的冰面上。 大军开始渡河。 没有试探,没有掩护。 数万双脚板踏在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车轮滚滚,碾碎了冰雪。 那些藏在林子里的建奴骑兵彻底懵了。 他们按照大汗的命令,就是来骚扰的,来拖住明军脚步的。 可这明军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刚才还一副要决战的架势,怎么转眼间就不管不顾,闷着头往沈阳冲? 那可是沈阳啊! “将军,咱们……咱们追不追?” 一名巴牙喇问向身边的梅勒额真。 梅勒额真看着那道滚滚向北的黑色洪流,看着那根本不设防的侧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冲。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冲进去,就能把明军的阵型搅个天翻地覆。 可他又不敢。进去了,绝对是出不来的! 一面巨大的日月战旗,被数名身材魁梧的旗手高高擎起。 狂风将旗面扯得笔直,发出猎猎的爆响。 那旗尖,就像一根手指。 无视了周围所有的干扰,无视了漫天的风雪。 就那么直直地、傲慢地。 指着沈阳。 东边四十里雪丘之上。 寒风撕扯着皇太极身上的大氅,发出困兽般的怒号。 风几乎要将他从马背上掀翻。 身形有些摇晃,盯着远处那面正在渡河的日月大旗的一小角。 那面旗,它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分的犹豫。 就那么领着大军,大摇大摆地,从他皇太极的眼皮子底下碾了过去。 “大汗……” 身后的阿巴泰嗓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的。 “盛京里我的府邸,我的福晋,还有……还有我地窖里的…” “闭嘴。” 皇太极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马鞭握得死紧,坚韧的牛皮鞭柄几乎要被他捏碎。 “不行!奴才得回去!” 正黄旗的一个固山额真再也憋不住,拨马就要往下冲。 “城里济尔哈朗只有七千人!挡不住的!” “奴才就算死,也得死在盛京城门口,不能让明狗把咱们的老窝给端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被皇太极强行压下的满洲贵族们,瞬间炸了。 “回防!必须回防!” “我们在这喝西北风,让人家去抄我们的家?” “大汗!下令吧!” 恐惧是最好的瘟疫。 这群平日里自诩巴图鲁的饿狼,在老巢即将被掏空的现实面前,瞬间变回了顾家的土狗。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调转马头,准备逃离。 啪! 一声炸响。 是马鞭撕裂空气的声音。 那个叫嚷得最凶的固山额真,脸上猛地绽开一道血痕,惨叫着从马上滚落,一头栽进没膝的雪窝里。 皇太极缓缓收回马鞭,那双充血的眸子,冰冷地扫过每一个躁动的贝勒。 所有的吵闹声,停下了。 “回防?” 皇太极嘴角扯出残忍的笑,用鞭梢指着远处那条滚滚向北的黑色铁龙。 “你们现在回去,正好一头撞在明军的枪口上。” “二十万大军,你们拿什么去填?” 他策马逼近阿巴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脑子金银的蠢货。 “沈阳?” “丢了,就丢了。” 阿巴泰猛地抬头,满脸都是荒唐的错愕。 “大汗?!那可是大金的国都……” “那是死地!” 皇太极厉声咆哮,声浪几乎要盖过风雪。 “只要我们这七万铁骑还在,大金就在!” “只要我们还在,整个草原,就还是我们的猎场!” 他猛地勒马转身,马鞭如刀,直直指向明军那漫长得看不到头的行军队列。 “张维贤那老狐狸,在跟我赌命。” “我也跟他赌!” “他不是要快吗?” 皇太极的语气里,浸透了令人骨头发寒的狠戾。 “锥子的头是硬。” “可它的腰,软得很!” 众贝勒顺着他的鞭锋看去。 明军的先锋确实如出鞘利剑,锐不可当。 可为了追求这极致的速度,他们后续的粮草、辎重、步卒,已经将整个战线拉成了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长蛇。 那条蛇的侧翼,薄得像一张纸。 “他把脖子洗干净了,主动伸到我们刀口下,你们这群蠢货却还想着回家抱老婆孩子?” 皇太极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全军听令!” 皇太极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狠狠劈下! “从中间!” “给本汗狠狠地切进去!” “把他这条长蛇,给本汗截成两段!” “我要让这浑河岸边的冻土,喝饱明狗的血!” 劫掠。 屠杀。 这才是他们这群马背上的狼,最擅长的事情。 第586章 铁骑排山冲雪幕,偏厢作壁拒金师 “那个……大汗。”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破坏了这股嗜血的氛围。 科尔沁台吉吴克善催马向前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们科尔沁部……” 皇太极瞥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暴戾瞬间隐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面孔,策马靠近,甚至亲热地伸手,为吴克善拍落了肩膀上的积雪。 “吴克善,咱们是亲家。” 皇太极的声音沉痛下来。 “你也知道,布木布泰……被明狗给杀了。” “那是你亲妹妹,也是本汗最心疼的福晋啊。” 吴克善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声音嘶哑。 “大汗……此仇不共戴天!” “我吴克善,誓杀明狗,为妹妹报仇!” “好!” 皇太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最肥美的差事,本汗就留给你了。” 他指向明军队列的最末端。 那里,全是行动迟缓的粮草大车和民夫。 “那是明军的后卫,全是辎重,护卫最少。” “你带科尔沁的两万骑兵,去把那个大口袋给本汗扎紧了!” 皇太极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抢到的东西,本汗分文不取,全归你们科尔沁!” 周围的女真旗主们,纷纷投来嫉妒的目光。 打后卫,就是捡钱。 这种最安全、油水最足的活儿,居然给了蒙古人。 “谢大汗天恩!” 吴克善大喜过望,在马上深深一躬,脸上的感激仿佛要溢出来。 “科尔沁部定不负大汗重托!” “一定给明军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皇太极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他,而是调转马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大金的勇士们!” “杀——!!” 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终于撕破了风雪。 五万多的大金勇士加上两万蒙古骑兵,化作一片黑色浪潮,从隐蔽的林海雪原中呼啸而出。 马蹄踏碎了冰河。 大地在脚下呻吟。 吴克善勒住马,看着那些冲向明军侧翼的女真骑兵,脸上的谄笑一点点收敛,冷却,最后只剩木然。 他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指腹轻轻摩挲着一串冰凉坚硬的绿松石手链。 那是妹妹布木布泰的东西。 妹妹没死,还给他带回了天大的消息。 “台吉……” 身边的亲卫凑近,嗓音压得极低。 “咱们……真去打明军的后卫?” 皇太极把他当傻子。 明军统帅敢把后背亮出来,他们的后卫,会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那是铁板。 是陷阱。 是想让他吴克善,用科尔沁儿郎的命,去为大金的决战探路。 “打。” 吴克善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两万名正等待着他命令的科尔沁骑兵。 这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拼光了,科尔沁就是草原上任何一头狼都能撕咬的肥羊。 “派人去找格格,告诉她科尔沁听她的号令。” 明军长龙,传令兵疯狂挥动五色旗帜,号角声由悠长转为急促短响。 “大帅有令!” “左右两翼,凡遇敌袭,原地结阵!” “就地反击!” 军令顺着长长的行军队列,如波浪般向两侧疯狂传递。 右翼,徐允祯部。 徐允祯骑在马上,掌心的铁手套被冻得发白。他刚想伸手蹭掉胡须上的冰碴,地面的震动先一步传到了马蹄上。 一名斥候狂奔而至。 那战马口吐白沫,甚至没等减速,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滑出两丈远。 斥候连滚带爬冲到徐允祯马前,头盔都跑丢了。 “报——!” “总兵大人!东面五里,大股烟尘!” 徐允祯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来回踩踏着冻土。 “多少人?” “遮天蔽日!” 斥候满脸是雪,声音嘶哑得厉害,伸手比划着那恐怖的规模。 “看旗号,两黄旗,两红旗,正白旗!不下五万!” 徐允祯双目骤然一缩。 皇太极这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五旗齐出,这是要一口吞了自己这右翼! 徐允祯一把提起长槊指天,嘶吼声撕裂风雪。 “传令!” “全军停止前进!” “所有战车,推向外侧,结圆阵!” “骑兵下马,火铳上膛!” 亲兵队正立刻调转马头,疯狂地将命令传达下去。 原本行进的长蛇阵开始剧烈蠕动。 这支被训练了无数次的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 几百辆偏厢车被推翻,巨大的车轮朝上,裹着铁皮的车辕向外,瞬间形成了一道简易却坚固的钢铁拒马墙。 徐允祯看向身侧的副将,语速极快: “给大将军和卢督师发急报!” “告诉他们,约五万建奴主力正在向我部冲锋!” “再告诉林庆业!” 徐允祯眼中凶光毕露。 “让他的朝鲜兵把火铳都给老子架起来!” “别想着大帅会派人来救,保持阵型。被建奴围点打援,大家都得死在这雪窝子里!” 半个时辰。 地平线上,黑色的浪潮翻滚而来。 那种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怪叫声,混杂在寒风中,像是无数厉鬼在索命。 大地在颤抖,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是五万骑兵冲锋带来的天地之威。 徐允祯策马,从阵列前疾驰而过。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刀背狠狠拍击着一面铁盾。 当——! 清脆的撞击声压过了风声,也震醒了那些有些腿软的新兵。 “辽东的儿郎们!” 徐允祯勒马伫立,刀尖指向北方,指向那座看不见的城市。 “沈阳就在眼前!” “咱们离家,就差这一哆嗦!” 他猛地转身,刀锋划过逼近的建奴大军。 “有人不想让咱们回家!” “有人想把咱们按在这雪地里,当成两脚羊宰了!” “怎么办?!” 这一声怒吼,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 安静了一瞬。 一名老卒红着眼睛,啐了一口唾沫,嘶哑着嗓子吼了回去。 “干他娘的!”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杀!” “杀回去!” “回家!!” 第587章 铁砧横陈当死守,神锤绕后觅奇攻 喊杀声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一股冲破云霄的声浪,连风雪都被这股煞气逼退了几分。 车辕之后,火铳手将枪管稳稳架起。 密密麻麻的黑洞洞枪口,连成钢铁丛林,指向东方。 佛朗机炮和虎蹲炮的引信被凑到了火折子上。 嗤嗤的燃烧声被寒风盖过。 黑色浪潮撞上了明军的防线。 近了。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徐允祯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轰!轰!轰! 五十门佛朗机炮和上百门虎蹲炮同时咆哮,大地猛地一跳。 硝烟如墙般喷涌而出。 实心铁弹和散弹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砸进建奴密集的骑兵阵列。 没有什么所谓的战术规避。 在这种密度的冲锋下,任何铁弹都能犁出一道血肉胡同。 战马悲鸣。 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重甲巴牙喇,连人带马被铁弹贯穿,成了一堆分不清形状的烂肉。 后方的骑兵来不及减速,直接撞上前方的尸体,顺着势头翻滚坠地,随后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 “火铳!三段击!”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没有丝毫停歇。 白色硝烟笼罩阵地前沿,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血腥气。 铅弹风暴在大金勇士的铁甲上打出无数火星。 更多的是直接钻透皮肉,爆出一团团血雾。 “扔!” 无数被点燃引信的铁疙瘩,黑乎乎地飞出车阵,落在雪地上。 轰隆——! 火光乍现,弹片四射。 建奴的攻势硬生生被这堵火墙遏制住。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然而,皇太极手下的精锐确实悍勇。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尸体甚至堆成了矮墙,后续的骑兵踩着尸体继续冲。 骑兵散开,利用骑射抛射箭雨。 锋利的重箭借着风势,密密麻麻钉入明军阵列。 咄咄咄! 那是箭头入肉的声音。 一名明军刀盾手被射穿了喉咙,他甚至发不出惨叫,只能捂着脖子倒下,血沫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徐允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辽东军加上朝鲜军,有近八万之众。 但这十多里的战线,实在拉得太长了。 兵力无法集中,处处都是漏洞,火力的密度正在下降。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冲破车阵的建奴巴牙喇嚎叫着扑来,手中的虎牙刀眼看就要砍下一名火铳手的脑袋。 徐允祯策马赶到,手中长刀借着马力横扫。 噗! 人头飞起。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总兵大人!三点钟方向!缺口堵不住了!” 副将凄厉的吼声传来。 徐允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举起了那杆沉重的鎏金长槊。 “辽东的儿郎们!” “随我凿穿他们!” 五千关宁铁骑随着主将的步伐,向缺口发起了冲锋! 左翼。 寒风更甚,如刀割面。 卢象升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着一双眼。 一名背插令旗的骑兵飞驰而来,带来那边的消息。 “报——!” “督师!右翼徐总兵急报!” “建奴主力五万,猛攻右翼。这会应该已经接敌了!” 卢象升接过令旗,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看向自家的斥候统领。 “咱们正面呢?” “回督师,斥候放出三十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卢象升点头。 既然主力都在右翼,那这左翼,大概率是空的。 皇太极这是在赌。 赌明军不敢分兵,赌明军会像缩头乌龟一样回援。 卢象升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天雄军副将杨国柱。 “杨国柱。” “末将在!” “你领本部一万天雄军,外加一万察哈尔部骑兵,留守左翼。” 卢象升的声音经过青铜面具的闷响,显得格外冷冽。 “记住,防备不测,护住大军左肋。” “若是没有敌人,就给本督把这这片雪地盯死了,一只兔子也不许放过去!” “遵命!” 杨国柱抱拳领命,连声应下。 卢象升拨转马头,看向另一侧。 那里,伫立着数万蒙古骑兵。 人喊马嘶,弯刀如林。 察哈尔部的额哲,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手中握着家传的弯刀,神色紧绷。 “额哲。” 卢象升直呼其名。 “在!” 额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带着你的人。” 卢象升手中的马鞭指向后方,那片被风雪遮蔽的旷野。 “朔宁、归化城所部。” “共计四万五千骑。” “跟本督走!” 铮——! 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大刀,被卢象升单手提起,刀柄撞击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 刀锋折射着惨白的雪光,映出他眼底的杀意。 “徐允祯在前面当铁砧。” “咱们就是那个锤子。” “绕过去!” “从侧面把建奴这五万人,给本督包了!” “全军——突击!” 轰隆隆! 四万五千名骑兵,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午后,调转马头,改了行军方向。 明军辎重队中部。 洪承畴稳坐马背,风雪吹不动他分毫,身侧一名斥候正在飞快汇报战况。 忽然,另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水,半跪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报——!” 他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 “后方五里,拿获一名蒙古探马!” “那人不带兵刃,不跑不躲,死命喊着要见洪提督!” 洪承畴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却扫向了身侧那名身形瘦削的亲兵。 这个节骨眼,指名道姓要见他。 科尔沁的人,到了。 “带过来。” 两个亲兵拖着一个蒙古汉子过来的。 那汉子脸颊冻得发紫,眉毛胡子上凝满白霜,一双通红的眼珠在人群中疯狂乱转,最后落在那个穿着明军鸳鸯战袄的“少年”身上。 “莫日根。” 布木布泰,也就是玉澜,催马上前一步。 她身上那套不合身的甲胄显得有些空荡,但这一声呼喊,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穿透力,刺破了风雪。 “格格!” 莫日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却被两柄交叉的钢刀架住了脖子。 他脖颈青筋暴起,却毫不在意刀锋寒意,只盯着布木布泰,嗓音嘶哑,字字磨着砂砾。 “台吉让我来送信!十万火急!” 第588章 虎臣血战守坚营 洪承畴微微摆手,示意亲兵退后。 “说。” “皇太极疯了!” 莫日根猛地扭头看向洪承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他把压箱底的五万精锐全砸在了你们右翼!他要把明军的中后部彻底切断!” 他剧烈地喘息着,吞了口唾沫,眼中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他逼着台吉,带着我们科尔沁的两万骑兵,去抄你们的后路!” 风雪呼啸,卷起凄厉的呜咽。 “我哥怎么说?”布木布泰的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冷。 莫日根死死咬着牙。 “台吉说,科尔沁两万人马,远远吊着!” 他抬起头,眼神在布木布泰和洪承畴之间游移。 “具体怎么做,全听格格您的!” 洪承畴面露冷笑。 好一个吴克善,真是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 这时候,他还在等,还在看。 若是明军顶不住皇太极的雷霆一击,这两万科尔沁骑兵,会毫不犹豫地化身饿狼,扑上来撕碎大明的后勤。 “回去告诉吴克善。” 布木布泰没有看洪承畴,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当啷”一声,扔在莫日根面前的雪地里。 “现在,不是他选大明,还是选女真的时候。” 她俯下身。 “告诉他,皇太极把后背露给了他。” “这是老天爷硬塞到他嘴边的肥肉!” “他今天不吃,明天就只能去皇太极的马圈里吃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 “让他把刀磨快点!皇太极的主力正在前面跟明军拼命!让他带着科尔沁的儿郎,从后面,狠狠地捅进去!” “只要这一刀捅得结实!” “科尔沁,就是草原上新的王!” 莫日根浑身剧震,他看着眼前这位格格,那眼神里的决绝与疯狂,让他这个刀口舔血的汉子都感到一阵胆寒。 他抓起地上的短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奴才明白!” 一队斥候护送着莫日根消失在风雪之中。 洪承畴才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布木布泰一眼。 “你倒是狠得下心。” “狠不下心,就活不下去。” 布木布泰面无表情地整理着甲胄系带,抬头望向右后方战场的方向,那里的喊杀声与炮火轰鸣,即便隔着数里,依旧震人心魄。 右翼战场。 这里是血肉磨坊。 火炮的轰鸣短暂歇止,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金属撞击声成了主调。 皇太极赌上了一切。 正黄旗、镶黄旗的重甲巴牙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填平了壕沟,用尸体堆叠成坡,撞开了明军的车阵! “顶住!给老子顶住!” 徐允祯吼得嗓子都已劈裂。 他手里的长槊施展不开,此刻正挥舞着大刀,满脸是血。 前方,明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几十名身披三层重甲的巴牙喇死兵,楔入木头的铁钉,死死扎在那里,身后是源源不断涌入的建奴骑兵。 “林庆业!那个朝鲜王八蛋呢?!” 徐允祯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建奴,回头对着副将怒声咆哮。 “他的火铳手都死光了吗?!” “徐总兵!看那边!” 副将指着右前翼,声音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雪原之上,一支队列无比整齐的步卒,正踏着沉闷的鼓点,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他们穿着标志性的朝鲜甲,手中的鸟铳样式老旧,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死亡收割机。 林庆业的朝鲜兵! 这些平日里被辽东军士瞧不上的“弱旅”,此刻却展现出磐石般的韧性。 他们结成紧密的方阵,没有丝毫慌乱,像一架巨大的战争磨盘,一寸寸向着那个血腥的缺口碾压过去。 “放!” 林庆业骑在马上,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砰!砰!砰! 一排浓密的白烟腾起。 正在缺口处肆虐的建奴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人仰马翻,倒下一大片。 “狗日的!” 徐允祯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一口唾沫吐在雪地里。 “功劳不能让这帮棒子全抢了!” 他大吼一声,带着最后的亲卫队,疯了一样朝那个缺口反冲过去。 “堵住它!谁敢退,老子亲手砍了他!” 两辆偏厢车被数十名士兵嘶吼着推了上来,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狠狠撞在一起,用钢铁车身将那个满是尸骸的缺口强行封死! 徐允祯隔着车板,能清晰听见对面建奴愤怒的咆哮和刀斧劈砍铁皮的巨响。 “总兵!”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堵……堵住了!” “堵住个屁!” 徐允祯一刀柄砸在车板上,震得手掌发麻。 他喘着粗气,盯着车阵外疯狂涌动的黑色浪潮,眼中凶光毕露。 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战线被拉得太长,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 填了一处缺口,另一处便涌入更多的敌人。 徐允祯手里那柄卷刃的大刀,劈进了一名巴牙喇的肩胛骨,卡在了锁子甲铁环里。 他没费力去拔。 那建奴咧开一个狞恶的笑,黄牙间全是血沫。 他根本不在乎肩上那柄刀,甚至主动往前狠顶一步,任由锋刃碾碎自己的锁骨。 剧痛让他更加疯狂。 一双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抱住了徐允祯的腰。 两匹精疲力竭的战马,轰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悲鸣。 “给老子死!” 徐允祯松开刀柄,反手从马鞍旁抽出沉重的铁骨朵,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颗剃得只剩金钱鼠尾辫的脑袋砸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像是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红白之物溅满了他的护心镜,温热而粘稠。 建奴的手臂松开了。 那具高大的尸体像一袋失去骨头的烂肉,软软地滑落马下。 可徐允祯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笑不出来。 他看见了更让他胆寒的一幕。 那个刚刚被两辆偏厢车强行堵住的缺口,在动。 不,不是被推开。 而是被尸体,一层一层地抬高了。 无数建奴骑兵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疯狗,彻底失去了痛觉。 哪怕前面的战马被长矛捅穿胸膛,哪怕自己身上插满了箭矢,依旧嚎叫着,疯了一样往前冲撞。 尸体叠着尸体。 马尸压着人尸,人尸盖着马尸。 原本半人高的钢铁车阵,此刻竟被硬生生填出了一道通往地狱的血肉斜坡。 第589章 千钧一发防线碎,万里横行铁骑来 “冲过去!” 一名身披白甲的建奴额真策马冲上了这条尸路。 战马的蹄铁踩烂了底下不知是谁的头颅,发出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高高跃起,在空中拉满了牛角弓。 崩! 弓弦震颤。 一支势大力沉的重箭,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命中了车阵后那面还在死死支撑的盾牌。 盾牌应声洞穿。 那名经验丰富的辽东老兵,捂着被贯穿的面门,无声地倒下。 一个点,破了。 防线,破了。 “拦住他!!” 远处的林庆业丢掉了手中的令旗,拔出佩剑,想让身边的督战队顶上去。 太晚了。 那一骑越过车阵,正是洪水决堤的第一股浪头。 紧接着,是第二骑,第三骑。 黑色的洪流顺着那道尸坡,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 朝鲜火铳手的阵列,瞬间被高速冲锋的铁骑撞得支离破碎。 脆弱的肉体在战马面前,不堪一击。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就被淹没在雷鸣般的马蹄声里。 坚固的偏厢车阵,此刻反而成了困死明军自己的牢笼。 徐允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 这个口子一旦被撕开,中心的民夫就会溃逃,届时就乱了! “吹号!” 徐允祯勒转马头,朝着仅存的亲兵嘶吼,嗓音已经完全破裂。 “向中军靠拢!收缩!” “别管那些车了!用人墙!护住中间。别省炸弹!” 他不想退。 可再不退,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死绝。 呜——呜—— 号角声响起,凄厉而短促,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悲凉与绝望。 几里之外,左翼雪原。 卢象升听到了那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那不是冲锋号。 是集结号,是求救的信号。 “右翼……扛不住了。”身旁的陈延祚声音干涩。 车阵的残骸在挤压下发出尖锐的呻吟,那是钢铁最后的悲鸣。 卢象升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不安的前蹄在坚硬的冻土上刨出一个深深的白坑。 为了追求行军速度,辎重车队几乎首尾相连,将这一带的通路堵得水泄不通。 天雄军想要穿插过去支援右翼,必须绕行。 所幸,他们已接近队列的尾部,转瞬便可抵达战场。 他微微侧过头,耳朵捕捉到风雪中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不是炮火的轰鸣,而是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前方的斥候拼死赶回,战马冲到阵前时已是强弩之末。 那名斥候浑身挂满冰霜,翻滚下马。 “报——!” “后方五里!发现大股骑兵!” “旗号?”卢象升语气平静。 “科尔沁!不下两万!” 周遭的气氛瞬间紧绷。 陈延祚的手掌猛地按在刀柄上。 “那群蒙古狼崽子……他们终究是来了。” “这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从我们背后捅上一刀?” 前有强敌死磕,后有盟友未明。 是考验主将决断的生死关头。 卢象升脸上的青铜面具看起来很是狰狞。 “额哲!” 这一声厉喝,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受大明节制的察哈尔新汗额哲催马上前。 “督师!” “带着你的察哈尔部两万人,立刻插向金军侧翼!” 卢象升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用管后卫!不用管队形!给本督全速冲锋!狠狠撞进那帮建奴的腰眼!” 额哲当场愣住,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后方那片正在逼近的烟尘。 “那……那科尔沁……” “那是本督的事。” 卢象升抽出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镔铁大刀,刀背在马鞍上重重一磕,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你只管杀敌。” “是!” 额哲不再有多余的话。 他猛地调转马头,高举家传的弯刀,口中发出蒙古人特有的尖锐呼哨。 “察哈尔的勇士们!随我来!去抢女真人的人头领赏!” 轰隆隆! 两万察哈尔骑兵即刻脱离本阵,化作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呼啸着冲向那片冰封的战场。 卢象升目送他们远去,而后调转马头。 他独自面对着南方。 面对着那支正在逼近的、敌我未明的科尔沁大军。 “陈延祚。” “末将在!” “传令天雄军,就地列阵。” 卢象升将沉重的大刀横在身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伙食。 “把所有火铳,都给本督装填好。” “科尔沁若是去打皇太极,咱们就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他面具下的话音冷硬无比。 “他们若是敢把刀尖对着咱们,哪怕只是偏了一寸。” “那就先灭了科尔沁,再回头跟皇太极拼命。” 右翼战场。 尸体已经堆得比车轮还高。 徐允祯手里的铁骨朵早已被血浆和脑髓糊满,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他索性扔掉这笨重的兵器,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卷了刃的腰刀。 “总兵!顶不住了!” 副将浑身是血,半边甲胄都被利斧劈开,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森森白骨。 “建奴疯了!那帮巴牙喇根本不把自己当人,这是拿命在往里填啊!” 徐允祯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环顾四周,防线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 那些原本用来装载粮草的大车,此刻成了他们最后的掩体。 “结圆阵!所有人向我靠拢!收缩!” 明军士兵们疯狂地将一辆辆车推撞在一起,构筑着防线。 就在这时。 侧翼的天地间,陡然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 额哲到了! 两万憋着一口恶气的察哈尔骑兵,借着冲锋的无匹惯性,狠狠凿进了金军的侧后方! 嘭! 战马撞在一起。 骨骼碎裂声与凄厉的悲鸣交织在一起。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势大力沉,正沉浸在即将破阵快感中的镶黄旗精锐,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击打得阵型大乱,凶猛的攻势猛地停滞。 “援军!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绝境中的明军阵地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疯狂欢呼。 徐允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口白牙,狰狞大笑。 “好!察哈尔这帮软脚虾总算硬了一回!弟兄们!反击!把这帮狗娘养的给老子挤出去!” 第590章 援兵骤作催命符,大汗惊魂梦成空 几乎是同一时刻,居于前方的洪承畴也率队赶到。 得到第一手消息的他毫不犹豫地将前锋所有能调动的辎重护卫队全部集结,向着这片战场高速推进。 远处的炮火,也在第一时间开始延伸,为徐允祯部提供宝贵的火力支援。 明军的局势,开始好转。 只要能顶住这最疯狂的一波攻势,后续的援军将源源不断地压上来。 然而,皇太极这次带来的,是大金最精锐的核心主力。 短暂的混乱过后,两黄旗的悍将迅速分出一支兵力,调转马头,硬生生地顶住了察哈尔部的冲锋。 战场转眼成了一座吞噬生命的烂泥潭。 额哲奋力挥刀砍翻一名建奴甲士,却骇然发现,冲锋的势头一旦停下,自己的轻骑兵在重甲骑兵的绞杀下,竟成了待宰的羔羊。 “该死!怎么这么多!” 额哲焦急地怒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被一点点蚕食,心在滴血。 就在这最焦灼的时刻。 南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烟尘终于遮蔽了天空。 旌旗猎猎。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狼头图腾,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科尔沁。 两万生力军,没有任何掩饰,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正在血战的金军阵列中,不知是谁最先看到了那面旗帜,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呐喊。 “科尔沁!是科尔沁的援军来了!” 这声音是燎原的星火,转眼传遍了整个战场! “大汗神机妙算!咱们的援军到了!” “前后夹击!明狗死定了!” 金军原本因久攻不下而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被彻底点燃,瞬间沸腾! 甚至连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巴牙喇,都重新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嚎叫着发起了更加疯狂的冲击。 徐允祯的心,一瞬间坠入冰窟。 他呆呆地看着那漫山遍野涌来的科尔沁骑兵。 完了。 被包了饺子。 他下意识地想要下令,将所有剩余的火药和炸弹全部倾泻出去,拉出空间,等待援军汇合。 不仅是他,连正在侧翼苦战的额哲也是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东面高坡之上。 皇太极端坐于马背,风雪吹动他大氅上名贵的紫貂绒毛。 他听到了战场上的欢呼。 他看到了那面代表着科尔沁的狼头大旗。 虽然疑惑科尔沁部此时怎么会过来,但紧绷的脸部肌肉还是松弛下来。 “张维贤想跟本汗比速度,玩命!” “他终究是低估了大金勇士的决心。” 皇太极猛地一挥马鞭,遥遥指向明军那摇摇欲坠的核心阵地。 “传令!全军压上!” “配合科尔沁,把这群南蛮子碾成齑粉!” 战场南端。 吴克善骑在他的汗血宝马上,并未第一时间冲锋。 耳边全是风声,还有那越来越近,就在耳边炸响的厮杀声。 金军那“援军到了”的欢呼,一句句钻进他的耳朵里,辛辣无比。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皇太极那顶醒目的黄伞盖。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汗,正将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在自己的面前。 是一块剥了皮的、冒着热气的肥肉,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吴克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串冰凉的绿松石手链被他攥着,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台吉!那是皇太极的后背!” 身边的莫日根已经拔出了弯刀,双眼因充血而赤红。 “只要咱们现在冲进去,这一刀,就能捅穿大金的心窝子!” 吴克善还在剧烈地喘息。 他是个生意人。 这辈子都在草原上做着各种生意,用牛羊换盐铁,用族里的贵女换取部落的平安。 而此刻,他要做的是他这辈子最大,也是最后一笔生意。 赌注,是整个科尔沁的未来。 前面,是皇太极。那个压在科尔沁头上十几年,让他年年进贡,岁岁低头的梦魇。 “妹妹说得对……” 吴克善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支沉默肃杀、枪炮林立的黑色军阵。 天雄军。 大明,已经不是当年的大明了。 而皇太极,真的老了,也疯了。 吴克善猛地吸了一大口寒气。 那股子商人的市侩与算计,在他脸上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脸上只剩草原狼王的凶残。 “吹号!” 吴克善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华丽弯刀,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原本遥遥指向明军的刀锋,在这一刻,决然地偏转。 笔直地指向了那片正在狂欢雀跃的金军后阵! “科尔沁的儿郎们!” 吴克善的吼声嘶哑而疯狂,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咆哮。 “给老子杀!” “把皇太极那个老王八蛋,从他的马上给老子拽下来!” 呜——! 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声,骤然变调! 科尔沁骑兵的洪流没有撞向明军,也没有去管侧翼的察哈尔部。 而是转向最虚弱的金军后翼! 本该割向敌人喉咙的匕首,在最后一刻突然翻转,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向了持刀人自己的大腿! 两万养精蓄锐的骑兵,借着冲锋的极致速度,跟着科尔沁狼头旗毫无保留地撞进了金军毫无防备的后阵! 噗嗤! 那是无数弯刀同时切入温热皮肉的声音。 一名正在欢呼“援军到了”的金军后卫牛录额真,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的笑容,他的脑袋就已经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将他脚下的白雪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皇太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惨叫,那不是杀敌的欢呼,那是被屠杀的哀嚎。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面本该成为他胜利号角的狼头大旗,此刻正踩着无数八旗子弟的尸骨,疯狂地、贪婪地,撕咬着大金帝国的后背。 “吴……克……善!” 皇太极的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眼前猛地一黑。 远处。 卢象升放下了那只一直举起的手。 他的青铜面具下,传出命令。 “全军出击!” “把这帮建奴,一头不留,彻底埋在这雪窝子里!” 第591章 镔铁重刀分虏甲,儒生短铳护骁锋 科尔沁的反水,是一柄烧红的铁锤,从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角度,狠狠砸在了皇太极的后脑上。 正在前方死战的建奴精锐,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天地,塌了。 “全军——压上!” 卢象升的咆哮压过了风雪。 他甚至懒得去欣赏远处那黄伞盖下的狼狈,胯下战马如黑色的山峦崩塌,手中的镔铁大刀划出一道死亡的圆弧,第一个冲进了彻底混乱的敌阵。 天雄军,这支为战争而生的军队,就是一头头披着重甲、沉默推进的钢铁巨兽。 无论眼前是人,是马,是扭曲的战车残骸,都一概碾碎。 “死!” 卢象升的爆喝如晴空霹雳。 一名正白旗的甲喇额真刚刚调转马头,试图收拢溃兵,组织最后的防线。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头顶的天光,猛地一暗。 呜—— 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大刀,带着无可匹敌的势能,撕裂了空气。 咔嚓! 那不是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 是连着厚重的铠甲、坚硬的头骨、连着整条脊椎,被一股巨力活生生砸断的脆响。 那名甲喇额真,连同他身下的高大战马,被这颠覆认知的一刀,从中间劈成了两片烂肉。 铁甲,内衬,骨骼,内脏,混杂成一团模糊的血污,泼洒在雪地上。 卢象升的战马没有丝毫停顿,刀锋顺势横扫,又将两名目瞪口呆的巴牙喇,齐腰斩断。 “大明万胜!” 天雄军的步伐,被主帅的神威彻底点燃。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化作锋利铁梳,沉默高效地清理着战场上每一个活口。 另一侧。 游击将军曹变蛟已经杀疯了。 这小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拿命换命的疯劲。 他只披了层锁子甲,鸳鸯战袄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手里的长枪卡在某个倒霉蛋的胸骨里拔不出来。 此刻,他竟是拎着两把从死人手里抢来的短柄铁骨朵,在敌群里横冲直撞。 “曹将军!左翼!你的左翼空了!” 身后传来一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哪怕是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得让人脑门青筋直跳。 曹变蛟头都没回,反手一骨朵抡圆了,将一个从侧面扑来的建奴脑袋砸得像个破裂的西瓜。 “赵秀才!你他娘的能不能闭嘴!” 曹变蛟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温热血浆,扭头朝着那个穿着监军服饰的中年文官吼道。 “老子是在打仗,不是你婆娘在绣花!这帮建奴卵蛋都吓破了,谁还有心思钻老子的空子?” 赵新仁那张书卷气十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手里提着一支刚刚填装好的短铳,另一只手攥着马缰,与曹变蛟始终保持着精准的三步距离。 “《步兵操典》第三章第五节,突击阵型两翼必须有副队掩护,确保侧翼安全。” 赵新仁语速极快,刻板得像是在宣读律法。 “你此举乃孤军深入,一旦被小股敌军截断,你我连同麾下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都将交代于此。” “我交代你大爷!” 曹变蛟骂骂咧咧,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像一头蛮牛,再次一头扎进前面的战团。 三个镶黄旗的白甲兵! 这三人显然是百战老卒,见曹变蛟落单,瞬间呈品字形围了上来,三柄寒光闪闪的重斧,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给爷死!” 曹变蛟不退反进,左手的骨朵化作一道黑影脱手飞出,正中左侧那名甲兵的面门。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仰头便倒。 但剩下的两柄大斧,已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同时劈到了他的头顶。 来不及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在曹变蛟耳边炸开。 右侧那个高举大斧的白甲兵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砸中,僵在半空,随即无力地向后仰倒。 就在这时! 曹变蛟猛地矮身,中间那人的斧刃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扫过。 他手中的另一把骨朵,借着马势,由下而上,狠狠一记撩击,正中那人的下颌。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那人的下巴连同半个脑袋,被这股巨力直接轰上了天。 危机解除。 曹变蛟伏在马背上剧烈喘息,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新仁正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掏出火药壶,给那支还在冒烟的短铳重新装填。 他的动作和兵部下发的操典图解分毫不差,连手指都没抖一下。 “你这一枪……”曹变蛟咧了咧嘴,血水顺着牙缝往下流,“打得还算凑合。” 赵新仁头也不抬,用通条压实了弹丸。 “下次别这么莽。你若阵亡,我这一路的战报不好结尾。” “写个屁。”曹变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地上捡起一把尚算完好的大斧掂了掂,“你就写,曹某人杀得兴起,手滑了。” “我会如实记录。”赵新仁将短铳插回腰间,抽出制式的雁翎刀,“游击将军曹变蛟,作战勇猛,亲斩首十八级。然,擅离本阵,致使侧翼暴露。” 曹变蛟直接被气乐了。 “赵大督政,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还是两说,现在就想着告我的状?” “规矩,就是规矩。” 赵新仁催马上前,与曹变蛟并肩而立。 前方,又是一股两三百人的建奴溃兵,正红着眼,试图冲开一条生路。 “怕不怕?”曹变蛟歪着头,看着身边这个浑身书卷气的男人。 “怕。”赵新仁实话实说,“腿肚子有点转筋。” “那还不滚到后面去?” “不行。” 赵新仁推了推有些歪斜的头盔,手中长刀指向前方。 “我是此队督政。主官在前,督政当在后。主官冲锋,督政自当并肩。” 他吸了口气,胸膛里那些平日满口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此刻尽数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咆哮。 “大明——万胜!” 曹变蛟愣住了。 下一秒,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狰狞而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好一个大明万胜!” “老赵!这回要是死不了,老子请你喝花酒!城里最贵的那种!” “杀!!” 第592章 弃甲丢烟奔北境,倒戈易帜扣雄关 两人两马,身后跟着一千多名嗷嗷怪叫的明军,化作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毫不讲理地扎进建奴溃兵的洪流之中。 每当有敌人试图包抄,根本不用他开口,侧翼的士兵在督政的指挥下总能精准地补位。 一个化作无坚不摧的矛头。 一个成为坚韧可靠的矛身。 粗中有细,刚柔并济。 战场中央。 皇太极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手在抖。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股无力。 输了。 一败涂地。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一场从头到尾都写满了算计的围猎。 张维贤是那个布下天罗地网的老猎人,卢象升是那条咬断猎物喉咙的疯狗,而吴克善…… 那个卑贱、贪婪的蒙古奴才,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汗!顶不住了!明军越来越多。” 阿巴泰浑身浴血地冲了过来,头盔不知所踪,披头散发,形如厉鬼。 “正蓝旗崩了!镶红旗也崩了!明狗太狠了!那个卢象升……他不是人!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 皇太极顺着阿巴泰的手指看去。 几百步外,那面巨大的“卢”字大旗,正在尸山血海中稳步推进。 旗帜下,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魔神,每一次挥刀,都收割着成片大金勇士的性命。 而在更远处。 吴克善的科尔沁骑兵咬住大金的后军,不肯松口。 这帮昔日的盟友,下起手来比明军还要狠毒。他们专挑落单的伤兵下手,抢战马,剥盔甲,割人头,无所不为。 再打下去,大金赖以纵横天下的这点精锐,今天就要绝种在这浑河冰面上。 “走……” 皇太极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狠狠摩擦过。 “大汗?” “我说走!!” 皇太极猛地咆哮起来,随后因为嘶吼剧烈咳嗽。 “传令!吹号!全军撤退!向赫图阿拉方向撤!” “那……那被困在中间的兄弟们呢?”阿巴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太极,“正黄旗还有两个甲喇陷在里面出不来啊!” “管不了了!” 皇太极痛苦地闭上眼。 “壁虎尚能断尾求生。” “今日若都死在这里,谁来为他们报仇?” “撤!” 呜——呜——呜——! 凄厉、仓皇的退兵号角,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原上,终于响起。 这号声,对于正在苦战的金军而言,既是解脱,也是最后的死刑判决。 外围的骑兵开始疯狂地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北逃窜。 而那些被死死咬住、深陷重围的步卒和重甲兵,则在这一瞬间,精神彻底崩溃。 主帅跑了。 大汗,抛弃了他们。 “降了!别杀了!我等愿降!”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兵器,跪在没膝的血雪里嚎啕大哭。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建奴甲兵跪倒在地,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后的绝望。 然而,杀红了眼的明军并没有停下脚步。 追亡逐北! 轰隆隆! 大地震颤,万马奔腾。 这不是结束,这是狩猎的开始。 赵新仁一刀捅穿最后一个试图顽抗的建奴胸膛,长刀拄地,大口喘着粗气。他那身整洁的监军服早就成了一缕缕破布条,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狼狈不堪。 “老赵!” 曹变蛟催马而至,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正白旗甲喇额真。 他冲着赵新仁扬了扬手里的人头,笑得无比灿烂,一口白牙在漫天血色中格外晃眼。 “这一仗打完,回去你那军报,打算怎么写?” 赵新仁缓缓直起腰,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远处那个向着溃兵狂飙突进的曹变蛟,又看向更远处,那个仓皇逃窜的黄伞盖。 他没有回答。 只是在心中默默念道: “崇祯七年,冬。” “浑河之畔,大雪满弓刀。” “我大明王师,于此大破建奴主力。” “尸积如山,血流漂橹,尽诛丑类,一战而……” 他的思绪被曹变蛟的大吼打断。 “老赵!发什么呆!皇太极那老狗要跑了!跟我追!” 曹变蛟根本不给他任何阻止的机会,一夹马腹,直接带队冲向建奴溃逃的方向。 赵新仁一愣,一边喊着穷寇莫追,一边跟着队伍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沈阳。 后金如今的国都,盛京。 城墙高耸,墙体被反复泼上冷水,凝成了一层厚重光滑的冰壳,在冬日惨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光。 城头之上,象征着镶蓝旗的狰狞兽头旗帜密密麻麻,在寒风中扭动。 守将,济尔哈朗。 明军大阵在城南五百步外停驻。 数万双战靴踏碎积雪,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心脏停跳的闷雷。 神机营的火炮战车被推至阵列最前沿,一门门黑铁铸就的炮口缓缓昂起,锁定了远方的城楼。 张维贤勒马立于阵前,风雪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身旁那个剃了光头、身穿明军鸳鸯战袄的男人。 “阿敏。” 曾身为后金四大贝勒之一的阿敏,催马上前一步,姿态谦卑。 “大帅。” “守城的,是济尔哈朗。” 张维贤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城楼上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的甲胄身影。 “他是你亲弟弟。” 阿敏下意识地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光溜溜、冰凉刺骨的头顶,脸上那点残存的肌肉僵硬地扯动着。 “能否劝降?” 张维贤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此城,这破城的首功,老夫记你头上。” 阿敏咧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自嘲与悲凉。 他摇了摇头。 “大帅,您太高看卑职了。” “为何?” “济尔哈朗虽是我的胞弟,可我阿玛舒尔哈齐死得早。” 阿敏凝视着那座坚城,声音缥缈。 “他是在努尔哈赤的帐篷里长大的,是跟在皇太极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八哥叫着长大的。” “在我那个好弟弟眼里,皇太极才是他的天,我这个只会保命的废物哥哥,不过是爱新觉罗家的耻辱罢了。” 第593章 阵前旧谊随箭冷,天际流火入城惊 张维贤沉默了。 两息之后,他只吐出三个字。 “试一试。” 阿敏不再辩解。 他吸了口寒气,胸膛起伏,随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盾牌手,护住我!” 几名亲兵举起门板般的重盾,护住阿敏战马的左右,顶着风雪,缓缓向城墙逼近。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城头上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箭簇的寒芒连成一片。 阿敏勒住战马,高高昂起那颗剃掉了金钱鼠尾辫的光头,那颗象征着彻底臣服的脑袋。 他运足丹田气,对着城楼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暴喝。 “济尔哈朗!”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哥,阿敏!” “皇太极已经扔下你们跑了!” “明军的红夷大炮就在我身后,盛京,守不住了!” “开城门!给手下的蓝旗儿郎留条活路!留点种!” 城楼上没了声响。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全套镶蓝旗甲胄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 正是济尔哈朗。 他手扶着城砖,身体前倾,盯着城下那人的面孔。 他看清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更看清了那颗光秃秃的、在雪地里无比扎眼的脑袋。 以及那身让他血脉贲张、倍感屈辱的大明鸳鸯战袄。 “阿敏!!” 济尔哈朗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满是愤怒与鄙夷。 “你这个连祖宗牌位都敢卖的狗东西!” “你还有脸自称是阿玛的儿子?!阿玛的脸,在九泉之下都被你丢尽了!” 阿敏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济尔哈朗!你才是傻子!皇太极把你扔在这,就是让你当他的替死鬼……” “闭嘴!” 济尔哈朗猛地从身旁亲兵手中夺过一张牛角硬弓。 弯弓如满月。 铁箭搭弦上。 “背弃大金,投靠南蛮的贼寇!” “去死吧!” 崩! 弓弦发出一声炸响。 一支灌注了无尽恨意的重箭,发出凄厉的尖啸,破空而下! 阿敏早有防备,身体猛地向马背上一伏,动作快如狸猫。 咄! 那支羽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带着一股劲风,狠狠钉在他身后的雪地里,箭尾兀自疯狂颤抖。 箭雨,紧随而至。 叮叮当当! 无数箭矢暴风骤雨般砸在护卫的铁盾上,迸射出密集的火星。 “撤!” 阿敏不敢再赌,狼狈地拨转马头,在盾牌的掩护下退回本阵。 他策马回到张维贤身前,伸手拔掉一根卡在马鞍皮质上的流矢。 “大帅,卑职尽力了。” 阿敏将断箭扔在雪中,耸了耸肩。 “这小子,一根筋。” 张维贤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支箭。 “知道了。”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向前猛地一挥。 “传令。” “攻城。” 他转头,冷漠的目光扫过身后的传令兵。 “速攻!别给老夫省火药。” “日落之前,老夫要进城,在皇太极的伪殿里歇马!” 轰!轰!轰! 百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大地在脚下剧烈跳动。 烧红的实心铁弹撕裂风雪,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在覆盖着厚冰的城墙上。 冰层如蛛网般炸裂。 砖石被巨大的动能轰得晃动。 城头上的建奴守军被这股巨力震得东倒西歪,一名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上半身就被飞溅的碎石砸成一滩烂泥。 但这,仅仅是开始。 明军后阵,数十个涂着日月图腾的巨大帆布圆球,在一阵阵惊呼中,缓缓升空。 圆球下方,悬吊着坚固的竹篮。 每个竹篮里,都站着两名抱持着黑色瓦罐的明军士兵。 飞天营! 有了辽阳血战的经验,这支足以颠覆时代认知的部队,操作已然娴熟无比。 他们精准地操控着热气球,借着凛冽的北风,慢悠悠地,却又带着不可阻挡的威势,越过护城河,向城头飘去。 济尔哈朗仰起头。 他看着那些遮蔽了天光的巨大阴影,看着那上面刺眼的日月图腾,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脊髓。 “射!把那些妖法造物给本王射下来!” 弓箭手们疯了一样向天空抛射箭矢。 然而,距离太高了。 那些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力的抛物线,在距离那些“妖物”还有几十步远时,便纷纷坠落。 竹篮里的明军,面无表情地点燃了手中瓦罐的引信。 嗤嗤—— 火星在空中闪烁,是死神的凝视。 一个个黑色的瓦罐,被他们随手扔下。 轰隆——! 第一个瓦罐在拥挤的城头人群中炸开。 粘稠的猛火油四处飞溅,遇风则燃。 一团巨大的火球爆开,将周围十几个士兵彻底吞噬! 惨叫声撕心裂肺。 一个个身上燃着大火的活人,在绝望中挥舞着手臂,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最终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他们重重摔在坚冰覆盖的护城河上,变成一具具扭曲焦黑的尸体,还在兀自燃烧。 明军阵中,催战的鼓声擂得震天响。 无数推着重型盾车的步卒,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向前全速推进。 一袋袋装满沙土的麻袋被精准地扔进护城河,在冰面上迅速铺开。 几条通往城墙脚下的安全通道,转瞬成型。 紧接着,吕公车、临车、冲车、云梯。 它们在工兵的嘶吼声中,碾过沙袋铺就的道路,沉重的铁爪狠狠扣在了满是疮痍的城墙边缘。 “上!” “先登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身披三层重甲的明军先登死士,嘴里咬着钢刀,顺着云梯,沉默而迅速地向上攀爬。 城头上,滚木礌石不要钱似的砸下。 一名死士被巨石正中胸口,厚重的胸甲瞬间向内凹陷,他口中喷出一股血箭,无声地向后坠落。 可他身后的士兵,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踩着同袍战友留下的空位,继续向上。 南门。 东门。 西门。 三面围攻同时展开,喊杀声与炮火声,谱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济尔哈朗提着刀,在烈火与浓烟中来回奔走,试图堵住一个又一个缺口。 但他手中的兵力,实在太少了。 皇太极带走了所有能战的精锐,留给他的,只有区区七千镶蓝旗守军,连城中的青壮都凑不出几个。 “守住!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济尔哈朗一刀砍翻一名被吓破了胆,试图逃下城墙的牛录,脸上溅满了滚烫的鲜血。 “大金,没有逃跑的懦夫!” 第594章 炮震盛京尘土落,刀横西掖血花飞 盛京城内,地动山摇。 每一次红夷大炮的轰鸣。 府邸大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飘进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马奶酒里,晕开一圈浑浊。 “主子,快守不住了!” 老管家跪在地上。 “明军的炮太狠了,济尔哈朗贝勒已经把预备队都填上去了!” 萨穆什喀没动。 他的手攥着一块温润的白玉佩,指腹无意识地在那繁复的云纹上反复摩挲。 那是他被俘时,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南朝皇宫里。 高坐龙椅的崇祯皇帝,没把他当蛮夷,也没把他当死敌。 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只是将这块玉佩赐下,说了一句他记到今天的话。 “各为其主,亦是豪杰。” 一句诛心之言。 一句他当年以为是离间计,如今却反复回响在耳边的谶言。 那时候,大金的铁骑还能饮马黄河。 那时候,他也还没被多疑的皇太极罢官夺爵,像一条老狗般被圈禁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看着身上的骨头一天天生锈。 “守不住,就守不住吧。” 萨穆什喀仰头,将那杯混着灰尘的冷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呛得他直皱眉。 院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七八个身影裹挟着刺骨的寒风闯了进来。 为首的,皆是曾经在正红旗、镶红旗里呼风唤雨,如今却只能在家逗鸟遛狗的闲散贝子、额真。 “萨穆什喀!你他娘的还有心思喝酒?!”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冲到跟前,他曾是战功赫赫的甲喇额真,此刻双眼赤红如血。 他一把掀翻了桌案。 酒壶与瓷杯在尖锐的碎裂声中,化作一地狼藉。 “皇太极跑了!” “把咱们,把盛京几十万老少爷们儿,全扔在这儿给明军当炮靶子!” “济尔哈朗那个疯子,要把城里所有能拿刀的都赶上城墙,去填明军的炮口!” “咱们怎么办?!” “就在这儿等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到萨穆什喀的身上。 他是这群失意者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 萨穆什喀没有理会他们的咆哮,只是弯腰,从一地碎片中捡起那块完好无损的玉佩,用袖口仔细擦拭着上面的酒渍。 “那你们想怎样?”他问。 “反了!” 络腮胡咬着牙,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身旁的门框! 刀身没入一半,兀自颤抖嗡鸣。 “南朝那位皇帝是仁义的!咱们不是没打过交道!” “只要开了城门,这就是天大的投名状!” “咱们手里是没兵权,可各家府上的家丁护院凑一凑,也有一千多号敢拼命的汉子!” 络腮胡指向西边。 “西门守将,是我以前带出来的!” “只要咱们冲过去,我有八成把握,让他把路给咱们让开!” 屋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传来的炮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 那不是炮声。 那是催命的鼓点。 是在催他们,立刻做出决断。 萨穆什喀将那块温热的玉佩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了那把已经蒙上一层薄锈的家传腰刀。 “既然大汗不给咱们活路。” 锵——! 长刀出鞘。 生锈的刀锋在昏暗的屋里,折射出一道寒光,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写满决绝的脸。 “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集结所有家丁!” 他刀锋一指,遥遥指向西门的方向。 “去西门!” 西门大街。 混乱已如瘟疫般蔓延。 沿街的商铺死死钉上了门板,百姓闭户,往日繁华的街道上,连一条野狗都看不见。 只有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踏着碎冰,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 他们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手里的兵器长短不一,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只有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 “站住!” “什么人?!” 守卫西门的佐领刚刚带着一队人从城头跑下来换防,就被这支突然从街角冲出来的队伍堵住了去路。 萨穆什喀一马当先,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瞎了你的狗眼!” 那佐领一愣,随即认出了这位昔日威名赫赫的上官,慌忙行礼。 “梅勒额真大人?您这是……” “奉济尔哈朗贝勒将令,火速增援西门!” 萨穆什喀面不改色,胯下战马裹挟着千钧之势,直直朝着那佐领撞了过去。 “开门!立刻放下吊桥!” 佐领脑子一片空白。 增援? 没听说有这道命令啊? 而且这帮人……怎么看都像是各家拼凑出来的私兵家底。 “大人,贝勒爷的手令……” 噗嗤! 他的话没能说完。 萨穆什喀手中的长刀,已然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送进了他的心窝。 这一刀,太快,太决绝。 佐领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甲的刀尖,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刀刃,大口大口的血沫从嘴里喷涌而出。 “这就是手令!” 萨穆什喀面无表情,一脚将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踹下马背,锈迹斑斑的刀锋向前一指。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开!” “砍断门栓!”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迎王师入城!!” 身后那千余名家丁瞬间化作一群为了活命而彻底疯狂的野兽,嚎叫着冲向厚重的城门洞。 守门的百余名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股洪流瞬间淹没、砍翻在地。 数人合抱的巨大门栓,在十几把利斧的疯狂劈砍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沉重的城门,在吱吱嘎嘎的摩擦声中,向内敞开。 风雪裹挟着城外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瞬间灌满了整个城门洞。 “恭迎大明王师!”不知道是谁用着有些蹩脚的官话喊了一句。 随后所有人都跟着喊:“恭迎,恭迎!” 城外。 早已在炮火掩护下推进至吊桥前的明军先锋营,看着那扇在他们面前缓缓洞开的巨大城门,先是一片安静。 下一秒,爆发出震彻云霄的狂喜欢呼。 “城破了——!!” “盛京城破了!!” 身披赤甲的明军洪流,顺着落下的吊桥,汹涌而入。 第595章 西门倒戈降旗乱,南苑横斧至亲逢 南门城头。 济尔哈朗浑身浴血,甲胄上挂满了肉糜与碎骨。 他刚一斧头将一个顺着云梯爬上来的明军死士劈下城头,手中的钢刀早已砍得卷刃。 “贝勒爷!不好了!” 一名亲卫戈什哈连滚带爬地冲上马道,头盔不知所踪,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西门……西门被打开了!” “是萨穆什喀!他带着一群人反了!把明军放进城了!” 济尔哈朗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身体剧烈地晃了晃,靠着冰冷的城垛才勉强站稳。 他转过头,望向西面。 那里的天空,已经被浓烟彻底染黑,喊杀声已经连成一片,并且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城中心快速蔓延。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盛京,破了。 济尔哈朗咬紧牙关。 “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 “贝勒爷,大势已去!咱们撤吧!” 身边的亲卫哭喊着劝道。 “往北门走!那边暂时没动静!” 再守下去,就是毫无意义的屠杀。 济尔哈朗脸上是惨烈的笑容。 撤? 往哪儿撤? 皇太极把他留在这里,就是让他当一枚钉子。 他若是跑了,他爱新觉罗脸面何存?大金最后的颜面何存? “我不走。” 济尔哈朗扔掉手中那把卷刃的废铁,弯腰,从一具明军的尸体旁,捡起一把尚算完好的制式大斧。 “要走,你们走。”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重重拍了拍脚下浸透了鲜血的城砖。 “这是咱们女真人的根。” “我死,也得死在这儿!” 济尔哈朗脚下的城砖在颤抖。 西边传来的欢呼声,是一把无形的尖刀,正在一寸寸割开镶蓝旗残兵最后的士气。 “西门……西门全是明军!” “跑啊!萨穆什喀大人都带头降了!” 南门内侧的甬道里,原本还算整齐的增援队伍乱作一团。 有人扔了长枪,有人扯下头盔,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军令。 “都不许动!” 济尔哈朗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那柄捡来的大斧横扫,逼退了几个想要溃逃的甲兵。 “谁敢再退一步,我亲手砍了他!” 然而,没人听他的。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 一个穿着大明鸳鸯战袄、脑袋光亮如蛋的男人,在一群手持巨盾的明军簇拥下,踩着满地碎冰与血水,堵住了甬道的出口。 是阿敏。 他身后跟着的,是同样剃了发、穿着明军号衣的辽东汉子,甚至有不少面孔,是当年被明军俘虏的镶蓝旗旧部。(怕有兄弟忘记前面的剧情,义州城破,镶蓝旗一部分跟伊多隆降了。一部分和大明互换俘虏了。后面阿敏回义州又摇旗招揽了一部分。) 两股本该死战的人马,在这狭窄的城门内侧撞上。 预想中的厮杀,却诡异地没有发生。 济尔哈朗身后的镶蓝旗甲兵,手里的刀枪都在发抖。 他们望着对面那些熟悉的面孔。 “二柱子?你……你不是死在宁远了吗?” “那是三舅!三舅!” “都统大人……那是咱们的老主子,阿敏贝勒啊!” 哪怕剃了头,哪怕换了衣裳,可那张脸,这帮在镶蓝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绝不会认错。 阿敏把手里的马鞭随手扔给亲兵,独自往前走了三步。 他没带刀。 那颗光秃秃的脑袋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青黑色的光泽。 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红鸳鸯战袄,红得刺眼,像一团在雪地里凭空烧起来的火。 “都愣着干什么?” 阿敏的大嗓门在甬道里回荡,带着一股浑不吝的匪气。 “还要老子一个个点你们的名吗?把刀都给老子放下!” 哗啦。 竟真有十几个老兵下意识地垂下了兵刃,那是刻在骨子里十几年的积威使然。 “阿敏!” 济尔哈朗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提着那柄沉重的大斧,一步步走到阵前。 他每一步,都在结冰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清晰的白印。 他望着那个光头。 “你还有脸回来。” “我怎么就没脸了?” 阿敏甚至伸手去摸那颗光头,脸上那层横肉抖了抖。 “这盛京城的一砖一瓦,哪块不是当年我带着弟兄们打下来的?我回家看看,不行?” “这是大金的盛京!不是你这南蛮走狗的!” 济尔哈朗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斧柄的手用足了力气。 “济尔哈朗!” 阿敏猛地提高音量,粗暴地打断了他,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脑子里是灌了屎吗?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西门破了,皇太极跑没影了!就跟当年己巳年一样,他又跑了!” 阿敏的手指,戳向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兵。 “他就把你这一面旗的人,全都扔在这儿填坑!让你给他当垫背的!你还在这儿给他守个屁的忠义!” “住口!” 济尔哈朗猛地挥动大斧,斧刃砍在身侧的青砖墙上,迸射出刺眼的火星。 “大汗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像你这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他指着阿敏那身红袄,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鄙夷。 “为了活命,连祖宗留下的发辫都剃了,穿上这身狗皮,你就不怕半夜阿玛来找你索命吗!” 阿敏突然笑了。 “阿玛?” 他猛地往前逼了一步,根本无视济尔哈朗手里那柄随时能劈开他脑壳的利斧。 “你还有脸提阿玛?” “当初阿玛是怎么死的?是被努尔哈赤那个老东西圈禁,活活饿死在暗无天日的土牢里!” 阿敏的脸凑到了济尔哈朗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灼热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 “那时候你在哪儿?啊?!” “你在努尔哈赤的帐篷里吃羊肉!你跟在皇太极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八哥’!叫得比我这个亲哥还亲!” “当初我要带着镶蓝旗在朝鲜自立,就是不想走阿玛的老路!我想给咱们这一支的弟兄们,找条活路!” 阿敏指着自己的胸口,用拇指狠狠戳了两下。 “结果呢?是谁第一个向皇太极告的密?是你!我的亲弟弟!” 周围没了声响。 只有风卷过城门洞,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济尔哈朗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具濒临爆裂的风箱。 第596章 莫言忠义成虚话,且看兄弟决雌雄 他没法反驳。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他不能认。 认了,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忠义,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是因为你有野心!你想分裂大金!”济尔哈朗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是乱臣贼子!” “去他娘的大金!” 阿敏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光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现在没有什么大金了!只有想活命的人,和想送死的人!”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惶、疲惫、满是冻疮的脸。 “弟兄们!我阿敏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明军的大炮就在外面,再打下去,你们所有人都得变成一滩烂肉!皇太极把咱们当弃子,但我阿敏,还念着旧情!” “只要现在放下刀,我保你们不死!” 这一声吼,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咣当。 第一把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成片成片的镶蓝旗士兵扔掉了武器,他们深深低下头,不敢去看济尔哈朗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捡起来……都给老子捡起来!” 济尔哈朗嘶吼着,挥舞着大斧,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些丢刀的士兵。 “谁敢降!我杀了他全家!” 没人理他。 那些士兵只是麻木地向后退去,默默让开了一块空地。 那个无形的圆圈里,只剩下这对同胞兄弟。 “别白费力气了。”阿敏看着状若疯虎的弟弟,摇了摇头,“大势所趋,你没得选。” “那是你没骨气!”济尔哈朗猛地转过身,斧刃直指阿敏,“我不降!我爱新觉罗·济尔哈朗,镶蓝旗的旗主,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 “你想死,别拉着这一旗的弟兄给你陪葬。” 阿敏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那件鸳鸯战袄的纽扣,将厚重的棉甲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雪地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露出满是狰狞伤疤的脖颈和肩膀。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济尔哈朗,别挣扎了。”阿敏想救这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胞弟一命。 他摆出一个女真布库(摔跤)的起手式,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既然你不服,咱们就按老规矩,手底下见真章。” “咱俩,单挑。” 阿敏指了指周围那些士兵。 “你要是赢了,我带来的人立刻退出南门,给你们让出一条北逃的路。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 “你就给我闭上嘴,让你手下的弟兄们降了。至少给镶蓝旗,留点种!” 济尔哈朗盯着阿敏。 那个光头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但也格外真实。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野蛮,但也最符合女真人规矩的解决方式。 赢者通吃。 “你觉得你能赢我?”济尔哈朗松开了手中的斧柄。 咣当。 那柄染满鲜血的大斧砸在地上,溅起几点冰渣。 他伸手解开满是血污的披风,随手甩开。 “阿敏,你老了。” 济尔哈朗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有些发福的身影,冷笑一声。 “在南朝当俘虏这些年,你也就是喝喝酒,玩玩女人。身上的功夫,早就在那温柔乡里泡软了吧?” “软不软,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阿敏也不废话,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来!” 济尔哈朗爆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带着一股腥风扑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 两具沉重的躯体在满是血污的冰面上,狠狠撞在一起! 砰! 那是骨头与骨头最直接的碰撞闷响。 济尔哈朗年轻,力气正盛。他双臂如铁钳般死死箍住阿敏的腰,想要凭借这股蛮力,将这个叛徒兄长直接掀翻在地。 阿敏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滑出两步,靴底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但他没有倒。 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油子,借着后退的势头,猛地一沉肩,那颗光头变成了一枚最原始的攻城锤,狠狠撞在济尔哈朗的鼻梁上! 咔嚓! 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济尔哈朗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了出来,糊满了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剧痛激发了他最后的凶性。 他不管不顾,双手松开阿敏的腰,变抓为拳,一记摆拳重重砸在阿敏的左脸颊上。 啪! 阿敏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趁着济尔哈朗出拳的空档,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欺身而进。 膝盖如铁桩,狠狠顶在济尔哈朗的小腹! 呕—— 济尔哈朗只觉得肠子都快断了,身子不由自主地佝偻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阿敏没有停手。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济尔哈朗脑后那根象征着大金荣耀的金钱鼠尾辫,用力向下一拽! 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对着那张因为痛苦而彻底变形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 只有当哥哥的,恨铁不成钢的滔天怒火。 只有想把这个傻弟弟彻底打醒的急切。 “醒醒吧!大金亡了!” 砰! “皇太极把你卖了!” 砰! “给老子活下去!!” 每一句怒吼,都伴随着一记沉重到骨子里的拳头。 鲜血飞溅。 雪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黑色的泥,红色的血,白色的雪,混杂在一起,乱世人心,再也分不清个黑白对错。 济尔哈朗被打得眼前发黑,但他依旧抓着阿敏的中衣领口,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是个犟种。 认准了一条道,就是撞死在南墙上,也绝不回头。 “我……不……降……” 济尔哈朗肿胀的嘴唇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这三个字。 他猛地一头撞向阿敏的胸口,两人再次纠缠着滚倒在地,在满是污泥的雪水中翻滚、撕咬、扭打。 两头争夺最后领地的野兽。 谁也不肯松口。 终于,阿敏骑在了济尔哈朗身上,一只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拳头在剧烈地颤抖。 身下,济尔哈朗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酱色,双眼翻白,只有那双手还在无力地抓挠着阿敏的手臂。 “服不服?!” 阿敏嘶吼着,眼圈通红。 那只悬在半空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第597章 碎砖欲下终难手,败卒齐心已卸戈 济尔哈朗的脸糊满了血和泥,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盘成蜿蜒的蚯蚓。 就在这时。 济尔哈朗腰腹猛地一挺。 活是条被扔上岸的咸鱼,还在扑腾。 阿敏本就没想下死手,这一下重心不稳,整个人向旁侧翻了出去。 噗通。 泥水四溅,污水灌进了耳朵。 局势转眼逆转。 济尔哈朗顺势翻身,压在了阿敏身上。 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块断裂的青砖。 砖角尖锐,甚至带着未干的冰碴,高高举起,对准了阿敏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只要这一下砸实了。 红的白的,就能在这烂泥地里开个铺子。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卷过城门洞发出的呜咽声,透着鬼气。 双方几千号兵,就这么看着。 看着昔日大金的两位贝勒,活成市井泼皮,在烂泥里厮打。 哪怕曾经锦衣玉食,在这亡国灭种的关口,也都没了体面。 阿敏没躲。 他就那么仰面躺着,那双被揍得肿成一条缝的小眼睛,费力地睁开。 盯着头顶那个要杀自己的弟弟。 没求饶。 也没反抗。 胸膛剧烈起伏。 济尔哈朗的手在抖。 那块青砖在他手里重逾千钧,棱角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阿敏脸上。 热的。 济尔哈朗看着这张脸。 这张即使肿成猪头,也依然让他感到熟悉的脸。 那是他哥。 是那个小时候曾把他扛在肩头去林子里掏鸟蛋的亲哥。 “啊——!!!” 一声长啸。 声音撕裂了嗓子,像是孤狼被猎夹夹断腿骨时的悲鸣。 不是怒吼。 是绝望。 济尔哈朗猛地甩手。 那块青砖擦着阿敏的耳边飞过,狠狠砸进了旁边的血泊里。 啪! 污浊的黑泥溅起半尺高。 这个素来以沉稳着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镶蓝旗旗主,此刻依然骑在阿敏身上。 却双手捂着脸。 嚎啕大哭。 哭声混着寒风,听得周围那些老兵心里发毛,像是有一只手在甚至内脏里搅动。 太委屈了。 他把皇太极当君,皇太极把他当狗。 为了给那个主子争取那一线生机,这满城的百姓,这一旗的老兄弟,全成了那块被随意丢弃的腐肉。 这种滋味。 比阿敏那一拳头砸在脸上,还要痛上一万倍。 心中的那座庙,塌了。 阿敏躺在地上,任由泥水浸透了后背。 他听着这哭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也更堵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躺了两息。 然后。 猛地抬腿,用膝盖将济尔哈朗后背一顶。 没留一点情面。 济尔哈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摔进泥水里。 那一身沾满血污的甲胄撞击地面,发出一阵乱响。 哭声戛然而止。 “哭丧呢?!” 阿敏一个鲤鱼打挺从泥水里窜起来。 呸。 一口带着血沫的浓痰,狠狠吐在地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指着倒在雪地里发愣的济尔哈朗破口大骂。 “要哭滚回家抱着娘们的肚皮哭去!” “在这儿给谁看?给皇太极看?他早跑到没影了,能听见你个屁!” 阿敏踉跄着走了两步,弯腰捡起那件被扔在一旁的大红鸳鸯战袄。 也不管上面全是泥点子,直接披在身上。 虽然狼狈,虽然鼻青脸肿,豁牙漏风。 但他此刻站在这儿,披着这身红皮,他就是这南门唯一还站着的爷们。 呼啦。 他猛地转过身。 面向那几千名早已不知所措的镶蓝旗残兵。 这群汉子手里还握着刀枪,但那手劲儿早就松了,手软得提不起劲。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大帅。 又看看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光头。 迷茫。 恐惧。 像是没了头的苍蝇,撞得满头包。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 阿敏扯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荡,震得顶上城砖缝里的灰土簌簌落下。 “不想活了是吧?” “不想活的,现在就抹脖子,老子不管埋!” 没人动。 也没人真想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想活命的!” 阿敏猛地拔高了音量,嗓子破了音,听着更显狰狞。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烂泥地。 “就把手里那破铜烂铁给老子扔了!” “以后跟着老子混!” “只要我不死,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的城内方向。 “你们家里的婆娘,崽子,老子保他们没事!” 这就是那一锤定音的重击。 这就是压垮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忠义值几个钱? 皇太极都跑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但这帮当兵的,没人不怕自家的老婆孩子被乱军给糟蹋了。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响起,刺破了风雪。 一名满脸冻疮的牛录额真,手里的腰刀脱手坠地。 紧接着。 当啷。 当啷,当啷。 像是下了一场连绵的铁雨。 长枪、大刀、重斧、盾牌。 无数兵器被扔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废铁山。 那些原本还强撑着一口气的镶蓝旗甲兵,一个个垂下了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开始跟着济尔哈朗一起嚎。 完了。 大金,这回是真的亡了。 阿敏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感。 反倒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当。 赢家通吃,输家连条狗都不如。 这就是世道。 他憋回酸意,沉声下令。 “把他们分开!” 阿敏的命令重归冷酷,这点温情被彻底封存。 虽然眼前这帮人不少是他以前的老部下,甚至是沾亲带故的本家兄弟。 但他是降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乱子,都会变成要他脑袋的催命符。 “百人一队,抱头蹲下!” “谁敢交头接耳,谁敢乱跑,直接崩了!” “武器全部收缴,集中堆放,派专人看守!” 阿敏一脚踢开路边的一块盾牌,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还在发愣的亲兵。 “都聋了吗?动起来!” “是!” 亲卫们立刻冲上去,粗暴地推搡着那些降兵,将他们分割、包围、驱赶。 第598章 乱世枭雄存手足,深谋统帅定波澜 原本抱成一团的镶蓝旗残部,像切豆腐一样被切成了无数个小块。 没人敢反抗。 也没人有力气反抗。 他们就像一群被剪了羽毛的鹌鹑,顺从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把后背暴露给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阿敏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还躺在雪堆里的弟弟。 济尔哈朗已经不哭了。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任由雪花落在眼珠上化开,一动不动,像是个刚刚咽气的死人。 阿敏走过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在济尔哈朗身边蹲下,伸手把他那件被撕破的内衬拢了拢,遮住那胸膛上的淤青。 “行了,别装死。” 阿敏拍了拍济尔哈朗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力道不轻不重。 “皇太极把你扔了,那是他眼瞎。” “咱们兄弟俩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但现在。” 阿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那张胖脸上透出一股难得的狠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你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最后到底谁是对的。” “死了,就真成了那个老王八蛋的替死鬼了。” 济尔哈朗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 那双眼终于不再空茫,多了点活气。 他看着阿敏。 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肿胀的嘴唇蠕动了半天。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叛徒。” 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里漏出的风。 阿敏咧嘴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又有些滑稽。 “随你怎么骂。” “老子是叛徒。” “但我活得像个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几个亲兵招了招手。 “把他绑了。” “绑结实点,别让他寻死。” “带下去,找个郎中给他看看那张脸,别到时候破了相,说是老子虐待俘虏。” 身旁两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绳,七手八脚地把济尔哈朗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济尔哈朗没挣扎。 他就那么任由他们摆布,软塌塌的没一点力气。 只有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南边。 那里,是他曾宣誓效忠的君王,逃跑的方向。 风雪被狂风卷着,倒灌进沈阳南门的门洞。 济尔哈朗被捆得结实,死狗般扔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每一次呼吸而上下起伏。 阿敏骑马跟在后面,没看他那个倒霉弟弟一眼。 他只是把腰杆挺得笔直。 哒哒。 哒哒。 马蹄踩碎了城门洞里那层凝固的、混合着血肉的薄冰。 张维贤勒马,停在被轰塌半边的城门前。 老帅抬眼望去。 满文在左,汉文在右的“盛京”匾额断成两截,一半悬在门楼上,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声音凄厉。(小知识:北京城里的是满文在右,汉文在左) “进。” 张维贤吐出一个字,马鞭前指,直指那条通往皇宫的宽阔大道。 他身后的明军步卒,并未发出胜利的欢呼。 因为后方的战况一直在传过来,战局未定。 三列纵队,长枪如林,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涌入城中。 这种钢铁洪流般的压迫感,比任何喊杀声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街道两侧的门窗紧闭。 窗纸后面偶尔有人影一晃,随即惊恐地缩了回去。 整座城陷入异样的宁静。 “大帅。” 祖大寿策马凑上,双眼放光,嗓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热。 “沈阳!咱们他娘的真的杀回来了!” 他用手背蹭了蹭冻得通红的鼻子,遥遥指向远处那片连绵的金顶宫殿。 “那就是皇太极的老窝吧?听说里面的金银财宝不少,那帮建奴抢了咱们辽东十几年,全在里头呢!” 张维贤没有回头。 他那张布满风霜刀刻般皱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阴沉。 “传令,三千营。” 祖大寿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回援。” “立刻去接应后队的辎重车队。” 祖大寿看着张维贤那不容置喙的侧脸,心里那团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得令!” 祖大寿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拽马缰,冲着身后那群同样眼巴巴望着城里的骑兵咆哮: “看什么看!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回去!回援辎重!” “谁敢慢一步,老子亲手剁了他!” 三千营的骑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失望的叹息,但在主帅的军令下,无人敢违抗。 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震动长街。 这支刚刚踏入大金国都的精锐骑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伪都的繁华,便决然转身,重新扎入城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张维贤目送他们远去,紧绷的肩膀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在等。 等一个能决定此战胜负,决定数万人生死的确切消息。 现在的局面,看似大胜,实则是在走钢丝。 只要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如果后面的辎重队伍没顶住。 如果科尔沁那群墙头草真的死心塌地跟了皇太极。 那这场所谓的“大捷”,不过是和皇太极惨烈的互换战损和资源罢了。 “报——!!” 一骑快马从南边的雪原上疯了般驰来! 那传令兵拼尽了全力,战马还在狂奔,他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在雪地里滚了几滚,跑到张维贤马前。 “说。” 张维贤的手指在马鞍的皮质上轻轻敲击着,不快不慢。 “捷报!大帅!天大的捷报!” 传令兵嘴唇干裂见血,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科尔沁部阵前倒戈!从背后捅穿了建奴!” “卢督师和洪提督已率全军包围,皇太极的主力被我们包了饺子!” 周围的亲兵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稳了。 这一把,赌赢了! 张维贤敲击马鞍的手指,猛地停下。 他缓缓闭上眼。 那紧绷了一整天的背脊,终于在这一刻,不易察觉地松弛了半分。 吴克善那个滑头,终究是选了一条活路。 “报——!” 不等众人从狂喜中回神,又一骑飞驰而至! (后金这条线。其中很多过程就像是大明历史里的剧情,各种反戈,人心不齐。大势所趋,唏嘘不已~) 第599章 虏汗亡命奔荒径,帅臣按剑入深宫 这次的哨探更为直接,在马上就扯着嗓子嘶吼,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尖锐刺耳! “为大明贺!为陛下贺!为大将军贺!” “皇太极跑了!正带着残兵往赫图阿拉方向亡命奔逃!” “建奴全线崩溃!漫山遍野都是跪地投降的俘虏!咱们的人抓都抓不过来!” 这一声吼炸开了锅。 “万胜!!” “大明万胜!!” “赢了!我们赢了!” 欢呼声飞快传开,点燃了整支入城的大军。 那些刚才还纪律严明、沉默如铁的士卒,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冲着灰蒙蒙的天空肆意咆哮。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 这是压在所有辽东军民头顶十几年的那座大山,今天,塌了! 那个纵横关内外,视汉人为猪狗的强盗汗国,在这一刻,被彻底打断了脊梁! 张维贤坐在马上,静静听着四周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 他没有笑。 只是感到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这把老骨头几乎要坐不稳。 他赢了。 “大帅。” 阿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那张鼻青脸肿的胖脸写满讨好与试探。 “这城……咱们怎么管?那些贝勒府,还有那个伪宫…” 张维贤睁开眼。 所有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充满肃杀。 胜利之后,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几万杀红了眼的丘八进了城,那就是几万头挣脱了笼头的野兽。 若放任不管,今夜的沈阳,便会沦为人间炼狱。 大明要的是一片收复的疆土,不是一座被自己人烧成白地的废墟。 “传我将令。” 张维贤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第一,封锁四门!除传令兵与巡逻队,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第二,全军分片驻扎!无我军令,擅自离营者,斩!” 老帅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中冒着绿光的部将。 “第三。” “伪宫,以及各旗贝勒府,全部给老夫贴上封条!”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里面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乃至于一个女人,谁敢私动,谁就提头来见!” 这道命令,让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当兵吃粮,卖命厮杀,图的不就是破城之后这一哆嗦吗? 伪宫里的不敢想,外面这些贝勒大臣的家眷哪个不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云端人物?如今唾手可得,却不准碰? 一股隐秘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阿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壮着胆子开口:“大帅,弟兄们这都憋了一路了,火气正盛。若是一点荤腥都不给沾,怕是会…闹情绪…” 啪! 一声炸响! 阿敏话未说完,张维贤手中的马鞭已经闪电般抽出,狠狠抽在他的战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阿敏惊叫一声,差点被掀翻在地。 “闹情绪?” 张维贤冷笑,马鞭的鞭梢,直直点在阿敏的鼻尖上。 “想玩女人?”张维贤眼神发冷,“仗打完了,拿着朝廷的赏银,去窑子,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但这城里的女人,特别是伪宫里的,是献给皇上的战利品!是老夫拿来安抚蒙古各部的筹码!谁的爪子不干净,老夫就剁了谁的爪子!” 这番话,既是堂堂正正的军令,又是赤裸裸的政治算计。 在场的将领,没一个是傻子,瞬间听懂了其中的利害。 阿敏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稳住身形,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是!” “这事儿,交给你去办。” 张维贤盯着这个刚刚还在泥水里打滚的降将。 “去,把城里还没跑的伪金大臣,都给老夫揪出来。”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给老夫干活。” “让他们去安抚百姓,筹措粮草,维持城中秩序。” “办得好,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办不好,或者出了乱子……” 张维贤笑里带着狠意。 “那就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了,一排排挂在城墙上,给老夫当风铃使。” 阿敏心头一凛,这是废物利用,更是祸水东引! “卑职……明白!” “去吧。” 张维贤挥了挥手。 大军继续开拔。 大明王师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沈阳城的中心。 街道两旁,象征着皇权的石狮,依旧威严。 只是此刻。 它们的头顶,都插上了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 风雪越来越大。 可那面红色的旗帜,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在这凛冬之中烧得正旺。 沈阳伪宫,大政殿。 八角亭式的建筑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张维贤一身戎装,带着满身的雪水和泥点,与这殿内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却又透着一种征服者独有的、理所当然的霸道。 他没去碰那张伪汗的龙椅,只是让人搬来桌案,设在丹陛之前。 张维贤的屁股还没把伪汗的椅子坐热,几个随军参谋便抱着半人高的文书,潮水般从殿外涌了进来。 啪嗒。 第一摞文书砸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乱颤。 紧接着是第二摞,第三摞。 眨眼间,那张本就不大的紫檀木桌案就被堆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战壕。 “大帅,城中粮仓清点名册,数额出入极大,请您定夺。” “大帅,俘虏营几千张嘴嗷嗷待哺,降兵伤重垂死者甚多,已死了十几个,如何处置?” “大帅,城西几处贝勒府夜里起了火,虽已扑灭,但财物损失甚巨,是否追责纵火乱兵?” 几个参谋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嗡嗡的声音,听得张维贤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在辽阳时,这种烂屁股的琐碎事,全是洪承畴那个福建人在办。 那个家伙,脑子比算盘珠子还活络,算得又精又快。 他随手翻开一本名册,上面密密麻麻的蒙文和满文扭结在一起,看得他眼前发黑。 啪。 文书被重重摔回桌上。 “别念了!” 张维贤一声低吼,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满脸刀刻斧凿般的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躁。 “传令。” “给卢象升和洪承畴发令。” “让那个卢阎王别疯追了,滚回来给老夫看家护院!” 第600章 铁蹄踏破盛京梦,锦绣成灰血泪痕 话刚出口,张维贤又自己顿住。 卢象升的脾性他还是了解一二。 那个白面书生杀才,这会儿估计早就追出百里开外,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维贤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 “算了。” “卢象升那边由他去疯。” “给洪承畴传令,让他把手头的辎重交给副将,立刻,马上,带着玉澜给老夫回沈阳来!” 老帅边说边小声念叨。 “早知道这些破事这么麻烦,当初就该跟陛下请旨,让我家伯雅(孙传庭)随军。 亲卫领命,快步而去。 大政殿外,风雪愈发狂暴,要将这沉沉的夜色彻底撕碎。 沈阳城的夜,从未如此安静。 也从未如此喧嚣。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明军的铁靴踏碎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每家每户的窗纸后,都藏着一双双惊恐的目光。 他们在黑暗中,望着外头那些高举火把、沉默行军的身影。 盯着那杆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明日月旗。 城南甬道。 洪承畴策马而行,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队伍中间,一名身形略显单薄的“亲兵”压低了帽檐。 玉澜紧了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鸳鸯战袄。 即便她并未亲临一线厮杀,可是在后方奔走,处置伤兵,搬运辎重,那股汗臭、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味道,早已浸透了每一寸布料。 这味道,比科尔沁草原上最浓郁的牛粪味更冲鼻,也更真实。 这就是战争的味道。 她抬起头。 借着路边士兵手中摇曳的火把,她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宫殿轮廓。 盛京皇宫。 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大金国的心脏,是爱新觉罗家发号施令,能让整个辽东为之颤抖的权力中枢。 此刻。 宫墙外扎了一个个行军帐篷。 几个伙夫更是毫无顾忌,在宫门口那两尊威严的鎏金铜狮子之间架起了行军大锅。 熊熊的火苗,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马肉汤,香气混着血气四散开来。 玉澜的手指在缰绳上用力绞紧。 这就是亡国。 没有悲壮的挽歌,没有史诗的落幕。 只有新主人的肆意践踏,和旧主人的仓皇逃窜。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洪承畴的声音没有回头,夹在风里飘来。 玉澜松开缰绳,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干硬的奶酪,塞进嘴里,用尽力气狠狠嚼碎。 “大人说笑了。” 她咽下那口食物,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不是我想要什么结果。” “这是大势。” “我只是不想陪着一条千疮百孔的烂船,一起沉到浑河底下去喂鱼罢了。” 洪承畴猛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这个女人脸上。 他一言不发,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加速,径直冲向宫门。 在这座伪宫里,他不需要下马步行。 殿门洞开。 一股混合着炭火与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张维贤端坐丹陛之下。 “卑职洪承畴,参见大将军!” 洪承畴大步入内,甲叶碰撞,铿锵作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玉澜跟在他身后,摘下头盔,同样躬身行礼。 张维贤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损名册,眼皮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卢象升和徐允祯追到哪里去了。” “回大帅。” 洪承畴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卢总督与徐总兵已杀红了眼,各率本部精骑,咬住了皇太极的尾巴。” “最后一次传回军报,是在三十里外的抚顺关附近。” 洪承畴顿了顿,斟酌着接下来的词句。 “说什么?” “说……” “说要砍下皇太极那颗狗头,带回浑河边,给此役死难的弟兄们当蹴鞠踢。” 张维贤捏着名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那份沉重的名单,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那一丝紧绷的纹路终于松开了些许。 “两只疯狗。” 老帅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畅快。 “皇太极一日不死,老夫这仗,就不算打完!” 张维贤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大殿中央那个巨大的炭盆前,伸出满是褶皱的手烤了烤火。 “伤亡如何?” “仍在统计。”洪承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此战我军右翼车阵,几乎被打空。仅辽东军一部,阵亡便不下一万二千。” 殿内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毕剥的轻响。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一条用人命活生生填出来的血路。 “厚葬。” 张维贤吐出两个字,再无多言。 慈不掌兵。 这笔账,朝廷会算,史书会记,但他现在没工夫伤春悲秋。 他转过身,背着手,目光越过洪承畴宽阔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后方阴影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玉澜姑娘。” 玉澜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征虏大将军。 “既然来了,就别在那儿杵着。” 张维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玉澜没动。 “你是此役的大功臣,陛下必有封赏。” 他走回桌案前,拿起一份刚刚拟好的名单,伸手递了过去。 上面用朱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多尔衮、多铎、阿巴泰、代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座显赫无比的贝勒府,都是这沈阳城里跺一脚地皮乱颤的顶尖权贵。 “这些人跑得快,但家里的几百口子老弱妇孺,可跑不动。” 张维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血腥气。 “老夫把她们,都扣下了。” “一共三千六百二十一人。” “正妻,侧福晋,格格,还有数不清的崽子。” 听到此事,玉澜着急问出一直想问的:“大将军,妾身的三个女儿...” “你的三个女儿,老夫吩咐人小心看管,并未受到惊吓,一会你就可以去看她们了。” 老帅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你说,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杀? 那便是替大明背上屠戮妇孺的骂名,只会激起建奴残部的死战之心。 洪承畴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脚尖。 玉澜低头看着那份名单。 第601章 锦绣罗裙充重赏,苍茫雪岭议孤踪 那上面,有不少她熟悉的名字,里面许多科尔沁的族人。 现在,这些名字就像肉铺案板上的标签,冰冷地陈列着,等待被打上价格,或者,被直接扔进绞肉机里。 “大帅想听漂亮话,还是实用的话?” “老夫这把岁数,不爱听漂亮话,浪费唇舌。” 玉澜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温婉可人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阴狠的算计。 “科尔沁的族人,妾身会亲自向陛下请旨赦免。” “至于其他那些女人……” “她们不仅是那些贝勒的软肋,更是悬在所有蒙古部落头顶的,最肥美的鱼饵。” “草原各部,如今虽都望风归附。但难保其中没有首鼠两端、暗存异心之辈。” 玉澜看着火盆,跳动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 “把这些女人,分了。” “分给谁?”张维贤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分给那些蒙古台吉。” 玉澜的声音轻柔,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把爱新觉罗家的格格、福晋,像赏赐牛羊牲畜一样,赏给他们。” “只要他们接了这笔‘赏赐’,就是明明白白地睡了皇太极和他麾下贝勒们的女人。” “这笔血海深仇,皇太极就算不想算,他手底下的八旗兵也会逼着他算。” “到那时,这些蒙古部落除了跟着大明一条道走到黑,再无他路可走。”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这个女人的背影。 太狠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一招,何止是杀人,简直是要把爱新觉罗家的尊严和脸面,叫来全草原的部落一人踩上一脚! 还要逼着那些部落,把这口沾满屈辱的黑锅,背得死死的! 张维贤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起来。 笑声干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好。” “好一个借刀杀人,釜底抽薪!” “就按你说的办。” 张维贤大手一挥,直接拍板。 “这件事,老夫就交给你去处置。洪提督,你从旁把关!” “谁该留,谁该赏,谁又该……” 老帅盯着玉澜的眼睛,语气森然。 “……处理掉。” “你,看着办。给老夫一个结果就行!” 玉澜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脆。 “妾身,遵命。” 她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向殿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张维贤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 “对了。” “那个叫博尔济吉特·额尔敦其其格的。” 玉澜的脚步,猛地顿住。 哲哲,她的亲姑姑。 也是皇太极的正宫大福晋。 “听下面的人回报,她性子刚烈,今晚在宫里寻了根白绫要上吊。” “被咱们的人,救下来了。” 玉澜重新看向这位征虏大将军。 “大将军。” 她的声音很冷静。 “请容许妾身,去看看我那位姑姑。” 玉澜微微欠身,发髻上的步摇纹丝不动,仿佛凝固在空气里。 “若是让她就这么死了,于局势不利。” “毕竟她是科尔沁的女儿,也是大福晋。” 她的唇角微笑。 “活着,比死了有用。” “妾身会好好劝劝她,让她明白当下的时务。” 张维贤停下叩击的手指。 他审视着面前这个女人。 够狠。 也够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递刀子,什么时候该铺台阶。 “准了。” 张维贤从腰间解下一块通行令牌,随手扔在桌案边缘。 “带两个利索点的婆子去。” “别让她再寻死觅活,坏了老夫的兴致。” 玉澜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块冰冷的令牌,收入袖中。 “妾身告退。” 她甚至没有看旁边站着的洪承畴一眼,转身向后宫方向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门口的夜色中。 张维贤才向后重重靠在那张并不舒适的红木大椅上,闭上了眼。 “彦演。” 老帅唤了一声洪承畴的表字。 声音里透着一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那是精神紧绷到极致后的瞬间松懈。 “坐。” 洪承畴没推辞,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下首。 “皇太极不死,老夫这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一样。” 张维贤伸手在心口窝的位置虚点了一下,眉头紧锁。 “这仗看似打得热闹,其实也就是拆了个空壳子。” “只要那个奴酋还喘着一口气,这辽东的火,就灭不干净。” “咱们若是提着这么个战果回京,哪怕陛下宽仁,老夫也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洪承畴微微颔首。 他太清楚这位老帅的心结了。 “大帅所言极是。” 洪承畴将双手笼在袖子里,感受着暖意,自从狱中出来,他似乎就额外的怕冷。 “奴酋不死,辽东不安。” “他若是逃回赫图阿拉,或是更北边的深山老林,随便找个山沟沟一钻。” “过个三五年,又能拉起一杆大旗,啸聚山林,继续祸害咱们的辽东。” 张维贤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洪承畴。 “彦演,你法子多。”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从那个王八壳子里引出来?” “或者,直接让他死在外面?”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一路上,卑职都在思考这件事。” “若是卢总督和徐总兵能撞大运,在乱军之中将建奴主力彻底击碎,那是祖宗保佑,自然最好。” 洪承畴摇了摇头,语气并不乐观。 “但是这概率,不高。” “建奴那帮人,是在这白山黑水里长大的。” “他们对地形太熟了。” “哪里有山沟,哪里有小道,哪里能藏人,他们闭着眼睛都摸得清。” “咱们的骑兵虽勇,可一旦进了那连绵的大山,想追上一心逃命的皇太极,太难。” 张维贤点头。 “卢建斗和徐家小子都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想来追上一阵便会撤回。” 洪承畴没接这话茬。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殿柱上的那幅辽东堪舆图前。 手指顺着沈阳城的位置,一路向东滑去,最终停在了一个被朱笔重重圈红的点上。 赫图阿拉。 第602章 议兵帐内筹三策,献秘阶前舍一身 爱新觉罗家的老巢。 努尔哈赤起兵的龙兴之地。 “大帅。” 洪承畴盯着那个红点,思虑良久,终于开口。 “卑职有上、中、下三策,请大帅定夺。” 张维贤精神一振,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地图前。 “讲。” “下策。” 洪承畴的手指在赫图阿拉周围画了一个圈。 “等来年开春,翻土期过去,道路泥泞稍干。” “咱们集结重兵,一路平推过去,直捣赫图阿拉城。” “此策最为稳妥,堂堂正正之师,虽慢,但胜在无险。” 张维贤皱着眉,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不行。” 他断然否决。 “太慢了。” “等到了那时候,皇太极早就准备好了!” “赫图阿拉地势险要,依山而建,咱们的红夷大炮太重,想运上去得脱层皮。” “就算咱们费尽力气打下来,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空城。” “皇太极定会再跑,往北跑,往海西女真的地盘跑,甚至跑到更苦寒的野人女真地界去。” 老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烦躁。 “到时候咱们怎么追?” “这仗,难道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洪承畴点点头,似乎早料到张维贤会否决。 “所以是下策。” 张维贤点了点头,示意洪承畴继续。 那根手指还在地图上名为赫图阿拉的红点周围画着圈。 洪承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中策。” “沈阳城内,如今全是皇太极和八旗贝勒的亲眷,除了科尔沁那一拨,剩下的,都在咱们手里。” 洪承畴收回手,重新笼进袖中。 “把这些人拉出去,放出消息。” “每天砍十个。” “想救他们,拿皇太极的人头来换。” 大殿内的炭火爆了一下,发出毕剥一声轻响。 洪承畴面无表情,说的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圈里的鸡。 “己巳年,皇太极率军入关,在京畿之地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百姓流离失所,枯骨盈野。” “此行,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稍作停顿,眼神沉了沉。 “此策的好处在于,攻心。” “哪怕皇太极自己心硬如铁,不想来救。” “可他手底下那些旗主、贝勒、大臣,谁没老婆孩子在这城里?” “只要他们想救,溃军的人心就会乱。” “一旦人心散了,皇太极就是光杆大帅,再难成气候。” 张维贤一双老眼中,陡然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一种极致的诱惑。 但他很快合上了眼。 “不行。” 老帅摇了摇头。 洪承畴早有所料,并未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想来大帅也想到了,此策最大的问题在于……” “在于这沈阳城。” 洪承畴自己接过了话。 “城内满汉蒙各族混居,如今降将降兵众多,亲属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这一刀砍下去,杀人容易,可这人心,就彻底毁了。” 张维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跳。 “他娘的!” 老帅爆了句粗口,满脸的褶子都在抖动。 “老夫要不是担着这征虏大将军的职,要不是顾忌着朝廷的脸面,非得拉一批出来直接砍了祭旗!” “但这不行。” 张维贤长叹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里,身形都佝偻了几分。 “大明是王师,是正义之师。” “此行是收复失地,吊民伐罪。此地百姓,无论满汉,只要降了,皆是我大明臣民。” “咱们跟那个只会抢掠的奴酋,不一样。” 若是真的屠戮妇孺,那大明和当年的建奴又有什么区别? 将来还如何治理这片满目疮痍的辽东? 洪承畴拱手一礼,神色肃穆。 “大将军所虑正是。” “大明所为,乃是长治久安之计。” “与那奴酋昔日之恶行,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故而,此为中策。” 既然下策太慢,中策太毒。 张维贤一昂下巴,有些不耐烦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别卖关子了。” “说说你的上策。” 洪承畴直起身子。 他似乎在组织措辞,脸上竟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大帅可知,当初皇太极派布木布泰,也就是玉澜姑娘为质,打的是什么算盘?” 张维贤挑眉:“不是为了乞和?” “乞和是假,策反是真。” 洪承畴冷笑一声。 “他认为卑职受了牢狱之苦,定会对陛下心生怨恨。” “他想让卑职策反玉澜,或者通过玉澜控制卑职,在关键时刻给大明致命一击。” “只是后来,他与玉澜彻底失去了联系。” “依着皇太极的多疑性子,他定然以为大明要死战到底,早已将玉澜砍了祭旗。” 张维贤点了点头。 洪承畴突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在了张维贤的桌案前。 “玉澜跟卑职说过一桩秘辛。” “这几年,皇太极的身子骨其实早就垮了。” “忧思过重,时常咳血,且……由于身体亏空太过,他已经许久没能踏足后宫了。” 张维贤正端起茶盏想润润喉咙。 闻言,手猛地一抖。 茶水溅在手背上。 老帅瞪大了眼睛,眼神奇异地上下打量着洪承畴。 虽说他也风闻过一些这位洪大人和那位蒙古格格的风流韵事。 但他一个老头子,对这些风月之事本无意探究。 可此时,这正主居然自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还是在商讨军国大事的时候? 张维贤表情古怪,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么私密的事……玉澜姑娘都告诉你了?” 这话,是在床笫之间说的吧? 洪承畴脸上没有半分尴尬。 他坦然迎上张维贤那仿佛在看什么“奇人异士”的目光。 “大将军见笑了。”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不仅是私事,更是那奴酋的命门。” 洪承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感念陛下予卑职一次重生之机。” “卑职必须抓住所有机会,方能不愧陛下之信任。” “为此,何惜此身?何惜此名?” 哪怕是背上个勾搭敌酋妻室的骂名。 哪怕是被天下儒生戳烂脊梁骨。 第603章 毒计诛心传尺素,严词守节定乾坤 只要能赢。 只要能报君恩。 他洪承畴,不在乎。 “惟愿不负陛下,不负社稷。” 大殿内静了一瞬。 张维贤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读书人,如今手段狠辣的能臣。 老帅眼中的戏谑退去,神色郑重起来。 他双手抱拳,对着洪承畴,沉沉一礼。 “洪大人。” 这一声,叫的是大人的担当。 洪承畴并未避让,坦然受了这一礼,随即继续说道。 “既然皇太极身体不好,此战又是一路溃逃,必然急火攻心,病体难支。” “卑职欲亲笔写信一封。” “将此战真相,以及玉澜已委身于卑职、且对他这几年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之事,悉数告知。” “告诉他,他不仅丢了江山,折了兵马,赔了夫人又折兵。” “连他的枕边人,都在背后嘲笑他的无能。” 这招,太损了。 “或许复刻演义里三气周瑜之法,也并非不行。” “说不定,能将他活活气死。哪怕不行,皇太极病重的消息传开,他那支溃军以谁为首?或许不需咱们动手,便会自行分崩离析。” 张维贤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读书人的心眼子,果然是黑的。 比他们这些拿刀砍人的丘八,狠辣了不止十倍。 “此策……” 张维贤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茬胡须,眼中透着兴奋。 “倒是可行。” “反正不费我大明一兵一卒,无非就是一试。派几个不肯投降的建奴硬骨头回去送信。” “成了,那是天佑大明。” “不成,也能狠狠恶心那奴酋一回。” 洪承畴点头。 “那便先行上策。” “若不奏效,再行中策。” 说完这些,洪承畴却并未退下。 他站在原地,神色间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 那是即便在他脸上,也不多见的挣扎。 张维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怎么?” 老帅端起茶盏,心情颇好地吹了吹浮沫。 “你这肚子里,莫不是还有什么坏水?” 洪承畴神色一沉,已然下定决心。 “其实,卑职还有一下下策。” 张维贤心里暗骂一句,这读书人坏心眼子当真是一个接一个。 嘴上却说道: “但说无妨。” 洪承畴抬起头。 他眼里透着近乎疯狂的狠意。 “建州女真的祖陵,就在赫图阿拉。” “那是努尔哈赤及其祖上的埋骨之地。” “若是皇太极龟缩不出……” 洪承畴的声音,让殿内的暖意都降了三分。 “咱们可以,掘其祖坟。” “挫骨扬灰!” “皇太极以及他这一脉的贝勒,自诩孝子贤孙。” “若是这都不现身,那便与畜生何异?” 咣当! 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茶水泼了一地,冒着丝丝白汽。 张维贤霍然起身。 那张刚刚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老脸,此刻已是怒容满面,青筋暴起。 “住口!” 一声暴喝响彻大殿。 洪承畴立刻噤声,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张维贤大步走到洪承畴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洪大人!” “此计不妥!大大的不妥!” 老帅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昔日元朝妖僧杨琏真迦,盗掘南宋六陵,将帝王尸骨弃之荒野,此等暴行,人神共愤!” “结果如何?” “不到百年,元亡了!那是报应!” “人心向背,岂是儿戏?!” 张维贤一把揪住洪承畴的衣领,直视他的眼睛。 “咱们是大明!” “陛下是圣天子!” “岂可让陛下与大明,背上此等掘人祖坟、断人阴德的千古污名?” “这要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怎么看陛下?后世史书又该怎么写这一笔?!” “是说我大明为了赢,不择手段?” 洪承畴没有反抗,只是低垂着眼帘,任由老帅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卑职……知罪。” 张维贤松开手,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背过身去,在殿内焦躁地踱了几步,这才稍稍平复下翻涌的怒火。 “老夫应当与你父亲年岁相仿。” 张维贤转过身,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洪彦演。” “有些话,若是你能听得进去,老夫便破格说几句。”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有才,有谋,够狠,更有忠心。此战之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很好。” “但你要记住。” “身正,心直。” “你可以用计,可以用谋,甚至可以用尽一切手段。” “但不可误入歧途,不可失了做人的底线!” 张维贤的目光越过洪承畴,望向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是大明的国格。” 洪承畴长拜及地。 这一拜,敬的是权谋之外的那条底线。 也是敬这位老帅在泼天大功面前,还能守住的一份清醒。 “大帅教诲,卑职铭记。” 洪承畴直起腰,袖口沾染的墨迹未干。 “那封信,卑职这就去写。” 他眼里透着狠厉。 “定要让那奴酋看得懂,看得痛,痛到骨子里,把那口吊命的气给活活咳出来!” 张维贤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没再多看那地图一眼,也不想再听那些折磨皇太极的阴损法子。 老了。 精力不济。 一天的急行军,从大胜的狂喜到刚才的深思熟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此刻那股劲儿一松,脑仁里满是嗡嗡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行了。” 张维贤扶着桌案,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 他抬手,指节用力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使劲揉了两圈。 “这边的事,都交给你。”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公文山。 “粮草、俘虏、安民、布防……这些破烂事,吵得老夫脑瓜子疼。” “你是读书人,脑子活,算盘精。” “若是哪处出了岔子,老夫唯你是问。” 洪承畴上前一步,将那几摞险些倾倒的文书归拢整齐。 动作利落,神色恭顺。 “大帅只管安心歇息。” “这沈阳的琐事。” “卑职在这儿顶着,定将这烂摊子理得清清爽爽。” 张维贤撑着扶手,将自己那副沉重的身躯从椅子里拔了出来。 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第604章 功成未敢贪安乐,令肃何曾受软红 他长长吐气,那口气在大殿里化作一团浓郁的白雾。 “走了。” 老帅拽过披风,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殿外,风雪未停,反而愈发狂暴。 雪片大如鹅毛,在火把的映照下狂乱飞舞,要吞噬世间的一切光亮。 张维贤刚跨出门槛,一股夹着冰碴的冷风便迎面扑来。 如刀割一般。 “公爷。” 一声浑厚的低唤,从门口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魁梧的身影转出,身后跟着一队沉默如铁的亲兵。 张英。 英国公府的亲卫统领。 这汉子年近五旬,满脸横肉,眼神精悍。 他没穿明军制式的棉甲,身上裹着件从建奴贝勒府里抄来的玄狐皮大氅,腰间别着两把短柄手斧,看着不像官军,倒像个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车马备好了?” 张维贤紧了紧领口的系带,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寒风。 “回公爷,早备下了。” 张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大板牙。 他快步上前,看似随意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张维贤的手肘。 劲道用得极巧。 既不显得是搀扶,又能稳住老帅因脱力而略显虚浮的步子。 “公爷。” 他压低了声音,朝城西方向指了指。 “代善那个老东西的府邸,卑职让人去清出来了。” “那老小子最会享受,府邸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阔气!” “地龙烧得滚烫,屋里头暖和得能穿单衣。” “最要紧的是,干净。” 张英拍了拍胸脯,带着“快夸我”的急切。 “那老小子跑得急,家里的好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床铺被褥,卑职都让人换了府里全新的存货。” “全是上好的苏杭丝绸,软乎着呢。” 张维贤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代善是老牌的大贝勒,他的府邸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有安稳地方,他也没必要非得在营帐里受罪。 “走。” 张维贤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铁血气息。 张英一挥手。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英国公府亲卫,护在马队两侧。 铁蹄踏碎了街道上的积雪。 咔嚓。 咔嚓。 这声音在沈阳城夜空里,传出去老远。 一路向西。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门缝里没透出半点亮光。 偶尔能听见几声被压抑的婴儿啼哭,随即便被惊慌的大人紧紧捂住了嘴。 只有巡逻的明军士兵,高举火把,三五成群地穿行在巷道里,看到张维贤的帅旗,纷纷在雪地里躬身行礼。 张维贤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黑暗中的门户。 这座城,现在重归大明了。 但要把这城里的人心也重归大明,还需要些许时间。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 一座宏伟的府邸出现在视线尽头。 朱漆大门,高耸的门楼,连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比别处的要大上一圈。 门额上,“代善贝勒府”几个汉满大字写就的匾额,已经被粗暴地摘了下来,不知被哪个大头兵劈了当柴火。 “公爷,您慢着点。” 张英翻身下马。 进了二门。 一股混着名贵香料的暖意扑面而来。 果然如张英所说,这府里的地龙烧得极旺。 张维贤解下大红猩猩毡的披风,随手扔给一旁的侍卫。 他大步走进正厅。 屋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多宝格上摆满了玉石古玩,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 张维贤在主位上坐下。 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甚至还细心地垫了一个崭新的软垫。 “不错。” 张维贤拍了拍扶手,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沉沉地塌了下来。 “你也别杵着了,找个地方坐。” 张英却没坐,他先是对门外的亲兵交代了一句“都去前院寻房间歇着,轮流站岗”,得到一片低沉的应诺后,便亲自过去,将两扇雕花的厚重木门关严实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贼头贼脑地凑到了张维贤跟前。 “公爷。” 他压着嗓子,气息里都带着一股秘而不宣的暧昧。 “这仗打了一路,风餐露宿的,您老也是乏了吧?” 张维贤闭着眼,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养神。 “有屁就放。” “跟老夫这儿,还用得着转什么花花肠子?” 张英嘿嘿一笑。 他又往前凑了两步,直到那股子汗臭和皮革味直往张维贤鼻子里钻。 “这府里头,卑职给您留了点‘好东西’。” 张维贤眼皮都没抬。 “金银财宝?” “那些玩意儿,登记造册,充入公库。少给老夫动歪心思。” “要是让老夫知道你私藏战利品,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哎哟,我的公爷诶!” 张英急得直拍大腿,那张大脸盘子上全是“您想到哪儿去了”的无奈。 “卑职跟了您几十年,那点规矩还能不懂?谁稀罕那些黄白之物!” 他神神秘秘地竖起两根粗壮的手指,在张维贤眼前晃了晃。 “是人。” 张维贤终于睁开一只眼,目光如电,带着审视。 “什么人?” 张英脸上的笑容变了味儿,多了几分男人都懂的促狭。 “这代善老小子,府里新养了两个扬州瘦马。” “听说才十五六岁,嫩着呢。” “那模样,那身段……” 张英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卑职特意让人问了府里的老婆子。” “都是雏儿。” “还没来得及让那老小子开苞呢。” 张英弯下腰,语气里满是自以为是的体贴。 “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您老身子骨乏了,火气也重。” “晚上让这两个丫头给您捏捏肩,捶捶腿,松快松快?” “那可真是水灵……”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张维贤身形纹丝未动。 一只裹着铁甲的战靴,破空而出。 正中张英的后臀。 这一脚,没有半分留力。 张英“哎哟”一声惨叫,踉跄着窜出去好几步,最后重重撞在多宝格上,震得上面的玉器叮当作响,险些摔落。 “他娘的!” 张维贤的骂声是炸雷。 他猛地坐直身子,指着捂着屁股在那儿龇牙咧嘴的张英。 “仗打完了吗?!” “啊?!” “皇太极那是跑了!不是死了!” “就在这儿?” 第605章 拒色唯忧残虏在,攻心更借旧人言 张维贤的手指重重地点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敲击战鼓。 “在这建奴的老窝里!” “你他娘的就给老夫想这些裤裆里的烂事儿?” “你是嫌老夫这把骨头还不够轻,想让老夫死在女人肚皮上,让天下人耻笑吗?!” 张英揉着屁股,脸上却没半点惧色,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了过来。 这种打骂,他早就习惯了。 这是亲近。 若是公爷真动了怒,那就是直接拔刀砍脑袋,哪还会费力气上脚踹? “公爷,您这话说的。” 张英一边揉着被踹得发麻的地方,一边委屈巴巴地辩解。 “沈阳都拿下了,皇太极那老狗跑得连鞋都掉了,这是泼天的大胜啊!” “卑职这不是心疼您嘛,这一路您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松快松快,去去乏,明天不是更有精神收拾那些建奴余孽?” “滚蛋!” 张维贤抓起桌上的茶盏,作势要砸。 张英脖子一缩,却还是没退。 张维贤把茶盏重重顿回桌上,茶水泼出来大半,烫得他手背一红。 “没那个心情。” 老帅脸上的怒气散去,换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皇太极一日不死,老夫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这老小子是人中之枭。” “只要给他留一口气,让他喘过来,哪怕只剩几千残兵败将,这辽东就还得接着乱!” 张维贤转过头,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副猛虎下山图。 那是代善的珍藏,画里的老虎气势汹汹。 可如今挂在这儿,却像个天大的笑话。 “若是最后让皇太极逃了,这胜仗,就得打个天大的折扣。” “这时候要是再因为玩女人出了岔子,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将来到了地下,怎么去见英国公府的列祖列宗?” 屋内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炭盆里,偶尔爆出的毕剥声,清晰可闻。 张英脸上那股嬉皮笑脸的惫懒劲儿,终于一点点收敛了。 他站直了身子,双脚并拢,那是在军营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卑职……明白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再无轻浮。 “公爷您是怕这股子心气儿散了。” “上行下效。” “要是您今晚睡了女人,明儿底下的将校就敢去抢民女,后儿那些大头兵就敢烧杀抢掠,把咱们这支王师变成跟建奴一样的匪寇。” 张英虽然粗鄙,可那是从小在国公府长大的家兵。下放出去,那也是三品的参将。眼见自然不低。 这支虎狼之师,如今全靠张维贤这根定海神针压着。 针若是歪了。 天,就塌了。 “知道就好。” 张维贤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神色缓和了些许。 “把那两个丫头送走。” “送去洪承畴那边的安置营,怎么处置,让他按规矩办。” “别让老夫再看见。” 张英立正,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刚要转身出门,这浑人步子一顿,又回过头来。 那张大脸盘子上,那股子猥琐劲儿又冒了出来。 “公爷。” “那是不是……” “等皇太极死了,这仗就算打完了。” “卑职再把人给您送来?” “那时候,可就是真正的庆功了,您总不能再推辞了吧?” 张维贤被气笑了。 他指着门口,笑骂了一句。 “滚!” “得嘞!” 张英答应得脆生生,转身一溜烟跑了。 木门重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份喧嚣。 晨曦惨白,光线艰难地穿透大政殿的窗棂,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案卷。 殿内炭火烧得通红,暖意却驱不散彻夜未眠的寒气。 啪。 洪承畴放下笔,狼毫笔杆磕在砚台边上,声音在殿内格外刺耳。 他抬手,用力揉捏着自己僵硬的后颈。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一夜过去。 桌案上的公文山,仅仅是矮了一截。 沈阳这座烂摊子,粮仓是空的,降卒是活的,人心是悬的,每一桩都足以把人活活勒死。 “大人,该歇歇了。” 一道女声响起,冷冽如清晨的霜。 洪承畴没回头,只是将自己更深地陷进太师椅里。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节纤细,却稳得像磐石。 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酥油茶,被轻轻搁在案头唯一的空处。 浓郁的奶香混着茶香,终于冲淡了些许纸张与墨汁的腐朽气味。 玉澜绕过桌案,还穿着那身宽大的鸳鸯战袄,发梢沾着几分烟火尘嚣。 她就站在洪承畴身侧,没了宫廷的繁文缛节,举手投足间,反倒多了军伍的利落。 “后面,如何了?” 洪承畴端起茶,任由滚烫的液体冲刷着喉咙,一股暖流直冲丹田,激得他精神一振。 “妥了。” 玉澜的声调平直。 “该关的,都锁在院里;该赏的,名单已经拟好。” “几个想要闹腾的,我也派了人二十四时辰盯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洪承畴刚写完的一份清单,上面是那些将被“赏赐”出去的女眷名字。 “哲哲姑姑是个聪明人。” “她明白,大金亡了,科尔沁还得活着。她会帮着安抚那些福晋和格格。” 洪承畴微微颔首。 这个女人,比他手里的笔更好用。 更锋利,也更懂分寸。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那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冷酷节拍。 “有件事,需知会你。” 洪承畴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只剩算计。 “我要给皇太极,写一封信。” 玉澜的眉梢轻轻一挑,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信里,我会告诉他,他的国,亡了。” “我还会告诉他,他的女人,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洪承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在沙上爬行。 “我会写得很难听。” “我会写,你是怎么伺候我的。” “又是怎么把他的病,他的无能,当成枕边笑话,说与我听。” 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这番话,是对一个男人最极致的羞辱,更是把玉澜的名节彻底撕碎,再扔进泥水里狠狠踩上几脚。 玉澜沉默着。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功利。 第606章 毒墨裁成催命符,孤忠误作救亡书 许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放开来,明艳动人,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 “写。” 一个字。 斩钉截铁。 洪承畴眼神微动,面上透出意外,想从她脸上找出半分勉强。 没有。 只有彻底豁出去的决绝。 “洪大人以为,我会在乎名声?” 玉澜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案头的灯芯,让那豆大的火苗重新旺盛了一分。 “从我走出冷宫,决定不做大金陪葬品的那一刻起,名声于我,已是无用之物。” “大明的皇帝许诺过我。” “只要辽东平定,这片土地上,会有一个属于我的位置,一个女爵。” 她转过身,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 那是皇太极逃亡的方向。 “那个位置,我要坐。” “但他活着,我就永远坐不稳。” 玉澜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刮骨钢刀般的锋利。 “只要他还喘着一口气,那些墙头草,心里就永远有个影子,就会首鼠两端。” “所以,他必须死。” 她回过头,直视着洪承畴,唇角带着狠戾。 “大人尽管写。” “怎么恶毒,就怎么写。” “最好让他看完信,当场呕血,死在逃亡的马背上。” 洪承畴盯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都说无毒不丈夫,我看,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才是至理。” 洪承畴猛地抓起狼毫,饱蘸浓墨。 “往后你这辽东女爵,怕是比皇太极,还要难缠。” 玉澜的笑意更深了些,却只是淡淡道:“那就要劳烦大人,留在辽东,亲自看着妾身了。” 洪承畴没再接话,只是冷哼一声:“官员任免,自有陛下圣裁。” 墨汁在砚台中浓如黑夜。 洪承畴提笔,落纸。 笔锋游走,如龙蛇狂舞。 读书人骂人,从来不见一个脏字。 却能把人的骨气和尊严,一笔一划,剥得干干净净。 一刻钟后。 洪承畴手腕一顿,收笔。 他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不是信。 这是一道催命的符。 “来人。” 他刚要开口,殿门处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皮靴踩踏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张维贤跨步入殿,满身戎装,寒气逼人。 老帅显然已经歇过来了。 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虽然满脸褶子依旧深刻。 “洪大人这是一夜未歇息。” 张维贤一进门,目光便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以及站在一旁的玉澜。 他扫过两人,目光落在那杯热酥油茶上,神色带了点调侃。 “看来,老夫来得不是时候?” 老帅一句不咸不淡的调侃,随手解下大氅,扔给身后的亲兵。 “大帅说笑了。” 洪承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信纸,迎了上去。 “卑职刚拟好给那奴酋的‘家书’,正要呈给大帅过目。” “哦?” 张维贤来了兴致,一把接过信纸。 老帅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起初,他脸上还挂着几分威严。 读到一半,那两条花白的眉毛,便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当他看到信中某个段落时,甚至没忍住,用手指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被压抑住的笑声。 “这信要是送到了……” 张维贤把信拍回洪承畴手中,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那老小子若还能忍住不吐血,哈哈哈!” 洪承畴拱手一礼,脸上没有半分愧色。 “兵不厌诈。” “只要能让他死,卑职不介意当个刻薄小人。” “好!” 张维贤大笑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洪大人,这信,你再抄两份!”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断喝一声。 “来人!” 张英那魁梧的身影,立刻从门外挤了进来。 “公爷,您吩咐!” “去俘虏营。” “给老夫挑几个筋骨最硬的建奴出来。” “要那种死都不肯降,见了咱们大明旗帜就敢吐口水,嘴里还天天念叨着‘大喊万岁’的死忠!” 张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公爷,这种货色,不直接拖出去砍了祭旗?” “让你去你就去!” 张维贤没好气地虚踢一脚。 “把这信塞他们怀里,告诉他们,这是咱们送去和谈的国书。” “这帮蠢货对皇太极忠心耿耿,得了信,只会以为是救命的稻草,一定会拼了老命去找他们的主子。” “他们,就是这道催命符,最好的信使!” 张英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的狞笑。 “卑职这就去办,保证让那几个傻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半个时辰后。 沈阳东门,在一片肃杀中悄然洞开。 几匹快马接连冲出,撞破漫天风雪,朝着茫茫的林海雪原狂奔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满身血污,怀里却死死揣着那封他们以为能拯救大金的“和书”。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里逃生的狂喜,和对旧主至死不渝的忠诚。 他们不知道。 这一路狂奔,送去的不是希望。 而是插向他们君王心脏的,最后一刀。 抚顺关。 这三个字在辽东舆图上,曾是重如千钧的锁钥。 此刻,这道关隘却像一具被剔光了血肉的枯骨,横亘在风雪漫卷的荒原上。 所谓的关城,早已不复存在。 卢象升勒住战马,铁蹄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几道刺眼的白痕。 他眯起眼,审视着眼前这片凄凉景象。 曾经的卫城,在万历四十六年被一把火烧毁成了白地。 如今只剩下一道断断续续的土岗,最高处不过齐胸,矮处甚至还没马蹄高。 厚重的积雪覆盖其上,几乎与荒野融为一体。 东墙仅残留了不到四丈长的一截,那高度,连只野狗都挡不住。 “看来皇太极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徐允祯策马跟上,马鞭遥指那些焦黑的残垣。 “连这最后一道门板都不要了,敞开了大门让我们追。” 卢象升没有接话。 他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毫无声息的群山。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按理说,就算守不住,也该留几百死士在此,放几轮冷箭,用人命为他拖延片刻。 第607章 纵放降俘藏诡道,潜行猛将趁深宵 可现在,这里空无一人。 “这里头有诈。” 徐允祯皱眉,声音压低了。 “那老奴酋是不是在跟咱们唱空城计?或者前头挖好了口袋,等着咱们一头扎进去?” 卢象升摇了摇头,呼出的白气凝成冰霜。 “不是空城计。” “是他没人可留了。” 卢象升调转马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骑兵队伍。 “这种绝地,留谁谁死。如今的建奴,人心散了。皇太极若敢强留一支兵马断后,他前脚刚走,后脚这支兵马定会投降,甚至为了功劳,直接把咱们引到他的大营去。” 徐允祯冷笑道: “那咱们还追不追?” “穷寇莫追。” 卢象升下了决定。 “此地已是深山边缘,再往里走,林深道窄,大队骑兵施展不开。若被他们反咬一口,得不偿失。” “就地休整!搜检周边烽火台,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群山深处,林海雪原。 一支千人的明军骑兵,咬住建奴溃军留下的凌乱足迹。 曹变蛟摘下头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结成冰碴的汗水。 “曹将军,不能再追了!” 身旁的督政老赵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焦急。 “斥候来报,卢督师和徐总兵的大队人马,都在抚顺关停下了!咱们这是孤军深入,万一被建奴回头包了饺子,可就成了肉包子打狗!” 曹变蛟斜睨了他一眼。 “老赵,刚才刚夸你好胆,怎么又变小了。” 他伸手,向后一指。 “看看这一路,咱们捡了多少便宜?这都是军功,是实打实的银子!” “可那是掉队的散兵游勇!” 老赵急得快要跳起来,指着前方黑魆魆的密林。 “前面是皇太极的中军!是他的主力!咱们就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曹变蛟把头盔重新戴好,眼中亮着光。 “什么主力?” “那是丧家之犬!” 他指向地上那些杂乱无章、甚至丢弃了兵甲辎重的痕迹。 “咱们是累,可他们是逃命!我们是追杀!这口气就不一样!” “抚顺关那种险地,皇太极都没敢留人,说明他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只想一门心思往赫图阿拉那个老鼠洞里钻!” “天就要黑了。” “皇太极那把老骨头,扛不住连夜奔袭。今晚,他必定要安营扎寨。” “咱们不贪多。” 曹变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长枪映着月色。 “摸上去,找个防备松懈的口子,狠狠咬下一块肉!” “宰了就跑!” “只要能惊了他们的大营,让他们这一夜都睡不安生,这就是大功一件!” 老赵看着这个从不知“怕”字怎么写的年轻将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出腰刀,默默跟了上去。 陛下有严令,战时,一切听主将的。 抚顺关处。 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几匹快马被拦在关隘前。 “站住!” 明军哨骑张弓搭箭,厉声喝止。 马背上的骑士虽是一身建奴打扮,却并未拔刀,反而高高举起手中的文书,用生硬的汉话大喊: “别放箭!别放箭!” “我是大金……不,我是奉大明征虏大将军的军令,去给前面的大汗……给皇太极送信的!” 那骑士满脸惊恐,生怕这帮杀红了眼的明军把自己当成军功给砍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这是大将军的印信!” 卢象升策马而出,借着火把的光,瞥了一眼那块令牌。 确实是张维贤的帅印。 “送信?” 徐允祯凑了过来,满脸狐疑。 “咱们都打到这份上了,还送什么信?” “况且,这帮建奴若是真个送信,为何一脸死里逃生的狂喜?” 卢象升还没来得及细问,后方一骑飞驰而至,正是从沈阳城派来的传令兵。 “卢督师!徐总兵!” 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大将军有令!” “凡带有大将军印信、往赫图阿拉方向去的建奴信使,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徐允祯和卢象升对视一眼。 两人瞬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信里……”徐允祯摸了摸下巴,“恐怕有名堂。” 卢象升挥了挥手,示意哨骑让开道路。 “既然是大将军的军令,放行。” 那几个建奴信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朝着黑暗的深处狂奔而去。 他们跑得急切,晚一步便怕大明变卦。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二人对视一笑。 抚顺关东面四十里外。 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成了大金国的行辕。 或者说,是这支残兵败将的避难所。 没有连绵的营帐,也没有森严的壁垒。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挤在火堆旁,那是用沿途砍伐的湿木勉强生起的篝火,冒着呛人的黑烟,熏得人人眼泪直流。 所有人都抱着兵器,神情空洞麻木。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精锐,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万五千人,且大半带伤。 皇太极坐在那顶唯一还算完整的黄色大帐内。 他没有坐那张帅椅上,而是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瘫坐在火盆边。 他老了。 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那张曾经威严宽阔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发紫。 帐内安安静静。 代善、多尔衮、阿巴泰…这些平日里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不可开交的贝勒们,此刻都低垂着头。 “沈阳那边……” 皇太极开了口,声音沙哑。 “还有多少人能逃出来?” 无人回答。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惊得帐内众人齐齐一哆嗦。 “说话!” 皇太极猛地抬高了声音,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范文程连忙上前,想要帮他拍背顺气。 “大汗保重身体...” “滚开!” 皇太极一把挥开他的手,眼神阴鸷。 “本汗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吗?!” 多尔衮抬起头,声音干涩。 “大汗…沈阳城里的……” “怕是……全完了。” “听说……明军封锁了四门,连只苍蝇都没放出来。” 第608章 辱书绝气斩忠臣,雪洞孤军潜虎将 大帐内一下子变得安静无声。 全完了。 他们的家眷,爱新觉罗家的根,都没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骚动。 “报——!” 一个凄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名戈什哈冲进大帐,身后还拖着一个浑身是雪、满脸冻疮的汉子。 正是那个从沈阳城跑出来的信使。 “大汗!大汗!” 那信使一见到皇太极,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行几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奴才……奴才给大汗送信来了!” 皇太极那原本浑浊的眼珠,猛地亮了一下。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 “信?” “谁的信?” 难道还有转机?难道明军内部出了乱子? 那信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体温焐得温热的信函。 “是……是明人的……” “说是……议和的国书。” 议和? 这两个字,像一剂强心针,让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代善的眼睛亮了,阿巴泰,多尔衮的身体也猛地前倾。 只要能议和! 哪怕割地,哪怕赔款,哪怕去汗号俯首称臣……只要能保住这最后的这点家底,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呈……呈上来!” 皇太极颤抖着伸出手。 范文程赶紧接过信函,小心拆开火漆,双手呈到皇太极面前。 皇太极借着昏暗的烛火,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纸。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他无比熟悉的狂傲。 大明辽东提督,兵部侍郎洪承畴,致书爱新觉罗·皇太极足下: 昔闻阁下自比尧舜,欲主中华。今观沈阳城破,阁下仓皇北顾,如丧家之犬,何其狼狈也? 沈阳宫阙,今已易主。阁下积攒十余载之金银,尽归大明府库;阁下费心搜罗之珍宝,尽归我大明。就连阁下那后宫佳丽,亦皆成大明将士帐中之臣。 特以此告慰阁下:尊夫人博尔济吉特氏,温婉贤淑,甚得我心。每夜侍奉枕席,未尝不言阁下之隐疾。闻阁下近年身体违和,每况愈下,甚至力不从心,致使深宫怨旷。今既归大明,得沐天恩,其容光焕发,犹胜往昔。常言昔日伴君如伴尸,今朝方知人事之乐。 阁下妻女皆于城中,若尚存半点血性,可敢一战?若不敢来,便请缩首赫图阿拉,以此残躯苟延残喘,坐看大明铁骑踏平辽东,掘汝祖陵,断汝苗裔! 这封信,不是议和书。 这是在把他的尊严狠狠撕碎!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该死的洪承畴,是如何一边搂着他的女人,一边写下这封信,脸上挂着怎样得意的狞笑! 而那个女人…… 那个平日里温顺恭敬的女人,竟然……竟然敢把那些床笫之间的秘辛,全部告诉那个明蛮子? 伴君如伴尸?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就是一具尸体?! “呃……呃……” 皇太极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荷荷声。 他的脸色从惨白一下子涨成了紫红,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 “大汗?大汗?信上写了什么?” 范文程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地凑上前,想要看那信的内容。 “写了什么议和的条件?” 这张凑过来的汉人面孔。 这张平日里对他恭顺无比,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读书人面孔。 在这一刻,与他脑海中那个正在嘲笑他的洪承畴,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汉人! 都是这些读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汉狗! 正是因为听了这些汉臣的话,建州才会学什么汉制,才会丢了祖宗的野性,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奸臣! 全是奸臣! “啊——!!!” 皇太极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寒光一闪。 挂在腰间的那把镶金弯刀,毫无征兆地出鞘。 范文程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皇太极的表情,只觉得脖颈处一凉。 视线一下子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自己那具穿着官服的无头身体,看见了从脖颈中喷涌而出的血柱,也看见了大帐顶棚上那些被烟熏黑的繁复纹路。 噗通。 人头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代善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写满了无尽的迷茫与惊恐。 大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吓傻了。 皇太极提着滴血的弯刀,整个人在风中颤抖。 他盯着那封信。 “奸臣……奸臣误我……” “洪承畴……布木布泰……”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 “噗——!” 一口黑红色的淤血,像箭一样从他口中喷出。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屈辱、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血雾喷洒在面前的地图上,将“赫图阿拉”四个字染得猩红刺目。 皇太极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落地。 他直挺挺地向后仰去,那双眼睛瞪着大帐的顶棚,想要透过那层厚厚的毛毡,看穿那苍穹之上的天意。 为什么? 大金……为什么会亡? “大汗!!” 惊恐的呼喊声,一下子撕裂了整个营地。 夜色,寒风呼啸着卷过山岗。 抚顺关东面四十里,一处背风的隐秘山洞内,洞口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几堆篝火被刻意压低了火势,上面架着几个铁锅,里面的红糖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是行军打仗时最好的玩意儿,既能驱寒,又能快速恢复体力。 曹变蛟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块硬得跟石头似的风干肉,在那儿用力撕咬。 他吃相难看,却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凶狠劲儿。 一口热糖水灌下肚,曹变蛟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活泛过来了。 “老赵,吃。” 曹变蛟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肉扔给身旁的督政。 “别在那儿愁眉苦脸的。” 赵新仁手里捧着碗,眉头却依旧锁着。 “将军。” 赵新仁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周围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卒。 “咱们这可是违抗军令,私自出击。” “卢督师和徐总兵都停在抚顺关了,那是稳重之举。咱们这千把人孤军深入,万一撞上建奴主力的回马枪……” 赵新仁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那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第609章 绝岭提兵拼富贵,中军折箭乱营心 曹变蛟嗤笑一声,嘴里的干肉嚼得咯吱作响。 “稳重?” 他吐出一块嚼不烂的肉筋,随手扔进火堆里,激起几点火星。 曹变蛟往后一仰,靠在凉硬的岩壁上,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卢总督那是被官职给捆住了手脚!” “他是总督,是一军主帅,他得求稳。” 曹变蛟坐直身子,那双眼里闪烁着名叫野心的火焰。 “可他心里,比谁都想杀过来。” “他要是现在不是总督,是个游击,估计追得比我还凶!” 赵新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那卢阎王的名号,可不是靠坐在大帐里喝茶喝出来的。 曹变蛟拍了拍赵新仁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文弱书生身子一歪。 “所以啊,老赵。” “这活儿,咱们得替卢督师干了。” “成了,那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奇功一件。” “败了……” 曹变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火光下透着慑人的气势。 “那就当是给这大明江山,填了一条沟壑。” “弟兄们!” 曹变蛟突然提高了嗓门。 洞内的咀嚼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的目光,那些充满了血丝、疲惫却又透着贪婪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 “这票买卖,干成了,封妻荫子!” “干不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干!” “听将军的!” 低沉的吼声在山洞里回荡,那是嗜血前的低鸣。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将军!” 一名斥候冲了进来,身上满是积雪和泥土。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一把抓住曹变蛟的胳膊。 “乱了!” “建奴大营,乱了!” 曹变蛟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手里的铁碗。 “怎么回事?说清楚!”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建奴营地里突然点起了无数火把。” “所有人都在往中军大帐跑,还有人在哭嚎,声音哪怕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那动静,不像是要拔营,倒像是……” 斥候犹豫了一下,没敢把那个惊人的猜测说出口。 曹变蛟几步冲到洞口,举目远眺。 远处的山坳里,原本沉暗的黑暗被无数火把撕裂。 那一条条火龙,正如斥候所说,疯狂地向着同一个中心汇聚。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炸开的恐慌。 曹变蛟眯起眼,手指紧紧扣住腰间的刀柄。 他在判断。 这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还是……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疯狂得让他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娘的……” 曹变蛟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 “该不会是皇太极那个老小子,死了吧?” 除了大汗驾崩,还有什么事能让这支纪律严明的八旗军,一下子乱成这副样子? 曹变蛟低喝。 “天佑大明!”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他猛地转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茫然的士卒。 “都看见了吗?” “那不是火把,那是咱们的富贵!” “皇太极那是快不行了,这帮建奴现在就是一群没了头的苍蝇!” “机会来了!” 曹变蛟一把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映照着火光。 “全军上马!” “靠近了再打,等我命令!” 金军大营,中军大帐。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还有萨满焚烧的奇怪香料味,让人闻之欲呕。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汗王,此刻正躺在虎皮软塌上。 皇太极的双眼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嘴边全是黑红的淤血,胸膛像是破风箱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几个身穿五彩法衣、满脸涂着油彩的萨满,正围着软塌疯狂地跳动。 他们手里的铃铛摇得震天响,嘴里念叨着无人能懂的咒语,试图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个帝王的魂魄。 多尔衮、代善、阿巴泰…… 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贝勒们,此刻围在榻前。 他们脸上挂着悲戚,可那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寒意与算计。 大汗死了,没留下任何遗言。 这位置,谁坐? 这残兵,谁带? 这大金,还剩下多少家底可以分? 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防备着身边的人。 那种互相猜忌的氛围,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呃……” 皇太极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他不甘心放弃的世界。 但他什么也没抓住。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当啷。 那封被他攥在手里的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最后一口气,散了。 皇太极的尸身尚温。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空洞地瞪着帐顶的虚空,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可围在他身边的那些至亲骨肉,此刻却没人再看他一眼。 没人伸手,去合上他的眼皮。 多尔衮动了。 一步跨过地上仍在燃烧的火盆,精准地弯腰,捡起了那封落在地上的信笺。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飞快地扫视着纸上那狂放的墨迹。 越看,那张原本冷峻的面庞便越是扭曲。 信纸在他掌心被捏得“嘶嘶”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齑粉。 “布木布泰……” 多尔衮咬着牙,这两个字是从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嫉妒与屈辱。 “好一个科尔沁的明珠!” “宁愿委身于一个汉人,也不愿给我多尔衮。” 这一声低吼,不知是在骂那个背叛大金的女人,还是在恨这封将爱新觉罗家脸面彻底踩进泥里的催命符。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手腕一扬,就要往火盆里扔去! “慢着!” 一只枯瘦却如铁钳般有力的手,横空截住了他的动作。 代善。 这位两红旗的旗主,努尔哈赤的长子,此刻那双老眼中迸射出的精光,竟比帐内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要锋利。 “十四弟,这么急着毁掉做什么?” 代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强行从多尔衮紧攥的手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抠出了那团纸。 “大汗刚走,你这是想毁掉遗诏,还是想独吞明人的议和条件?” 第610章 帐内权争惊汗死,营中火起乱兵生 多尔衮眼中寒芒一闪,竟是缓缓松了手,任由他抢了过去。 “二哥想看,便看。” 他扯出一个笑容。 代善没理会他的讥讽,小心展开那团满是褶皱的信纸,凑到烛火前,逐字逐句地细看。 一旁的阿巴泰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袖筒中,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目光透着毒蛇般的阴冷,在众人身上扫过。 他是庶出,在这群金枝玉叶里向来没地位。 但这并不妨碍他盘算着,如何在这滩浑水里,为自己捞到权柄。 大汗死了。 这把龙椅,空出来了。 代善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原本期待的“和谈条款”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全是那个叫洪承畴的汉人,极尽刻薄的羞辱之词,以及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发疯的宫闱秘辛。 老家伙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 “这……这……奇耻大辱!” 代善猛地将信摔在皇太极的尸体上,只当那信纸是污秽之物。 “洪承畴!欺我大金无人!” 一旁的岳托,代善的长子,此刻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门,眼神在几位叔叔身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大汗崩了,这消息瞒不住。” “如今咱们只有万余残兵,外面是漫天风雪,还有明军的追兵。” “当务之急,不是骂那个汉人,而是要定个章程,谁来领着大家活下去!” 多铎站在多尔衮身后,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脖子一梗。 “还能有什么章程?!” “依我看,整军,立刻回赫图阿拉!” “只要回了老巢,咱们就能缓过这口气!” “回赫图阿拉?” 阿巴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声音阴阳怪气。 “十五弟,你那是想逃命吧?” “要我说,既然明人肯送信来,就说明他们也有谈判的意思。不如派人去谈。” “先保住命,才是正经!” “放你娘的屁!” 多铎勃然大怒,噌地一声拔出半截腰刀,刀锋直指阿巴泰。 “你要向汉狗摇尾乞怜?!你这是要把爱新觉罗家的祖宗脸面都丢尽!” “都给老子闭嘴!” 多尔衮一声暴喝,声音震得人耳中发嗡,帐篷顶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他环视众人,那目光满是草原头狼争夺王位的凶狠与贪婪。 “大汗刚走,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儿争着给大汗陪葬吗?!”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话锋直指要害。 “如今,正黄旗和镶黄旗没了主子,这数千兵马,这汗位……” 图穷匕见。 这才是所有人真正关心的。 帐内闷得透不过气,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多尔衮和多铎对视一眼,兄弟俩心意相通,脚下不动声色地往皇太极的尸体旁挪了两步,隐隐占据了中枢。 而代善和岳托父子,牢牢守住了大帐的出口方向,断绝了任何人想要单独发号施令的可能。 风雪呼啸,将抚顺关外的黑夜撕扯得支离破碎。 曹变蛟趴在一处积雪覆盖的土棱后,眉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身旁,几个黑影缓缓蠕动,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身上,赫然穿着建奴的号衣。 “记住了吗?” 曹变蛟的嗓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压在喉咙里,在风声中模糊不清。 “进了营,别管他娘的什么阵型,只管往人多的地方钻。” “用满语喊,嗓门要大,要凄厉,活像你亲爹被明军砍了脑袋。” 领头的死士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嘿嘿一笑。 “将军放心。” “俺这几句蛮子话,是在辽东当了十年包衣练出来的,保管连那奴酋的亲娘都听不出真假。” 曹变蛟没笑,只是往他们怀里又塞了两枚沉甸甸的铁疙瘩。 炸弹。 “去吧。” “喊完就跑,跑出来就把号衣脱了,往抚顺关去,活着回来,老子请你们去沈阳喝最好的烧刀子。” 几个黑影立刻窜出,动作轻快地掠过雪地,悄无声息地摸向那座庞大却死寂的营盘。 曹变蛟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手心全是汗。 这支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哀兵,那根紧绷的神经,究竟还能经得起多大的折腾。 建奴大营。 巡夜的戈什哈裹紧了破烂的皮袄,缩在避风处打盹。 连日奔逃,缺衣少食,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了。 黑暗中,几道人影鬼魅般穿过了早已形同虚设的鹿角和栅栏。 他们分散开来,迅速渗向大营的西面各处。 突然。 “轰——!” 一声巨响,在营地西南角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掀翻了一座牛皮帐篷,破碎的肢体伴着积雪四散飞溅。 没等那巡逻兵反应过来。 西北角、正西,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爆炸声。 紧接着,几个凄厉到变调的嗓音,在混乱的夜色中炸响,用的是最纯正不过的女真话。 “敌袭——!!” “明军劫营啦!” “那是上万铁骑!满山遍野都是明蛮子!” “快跑啊!大汗把咱们扔下跑啦!” 这几嗓子一喊,好比滚油里浇了冷水。 营啸。 这是所有带兵之将最恐惧的噩梦。 那些本就在睡梦中惊悸不安的八旗兵,一下就被恐惧扼住了咽喉。 黑暗无限放大了这股恐慌。 没人去分辨声音的来源,也没人去核实那所谓的“上万铁骑”究竟在哪。 他们只听到耳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只看到远处腾起的火光。 “啊!!” 一名刚冲出帐篷的士兵,迎面撞上了一个黑影。 他根本没看清那是谁,只觉得对方手里的刀正要砍向自己。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噗嗤!” 顺刀捅入对方腹部,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杀!杀出去!” 那士兵嘶吼着,状若疯魔,对着黑暗中所有晃动的人影挥刀。 相邻的营帐里,更多的人冲了出来。 黑灯瞎火,敌我难辨。 只要是挡在面前的活物,那就是要命的阎王,必须先下手为强。 “别挤!我是正蓝旗的牛录!” “去你娘的牛录!挡老子路就是死!” 拳头、牙齿、随身携带的短刀,都成了武器。 有人慌乱中踢翻了取暖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滚落在干草和毡布上。 北风一卷,火舌狂舞。 第611章 贝勒争权弃御榻,明军破垒立奇勋 受惊的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四蹄生风,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无数人的哭喊中。 那些往日里骄横跋扈的八旗精锐,此刻乱成了炸了窝的无头苍蝇。 更绝望的是,各旗之间互不信任,甚至会误以为邻营的骚动是“叛军哗变”,直接拔刀相向,演变成大规模的自相残杀。(炸营就是这样,没夸张) 中军大帐外。 多尔衮刚刚翻身上马,一支流矢便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箭尾嗡嗡作响。 “贝勒爷!乱了!全乱了!” 一名亲卫满脸是血地冲过来,扯住多尔衮的马缰。 “两红旗的人疯了!见到咱们白旗的人就砍,说是咱们勾结明军造反!” 多尔衮面色阴沉,身边是胞弟多铎。 回头看了一眼那顶静得可怕的明黄大帐。 大汗的尸体,还在里面。 若是此时能稳住局势,收拢残兵,护送灵柩突围,那汗位便是囊中之物。 可是…… 看着眼前这漫天火光,听着那从地狱传来般的厮杀声。 那是上万人的炸营。 就算是天神下凡,也拉不住这头失控的怪兽。 “走。” 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贝勒爷?那大汗……” “老子让你走!” 多尔衮猛地一鞭子抽在亲卫脸上,面目狰狞。 “这时候还管死人?活人都顾不上了!” “传令白旗,两黄旗,别管其他旗的人,结阵往东冲!谁敢挡路,就地格杀!” 皇太极已经死了,那具尸体不过是一堆烂肉。 只有手里的兵马,才是在这乱世立足的根本。 几乎是同一时刻。 代善、阿巴泰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各旗旗主带着自己的亲信和还能控制的部众,乱作一群受惊的野狗,撕开营盘的缺口,仓皇逃窜。 至于那顶象征着大金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 成了被遗弃的孤岛,矗立在滔天的火海与混乱之中。 “杀!” 曹变蛟大吼一声,策马冲出黑暗。 身后,一千明军骑兵如狼群出闸。 “弟兄们!建奴炸营了!” “富贵就在眼前!抢脑袋啊!” 这支疲惫的孤军,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贪婪与战力。 他们原本以为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可冲进大营才发现,根本就没有成建制的抵抗。 那些建奴光顾着自相残杀,光顾着逃命。 明军的马蹄踏过,如入无人之境。 “别管散兵!往中间冲!” 曹变蛟刀锋所指,正是那杆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黄龙大纛。 一路上,除了几个杀红了眼的倒霉鬼撞上来送死,竟是出奇的顺畅。 近了。 更近了。 曹变蛟的心脏狂跳。 他不信皇太极真的跑了,更不信这中军大帐会是个空壳子。 这里必定埋伏着最精锐的巴牙喇,必定有最凶险的机关。 “随我冲阵!” 曹变蛟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高高跃起,撞飞了挡在帐前的几根拒马。 “死来!” 他大吼一声,连人带马撞碎了大帐的门帘,手中长刀借着冲势,狠狠劈下。 没人? 刀锋划过空气,没有那种入肉的滞涩感。 曹变蛟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铁蹄在地上刨出两个深坑。 大帐内静得吓人。 只有几盏未熄的牛油大烛,还在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这时,外面的喊杀声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曹变蛟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帐内。 没有埋伏。 没有死士。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子将死之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 软榻上,躺着一个人。 地上,还趴着一具无头尸体,穿着汉人的官服。 曹变蛟翻身下马,提刀上前。 他先是用刀尖挑了一下那具无头尸体,没什么反应。 然后,他走到了软榻前。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装束。 明黄色的棉甲,内衬极厚,那是只有大汗才能享用的规制。 胸口那块精铁护心镜上,用满文刻着几个字。 曹变蛟不识得,可他的心已经疯狂跳动。 中军大帐,这身行头,除了皇太极还能是谁? 榻上那人,面色紫胀,双目圆睁,嘴角还挂着早已干涸的黑血。 那张脸,哪怕已经没了生气,依然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威严与不甘。 曹变蛟伸手,在那人的脖颈处探了探。 冰得刺骨。(冬天应该很快就冻硬了吧。) “死了?” 曹变蛟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 这可是皇太极啊。 是让大明九边寝食难安,让无数督师总兵折戟沉沙的建奴汗王。 就这么…… 死在这个乱糟糟的帐篷里? 身边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将军!将军!” 赵新仁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手里还拎着把染血的腰刀。 “抓住了!抓了两个舌头!” 两名被五花大绑的正黄旗士兵被推搡进来,摔在地上。 这两人早已被吓破了胆,身上也不知是被自己人砍的,还是被明军伤的,全是血口子。 曹变蛟转身,一脚踩在一个俘虏的胸口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他用刀尖指了指榻上的尸体。 “这是谁?” 那俘虏颤抖着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 “哇”的一声,那汉子竟嚎啕大哭起来,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大汗!大汗啊!” “奴才该死!奴才们护驾不力啊!” 另一个俘虏见状,也是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满语,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曹变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真的。 他娘的,竟然是真的! 这可是泼天的功劳! “哈哈哈哈!” 曹变蛟仰天狂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震得帐内烛火狂跳。 赵新仁也是激动得直打颤,指着那尸体语无伦次。 “将军,这……这是封侯之功!封侯之功啊!” “将军,咱们把脑袋割下来?” “割个屁!” 曹变蛟一巴掌拍在赵新仁的铁盔上,震得后者龇牙咧嘴。 “整尸带回去!” “献给陛下的,必须是全须全尾的皇太极!” 说到这,曹变蛟猛地收住了笑声。 他听到了帐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虽然混乱,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回过神来的兵马杀个回马枪。 第612章 毡裹枭雄还故垒,马衔霜雪入沈阳 一旦被他们发现这只是小股明军劫营…… “快!” 曹变蛟一把揪住赵新仁的领子,凶得像头护食的狼。 “找块毡布,把这老东西裹起来!还有那个没脑袋的,也带上!” “那两个俘虏,堵上嘴,绑在马背上!” 几名亲兵七手八脚地上前,粗暴地扯下那张虎皮软垫,将皇太极的尸体裹成一个长条。 动作虽然粗鲁,但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贪婪的光。 这不是尸体。 这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荣华富贵。 “撤!” 曹变蛟翻身上马,单臂夹住那裹尸的毡包,沉甸甸的分量压在马背上,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别恋战!” “告诉弟兄们,咱们这趟买卖干成了!” “哪怕是把裤衩子跑丢了,也得把这具尸体给老子运回抚顺关!” 一众明军迅速退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座仍在燃烧的大营,和满地的残肢断臂,在风雪中慢慢冻硬。 一个时辰后,见身后没有任何动静,这支小队狂奔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赵新仁咽了口唾沫,整个人愣愣的,还没回过神。 “将军……这可是皇太极啊。” “将军,这一役,怕是要跟曹总督一样封侯了。” 曹变蛟嘿嘿一笑,眼里全是野性的光芒。 “老子不要什么侯。” “老子就要卢督师那张阎王脸,到时候看见这粽子时,给老子笑一个!” 寒风如刀,剐在脸上生疼。 夜色里的抚顺关残垣,光秃秃露出骨架。 马蹄声碎。 近千骑浑身浴血,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撞碎了荒野的寂静。 曹变蛟勒住缰绳。 胯下那匹辽东青脊马早已力竭,四蹄在冻土上不安地刨动,鼻孔里喷出两条浓白的雾柱。 关隘驻扎的辽东兵被惊动,一名千户持刀上前,看到来人旗号,又看到那身破烂的明军甲胄,面露惊疑。 “徐总兵和卢督师呢?” 曹变蛟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两个时辰前就拔营回沈阳了……” “操!” 曹变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一把将身后马背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扯下,扔给那千户,那是刚才在中军大营随手捞的。 “伤号留下,找人照看!多的给弟兄们买酒喝!” “给我们换马,要最好的!” 那千户掂了掂布袋,又看了看曹变蛟身后那个用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心头一跳,没再多问一句废话。 “将军放心!” “剩下的,还能坚持的,都跟老子走!”曹变蛟从火堆旁抄起一块不知谁剩下的硬饼,塞进嘴里狠狠撕咬,像是在嚼敌人的骨头。 督政官赵新仁凑上来,那张书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将军,弟兄们两天没休息了。” “那是皇太极!” 曹变蛟指着那个被亲兵换到新马背上的毡包,腮帮子鼓动,含糊不清地低吼。 “那是泼天的富贵!” “晚去一刻,万一卢督师以为咱们全军覆没,把抚恤金都报上去了,这脸往哪儿搁?!” “吃!吃完就滚!” 两刻钟后。 马蹄声再次撕裂了荒野的寂静。 这一路狂奔,连那最神骏的辽东马都跑得口吐白沫。 可马背上的骑士,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那狂热,足以将这漫天风雪都融化。 沈阳,内治门。 暮色四合,城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高耸的城墙上,守军如临大敌。 “城下何人?!” 城头上传来一声厉喝。 曹变蛟策马冲到吊桥前,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卢督师麾下,游击将军曹变蛟!” “开门!军国大事,耽误了砍了你的脑袋!” 城头上的守将不敢擅专,飞奔去报。 不多时,五军营提督赵率教亲自出现在城头。 他探出头,一眼就认出了下面那个浑人。 那一身甲胄虽然破烂不堪,但那股子嚣张跋扈的疯劲,活脱脱是曹文诏的翻版。 “赵叔!是我,小曹!天大的军情!”曹变蛟仰头大喊。 赵率教看着他和他身后那支几乎人人带血的队伍,脸色登时一变。 他没多问一个字。 “开门!” 绞盘吱呀作响,吊桥重重落下。 厚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洞开。 曹变蛟一马当先,冲进瓮城。 赵率教刚下了马道,就被迎面而来的血腥气冲得皱眉。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别废话。”曹变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反手拍了拍身后那匹马上驮着的长条物体,“赵叔,我手下弟兄都是大功臣,麻烦你派人安置,好酒好肉。” “我得……给大将军送份大礼。” 赵率教瞥了一眼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毡包。 心里咯噔一下。 看形状,那是个人。 “谁?” 曹变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吓人。 “到了大政殿,您就知道了。” 他没多做解释,招呼了一声赵新仁和两个最壮实的亲兵。 “扛上!” “走!” 大政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案几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炭盆烧得极旺,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张维贤端坐在正中的紫檀大椅上。 卢象升、徐允祯、洪承畴、祖大寿等一众将帅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赫图阿拉……”张维贤的手指在舆图的一角重重点了点,“皇太极若是一心死守,借着这天寒地冻,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啃不下来。” 洪承畴轻抚胡须,声音平缓:“大将军不必过虑,皇太极已是惊弓之鸟。那一封信送去,即便气不死他,也能乱其心智。只需围而不攻,待到开春,必生内乱。” 卢象升眉头紧锁:“只是曹变蛟那小子…带了一千多人就敢追进深山,一天一夜了,也没个消息。这莽夫,若是折在里头……” 话音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紧接着,是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股子压不住的狂喜。 张维贤手一顿。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温暖的大殿。 曹变蛟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他也不管身上还在往下滴的雪水和泥浆,几步走到大殿中央。 第613章 乱营夺得奴酋首,捷报惊传帅府堂 单膝跪地,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末将曹变蛟,参见大将军!” 在他身后,赵新仁和两名亲兵各扛着一个巨大的毡包,吭哧吭哧地跟了进来,往地上一扔,跟着行礼。 “咚!” 闷响声让在场众人的眼皮子都跳了跳。 张维贤微微前倾身子。 “曹变蛟?你小子还舍得回来!” 语气带着点责怪,那老帅指了指地上的毡包。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曹变蛟抬起头。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彩。 他抱拳,声如洪钟。 “回禀大将军!” “末将率部追击,趁夜劫营!” “得皇太极尸首在此!” 大殿内,突然连呼吸声都没了。 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当啷!” 张维贤手中的长杆掉在地上。 洪承畴抚须的手僵在半空,几根胡须被生生扯断,他却毫无知觉。 卢象升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前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你说什么?!” 卢象升几步冲到曹变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皇太极的尸首?!” 曹变蛟没说话,只是转身,从腰间拔出佩刀。 那两个亲兵极有眼色,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割开捆绑毡包的牛皮绳索。 一层。 两层。 毡布被掀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和冻肉特有的气味,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虎皮软垫散开。 露出了里面那具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明黄色的棉甲,刺眼至极。 那张紫胀的面孔,双目圆睁,还在瞪着这群大明的胜利者。 “这……” 徐允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在场诸公,大多没见过皇太极真容。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几个曾经在辽东挂帅的人身上。 祖大寿,满桂,赵率教。 其余二人一脸茫然,显然也没见过皇太极,只有祖大寿上前一步。 “是……真的是他!”声音都在发颤,“崇祯元年,末将驻守锦州,皇太极亲自来叫降,曾远远见过他一面……这眉眼,这甲胄,应该错不了!” 这一声确认,像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大殿立刻沸腾起来。 “死了?!” “真死了?!” 张维贤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尸体旁。 老帅见惯了生死,可此刻,看着这具尸体,那双苍老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 这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是无数辽东将士的梦魇! 就这么……躺在这儿了? “来人!” 张维贤猛地回头。 “去后宫!把玉澜姑娘请来!” “要认,就让他的枕边人来认!” 片刻之后。 环佩叮当。 玉澜换了一身素净的汉家衣裙,走进大殿。 她走到那具尸体前,停下脚步,低头,静静地看着。 没有哭嚎。 没有悲伤。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大将军。” “是爱新觉罗·皇太极。” “如假包换。” 这一句,便是盖棺定论。 “哈哈哈哈!” 张维贤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扑簌。 “好!” “好一个曹变蛟!” “好一员虎将!” 老帅大步上前,重重一巴掌拍在曹变蛟的肩膀上,拍得甲胄咣当作响。 “你小子,这一仗,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 “这是首功!天大的首功!” 曹变蛟被拍得呲牙咧嘴,却硬是挺直了腰杆。 “都是大将军指挥有方,也是卢督师教导得好!”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卢象升。 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治军严苛如阎王的卢督师,此刻正站在一旁。 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最后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哭笑不得的欣慰。 曹变蛟下巴微扬,冲着卢象升挑了挑眉。 那表情分明在说: 督师,老子屌不屌?这活儿,干得漂不漂亮? 卢象升压下翻涌的情绪,板起脸,刚想训斥几句“无组织无纪律”,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把细节说清楚。” 他走过来,一脚踢在曹变蛟的小腿上,力道不大。 “建奴少说还有上万人,怎么就让你把尸首给抢出来了?他怎么死的?你部损失如何?”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那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也算是圆了曹变蛟的梦了,前一世逼不得已,五百冲营杀敌酋失败。) 曹变蛟嘿嘿一笑,也不起身,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 “也是这老小子该死。末将摸进去的时候,那大营早就炸了锅,上万人跟疯了似的自相残杀,到处都在喊大汗跑了。” 曹变蛟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末将也是看没什么阻力,直冲向敌酋大纛。一头扎进中军大帐。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四周,就连洪承畴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帐篷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就这老小子躺在榻上,还有个没脑袋的倒霉蛋趴在地上。” “那些个贝勒、旗主,为了争权夺利,光顾着逃命,愣是没人管这具尸首。” “末将寻思着,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就拿个毡布一裹,扛着就跑了。” “所部亡二十余,伤七八十。” 曹变蛟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都是知兵之人,谁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那是上万人的炸营,是能将任何军队都碾成肉泥的混乱漩涡。 “炸营了!哈哈哈!天助我也!”徐允祯大笑起来,“这金军,算是彻底散了!” “天意是一回事,”洪承畴看着那具尸体,长叹一声,“但这胆识,却是实打实的。” 张维贤重新坐回帅椅,对着洪承畴说了一句。 “洪提督,难道真是被你那封信给气死的?” 洪承畴拱手:“不敢居功!全赖曹将军勇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满堂将士。 此刻。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 皇太极死了。 建奴没了主心骨。 那剩下的,就不是打仗了。 那是痛打落水狗。 那是瓜分功劳的盛宴。 “传令!” 张维贤的声音不再苍老,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 “既然皇太极已死,建奴各旗必然离心离德。” 老帅站起身,手按剑柄,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代表赫图阿拉的红点。 “卢象升,徐允祯,你二人所部整备兵马,三日后,兵发赫图阿拉!” “这一次,老夫要彻底犁庭扫穴,绝了这辽东百年的祸患!” “遵命!” “将捷报八百里加急发回京师!告诉陛下,已得奴酋尸首!”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瓦砾。 第614章 丹陛惊心辞尚印,红炉快意话奇功 崇祯七年,腊月十五。 紫禁城。 雪落无声。 凛冽的北风将漫天鹅毛吹成一席厚重无垠的白幕,盖住了红墙,埋住了黄瓦。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燥热,混杂着铜鹤香炉中瑞脑消融的异香。 朱燮元跪伏于地。 光滑的金砖,烙着他的额头。 他身侧,静静地躺着一只狭长的红木匣子。 尚方宝剑。 曾代表着总督五省军务、先斩后奏的无上皇权。 如今,西南已平,苗疆归附。 这柄剑,便成了催命的符。 “老臣……朱燮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苍老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暖阁内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颤。 御案后,朱由检放下了朱笔。 他没有立刻开口。 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陷进那张宽大的龙椅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那个老人的背影上。 一个为大明在西南边陲撑了七年的老人。 一个被言官弹劾了无数次,却依旧被他硬按在总督位上的老人。 朱燮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在等。 等着那句“平身”,或者等着一声“拿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朱燮元听得见自己胸膛里的擂鼓声,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爱卿,平身吧。” 终于,那声音响起了,平静无波。 朱燮元叩首谢恩,颤巍巍地爬起,却始终不敢抬头,整个身子都佝偻着,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山。 他双手捧起那只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西南局势已定,贼首授首,苗民归心。” “老臣年近古稀,眼昏耳聋,实在不堪驱驰。” “恳请陛下……收回尚方宝剑,赐老臣告老还乡。” 这番话,他在腹中滚过了千百遍。 王承恩迈着小碎步走下丹陛,无声地接过木匣,转身呈到御案上。 朱由检伸出手。 修长的指尖,在那凉透的匣盖上,轻轻叩击着。 叩。 叩。 叩。 他没打开。 也没说话。 朱燮元额角的冷汗终于绷不住,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砸在朝服的补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陛下在想什么? 是在琢磨,用哪条罪名,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田,朕给。” 朱由检突然开了口。 朱燮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你要多少?” 皇帝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温和。 “十亩?百亩?还是千亩?” 这温和,却比雷霆更让人恐惧。 朱燮元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般重新瘫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贪多!十亩……十亩足矣!仅供糊口……” “十亩怎么够。” 朱由检站了起来。 他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丹陛。 明黄色的龙靴,停在了朱燮元不断颤抖的视野里。 “你在西南,替朕,替这大明江山,吃了七年的苦。” “朕若只给你十亩地,岂不是让天下人骂朕刻薄寡恩?” 朱燮元浑身都僵住了。 “大伴。” 朱由检侧过头。 “去,给朱爱卿搬张锦墩来。再传孙师傅进来,温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今日,不谈国事。”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只叙家常。” 朱燮元愕然抬头。 他看见,内阁首辅孙承宗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正对着他,笑得像只老狐狸。 “朱懋和,别来无恙啊。” 三人围坐在暖炉旁。 朱燮元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只敢坐半边。 酒过一巡。 朱由检像是闲聊般开了口。 “朕听说,你在西南的时候,那帮言官没少给你上眼药?” 朱燮元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酒液洒了一手。 “为……为国尽忠,分所当为。言官风闻奏事,亦是本分……” “本分个屁!” 朱由检毫无征兆地爆了句粗口,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朱燮元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锦墩上滚下去。 孙承宗却见怪不怪,只是捻着胡须,眼中带了点笑意。 “那帮废物,正事不干,专盯着干活的人挑刺!” 朱由检眼中厉色一闪。 “你在前线给朕卖命,他们在后头给朕递刀子。”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报。 一推,那份薄薄的纸,滑过紫檀木的桌面,停在朱燮元面前。 “看看。” 朱燮元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捏住了那份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 只看了一眼。 “得……奴酋……皇太极……尸首?” 他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完全不似一个古稀老人。 他骤然抬头,盯着朱由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陛下!这……这……此言当真?!” 那是皇太极啊! 是盘踞在整个大明朝堂上空十余年的梦魇! 就这么……成了一具尸首?! “往下看。” 孙承宗指了指奏报,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 朱燮元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他看得极慢。 越读,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扭曲。 从惊骇,到荒谬,再到一种三观尽碎的茫然。 “洪承畴……此人……此人竟……” 朱燮元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终究还是没把那句“卑劣无耻”骂出口。 他戎马一生,讲的是阳谋,是堂堂之阵,是王道之师。 可这洪承畴,竟然用人家妻妾的床笫秘闻写成书信,活生生气死了敌国之主? 这……这简直是市井无赖的手段! 有辱斯文!奇耻大辱! “怎么?觉得他手段脏?” 朱由检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笑非笑。 朱燮元犹豫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出了心里话。 “陛下,此计虽有奇效,但……终究失了天朝上国的体统。若传扬出去,恐为天下人耻笑……” “体统?” 朱由检笑了,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嘲弄。 “皇太极屠我辽东军民,血洗城池的时候,跟朕讲过体统吗?” “建奴历次入寇,在京畿之地烧杀抢掠,掳我百姓为奴为婢的时候,跟朕讲过体统吗?” 一连串的质问,朱燮元张口无言。 “对付畜生,就要用比畜生更狠的法子!” 第615章 昔年豪语犹在耳,此日孤忠报圣君 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 “朕的体统,就是犁庭扫穴,断他苗裔!” 朱燮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 他看着奏报上“曹变蛟孤军夺尸”的狂狷,看着“洪承畴毒墨催命”的狠辣。 再看看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铁与血气息的君王。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为将之道”、“为臣之道”,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腐朽。 辽东平了。 西南也平了。 这大明,是真的要中兴了。 他这把老骨头,好像……真的可以歇歇了。 “朱爱卿。” 朱由检叫了一声。 朱燮元刚碰到锦墩的屁股就像被无数细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膝盖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老臣在!”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方才因辽东捷报而升腾起的喜悦,此刻全化作了粘稠的冷汗,转眼洇湿了层层叠叠的朝服。 伴君如伴虎。 七年未见,愈发深不可测了。 朱由检手里把玩着那只温润的白玉酒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细腻冰凉的纹路,正欣赏一件绝世的美玉似的。 “朕其实也想过,允你归隐乡田。” “给你置办个千亩良田,再寻巧匠修一座不输苏州拙政园的园子。” “每日里含饴弄孙,喝喝茶,听听曲儿,再也不用理会这朝堂上的腌臜烂事。”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魔力,在朱燮元的心头勾勒出一幅他梦寐以求的画卷。 那画卷太过美好,美好得让他几乎忘记了君臣之别。 “这日子,朕若是能过上一天,怕是连做梦都要笑醒。” 朱燮元趴在地上,衰老的身子抖得厉害,活似风中的残烛。 “陛下……老臣……” “可是啊。” 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 “朕还记得,崇祯元年。” “就在这乾清宫。” 朱由检站起身,龙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一步步走到朱燮元跟前,然后缓缓弯下腰,阴影将地上的老臣完全笼罩。 “那时候你去西南,临行前,是怎么跟朕夸下海口的?” “你说,你这身子骨,比孙师傅的还要硬朗。” “你说,孙师傅那把老骨头若是能为大明再撑十年,你朱懋和,便能撑二十年。” 一旁正优哉游哉抿着梨花白的孙承宗,闻言手微微一顿,花白的胡须悄悄翘了翘。 “陛下说的是,确有此事。” 孙承宗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老伙计。 “懋和啊,老夫这把骨头还在这儿杵着呢。” “怎么,你这就想先当逃兵了?” 朱燮元猛地抬起头。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惶然。 当年那句玩笑话,不过是壮行时的豪言壮语。 “陛下!” 朱燮元连连叩首,额头碰得金砖咚咚作响。 “老臣绝无此意!老臣万万不敢有此意啊!” “老臣只是……只是怕老迈昏聩,耽误了陛下的军国大事!” “西南初定,诸事繁杂,老臣这脑子,确实是……不太灵光了……” “我看你灵光得很。” 朱由检伸出手,不容分说地搀住了朱燮元的手臂。 一股沛然大力袭来。 朱燮元只觉得身子一轻,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若是真老糊涂了,怎能在西南那种龙潭虎穴,把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收拾得服服帖帖?” 朱由检拉着他,将他按在锦墩上坐下,甚至亲自拎起酒壶,给他面前那只空杯斟满。 清冽的酒香四溢。 朱燮元诚惶诚恐,想起身谢恩,却被朱由检按住了肩膀。 “朱懋和。” 朱由检改了称呼,不再叫官职,而是叫了他的表字。 “你看看如今这大明。” 朱由检直起腰,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 从冰封雪覆的辽东,一路划过中原腹地,最后重重落在了云雾缭绕的西南十万大山。 “辽东,皇太极死了,建州女真的灭亡,指日可待。” “西南,改土归流势不可挡。” “漠南蒙古诸部皆服,接下来还有漠北,漠西,还有朕要开辟的南洋航路,还有更遥远的西洋诸国……” 这些话也就是对着这两位兵家重臣才能说,要是在其它臣子面前说出来,必定又是一套“穷兵黩武”的说辞。 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那幅象征着无尽权力和欲望的疆域图。 “这摊子铺得越来越大。” “朕需要爱卿这样的能臣帮朕!” “朝堂上那些个只会之乎者也、党同伐异的废物点心,朕信不过。” “朕能信的,只有你们这些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替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国之柱石。” 朱由检走回朱燮元面前,居高临下,直视着那双浑浊却依然闪烁着精明的老眼。 “这个时候,你跟朕说你要退?” “你要扔下朕一个人,去过你的太平日子?” “朱懋和,你是不是觉得,朕给不起你这个价钱?” “还是说……” 朱由检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帝王不应有的冷硬与落寞。 “朕这个皇帝,不值得你效忠了?” 这句话太重了。 朱燮元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逆流冲顶,几乎要炸开他的天灵盖。 一个帝王最不容拒绝的挽留与信任! 噗通。 朱燮元再次从锦墩上滑落,重重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保留。 “陛下!!” 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决绝。 “老臣……万死不敢当此言!” “陛下待老臣恩同再造,老臣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皇恩于万一!”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只要陛下不嫌弃老臣这把残躯,老臣……愿为陛下再做马前卒!至死方休!”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欣慰,也藏着计谋得逞的冷意。 他再次扶起这位老臣。 “这就对了。” “朕留你在京师,一样可以颐养天年嘛。”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提起那支沉重的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上,重重落下最后一笔。 “传旨。” 第616章 功成西土承师保,旨下南溟起圣鳞 王承恩立刻出现在御案旁。 “朱燮元,平定西南,功勋卓着。”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加少师。” 散官、勋官、加官,每一个显赫的头衔砸下来,都让朱燮元心头大震。 “入阁辅政,参预机务。” 朱燮元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入阁? 他一个在边疆领兵多年的封疆大吏,竟能一步踏入帝国的中枢,成为真正的宰辅。 这不仅是荣宠,更是权柄! 若是换了任何一位先帝,怕是早就忌惮他功高震主,要将他在京城里架空养老,直至老死。 可陛下给的,是实权! “老臣……领旨谢恩!” 朱燮元声音颤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别急着谢恩,活儿还没派完。” 朱由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只有自己知道的神秘笑意。 他从御案一堆如山的奏折下,抽出一份蓝皮的文书,随手扔给了朱燮元。 “入阁只是给你个身份,方便你办事。” “朕真正要你干的,是这个。” 朱燮元双手颤抖地接过文书,翻开一看。 封面上赫然写着八个杀气腾腾的隶书大字: 《皇明文校西校》 “皇明文校西校?” 朱燮元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孙承宗。 孙承宗只是笑而不语,在那儿自顾自地品着酒,一副“你也有今天”的看好戏神情。 朱由检在殿内踱了两步,语速陡然变快。 “西南改土归流,杀了那么多人,地盘是打下来了,朕不心疼。” “可要是没人去治理,过不了十年,还得乱,那朕杀的人,流的血,就都白费了。” “那些被杀了爹的土司儿子、孙子,还有那些磕头归附的苗寨头人。” “把他们的嫡长子,全都给朕弄到京城来!” 朱由检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朱燮元。 “你,朱懋和,就在这西校里,给朕好好教导他们。” “教他们说汉话,穿汉服,读汉书,遵王法!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大明律,什么是君臣父子,什么是天威浩荡!” “当然,还要从全天下的寒门士子里,选拔一批年轻俊彦进去。” “让他们跟那帮土司崽子混在一起吃,混在一起睡,混在一起学!” “朕要你把这些年轻人,给朕调教成一把把深入西南的钢刀!一群群治理西南的能吏!” 朱燮元听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入阁也就是批批折子,做个票拟,安享晚年。 没想到,陛下竟然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差事。 “这校长,非你莫属。”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 “你懂西南的民情,你杀过他们的人,你也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朱燮元捧着那份薄薄的章程,却感觉手里托着的是一座沉甸甸的山。 这等深谋远虑…… “陛下圣明!” 朱燮元将那份章程紧紧贴在胸口,深深一拜,拜得五体投地。 “老臣……遵旨!” “这就对了。” 朱由检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来,为了大明的西校,为了西南永不复叛。” “饮胜!” 一杯梨花白下肚,辛辣的酒液如一线火龙滚过喉咙,最终在胃里化开,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朱燮元用袖口揩去嘴角的酒渍,神思依旧有些飘忽。 转瞬之间,他竟已是内阁大学士,还领了一个“西校校长”的职衔。 这大起大落,让他这颗在宦海沉浮一生的心,也有些承受不住。 “朱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皇帝夹起一片鹿肉,在酱碟里轻轻一蘸,动作优雅,语气却不经意。 “西南的土司,你是平了。可再往南,那片交趾之地,你怎么看?” 朱燮元立刻放下酒杯,花白的眉头微微一蹙,沉吟了片刻。 “回陛下,交趾之地,民风素来彪悍,其心反复无常。” “自成祖爷时起,此地便是我大明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依老臣愚见,只需行羁縻之策,使其不敢北望即可,不必再为此地大动干戈,虚耗国力。” 大明在交趾那片丛林里吃过的亏,流过的血,史书上的每一笔都触目惊心。(从大明的角度,没长期统治就是亏的) “鸡肋?” 朱由检嚼着鹿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以前。” 他放下象牙筷,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若是把眼光放开些,那地方,便是我大明通往整个南洋的咽喉。” “谁能掐住那里,谁就等于掐住了半个南洋的钱袋子。” 朱燮元有些茫然地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钱袋子? 那种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除了进贡些大象和红木,还能生出什么金山银山来? 他的思绪,显然已经跟不上这位年轻帝王的脚步了。 “所以,朕打算换个玩法。” 朱由检端起酒杯。 “朕已遣唐王朱聿键,持尚方宝剑,往琼州赴任,封‘南海经略’,总领南洋一切军政事宜。” “当啷!” 朱燮元手中的象牙筷子脱手飞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着,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皇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唐王? 藩王掌兵? 陛下这是嫌这天下刚安稳,非要亲手点燃一堆烈火吗? 他求助似的看向孙承宗,指望这位稳重如山的帝师能说句话,劝一劝这位胆大包天的皇帝。 谁知孙承宗只是慢条斯理地剥开一粒花生,将红色的外皮吹掉,见朱燮元望来,竟是微微一笑。 “懋和啊,陛下此举,自有深意。宗室也是朱家人,光领俸禄不为国分忧,与圈养何异?何况只是节制水师,事毕即归,翻不了天。” 老狐狸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那神情,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朱燮元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内,有无数面大鼓在同时擂响,嗡嗡作响。 “你也别太担心这些。” 朱由检看穿了老臣的惊恐,笑着摆了摆手。 “唐王是个有骨气的,朕信得过他。再说,他远在海上,兵马钱粮,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手心里攥着。” 朱燮元平复了下心情,俯身捡起筷子,脸上只剩下苦笑与叹服。 “陛下之气魄……老臣……望尘莫及。” 第617章 吊民伐罪移奸计,拓土开疆洗旧仇 这位年轻的陛下,要平的不仅仅是辽东,不仅仅是西南。 他这是要连着祖宗家法,一并给平了! 就在这时! “报——!” 一声高亢悠长的唱喝,陡然从殿外传来,穿透了风雪。 王承恩去而复返,手里高高捧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奏报,跑得满头大汗,气息不匀。 “皇爷!辽东!辽东八百里加急!” “哦?” 朱由检放下酒杯,眉头微微一轩。 皇太极的尸首都在沈阳了,还能有什么更急的事? 难道是建奴那帮残兵败将发了疯,临死反扑? 孙承宗和朱燮元也立刻收敛了所有神色,目光如电,齐齐落在那份奏报上。 王承恩将奏报呈上御案,藏不住的兴奋。显然,是喜报。 朱由检展开奏报,目光一扫而过。 啪! 他猛地合上奏报,发出一声轻响! “树倒猢狲散!” 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杀气! “代善、多尔衮、多铎那帮逆贼,为了争夺那张狗屁汗位的大椅子,还没等我大军压境,自己人就先打成了一锅粥!” “英国公张维贤,趁其内乱,派徐允祯,卢象升掩杀,一路势如破竹!” “我大明王师,已攻克赫图阿拉!” 赫图阿拉! 那是建州女真的老巢!是努尔哈赤起兵之地! 如今,那片土地,终于被大明的龙旗所覆盖! 朱燮元激动得不能自已,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栗。 “陛下!那……那建奴余孽呢?可曾一网打尽?!” “跑了。” 朱由检的兴奋冷却下来,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惋惜。 “那帮人比耗子还精。见势不妙,裹挟着残部,一头钻进了北边的深山老林。大雪封山,张维贤担心孤军深入,易中埋伏,便没有再追,各部驻守城池过冬。请示下一步行止。” 大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孙承宗的眉头紧锁。 “陛下,斩草若不除根,只恐春风吹又生。” 老帅抬起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的雪白之上,忧心忡忡。 “那伙人若是躲进山林,休养生息,数年之后,未必不能卷土重来,再为我大明边患。” “那就让他们躲!”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那股子席卷天地的杀伐决断之气,像退潮般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闲话家常般的松弛。 “行了,那帮丧家之犬,就让他们在林子里啃树皮去吧。” 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朱燮元。 “今儿个你也累得不轻,朕就不留你用膳了。” “这西校的事,章程你拿回去细看,有什么想法,写成折子递上来。” 朱燮元连忙叩首,这会儿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老臣遵旨!” 朱由检转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派人送朱爱卿回府。” 王承恩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迈着小碎步走下丹陛,亲手塞进朱燮元的手里。 “朱阁老,皇爷体恤您劳苦功高,特意在小时雍坊给您备下了一套宅子。” “三进的大院子,家什用具一应俱全,您拎包入住就成。” 朱由检幽幽地补了一句。 “就在孙师傅府邸的隔壁。” 正在品着最后一口梨花白的孙承宗,动作一僵,险些把酒喷出来,瞪着眼睛看向皇帝。 朱由检一脸无辜。 “怎么?孙师傅不乐意?” “往后你们老哥俩下棋喝茶,抬脚便到,岂不美哉?也省得朕想找你们议事,还要派车马满京城地跑。” 孙承宗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一脸感动的朱燮元,吹胡子道:“就这老货的臭棋篓子水平,老臣怕是要因此短寿十年。” 暖阁内,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朱燮元握着那串还带着王承恩体温的钥匙,眼眶又是一热。 小时雍坊。 那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地,更是帝国权力的核心圈。 陛下这番恩遇,重逾千钧。 “去吧,回去好生歇着。” 次日。 紫禁城的金瓦在冬日暖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乾清宫暖阁内,几位重臣围坐一圈,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炭火的温度都比下去。 “献俘!” 礼部尚书周延儒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里的象牙笏板在空中用力挥舞,像是在指挥一场盛大的典礼。 “陛下!必须献俘太庙!” “此乃祖宗规矩,更是我大明朝的天大脸面!”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皇太极僭越称汗,自立国号,乃是十恶不赦之逆贼!如今其尸首就在沈阳,这便是天下第一的战利品!” “臣请旨,待大军凯旋,需将此贼尸首,陈于太庙之前!告慰我大明列祖列宗!昭示这十余年的辽东边患,自我朝而终!” 周延儒越说越亢奋,这可是他礼部几十年难遇的大场面,办得漂亮,足以青史留名。 “不仅要献俘,更要大办!要昭告天下,遍传四夷!” “要让朝鲜、安南、漠南诸部,所有番邦使节,都来观礼!让他们亲眼看看,与天朝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朱由检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对周延儒这番慷慨激昂很是受用。 “准了。” 他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为这场议论定了调。 “开春之后,待大军凯旋之日,便是献俘之时。” “不过……”朱由检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凉薄的笑意,“光是一个死人,还不够热闹。这活人,也得拿来做做文章。” 孙承宗心领神会,捻着胡须,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的意思是……多尔衮那伙人?” “正是。”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赫图阿拉的位置重重点了点。 “给朕传告天下!就说皇太极是被其弟多尔衮、其兄代善等一众乱臣贼子,为争夺汗位,联手谋害!” “这帮逆贼,弑君杀兄,大逆不道,禽兽不如!” “我大明王师,乃是吊民伐罪,为皇太极复仇雪恨去的!” 此言一出,孙承宗和孙传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赞叹。 第618章 尚书错举堂前窘,部帅羞闻帐内情 这招太狠了。 以前不承认皇太极的汗位,因为他是贼。 现在他死了,偏要承认他的汗位,再骂杀他的人是贼。 杀人,还要诛心。 如此一来,多尔衮那帮人就算逃进深山老林,也永远背着一个“弑君者”的黑锅,再也别想聚拢人心。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拜服。 这已非单纯的军事胜利,而是从法理和道义上,将建奴残余势力彻底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接下来,议议辽东的人事。” 朱由检重新坐下,神色恢复了郑重。 “科尔沁部的布木布泰,也就是玉澜。此战居功至伟,不仅送来了皇太极的致命情报,更在关键时刻策反科尔沁。” “朕意封玉澜为辽安伯,世袭三代。赏其入辽东都指挥使司,任都督同知,统御反正归附之兵马。” 话音刚落,暖阁内静了一瞬。 一个女人。 还是个蒙古女人。 封伯爵,授实权兵职。 周延儒嘴唇动了动,那些“祖制不可违”、“牝鸡司晨”的套话在舌尖滚了滚,可一抬头,正对上朱由检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立刻想起了那位至今仍在四川任上的忠贞侯秦良玉。 人家老太太是实打实的军功。 眼前这位玉澜,虽未亲临战阵,但一系列的功劳,比起千军万马也毫不逊色。 皇太极的尸首如今就冻在沈阳,谁敢说她没功劳? “怎么?周尚书有异议?”朱由检淡淡问道。 “臣……臣无异议。”周延儒一个激灵,赶紧躬身,“陛下赏罚分明,乃圣君之象!秦侯是巾帼英雄,这位辽安伯,亦是女中豪杰!” “既然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揭过这一茬。 “玉澜是都督同知,那这辽东都指挥使司的一把手,正印都督,谁来担当?” 这是一个泼天的肥缺。 更是一个滚烫的山芋。 辽东初定,百废待兴,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扼住了未来数十年帝国东北的命脉。 周延儒的脑子飞速转动,觉得弥补过失的机会来了。 他虽不知前线所有细节,但战报上写得清楚,洪承畴的那封信是压垮皇太极的最后一根稻草。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而且洪承畴是文官出身,若能由他掌管辽东军务,那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荣耀。 “陛下,臣,推举洪承畴,洪部堂!” 周延儒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洪部堂在此次平辽战事中,殚精竭虑,立下奇功。由他出任辽东都司都督,实乃众望所归!” 他说完,还特意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孙承宗和孙传庭,指望这两位军方大佬能附议一二。 谁知,那两位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孙承宗端着茶杯,送到嘴边,却迟迟不喝,一张老脸憋得微微发红,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孙传庭更是干脆,直接将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的飞檐,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周延儒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一记马屁,怕是拍到了马腿上。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窘迫的周延儒,又看了看那两个憋笑快憋出内伤的老臣。 他心里暗笑。 让洪承畴去辽东,跟玉澜一个衙门里搭班子? “咳……咳咳!” 孙承宗终究是首辅,老成持重,不好意思当场拆台,只能用剧烈的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孙传庭可没那么多顾忌。 这位以严酷着称的兵部侍郎缓缓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瞥了周延儒一眼。 “周尚书。” 孙传庭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您可能有所不知。”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位新晋的辽安伯,玉澜姑娘……正是洪部堂,用‘美男计’给策反回来的。” “噗——!” 孙承宗终于没忍住,一口滚烫的茶水,结结实实地喷在了光洁的金砖上。 周延儒整个人遭雷劈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美……美男计? 那个一脸正气,不苟言笑的洪承畴? 对那个蒙古女人……用了美男计? 这几个字好似一道天雷,直接把这位礼部尚书的三观劈得粉碎。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洪承畴那张严肃方正的黑脸,再配上“美男计”三个字…… 周延儒狠狠打了个寒颤。 “这……这个……”周延儒结结巴巴,一张老脸转眼涨成了猪肝色,“既是如此……那,那确实……确实不妥,哈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开什么玩笑! 让施展美男计的人,和中了美男计的人,在一个衙门里当正副主官? 那这辽东都司衙门,还办不办公了? “洪承畴这次功劳卓着,那封信,写得确实……很有神韵。”朱由检强忍着笑意,给这事儿定了性:“但他不适合再留在辽东。其中的人事关节,太过复杂。” 朱由检看向孙传庭。 “孙爱卿,那你觉得,谁去合适?” “定国公,徐允祯。” 孙传庭收起戏谑,神色一正。 “徐允祯此战身先士卒,勇冠三军。他本就是国公,身份贵重,足以压住辽东的场子。这些年他久镇辽东,对各部军情了如指掌,由他坐镇,既能安抚降部,又能震慑宵小,最为稳妥。” 朱由检点了点头。 徐允祯所率的辽东军,侧面硬抗皇太极的冲击,损失颇大。 “准了。” “定国公徐允祯为辽东都指挥使,节制辽东诸军。” 事情一定,朱由检再次起身,踱步至舆图前。 他的手掌,在那片曾经标注着“建州女真”,如今已是一片空白的广袤土地上,缓缓拂过,好似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国珍宝。 “既然平定了,那便不能再沿用‘辽东’旧称了。”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朕意,自今日起,于此地废除卫所,改设行省。” “都指挥使司,负责卫戍边防。设承宣布政使司,总理钱粮民政;设提刑按察使司,掌管刑名司法;” “这片土地,以后就是我大明实实在在的疆土,与中原腹地无异!” 第619章 定疆赐名祈永固,忠臣直谏虑养虎 周延儒这会儿才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一听这话,立刻知道皇帝心中早有乾坤,赶紧上前一步,躬身找补。 “陛下圣明!此乃长治久安之策!是为子孙万代计!” 他一拜到底,姿态无比标准。 “新省既立,还请陛下赐下省名,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白山黑水。 辽河两岸,流了太多的血,埋了太多的骨。 自万历年间起,这片土地,就再未有过一日的真正安宁。 “就叫辽宁吧。” 朱由检一字一顿,轻声说道。 “取辽河流域,永远安宁之意。” “辽宁……” 这名字一出,暖阁内顿时一片静谧。 众臣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历经血火方才得来的期许,扑面而来。 “好名字!”孙承宗率先抚须赞叹,“辽土既复,万民思安。陛下这个‘宁’字,重若千钧,寓意深远啊!” 周延儒更是抓住机会,马屁拍得震天响。 “陛下赐名,上应天心,下合民意!寓示着此地从此化干戈为玉帛,百姓安居乐业,实乃我大明千秋盛世之开端!” 朱由检没有理会周延儒的彩虹屁。 他重新坐回龙椅,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辽宁”二字。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既然设了省,那就得有得力的人去管。” 朱由检放下笔,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布政使与按察使的人选,着吏部会同内阁,拟个名单上来。” “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要能干事的,不要只会引经据典的清流书呆子。” “辽宁是新复之土,百废待兴,人心复杂。派去的人,要能吃苦,要懂算计,更要敢拍桌子、敢拔刀子!得能跟那帮骄兵悍将、豪商大贾,甚至是还没完全归化的女真部族打交道。” “若是派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过去,不出三个月,就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孙承宗身为首辅,立刻躬身领命。 “臣,遵旨!定会为陛下选拔精明强干之才,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孙传庭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久久未动。 “陛下。” 孙传庭突然开口,声音发涩。 这一声,打破了君臣之间因大捷而生的短暂默契。 朱由检正把玩着一枚老坑端砚,闻言并未抬头,指腹在那细腻冰凉的石纹上轻轻摩挲。 “伯雅有话直说。” “臣以为,关于科尔沁部,以及那位新封的辽安伯……陛下太过宽仁了些。” 孙传庭转过身,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慑人的杀气。 他知道这时候泼冷水有多扫兴。 但他管的是兵部,想的是万世太平,有些话,哪怕是触了龙鳞,他也得捅破这层窗户纸。 “宽仁?” 朱由检终于抬起头。 手里那方端砚被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是想说,朕给了那个女人太大的权柄?” “正是。” 孙传庭上前一步,甚至顾不得君前仪态,手指直直地指向舆图上那个连接着辽东与草原的关节——科尔沁。 “陛下请看。” “辽宁初定,人心未附。那片土地上,不仅有汉民,更有几十万刚刚剃发易服、心怀叵测的女真遗民。” “而科尔沁部,就在辽宁的卧榻之侧!” 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吐不快的决绝。 “布木布泰,玉澜,她虽有大功,可她终究是科尔沁的人!” “她是博尔济吉特氏的贵女,她的父兄、族人,如今都还握着科尔沁的兵马,在草原上称雄!” “此前她委身皇太极,是联姻,是政治筹码。” “如今皇太极已死,陛下封她为伯,又让她统御归附的女真兵马。” 说到此处,孙传庭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双眼里透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哪一日,这辽安伯生了异心,利用手中兵权,内结女真余孽,外连科尔沁本部铁骑……” 孙传庭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每个人,无论是正襟危坐的孙承宗,还是试图圆场的周延儒,脑海里都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 辽东战火重燃。 刚刚平定的疆土,转眼化作修罗场。 大明耗费无数钱粮、牺牲无数将士换来的胜利,极有可能因为这一个女人的反水,而付诸东流。 这不是危言耸听。 自古以来,羁縻之策,最怕的就是养虎为患。 “孙侍郎是担心,朕在辽东,给自己养了个女安禄山?”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嘴角并未露出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戏谑。 孙传庭撩袍跪地,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臣,不敢妄言。” “臣只是为了大明江山,不得不做这个恶人!” “科尔沁与女真同源,习俗相近,语言相通。如今归附,是因为畏惧我大明天威,畏惧陛下兵锋。” “可畏惧,是会随着时间淡去的。” “一旦让他们喘过气来,这血浓于水的部族情分,怕是要胜过陛下那一纸轻飘飘的封诰!” 大殿内鸦雀无声。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着拍打窗棂。 孙承宗捻断了一根胡须,却没有出声。 他在观察皇帝。 这位老首辅太了解朱由检了。 若是登基之初的崇祯皇帝,听到这话,怕是早已疑心大起,立刻就会下旨将玉澜软禁入京。 可现在…… 朱由检站起身。 他没去扶孙传庭,而是径直走到那幅舆图前,背着手,仰望着那片广袤的北方。 “伯雅啊。” “你的忠心,朕知道。” “你的担忧,朕也明白。”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暖阁里,自有其分量。 “若是换了朕刚登基那会儿,听到你这番话,玉澜那颗脑袋,这会儿怕是已经挂在午门外示众了。” 地上的孙传庭身子微微一震。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孙传庭,又看向一旁屏息凝神的周延儒。 “杀人容易。” “一张圣旨,一杯毒酒,或者干脆派几个锦衣卫,让她‘暴毙’在沈阳。” “可之后呢?” 第620章 雄才驭将平边患,睿智图强启格物 朱由检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 “杀了玉澜,科尔沁部会怎么想?” “那些还在漠北观望,还在犹豫要不要向大明称臣纳贡的蒙古诸部和女真诸部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大明是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主儿!” “他们会觉得,投降大明,下场就是死!” “到那时,这北方的边患,就不止是一个女真了。” “大明的疆域大了,那么边疆所要面对的部落,便更多了!” “我们会把整个草原,都逼到大明的对立面去!” 孙传庭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倔强。 “陛下,即便不杀,也当削其兵权,召其入京,以荣华富贵养之,方为上策。” “召入京?”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人心的狡黠。 “把她关在京城的笼子里,她就是个废物。” “朕要的,不是一只混吃等死的金丝雀,而是一条能替朕看家护院,撕咬豺狼的牧羊犬!”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脚步声沉稳有力。 “玉澜是个聪明人。” “这一路上,她把皇太极卖了个干干净净。这投名状,纳得可是够彻底的。” “你觉得,她在科尔沁还有退路吗?” “她在女真那边,还有活路吗?” “皇太极的死忠视她为仇寇,科尔沁除了她父兄的部落视她为叛徒。” “除了紧紧抱住朕的大腿,除了依附大明这棵大树,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朱由检停下脚步,俯视着孙传庭。 “伯雅,你要记住。” “驾驭聪明人,不需要锁链。” “只需要给她指一条路。” “一条只能往前走,没法回头的路。” “她若想活,若想保住荣华富贵,甚至若想让她的部族在这乱世中存续下去,她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忠诚,比任何人都卖力!” 孙传庭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但皇帝那番话里的逻辑,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的所有担忧层层化解。 这是阳谋。 是基于绝对实力和绝对自信的阳谋。 “至于你说的兵权……” 朱由检走回龙案后,重新坐下,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 “辽东现在是谁在坐镇?” “是徐允祯。” “若是连个蒙古女人都镇不住,那他这国公的爵位,趁早还给朕算了。” 一旁的周延儒此刻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 “陛下圣明!” “以定国公之威,震慑辽东;以辽安伯之智,安抚部族。” “这一刚一柔,一文一武,正是陛下帝王心术的精妙之处啊!” 朱由检瞥了他一眼,没理会这记马屁,而是重新看向孙传庭。 “再者说,朕也不是什么都不做。” “旧地新复,科尔沁刚归附,此时若是公然制裁,岂不显得大明无气度?” “要给辽安伯一些时间。” “也要给天下人看一看,朕的胸襟。”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寒意。 “当然。” “朕给时间,不代表朕瞎了。” “锦衣卫盯着辽安伯府,盯着科尔沁的动向。” “她每天吃几碗饭,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全都要知道。” “若她老实办事,朕保她一世荣华。” “若她真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朱由检没有说完。 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 叮。 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孙传庭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 这不是信任。 这是最高级别的监控,是彻头彻尾的利用。 陛下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却又自信能踩住每一个节拍。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孙传庭胸膛里翻涌。 既有对潜在风险的本能抗拒,又有对这位帝王手段的深深折服。 这位年轻的天子,确实变了。 不再是那个急躁、猜忌、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的青年,而是一个真正的、深不可测的政治家。 孙传庭缓缓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官袍。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陛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 “臣,目光短浅,自愧不如。”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说服孙传庭这头倔驴,比打赢一场仗还让人舒坦。 乾清宫的暖阁里,那股子从辽东捷报传来后便一直紧绷着的亢奋劲儿,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沉淀成了一种踏实的宁静。 此时,朱由检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所知的内忧外患几乎都解决了,这紫禁城的风雪,也变得有些诗情画意起来。 朱由检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从辽东那片新设的“辽宁”行省,一路向南,滑过中原腹地,最终落在了江南与湖广。 打仗,打的是银子,拼的是国力。 如今外患暂且压下,但这老天爷给的脸色,却是一年比一年难看。 小冰河期的威严,比人祸更甚。 户部那边最新的折子,全国的土地丈量已经过了七成。 相信再过个一年,就能统计个七七八八,虽然定有隐瞒、疏漏,但毕竟是迈开了极好的一大步。 只要再熬过这十年。 只要让这天下的百姓哪怕有一口杂粮糊糊吃,不至于饿死造反。 等到新政彻底铺开,等到海贸的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来,等到这大明的国力攒足了劲儿…… 那时候,他在那个二十一世纪无数次对着地图推演的中华版图,或许就不再是梦中的楼阁。 那将是一个远迈汉唐,让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的盛世。 “但光有粮,还不够。” 朱由检放下茶盏,眼中的温和逐渐褪去,转变成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热精芒。 种地能吃饱。 但想要真正把这个庞大的帝国推向一个新的高度,想要让大明的战船横行七海,想要让北方的游牧民族彻底变成能歌善舞的牧民。 就必须要有一样东西。 工业。 或者说,一场由他亲手开启的,跨越时代的工业跃迁。 “宣。”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庄重。 “工部尚书范景文,格物院院长宋应星,还有…那些专门负责水力机械的匠头,立刻进宫!” 第621章 细论五金明物性,闲推一釜动天机 半个时辰后。 几道身影匆匆穿过风雪,进了乾清宫。 范景文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气,宋应星则是两眼放光,手里还捏着半卷没看完的图纸。 他们都知道,陛下这时候召见这么多人,定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臣等,叩见陛下!” “都起来,赐座。”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王承恩给几人搬来锦墩。 “今日不谈朝政,不谈兵事,只谈格物。” 几人刚刚坐定,还有些拘谨。 朱由检也不绕弯子,从御案上拿起一块黄澄澄的铜锭,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宋应星,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朕考考你们。” 朱由检看着宋应星:“在长庚看来,这黄铜,是不是比红铜好?” 宋应星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 这是他的本行。 他稍作思索,便拱手道:“回陛下,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黄铜者,乃红铜与倭铅(锌)之合炼。其色泽金黄,延展性极佳,也就是更有韧劲儿。且耐腐蚀,不易绿锈。故而常用于铸造精美的乐器,如锣、钹之类,声音清越。” 宋应星指了指朱由检手中的铜锭,“这也是如今朝廷铸币的主要材料,熔点低,流动性好,铸出来的钱文清晰。” “那若是红铜呢?”朱由检追问。 “红铜即纯铜,质地偏软,虽不易折断,但若做成器械,容易变形。” “那它和青铜比呢?” “青铜乃红铜与锡之合炼。” 宋应星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声音里透出学者的自信。 “青铜之性,硬!非常耐磨。上古之兵刃,皆为青铜所铸。但其性脆,不如黄铜坚韧。” 说到这里,宋应星补充道:“对了,陛下,云南和四川一带,还有一种白铜矿,炼出来的铜色似白银,光洁可鉴,极为稀罕。” 朱由检听得频频点头。 大明在这个时代的冶金技术,其实并不落后。宋应星能把锌(倭铅)的比例说得头头是道,足见功底。 “长庚说得透彻。” 朱由检放下铜锭,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深沉。 “朕提这个,不是为了考校你们,而是要你们明白一个道理。” “金、银、铜、铁、锡,乃至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性。” “今后格物院,要对各种金属合金有更完整的认识。哪种铜加了多少锡最硬?哪种铁加了多少炭最韧?都要一一记录在案,编纂成册!” 范景文心头剧震,连忙躬身:“臣,领旨!此乃万世之基!” “这还只是第一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案旁,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张巨大的宣纸。 “接下来朕想开展的工业跃迁,包括朕之前让你们弄的水力机械,高炉炼钢,加大煤炭开采……千头万绪,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接下来的这件事。” 范景文和宋应星对视一眼,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们太懂这位陛下了。 每当陛下露出这种表情,那就意味着,有一件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神器,即将问世。 范景文深深一躬,声音都在发颤。 “请陛下……赐下神器!” “请陛下赐下神器!” 身后几名匠头也跟着跪了下去,眼中满是狂热的求知欲。 朱由检笑了笑,不再卖关子。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蒸汽之力】 “水力机械,你们都见过了。” 朱由检指了指窗外。 “水往低处流,那是老天爷给的力气。水轮转动,能锻铁,能磨面。” “但是!”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 “水力受限于河流,受限于旱涝。枯水期怎么办?没河的地方怎么办?” “朕要教你们的,是一种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甚至哪怕是几百年后的世界,都绕不开的驱动力。”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烧水!” 大殿内一片寂静。 范景文张大了嘴巴,宋应星眉头紧锁,几个匠头更是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烧水? 那不是厨娘干的活吗? 看着众人懵懂的神情,朱由检并不意外。 “你们都烧过水吧?” 朱由检循循善诱。 “水沸腾的时候,若是锅盖盖得严实,会发生什么?” “会……会把锅盖顶开。”一名匠头下意识地回答,随即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那是热气在顶!” “没错!” 朱由检猛地一拍大腿。 “这就是它的力气!” 他快步走到纸前,笔走龙蛇,边画边讲。 “水化为气,体积膨胀!如果我们将这个锅盖封得更紧,不让气跑出来,这个力气就会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开山裂石!” “这就是驱动力!” 朱由检手中的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图形。 “这里,叫做锅炉。”朱由检指着下方的圆桶,“用来烧水,产生蒸汽。” “这里,叫做气缸。”他指着中间的管状物,“蒸汽引入此处。” “而这个……”朱由检画了一个在气缸内上下移动的圆饼,“叫做活塞。” “蒸汽推着活塞动,活塞连着连杆,连杆推着轮子转。” 朱由检画得飞快,嘴里蹦出一个个新名词。 “关键在于密封!” 他神色严肃,看着几位大明最顶尖的工匠。 “气若跑了,力也就散了。所以,我们要用浸了油的麻绳、皮革,甚至是蒸煮过的软木片,作为密封材料,紧紧裹住这个活塞。” “铸造与加工,朕建议用失蜡法铸造气缸,保证内壁光滑。再用铰刀进行内壁精镗。” 朱由检一连说了一大段话。 太复杂了。 虽然原理听着也就是“烧水顶锅盖”,但这其中的结构之精巧,环环相扣,哪怕是宋应星这样的天才,一时半会儿也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陛下……” 宋应星看着那张图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活塞在气缸里跑,又要严丝合缝,又要动弹自如,这……这对工匠的手艺,要求太高了。” “没关系。” 朱由检放下笔,看着这群被新知识冲击得有些晕头转向的臣子,温和地笑了。 “朕不指望你们明天就能造出来。” “先去做,从小的开始做。哪怕只是个能在桌子上转动的小玩意儿,只要能明白原理,再慢慢更新。” 第622章 吞煤饮水驱神兽,对酒当歌宴王孙 他走到宋应星面前,拍了拍这位科学家的肩膀。 “现在用铜,是因为铜软,好加工。等你们摸透了其中的门道,最后……”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格外郑重。 “最后,我们要尝试用高炉炼出来的极品钢,来制作锅炉,制作气缸。” “只有钢,才能承受住那种恐怖的压力。” “只有钢,才能让这蒸汽机,达到真正的工业跃迁的程度!” 众人虽然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都被皇帝描述的那种前景给震住了。 “陛下。” 范景文忍不住问道,“恕臣愚钝,这铜做的,和钢做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不都是烧水让轮子转吗?” 朱由检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用青铜做的蒸汽机,造得大一些,或许可以不用牛马,支撑一辆马车前进。” “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喂草料,只要补充煤和水,它就可以日夜不休地跑下去,从北京跑到南京!” “咝——!”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用牛马?自行奔跑?日夜不休? 木牛流马吗? “但是!” 朱由检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若是用钢造出来的极品蒸汽机,它的力气,将远远胜于青铜!” “它甚至可以同时拖动十辆,甚至二十辆、三十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在铁轨上风驰电掣!” “它能拉着万斤重炮翻山越岭!” “能推着巨舰逆流而上!” 这番话惊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脑海中试图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却发现那是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无法触及的领域。 拉动三十辆马车? 巨舰? 那还是人力所能及的吗? 那是神迹! 就在这时,站在范景文身后的一名年轻官员,大概是刚刚补入工部不久,实在没忍住心中的困惑,弱弱地问了一句: “陛下……您是说……这个……这个蒸汽机……”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图纸上那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一脸的不可思议。 “它只需要喝水,就能一直跑?” 大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朱由检愣了一下。 看着那年轻官员一脸清澈懵懂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讲得太深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马儿要跑得吃草,士兵打仗得吃干饭。 哪有光喝水就能干活的道理? 朱由检再也没忍住,先是低笑,随即爆发出畅快至极的大笑,笑声爽朗,回荡在暖阁之中。 那年轻官员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失言!臣该死!” “起来,起来!你没说错!” 朱由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摆着手,心情格外舒畅。 解释什么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现在都没意义。 那就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吧。 “你说得对。” 朱由检止住笑,看着满屋子茫然又期待的臣子,大声说道: “它就是个神兽!” “它不吃肉,不吃草,就爱喝水!顺便嚼两口黑煤球!” “只要伺候好它这两样,它就能替咱们大明,把这天下的山川河流,统统踩在脚下!” “范景文!宋应星!” “臣在!” “从即刻起,格物院和工部全力攻关此物!” 朱由检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文明”的火光。 “朕要亲眼看到,这一壶开水,是如何烫开这大明盛世的!” 崇祯七年,腊月三十。 连绵的大雪将紫禁城的红墙宫苑,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 飞翘的琉璃瓦檐角,只在雪下透出一点明黄,素白天地间的这抹亮色,孤高而又华贵。 往年的除夕,后宫的人随着子嗣的增多,变得更加热闹,但朱由检总觉得不够。 真正的年,该是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 所以今年,他破了个例,将在京的几位亲王一并宣召入宫,共度年三十。 乾清宫。 整个殿内温暖如春。 几张紫檀大圆桌拼成一处,没上那些中看不中吃的龙肝凤髓。 桌子正中,全是热气腾腾,咕嘟冒泡的铜锅。 红亮的炭火舔舐着锅底,奶白色的羊骨汤汁翻滚着浓郁的香气。 现切的羊肉片鲜嫩欲滴,混着芝麻酱的醇厚,霸道无比地钻进殿内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皇上,就为了这一口,臣可是眼巴巴盼了一整年了!” 说话的是福王朱常洵。 这位体重三百斤开外的亲王,正费力地在锦墩上挪动他那满溢出来的身子,好让自个儿待得更舒服些。 他一双象牙筷子捏得死紧,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刺啦”一下变色的羊肉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皇叔要是真喜欢,朕回头就让御膳房把这锅底的方子抄一份,给您带回府去。” 朱由检今天穿得格外家常。 一身松快的石青色团龙袍,头上没戴那沉重的翼善冠,只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随意挽着发髻。 整个人卸下了平日的锐利与威严,显得松弛而温和。 他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目光扫过这一屋子战战兢兢又难掩兴奋的“皇亲国戚”。 这,或许才是太祖爷当年分封诸王时,真正想看到的光景吧。 是兄友弟恭,同气连枝。 而不是把一群流着同样血脉的宗亲,当成一群肥猪圈养在各地,除了疯狂造人和拼命敛财,什么都不许想,什么都不许干。 “那感情可太好了!” 朱常洵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肥肉堆成了一尊喜庆的弥勒佛。 “臣府上那帮厨子,做啥都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还是皇上您这儿的香,这香味里……嘿,透着一股子中兴的气象!” “三哥,你这嘴里是抹了蜜糖么?这涮羊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坐在下首的桂王朱常瀛笑着打趣了一句。 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如今在这热络的场面下,胆气也壮了几分。 “三哥这张嘴,怕是能把锅里的死肉都给说活了。” 周王朱恭枵端着酒杯,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口。 他身形清瘦,满是书卷气,即便是开着玩笑,腰杆也挺得笔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礼教规矩,一丝不苟。 气氛正好时,朱由检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唐王今年不在京中。” 第623章 且将勋业记南海,莫把经书困少年 殿内微微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边上的一桌。 唐王妃正带着八岁的世子朱琳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的铜锅没怎么动过。 听到皇帝点名,唐王妃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起身,拉着儿子行大礼。 “坐下,都坐下。” 朱由检抬手虚按,止住了这对孤儿寡母的动作。 “今日是家宴,不讲君臣,只论亲疏,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他举起酒杯,隔着重重宫墙,遥遥对着南方的夜空晃了晃。 那温和的嗓音里,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唐王,是替朕,替咱们老朱家,更是替我大明亿万子民,去那南洋的惊涛骇浪里,搏一份泼天的富贵!” “咱们在这暖殿里吃肉喝酒,他在那地吹着咸腥的海风。” “朕这心里,一笔一笔,都给他记着功劳呢。” 唐王妃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用力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紧紧搂住身边的儿子,将杯中温热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便是天恩! 自家男人在外面为国拼命,皇帝当着满朝宗室的面,给足了这份体面,这份肯定! 这比赏赐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强上一万倍! “琳源。”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身上。 “你父王不在,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多吃点肉,把身子骨长结实了,以后才能替你父王分忧,替朕分忧!” “臣,遵旨!” 八岁的朱琳源猛地从椅子上蹦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然后,他抓起一块还烫嘴的带骨羊肉,狠狠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是油,双眼却亮得惊人。 那副小老虎似的憨勇模样,惹得满殿响起善意而又欣慰的哄笑。 热气氤氲间,几张稚嫩却又显出几分英气的面孔,正围在靠窗的那一桌。 不同于父辈们的拘谨与感怀,这帮半大孩子虽然也守着规矩,但那一双双盯着羊肉的招子,却透着掩不住的活泛。 十五岁的朱由榘,正襟危坐。 他是福王朱常洵的次子,身量随了他那体宽心胖的老爹,生得魁梧壮实。 才十五岁,肩膀已比成年人还要宽厚几分。 只不过,福王是一身颤巍巍的肥膘,这小子却是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坐在那儿像尊蓄势待发的黑铁塔。 在他身侧,是八岁的唐王世子朱琳源,还有十二岁的周王世子朱绍烱、桂王世子朱由桓。 这些宗亲的辈分隔了太多代。 但朱由榘和朱由桓,论起来是朱由检实打实的堂弟,是皇子们的堂叔。 “由榘。” 朱由检端着酒盏,并未起身,只是侧过身子,冲着那一桌遥遥一点。 正在埋头恶狠狠对付一只羊蹄的朱由榘,动作一下子停住。 他胡乱用袖口揩去嘴角的油渍,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腾地一下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啦”一声尖锐的嘶鸣。 “臣在!”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震得暖阁顶梁上悬挂的宫灯都跟着轻轻摇晃。 旁边,正小心把一片刚涮好的羊肉往嘴里送的福王朱常洵,被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 筷子上的肉片“吧唧”一声掉回了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 朱常洵瞪圆了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刚要开口训斥,却见朱由检脸上并无恼色,反而溢满了笑意。 “坐下回话。” “瞧把你父王吓的。” 朱由检指了指锦墩。 朱由榘咧嘴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了回去,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领命冲锋的架势。 朱由检夹了一筷子晶莹的糖蒜,动作不急不缓,就是闲聊家常的模样。 “听皇叔说,你这次弓马骑射,把那帮勋贵家的崽子都给压下去了,得了个甲上?” 朱由榘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一下子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下意识地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回皇上话!” 他刚开了个头,瞥见朱由检微微挑起的眉梢,脑子里顿时灵光一闪,想起了这位皇兄平日的叮嘱。 私下场合,别搞君臣那套虚礼。 朱由榘立刻改口,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少年人的张扬。 “回皇兄话!” “臣弟既然进了皇明文武校,吃的是皇家的饭,穿的是大明的衣,那就绝不能给咱们老朱家丢人现眼!” “好!” 朱由检重重一拍桌案,满桌杯盏随之“叮当”一震。 “有这股子狼性,就对了!” “咱们朱家的种,不能是圈里养的肥猪,就得是山里猎食的狼!” 福王朱常洵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汗巾子都快拧出水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野性难驯,野性难驯啊……” 朱由检没理会福王的碎碎念,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钩,直直锁住朱由榘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不过,朕还听说了一件事。” 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 “听说你在文校,跟那个叫李定国的小子,并称‘文校双煞’?” “你是头号刺头,他是二号?” “两个人整天翘了经义课,变着法地往隔壁武校的演武场钻?” 一听到“李定国”三个字,朱由榘立刻来了精神,浑身的劲儿都上来了,彻底忘了这是在御前。 “皇兄,您是不知道!” “李定国那身手,是真漂亮!臣弟这身弓马功夫,有一半都是跟他切磋出来的!” 说到这儿,朱由榘那张兴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写满了委屈。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正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老爹,撇了撇嘴。 “至于这文校的课……皇兄,那帮老夫子太啰嗦了。” “整天之乎者也,讲什么‘仁者爱人’,说什么‘修齐治平’。” “臣弟一听那酸调调,脑瓜仁子就生疼,比挨一顿军棍还难受!” “臣弟就不明白了,这天下都要靠刀枪去打,靠火炮去轰,读那些个死人写的书,有个屁用?” “我想转去武校,可父王死活不让……” “混账东西!” 第624章 且看天潢披甲胄,犹欣塞邑遍炊烟 福王朱常洵终于炸了,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一身肥肉随着怒气剧烈地颤抖。 “那是圣人教诲!是治世良言!” “你堂堂亲王之子,天潢贵胄,不去学治国安邦的道理,非要去跟那些大头兵混在一起舞刀弄枪!” “学了一身丘八的兵痞气,你让本王的脸往哪儿搁?!” 朱常洵气得呼哧带喘,指着儿子的手指都在哆嗦。 在他看来,如今大明中兴,儿子就该安安稳稳做个太平王爷,在京城帮衬皇帝,多生几个娃,多置办几处田产,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福分。 打仗? 那是武夫干的!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没了的营生! 朱由榘被骂得脖子一缩,却还是梗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莽夫怎么了?太祖爷当年不也是提着刀砍出来的天下……” “你还敢顶嘴!” 朱常洵蒲扇般的大手扬起,作势就要打,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拦住了。 朱由检端着酒杯,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这对父子桌前。 “皇叔,消消气。” 朱由检将酒杯递到朱由榘面前,眼神示意他喝下。 “由榘的话,虽然糙,理却不糙。” 朱由检转过身,背对众人,看向窗外那片被风卷起的漫天飞雪。 “由榘想去武校,想握刀把子。” 朱由检猛然转回身,目光灼热明亮,直视着那个壮实的少年。 “这是好事。” “这是他想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 “皇叔,你护不了他一辈子。朕,也护不了他们这些后辈一辈子。你说对不对?” 朱常洵赶紧起身,满脸的肥肉挤出谄媚的笑:“陛下,臣是老了,不中用了。陛下正值青壮,定能护我大明江山千年,万年。” 朱由检根本不接他这记虚软的马屁。 “能护住咱们朱家江山社稷的,唯有他们自己手里的刀,自己胯下的马!” 一股滚烫的热血冲上朱由榘的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将那杯御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如火。 “皇兄知我!” “臣弟定要练出一身开山裂石的本事,将来也去辽东,去漠北,去给皇兄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准了!” 朱由检大笑一声,声震殿宇。 处理完这头桀骜的小老虎,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了另外几个稍显文静的孩子身上。 十二岁的周王世子朱绍烱,生得斯文秀气,一双眼睛却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敏。 旁边的桂王世子朱由桓,则有些腼腆,一直低着头,盯着自个儿的脚尖。 这俩孩子,按辈分也是太子的伴读人选。 “绍烱,由桓。”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下来。 两个少年赶紧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若是朕没记错,你二人在文校的算学和格物两科,成绩斐然?” 朱绍烱上前一步,虽然紧张,但吐字异常清晰。 “回陛下,臣……臣弟更喜欢宋院长讲的那些东西。” “为何水能载舟,为何火药能开山,为何铜铁烧炼后会有不同的习性……” 少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臣弟觉得,这里面的道理,比四书五经更有意思。” “好!” 朱由检赞许地点了点头。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而这格物致知,却是能改天换地!” 他走到朱绍烱面前,轻轻拍了拍少年还显单薄的肩膀。 “朕告诉你们,往后这大明的天下,谁手里握着最尖端的格物之术,谁就握着说话的硬道理!” 朱由检环视着这群皇家的雏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与此同时。 陕北的风锋利如刀,要把人的头盖骨生生掀开。 神木县衙的后堂,寒气从糊着新纸的窗棂缝隙里拼命往里钻。 屋子正中,一只蜂窝煤炉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是这屋里唯一的暖色。 府衙的门面总算像样了些,是他自掏腰包修缮的。 龚鼎孳独自坐在炕沿上。 面前是张缺了腿的方桌,用石块垫着才不晃。 桌上摆着一碟羊肉,一盘刚出炉的烤馍,还有一壶温吞的浑酒。 这便是他的年夜饭。 比起京城那些年的珍馐美馔,这顿饭简直寒酸到了泥土里。 可比起四年前刚到这里时的万念俱灰,这顿饭的每一口,却都吃得格外踏实。 屋外,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那是百姓在过年。 他记得,四年前的神木县,除夕夜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岗,风里卷着的只有饿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呜咽。 如今,这吵闹的动静,听着真让人心里舒坦。 “哒哒哒。” 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屋内的寂静。 龚鼎孳放下手里那只粗瓷酒碗,拽了拽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袍,起身去开门。 门闩抽开。 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猛地撞了进来。 门口站着县衙的老书吏,张伯。 老头子的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竹篮,头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一张脸冻得青紫,唯独那双昏黄的老眼,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喜庆。 “大老爷,您咋还没歇着?” 张伯也不客气,侧身挤进屋,把竹篮稳稳地往桌上一放。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印花布。 一股霸道的肉香,很快在清冷的屋里炸开。 那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碗边还挤着一盘切得厚实的酱驴肉,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这是?” 龚鼎孳的声音有些发怔。 张伯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城南铁匠铺的刘二,城北开煤窑的赵三,还有修路队的工头老王……” “他们几个晓得大老爷您清廉,家里也没个女人操持,怕您这大年夜过得冷清,就特意凑了这一桌。” 老书吏絮絮叨叨地说着,自顾自地从篮子底下摸出一壶用红布包着的好酒,不由分说地换下了龚鼎孳桌上那壶浊酒。 “他们托俺跟您说,这神木县要是没有大老爷您,大伙儿的骨头怕是早让野狗啃干净了。” “这头一碗饺子,说什么也得先给您送来!” 龚鼎孳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碗冒着蒸腾白气的饺子上。 第625章 不拜龙廷拜后土,且将热血沃黄沙 每一个都捏得肚子滚圆,鼓囊囊地塞满了馅料。 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又胀又涩。 他想推辞,想说一句“受之有愧”。 可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既是百姓的心意,本官……收下了。” 张伯一听,脸上的褶子顿时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那成!大老爷您慢用,家里老婆子还等着俺回去包剩下的面呢,俺先回了!” 老头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木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 屋里,再次只剩下龚鼎孳一人。 可他却觉得,不冷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没蘸醋,直接塞进了嘴里。 一口咬下。 滚烫的肉汁一下子在舌尖爆开。 是纯正的羊肉大葱馅,那股辛辣的香气,蛮横地冲进鼻腔,香得让人想掉眼泪。 这四年,他龚鼎孳过得和疯狗一样。 朝廷的一条鞭法下来,他把县里那帮作威作福的士绅大户,一个一个提溜出来过筛子。 谁敢隐匿田产,枷号示众! 谁敢抗税不交,抄家充公! 往日里在酒楼上与他称兄道弟的文人雅士,如今见了他,比见了活阎王还怕。 背后骂他“龚扒皮”、“酷吏”、“有辱斯文”的折子,想必能把通政司的案头堆满。 可他不在乎了。 他把从士绅嘴里抠出来的每一个铜板,都砸进了工坊,砸进了煤矿,砸进了那条通往外界的官道。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做起来,是要掉一层皮的。 他带着百姓在三九天里凿冰开山,在三伏天里背煤烧砖。 曾经那双只会握笔抚琴的手,如今布满了厚茧和冻疮,粗糙得和老树皮一样。 曾经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兵科给事中,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这个满身煤灰、斤斤计较的神木县令。 龚鼎孳倒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热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 窗外,大雪正铺天盖地。 不远处的一处民房顶上,正冒着袅袅炊烟,在风雪中顽强地升腾。 隐约能听见孩童追逐的嬉闹,女人高声的呵斥,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 这是活着的声响。 “治大国,若烹小鲜。” 龚鼎孳忽然笑了一声,嘶哑的笑声里,是熬碎了前半生换来的清明。 以前在京城读圣贤书,总觉得这句话,不过是句要慢火细炖的空话。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 这“烹”,是要下猛火,是要去杂质,是要真刀真枪地干! 那些被他整治得哭爹喊娘的劣绅,就是这锅里的腥膻和浮沫。 而这些能在大年夜吃上肉饺子的百姓,才是这锅里最金贵、最鲜美的汤底! 什么青词华章? 什么名士风流? 全都不如老百姓碗里那一口实实在在的肥肉! “大老爷!”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龚鼎孳探出头去。 雪地里,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是四年前给他送过半个烤玉麦的那个丫头。 她长高了许多,身上穿着件簇新的红花棉袄。 料子还是粗布,但那颜色鲜亮得扎眼,在雪地里开得如红梅般明艳。 “妞妞?” 龚鼎孳喊了一声。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滴滴金”,火花四溅,映得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格外生动。 “大老爷!过年好!” 小姑娘如今一点也不怕生了,她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俺爹说了,等开了春,还要去煤矿上工,给俺攒嫁妆哩!” 龚鼎孳只觉得鼻头一酸,热意漫上眼眶。 “好!让你爹好好干!” 他大声回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只要有力气,就有饭吃!” “嗯!”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挥舞着手里的烟花,在雪地里快乐地转着圈,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跑远了。 这一刻。 龚鼎孳觉得,自己这四年遭的罪,受的骂,挨的冻,全他娘的值了! 这才是治国。 不是在朝堂上为了一个虚无的礼仪争得面红耳赤。 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古人的糟粕皓首穷经。 而是让这神木县的每一个妞妞,过年都能穿上新衣裳,都能放得起烟花!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桌前。 那碗饺子已经有些凉了。 他却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酒足饭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明年开春要修的水渠规划,还有几个新煤矿的选址。 这里的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跟那帮土财主斗智斗勇抢回来的。 他必须盘算清楚。 神木县还有几百户人家住在危房里,那条通往延安府的路,还得再拓宽三尺,不然运煤的大车不好走…… 油灯如豆,光晕微弱。 灯光下,是他那张饱经风霜,却写满了坚毅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更鼓敲响了子时的节奏。 新的一年,到了。 龚鼎孳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漫天飞雪中那一个个亮着灯火的窗口,是黑夜里温暖的星辰。 突然,更为猛烈的爆竹声在县城上空炸开。 那是全城的百姓,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崭新的、有了盼头的年景。 红色的碎屑在雪中狂舞,浓烈的火药味盖过了风雪的寒意。 龚鼎孳站在屋檐下,双手负后。 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官袍,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无人为他喝彩,无人与他举杯。 但他看着这满城为他而燃的烟火,看着这片被他亲手从地狱里拉回来的人间。 他举起那双粗糙得和老树皮一样的大手,对着这漫天风雪,对着这苍茫大地,对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深深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大夫礼。 这一拜。 他拜的,不是远在京城的君王。 他拜的,是这片让他重获新生的黄土。 更是这片土地上,那些教会他何为“道”的百姓。 这时。 一道有些佝偻却格外挺拔的身影,就这么深深地印在了神木县的除夕夜色之中。 第626章 唐王坐镇开琼海,巨舰扬威慑远洋 崇祯八年,正月。 北国此刻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呵气成冰。 然而,在数千里之外的琼州府,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海风裹挟着独有的咸湿与温热,黏糊糊地扑在人脸上,没有半分寒意。 大明唐王,新任南海经略使朱聿键,身着赤色盘领窄袖袍,前后肩织金蟠龙,站在府衙后堂的回廊下,额角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鬼天气。”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眉头微蹙。 来琼州已一月有余。 这里的正月,竟酷烈如中原的初夏,日头毒辣,唯有清晨与黄昏才能觅得些许珍贵的凉爽。 “殿下,琼州孤悬海外,水土气候确与中原迥异。” 说话的是琼州知府赵有恒,四十出头,两撇山羊胡修得极为精明,此刻正躬着身子,脸上那殷勤的笑意,几乎要从褶子里溢出来。 “眼下还是旱季,若是到了五六月的雨季,湿热交加,那才叫真正的酷暑难耐,连睡的席子都能拧出水来。” 赵有恒是个官场老狐狸,嗅觉灵敏。 朝廷派来一位手持尚方宝剑、节制水师的实权亲王,再看那从福建、广东源源不断调来的巨型战船,以及天工坊源源不断运来的水泥,户部拨下来的款。 甚至听说,皇明银行的分号也要在这里开一家。 赵有恒心里清楚,琼州府,要变天了! 甚至是要一飞冲天! 只要把这位爷伺候好,他赵有恒的官路,必将一片坦途。 “热些不怕。”朱聿键将帕子丢回给侍从,目光越过庭院,投向远处那片在风中摇曳的、郁郁葱葱的椰林。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只要皇上擘画的海路能通,白花花的银子能流进来,便是让本王下火海,本王也心甘情愿。” “殿下心系社稷,下官五体投地!”赵有恒立刻送上马屁,随即脸色一正,“海南卫指挥使陈飞涛将军已在堂外候命,说是洋浦港的布防事宜,有要事请示。” “传。” 片刻后,一个身着戎装的魁梧身影大步跨入堂内,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来人皮肤被海风与烈日晒成了古铜色,正是海南卫指挥使陈飞涛。 “末将陈飞涛,参见殿下!” “免礼。”朱聿键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洋浦港,如何了?” 洋浦港位于儋州,港阔水深,背靠五指山天然屏障,是天赐的避风良港。 洋浦港正是唐王按照皇帝密旨选定的南海贸易港口之一。 “回殿下,一切皆在皇上与殿下的神机妙算之中!”陈飞涛的声音洪亮如钟。 “自上月起,那些往年乘着东北季风南下的红毛番船,多被我大明新式战舰‘劝说’,乖乖转向,驶入洋浦港停靠。” 说到“劝说”二字,陈飞涛那张黝黑的脸上,咧开一个粗犷而豪横的笑容。 所谓的劝说,自然不是什么礼贤下士,而是黑洞洞的炮口与遮天蔽日的船影所带来的绝对威慑。 “如今洋浦港内,已扣下了大小商船四十余艘,其中甚至有几艘是往年只去安南或马六甲的大主顾!” “只是……”陈飞涛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忧虑,“人船虽入了港,却怨声载道。末将担心人多眼杂,恐生事端。” 朱聿键发出一声冷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怨言?” “让他们怨去。” “只要咱们手里的丝绸、瓷器、茶叶是真的,他们就算把喉咙骂哑了,也得捏着鼻子,把银子乖乖奉上。”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砰”的一声脆响,让赵有恒的心都跟着一跳。 “至于岛上防务,赵知府。” “下官在!”赵有恒连忙躬身。 “安抚熟黎,联络苗寨,这是你的差事。告诉那些寨主头人,港口开了,生意来了,大明要招工、要搬运、要向导!与其在深山老林里刨食,不如出来挣银子!” “谁跟大明一条心,大明就带谁发财!” 朱聿键的眼底寒芒一闪,那股皇族威压,让整个后堂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跟大明耍心眼……” “陈将军的刀,可不认他是生黎还是熟黎!”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保证把那些寨主头人安抚得服服帖帖!”赵有恒把胸脯拍得山响,眼中放光。 这哪里是维稳,这分明是点石成金!是把这满岛的穷苦劳力,变成白花花银子的天赐良机!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茫茫大海上。 一支庞大的舰队,好似移动的海上钢铁长城,缓缓切开南海的万顷碧波。 舰队正中,一艘巍峨如山峦的巨舰,正是大明最新式的“广东舰”! 它的船楼高耸,好似一座移动的城堡。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虽紧闭着,但那背后隐藏的,是足以在顷刻间撕碎任何传统木船的恐怖力量。 以广东舰为核心,俞咨皋率领的两百余艘明俞水师战船如众星捧月。 而在更外围的海域,则是郑芝龙亲率的三百余艘武装商船,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五百余艘战舰铺满了海面,连绵数十里,所过之处,万波臣服! 郑芝龙站在自己的旗舰“飞云号”的甲板上,手持单筒望远镜,盯着远处那艘悬挂着金边玄底“明俞”帅旗的广东舰。 他握着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大哥,朝廷的水师……这,这简直是脱胎换骨啊……” 身旁的亲信声音干涩,充满了敬畏,与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郑芝龙没有立刻放下望远镜,他像是要将那艘巨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势”。 “先是福建舰,再是这广东舰。咱们郑家纵横七海,自诩船坚炮利,可若是跟这怪物硬碰硬……” 郑芝龙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打不过。 过去,朝廷水师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现在? 第627章 兵无战色封重洋,利有商心向大明 别的不说,单是那广东舰迎面撞过来,他这艘引以为傲的飞云号,怕是当场就要龙骨寸断,化为一堆漂浮的木柴! 更何况,他的亲弟弟郑鸿逵,如今已是明俞水师的都指挥佥事,是朝廷钦点的四品武官,此刻,就在那艘巨舰之上。 这是皇恩,是安抚。 更是警告。 “传令下去!”郑芝龙收回目光。 “配合俞总兵,左翼船队包抄过去!给老子截住那两条挂着安南阮氏旗号的粮船!”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拼尽全力,去当那条忠心的狗! 海面上,两艘满载粮食的阮氏商船正拼命借着风势,企图从舰队的缝隙中溜走。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目的地顺化,正等着这批粮食救命。 然而,噩梦降临了。 几艘快如猎豹的郑家快船从侧翼闪电般穿插而至,船上火铳齐鸣,在他们前方打出一排水花,以示警告。 紧接着,一艘悬挂着朱雀徽记的大明主力战船,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缓缓逼近,庞大的阴影转眼就将两艘阮氏商船完全吞没。 一个冷硬、霸道,通过铁皮喇叭放大了数倍的声音,在海面上突然炸响: “大明水师!例行巡查!” “前方海域海寇猖獗,为保尔等船货安全,即刻调转船头,前往琼州洋浦港接受检查!” “胆敢违令者,视为资敌,格杀勿论!” 阮氏船主站在晃动的甲板上,抬头仰望着那艘如山岳般压迫而来的大明战舰,看着船舷两侧那一个个缓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炮口的炮窗,双腿抖如筛糠。 海寇? 他娘的,你郑氏才是东南海的海寇吧? 可是,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调头……快调头!” 这样的场景,在广袤的南海之上,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不断上演。 安南阮氏的疆域狭长,背山面海,其经济与军需,完全依赖于这条海上生命线。 大明这一手,不发一兵,不攻一城。 却比千军万马的征伐,还要狠毒百倍。 粮食运不进去,丝绸运不出来。 更致命的是,那些往来贸易的西洋商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发现,去安南的路,被一群惹不起的“疯狗”堵死了。 而另一边,大明在琼州新开的洋浦港,不仅安全无虞,更有他们梦寐以求的、最新鲜、最便宜的顶级货源。 商人的逐利本性,让贸易的河流,自然而然地改了道。 安南的经济命脉,就这样被一只来自京师的无形大手,一寸一寸,无情地扼紧。 绞索,已然套上了脖颈。 安南,顺化王城。 日头悬在天上,有些燥热。 往日歌舞升平的王宫,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巨坟。 鸦雀无声。 大殿内,半点儿风也无。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那是城市在烈日下慢慢腐烂的味道。 阮福源坐在王座上,冕旒的珠串遮不住他枯槁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奏报,纸张早已被手心的汗濡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惨白。 阶下,大将黎文悦的额头紧紧贴着凉硬的地砖,宽阔的脊背随着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起伏。 “主公……” 黎文悦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前线……快断粮了!” 阮福源的眼皮猛地合上。 断粮。 那不是一个词,那是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是他正在崩塌的江山。 大明的手段太绝了。 他不派一兵一卒来攻城,甚至不发一道檄文来羞辱。 他只是让那支庞大的舰队往海上一横,就紧紧掐住了安南的喉咙。 丝绸运不出去,粮食运不进来。 曾经米粮满仓的顺化,如今变成了一座被饥饿包围的绝望孤岛。 阮福源的牙关咬得发紧,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明……寇……” “他们要逼死我,要逼死整个广南国!” 黎文悦豁然抬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困兽般的疯狂。 “主公!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等明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末将请命!集结我们所有的船,跟郑家那帮海寇拼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 “就算是拿人命去填,也要在海上给您填出一条活路来!” 阮福源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爱将,心中只剩下一片无力的荒漠。 拼? 拿什么拼? 安南水师那些单薄的战船,在大明那些移动的钢铁炮台面前,脆弱得像孩童的玩具。 前几次的突围,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戮。 “报——!” 一声凄厉的呐喊划破了大殿的沉寂。 一个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双膝一软,直接滑跪到阮福源的面前。 “主公!马六甲!马六甲回话了!” 阮福源死灰般的眼眸里,突然燃起一簇火苗。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 “快说!” 信使剧烈地喘息着,从浸满汗水的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装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 “那边的买办说……只要我们给得起钱,佛郎机人……愿意干!”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黎文悦也忘了哭嚎,紧紧盯着那封信。 佛郎机人。(那个阶段葡萄牙附属西班牙,所以都称为佛郎机人) 那些在南洋上横冲直撞的红毛鬼,他们的船比山还高,炮比雷还响。 阮福源一把夺过信函,手指颤抖着撕开封口。 他的视线在信纸上飞速扫过,呼吸越来越急促,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好!” “好!” “好!” 他一连吼出三个“好”字,枯槁的脸上满是病态的狂喜。 “但这帮吸血的畜生!他们要的价钱,是平日的两倍!” 黎文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主公!这是引狼入室啊!让这群豺狼在我们的国土上站稳了脚跟,将来……” “将来?” 阮福源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尖笑,将那封信狠狠砸在御案上。 “我们要是没有明天,还跟孤谈什么将来!” 第628章 西夷炮火威名远,赤羽烽标杀气长 他大步走下王座,一把攥住黎文悦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甲胄里。 “黎将军,我们没得选。” “大明要的是我的命,是阮家的根!” “红毛鬼要的,只是钱!” “给他们!” 阮福源的双眼烧得通红,那是一种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押上自己性命的疯狂。 “只要能把粮食运进来,只要能撕开明寇的封锁线!” 数日后,南海。 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点杂质。 一支舰队,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犁开这片平静。 二十几艘庞大的盖伦帆船,组成一个无可撼动的锥形战阵,每一艘都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堡。 高耸入云的桅杆上,悬挂着绘有西班牙王室徽章的巨帆。 船舷两侧,一层层的炮窗洞开,黑沉沉的炮口在日光下,闪动着令人心悸的金属寒光。 旗舰“海上雄狮号”的艉楼上,费雷拉船长一手按着剑柄,一手举着望远镜,神色里满是贵族式的傲慢与无聊。 “这片海,不是很安静吗。” 他放下望远镜,丢给副官,嘴角露出一抹轻蔑。 他身后,一名安南武官正像只受惊的兔子,紧张地搓着手。 “费雷拉船长……还是小心为上。”安南武官的声音都在发虚,“那个叫郑芝龙的海盗,非常凶残,而且……而且他们换了新船……” “新船?” 费雷拉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转过身,俯视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安南人。 “你说的是那种把几门炮绑在甲板上的木筏吗?” 周围的葡萄牙水手们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费雷拉踱到一尊巨大的青铜加农炮旁,用戴着皮手套的手,爱惜地拍了拍凉硬的炮身。 “听好了,我的朋友。” “在真正的海上炮兵艺术面前,你们东方人所谓的‘战舰’,统统都是漂浮的棺材。” “我这二十几艘船的火力,足够把你们安南的海岸线来回耕上三遍。” 他张开双臂迎着海风,口气狂妄到不可一世。 “郑芝龙?一个靠打劫渔船发家的海盗罢了。” “他若敢来,我会让他跪在上帝面前忏悔,为何要选择在海上出生。” 安南武官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此时,桅杆顶的了望哨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呼喊。 费雷拉眉头一挑,再次举起望远镜。 海平线的尽头,几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出现了。 “呵,老鼠总算露头了。” 海风灌满了风帆,发出猎猎的声响。 郑开登趴在“飞鱼号”哨船的甲板上,感觉自己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在发僵。 他跟了郑芝龙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镜筒里,那片缓缓压来的舰队。 “一、二……三十艘……” “我的娘咧……这是把红毛鬼的王城舰队给搬来了吗?” 那不是商船! 看那深得吓人的吃水线,看那密密麻麻的炮门! 这是能把一座港口从地图上抹掉的主力战舰! “头儿!他们冲我们来了!”大副大喊道。 郑开登一个激灵,猛地将望远镜塞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点狼烟!” “把信号弹打出去!” 水手们搬出一个贴着工部封条的木箱。 “嗤——!” 火折子丢进去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血红色烟柱冲天而起,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刺穿了这片碧海蓝天。 紧接着。 “砰!砰!砰!” 三枚信号弹发出尖锐的呼啸,在高空炸开三朵妖异的红花。 最高等级的警报! 远处的“海上雄狮号”上,费雷拉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道红烟。 “有点意思,这些老鼠的纪律性还不错。”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指挥剑,剑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传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戏谑的残忍。 “分出五艘船,去把那些报信的苍蝇拍死。” “别让他们活着回去。” “主力舰队,航向不变,全速前进!” “让安南人看看,我们是怎么清理垃圾的。” 随着旗语变幻,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头被唤醒的深海巨兽,分出了五只锋利的利爪。 五艘相对轻快的盖伦船迅速调整风帆,借助侧风,如同五支离弦的巨箭,朝着郑开登的哨船凶猛地扑了过来。 “头儿!他们追上来了!” “好快!这红毛鬼的船怎么这么快!” “飞鱼号”上,水手们看着身后迅速放大的白色帆影,吓得魂飞魄散。 郑开登紧紧抓着舵轮,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都他娘的别叫唤!” “把所有没用的东西全给老子扔下海!水桶、备用帆、连那几门破炮也扔了!” “减轻重量!”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拼命划!” 这一刻,什么监视任务,什么刺探敌情,全都不重要了。 把这要命的消息带回去,才是唯一的活路!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发沉重的炮弹落在“飞鱼号”左侧不足五十步的海面,激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凉飕飕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了郑开登一身。 这么远? 郑开登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个距离,已经快要赶上朝廷最精锐的主力战舰了! “转舵!走‘之’字形!” 郑开登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这个在海上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在死亡的威胁下,逼出了毕生的航海技艺。 小小的哨船在波峰浪谷间疯狂地扭动着,像一条被人追杀的滑腻泥鳅,拼命挣扎求生。 费雷拉站在艉楼之上,看着那几艘狼狈逃窜的明国小船,并没有下令深追。 他的任务是护送粮船,是拿到那笔丰厚佣金。 至于那几只逃走的苍蝇…… “让他们跑吧。” 费雷拉收剑入鞘,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蕾丝领口,神色冷漠而高傲。 海面上。 那道血红色的狼烟并没有散去。 它在风中被拉长、扭曲,如同一根从地狱伸出的手指,紧紧指着这支正在逼近的舰队。 而在数十里之外的海平面之下。 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这道红烟。 第629章 怒海孤舟燃烈火,雄师折戟弃粮船 海风突然变急,那道如血般猩红的狼烟尚未消散,数艘大明水师的游哨战船已好似离弦之箭,从侧翼的海雾中猛然杀出。 这些并非主力巨舰,多是郑芝龙旧部的改制,船身较矮,胜在灵便,负责外围巡视任务。 “红毛鬼来了!” 千总赵铁柱赤着膀子,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鬼头刀,站在船头嘶吼。“弟兄们,那是安南人的救命粮,也是咱们大明立威的投名状!拖住他们!主力马上就到!” “杀——!” 四艘明军战船呈扇形散开,船首的火炮率先发难。“轰轰轰”几声巨响,海面上腾起数道水柱。 然而,距离太远了。 费雷拉站在海上雄狮号高耸的艉楼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轻轻挥了挥那戴着洁白手套的手。 “给这些东方人上一课。” “轰——!” 那是截然不同的声响。西班牙盖伦船侧舷的重炮齐射,好似雷神在海面上敲响了巨鼓。空气在震颤,白色的硝烟很快遮蔽了半边船身。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以此前明军无法想象的精准与力道,呼啸着划破长空。 “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一艘明军战船,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铁弹好似热刀切黄油般,狠狠砸穿了船体的右舷,木屑纷飞如雨,整艘船猛地一震,随即像个被巨人踩扁的玩具,不可遏制地向右倾斜。 “船穿了!水仓进水!” “底舱烂了!堵不住!” 哭喊声在海面上炸开。海水倒灌,漩涡很快吞噬了几个落水的士卒。 “跳船!快跳船!”赵铁柱目眦欲裂,眼看着那艘僚舰在几个呼吸间便开始下沉,心中那股子狠劲儿反倒被激了起来,“捞人!其他船,给老子散开!别聚成一堆给人家当靶子!” 红毛番的火力与朝廷的新船火力相当。 费雷拉看着远处那艘正在沉没的明船,不屑地摇了摇头:“这就是他们的勇气?愚蠢。” 他正欲下令舰队继续突进,却见剩下的几艘明船非但没退,反而好似疯狗一样,借着风势紧紧咬了上来。 “头儿!这么打不行!” “飞浪号”上,一名满脸横肉的把总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对着身边的管带吼道:“红毛鬼的炮打得太远,太狠!咱们靠不上去,就是送死!” 管带名叫刘麻子,是郑家多年的老海狗了。 他盯着远处那艘巍峨如山的西班牙旗舰,眼珠子里布满了红丝。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艘伤痕累累的老船,船帆上全是窟窿,甲板也被刚才的流弹削去了一角。 “娘的,老子这条破船,也开了十年了。” 刘麻子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硝烟中显得格外狰狞。 “朝廷不是说了。有功可以换新船吗?” “头儿,你啥意思?”把总心里一咯噔。 “把那两门刚领的大炮,给老子卸到隔壁老张船上去!快!”刘麻子一把扯掉头巾,露出光秃秃的脑门,“把底舱那十几桶火油都给老子搬上来!堆在船头!” “头儿!你这是要……” “少废话!”刘麻子一脚踹在把总屁股上,“滚去老张船上!告诉他,给老子掩护!这一仗要是让红毛鬼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回去大当家能扒了咱们的皮!” 片刻后,两艘友军战船忽然发了疯似的开火,虽然准头欠佳,却炸起漫天水花,以此吸引西班牙人的火力。 而在硝烟的掩护下,飞浪号好似一头沉默的野兽,满帆全速,朝着费雷拉的旗舰笔直撞去! “那艘船疯了吗?” 费雷拉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击沉它!” 炮火更加猛烈了。几枚炮弹砸在“飞浪号”的甲板上,木屑横飞,桅杆断裂。但那艘船的速度却丝毫不减,船头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被点燃的火油! 借着风势,火舌狂舞,整艘船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呼啸而来。 “该死的!是火攻船!”费雷拉的脸色终于变了,“转舵!右满舵!” 庞大的盖伦船虽然火力凶猛,但转向却远不如这种老式福船灵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燃烧的“飞浪号”狠狠撞在了一艘负责护卫的葡萄牙战舰侧舷。火油四溅,很快将那艘洋船引燃。烈火顺着缆绳,好似毒蛇一样爬上了风帆。 “救火!上帝啊,救火!” 惨叫声响彻海面。 刘麻子早在撞击前的一瞬,带着剩下的几个死士跳入了海中。他在凉飕飕的海水中浮沉,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畅快地大笑:“狗日的红毛鬼!尝尝爷爷的火气!”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激怒了费雷拉,也震慑住了这群自视甚高的西方殖民者。 西班牙舰队开始主动出击,大明的几艘挂着郑家旗的船只被轰得只能连连败退。 “船长!你看那边!”大副惊恐地指着南方。 只见密密麻麻的战舰,好似一堵移动的城墙,正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 “中计了……” 费雷拉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虽然狂妄,但他不是傻子。 二十几艘对几艘,他能碾压。但敌军已经支援过来了……再加上刚才那种不要命的自杀式攻击…… “撤退!”费雷拉当机立断,声音里透着慌乱,“切断缆绳!扔掉那些累赘!全速撤离!” “那些安南的商船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带上它们,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随着利斧砍断缆绳的脆响,二十多艘西洋战舰抛下了护送的粮船,调转船头,也不管那几艘还在燃烧的受损战舰,狼狈地向深海逃窜。 “别跑!” “追上去!干死他们!” 杀红了眼的明军先锋正要追击。 “传令,穷寇莫追。” 刚刚抵达战场的主力舰上传来莫追的令旗。 郑鸿逵站在船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去的西洋舰队。海面上,只剩下那几艘冒着黑烟的残骸,和十几艘孤零零、满载粮食却好似待宰羔羊般的安南商船。 “大帅有令,咱们的任务是封锁,是震慑,不是去深海跟红毛鬼拼命。”郑鸿逵冷冷道,“把这些安南船扣下,人全部押回琼州。” 他转过身,看着那艘已经烧成骨架的“飞浪号”。 “记下来,刘麻子那一船人,首功!回头给他报请朝廷,换新船!” 第630章 粮尽孤城哀阮主,威凌大府斥奸谋 安南,顺化王城。 这几日,王宫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触了阮主的霉头。 当那几艘侥幸逃回的报信快船,带回了“洋人败退、粮船全没”的消息时,阮福源当场吐了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醒来后的阮主,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完了……全完了……” 阮福源瘫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神空洞得可怕。 原本指望红毛鬼的坚船利炮能撕开一条口子,哪怕只是运进来几船米,也能稳住军心。可如今,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城内已经开始有人饿死。昨日,更有哗变的士兵抢劫了粮仓,虽然被黎文悦带兵镇压了下去,砍了几十颗脑袋,但这血腥味,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弥漫全城的绝望。 “主公。” 黎文悦跪在榻前,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声音嘶哑,“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不用明军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阮福源颤抖着嘴唇,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依你之见?” “求和。”黎文悦重重磕了个头,“派人去琼州,只要能通商,只要能给条活路,什么条件……都得应!” 阮福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低头,阮氏在安南的威望将一落千丈。但他更清楚,不低头,就是灭族。 “让阮秀飞去吧。”阮福源无力地挥了挥手 数日后,琼州府衙。 此时的府衙正堂,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样。 两侧并没有摆放肃静回避的牌子,而是挂着一幅幅巨大的海图。堂下站着的,也不是普通的衙役,而是两排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的大明锐士。 那种肃杀之气,让刚刚跨进门槛的阮秀飞,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阮秀飞是阮氏一族的智囊,向来以能言善辩着称。来之前,他想好了无数套说辞,想好了如何用利益去打动这位大明亲王。 可当他真正抬起头,看到端坐在正堂之上,身着赤色盘龙袍,面容冷峻如铁的朱聿键时,那些腹稿瞬间忘了一半。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 是如今掌控着整个南洋生杀大权的气势。 “外臣阮秀飞,叩见大明唐王殿下!” 阮秀飞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行了最隆重的大礼,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起。 朱聿键并没有急着让他起身。他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中的一份奏报,那是郑鸿逵刚刚送来的战报。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每一秒,对阮秀飞来说,都像是放在火上烤。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起来吧。” 朱聿键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谢殿下。”阮秀飞战战兢兢地起身,躬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外臣此番前来,是奉了我家主公之命,特来向天朝上国请罪。”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我家主公的一点心意。黄金三千两,象牙五十对,沉香百斤……另有安南特产若干。” 阮秀飞顿了顿,偷眼观察朱聿键的神色,见对方不为所动,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殿下,郑氏能给大明的,我阮氏愿意给双倍!只求殿下高抬贵手,开一面网,让我广南国的百姓……有一口饭吃。” “呵。” 朱聿键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阮秀飞面前。那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阮秀飞的心口上。 “双倍?” 朱聿键拿起那份礼单,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你以为,大明封锁海疆,劳师动众,就是为了这点阿堵物?” 阮秀飞脸色煞白,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外臣……外臣惶恐!不知殿下究竟要……” “阮秀飞,你是个聪明人。”朱聿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如炬,“本王问你,安南本为大明藩属,如今却南北分裂,连年征战,致使生灵涂炭。你家主公阮福源,割据一方,不修臣节,甚至勾结红毛番夷,对抗天朝王师!” “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阮秀飞耳膜嗡嗡作响。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若不能辩白,今日这求和便是死局。 “殿下!冤枉啊!” 阮秀飞猛地直起上身,涕泪横流,那是真的急哭了。 “非是我家主公要分裂安南,实乃那北边的郑氏欺人太甚!” 他指着北方,悲愤欲绝地喊道:“那北方郑氏挟持黎皇,号令诸侯!名为黎朝权臣,实为汉之曹操!我家主公据守广南,乃是为了保全黎朝宗室,是为了对抗那乱臣贼子啊!” “郑氏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才是真正的谋逆之臣!请天朝上国明鉴!” 阮秀飞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极具感染力。 这确实是安南如今的实情。北方的郑主控制了黎朝傀儡皇帝,南方的阮主则以“勤王”的名义与之对抗,双方已经打了十几年。 朱聿键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中的冷意却未减分毫。 他当然知道这些。皇帝话里话外称的是交趾,而不是安南。这意思无需多言。 朱聿键转过身,背对着阮秀飞,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大明海疆图》。 “你说郑梉是曹操,那你家主公又是什么?孙权?还是刘备?” 阮秀飞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聿键的声音在大堂里盘旋。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在那幅巨大的海疆图上移动,最后,仿佛不经意般,落在了那个狭长半岛的地图上。 “孙权也好,刘备也罢,那是自家兄弟关起门来打架。” “可若是勾结外夷……”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 “那就是汉奸,是国贼。” 朱聿键发出一声轻哼,踱步走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重新落座。 他的手指开始轻轻叩击扶手。 “笃。” “笃。” 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阮秀飞的心尖上。 “阮秀飞,你可知为了拦截那帮红毛番,我大明水师付出了什么代价?” 第631章 假托沉船索重金,强划要塞锁咽喉 跪在地上的阮秀飞身子一僵,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一仗,大明为了你安南的百姓不被西夷蹂躏,是真的拼了命的。” 朱聿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张冷峻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真实的悲悯与沉痛,正追悼逝去的至亲一般。 “整整三艘主力战舰啊!” “那是朝廷花了数十万两银子,用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木料,一根钉一根卯打造出来的海上长城!” “就这么……连人带船,沉进了万丈深渊。” “还有近百名大明锐士,我大明的好儿郎!他们家里有老母,有妻儿,如今却葬身鱼腹,连块收尸的骨头都找不到了!” 说到最后,朱聿键猛地一拍桌案! “砰!” 那声音震耳欲聋。 他霍然起身,厉声喝问:“这笔血债!这笔抚恤!你阮家,难道不该给个说法吗?!” 阮秀飞趴在地砖上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什么主力战舰? 据逃回来的士卒说,那分明是三艘郑家淘汰下来的老旧福船,船上塞满了火油干柴,是用来玩命的火攻船! 还死伤近百人? 那种必死的船上,能有几个敢死之士就不错了,听说大部分都跳水逃生,被后面的船救了回来。 这哪里是讨要说法? 这分明是在敲骨吸髓! 这是把几艘本就要报废的破船,当成了全新的无敌宝船来算账! 可他敢戳破吗? 他不敢。 一个字都不敢。 阮秀飞将额头紧紧抵在凉硬的地面上,把所有的憋屈、愤怒、不甘,连同血水一起,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 “赔!一定赔!” “这是大明天兵为护佑我邦流的血,我广南国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能让浴血的义士寒心!” “那些抚恤银子,哪怕我家主公不吃不喝,也要一文不少地凑齐了,亲自送到殿下面前!” 他抬起头,双眼熬得血红,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 “殿下,这三艘战舰的损失,外臣愿以双倍造价赔偿!只求……只求殿下开恩,放那些粮船南下,给我广南百姓一条活路吧!” 朱聿键俯视着这个卑微到骨子里的安南使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银子? 银子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现在才要端上来。 “光赔银子,恐怕不够。” 朱聿键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我大明将士的命,是银子能买回来的吗?” “这份血海深情,是区区几箱黄金就能买断的吗?” 阮秀飞的心,毫无征兆地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知道,真正的屠刀,现在才刚刚悬在他的头顶。 “殿下……那依您的意思……”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朱聿键放下茶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阮秀飞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阮秀飞完全笼罩,让他喘不过气来。 “大明要经略南海,通商万国。但这海上风高浪急,盗匪猖獗,红毛番更是亡我之心不死。” 朱聿键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阮秀飞的骨头里。 “你也看见了,这次若非我大明水师舍命相救,你广南国的基业,早就被西夷的炮火轰成一片焦土了。” “为了长治久安,为了不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朱聿键缓缓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阮秀飞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要在安南,找个落脚的地方。” “会安港。” 这三个字刚出口,阮秀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眼前一片发黑。 会安! 那不是一个港口! 那是广南国的钱袋子!是咽喉!是跳动的心脏! 整个南洋最繁华的贸易中心,广南国一半的税赋都来自那里! 更致命的是,会安距离顺化王城,近在咫尺! 一旦大明水师入驻会安,那顺化王城就等于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明军的炮口之下! “殿……殿下……” 阮秀飞整个人都在抖,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会安……会安乃我邦命脉,且港口狭小,恐……恐怕容纳不下天朝的巍峨巨舰……”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朱聿键直起身子,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语气霸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狭小?那就扩建!” “大明有的是最好的工匠,有的是用不完的水泥!” “自即日起,会安港划为大明水师驻泊地,兼做大明通商口岸。港内一切防务、税收、营造,皆由我大明接管。” “当然,”朱聿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冰雪更冷,“本王也不会让你们白白吃亏。” “只要会安在我大明手里,我保你广南国海上平安。那些红毛番再也不敢动你们一根毫毛。你们想要的粮食、丝绸、铁器,大明的商船会源源不断地运过去,价格公道。” 这是一杯毒酒。 一杯明明白白告诉你里面有毒,却又不得不喝的毒酒。 喝了,尚能苟延残喘,受制于人。 不喝,现在就会渴死、饿死。 阮秀飞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割让会安,这是卖国!他将是阮氏的千古罪人!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还有一事。” 朱聿键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抛出了一枚更致命的炸弹。 “你方才说,北方的郑梉是曹操,你家主公是忠臣。” “既是忠臣,那就该守忠臣的本分。” 朱聿键背着手,踱回大案之后,目光幽深得望不到底。 “大明眼里,只有一个安南。那是宣宗皇帝钦定的藩属,是黎氏的安南。” “如今南北分裂,战乱不休,生灵涂炭,这不符合天朝的规矩。” 阮秀飞猛地抬起头,眼里只剩下极致的惊恐:“殿下!您这是要……” “本王会即刻传信回京师。” 朱聿键的神色淡漠,说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请皇上降旨,册封你家主公阮福源为……顺化侯。” 第632章 南疆纳土称臣子,北地裁衣换旧容 顺化侯! 不是广南国主! 是侯!是大明皇帝册封的一个侯爵! 这意味着在法理上,阮福源将彻底失去独立的地位,沦为大明名下的一介地方诸侯。 更可怕的是,一旦接受了这个册封,就等于承认了大明对安南的绝对宗主权,变相承认了北方黎朝的正统性——因为大明只承认“一个安南”。 将来,大明若要“调停”南北,或者北方郑氏挟黎皇以令诸侯,他阮氏再也没有“勤王讨逆”的大义名分,任何反抗,都将是“抗旨不遵”的谋逆大罪! 这是绝户计! “怎么?阮使臣觉得委屈了?” 朱聿键的声音里,带着骇人的杀气。 “还是说,你家主公真想做那裂土封疆的乱臣贼子,等着我大明的天兵,去顺化城里走一遭?”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任何掩饰。 阮秀飞闭上了眼睛。 顺化城里嗷嗷待哺的百姓,军营里蠢蠢欲动的哗变士兵,病榻上等着救命粮草的主公…… 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 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得先止了这要命的渴啊! “外臣……” “外臣……” 阮秀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外臣……替我家主公……谢主隆恩!” “顺化侯……愿为大明……守好这南疆门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碎裂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朱聿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的快意。 “这就对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聿键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陈将军。” 一直如雕塑般立在暗处的陈飞涛,闻声大步上前,甲胄铿锵。 “末将在!” “传令下去,解开封锁。” 朱聿键将手中的公文扔给陈飞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地上那个已经形同烂泥的身影。 “让那几艘安南的粮船南下。另外,从洋浦港调拨十船大米,一并送去顺化。” 阮秀飞的心狠狠一抽,他想到了,这调拨的十船大米,恐怕就是十天前被扣下的那十船。 “就说是大明赏的见面礼。” “还有……” 朱聿键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冷厉逼人。 “整点兵马,备好水泥砖石。明日一早,随本王去接收咱们的新驻地!” “会安!” “遵命!”陈飞涛声如洪钟,转身大步离去。 崇祯八年,五月。 辽东的冻土终于彻底化开。 白山黑水间,那股要把人骨髓都冻裂的寒气,随着呼啸的北风退去,漫山遍野钻出生机勃勃的嫩绿。 这片被鲜血浸透了十几年的土地,要在一夜之间,将所有的血腥味儿都洗刷干净。 沈阳城的街头,已是换了人间。 几个月前,这里满街都是留着金钱鼠尾辫、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 如今,那些辫子早已被扔进了臭水沟。 朝廷的檄文,随着朝廷的铁骑,传遍了辽东每一个角落。 “蓄发,易服。” “复我汉家衣冠。” 这不只是一道政令,更是一把无形的梳子,强硬地梳理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心。 城门口,兵马列队如林。 京营的大军,卢象升麾下的天雄军,归化城的蒙古骑兵,黑压压一片。 仗打完了,他们该回去了。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刨着地。 洪承畴一身绯红官袍,独自立在沈阳城外的十里长亭边。 他没骑马,静静看着那座灰黑色的巍峨城墙,神思飘远。 这次回京,他的身份变了。 不再是那个戴罪立功的阶下囚。 而是平定辽东的功臣,是即将入阁拜相的朝堂新贵。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大人,车马都备好了。”亲卫趋步上前,低声提醒,“大帅和卢督师已经在前头动身了。” 洪承畴摆了摆手。 “再等等。” 他在等人。 不多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出城门。 车旁无仪仗,只有几个气息精悍的骑士护卫。 车帘掀开。 走下来的不是什么深闺妇人,而是一个身着大明二品武官常服的女子。 那身官服明显是特制的,将她高挑的身形勾勒得极为挺拔。 玉澜。 不,现在该称她为大明辽安伯,辽东都指挥使司都督同知。 她头上的珠翠尽数卸去,换上了一顶利落的乌纱。 一头长发被规矩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冷清的眉眼。 除了那双眸子深处依旧可见的草原风情,她看起来,与任何一位大明的女将军别无二致。 “洪部堂。” 玉澜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她的声音清脆,没了往日后宫中的柔媚,多了一种金石碰撞的质感。 “辽安伯。” 洪承畴回了一礼,目光在她那身官服上停顿了一瞬,心头百感交集。 “这身衣裳,穿着可还习惯?” 玉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补子上绣着的猛虎。 “很不错。”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穿着踏实。” “至少,不用再担心哪天被人当成一件物件儿送来送去,也不用担心睡梦中被人砍了脑袋。” 洪承畴沉默地转过身,对左右挥了挥手。 亲卫们无声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路边的土坡。 脚下是刚刚冒头的青草,远处有百姓在皮鞭的驱使下开垦荒地,一切都充满了野蛮而蓬勃的生机。 “我今日就要走了。” 洪承畴背着手,望着远方开口。 “徐允祯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但他毕竟是大明世袭的国公,眼里揉不得沙子。你留在他手底下当差,日子未必好过。” “这是本爵自己选的路。” 玉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逾矩,也不疏远。 “朝廷的任命虽然下来了,但其中的凶险,你未必全看明白了。” 洪承畴忽然停步,猛地转身。 他那一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此刻透出一种罕见的、属于师长的严厉。 “玉澜,你现在是辽东的实权人物,手里握着反正的女真诸部,背后还站着整个科尔沁。” “但你要记住,大明,从来没有让外族真正掌兵的先例。” “即便有,也大多不得善终。” 第633章 临别叮咛防异志,回身号令易胡风 风吹过,卷起洪承畴绯红的官袍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既是警告,又是临别前最后一点不忍。 “科尔沁这次反了皇太极,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大明封王,图的是草原上的霸主地位。” “而你,既是科尔沁的女儿,又是大明的伯爵。” 洪承畴逼近一步,眼神如刀锋般割人。 “这中间的钢丝,不好走。一旦科尔沁有了二心,或者朝廷觉得科尔沁坐大难制,你这个辽安伯,就是夹在磨盘中间的那粒豆子。” “会被碾得粉碎。” 玉澜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她迎着洪承畴的目光,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依洪部堂之见,下官该如何自处?” “割裂。” 洪承畴吐出两个不带温度的字眼。 “你要让陛下,让朝廷,让徐允祯看到,你是大明的辽安伯,而不是科尔沁在大明的代言人。” “若是科尔沁那些王公台吉想借你的手,向朝廷索要无度的赏赐,或者想在这块地盘上插手军务……” 洪承畴的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你,得是最先举刀砍下去的人。” 玉澜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 “大人教诲的是,这些,本爵都省得。” 她转过身,望向北方,那是科尔沁草原的方向。 “哲哲姑姑已经在信里跟我说了,族里的老人们确实不安分,觉得皇太极死了,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功臣。” 玉澜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已经回信了。” 她转回头,眼神郑重地看向洪承畴。 “辽东都司,只认大明律令,不认蒙古亲情。他们若敢伸手,不用徐国公动手,我会亲自带兵去剿。” 洪承畴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决绝。 这很好。 只有这样的狠人,才能在辽东这块复杂的棋盘上,活下去。 “还有一件事。” 洪承畴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这也是他最为顾虑的一点。 “辽安伯这个爵位,陛下给了你世袭三代。” “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隐患。” 洪承畴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腹部。 “你终究是个女子,将来是要嫁人生子的。你若是嫁给蒙古台吉,或者女真旧部……” “你觉得,大明的文官能容忍?陛下能容忍?” “若是将来你的继承人是个心向草原的,那你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会给大明埋下一个新的祸根。”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声音陡然转寒,杀气凛然。 “玉澜,你是个聪明人。” “我也把话撂在这儿。” “虽然我们曾有过一段……交情,但国事为重。” “若是将来有一天,让我知道你有二心,或者你的继承人成了大明边患……” 洪承畴的手,按在了腰间虚悬的剑柄上。 “即便我身在京师,哪怕千里万里,我也定会请旨领军,亲讨辽东!” “到时候,别怪洪某人不念旧情,让你步了皇太极的后尘!” 这一番话,声色俱厉。 换做寻常女子,恐怕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跪地求饶。 但玉澜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洪承畴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为了大明江山,能把她送进虎口,能想出掘人祖坟毒计,能写出那种诛心毒信的男人。 她突然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都泛起了一点晶莹。 “洪大人啊洪大人。” 玉澜摇了摇头,朝他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她身上没有脂粉香,只有一股清浅的、混杂着墨香和塞外风沙的味道。 “你算尽了天下大势,算准了人心鬼蜮。” “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糊涂了呢?” 洪承畴两道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何意?” 玉澜收敛了笑意。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光里有野心,有嘲弄,更有一种隐晦的、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情愫。 “大人的警告,我听明白了。” “我也向大人保证。” 玉澜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洪承畴胸口的绯红补子上。 那个位置,离心口很近。 洪承畴全身肌肉猛地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他想后退,却被玉澜眼神中的某种东西,牢牢钉在了原地。 “我的孩子,我的继承人……” 玉澜凑到洪承畴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风,却在他的脑海里炸响了惊雷。 “一定是个汉人。” 洪承畴的眼仁,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霍然抬头,紧盯着玉澜的眼睛,要把她的灵魂都看透。 汉人? 她若不嫁汉人,哪来的汉人孩子? 那一刻,洪承畴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似笑非笑、眼波流转的女人,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你……” “嘘。” 玉澜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挡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大人,该上路了。” “京师路远,朝堂凶险,大人保重。” 她向后退开两步,转眼又恢复了那种恭谨而疏离的下官姿态。 再次抱拳,躬身一礼。 “下官,恭送洪部堂。” 洪承畴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女人,许久,一言不发。 最终,他缓了缓呼吸,将那片刻涌起的惊涛骇浪,强行压回了心底。 无论真假。 无论虚实。 “好。” 洪承畴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好自为之。”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等待已久的马车,再没有回头。 车轮滚动,碾过新生的青草,绝尘而去。 玉澜站在土坡上,一直看着那辆马车,化作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风起辽东。 “回城。” 玉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隼。 “传令下去,三日之内,军中若还有留辫子不剪的,不论满蒙,一律军法从事!” “是!” 亲卫们的吼声,震动了辽阔的原野。 马蹄声碎,踏向那座已经属于大明,也即将属于她的,沈阳城。 第634章 暖阁论功封忠顺,草原进宝献明珠 崇祯八年,六月。 京师的夏天来势汹汹。 整座紫禁城都被笼罩在白花花的日光下,红墙黄瓦在蒸腾的热浪里,景象都微微扭曲。 御花园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让这暑气更添了几分燥意。 乾清宫西暖阁。 大铜缸里的冰块丝丝冒着白气,却压不住满室的蒸腾暑意。 福王朱常洵跪坐在锦墩上,手里的汗巾子就没停过,不断擦拭着额头滚落的油汗。 他本就体胖,这一入夏,热得像待在蒸笼里。 那身大红色的亲王蟒袍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圆滚滚的后背上。 “皇叔,用些冰镇酸梅汤,解解暑。” 御案之后,朱由检端坐不动。 他身着轻薄纱袍,额角也渗出细汗。 可那张年轻帝王的面容却清冷沉静,这足以将人烤化的酷热,根本侵入不了他的三尺之内。 王承恩连忙端上一碗暗红晶莹的汤饮,碗壁上挂满细密的水珠。 朱常洵也不客气,谢恩之后,端起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陛下,这鬼天气,可要了老臣的半条命。” 朱常洵苦笑着放下碗,随即神色一正,从袖中掏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润的奏折。 “不过,事儿办得还算利索,总算没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由检接过奏折,展开细看。 他的唇角,露出满意的笑。 “科尔沁派人来请的册封诏书,臣按陛下的意思,已经谈妥了。”朱常洵一边偷瞧皇帝的脸色,一边说道,“册封科尔沁部首领吴克善为‘忠顺王’。条件与喀喇沁部的顺义王相同,互市、纳贡、听调。” 说到这里,朱常洵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开始大拍马屁。 “陛下圣德巍巍,威加海内!如今漠南蒙古两支大部尽皆归附,消息一出,草原上那些个墙头草,全都坐不住了!” 他扳着胖手指数着,如数家珍。 “鄂尔多斯部、巴林部、扎噜特部……这些原先在建奴和咱们之间摇摆的部落,如今争先恐后派了使臣过来,生怕来晚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在那份长长的部落名单上掠过。 这些名字,在过去十几年,总是伴随着边关告急的烽火出现。 他们曾是建奴的马前卒,是劫掠大明边镇的急先锋。 如今,皇太极身死,大明龙旗插上赫图阿拉的城头。 草原上的风,终于换了个方向。 “这些小部落的安置,皇叔做主就好。”朱由检合上奏折,语气透着绝对的信任,“皇叔迎来送往,长袖善舞,火候拿捏得比朕准。朕信你。” “臣……惶恐!臣就是替陛下跑跑腿,磨磨嘴皮子。”朱常洵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正事说完,气氛松快了些。 朱常洵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单薄的礼单,脸上却露出几分迟疑,欲言又止。 “还有难处?”朱由检的目光扫了过来。 “陛下,就是科尔沁部的贡品里,多列了一项。”朱常洵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拿捏不准,一时不敢做主。” 朱由检心里泛起诧异。 自己这位皇叔,虽贪财好色,但办差的手段和眼光,在宗室里绝对是头一号。 尤其是这外交辞令、讨价还价的本事,就像天生的外交官。 能让他拿不定主意的贡品? “说。”朱由检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撇去浮沫。 朱常洵清了清嗓子,展开礼单,模仿着科尔沁使臣那生硬的汉话念道:“科尔沁部久慕天子圣德,心向王化。今特献本部明珠,愿充内廷婢妾,得近天颜,以表归顺赤诚。” 念完场面话,朱常洵顿了顿,模仿那些蒙古人的发音,将名字念了出来。 “那使臣说明珠叫博尔济吉特·海兰珠(hairanju)。” 朱由检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茶水微动,映出他错愕的神情。 这名字起初并未在他脑中激起什么波澜。 博尔济吉特家的女人太多了,哲哲、布木布泰…… 但紧接着,后世记忆的历史记载,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hairanju,海兰珠? 宸妃海兰珠?! 那个让皇太极神魂颠倒、宠冠后宫,甚至在她病危时从前线赶回来的宸妃。 “海兰珠?” 朱由检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向朱常洵,神色难测。 “回陛下,千真万确!”朱常洵见皇帝反应剧烈,以为自己办砸了差事,连忙解释。 “那使臣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大意就是这位海兰珠姑娘,是他们草原最耀眼的明珠,美艳不可方物,比天上的月亮还洁白!” 说完,朱常洵撇了撇嘴,满脸不信。 他也是阅女无数的主儿,什么绝色没见过?蒙古人吹牛不上税,这不过是科尔沁为了讨好皇帝,包装出来的噱头。 “陛下,依臣看,这群蒙古人就是爱吹牛。”朱常洵见皇帝脸上没有笑意,连忙调转话头。 “草原上的女人,风吹日晒,皮肤糙得跟砂纸似的,还一股子羊膻味儿。什么人都敢叫明珠?这女人就是个添头,还不如让他们多送些良马、牛皮来得实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一拍大腿。 “臣这就回去驳了他们!让他们把这‘贡品’换成千匹战马!那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陛下乃天日之表,岂是蛮夷女子配得上的?就算是当个侍妾,也得是大明的温婉女子才行!” 朱常洵正准备起身去办这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慢着。” 上头传来一声轻喝。 朱常洵动作一僵,茫然抬头:“陛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笃。” “笃。” 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他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空,历史的车轮早已偏离。 按原本的轨迹,海兰珠去年就已嫁给皇太极,并迅速成为其一生挚爱。 第635章 借得名花柔远塞,忍教枯木待甘霖 可去年,大明铁骑已在辽东步步紧逼。 科尔沁的老狐狸莽古斯,眼看建奴是艘要沉的破船,怎会再把族中最美的嫡女送上去? 于是,这位历史上的宸妃海兰珠,就这么被“剩”了下来。 朱由检飞快推算。 海兰珠比布木布泰还大几岁,估计二十五六了。 在这个时代,这年纪还未出嫁,简直不可思议。 坊间野史传闻,海兰珠早年曾嫁过人,是寡居后再嫁给皇太极。但现在,科尔沁部既然敢把她作为“初贡”献给大明皇帝,那必然是完璧之身。 若是残花败柳,借给吴克善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拿来糊弄刚刚灭了皇太极的大明皇帝。那是嫌命长了。 唯一的解释——待价而沽。 蒙古草原的风俗,最尊贵的明珠,只配献给最雄壮的英雄。 早年建奴崛起,他们送去哲哲。 早年间,建奴崛起,科尔沁便送去了哲哲。但多年未生儿子。 为了巩固科尔沁部在后金政权中的地位。后来皇太极称汗,威震漠南,科尔沁又送去了布木布泰。 而这最美的海兰珠,是科尔沁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王牌。 他们在等。 等谁才是这天下的真正霸主。 如今,皇太极尸骨未寒,大明龙旗插遍辽东。 所以,这颗“明珠”,被他们恭恭敬敬地送到了自己的脚下。 这不只是一个女人。 这是科尔沁彻底臣服的投名状。 这是大明取代后金,成为草原新霸主的加冕礼。 还有一桩事 朱由检的心底,一种情绪油然而生。 那不是色欲。 那是一种属于征服者的无上快感。 是对宿命的嘲弄和掌控! “皇叔。” 朱由检开口,声音平稳。 “博尔济吉特·海兰珠,朕要了。” 朱常洵愣住,眨巴着小眼睛,没反应过来。 “陛下,这……”他有些迟疑,“那女子年纪不小,听说比陛下还年长几岁,而且性子野……” “无妨。”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烈日下的紫禁城。 “科尔沁敢送,朕就敢收。他们把最珍贵的女人送来,就是想把身家性命都绑在朕的战车上。朕若不收,吴克善那个老狐狸,怕是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他转过身,唇边带着几分深意。 “这也是一种‘质子’,只不过,送来的是个女人罢了。” “收下她,便是安了漠南诸部的心。告诉他们,只要听话,朕不仅不杀他们,还愿意纳他们的女儿,与他们做亲家。” 朱常洵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高!实在是高!陛下深谋远虑,臣这猪脑子,只盯着那几匹马,眼皮子太浅!” 他赶紧爬起来,也顾不得擦汗,陪着笑。 “臣这就去回复科尔沁使臣!让他们把人送进宫来!还要好生教导规矩,沐浴更衣,绝不能冲撞了陛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 “去吧。告诉礼部,不必铺张,但不能失了礼数。按‘妃’的位份迎进来吧。” “臣遵旨!”朱常洵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嘿嘿一笑: “陛下,臣听说那使臣吹嘘,这位海兰珠姑娘肌肤胜雪,丰润如水蜜桃,与寻常蒙古女子大不相同。嘿嘿,若是真有那般姿色,倒也是咱们大明一段佳话了。” 朱由检没理会老皇叔的调侃,挥手让他快滚。 暖阁内重归安静。 朱由检提起朱笔,在辽东移民的奏折上批红,思绪却飘远了。 海兰珠。 玉澜(布木布泰)的亲姐姐。 如今,妹妹是大明辽安伯,手握兵权,镇守辽东。 姐姐却要入宫为妃,成为朕的枕边人。 这一对姐妹花,在原本的历史上共侍一夫,如今却以这样奇特的方式,被大明王朝分别收入囊中。 “有意思。” 朱由检笔锋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准”字。 崇祯八年,九月。米脂。 杨二狗蹲在地头,屁股下的黄土烫得他直抽抽。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那株还没他腰高、枯黄焦脆的玉米秆上轻轻一捏。 “咔嚓。” 干透的叶子在他手心碎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地里种的不是庄稼,是引火的柴。 他抬起头,那张脸被太阳晒得皲裂,满是纹路。天上,瓦蓝瓦蓝的,干净得让人心慌。 没有雨。一滴都没有。 老天爷忘了这块地。 “爹。” 身后,是儿子铁蛋的声音。 十三岁的少年,身子骨干瘦,肩膀上挂着两个空荡荡的木桶。他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杨二狗转过身,嗓子眼干得发疼:“井里也没了?” 铁蛋摇了摇头,把木桶放得很轻,生怕磕坏了这家里为数不多的家当。 “是口枯井了。俄把桶放到最底下,也就刮上来半碗泥汤子,全给那几只鸡灌了,不然鸡都得旱死。” 杨二狗没吭声。 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窑洞。婆姨杨王氏正抱着五岁的妞妞,缩在门洞最里头的阴影里。妞妞蔫头耷脑地靠在她娘怀里,没半点精神,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 这日子,又到了拿命熬的关口。 杨二狗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生疼。 “别去刮那井底子了。”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径直走向那辆靠在土墙边的独轮车。 “去,把你娘叫出来,收拾东西。” 铁蛋愣住了,眼睛里满是慌乱:“爹,咱……咱去哪?这地不要了?” “地跑不了,人得活!”杨二狗一把抄起车把,试了试手感,沉声道,“去无定河。官府在河滩那边扎了大营,前些日子里正不是敲锣喊了吗?去了,就有水喝,有饭吃。” 铁蛋脚下没动,声音里透着犹豫:“可……可俄听村东头的李拐子说,那是官府骗人修河堤做苦力的,去了就回不来了……” 杨二狗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霍然转身,那张憨厚的脸上,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狠劲。 “李拐子懂个球!”他一口唾沫啐在干裂的地上,“官府要害咱们,用得着费这劲?前几年的玉米种子是谁给的?免掉的税是谁免的?你个瓜娃子,这种时候听那些嚼舌根的屁话,是想让你妹子渴死在这窑洞里?!” 第636章 独轮辗转寻生路,十丈深凿见清泉 铁蛋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扭头就往窑洞跑。 很快,杨王氏抱着妞妞,背着个灰布包袱走了出来。她脸色蜡黄,步子虚浮,但眼神还算镇定。 “当家的,把家里那口大铁锅带上,到了那边,总得有个烧水做饭的家什。” 杨二狗二话不说,进屋把大黑锅背了出来,倒扣在车上。又把仅剩的半袋子玉米面、两床破棉絮和那几只蔫了吧唧的鸡,一股脑塞进车里。 最后,他让杨王氏抱着妞妞坐上车。 “坐稳了。” 杨二狗把布带子往肩膀上一勒,那一身在矿上练出的腱子肉猛地绷紧。 “吱呀——” 独轮车碾过龟裂的黄土,稳稳地动了起来。 出了村口,官道上已是尘土飞扬。 但这不是逃荒。 杨二狗见过逃荒,那是人踩着人,哭爹喊娘,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 眼前的队伍,虽然也是拖家带口,满面尘土,却出奇地不乱。 每隔一段路,就有穿着号坎的差役,或是背着官刀的兵丁维持秩序。路边每隔几里地,还搭着凉棚,摆着几口大水缸。 “都别挤!排队!一人一瓢!”一个满头大汗的官差,正拿着木瓢吆喝,“这水是朝廷花银子从深井打上来的!不要钱!喝完赶紧赶路!” 杨二狗推着车,停下脚,冲那官差讨好地笑了笑:“官爷,给娃喝一口,成不?” 官差看了看车上脸色惨白的杨王氏和妞妞,没废话,舀了满满一瓢水,直接递到杨王氏手里。 “先紧着妇人和娃喝。”官差声音粗豪,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这是当今万岁爷的旨意!妇孺优先!喝完赶紧走!” 杨王氏颤抖着手接过水瓢,先喂了妞妞几口,自己只抿了一下,就递给了铁蛋。铁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把剩下的递给杨二狗。 杨二狗没喝,他把水小心地淋在杨王氏干裂的嘴唇上。 “往前走十里地,就到大营了!”官差挥挥手,“到了那儿,有大夫给娃看病!” 杨二狗重新推起车,脚下,比刚才有劲多了。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一半。 这官府,还是那个官府。这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又走了快两个时辰,当太阳偏西,毒辣的劲头稍减时,一片巨大的营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干涸的无定河滩上。 杨二狗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 那不是帐篷,那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成千上万顶帐篷,一直铺到天边。无数的人影在其中穿梭,脚不沾地地忙活着。营地里,冲天的热气和人声嗡鸣,汇成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最扎眼的,是那一杆杆迎风招展的日月明旗,在漫天黄沙的背景下,红得浓烈刺目,红得让人心安。 营地门口,更是热闹得像过年。 一排排的大锅架在那儿,底下烈火熊熊。一股浓郁的、久违的米粥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勾得人移不开脚步,牢牢攥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米脂县,杨家沟的!这边登记!”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吏员,坐在一张桌案后,提着毛笔大声吆喝。 杨二狗赶紧推车过去。 “姓名?” “杨二狗。” “家里几口人?” “四口。婆姨,两娃。” 那吏员头也不抬,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递过来一块小木牌。 “去丙字区,找三十六号棚子。先把东西放下,拿着这个木牌,去那边领粥。每人两碗稠的,别抢,锅里有的是!” 杨二狗接过那块还带着墨香的小木牌,捧在手里,比祖宗牌位还金贵。 他推着车,按照指引,一头扎进了那片帐篷海。 到处都是人,挖沟的,搬木料的,但没人乱跑。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木头架子下,上百号人正喊着号子,合力拉着一根粗大的绳索。 “一、二!起!” “一、二!起!” 随着号子声,一根磨盘粗的铁管子,被硬生生地往地下钻。 “爹,那是啥?”铁蛋好奇地问。 旁边一个蹲着喝粥的老汉抹了把嘴,嘿嘿一笑:“挖井!听京城来的大匠说,这玩意能打到地下几十丈深!那底下的水,多得根本喝不完!”(明末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引《华阳国志》等,亦提及蜀地盐井 “深者数十丈至百丈”。) 杨二狗看着那铁管,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安顿好婆姨孩子,拿着木牌领回满满一大盆粘稠的小米粥。 一家人围着盆,呼噜呼噜地喝着。 第一口热粥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立刻就把冻僵的五脏六腑都给烫活了。杨二狗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感觉魂都回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高台上传来了喊话声。一个官员拿着个铁皮大喇叭,正扯着嗓子吼。 “乡亲们!” “陛下说了!咱们的难处,是一时的!” “天不下雨,咱们就往地下要水!地里不长庄稼,朝廷就从江南给咱们运粮!” “大旱无情!大明有情!”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那官员喊得青筋暴起,每一句话都带着滚烫的力道。 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端着粥碗,仰着头,听着这些听不懂,但又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新鲜词儿。 杨二狗听着听着,眼眶不知怎么就湿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子。 那里,凉飕飕的。 他想起了几年前,也是这般活不下去的光景。那个叫张献忠的黑脸汉子,提着一把滴血的刀,对着他们吼:“苍天已死!跟老子反了!” 那一刻,他真的心动过。 要是那时候……要是那时候没忍住,跟着那个“忠大”上了山。 杨二狗打了个寒颤。 张献忠的脑袋,早就成了九边重镇上传阅的骷髅头。而他,现在还能喝上一口热粥,婆姨孩子就在身边。 “爹,你想啥呢?”铁蛋舔干净了碗底,意犹未尽地看着他。 杨二狗回过神来,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在儿子脑袋上搓了一把。 他刚想说点什么。 急促的铜锣声由远及近。 “咣!咣!咣!” 一个差役打着锣,快步跑进了他们这片丙字区,身后还跟着个拿名册的吏员。 “所有人都听着!”那吏员扯着嗓子大喊,“刚接到指挥使大人的将令!紧急抽调人手!” 所有刚吃上饱饭的灾民,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吏员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声音陡然拔高。 “凡是以前在矿上干过,懂爆破、会挖矿道的!立刻到中军大帐前集合!” (二月份暂时改为两更,这个月过年,小土事情也会比较多,谢谢兄弟们理解!) 第637章 扫尽南疆承圣谕,欲驱夷虏定东番 崇祯八年,十月。 琼州府的风,依旧裹挟着不肯散去的燥热。 秋老虎盘踞在这南海之滨,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粘稠得像化开的糖。 府衙后堂,两名宫人卖力地摇着芭蕉扇,扇出的也不过是阵阵热风。 朱聿键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那片绿得发亮的芭蕉林,望向遥不可及的北方。 那里,是京师的方向。 “殿下。” 门外一声通报,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进来。” 帘栊挑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跨入。 为首的,是明俞水师总兵官俞咨皋,一身轻薄戎装被汗水浸得深了颜色,脚步十分沉稳。 落后他半步的,是郑芝龙。 这位昔日的海上枭雄纵然身着大明官服,眉宇间的桀骜与算计,丝毫未减。 “末将俞咨皋。” “卑职郑芝龙。” “参见殿下!” 两人抱拳行礼,甲胄碰撞的脆响清晰可闻。 “起来,赐座。” 朱聿键转过身,嘴角带笑,那是棋局落子,大局已定的从容。 他踱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安南那边,事情办得利索。” “阮福源既接了顺化侯的印信,这南边的门户,就算是彻底锁死了。” 朱聿键说得平淡,说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要会安港在我们手里,他阮氏,便再也翻不出浪花。” “全赖殿下运筹帷幄,皇上天威浩荡。”俞咨皋拱手。 这位亲王以雷霆万钧之势封锁海疆,再辅以敲骨吸髓的手段,那桀骜不驯的阮福源,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跪地称臣。 “漂亮话就不必了。” 朱聿键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 “砰。” 一声轻响,让俞咨皋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直,更让郑芝龙眼皮猛地一跳。 这位海上活了半辈子的枭雄,嗅到了一股比血腥味更危险的气息。 安南事了,按理该是庆功之时,可这位唐王殿下的气势,却比战前更加迫人。 大戏,这才刚刚拉开序幕。 朱聿键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卷轴,并未展开,只用手掌按在桌上,目光锐利,压得两人浑身不自在。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另一桩大事。” 他压着声音,分量极重。 “皇上在本王经略南海时有密旨。” “密旨”二字一出,俞咨皋与郑芝龙立刻坐得笔直,呼吸都停了半拍。 朱聿键的手指在卷轴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 “我们这一趟,仅仅收服一个安南,不够。” “大明的船既然造出来了,炮既然铸成了,就没有空着手回家的道理。” 他猛地抬头,抬眼看向东北,目光锐利! “回程,顺道去一趟东番。” “东番?” 俞咨皋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剧变。 而郑芝龙整个人僵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根根捏得发白。 东番,宝岛! 那是大明东南的旧地,更是他郑芝龙发家的老巢所在,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那里的情形。 “殿下……您的意思是……”郑芝龙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赶走他们。” 朱聿键的嘴里,缓缓吐出四个字。 字字千钧。 “皇上有言:‘中华寸土,皆祖宗基业,岂容红毛番夷在此筑城圈地?’”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荷兰人,佛朗机人,盘踞东番多年,劫我商船,欺我汉民,这笔血账,大明忍得太久了!” 他豁然起身,大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海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以前,朝廷内有流寇,外有建奴鞑子,腾不出手。” 他猛然回身,目光扫过二人,气势迫人。 “如今辽东已平,海疆粗定!若再让这群番夷在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本王无颜回京面圣!” “你们,也无颜再穿这身官服!” 堂内空气死寂。 俞咨皋的血,轰的一声涌上头顶。 他曾与荷兰人在澎湖大战,深知那帮红毛鬼的船坚炮利,更深知那份被堵在家门口的屈辱! “殿下说得对!”俞咨皋霍然起身,声如洪钟,“红毛番在东番筑城,强收过路之费,如同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末将早就想把他们连窝端了!” “不过……” 豪气过后,冷静回归,俞咨皋脸上浮现忧色,他看向郑芝龙。 “郑将军,你久在闽海,对东番最是熟悉。红毛番在岛上的龟壳,到底有多硬?这一仗,我们要费多少力气?” 朱聿键的目光,也随之投向郑芝龙。 这,才是他今日召郑芝龙来的真正目的。 打仗,靠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知己知彼。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他的手指,在东番岛的西南部,缓缓画了一个圈,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回殿下,俞军门。” 郑芝龙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老海狗独有的判断。 “若只论海战,我们如今有福建舰,有广东舰,有数百艘战船,红毛番的船再利,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但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难。” “哦?”朱聿键眉峰一挑,“难在何处?” “难在他们的龟壳。” 郑芝龙嘴角扯出一丝苦涩,伸出两根手指。 “红毛番在东番,有两个钉子。一为热兰遮城,二为普罗民遮城,也就是我们说的赤嵌楼。” “这热兰遮城,修得极其刁钻歹毒。” 郑芝龙用手比划着。 “它不是方城,是棱堡。城墙全是巨石垒砌,又矮又厚,犬牙交错。无论我们从何处攻城,都必将同时面对两面甚至三面城墙的炮火,他们管那叫……交叉火力。” “我们的实心弹砸上去,顶多崩下一块石头。他们的火枪手和炮兵,却能居高临下,将我们的人当活靶子打!” “想要强攻,就是拿人命去填!” 俞咨皋听得眉头紧锁。 “还有一点。”郑芝龙补充道,“城中粮草、火药堆积如山,更有淡水井。我们就算围他一年,也饿不死他们。” 第638章 巨舰凌波驱海寇,雄师仗剑定东番 朱聿键听完,并未露怯,反而轻哼一声。 “听起来,倒真是个铁核桃。” “是铁核桃。”郑芝龙点头,“那赤嵌楼虽小,却与热兰遮城互为犄角,锁死了港口。我们的船队只要靠近,就要先洗一轮炮火浴。” 堂内气氛,一时沉闷如铁。 朱聿键负手踱步,脚步声一下下敲击着所有人的心弦。 “郑芝龙。” 他忽然停步,直视着这位曾经的海上霸主。 “你也说了,这都是‘以前’的难处。” 郑芝龙一愣。 他迎上朱聿键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狡黠,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殿下!” 郑芝龙的腰杆,猛地挺直! 他眼中爆出一抹凶光,那是被压抑许久的海盗本性,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若是以前,卑职不敢夸这个海口!那时我们船小炮弱,够不着他们的城墙,只能望洋兴叹!” “但现在……” 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远处洋浦港内,那艘巍峨如山岳的“广东舰”,桅杆高耸,直入云霄! “现在,我们有这等海上巨城!有朝廷新铸的万斤红衣大炮!” 郑芝龙的声音陡然高亢,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热兰遮城再硬,它也是个死物!红毛番在那里的驻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他们最大的依仗,无非就是那几十艘破船和那几堵破墙!” 他冲到海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遥远的巴达维亚(今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 “这里,是红毛番的老巢!离东番万里之遥!他们的援军就算插上翅膀,没有半年也飞不过来!” “只要我们封死海路,那两座城,就是海上的两座孤坟!是瓮中之鳖!” 郑芝龙猛地握拳,狠狠砸在海图上! “我们先扫清他们的船队,再登岛攻城!” “卑职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轰不烂的乌龟壳!” “好!” 朱聿键一声大喝,眼中精光迸射! “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郑芝龙躬身道:“卑职定叫那红毛番片甲不留,滚出我大明海疆!” 俞咨皋也上前一步,抱拳请命:“殿下,要打,就打个干干净净!北边淡水尚有西班牙人的据点,虽是疥癣之疾,也一并拔了吧!” “自然是一并拔了!” 朱聿键冷笑,杀气毕露。 “打扫屋子,岂能留下边角?传本王将令!” “中华之地,岂容蛮夷觊觎!” “水师各部,即刻休整船只,补充弹药粮草!” “十日后,全军开拔!” 崇祯八年,十月下旬。 舰队采用“先东后北”的间接航线,利用季风与洋流分段航行,完美避开了正面顶风的困境。 借着风隙与大潮。 朱聿键立在“广东舰”巍峨的船头,狂风将他身上的盘龙袍吹得鼓荡,衣袂翻飞如龙。 他眯起眼,目光穿透湿咸的水雾,牢牢落在南方那片浑浊的海天交界处。 “殿下,风向绝佳。” 俞咨皋大步走上甲板,伸手扶住满是水汽的护栏,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亢奋。 “照这个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那帮红毛番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咱们的主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跨越千里海疆,骑到他们脸上!” “越快越好。” 朱聿键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兵贵神速。” 话音未落,桅杆顶端的了望哨猛地吹响了号角。 “呜——!呜——!” 传令兵顺着缆绳飞速滑下,踉跄着跑到二人面前,单膝跪地。 “报!” “前方二十里,发现红毛番船队!” “规模?”俞咨皋喝问。 “约莫三十余艘!看旗号,是荷兰人主力护卫舰,应该是在巡逻!” 朱聿键闻言,嘴角牵动,那抹笑意带着刺骨的冷意。 “三十艘?” “正好拿来祭旗。”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皇权的尚方宝剑。 剑锋破空,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割裂天海的寒光。 “要喊话让他们投降吗?”身旁的副将试探着问了一句,“毕竟两国并未正式宣战……” “宣战?” 朱聿键猛地转头,那目光让副将后背发毛,慌忙低下了头。 “番夷窃据我海疆,杀我子民,掠我财富,这仗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还需要宣什么战?” “得令——!” 号角声陡然变得急促、激昂,令旗在风中疯狂舞动,发出撕裂空气的锐响。 远处的荷兰船队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从迷雾中杀出的庞然大物。 起初,他们还试图通过旗语询问,甚至摆出了防御姿态,企图依仗着坚船利炮像往常那样恐吓一番。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雷鸣。 “轰!轰!轰!” 大明水师的前锋,以“广东舰”和“福建舰”为首的巨型战舰,率先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黑红色的硝烟很快吞没了海面,数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砸向荷兰人的船阵。 荷兰人并非庸手。 船队指挥官范·德·维克是东印度公司的资深船长,在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反应过来,咆哮着下令还击。 “右满舵!抢占上风口!开火!上帝啊,那是大明的正规军,不是海盗!” 荷兰人的盖伦船虽数量处于劣势,但凭借娴熟的操船技术和精良火炮,竟在第一轮交火中硬生生稳住了阵脚。 海面上,水柱擎天。 一枚炮弹擦着“广东舰”的船舷飞过,砸入水中,激起的浪花溅了朱聿键一身。 他纹丝未动。 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只是紧紧盯着战局。 双方你来我往,炮火连天。明军火力虽猛,但荷兰人的船体坚固,滑溜得像海里的泥鳅,利用风向不断调整角度,竟隐隐有了几分抗衡之势。 “军门,这帮红毛鬼不好啃。”副将皱眉,“他们的炮打得准,船也快。” 俞咨皋面色凝重,正欲下令调整阵型。 就在这时,一直游弋在外围侧翼的郑氏船队,动了。 郑芝龙站在“飞云号”上,看着前方胶着的战局,眼中闪过一丝难明的神色。 他很清楚,按部就班地打,吃掉这三十艘船是迟早的事。 第639章 拼将旧舸撞敌阵,换得新船耀大明 重要的是,他手底下那帮弟兄,早就眼红得快发疯了。 “传老子的令!” 郑芝龙对着传令官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匪气。 “告诉外围那帮兔崽子!那帮红毛鬼想跑!谁要是放跑了一艘,老子剥了他的皮!” “还有!” “唐王殿下许诺过,咱们郑家的旧船,坏一艘,朝廷给补一艘新的!” “还是带大炮的硬家伙!” “想换新船的,想升官发财的,都他娘的别给老子省着!” “给老子撞!” “贴上去打!” “哪怕是沉了,只要人活着,回来就是大功!” 这道命令,像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外围海域一下沸腾起来。 一艘看似破旧的福船上,满脸络腮胡的船长李大疤子,听着令兵传来的吼声,眼睛当场就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艘千疮百孔、每逢下雨底舱就漏水的老伙计。 他又看了看远处那艘山岳般威风凛凛的“广东舰”。 那是他做梦都想开上的船,虽然朝廷换的只是普通战船,那也比原来的好太多了。 “弟兄们!听见没!” 李大疤子一把扯掉被海水浸透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腱子肉,举着鬼头刀嘶吼。 “大帅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破船老子早就不想开了!” “满帆!给老子满帆!” “把船头的火油桶点上!咱们不跟红毛鬼玩炮仗,咱们去请他们吃烧烤!” “嗷——!” 船上的水手们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是海盗出身,骨子里那股亡命徒的血性从未消失。 此刻,在巨额赏赐和新船的诱惑下,这股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原本处于外围策应的郑氏船队,突然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狗,不顾一切地朝着荷兰船队扑了过去。 荷兰指挥官范·德·维克正指挥船队试图利用灵活的机动性突围。 他敏锐地察觉到,大明的主力战舰虽然火力凶猛,但还没合围上来,此刻风向合适,只要利用好这个间隙,他们完全有机会冲出包围圈。 “快!左舵十五度!穿过那个缺口!”他指着两艘明军巨舰之间的缝隙大喊。 然而下一秒,他吓得魂飞魄散。 数十艘大小不一、挂着杂乱旗号的旧式战船,正从四面八方,迎着他们的炮火,笔直地撞了过来。 “疯子……这群疯子!”范·德·维克惊恐地叫出声来。 这完全违背了海战的常识。 正常的战术是拉开距离对射,可这群明军,简直是在自杀! “轰!” 一发链弹击断了冲在最前面那艘福船的主桅杆,巨大的桅杆带着帆布重重倒塌,砸死数名水手。 可那艘船的速度竟然丝毫不减! 李大疤子满脸是血,牢牢把着舵轮,也不管甲板上燃起的大火,嘴里疯狂地咒骂着。 “狗日的红毛鬼!别想跑!” “老子的新船!” “那是老子的新船!” “撞上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木屑与火星四溅。 李大疤子的破旧福船,像一颗燃烧的陨石,狠狠地嵌入了一艘荷兰武装商船的左舷。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船都剧烈地震颤起来,荷兰水手们被震得东倒西歪。 他们还没爬起来,无数钩锁像黑色的毒蛇,从冒着浓烟的福船上抛了过来,牢牢扣住了荷兰船的栏杆。 紧接着,一群挥舞着长刀和火铳的水手,踩着还在燃烧的甲板,嗷嗷叫着跳上了荷兰船。 “杀——!” “换新船啰!”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摧毁了荷兰人的心理防线。 一艘接着一艘。 郑氏的旧船只要靠近,就立刻抛出钩锁,牢牢缠住对手。 有的船甚至在还没靠近时就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正在缓缓下沉,可船上的水手依然不管不顾,直到最后一刻也要把手里的火油罐扔到对方甲板上。 海面上,火光冲天。 原本整齐的荷兰船阵,被这群疯狗一样的旧船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高大的盖伦船,此刻像是被蚁群围攻的甲虫,虽然强壮,却寸步难行。 俞咨皋站在旗舰上,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他转头看向郑芝龙,神色复杂:“郑将军,你的兵……真是悍勇。” 郑芝龙面无表情,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看着一艘艘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船化为火球,他心里也在滴血。 但他知道,这是投名状。 只有这样,郑家才能真正融入大明,才能在那位亲王面前,挺直腰杆。 “都是为了大明。”郑芝龙开口回道,声音冷硬,“只要能把这帮红毛番留下来,死几个人,沉几条船,值。” 朱聿键看着这一幕。 “好。” 他点了点头。 “困兽之斗,已成定局。” “传令主力舰队,推进!” “把那些被缠住的红毛船,给本王一一轰碎!” 随着旗舰令旗挥动,大明主力战舰好似一堵移动的钢铁高墙,慢慢压上。 无数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些动弹不得的荷兰战船。 范·德·维克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旗舰已经被三艘燃烧的火船牢牢卡住,周围全是喊杀声震天的明军水手。 而远处,那毁灭性的炮火,正铺天盖地而来。 “完了……”他喃喃自语,手中的佩剑颓然落地。 这场遭遇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这片海域染得更加猩红。 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木板、破碎的帆布和尸体。 三十多艘荷兰战船,除了几艘在混乱初起时侥幸逃入深海的快船外,其余尽数化为了这片海域的残骸。 而郑氏的那些老旧战船,也折损了二十几艘。 但那些幸存下来的、满脸烟熏火燎的水手们,脸上却没有半点悲伤。 他们站在残破的甲板上,看着大明主力舰队那雄伟的身姿,眼中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那是对新船、对未来的渴望。 朱聿键收剑回鞘,转身望向更南方的海平面。 那里,是东番岛的陆地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第640章 鹿耳门前翻浊浪,赤嵌楼下炸药包 海风腥咸,裹挟着火药与焦木的余味,吹刮着“广东舰”的巍峨船舷。 海面之上,荷兰战船的碎裂木板随波涛浮沉,正是无人收殓的散乱尸骸。 大明水师并未停歇。 巨舰船首劈开浪花,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慢慢逼近那座名为“大员”的岛屿。 朱聿键立于船头,尚方宝剑仍未归鞘,剑锋的寒气还未散尽。 他举起千里镜,单眼微眯。 视线穿透海雾,牢牢锁定了岸边那座孤零零的红色堡垒。 普罗民遮城。 大明人口中的,赤嵌楼。 红砖砌成的城墙,在残阳下泛着血色光泽。 城墙上,那些身着紧身制服、头戴高帽的红毛番兵正在慌乱地奔走,搬运着弹药,做着最后的挣扎。 “殿下,那是红毛番的前哨。” 俞咨皋走上前,指向前方海湾,眉头却锁了起来。 “此地是鹿耳门水道,看似开阔,水下全是暗沙。我们的巨舰吃水太深,过不去。” 话音未落,几艘前出试探的福船猛地一震,随即停在离岸三里的海面上,搁浅了。 “轰!轰!” 赤嵌楼上的火炮喷出白烟。 沉重的炮弹砸在福船周围,激起冲天水柱。 准头很差,但挑衅意味十足。 “炮火压制。”朱聿键的声音里没有温度。 “广东舰”侧舷的火炮发出怒吼,但三里的距离已是强弩之末。炮弹大多砸进沙滩,炸起漫天黄沙,只有两枚砸中城墙,崩落几块碎石,不痛不痒。 此刻,赤嵌楼城头。 荷兰守备官林肯德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带着病态的潮红。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哈!上帝保佑!” 他抓着副官的肩膀,唾沫横飞地嘶吼:“看见了吗!那些东方巨兽被上帝的泥沼挡住了!这是鹿耳门!是我们的护城河!” 海战全军覆没的恐惧,被眼前的天险带来的安全感冲淡了大半。 “传令!火枪手守住浅滩!”林肯德眼中凶光闪动,“他们的大船过不来,只能坐小船!这片烂泥地,就是他们的坟场!” 果然,几艘试图抢滩的小型战船刚冲入浅滩,就被城头火炮与滩头火枪集火。 链弹横扫而过,脆弱的船板瞬间粉碎。 几名大明士卒惨叫着坠海,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海水。 “广东舰”上,朱聿键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越收越紧。 “看来还是得登岛战。”他转过头。 “殿下。”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郑芝龙大步走来,他已脱去官袍,一身短打,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看着那片让正规水师束手无策的浅滩,嘴角扯出狰狞的笑,那笑里是老海狼独有的狡猾。 “这片海……我熟……” 郑芝龙伸出手指,指着正在退去的海水,声音低沉:“它属狗的。外人看它是天险,在老子眼里,这是它给咱们铺的路。” 朱聿键眉峰一挑:“你有别的办法?” “此时退潮,大船进不去。”郑芝龙眯眼感受着风向,“但再过半个时辰,晚潮一起,水位能涨三尺。” 他猛地抱拳,声如洪钟。 “殿下!请准卑职动用‘网梭船’与平底渔船!那玩意儿吃水浅!” “老子的兵,海里泡大的,这点烂泥地,拦不住!” 朱聿键盯着郑芝龙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片刻之后,重重吐出一个字。 “准!” “擂鼓!助威!” 半个时辰后,海水转深。 急促密集的战鼓声,敲得人心头发紧,响彻海湾。 赤嵌楼上,林肯德的笑僵在了脸上。 庞大舰队的阴影后,无数黑点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那不是笨重的登陆艇,那是一种形如梭子的小船,轻盈得不可思议,在刚没过膝盖的海水里飞速穿梭,灵活地避开水下暗礁。 “那是什么鬼东西?!”林肯德惊恐大叫。 “开火!快开火!” 荷兰人的火炮再次轰鸣,却绝望地发现,那些小船太快、太散,实心弹根本无法命中。 海面上,郑芝龙赤着上身,立于船头,挥舞令旗,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小的们!!” “上了岸,红毛窝里的东西,老子赏一半!” “杀——!” 最原始的赏格,很快点燃了所有人的凶性。 上百艘网梭船在离岸几十步时,船上的汉子们便直接跳入齐腰深的水中。 他们嘴叼鬼头刀,左手举藤牌,顶着滩头的弹雨,嗷嗷叫着冲上岸。 “拦住他们!排枪!”荷兰指挥官嘶吼。 “砰!砰!砰!” 硝烟腾起,冲在最前的十几人倒下。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转眼就撞进了荷兰人的防线。 最前面,是一群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壮汉。 郑芝龙麾下的“黑人营”。 他们不畏生死,短斧和弯刀划出死亡的弧线。一名荷兰火枪手还未装填,就被一盾牌撞飞,紧接着胸膛被一刀劈开。 “为了大明!为了金毛娘们!”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 短短一炷香,滩头阵地易手。荷兰人丢下一地尸体,狼狈地逃回城堡,紧闭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咚!咚!” 沉重的城门闭合声,隔开了外面的喊杀声。 林肯德背靠城门,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听着外面海啸般的呐喊,手指剧烈颤抖。 “不要慌!”他强作镇定,“这是石头壳子!他们的刀砍不进来!热兰遮城的援军会……” 明军前方刚构建好阵地。 几十名赤膊壮汉,推着十几门短粗、炮口几乎垂直向天的火炮,哼哧哼哧地走了上来。 臼炮。 林肯德正从城垛口往外看,当他看到那些古怪的“矮胖子”时,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那是什么……” “放!” 炮兵千总嘶声怒吼。 “嘭!嘭!嘭!” 十几枚黑黝黝的开花弹带着尖啸,在空中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径直落入毫无遮挡的城堡庭院。 “轰隆——!!” 赤嵌楼内,转眼成了炼狱。 剧烈的爆炸在封闭空间内回荡,声浪几乎震碎耳膜。 四散横飞的弹片与烈焰,将拥挤在庭院中的荷兰士兵瞬间炸倒一片。 惨叫与哭喊混成一片。 (兄弟们,小土新书《大明1644,老朱来了也没救》已经快十万字,1644年的崇祯,得到大明十六帝龙魂。拯救大明!欢迎各位兄弟一观。自认为写法,布局优秀了许多,哈哈! 本书正常更新,兄弟们不用担心!) 第641章 旗易赤嵌惊番帅,火封窄道困雄师 一座临时火药库被直接命中,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林肯德被气浪掀翻,满脸是血。他惊恐地看着四周。 他还没回过神。 更致命的一击到了。 几个巨大的炸药包,已被工兵在炮火掩护下,贴在了城门之下。 “嗤嗤”作响的引线,是死神的倒计时。 “跑!快跑!”一名眼尖的荷兰士兵尖叫,但晚了。 “轰——!!!” 一声惊天巨响,大地颤抖。 坚不可摧的大门,连同半个门洞,被生生炸上了天。 烟尘未散,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率先冲破烟雾。 郑芝龙满脸黑灰,活似地狱恶鬼,手中鬼头刀一挥,直指那个巨大的缺口。 “破了!!” “杀进去!一个不留!!” “杀啊——!!” 大明军队如决堤洪水,汹涌灌入。 战斗变成屠杀。 当郑芝龙的大刀架在林肯德的脖子上时,这位守备官的佩剑“当啷”落地。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投降……我们投降……” 不到三个时辰。 赤嵌楼顶端的荷兰三色旗被扯下,一面残破却鲜艳的大明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海湾对面的热兰遮城。 荷兰总督迪塞尔站在城堡露台,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滑落。 “啪”的一声,镜片粉碎。 他脸色煞白,直直盯着对面那面升起的大明旗帜,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嵌楼,那可是互为犄角的铁壁! 一个下午都没撑过去! “总督大人……我们……反击吗?”副官的声音在发颤。 迪塞尔猛地回头,眼神里只剩恐惧与绝望。 他看着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明军巨舰,又看了看对面升起的硝烟。 “反击?拿什么反击?” 他嘶哑着嗓子,一夜间老了十岁似的。 “封死城门…给总部发信。” 热兰遮城的夜晚,海风凄厉,掠过城头的风声呜咽,和百年冤魂的哭嚎没两样。 总督府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暗。 迪塞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昂贵的鹅毛笔悬在羊皮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纸上,一团墨迹已经洇开,丑陋地晕染着,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巴达维亚东印度总督阁下,这是一场灾难。” 他终于下笔,笔尖摩擦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我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惊醒了东方沉睡的巨龙。它愤怒了,带着复仇的烈火而来。上帝啊,他们的战舰遮蔽了大海,他们的火炮能把钢铁撕碎。我军毫无抵抗之力,赤嵌楼在半日内沦陷。如果巴达维亚不能在三个月内派出全部舰队支援……” 他写不下去了。 三个月? 迪塞尔扭头看向窗外,海面上,明军舰队的灯火密集成星海,将夜空都映亮了。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六个月。 他们撑不住。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大人。” 副官推门而入,脸色灰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防线布置好了。依照您的吩咐,所有库存的火油桶,都已经埋在了一鲲身南侧的潮间带。” 迪塞尔转过身,那双碧蓝的眸子布满了血丝,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很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用力按在那条连接陆地的狭长沙洲上。 “这是上帝留给我们的最后一道生门,也是明军的死路。” 这一鲲身,是天造地设的绝地。 南北长不过一里,东西宽仅百丈,两侧尽是深不见底的海水与淤泥,唯有南端一条羊肠小道与陆地相连。 “哪怕他们有千军万马,在这条窄路上,也只能排成一字长蛇。” 迪塞尔咬着牙,字句从齿缝中挤出。 “把我们的精锐火枪手都调上去,只要扼住喉咙,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还有那些火油。”副官迟疑道,“如果引燃,会不会烧到我们自己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 迪塞尔咆哮起来。 “这是战争!只要明军敢踏上那片烂泥地,就让他们尝尝地狱烈火的滋味!” 次日清晨,海雾未散。 “轰!轰!轰!” 大明舰队的火炮再次轰鸣,试图为登陆部队撕开缺口。 然而热兰遮城是荷兰人经营了十数年的老巢,棱堡坚固异常,炮弹砸在厚实的城墙上,仅仅崩落些许碎石,无伤根本。 几艘在此前战斗中立功的网梭船,试图趁着晨雾冲滩。 “冲上去!夺了鸟位!”一名明军千总挥舞腰刀,赤裸上身怒吼。 数百名士卒跳入及膝深的海水中,呐喊着向沙洲冲锋。 就在这时,热兰遮城的炮台突然喷出火舌。 不是实心弹,是致命的霰弹。 密集的铁砂暴雨般横扫而过,狭窄的沙洲上根本无处躲藏。 与此同时,埋在滩头的几个火油桶被荷兰火枪手精准点爆。 “呼——” 一道火墙骤然在潮间带升腾而起,黑烟滚滚,将冲锋的明军小队整个吞没。 撕心裂肺的惨叫透过火幕传出,闻之令人心悸。 “退!快退!” 后方的号角声急促响起。 “广东舰”上,俞咨皋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坚硬的木料上现出几道裂纹。 “这帮红毛鬼,好生歹毒!” 他双目圆睁,直直盯着那道还在燃烧的火墙,咬牙切齿。 “这一鲲身地形太窄,我们的兵力展不开,上去就是活靶子!” 朱聿键面沉如水。 他立于船头,海风吹动他的鬓发。 他并未动怒,但眼底的寒意,比这深秋的海水还要彻骨。 “郑将军,不能再用打普罗民遮城那套来了。” 朱聿键收回目光,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郑芝龙。 郑芝龙蹲在甲板上,手里捏着一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寄居蟹。 他听着朱聿键的问话,手指轻轻一用力。 “咔嚓。” 坚硬的蟹壳在他指间粉碎。 “殿下,卑职这番试探也不是没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岸线。 那里是郁郁葱葱的密林,隐约可见土着部落的炊烟。 “红毛鬼在这里作威作福惯了,把人都得罪光了。” 第642章 芦荻深深藏死士,烽烟滚滚戏红毛 郑芝龙露出一抹冷笑。 “他们不仅杀咱们汉人,对那些土着更是敲骨吸髓。逼着人家交鹿皮税,稍有不从便灭族屠村。” 他转过身,指着地图上台江内海的几个方位。 “麻豆社(很熟悉是不是,哈哈哈) 目加溜湾社,这两支西拉雅族的大部落,早就恨透了红毛鬼。早年间,卑职还在海上讨生活时,与他们的头人喝过血酒。” 朱聿键猛地回过神,神色冷厉。 “你的意思是,借兵?” “不仅是借兵,更是借路。” 郑芝龙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热兰遮城后方那片看似无法通行的浅滩上划过。 “这台江内海,外人看是一片死水烂泥,可在西拉雅人眼里,那是自家的后院。哪里有暗渠,哪里退潮后能走人,只有他们知道。” “若能得其相助,我们便可绕过一鲲身的死路,直插红毛鬼的后心!” 朱聿键沉吟片刻,目光如炬。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但也重利。红毛番既然用高压,我们便用怀柔。” 他当即决断,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扔给郑芝龙。 “传本王令,告诉那些部落头人。只要助大明破城,往后大明与他们互市,免除一切苛捐杂税!给他们铁器,给他们盐巴,给他们最精美的瓷器!” “大明是来帮助藩属的,不是来抢他们鹿皮的!” “告诉他们,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 郑芝龙一把接住玉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身的悍匪气息展露无遗。 “殿下放心!卑职这就去!这帮土人穷得叮当响,见了咱们的铁锅布匹,还不把红毛鬼的祖坟都给刨了!” 是夜,月黑风高。 热兰遮城外的丛林深处,篝火熊熊。 几十名赤裸上身、皮肤黝黑的西拉雅族战士围坐火堆旁,他们身上纹着诡异的图腾,手里握着简陋的竹枪和骨刀。 最上首的,是麻豆社的头人,一个满脸皱纹却目光冷厉的老者。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明军送来的精钢匕首,锋利的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轻易便削断了一根粗木枝。 “好刀。” 老头人浑浊的眼里闪过贪婪与惊叹,用生硬的闽南话说道。 “这只是见面礼。” 郑芝龙盘腿坐在他对面,毫无朝廷大员的架子,端起一碗浑浊的米酒,一饮而尽。 “老哥,红毛鬼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多少年了?一张鹿皮换不到二两盐,还得挨鞭子。” 郑芝龙指了指外面的夜色。 “如今大明的天兵到了。我家王爷说了,只要咱们联手,以后这东番岛,咱们汉人和你们各过各的日子,做买卖公公道道。” 他一挥手,几个亲兵抬上来两口大箱子。 箱盖打开,火光映照下,里面满满当当的铁斧、铁锅、棉布,还有整整一箱雪白的精盐,白得晃眼。(沿海,但是提炼盐的技术落后,精盐短缺) 周围的土着战士眼睛都直了,呼吸陡然粗重。 “红毛鬼……坏。” 老头人放下匕首,抓起一把盐塞进嘴里,那股强烈的咸味,让他紧绷的脸慢慢放松下来。 “打红毛鬼,我们帮!” “怎么帮?”郑芝龙凑近身子,压低声音。 老头人嘿嘿一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的沙土画了几道弯曲的线条。 “这里,水鬼眼。” 他指着一鲲身北面的一片芦苇荡。 “红毛鬼以为那里水深过不去,其实……退潮时候,有一条路,硬底的,能走人。直通城堡后面。” 郑芝龙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一拍大腿。 “好!要的就是这条路!” 丑时三刻,天地间一片漆黑。 热兰遮城正面的海滩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进攻!进攻!” 俞咨皋指挥着船队,做出强攻一鲲身的架势,炮火疯狂倾泻,炸得沙洲上一片狼藉。 迪塞尔被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上露台。 “疯了!这些明军疯了!” 他看着正面战场不要命的攻势,又是怕又是喜。 “他们这是来送死!快!把所有人都调到正面去!守住沙洲!一个都别放过来!” 荷兰士兵们慌乱地在城墙上奔走,所有的火炮和火枪都对准了正面的狭窄通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没人留意到,城堡背面那片静悄悄的芦苇荡里。 水波无声地分开。 数百个黑影,踩着没过脚踝的淤泥,在几名西拉雅族向导的带领下,正悄无声息地摸向城堡最薄弱的后墙。 领头的,正是郑芝龙麾下的心腹悍将,嘴里衔着一把短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用布包裹着刀鞘的弟兄,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正面战场,炮声如雷,震得海水都在颤抖。 俞咨皋是个老实人,这辈子也没演过这么逼真的戏。 “给本将狠狠地打!” 他站在旗舰船头,令旗挥舞得虎虎生风,嗓子都喊哑了。 “不要怕浪费火药!把那该死的一鲲身沙洲,给本督犁上一遍又一遍!让红毛鬼以为咱们要填海造路!” “轰!轰!轰!” 无数枚实心弹呼啸着砸向那狭窄的沙洲通道,沙土冲天,烟尘滚滚,几乎将热兰遮城前方的视线完全遮蔽。 城头上,荷兰总督迪塞尔攥紧城垛,指节绷得发硬。 他那双碧蓝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烟尘弥漫的战场,嘴角扯出一个神经质的笑。 “蠢货!这群愚蠢的东方人!” 他激动地嘶吼,声音尖利刺耳。 “他们以为凭着人多炮多就能填平大海吗?这是一鲲身!是魔鬼的咽喉!来吧,都来吧!让上帝看看你们的血能不能填满这片海湾!” 荷兰士兵们也在疯狂地装填弹药,朝着烟尘中胡乱射击。每一声从烟雾中传来的惨叫,每一次爆炸,都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得到些许病态的放松。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正面佯攻牢牢吸住了。 没有人回头。 没有人去看城堡背后那片静得连水鸟都不愿落脚的芦苇荡。 第643章 潜越泽泥登绝壁,奇袭坚垒破残晖 芦苇荡深处,淤泥腥臭,寒气刺骨。 这里是“水鬼眼”,是连野兽都避之不及的死亡陷阱,平静的水面下,全是能把壮汉转眼吞没的烂泥坑。 施大郎咬着牙,半个身子都泡在漆黑的泥水里,每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把深陷的腿从淤泥里拔出来。 “噗嗤。” 泥浆翻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前方的西拉雅向导猛地停下,像一只机警的水鸟,侧耳听了听远处的炮声,然后回头做了一个压低的手势,指了指前方一片黑压压的巨大阴影。 那是热兰遮城的后墙。 因为背靠沼泽死地,几乎没什么人看守,墙体也比正面要低矮单薄得多。荷兰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这片绝地摸上来。 “到了。” 施大郎吐掉嘴里用于换气的芦管,眼神阴狠得像一头饿狼。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传令下去,飞爪备好。都他娘的轻点,谁弄出响动惊了红毛鬼,老子回头亲手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身后的死士们无声地点头,眼神里全是亡命徒的疯狂。 他们都是郑芝龙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老底子,杀人越货的勾当干得比吃饭还熟练。 数十条绑着软布的飞爪,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黑蛇,悄无声息地飞上城头,牢牢钩住了石缝。 施大郎(施琅还小,虚构了一个)试了试力道,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他把鬼头刀往背上一插,双手交替,像只灵巧的壁虎,顺着绳索三两下就翻上了城头。 城墙上,两个荷兰哨兵正抱着火枪,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盹。 正面的炮火声实在太响,完美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施大郎猫着腰,落地无声,和鬼魅一般摸到近前。 “什么人……” 一个哨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 “唔!” 一只满是污泥的粗糙大手用力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道寒光从他眼角闪过。 锋利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割开了他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施大郎一脸。 另一个哨兵惊恐地瞪大眼,刚想举枪,就被随后翻上来的几名死士饿虎扑食般按倒在地,数把短刀毫不犹豫地捅入他的胸膛,连闷哼声都没能发出。 “解决了。” 施大郎面无表情地在尸体上擦了擦刀上的血,站直身子,对着城下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 “小的们,开饭了!” 随着这一声低吼,数百名和地狱恶鬼一般的死士,悄无声息地翻越城墙,化作一股黑色的潮水,漫入了热兰遮城的腹地。 总督府露台。 迪塞尔还在亢奋地指挥着正面的防守,他觉得自己像个战神,正在抵挡着东方世界的千军万马。 “再调两门炮过去!封死左边那个缺口!” “坚持住!只要撑过今晚,明军的士气就会……”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突然从身后传来,那是只有濒死之人才会发出的绝望哀嚎,尖锐得甚至盖过了正面的炮声。 “啊——!!” 迪塞尔猛地回头,瞳孔缩成了危险的针尖大小。 只见城堡的庭院内,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无数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短刀与藤牌的明军,正像狼群冲入羊圈,疯狂地砍杀着毫无防备的荷兰后勤兵和预备队。 火光四起! 粮仓被点燃了! 马厩被点燃了! “上帝啊……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迪塞尔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后墙!总督大人!后墙破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哭喊道,“全是明军!到处都是!他们是魔鬼!是从沼泽里爬出来的魔鬼!” “顶住!给我顶住!” 迪塞尔拔出佩剑,歇斯底里地挥舞着。 “回头打!把他们赶出去!” 可是,太晚了。 坚固的堡垒,最怕的永远是被从内部攻破。 正面的守军听到身后的喊杀声,看到城堡内腾起的火光,心理防线转眼崩塌。 腹背受敌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士兵心中蔓延。 “砰!” 一声枪响,那名跑来报信的军官仰面倒下,眉心多了一个焦黑的血洞。 迪塞尔僵硬地转过头。 通往露台的楼梯口,施大郎一脚踹开雕花的木门,手里提着还在冒烟的短铳,面上带着让人胆寒的匪气笑容。 “红毛头子,咱们又见面了。” 施大郎身后,是数十名浑身泥浆与鲜血混合的悍卒。 他们手中的刀还在滴血,神色间满是嗜血的兴奋。 迪塞尔的手剧烈颤抖,佩剑几乎握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在海上被他们追得像狗一样逃窜的海盗头目,如今却像个审判者,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你们不讲规矩……”迪塞尔用生硬的汉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偷袭……” “规矩?” 施大郎嗤笑一声,向前一步,那一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逼得迪塞尔连连后退。 “在我大明的地界上,把你们杀光,就是最大的规矩!” “当啷。” 迪塞尔手中的佩剑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响声。 他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投降……我们投降……”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雾,照在热兰遮城的残垣断壁上。 枪炮声已经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浓重味道。 厚重的城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轰鸣,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大批身穿红色战袄的大明士兵,列着整齐的方阵,踩着满地的瓦砾和碎玻璃,昂首阔步地开进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方堡垒”。 朱聿键换了一身崭新的亲王蟒袍,在俞咨皋和郑芝龙的簇拥下,缓缓穿过堡门。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曾经高高悬挂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三色旗,已经被扔在泥地里,被无数双大明的军靴踩得稀烂。 第644章 怒斥红夷清海甸,温存圣谕释兵权 换成了一面面迎风招展、红得耀眼的日月大旗。 它们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向天地宣示着这片土地无可争议的主权。 广场中央,数百名被缴械的荷兰士兵垂头丧气地跪成一片,眼神涣散,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在他们最前面,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总督迪塞尔。 他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昔日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吁——” 朱聿键勒住缰绳,高大的战马打着响鼻,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红毛番酋。 郑芝龙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一脚踹在迪塞尔的膝弯处,厉声喝道:“见到大明唐王殿下,还不叩头!” 迪塞尔痛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趴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凉硬的石板。 “罪人……迪塞尔……叩见大明亲王殿下。” 朱聿键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神色沉静如海,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平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抬起头来。” 迪塞尔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迎上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本王问你。” 朱聿键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抬,指向脚下的土地。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迪塞尔吞了口唾沫,嘴唇颤抖:“是……是热兰遮城……” “错。” 朱聿键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严厉。 “这里是东番,是我大明的疆土,是炎黄子孙世代生息之地。” 他猛地挥鞭,指向远处壮阔的大海。 “三十八年前,倭寇想占这里,被大明将士的尸骨赶下了海。” “十二年前,你们红毛番又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在这里打洞筑巢。”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让迪塞尔几乎窒息。 “你们真以为,大明睡着了,就可以随意在其卧榻之侧鼾睡?” 朱聿键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记住了。” “龙,总会醒的。” “这片海,这块地,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他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都是大明的!” “拖下去!”朱聿键直起身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押送京师,献俘午门,由皇上圣裁!” “是!” 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将迪塞尔拖走。 郑芝龙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中憋了半辈子的郁气,在这一刻彻底散了个干净。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做海盗再威风,哪有现在这一刻,将这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红毛鬼踩在脚底下来得爽利? 这就是朝廷! 这就是大明! “殿下。”俞咨皋走上前,难掩激动,“东番既定,北边淡水尚有佛郎机人的据点……” 朱聿键翻身下马,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衣袍,目光投向北方。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辽阔的海疆,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荷兰人这一败,这南洋的天,就要变了。”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修缮城防,安抚土着。” 说到这里,朱聿键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明旗帜上,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有力。 “佛郎机人,从情报来看,应该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本王也是时候,回京复命了。” 崇祯八年,腊月。 京师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厚。 漫天白雪,要将这人间所有的喧嚣与血污,尽数掩埋。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人浑身发燥。 朱由检放下狼毫笔,目光穿过氤氲的暖气,落在那跪伏于丹陛之下的身影上。 几年未见。 当年那个纵马京华的小公爷,如今像一柄在西北风沙中反复捶打过的百炼横刀,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铁色。 张之极。 他跪在那里,没穿铠甲,只是一身半旧的赐服。 那张脸,像是被西北的风沙刻满了沟壑,粗糙,黝黑。 即便在这暖如春夏的阁内,他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边塞寒气,依旧挥之不去。 “臣,张之极,陕西剿寇事毕,特来向陛下复命。” 声音很稳,藏着被风沙磨砺出的沙哑。 那是长年在阵前用命嘶吼留下的痕迹。 朱由检没让他立刻起身。 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有对功臣的怜惜,也有君王的欣慰。 “瘦了。” 许久,朱由检吐出两个字。 “也黑了。” 张之极的身子动了动,头垂得更低。 “臣容貌鄙陋,惊扰圣驾,臣死罪。” 朱由检却站了起来,亲自走下御阶,龙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停在张之极面前。 “这,才是我大明柱石该有的样子。” 皇帝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说话。” “谢陛下。” 张之极起身,依旧垂手肃立,身形笔挺如枪,没有半分懈怠。 朱由检负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西北平了,你也该歇歇了。” 张之极心头一跳,正欲开口请缨,却听天子的声音继续传来。 “英国公……告病在家。” 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父亲病了。 家信里是这么说的。 紧随家信而来的,便是皇帝召他回京的圣旨。 听说,父亲连上了三道乞病的折子,陛下方才恩准。 “陛下,家父他……” “老毛病,加上辽东苦寒,伤了元气。”朱由检转过身,语气听不出起伏,“朕准了他的折子,许他致仕静养。” 天子看着张之极。 “如今海内渐平,你就留在京师,领京营的差事,在膝前尽孝吧。” 张之极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臣……遵旨。” “去吧,别让老国公等急了。” 张之极再次叩首,而后一步步退出暖阁。 宫门洞开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刺骨的雪花,狠狠扑在他脸上。 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焦灼的火。 陛下神色如常,言语温和。 可那份温和背后的淡然,却让张之极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父亲平定辽东,立下不世之功,却在这时病退。 这背后的深意,让他不敢深想。 他翻身上马,顾不上任何仪态,一鞭抽在马股上,朝着英国公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645章 战罢辽东辞印绶,归来堂下拜亲颜 英国公府。 风雪中,两尊威武的石狮子覆满白头。 那扇朱漆大门,今日中门洞开。 门房老远就看见了那匹疯了似的快马,扯着嗓子高声唱喝: “小公爷回府——!” 张之极勒马,翻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他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抬头看着那熟悉的府门,看着那高悬于上的“英国公”金字牌匾,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出征时,身后跟着两百名看着他长大的亲兵家将,个个生龙活虎,那是英国公府的精锐。 而今归来。 身后只有漫天的风雪。 孑然一身。 他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大步跨过门槛。 本以为府中会是一片愁云惨淡,药味弥漫。 可刚转过照壁,还未踏入中堂,里面便传来中气十足的咆哮。 “极儿回来了?快!派人去请孙伯雅!就说今日家宴,有好酒!” “老子又没出门!他娘的,这几个月在家里憋都憋出病来了!再不喝酒,这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张之极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声音……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这哪里像是一个病入膏肓之人? 一旁的管家早就候着了,见张之极愣在原地,连忙躬身小跑过来,脸上是一种既尴尬又讨好的笑。 “小公爷,您可算回来了。公爷……公爷他……” “父亲病了?”张之极指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满脸错愕。 管家苦着脸,把声音压得极低:“公爷说他病了,那就是病了。太医来瞧过,说是……说是‘积劳成疾,心火郁结’,得……静养。” 说到最后两个字,管家自己都快编不下去了。 张之极念头一转,眉头便紧紧锁起。 他没再多问,快步走进中堂。 只见堂内暖意融融。 那张巨大的楠木桌案旁,英国公张维贤正盘腿坐着,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对着棋友——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幕僚吹胡子瞪眼。 看到张之极进来,张维贤的手在半空顿住。 棋子落入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老国公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 张之极看着自己的父亲。 老了。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但那双虎目,依旧精光四射,透着一股能压住千军万马的威严。 他身上,没有半分病容。 “父亲……” 张之极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 他几步冲上前,单膝跪地,也不顾地上寒凉,伸手就要去抓父亲的手腕探脉。 “信中不是说卧病不起吗?这……这是……” 张维贤被儿子这一抓,先是一愣,随即手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甩手,瞪眼骂道: “你他娘的!一回来就咒你老子死是吧?” 骂归骂。 老国公的目光,牢牢粘在儿子身上,上上下下,一寸寸地打量。 看着那张被风沙刻满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张维贤眼中满是欣慰。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之极的肩膀上。 “好样子。” “成熟了。” “像个真正带兵的样了。” 张之极感到父亲手劲极大,确实无恙,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不孝子张之极,叩见父亲。” “一去四载,未能侍奉膝前,让父亲担心了。” 张维贤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亲自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张维贤叹了口气,挥退左右,只留下父子二人。 “父亲,这究竟是为何?”张之极压低声音,“陛下面前……” “糊涂!” 张维贤眼一瞪,拉着张之极在身旁坐下,嗓门压得极低,神情却比方才骂人时严肃了百倍。 “如今大局已定。” 老国公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这满屋的富贵荣华。 “咱们英国公府,已是位极人臣。此次辽东之战,老夫挂帅,虽说最后是曹变蛟那小子夺回酋尸,但挂帅之名,是在老夫头上。” “功高震主啊,极儿。” 张维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声音压得很低。 “老子可不想当那洪武朝的蓝玉。” “陛下圣明,念旧情。但咱们做臣子的,得有自知之明。” “现在天下太平了,若是还死死抓着兵权不放,那就是取死之道。” “心愿已了,不如在家带带泽儿,享享清福。” 张之极听得心头一凛。 他在西北只知杀伐,何曾想过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 “父亲教诲的是,孩儿……受教了。” “行了,这些朝局上的弯弯绕,你以后慢慢就明白了。” 张维贤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你娘和你媳妇,在后院等着呢。还有泽儿,那小子窜得跟你一般高了。快去看看吧。” 张之极点点头,再次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之中,自是一番抱头痛哭的感人场景。 母亲老了许多,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儿子又跑去了边疆。 妻子眼含热泪,默默地为他解下征袍,换上便装。 最让张之极惊讶的是儿子张世泽。 当那个高大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爹”时,张之极才惊觉,自己错过了这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几年。 他在家中盘桓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重新回到前院中堂。 此时,酒宴已备下。 只有父子二人。 张之极坐在下首,看着面前温好的酒,却迟迟没有举杯。 那种回到家的安宁与温馨,并没有冲淡他心底的那份沉重。 相反,看着这满堂的灯火,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一夜堕风谷的凄风苦雨。 是那一面染血的“张”字大旗。 是张豪临死前那双不甘又欣慰的眼睛。 “怎么?”张维贤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有心事?” 张之极定了定神,站起身,走到堂下。 噗通一声。 第646章 愧对家兵垂虎泪,思安社稷议迁民 他再次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双在万军阵前杀人不眨眼的眼睛,此刻变得通红一片。 “父亲。” “孩儿无能。”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 “孩儿带出去的两百家兵精锐……那是您亲手交给孩儿的……” “如今,就剩下两个了。” “张涛断了腿,张利瞎了一只眼。” “其他的……其他的叔伯兄弟……” 张之极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泪水打湿了青砖。 “他们都留在那片黄土坡上了。” “孩儿甚至……甚至没能把他们的尸骨都带回来。” 大堂内静悄悄的。 只有红烛燃烧发出的毕剥声。 张维贤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英国公府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那些人,很多都是跟着他滚过雪窝子,替他挡过刀枪的老兄弟的后人。 良久。 张维贤缓缓将酒杯放下。 “这世道,哪有不死人的仗。” 老国公的声音低沉,从胸腔深处滚出来。 “他们是张家的兵,吃的是张家的粮。” “更是大明的兵,护的是大明的江山。” “死得其所。” 张维贤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没给英国公府丢人。” “他们也没丢人。” 张之极抹了一把脸,咬着牙说道:“孩儿想……这几日,去给他们的家人,挨家挨户地磕个头。” “孩儿答应过张豪叔,要照顾好他们。” 张维贤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钱粮从未缺过。” 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眼前浮现出那些在这个风雪夜里逝去的英魂。 “当是如此。” “这也是我英国公府,该还的。” 次日,乾清宫。 几位阁臣围坐在御案前,人人神情肃穆,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哔剥声。 “多尔衮那伙人,成了钻进深山老林的丧家之犬,至今没露过面。” 朱由检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紫檀木教鞭,轻轻敲击着身后墙壁上那幅全新的大明舆图。 教鞭的落点,越过巍峨的长城,在那片刚刚被朱笔圈出,命名为“辽宁”的广袤土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们不露面,咱们不能千日防贼,辽宁得发展!” 朱由检转过身。 他目光锐利,扫过面前的帝国重臣——首辅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尚书周延儒。 “可朕昨夜,一夜没合眼。” 朱由检将教鞭往御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朕在想一个问题。” “辽东这块地,朕用大军铁蹄踏下来了。可将它变成真正的汉土,要怎么做?” “难道还要像以前那样,在那儿屯着几十万大军,每年像无底洞一样,吞掉国库数百万两白银?” “甚至养寇自重!” “那朕打这一仗,除了挣回一张脸面,里子岂不是赔了个精光!” 孙承宗闻言,花白的胡须动了动,拱手出列。 “陛下所虑,正是辽东之根本。” “辽东苦寒,卫所崩坏百年,民生凋敝如荒漠。如今虽是收复,但若无万民耕种,无炊烟升腾,那便是一块死地。” 老帝师的声音苍凉而有力。 “死地,是守不住的。” “说到底,是人的问题。” 朱由检走到户部尚书毕自严面前,这位大明的“财神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皇帝竖起一根手指。 “以前辽东为何会丢?因为我汉家百姓在那里是少数,是无根的浮萍!女真蛮夷才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要想辽东永固,要想那片黑土地上再也生不出什么建州、野人!”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压低。 “唯一的法子,就是移星换斗,易血换髓!” 毕自严心脏猛跳,将手收进袖中。 “陛下的意思是……” “迁民!” 朱由检吐出这两个字,分量重如泰山,沉沉压在暖阁的金砖上。 “山东、河北、山西、河南!” “这山河四省,地瘠民贫、灾荒频仍,流民遍地。与其让他们在关内饿死、造反,不如迁他们去辽宁!” 朱由检张开双臂,像要拥抱那幅巨大的舆图。 “朕,要定一个十年大计!” “十年之内,朕要往辽宁,迁二十万户,一百万人!” 嘶—— 暖阁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毕自严那张素来平静的老脸,此刻皱得像个苦瓜,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几乎要拨出火星子。 “陛下!此策乃万世之基,可……可这耗费的钱粮,是天文之数啊!” “再者,百姓安土重迁,若无泼天重利,谁肯背井离乡,去那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 “重利?” 朱由检笑了,显然早等着他这句话。 “朕给!” 他抛出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诱饵,一个足以撬动天下的“炸弹”。 “凡愿迁往辽宁者,每户授田二十亩!” “这地,永为世业,可传子孙!” “前三年,免除一切田赋徭役!” “后五年,田赋减半!” “若是有力气开垦荒地的,超过二十亩的部分,十年不纳一粒米,不缴一文钱!” 对比明初迁民实辽,每户授田约五十亩,二十亩不算多,可是免税力度空前。 毕自严的手猛地晃了晃,几根胡须应声而断。 这哪里是给利? 这分明是在割户部的肉,喝朝廷的血啊!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一来,国库……” “毕爱卿,你看的是脚下的账本,朕看的,是十年后的江山。” 朱由检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深沉。 “这些流民在关内,是流寇的种子,是朝廷的负担,每日还要耗费钱粮赈济。” “可一旦他们到了辽宁,在那片黑土地上扎下根,他们就是我大明的基石!是朕插在边疆,永不生锈的钢刀!” “皇太极那帮权贵的庄园跑不了吧?那些依附建奴的汉奸豪强,朕抄了他们的家,地也跑不了吧?” “再加上那些无主的荒地,足够了!” 第647章 划土分疆开塞北,易名易服入中华 “还有!”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工部尚书范景文。 “工部即刻成立‘辽东垦田司’,专办此事!给朕立下军令状,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兼并土地,欺压迁民,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功臣勋贵……” “朕,要他的脑袋!” 范景文立刻躬身,声如金石。 “臣遵旨!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定不让一颗老鼠屎,坏了陛下这锅万世之粥!” 朱由检重新走回舆图前。 手中的教鞭在辽宁的版图上,重重划下几道分割线。 “人去了,不能像撒豆子一样乱撒。” “辽南,旅顺、金州、复州。此地靠海,气候最暖。优先安置山东百姓,他们懂水性,既能耕,亦能渔。将来开海贸,这里就是我大明通往北方的门户!” “辽中,沈阳、辽阳、铁岭。此为核心,是那片肥得流油的黑土地!朕要在这里,为大明建一个‘塞上粮仓’!安置中原最会种地的老农,不但要自给自足,更要让辽宁的米粮,反哺京师!” “辽西,临近山海关,作为缓冲。辽北,开原、抚顺,最为苦寒,也最是凶险。百姓先不急着迁,让驻军屯垦,用刀剑和犁头,把根扎稳了,再一步步向北推!” 这一番规划,层层递进,条理分明,显然已在他胸中酝酿了无数个日夜。 孙承宗听得频频颔首,苍老的眼中,满是惊叹与欣慰。 这位年轻的帝王,是真的懂兵事,更懂治国。 “除了农户,商贾工匠也要去。”朱由检补充道,“告诉江南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谁第一个去辽宁开商号、建作坊,朕给他免三年的商税!那里有挖不尽的煤铁,砍不完的木材,还有人参、貂皮。谁先去,谁就能捡金子!”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 他目光沉沉,视线穿过宫墙,看到了那片土地上,那些神情各异的、刚刚归附的异族面孔。 “汉人迁过去了,可那地界上,毕竟还有不少旧人。” “那些女真百姓,还有杂居的蒙古人、高丽人,怎么管?” 这个问题,比迁民百万更敏感,更棘手。 一步走错,就是烽烟再起。 孙承宗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陛下之意是……” 朱由检一挥手,语气霸道。 “从今往后,辽宁地界上,没有什么旗人,没有什么诸申,更没有什么满蒙之分!” “只有一个身份——” “大明子民!” “编户齐民!” “不管他以前是谁的奴才,拜的哪个主子,只要是在册之人,一律入民籍,归州县管辖!谁敢再私下里提什么牛录、固山,以谋反罪论处!” 一直没能插上话的周延儒,此刻双眼猛地一亮,终于找到了自己发挥的舞台。 “陛下圣明!此乃真正的王道之举!” 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一拜,声音洪亮。 “既入中华,则当行中华之礼。臣以为,当以教化为先!” “说到点子上了。”朱由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光改个户籍本子没用,得给他们换心。” “第一,改姓!”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那些叽里咕噜的女真名字,朕听着就头疼。给他们一年时间,必须改汉姓!爱新觉罗想姓‘金’姓‘罗’,随他们;叶赫那拉想姓‘那’姓‘叶’,也随他们。” “一年之后,谁的户籍上还是夷名,官府的路引、分地的文书,就别想拿到手!” “第二,语言。” “在每个府县,都要建官学。凡是适龄的孩童,不管汉夷,都得给朕进去读书!学汉话,写汉字!” “三年之后,不会说官话的,不准行商!不准在朕的天下里,混出个人样来!” 这招釜底抽薪,让在场的老臣们都感到心悸。 这是要从根子上,把一个族群的文化彻底抹去。 “第三,通婚。” 朱由检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 “鼓励汉家儿郎,娶归化的女子。告诉那些光棍汉,谁娶了,官府免他一年的徭役!生下的娃,就是板上钉钉的汉家血脉!” 周延儒听得热血沸腾,立刻接口道:“陛下,臣礼部还要再加一把火!” “臣请旨,设‘辽宁修史局’,重修《辽宁通志》!要从战国燕、秦开始写,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辽东自古便是我华夏故土!” “要让那些归附之民知道,他们不是亡国奴,而是离家多年的游子,今日,是认祖归宗!” “好一个认祖归宗!” 朱由检放声大笑。 “准了!不仅如此,还要在沈阳、辽阳大修孔庙,修岳王庙,修关帝庙!尤其是关二爷,忠义千秋,最能收服人心。再给戚继光、李如松、刘綎这些为国守土的历代名将立祠,让百姓有香火可拜,有英雄可敬!” 一场关乎辽东未来百年格局的宏大蓝图,就在这君臣问答之间,被一点点勾勒、填充,变得血肉丰满。 毕自严虽依旧心疼国库的银子,但也明白这是不世之功,咬着牙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拆东墙补西墙,也要把这笔钱给挤出来。 范景文则在脑海里规划着,开春后第一批运往辽东的,该是耐寒的麦种,还是高产的高粱。那些水利沟渠,必须赶在春耕前动工。 朱由检看着各怀心思,却已然开始运转起来的臣子们,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至于那黑龙江、乌苏里江……” 朱由检的目光,投向舆图最北端那片更加荒凉的空白。 “那帮残兵败将躲在那里,想靠着深山老林苟延残喘。” 孙承宗眼中寒光一闪。 “陛下,斩草若不除根……” “不急。” 朱由检摆了摆手,脸上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那里太远,太冷。大军贸然深入,是与天斗,不智。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剿’,而是‘锁’。” “传旨朝鲜,传旨科尔沁部。让他们把通往北方的口子,给朕扎得滴水不漏!” “一粒盐、一口铁锅、一片布,都不许流入北边的老林子!” “朕要让那帮叛逆,在冰天雪地里,退化成只会茹毛饮血的野人!” 第648章 东番设府开新局,黎氏遭灾动远邦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窗外已经放晴的天空,声音悠远有力。 “咱们这边,是阡陌纵横,炊烟袅袅,有地种,有饭吃,有暖炕睡。” “他们那边,是冰雪覆盖,啃着树皮,穿着兽衣,活得不如一条狗。” “只要‘辽宁’变成了‘塞上中原’,日子过得比关内还红火。” “要不了十年,不用朕的大军去打,那些残存的部族,自己就会把多尔衮的人头砍下来,跪在朕的面前,只为求一口热汤喝。” 这就是阳谋。 是用煌煌大势,用先进的文明,去碾压,去同化,去吞噬。 许久,众臣齐齐躬身,恳切的呼喊,几乎要掀翻宫殿的屋顶。 “陛下圣明!此乃万世不拔之基!” 朱由检迎着殿外吹来的冷冽清新的空气。 他已经能想象十年后的辽东—— 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学堂里书声琅琅。 那不再是蛮荒的战场,而是大明帝国一块崭新、温热、且坚不可摧的血肉。 次日,紫禁城的冬雪尚未化尽。 来自南方的捷报,带着融化坚冰的暖意,顺着漫长的驿道,八百里加急,滚烫地呈至御前。 乾清宫内,朱由检指尖下的奏折,纸页因主人的心绪而微微发颤。 “啪。” 他猛地合上奏折,在这空旷威严的大殿内来回踱步。 御用龙靴的靴底叩击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回响,为一副崭新的帝国版图,敲下定音的鼓点。 “红毛夷尽逐,赤嵌、热兰遮二城皆复!” “从今往后,这东番岛,便真真正正是朕的后花园了!” 侍立在侧的王承恩,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奉上一盏滚热的参茶。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唐王殿下此番犁庭扫穴,叫那些泰西蛮夷晓得了,什么是天威,什么叫龙鳞不可逆!” “不。” 朱由检停步,接过茶盏,却未饮。 他转身,目光投向殿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目光越过宫墙,落到万里之外的碧波之上。 “这不仅仅是驱逐了一群红毛海盗那么简单。” 辽东的白山黑水刚刚染上大明的旗色,南疆的蔚蓝之海又献上了一座宝岛。 这江山,正在他手中,一寸寸地被重新锻造,淬火重生。 他走回御案,重新摊开那份捷报,修长的手指在“东番”二字上轻轻叩击。 “大伴,你看。” “东番岛上,土着部落林立,今日畏威归附,明日便可能反复。若大军一撤,难保不会被其他西洋夷人,再钻了空子。” 王承恩躬身道:“皇上圣明,那依您之意……” “照搬辽东之策!” 朱由检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名为“谋算”的光。 “辽东那套‘移星换斗,易血换髓’的法子,在东番一体适用。” “但又有不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辽东有建奴残部,那是心腹大患,需得恩威并施,刀子要永远磨得锋利。而东番,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群尚未开化的部落。” 朱由检提起朱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力透纸背地写下“教化”二字。 “对付东番,手段要更柔,要像春雨,润物无声地渗透进去。” “铁锅、布匹给足了,他们就会视大明为父母。再派儒生去开蒙,设学堂,教汉话,习汉礼。不出三代,这世上,便再没有什么西拉雅人、麻豆社。” “只有我大明,耕读传家的东番百姓。” 他掷下笔,语气不容置喙。 “传朕口谕,内阁即刻拟旨!东番设府置县,划入福建,擢福建巡抚督办,不得有误!再发一道明旨,晓谕福建、广东两省,凡无地、少地之民,愿渡海开垦者,官府发船发种,所获田亩,待遇等同辽宁!” “朕要让那海峡对岸,十年之内,遍地炊烟,处处汉音!” 君臣二人正沉浸在这开疆拓土的宏图伟业中,殿外小太监的通传声,打破了暖阁内的气氛。 “启禀皇上,礼部尚书周延儒,有要事求见。” 朱由检心情极佳,长袖一挥。 “宣。” 片刻后,周延儒快步入内。 他今日的神色,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张惯于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从容不迫的脸上,恭谨依旧,眉心深处,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惊疑。 “臣周延儒,叩见陛下。” “周爱卿平身。” 朱由检端起温热的参茶,惬意地抿了一口。 “可是为了年底各国朝贡之事?朕记得,安南、琉球的使臣,这几日该到了吧。” 周延儒站直了身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呈上礼单,而是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确是安南国的使臣到了。” 他顿住,忙着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只是……” “只是什么?”朱由检放下茶盏,察觉到不对劲。 “只是这安南使臣,并非来报喜,亦非单纯进贡。” 周延儒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正使,是安南权臣郑氏的心腹。他言道,有天大的事,必须当面泣血上陈,恳请天朝做主。” “天大的事?” 朱由检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安南那点破事,他一清二楚。 “说吧,那郑氏又想要什么?”朱由检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是想求朕赏他几门红夷大炮?” 周延儒咽了口唾沫,抬起头,神色凝重。 “陛下,郑氏使臣泣告……安南黎氏王族,阖族上下,突发恶疾。” “哦?” 朱由检神色不动,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了撇茶沫。 “人有旦夕祸福。黎氏国主若是薨了,便按我大明册封的祖制,从其子嗣里择贤而立。这等事,也配称‘天大’?” 周延儒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喉结滚动,接下来的话重若千斤。 “陛下……问题就在于此。” “郑氏使臣称,那恶疾……来势之凶,匪夷所思。” “黎氏一族,上至国主黎维祺,下至襁褓中的世子、旁支的宗亲……于一夜之间,尽数染病。” 第649章 漫道天灾亡后嗣,已知往史鉴权臣 大殿内,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周延儒的头颅深深垂下,不敢去看龙椅上那双眼睛,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完了那句足以震动天下的话。 “如今……黎氏满门,无一活口。” “一个不剩?!” “哐当!” 朱由检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杯沿,滚烫的茶水溅出,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霍然起身,龙目圆睁,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 那副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听闻自家藩属惨遭灭门,既痛心又震怒的仁德宗主。 “荒唐!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朱由检怒气冲冲地走下御阶,衣袖因他的动作而烈烈作响。 “什么恶疾,能在一夜之间,灭人满门?!天花还是鼠疫?朕闻所未闻!黎氏再孱弱,那也是我大明亲封的安南都统使,是朕的藩王!” 他戟指周延儒,声色俱厉。 “他郑氏是干什么吃的?!把持安南朝政数十年,就是这般护卫王室的吗?!” 周延儒的腰弯得更低,冷汗已经浸湿了后颈的官服。 “臣……臣初闻此事,亦是五雷轰顶。可那使臣赌咒发誓,痛哭流涕,只说是天降横祸,郑主亦是悲痛欲绝,已在升龙府为黎氏全族发丧,举国缟素。” “悲痛欲绝?” 朱由检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藏着一闪而逝的冷意。 他背过身,重新走回御阶,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神色深沉复杂,正天人交战般凝重。 良久。 一声长叹,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几分萧索与无奈。 “罢了……人死不能复生。” “想来,也是黎氏气数已尽。”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再次抬眼看向周延儒时,眼神已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既然黎氏已无子嗣可承大统,那郑氏使臣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周延儒是何等的人精。 皇帝从雷霆震怒到无奈接受,这其中的转变之快,态度之微妙,他已然品出了味道。 这哪里是什么天降恶疾。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喋血。 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对此并不意外。 想通了这一层,周延儒心神大定,知道这台戏该怎么唱下去了。 他立刻整理衣冠,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朗声奏道: “回禀陛下。” “郑氏使臣言道,安南乃大明南疆藩篱,一日不可无主。否则内乱必生,恐为西洋诸夷所觊觎。” “郑氏一族,世代辅佐黎氏,忠心不二。如今黎氏绝嗣,郑主虽肝肠寸断,却不忍见安南百姓流离,更不忍见大明南疆有变。” “故而……” 周延儒屏住呼吸,从宽大的官袖中,郑重地取出一份以金箔封口的国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郑氏斗胆,恳请陛下天恩。” “念其世代镇守南疆之功,顺安南万民之心。” “册封郑氏为……安南王!” “郑氏一族,愿永为大明藩属,世世代代,镇守南天!” “岁岁来朝,贡赋加倍!” 大殿内,落针可闻。 王承恩上前,用拂尘轻轻扫过国书,捧着国书放到御案上。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份分量沉甸甸的国书上,轻轻抚过。 乾清宫暖阁内。 那份金箔封口的国书,静静躺在御案上。 烛火跳动,在它表面流淌着一层危险又诱人的光。 朱由检没有碰它。 他转身,踱步至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排蓝皮书脊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卷略显陈旧的卷宗上。 他将其抽出。 指尖轻轻拍了拍书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爱卿。” 朱由检捧着那卷书,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神态闲适,像是在与老友闲话家常。 “朕最近闲来无事,总爱翻读《永乐实录》。” “这书里的故事,朕觉得又精彩,又让朕受益良多。” 周延儒躬身站在丹陛之下,腰已经微微发酸,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安南刚出事,皇上不谈国策,反而提起了《永乐实录》? 他是两榜进士,脑中经纶万卷,念头急转。 永乐……安南…… 一段血腥残酷的往事,出现在他的脑海。 周延儒猛地抬头,声音干涩得被砂纸磨过:“陛下所言,莫非是……永乐朝,胡季犁篡陈之事?” “周爱卿果然博闻强记。” 朱由检赞许地点头,随手翻开手中实录,目光落在那些朱红色的批注上,声音幽幽。 “二百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 “安南权臣胡季犁,废陈少帝自立,改国号‘大虞’。” “这胡季犁也是个妙人,传位于子胡汉苍,自己躲在幕后做太上皇,操弄权柄。” 朱由检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周延儒一眼,目光又落回案上的国书。 “那时候,胡汉苍也是遣使入京,也是这般痛哭流涕,赌咒发誓。” 朱由检模仿着书中语气,一字一顿道:“彼言:‘陈氏宗室已绝,臣为陈明宗之外孙,被国人推立,虽在其位,心实惶恐,唯求天朝册封,以安民心。’” 周延儒的后背,一下被冷汗浸透。 这话术…… 与今日郑氏使臣的说辞,何其相似!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宗室已绝”! 都是“国人推立”! 都是“惶恐乞封”! “当年的太宗皇帝,初时未察其伪,也是信了。”朱由检合上书卷,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永乐元年闰十一月,朝廷发了册封诏书,封那胡汉苍为安南国王。” “可是啊……”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殿内温度都降了几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没过多久,老挝那边逃来一人,名陈天平,乃陈朝真正的王孙!他在南京大殿上,字字泣血,控诉胡氏父子篡位弑主、屠戮宗室的滔天罪行。” “恰逢此时,安南使者又至。太宗皇帝让陈天平从屏风后走出,那使者见了故主,吓得当场瘫软如泥,拜伏痛哭。这弥天大谎,才算彻底戳穿。” 第650章 舆图点破千年局,典籍翻开万里疆 周延儒额角的冷汗终于滚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懂了皇上的意思。 今日之郑氏,便是昔日之胡氏! 今日之黎氏灭门,便是昔日之陈氏绝嗣! “陛下圣明烛照!”周延儒重重叩首,“黎氏此番虽未有苦主至京,但其‘一夜暴毙,全族皆亡’之说,实乃欺天之谈!此等乱臣贼子,若以此封王,必伤天朝体面,寒天下藩属之心!” “寒心?” 朱由检冷哼一声,霍然起身,负手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若只是欺瞒,尚有余地。可那胡氏父子,千不该,万不该,做了一件让大明至今都隐隐作痛的事!”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周延儒。 “永乐四年,太宗皇帝为全始终之义,遣都督黄中率五千精兵,护送陈天平归国即位。” “此乃天朝恩典,亦是给胡氏的一条生路!” “可结果呢?” 朱由检的牙关咬紧,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队伍行至芹站,胡季犁伏兵四起!十万安南军,借地利突袭我五千王师!” “陈天平当场被杀!” “五千大明将士,血染异域,几乎全军覆没!” “这是什么?!” 朱由检“砰”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高高跳起! “这是把大明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这是对天朝,赤裸裸的宣战!” 殿内一片安静。 周延儒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滞。 二百多年前的旧事,从当今天子口中说出,那股扑面而来的耻辱与愤怒,依旧让人窒息。 “太宗皇帝震怒,痛斥胡氏为‘蕞尔小丑,罪恶滔天’。” 朱由检的情绪渐渐平复,他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沉沉。 “于是,便有了那篇着名的《讨安南檄文》。” “吊民伐罪,兴灭继绝。” “八十万大军南下,势如破竹。胡朝灰飞烟灭,胡氏父子沦为阶下囚。” 说到这里,朱由检顿住。 他的目光定在周延儒身上。 “周爱卿,你告诉朕。” “那一仗打完之后,太宗皇帝,做了什么?” 周延儒猛地一震。 那个答案就在嘴边。 定了定神,开口道: “回……回陛下。永乐五年六月,太宗皇帝下诏,改安南为交趾。” “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下辖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一县。”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渴望与狂热。 “没错,交趾布政使司。” 他再次起身,走到舆图前,手中的教鞭,重重地戳在安南那片狭长的版图上。 “太宗皇帝说得好啊。” “交趾之地,自汉至唐,皆为中国郡县!汉之交趾郡,唐之安南都护府,那是我汉家祖祖辈辈耕耘过的土地!是五代十国天下大乱,才让它流失海外。” “收复安南,非是贪其土地,而是恢复故土!是大义所在!” 太宗将那片失去四百年的疆土收回中华。 “这是华夏故土,重回版图的壮举!” “只可惜……”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无尽的惋惜。 “后来宣宗朝,黎利作乱,朝廷战略收缩,加之用人不当,致使民变蜂起。最终不得不弃地撤军,这交趾布政使司,仅仅存在了二十年,便昙花一现般消失了。” “此乃大明之痛,亦是华夏之憾。” 朱由检重新看向那份郑氏求封的国书,眼中嘲弄之色浓得化不开。 “如今,这郑氏又想玩胡氏那套,杀光了黎氏,便以为送几车金银,说几句软话,朕就会给他一颗金印,让他安心做他的土皇帝?” “他把朕,当成了什么?!” 周延儒此刻已经彻底通透。 皇上哪里是在讲古。 皇上这是在借史,为即将到来的惊天巨变,寻找最正统、最无可辩驳的依据! 郑氏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他们亲手把刀柄,递到了这位雄心万丈的帝王手中。 黎氏若在,大明尚有宗藩之义的顾忌。 可黎氏死绝了! 你郑氏是篡位者,是乱臣贼子! 大明作为宗主国,吊民伐罪,名正言顺! 既然黎氏已绝,那这块地该归谁? 自然是归还其原本的主人——大明! 想到此处,周延儒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开疆拓土! 若能在他任上,重开交趾布政使司,他周延儒的名字,将与张辅、黄福并列,名垂青史! “陛下!” 周延儒猛地直起腰杆,声音激昂,掷地有声,“臣明白了!郑氏大逆不道,弑君篡位,人神共愤!我大明身为宗主,断无坐视之理!” “此非郑氏乞封之时,乃天朝问罪之日!” “好!” 朱由检大喝一声,眼中精光爆射。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大步走回御案,一把抓起那份金箔国书,看也不看,径直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 “传旨!” “其一,驳回郑氏乞封之请!痛斥其护主不力,反欲窃据神器之罪!” “其二,着锦衣卫即刻南下,给朕查清黎氏灭门真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黎氏遗孤,大明必护其周全;若真绝嗣……” 朱由检的声音一顿,杀气毕露。 “那这安南的天下,既然黎家人坐不住,他郑家人,也不配坐!” “便由朕,来替他们坐!” “其三!” 朱由检走到周延儒面前,语气凝重如铁。 “礼部,去把永乐朝关于交趾的所有典籍、档案,全部给朕翻出来。” “黄福当年如何治交趾?设多少卫所?开多少科举?又因何而败?” “朕要一一细看,引以为戒。” “这一次……” 朱由检抬头望向南方,目光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那片湿热多雨、稻香四溢的土地上。 “朕要让那片土地,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块颜色。” “朕要像经营辽宁一样,经营它。”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斩钉截铁。 “交趾!” “是我中华,不可分割的行省!” 周延儒重重叩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久久未起。 “臣,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乾清宫时,周延儒才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中那团足以燎原的火。 第651章 雷霆严旨惊蛮使,狡谲肥王误逆臣 京师的雪停了。 风却更硬。 凛冽的北风刮在四方馆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尖锐得像冤魂在索命。 安南使臣郑椿端坐屋内。 面前一桌上好的酒菜,早已冰凉。 他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在等。 等大明皇帝的恩旨,等那颗能让郑主黄袍加身的金印。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啊……” 郑椿搓着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呢喃,像是在祈祷。 这几日,他右眼皮狂跳不止。 自那日入宫呈递国书后,宫里便如一潭死水,再无半点动静。 这种死寂,让他心头的不安几乎要化为实质,扼住他的咽喉。 忽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闯了进来,眼神冰冷,分列两旁。 紧接着,礼部的一名郎中黑着脸跨过门槛。 他手里没有郑椿日思夜想的黄绢圣旨,只有一份墨迹未干的严词申饬。 “安南使臣郑椿听宣!” 郑椿心头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双膝发软,慌忙跪倒在地。 “外臣……外臣听旨。” 那郎中展开文书,声音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南黎氏,世受国恩,乃大明亲藩。今闻黎氏阖族一夜暴毙,举国震惊。郑氏身为辅臣,不但未能护主,反有窃据神器之心,实乃大逆不道!朕心甚痛,朕心甚怒!”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郑椿的天灵盖上。 “着即驳回郑氏乞封之请!” “锦衣卫即日南下,彻查黎氏灭门真相!” “若有隐情,天兵必至,吊民伐罪!” “钦此!” 郎中念完,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将那份文书扔进他怀里。 “郑大人,你好自为之吧。” 他语带讥讽。 “皇上雷霆震怒,这几日,你就老实待在馆驿里,等着锦衣卫问话!” 说完,一行人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他们的靴子。 郑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份冰冷的文书,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说……黎氏绝嗣,郑氏便可受封吗?!” “为什么变了?!为什么突然要查真相?!” 查真相? 若是让锦衣卫南下,查出黎氏一族是被毒杀的真相…… 那大明的百万王师,随后便至! 到时候,别说王位,整个郑氏一族,都将被碾成齑粉! “福王……对!福王!” 郑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门口的锦衣卫并未阻拦,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郑椿顾不得散乱的衣冠,跌跌撞撞地冲出四方馆,疯了似的雇了一辆马车,直奔福王府而去。 福王府,暖阁。 朱常洵半躺在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正听着小曲儿。 下人通报郑椿求见。 他那张肥硕的脸上,皮肉微微抖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郑椿几乎是扑进了暖阁,噗通一声跪在朱常洵面前,声泪俱下。 “王爷!王爷救命啊!” 朱常洵像是被吓了一跳,肥胖的身子猛地一缩脚,满脸惊恐。 “哎呦,这不是郑大人吗?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郑椿哪里肯起,他跪行几步,一把抱住朱常洵的大腿,嘶声哭喊。 “王爷,皇上……皇上驳回了乞封的折子,还要派锦衣卫彻查黎氏灭门之事!” “还要……还要吊民伐罪啊!” 朱常洵闻言,手中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大了嘴巴,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什……什么?皇上要查?还要打仗?!” “是啊王爷!” 郑椿抬起头,死死盯着朱常洵,眼中是怨毒,更是不甘。 “当初可是王爷您亲口告诉外臣,只要黎氏无人继承,这安南的王位,便只能让我家主公来坐!” “王爷您说,只要造成既定事实,朝廷为了南疆安稳,定会顺水推舟!” “若非听了王爷的话,我家主公怎敢……怎敢下此毒手,让黎氏满门绝户啊!” 郑椿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咆哮。 朱常洵听了这话,脸上肥肉乱颤,似乎是被吓到了,又似乎是有些心虚。 他长叹一口气,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懊恼不已。 “哎呀!本王……本王也是好心办坏事啊!” 朱常洵苦着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本王当初想着,这历朝历代,哪有为了一个死绝了的藩王,去大动干戈的道理?” “本王寻思着,皇上也就是要个面子,只要你们把事情做绝了,皇上没得选,自然就捏着鼻子认了。” “谁曾想……” 朱常洵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一脸的讳莫如深。 “谁曾想咱们这位皇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他……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郑椿愣住了。 不按常理出牌? 那可是一族几百口的人命!是整个安南国的国运! 就因为你一句“寻思着”,就全完了?! “王爷!您不能不管啊!” 郑椿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信纸因汗水浸透而发皱。 “这可是当初王爷给外臣的回信!”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暗示郑氏‘当机立断,取而代之’!” “这信……这信若是呈上去……” 郑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威胁之意,已然赤裸。 朱常洵看着那封信,却没有去抢,反而是身子往后一瘫,像一摊烂泥般倒在软塌上。 “哎……”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凄凉,还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 “郑大人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第652章 狡兔脱身推祸水,困鱼绝处咬钩绳 朱常洵看着郑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本王是天子皇叔,是亲王。” “这信是你自己揣摩错了本王的意思,本王顶多也就是个‘失察’、‘妄言’的罪过。” “皇上还能杀了亲叔叔不成?顶多罚本王几年俸禄,把本王赶回洛阳老家种地去。” 说到这里,朱常洵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同情。 “可是你呢?你们郑家呢?” “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口口声声说你们是‘乱臣贼子’。” “你拿着这信去告状,说是本王指使的?哈哈,皇上会信吗?” “皇上只会觉得,你们郑氏不但弑君篡位,还敢攀咬皇亲,罪加一等!” “到时候,大军压境,你们郑氏……啧啧啧。” 朱常洵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郑氏一族血流成河的惨状。 “本王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咯,正在想着怎么写折子向皇上请罪呢。” “郑大人,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朱常洵摆了摆手,端起茶几上剩下的一盏残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再也不看郑椿一眼。 郑椿呆若木鸡地跪在原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大明的亲王吗? 这就是所谓的“好心办坏事”吗? 不! 这不是! 这是圈套! 这是彻头彻尾的圈套! 从一开始,这就是大明皇帝和福王设下的局!就是要诱使郑氏杀光黎氏,好给大明一个出兵吞并安南的借口! “啊——!!!” 郑椿心中发出无声的怒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焚烧。 被耍了! 整个郑氏,都被这对皇室叔侄给耍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恐惧已被绝望和疯狂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若是空手回去,不用等明军打过来,郑主就会先剥了他的皮。 既然横竖都是死…… 郑椿紧紧攥着那封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好……好一个大明亲王!” 郑椿看着还在装模作样叹气的福王,咬牙切齿地冷笑。 “既然王爷说自身难保,那外臣……便帮王爷一把!” “王爷不怕,那是皇上还没看到这封信!” “那是他还没听到外臣在金銮殿上的血泪控诉!” “若是天下人都知道,是大明亲王教唆藩属弑君……” 郑椿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背影决绝而疯狂。 “外臣这就去敲登闻鼓!这就去午门外喊冤!” “纵然是死,外臣也要拉着王爷,拉着这大明的脸面,一起陪葬!” 看着郑椿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暖阁内那股凄凉无奈的气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皇极殿。 殿内没有半点声音。 殿内的安静冷得能冻裂人的骨头。 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大明皇帝朱由检面无表情,一根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笃。 笃。 百官垂首,目光却都用余光,紧紧盯着在跪于大殿正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安南使臣,郑椿。 他头上的官帽歪了,发髻散乱,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锦袍,此刻皱得像一块被人丢弃的抹布。 “陛下!!”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殿内的寂静,郑椿猛地向前叩首,饱满的额头与冰凉坚硬的金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咚”! “外臣……冤枉啊!” 他抬起头,额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外臣此次归国,所作所为,皆是奉了大明亲王、福王殿下……的密令啊!” “并非我郑氏擅作主张,更无半分谋逆之心!” 一言既出,整座皇极殿瞬间被引爆。 嗡—— 压抑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 站在前排的几位阁臣,脸色剧变。 无数道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在空中疯狂交织。 福王?这些年都是他负责跟藩属国商谈,但是他敢掺和这种灭国绝嗣的大事? 龙椅上,朱由检敲击的动作停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隔着老远都透着阴寒。 “郑椿,抬起头来,看着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污蔑皇明亲王,是何等大罪,你可清楚?” 郑椿被那目光一扫,浑身打了个哆嗦,但绝境催生了最后的疯狂。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外臣敢以项上人头,敢以安南国运担保,句句属实!” 他从被冷汗浸透的怀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笺,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福王殿下亲笔信!由外臣带回安南,铁证如山!” “当初在福王府暖阁,殿下屏退所有下人,亲口对外臣说:‘黎氏昏聩,天命已失,郑氏贤能,正当顺天应人,取而代之!’” “殿下还说,只要黎氏‘不幸’绝嗣,造成铁一般的事实,大明为了南疆安稳,必定会顺水推舟,册封我家主公为王!” 鸿胪寺卿几乎是小跑着上前,从郑椿手中取过那封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信,快步呈递御前。 王承恩接过,小心地展开,平铺在御案之上。 朱由检的目光垂下,淡淡一扫。 确实是朱常洵那手很一般的字,上面还盖着福王府那枚扎眼的私印。 信中言辞,倒是写得含糊其辞,满篇都是“相机行事”、“顺天应人”的屁话。 但在眼下这个情境里,确实像授意,成了最致命的罪证。 “好!好得很。” 朱由检拿起信笺,又重重地往下一扔。 “朕的好皇叔啊!” “大明的贤王!” 郑椿见状,误以为皇帝震怒的对象是福王,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泣血嘶喊。 “陛下明鉴!我安南国小力微,世代仰慕天朝,唯陛下马首是瞻!福王乃天潢贵胄,是陛下的至亲,他的话,外臣怎敢不信,怎敢不从?!” “外臣只当这是陛下不便明说的圣意,是天朝对我郑氏忠心的一场考验啊!” “如今黎氏已除,陛下却要降罪于我郑氏……这分明是福王假传圣命,诱我外邦行此不义之事!我家主公与外臣,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是替罪羊啊!” 第653章 佞舌如簧构大狱,肥躯泣泪诉初衷 他一边哭喊,一边疯狂磕头,鲜血混合着泪水,在金砖上涂抹开一幅凄惨的图景。 “求陛下彻查!还我安南一个公道!” 大殿内,针落可闻。 突然,御史队列中,一道瘦削的身影猛然出列,手中笏板举得笔直。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 老头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胡须都在颤抖,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臣刘宗周,有本谏!” “安南虽为藩属,亦是邻邦!福王身为亲王,不思为国分忧,竟敢私相授受,与外使密谋废立之事!此乃欺君罔上!此乃秽乱国体!” 刘宗周的声音在大殿中滚滚回荡。 “假传帝意,诱藩属屠戮其君,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此事若传遍四夷,天下诸国将如何看我大明?岂不视我天朝为背信弃义、阴险狡诈之虎狼国度?!” 这成了一个信号。 刘宗周身后,数十名言官御史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一下子全都站了出来。 “臣附议!福王此举,陷陛下于不仁,陷大明于不义!” “臣请陛下去福王爵位,囚禁凤阳!以正国法,以安四夷之心!” “福王在洛阳便骄奢无度,人神共愤!如今竟敢干预外藩承袭,其心可诛!” 弹劾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朱由检端坐龙椅,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事不关己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激愤的言官,落在了一直闭目养神的首辅孙承宗身上。 察觉到皇帝的注视,老首辅缓缓睁开了双眼。 孙承宗整理了一下朝服,步履沉稳如山,走出队列。 “陛下。” 只两个字,就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郑氏之罪,在弑君篡逆,罪不容赦。” “福王之罪,在僭越狂悖,动摇国本。” “如今郑椿指证福王,且有物证在此。此事,便已非安南内乱,而是我大明朝廷的体面与清誉之争。” 孙承宗抬起头,苍老的双眸中,精光一闪。 “若不彻查,天下人只会以为,黎氏灭门,实乃我大明朝廷在背后授意。” “到那时,宗主威严何在?南疆诸藩,岂不人人自危?” “故而,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三司会审,严惩福王,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户部尚书毕自严也立刻出列,沉声道:“首辅所言极是!必须让天下人知道,黎氏之祸,乃福王一人之私行,与朝廷无关,与陛下无关!必须撇清干系!” 队列中,礼部尚书钱谦益眼珠一转,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步,躬身一拜,话音不高,阴恻恻的调子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陛下,臣以为,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福王乃是亲王,为何要费尽心机,扶持郑氏?这安南的人情,于他何用?” “莫不是……福王殿下欲借此在南疆培植私党,勾连外邦,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 四个字,像四座冰山,狠狠砸进大殿! 殿内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言官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满脸惊恐。 这罪名,可就不是“擅权”那么简单了。 这是要灭门的!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眼里带着赞许。 这把刀,递得又快又狠。 “啪!” 朱由检一掌拍在御案上,霍然起身,龙袍鼓荡。 “图谋不轨!培植羽翼!” 他状若癫狂,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朕待他不薄,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假传圣意?朕何时给过他半句暗示?!朕何时让他去教唆郑氏杀人满门了?” 朱由检猛然转身,戟指跪在地上的郑椿,声色俱厉。 “你不是喊冤吗?!” “好!朕就给你一个与他对质的机会!” “传朕旨意!” “宣福王朱常洵,滚过来见朕!”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 福王朱常洵,被两名太监半扶半架地拖进了大殿。 他今日穿得异常朴素,一身青色团龙常服,肥硕的脑袋上连金冠都未戴,只松松垮垮地插了根木簪。 他一进殿,便感到数百道目光,如钢针般扎在自己身上。 尤其是郑椿那怨毒、噬人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朱常洵却恍若未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前,那肥硕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倒。 “罪臣朱常洵,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颓丧。 “皇叔。” 朱由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手中捏着那封信,缓缓晃动。 “抬起头,看看他,你可认得?” 朱常洵艰难地转动他那颗肥硕的头颅。 他瞥了一眼血污满面的郑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认得。” “安南来的使臣,郑大人嘛。” “他告你,假传圣意,教唆郑氏屠戮黎氏满门。这封信,可是你写的?” 朱由检手一松。 那轻飘飘的信纸,如一只垂死的蝴蝶,盘旋着,正好落在朱常洵的膝前。 朱常洵捡起信,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便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是罪臣写的。”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认了? 就这么干脆地认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阴冷。 朱常洵猛地抬起头,那张胖脸上瞬间写满了天大的委屈与悔恨,两颗豆大的泪珠说来就来,顺着肥肉滚滚而下。 “陛下!臣……臣冤枉啊!” “臣写这信,确有其事。可臣的本意……是想替陛下分忧啊!” 朱常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臣见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龙体清减,鬓生华发,臣……臣心疼啊!那安南黎氏,空有王名,实为废物,连岁贡都年年拖欠。反倒是郑氏,虽为权臣,却对我天朝还算恭顺。” “那日郑椿到臣府上哭诉,说黎氏昏庸无道,国将不国。臣……臣一时糊涂,就动了歪心思,想着若是换郑氏上位,或许能让安南更安稳,也能多为朝廷分忧,多进贡些钱粮……” 第654章 帝心雷霆藏笑影,王孙无赖戏清流 “臣是跟他说过‘当机立断’,可臣万万没想到,他是要去杀人全家啊!臣更没说过这是陛下的意思啊!臣只是暗示……若是事成了,朝廷为了大局,或许会……默许……” “谁知这郑椿如此丧心病狂!不仅把黎家杀了个鸡犬不留,还要倒打一耙,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臣的头上!” 朱常洵哭得浑身肥肉乱颤,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肥猪。 “臣知罪!臣擅议国政,臣妄言废立,臣罪该万死!可陛下要说臣勾结外邦,图谋不轨……那是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啊!!” 郑椿跪在一旁,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这就是大明的亲王? 刚才在府里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呢? 怎么到了殿上,瞬间就变成了“好心办了坏事”的绝世大冤种? “你…你血口喷人!”郑椿嘶吼道,“分明是你亲口暗示……” “住口!” 朱由检一声雷霆暴喝,打断了郑椿的咆哮。 他看着脚下哭得死去活来的福王,眼中那抹没人注意到的笑意一闪而逝,换成了满脸的痛心疾首。 “糊涂!你简直是糊涂透顶!” “国家大事,朝堂定鼎,岂是你一介藩王,可以在府中私相授受的?!你这一句轻飘飘的‘默许’,害了黎氏数百条人命!毁了朕,毁了我大明多少的清誉!” 朱由检那声“糊涂”。 殿内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福王朱常洵本就瘫软的身躯,此刻彻底化成了一滩烂泥,整个人贴在金砖上,肥硕的背脊剧烈地颤抖。 平日里那份养尊处优的精明,那点皇叔的体面,此刻尽数化作了恐惧。 “臣……臣死罪!” 朱常洵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不再辩解,放弃了所有挣扎,只用一种哭到嘶哑的嗓音,绝望地重复着。 “臣知错了!臣只想着朝廷的岁贡,想着替陛下分忧……臣哪知道,那郑氏是头喂不熟的中山狼,竟把臣的‘便宜行事’,当成了屠戮君王的刀啊!” “臣愧对高皇帝!愧对陛下!” 他哭嚎着,袖袍极其隐蔽地抬起,擦过眼角。 那里,根本没有半滴泪水。 袖袍刚落下,他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丹陛之上。 仅仅一瞥。 叔侄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朱由检的脸依旧冷硬如铁,怒意未消,但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却让朱常洵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稳了。 这台戏,唱到了最关键的一板。 然而,满朝文武,谁能洞悉这对皇室叔侄心底的惊天密谋? 在他们眼中,福王这是罪行败露,已然吓破了胆。 尤其是那些以清流自居的言官御史,此刻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这可是那个平日里骄奢淫逸、让他们恨得牙痒的福王! “陛下!” 给事中李觉第一个弹射出列,手指几乎戳到福王的鼻梁。 “福王自称无心,然其私通外藩,僭越干政,已是铁证如山!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岂是一句‘糊涂’所能轻轻揭过?” “臣请陛下,不论其心,先治其罪!”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一名年轻御史涨红了脸,紧随其后,声音激昂。 “李大人所言极是!不仅如此,福王入京以来,行事荒唐,视祖宗法度如无物!” “上月十五,京中百姓亲眼目睹,福王殿下微服出入秦淮勾栏,一掷千金,包下整座‘醉月楼’,彻夜笙歌!” “天潢贵胄,与娼优厮混!简直是有辱国体!有辱皇室尊严!” 话题的引线一旦被扯开,便如决堤的洪水,很快从严肃的政治指控,演变成了群情激奋的道德审判大会。 “臣附议!臣亦有耳闻,福王强买民宅,巧取豪夺,为争夺一名花魁,竟与城中富商当街斗殴!” “此等行径,与市井泼皮何异?!” “请陛下严惩!” “削其爵位!圈禁凤阳!” 讨伐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福王倒成了那个亲手屠灭安南黎氏的元凶首恶。 跪在一旁的郑椿,彻底看傻了。 他本以为自己抛出的王炸,能让大明皇帝投鼠忌器。 可眼前的局势,怎么完全失控了? 这帮大明言官,怎么突然开始纠结福王逛窑子这点破事了? 风暴中心的朱常洵,听着周围那些指控,原本那副凄惨的表情,渐渐凝固。 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 只见他猛地挺直腰杆,不哭了,不嚎了,那张胖脸涨得通红,瞪着那名指控他逛青楼的年轻御史,破口大骂: “放屁!纯属血口喷人!” “本王……本王何时与人争风吃醋了?是那富商不开眼,本王是在教他怎么做人!” 他还不解气,又指着那御史,嘿嘿冷笑。 “还有你!你说本王包下‘醉月楼’?” 那御史脖子一梗:“京师人尽皆知!” “嘿!” 朱常洵怪笑一声,颓丧之气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地痞无赖的嘴脸。 “本王那是微服!微服私访,懂吗?” “既然是微服,又是深更半夜,你一个两袖清风的御史大人,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朱常洵挪动着肥硕的膝盖,向前凑了凑,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莫非……那晚你老兄也在醉月楼?” “莫非……本王与花魁娘子谈心之时,你正躲在床底下听墙根?” “你……你……” 年轻御史哪见过这等阵仗? 他本以为福王会羞愧难当,谁知这胖王爷竟敢当庭反咬! “你……你无耻之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御史气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指都在抽搐。 “本王无耻?”朱常洵翻了个白眼,“本王再无耻,花的也是自己的俸禄。倒是大人你,区区七品言官,若是也常去那销金窟,这银子……怕不是那么干净吧?” “哈哈哈……” 朝班中,几名勋贵武将,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本肃杀凝重的皇极殿,很快被搅得乌烟瘴气,像极了菜市口的骂街。 第655章 龙颜震怒惊宵小,金殿高谈复旧疆 “哼。” “哼。” 两声极轻,却又极重的冷哼,从御座上传来。 大殿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那年轻御史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抖如筛糠。 福王也立刻收起无赖嘴脸,重新缩起脖子,趴在地上装死。 朱由检冷厉的目光扫视群臣,像刀子一样,在一张张脸上刮过。 “吵啊。” “怎么不吵了?” “朕这皇极殿,何时成了你们的戏台子?” “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这大明的国法?” 百官噤若寒蝉,齐刷刷跪倒请罪。 朱由检吸了口气,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落在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安南使臣郑椿,正呆若木鸡地跪着,满脸的茫然与恐惧。 “刚才那位爱卿,弹劾得很好。” 朱由检话里满是讥讽。 “福王逛青楼,的确是滔天大罪。比那安南国弑君篡位、灭人满门的血案,还要重要,对吧?” 此言一出,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言官们,顿时羞愧欲死,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钻进去。 他们猛然惊醒。 外臣还在! 这是天朝的朝堂,是宗主国的脸面! 当着外邦使臣的面,群臣不问国贼,反倒围攻亲王逛窑子的私德,这传出去,大明还有何体面可言?! 礼部尚书周延儒反应最快,他偷偷瞥了眼皇帝的脸色,心中一凛,立刻出列高声道: “陛下息怒!臣等一时义愤,乱了分寸!福王私德有亏,然今日之重,在于安南国事!” “对!在于安南!” 朱由检冷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天子威仪。 “福王之事!自有宗人府和祖宗家法去管!” “可安南黎氏满门被屠,是我大明的国事!是天下的公理!” 朱由检霍然起身,龙袍鼓荡,大步走下御阶。 他径直走到郑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颤抖的阴谋家。 “郑椿,你给朕听清楚了。” “福王信中写的是‘顺天应人’,那朕今日,便告诉你,什么叫天!” “天,是天理伦常!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黎氏再不堪,也是朕亲封的安南国主,他是君!你郑氏再贤能,也是臣!” “臣弑君,是为逆天!” “灭人满门,是为不仁!” “构陷攀咬,是为不义!”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反复回荡,每个字都重逾千斤,砸在郑椿的心口。 他,彻底崩溃了。 “陛下……陛下饶命……” 郑椿彻底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是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啊……” 皇极殿内,气氛诡谲。 福王朱常洵趴在冰冷的地砖上,肥硕的身躯微微颤抖,看似吓得不轻。 可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却藏着一丝看戏的悠闲。 安南使臣郑椿,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在这君臣二人的一唱一和间,早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礼部尚书周延儒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绯红的官袍,手持象牙笏板,一步跨出。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激起回音。 御座上的朱由检微微颔首,视线从瘫软如泥的郑椿身上挪开,落在了周延儒的脸上。 “讲。” “安南之地,自秦汉始,便为我华夏郡县,古称交趾。” 周延儒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在叙述一段不容置疑的史实。 “直至五代离乱,方才流落化外。” “永乐年间,安南胡氏篡权弑主,祸乱其国,太宗文皇帝吊民伐罪,兴王师南下,一战而定!” “战后,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复其郡县,抚其百姓,正其礼制。其后数十年,南疆晏然,蛮夷向化。” 说到这里,周延儒猛然转身。 他的视线像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郑椿! “此乃我大明可循之祖制!” “今郑氏之罪,尤甚于昔日胡氏!不仅弑君,更意图欺瞒天朝,构陷皇亲!” “臣以为,当效法太宗旧事!” “不再册封藩王,而是——收回故土,重设交趾!” 周延儒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最后四个字落下,他身后数名官员像是得到了信号,齐齐出列,山呼海啸。 “臣等附议!收回故土,重设交趾!” 这声音如滚滚惊雷,震得郑椿耳膜嗡嗡作响。 他浑身血液都凉了,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觉,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王师的旌旗蔽日,踏平了升龙府的城墙。 龙椅上,朱由检面色沉静,指节在扶手上雕刻的龙头上,轻轻摩挲着。 他没有立刻表态,他在等。 “陛下。” 果然,又一道苍老而倔强的声音响起。 左都御史刘宗周板着一张铁青的老脸,步履沉重地走出列班。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福王和郑椿,直接跪倒。 “陛下,收复故土固然是大义,然福王殿下私相授受、干预外藩之事,若不先予处置,恐难以服众。” 看来这老头已经看出朕在演戏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面上却是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缓缓点头。 “若此时贸然出兵,在周边藩国看来,岂不是我大明早有预谋,甚至为了觊觎他国土地,不惜由亲王设局诱导?” “刘爱卿言之有理。” 朱由检的声音温和下来。 “大明乃礼仪之邦,行事需光明磊落。”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 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变得幽深,死死锁定了殿中的郑椿。 “郑椿。” 这一声,不带半分情绪,却让郑椿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黎氏一族,究竟是不是你郑氏所杀?” “你给朕,如实招来!” “若有半句虚言,朕即刻令锦衣卫南下,亲自去查!” “这天下,没有锦衣卫撬不开的嘴,也没有锦衣卫查不清的案!” “若是查出真相与你所言不符……” 朱由检怒道: “大明虽仁,却也容不得藩属王族,惨死于乱臣贼子之手!” 第656章 祸引红毛遮篡逆,恩施丹陛定交南 郑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这罪,怎么敢认? 如何能认? 认了,就是给了大明最完美的出兵借口,“吊民伐罪”的大旗一竖,郑氏全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不认…… 锦衣卫南下,黎氏灭门之事做得再隐秘,那也是一夜之间几百口人命,怎么可能遮掩得住? 更何况,大明水师已控制安南港口,随时可以封锁海岸。 还有南边的阮氏! 那个与郑氏有着血海深仇,如今又得了大明封爵,早已沦为天朝走狗的阮氏! 只要大明一道圣旨,阮氏必会从南边发难,与大明王师南北夹击! 完了。 彻底完了。 冷汗汇聚成溪,顺着他的额角流下。 郑椿心中恨意滔天,只想冲上去从那个还在装可怜的胖子福王身上,活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若非信了他的鬼话,郑主何至于走这一步死棋? 突然,一道电光划过郑椿浑浊的脑海。 福王……莫登庸…… 他猛然想起,上次出使,这看似荒唐的福王,曾在酒后无意间提及安南往事,提到了那个为了保全家族,不惜向大明纳土称臣的莫登庸。(忘记的可以翻474章) 嘉靖年间,莫氏篡位,大明问罪,大军压境。 莫登庸自缚请降,割让土地,这才换来了一纸赦令,虽降为“都统使”,却保住了家族荣华。 郑椿浑身一震。 他终于懂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福王提到的莫登庸,根本不是酒后胡言,而是在给他,给整个郑氏指路! 这一步棋,从开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要么死,要么跪! 想通了这一关节,郑椿眼中闪过狠绝。 既然大明要的是地,要的是臣服,那郑氏就给! 断臂求生,总好过满门抄斩! “砰!砰!砰!” 郑椿猛地磕了三个响头,额角鲜血迸流。 “陛下!罪臣万死!罪臣欺君之罪万死!” 御座上,朱由检云淡风轻道:“哦?欺君?你刚才不是还要以项上人头担保么?说来听听。” 郑椿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咬字清晰,拼了命地往已经死绝的黎氏身上泼脏水。 “罪臣一时鬼迷心窍,胡乱攀咬福王殿下,实则是……是那黎氏一族,妄想私通红毛番!” “红毛番?” 朱由检眉梢一挑。 “正是!” 郑椿既然开了口,谎话便编得越发顺溜,声泪俱下。 “那红毛番便是被陛下逐出东番的荷兰夷人!黎王昏聩,见大明驱逐夷人,竟暗中勾结,意图借夷人之力,摆脱天朝藩属之位,自立为帝!” “我家主公郑梉,心向大明,时刻不忘乃是大明册封之‘镇南伯’!眼见黎氏通番卖国,意图引狼入室,祸乱南疆,事出紧急,根本来不及请示上国!” 郑椿抬起头,满脸血污,神情悲愤至极。 “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唯恐损了天朝颜面,故而……故而出此下策,先斩后奏!” “罪臣万死!但我家主公之心,天地可鉴,实是为了替大明守住这南天门啊!” 好一张利嘴。 朱由检心中冷笑。这郑椿反应倒是快,知道黎氏之死无法抵赖,便直接将脏水泼给死人,还拉上了“红毛番”做垫背。 “哦?”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拉长了尾音,眼神冷得吓人。 “即便黎氏通番,那也该由大明来审,由朕来判!” “你郑氏算什么东西?也配代天行罚?” “说到底,这依旧是弑主!” 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大明若是坐视不理,任由藩臣屠戮君王,将来那些外藩如何看待?!岂不是人人效仿,天下大乱?!” “既然你已经承认罪行,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由检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首辅孙承宗,语气发冷。 “孙师傅,即刻点兵!” “朕要去安南看看,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陛下——!!!” 郑椿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不可啊!郑氏一族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劳烦天朝动兵!我家主公愿自缚双臂,任由陛下处置!只求陛下念在郑氏一片忠心,饶过安南百姓吧!” 大殿另一侧,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脸一下子绿了。 还要打?! 辽东刚打完,东番刚收复,国库里的银子那是流水一样往外淌。 如今又要去安南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打仗? 这一打,户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银子可不够花! “陛下且慢!陛下息怒啊!” 毕自严顾不得君前失仪,跪倒在郑椿身旁。 “陛下,郑氏处置虽然极为不妥,但……但若真如其所言,黎氏谋逆在先,私通红毛番,那实乃大逆不道!郑氏之举,虽有僭越,然事出紧急,也算是……情有可原。” 毕自严擦着额头的冷汗,飞快地组织语言。 “如今郑氏既已认罪,又愿自缚赎罪,足以见其归降之诚。若此时大动干戈,恐耗费国帑无数,非社稷之福啊!” “毕尚书此言差矣!” 周延儒哪里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一步跨出。 “《周礼·大司马》有云:‘以九伐之法正邦国,贼贤害民则伐之’!” 周延儒声音激昂,响彻大殿。 “今郑氏以讨逆为名,行篡逆之实,这便是‘贼贤害民’!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 “至于太祖《皇明祖训》列安南为不征之国,其意在于‘不为中国患者,不可辄自兴兵’。如今安南勾结红毛夷,已成中国之患!此时不征,更待何时?!” “况且——” 周延儒看了一眼刘宗周,拱手道:“刘都御史担忧大明觊觎藩国,臣不敢苟同。《论语》有云‘政者,正也’。大明身为天朝上国,当正藩属之乱,扶纲纪之序!” “昔年汉武帝征南越,设九郡以固南疆;班超定西域,立都护以安西陲。皆以宗主之责,收叛乱之地为华夏疆土,非为觊觎,实为安边!今日循永乐旧事,收安南为交趾,正是循古制、正纲纪、固边疆,何惧外藩非议?!” (看到现在还没给好评的兄弟帮忙给下好评!新书有去看的兄弟帮忙给个好评。谢谢兄弟们!!!感恩感恩!!!) 第657章 廷争尺土分利害,阶问孤臣定死生 这番话,说得不少文官热血沸腾,纷纷点头。 毕自严却是急得直跺脚。 他懂这些大道理,可道理能当饭吃吗?能当军饷发吗? “周大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毕自严索性豁出去了,直接搬出了另一套理论。 “《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昔年光武帝宽恕弑兄之朱鲔,唐太宗宽恕直谏之魏征,皆是以宽宥得人心、安天下!” 他转过身,对着朱由检重重叩首。 “陛下,《尚书》亦云:‘罪疑惟轻’。如今黎氏谋逆在先,郑氏虽有过,但其讨逆之心可嘉。况且其愿自缚听候处置,已是真心悔悟。” 毕自严生怕皇帝被周延儒说动了心,连忙开始哭穷。 “陛下,太祖高皇帝亦言,‘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安南之地,湿热多瘴,蛮俗难化。若强收为交趾行省,又要派流官,又要驻重兵,还要修筑城池、教化百姓,这每一项都是无底洞啊!” 毕自严痛心疾首地算着账,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当年永乐朝,交趾布政使司设立二十年,为了平定叛乱,耗费了大明多少粮草军饷?最终还是不得不撤兵。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不如循我朝羁縻之制,郑氏之罪,令其自缚入朝谢罪,仍令其镇守安南,岁岁纳贡、定期朝觐即可!” “如此一来,既省国库之耗,又安藩属之心,更合‘宽宥忠直、节用爱人’之古制,此乃真正的两全之策啊!” 随着毕自严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两派官员立刻分成了阵营,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毕尚书此言差矣!羁縻之策,不过是养虎为患!” “周大人不知柴米贵!国库刚有起色,岂能再陷泥潭?” “寸土必争!此乃祖宗疆土!” “劳民伤财!此乃亡国之道!” 争吵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横飞。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的群臣,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渐渐扩散开来。 只有吵透了,把所有的利弊都摆在台面上,他才能定鼎乾坤。 而此时,跪在风暴中心的郑椿,听着那些大人物讨论着自己家族的生死存亡,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庆幸。 他们在争论是杀还是留。 只要有争论,就说明……还有活路。 郑椿偷偷抬眼,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 他发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越过喧嚣的人群,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摆明了是看落网猎物的模样,任他怎么挣扎都逃不掉。 皇极殿内,鼎镬已沸。 户部尚书毕自严,如一头护食的貔貅,紧紧捂着国库的钱袋子,字字泣血,痛陈兵戈之祸。 礼部尚书周延儒,则高举着祖宗故土的大义,寸步不让,声如洪钟,力主恢复旧疆。 两人身后,群臣分作两派,唾沫横飞。 引经据典只是开胃小菜,很快就演变成了从汉唐边患到宋元积弱的人身攻击,安南的一草一木,此刻已是大明社稷存亡的命脉。 朱由检高坐于丹陛之上,冷眼旁观。 他没有制止。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甚至掠过几分兴味。 这才是朝堂。 毕自严的抠,周延儒的狠,是驾车的两轮,缺一不可。 但这缰绳,必须牢牢攥在朕的手里。 “够了。” 一声低喝。 声音不重,却瞬间贯穿了所有嘈杂,让整座大殿的喧闹骤然停歇。 群臣心头剧震,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纷纷收声敛容,躬身归列。 皇上听够了。 该下决断了。 朱由检站起身,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中,他的脚步声清晰得可怕。 他没有看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重臣,而是踱步走下御阶。 一步。 又一步。 他来到了跪伏在地的郑椿面前。 那双绣着沧海龙腾的明黄靴子,停在了郑椿那沾满血污与冷汗的视线里。 “郑椿。” 朱由检的声音没有温度,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呼吸的重量。 郑椿猛地一震,如被烙铁烫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金砖。 他嘶哑着嗓子:“罪……罪臣在。” “方才两位尚书的话,你都听见了?” 朱由检负手而立,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阴谋家。 “听……听见了。” “既然听见了,那朕倒想问问你。” 朱由检扯出一抹讥诮的笑,目光如刀。 “依你之见,朕是该听毕尚书的,把你郑氏当条看门狗,许你羁縻统治?” “还是该听周尚书的,大军南下,将你这弑君逆臣千刀万剐,收回故土?” 这一问,石破天惊。 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军国大事,天子独断,何曾有过询问一个阶下囚意见的道理? 毕自严眉头紧锁。 周延儒更是欲言又止。 郑椿趴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送命题。 怎么答,都是死。 赞同周延儒,是自寻死路。 赞同毕自严,是贪生怕死,更是藐视天朝,以为大明真的会被这点蝇头小利收买。 冷汗从他的鼻尖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时间变得无比煎熬。 他感觉头顶那道目光,就是悬在脖子上的铡刀,随时都会落下。 “怎么?不好说?”朱由检的声音冷了几分,“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所以连话都懒得回了?” “不!不敢!” 郑椿猛地抬头。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恐惧。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混杂着泪水、汗水与血迹,狰狞又可怜。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毕自严,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陛下!罪臣……罪臣斗胆,恳请陛下听从毕尚书之言!” 郑椿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生怕慢了一瞬,就会被拖出去。 “罪臣并非苟活,实是为了天朝,为了陛下啊!” “哦?” 第658章 舆图指点江山定,降表裁成富贵留 朱由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为了朕?这倒新鲜,说来听听。” 郑椿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急促地说道:“陛下明鉴!安南之地,虽名义上是汉唐故土,实则……实则穷山恶水,蛮荒难治啊!” “那里瘴气弥漫,蛇虫横行,北方将士水土不服,十成战力要去三成!山林密布,道路崎岖,大军补给更是难如登天!” 他每一个字都在描绘那片土地的可怕。 “况且那里的蛮夷百姓,生性刁钻,不服王化!昔年大明平定交趾,可大军一旦撤离,叛乱便烽烟再起,反反复复,正如毕尚书所言,那就是个无底洞啊!” 郑椿抬起头,神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但我郑氏不同!” “郑氏久居此地,熟知风土,那些蛮兵悍将,认我郑氏号令!” “只要陛下开恩,饶过郑氏这一次,准予羁縻……罪臣愿代我家主公立下毒誓!” “自此以后,郑氏便是大明最忠顺的看门犬!” “岁贡加番!凡天朝所需,郑氏无不倾力奉上!” “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文钱粮,便可得一顺从之藩国,永为大明南疆屏障!” “这……这难道不是上上之策吗?” 郑椿说完,整个人虚脱般地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殿内不少官员微微点头。 不动刀兵,还能多拿钱,确实诱人。 毕自严更是松了一口气,这郑椿总算说了句人话。 “嗯……” 朱由检沉吟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听起来,倒确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却听不出丝毫喜悦,反而透着入骨的冷意。 郑椿心中刚升起几分希望。 却见朱由检猛地止步,脸上的笑容立时收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嘲弄。 “你想得,倒是挺美。”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如五座大山,一下压碎了郑椿所有的幻想。 郑椿的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煞白。 “朕问你。” 朱由检背过手,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你说安南蛮荒,不服王化。既然如此难治,你郑氏为何还要处心积虑,弑君篡位,也要坐上那个位置?” “这……”郑椿张口结舌。 “你说你是看门犬。” 朱由检冷哼一声,猛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郑椿心窝! “一条连自己主人都敢咬死、吃肉喝血的恶犬,朕……敢用吗?” 一言既出,直指人心! 殿内原本倾向于招抚的官员,无不心中剧震。 是啊。 郑氏连侍奉百年的旧主都能灭门,若是大明稍有衰弱,这头恶犬难道就不会反咬一口? “羁縻?” 朱由检在大殿中踱步,声音陡然激昂。 “所谓羁縻,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是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 “朕的大明,如今需要靠这种手段来换取边疆苟安吗?!” 他猛地一挥袖袍,戟指殿中那副巨大的《皇明舆图》。 “你说瘴气毒虫,那是没把你打痛!打痛了,瘴气也得给朕散开!” “你说百姓刁钻,那是教化未至!刀枪在手,圣贤书在侧,朕就不信,教化不了这群蛮夷!” 朱由检重新走回丹陛,每一步都像踩在郑椿的心跳上。 他坐回龙椅,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充斥了整座大殿。 “毕爱卿。” 毕自严心中一叹,出列跪倒:“臣在。” “你算的是户部的小账,朕算的,是天下的大账。” 朱由检的声音沉重如山。 “今日若贪图一时安逸,许了郑氏羁縻,那便是向天下藩属宣告:只要你够狠,只要你会装可怜,哪怕是弑君篡位,大明也可以既往不咎!” “此例一开,宗藩体系还要不要了?” “天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到那时,朝鲜效仿,琉球效仿,西南土司人人效仿!届时平叛所耗费的银子,怕是你今日省下的十倍、百倍!” 毕自严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 他只想着国库的存银,却忘了这政治上的推倒,会引发何等可怕的灾难。 “臣……臣愚钝!臣知罪!” 朱由检那番关于“恶犬”与“王化”的宏论。 瘫软在地的郑椿,最后那点侥幸,被击成了齑粉。 他知道,郑氏完了。 安南所谓的“独立”,在今日之后,也将成为史书中几行淡漠的墨迹。 朱由检俯视着这个被彻底抽掉骨头的安南使臣,眼神里的锋芒缓缓敛去,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过……” 帝王的话锋,轻飘飘地一转。 一下就吊起了郑椿那颗正在沉向深渊的心。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非嗜杀之君。” “郑氏虽有大逆,但念在你今日尚有几分悔意,且安南百姓无辜。” “朕,可以给郑氏一条活路。” 郑椿猛地抬头! 他眼中迸发出的光彩,是濒死者看到天光的狂喜。 “礼部尚书周延儒。” 朱由检抬手,指向队列中的周延儒。 “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 周延儒心领神会,立刻出列躬身。 “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落在郑椿身上。 “郑椿,你即刻随周尚书下去。” “该怎么写那份请罪的降表,该如何向安南国内传信,怎么让你家主公郑梉自缚来降……” “你要好好学,用心学。” 说到此处,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 “若是这降表写得好,写得朕满意了,朕可许你郑氏,如那南边的阮氏一般,留一地富贵。” “甚至……朕还可以许你郑氏子孙,入我大明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永享天朝恩荣。” “但若写得不好……” 朱由检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掸了掸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郑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阮氏归降后的待遇,他一清二楚!虽没了裂土封疆的权力,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富家翁,背靠大明这棵参天大树,比满门抄斩强过万倍! “罪臣……罪臣明白!” “罪臣定当竭心尽力,虽肝脑涂地,亦要促成此事!” 第659章 圣心护短宽惩戒,老臣披肝谏法纲 他重重叩首,额头再次撞击凉硬的金砖。 这一次,没有痛苦,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依旧跪在御阶下的那道肥硕身影。 福王,朱常洵。 从始至终,这位大明亲王就一直趴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弃的锦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存在感极低,却又无人能够忽视。 “至于福王……”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染上了几分恼怒。 朱常洵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抖,连忙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缩进地缝里去。 “身为皇叔,不思为国尽忠,反倒在藩属大事上私相授受!” “甚至被人以此为柄,险些陷我朝廷于不义!” 朱由检重重一拍龙椅扶手。 “简直荒唐!糊涂透顶!” “臣……臣知罪……” 朱常洵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从那一堆肥肉下闷闷地传出。 “既然知罪,那便要罚!” 朱由检冷哼一声,像是在权衡,最终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朕旨意!” “福王朱常洵,行事僭越,失察妄言,着……罚俸三年!” 罚俸三年?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都懵了。 这算什么处罚? 对福王那种富可敌国的身家而言,三年俸禄,怕是还不够他一个月听曲儿的赏钱。 然而,皇帝的处罚还没完。 “除此之外,即刻遣送回藩!” “回洛阳以后,给朕闭门思过!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了!” “若是想不明白,这辈子就别再回京师了!” 朱常洵闻言,肥硕的身躯都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臣……臣谢主隆恩!” “臣这就滚回洛阳,一定闭门不出,吃斋念佛,好好反省!” 他挣扎着,动作滑稽地想要爬起来,那场惊天动地的朝堂风波,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场闹剧。 “且慢!” 一道苍老刚硬的声音,像一根钢钉,牢牢钉在了大殿中央。 朱常洵刚刚抬起一半的肥腿,僵在了半空。 他心里破口大骂。 又是这老东西! 只见左都御史刘宗周,须发微张,满脸涨红地跨出一步,那双浑浊却透着执拗的眼睛,直直射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此罚……太过儿戏!” “不足以正国法!不足以为天下戒!” 刘宗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执拗。 朱由检的眉梢动了动,眼中闪过不悦,却还是压着性子问道: “哦?那依刘爱卿看,该如何罚?” “福王之罪,在僭越,在欺君,在乱政!” 刘宗周猛然跪倒,笏板高举过顶,声如泣血。 “私通外藩,致使藩王灭门,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 “若只罚俸了事,置宗庙社稷于何地?置大明律法于何地?” “日后若有藩王效仿,朝廷又该如何自处?!” 他调匀呼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臣请陛下,削去朱常洵福王爵位,贬为庶人!” “囚禁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出!” “如此,方能正视听,安天下!” 凤阳高墙! 大明宗室的监狱! 朱常洵跪在地上,肺都快气炸了。 疯了!这刘老头绝对是疯了! 本王这是在替你这侄皇帝演戏,是忍辱负重,是为了给朝廷拿回交趾找借口!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还要把本王关进凤阳那种鬼地方? 他偷偷抬头,眼神里满是幽怨、愤怒、委屈,恨不得杀了刘宗周,狠狠剜了对方的背影一眼。 要不是戏还没演完,他真想跳起来指着这老头的鼻子骂上三天三夜! “刘爱卿,言重了。” 朱由检没有发作,开口道: “福王毕竟是朕的亲叔叔,皇祖父在时,最是疼他。朕若真将他圈禁凤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皇祖父?” “陛下!法不容情!” 刘宗周吃了秤砣铁了心。 “正因是亲王,更应严惩,以儆效尤!” 眼看局面就要僵住。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刘大人此言,虽是谋国之忠,却也有失偏颇。”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领了差事的礼部尚书周延儒。 朱常洵心中狂喜:周玉绳!平日里没白喝本王那一窖的好酒!关键时刻,还是你懂事! “周爱卿,此话怎讲?”朱由检神色稍缓,给了个台阶。 周延儒步履从容地走入殿内,先朝皇帝一礼,又转身向刘宗周拱了拱手,滴水不漏。 “陛下,福王殿下此行,手段或许欠妥,但其初衷……正如殿下自辩那般,是为了替陛下分忧,是为了我大明南疆的长治久安。” 周延儒侃侃而谈,声音平稳,带着一股强大的说服力。 “如今安南之事未定,郑氏虽降,但降表未呈,交趾故地未纳版图。这一切的变数,皆系于福王殿下之前的那封信,以及今日殿上这一番周旋。” 说到这里,周延儒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朱常洵。 “可以说,若无福王殿下之前的‘无心之失’,便无今日这些事。” “是非功过,此刻盖棺定论,为时过早。” “若此时重惩福王,将其圈禁,只怕那刚刚离去的郑椿见了,会心生疑窦,以为我朝内部分歧,反倒会坏了收复交趾的万全大计。” 这番话,既给了皇帝面子,又保了福王,最重要的是,用“国家大计”这座大山,稳稳压住了刘宗周的“道德文章”。 朱常洵心里那叫一个感动。 听听!听听!侄儿皇帝你听听!叔叔我这是忍辱负重,以一身骂名,为你换万里江山啊! 朱由检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周爱卿所言,甚合朕心。”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刘宗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刘爱卿,你的忠心,朕知道。福王之过,朕已记下,待安南大局抵定,再议不迟。” 刘宗周张了张嘴,还想再谏,却在皇帝那平静却没有转圜余地的眼神中,读懂了最终的意志。 他长叹一声,叩首。 “陛下圣明……臣,遵旨。” 第660章 且将权术衡蒙部,更引春风入景仁 朱由检站起身,挥了挥衣袖,帝王的威严再次笼罩全场。 “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的胖王爷,冷哼一声。 “至于你……今日之事,朕暂且给你记在账上。” “即日起程回洛阳,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群臣山呼万岁。 朱常洵在一旁太监的搀扶下,哼哧哼哧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跪得酸麻的膝盖。 那张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闪烁着只有他和龙椅上那人才能看懂的得意与默契。 洛阳,本王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这好侄儿下次再有这种脏活累活,又会让自己歇多久。 乾清宫,天色转暮。 朱笔落下最后一划,朱由检重重向后靠进龙椅,颈骨发出绵长的脆响。 处理完安南的国策,批复了辽东的防务,整座天下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长舒一口气。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的身影无声地滑到御案旁,轻手轻脚地为皇帝换上了一盏滚热的新茶。 朱由检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目光却越过蒸腾的热气,定格在案角那一摞奏疏上。 礼部转呈的科尔沁谢恩折子,被他刻意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六月纳妃,赐号“和”,居景仁宫。 那位名为海兰珠的科尔沁明珠,入宫至今,已近半年。 这半年,他忙于辽东战后整合,忙于算计安南郑氏,忙于应对西北旱情,竟从未踏足过景仁宫一步。 这位草原美人,被他高高挂起,锁进了深宫。 “科尔沁的使臣,又递折子了?”朱由检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承恩躬着身子,答得滴水不漏:“回皇爷,是。入冬的皮货和三千匹良马已经入库。这是此季第三拨使臣了,话里话外,还是在打探和妃娘娘的近况。” 朱由检随手翻开奏疏。 满纸的恭顺谦卑,字里行间的焦灼却几乎要透纸而出。 “遥闻宫闱静谧,臣等不胜欣慰……” 朱由检笑了一声,将折子丢回案上。 “宫闱静谧?这是在问朕,是不是把他们送来的人给打入冷宫,或者干脆忘了。” 他太懂这群蒙古王公的心思。 献上部落最尊贵的女人,不是让她来紫禁城当一尊玉像的。 他们需要一个流着博尔济吉特血脉的皇子,来焊死大明与科尔沁的盟约。 翻开另一份附在贡单后的请安疏,上面的话术更为露骨。 “……惟愿天朝与我藩部,恩义愈笃,永世相亲……” 朱由检的笑意更深了。 “翻译过来,就是催朕赶紧去临幸海兰珠。” 没有血脉缔结的盟约,在草原人眼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承恩凑趣地赔笑道:“皇爷圣明。东厂的人回报,说那科尔沁的副使在鸿胪寺醉酒,对着通译官唉声叹气。” “哦?”朱由检来了兴致,“他如何说?”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学着那蒙古人的腔调:“那副使说:‘咱们的明珠在天朝,尊贵是真尊贵,可就像庙里的神仙,光受着供奉,没见着香火啊。’” “噗。” 朱由检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摇头失笑:“这比喻有趣。看来,是朕这个庙祝失职了。” 笑声散去,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深沉。 指节敲击御案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对海兰珠不闻不问,并非遗忘。 这是帝王的权术。 唯有晾着,才能让科尔沁坐立不安。 唯有让他们患得患失,才会为了求得恩宠,表现出十二分的忠诚。 但现在,火候到了。 今日朝堂之上,对安南郑氏的雷霆手段,必然已通过各国使臣的耳朵,传遍了四夷馆。 一味施压,只会让归附者兔死狐悲。 大棒落下,也该给出甜枣了。 “大伴。”朱由检忽然开口,“朕对科尔沁送来的贵女,一直冷落。今日又对安南动了刀兵。你说,此时再不给草原些甜头,会不会寒了人心?” 王承恩的腰弯得更低。 他知道,皇帝心中早有答案。 “皇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老太监的声音平稳通透,“安南是逆臣,当以雷霆击之。科尔沁暂时是忠仆,自当有雨露润之。这一张一弛,正是圣主手段。皇爷去与不去,都是天恩。” “你这老货。”朱由检指着他笑骂,“也学会说场面话了。” 骂声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雷霆已降安南,雨露当施漠南。 这不仅是一个女人的事。 去景仁宫,是给所有归附的蒙古部落吃一颗定心丸。 “摆驾。” 朱由检站起身,拂平了龙袍上的褶皱,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去景仁宫。” 王承恩眼中精光爆闪,立刻提着嗓子,向殿外高声唱喏:“起驾——景仁宫!” 深秋的宫道,寒气袭人。 御辇的影子被宫灯拉长,在朱红的宫墙上静静滑行。 景仁宫,位于东六宫。 因主人的失宠,门前的灯火也显得格外寥落。 宫内。 海兰珠坐在窗前暖榻上,指间捏着一枚黑子,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她二十六岁了。 这个年纪,在草原上,她的孩子们都该学会骑马了。 身上那件淡紫色的汉家宫装,层层叠叠,裹住了草原的风,也压抑了她的灵魂。 眉宇间的英气仍在,眼底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忧郁。 “格格,夜深了,歇了吧。” 陪嫁侍女乌云剪着烛花,低声劝慰,“陛下……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海兰珠的视线没有离开棋盘,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微凉的棋子。 “乌云,以后在宫里,要称我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你说,这里就是大明的皇宫吗?” “比咱们的王帐大,也暖和。可为什么……我感觉比草原的冬天还要冷?” 乌云的眼圈红了。 她看着自家格格,不,是娘娘,看着她被那些教引嬷嬷磨平了棱角,学着汉人女子那样走路,那样微笑。 第661章 汉家宫阙锁红颜,塞外风霜对御前 那个能拉开两石弓,纵马如风的科尔沁明珠,正在死去。 剩下的,是一尊即将被遗忘的玉偶。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海兰珠苦笑,将棋子丢回盒中,发出一声脆响。 “父兄送我来,是为了科尔沁。只要我还在这宫里,族人就能安稳过冬。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正要取下头上的珠翠。 突然! 院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高亢的唱喏声,撕裂了景仁宫的安静! “皇上驾到——!!!” “当啷!” 海兰珠手一抖,一支金凤钗坠落在地。 乌云先是煞白了脸,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娘娘!娘娘!是陛下!陛下来了!” 海兰珠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半年了。 那个传说中踏平建奴,威加海内的年轻帝王。 那个主宰她后半生命运的男人。 他来了。 “接驾!快!” 她迅速定下心神,没有去管地上的金钗,只是飞快地整理衣襟,挺直了脊背。 她是博尔济吉特的女儿。 即便是一件礼物,也要展现出草原的风骨。 景仁宫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无数宫灯的光亮涌入,将清冷的庭院照得和白昼一样亮。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跨过门槛。 朱由检背着手,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精准地落在了殿门前那道孤高的身影上。 四目交汇。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起。 眼前的女人,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女子。 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也没有宫中嫔妃的柔顺。 汉家的宫装之下,是挺拔如松的体态,是一双如草原夜空般清亮又倔强的眼眸。 那是一种被风霜历练过的,成熟而又野性的美。 是一朵开在绝壁上的花。 “臣妾博尔济吉特·海兰珠,叩见陛下。” 海兰珠顶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声音清脆,带着异域的腔调。 朱由检没有让她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匍匐在脚下的女人。 “朕听说,你很‘安分’。”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海兰珠的额头贴着微凉的手背:“臣妾身在天朝,自当恪守规矩。” “规矩?” 朱由检笑了,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指尖的触感细腻温润。 “你的族人,可日日夜夜盼着朕来打破这个规矩。” 朱由检的目光,直直探进她的灵魂深处。 “海兰珠,告诉朕,你等了这半年,等的是朕这个人,还是那个能让科尔沁富贵的‘皇嗣’?” 这句话,残忍,且直接。 它撕碎了所有温情的伪装,直指赤裸的政治交易。 海兰珠的心猛地一沉。 若是别的嫔妃,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但她没有闪躲。 她迎着朱由检的目光,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草原儿女独有的决绝。 “陛下。” 她的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臣妾是科尔沁的女儿,不敢忘记族人的期盼。” “但臣妾如今也是陛下的妃子,入了这道宫门,臣妾的身、臣妾的命,都属于陛下。” “陛下要臣妾生,臣妾便是联结大明与草原的纽带。” “陛下若要臣妾死,臣妾不过是这景仁宫里多出来的一缕冤魂。” “至于皇嗣……” 海兰珠的唇边泛起一抹苦涩而凄美的笑意。 “那是长生天的恩赐,也是陛下的恩典。臣妾……不敢求。” 好一个不敢求。 承认了野心,也摆正了位置,更守住了尊严。 朱由检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欣赏。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起来吧。” 他松开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随后说了句:“退下吧。” 随着朱由检的一声令下,王承恩极有眼色地挥了挥手中的拂尘。 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甚至连最后关门的动作,都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殿内,只剩下那一盏盏宫灯偶尔爆出的烛花声。 朱由检径直走到暖阁的主位上坐下。 他并未急着说话,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宫殿的陈设。 干净,整洁,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清冷。 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奢华的装饰,甚至连这深冬时节该有的炭火气都显得有些稀薄。 这里不像是一个宠妃的寝宫。 倒像是一座修行的道场,或者说,一座体面的囚笼。 “坐。” 朱由检指了指下首的一张紫檀木椅,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几分回音。 海兰珠并没有立刻落座。 她依然维持着那副恭谨的姿态,低垂着眼帘,福身道:“谢陛下赐座。” 待她坐定,那双手还是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头。 十指因为暗中用力,指节失了血色,微微发凉。 “住的还习惯?” 朱由检随口问道,像是在与一个陌生人寒暄。 海兰珠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答道:“回陛下,宫中锦衣玉食,地龙温暖,比草原上的风雪不知好了多少倍。内务府的公公们照料周全,臣妾这里,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不缺?” 朱由检抬起眼帘。 “锦衣玉食是真,但这心里头,怕是空得厉害吧。” 朱由检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海兰珠,你不开心。”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海兰珠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帝王,说话竟如此单刀直入。 “臣妾……不敢。”她只能低下头,声音艰涩。 “是不敢,还是不想?”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发顶有些颤抖的女人。 “你妹妹布木布泰,如今在辽东当官当的风生水起。你是不是很羡慕她?” “羡慕她不用像你这样,被当成一件礼物,锁进这不见天日的紫禁城里。” 提到布木布泰,海兰珠那双原本毫无生气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点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 但很快,这点情绪波动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第662章 欲掩离愁称静好,偏遭圣意破凄凉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果决。 “陛下,人各有命。臣妾既入了宫,便是大明的人,是陛下的妃。草原上的日子虽自由,却也风霜刀剑。臣妾如今能侍奉君侧,是科尔沁修来的福分,臣妾……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 朱由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信,也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傲慢。 他忽然伸出手,向海兰珠招了招。 “过来。” 海兰珠依言起身,莲步轻移,走到了朱由检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闻到皇帝身上那股清浅的龙涎香,混杂着只有常年批阅奏章才会沾染的墨香。 朱由检缓缓抬手,并没有像那些草原汉子一样粗鲁地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一看,朱由检眼中的笑意稍微敛去了几分。 这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很美。 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媚,也不同于京师贵女的端庄。她的眼型略显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倔强与野性。 那是草原风沙里养出来的清亮,也是在马背上颠簸出来的英气。 少了后宫嫔妃惯有的那种讨好与柔媚,却多了一种野性的舒展。 “这段时间,过得很累吧。”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少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多了种能看透人心的通透。 海兰珠被他捏着下巴,被迫承受着这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她的心跳得很快,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在科尔沁,她见惯了蒙古汉子。那些男人魁梧壮硕,说话如打雷,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掠夺和占有。 可眼前的崇祯皇帝,完全是另一种模样。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臃肿,反而衬得他整个人端庄肃穆。那张脸清朗俊逸,却并不显得文弱,反而因为常年身居高位,眉宇间凝聚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锐利如刀。 那是只有真正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种气质,沉静,端严,却比草原上最凶猛的雄鹰还要让人感到畏惧。 海兰珠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猎人按住翅膀的孤鸿,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虽然朕不知道你在草原上原来是什么模样,是骑马射箭,还是对月高歌。”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语气平静。 “但朕能看出来,你现在很孤独。” 孤独。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锯在了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入宫半年,她不怨,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座宫殿里。 读书,礼佛,刺绣。 日子过得淡如水,也苦如药。 这不是因为她懦弱,而是因为她太清醒。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科尔沁送来的贡品,政治盟约的活体信物。 在这深宫之中,争宠只会让这位猜忌心极重的汉家天子更加厌恶。一旦行差踏错,受损的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科尔沁部族。 所以,她必须忍。 “陛下……”海兰珠的声音有些干涩,“臣妾……不孤独。” “还在嘴硬。” 朱由检松开了手,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了她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玉坠上。 那不是宫里的物件,做工甚至有些粗糙,是一枚雕刻成狼牙形状的白玉。 “这半年,除了份例,你从未主动索要过任何赏赐。对待下人,也从未有过半句呵斥。” 朱由检轻轻拨弄着那枚玉坠,语调悠然。 “后宫里没人害你,因为你无宠;也没人亲近你,因为你是异族。你活得步步谨慎,活得像个透明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最安全、最无害的妃子,也是这紫禁城里,最孤独的女人。” 海兰珠整个人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可没想到,在这个男人的眼中,她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你很聪明,海兰珠。” 朱由检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你知道科尔沁那帮王公名为问安,实为催促。也知道朕一直在装糊涂。” “你更知道,你这一生,都只是大明与科尔沁盟约的信物。不是妻,甚至算不上宠妃。” 朱由检每说一句,海兰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话,太赤裸,太残酷,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所以你从不奢求情爱。”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字字如锤。 “你只求朕不迁怒,求你的部族不遭殃,求你自己能在这深宫里,安稳地活下去。” 海兰珠终于撑不住了。 她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朱由检的脚边。 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终于弯了下来。 “陛下圣明……臣妾,别无所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是被看穿后的释然,也是极度压抑后的宣泄。 朱由检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 他知道,白天,她是端庄的大明皇妃。 只有在夜里,她才敢偷偷摸一摸这枚狼牙玉坠,做回那个科尔沁的海兰珠。 “起来吧。” 朱由检的语气依然是帝王式的冷静。 “既然你什么都懂,那朕今日来,你也该明白是为了什么。” 朱由检伸手握住了海兰珠的手。 握住那截皓腕时,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海兰珠的手背细腻,可当朱由检的手指滑向她的掌心,尤其是虎口与指节连接处,一层薄茧的触感清晰传来。 不厚,却很顽固。 那是常年紧握缰绳、拉动弓弦留下的印记。 这半年的深宫锦绣,并未能将她骨子里的东西彻底磨平。 朱由检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整个托起,摊开在烛火下端详。 紫禁城的规矩里,女子的手需如春葱白玉,这种痕迹是粗鄙的象征。 她怕,怕这位天子嫌弃她是个不知礼数的蛮夷。 第663章 汗血先融春浪涌,珍珠夜落锦屏遮 “臣妾……疏于保养,污了陛下圣眼,请陛下恕罪。”她垂下眼,声音里透出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朱由检却五指收拢,攥紧了那只想要逃离的手。 “罪?” 他看着海兰珠那双躲闪的眸子。 “这是你长在马背上的证明,是科尔沁的风霜烙在你骨子里的印记。” “朕若嫌它,当初又何必纳你入宫。” 海兰珠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瞳孔里,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厌恶,反而捕捉到了一丝……向往? “朕的大明,坐拥四海,但这紫禁城……”朱由检转头,目光穿透窗格,望向外面墨一般的天空,“四四方方,高墙围着深院,太闷了。” 这里关了太多人,也磨平了太多心性。 他回过头,视线重新落在海兰珠的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恩典。 “朕允你,闲时可去西苑骑马。” 西苑! 那是皇家御苑,有太液池,有琼华岛,更有大片的草场林地。 虽远不及草原辽阔,却已是这京师牢笼里,唯一能纵马的地方! “比不得科尔沁,但也算这笼子里的一片天。”朱由检松开了她的手“去跑跑吧,去闻闻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总好过在这里枯坐。” 鼻尖一酸。 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半年,她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鹰,日日夜夜困在这方寸之地,梦里全是草原的风声和呼啸的马蹄。 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这死气沉沉的宫墙里,熬到油尽灯枯。 却不曾想,这个冷酷深沉的男人,竟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还亲手递给了她一把打开笼门的钥匙。 “陛下……” 海兰珠再也顾不得仪态,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额头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声音已然哽咽。 “臣妾……谢陛下隆恩!” 这一次的叩拜,再无半分虚假,全是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想让这匹草原烈马真正归心,威压不够,还得给一口自由的甜头。 “起来。” 朱由检摆了摆手。 “夜深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升腾起一种暧昧的紧张。 海兰珠身体一僵,缓缓起身。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她身为妃子的使命,现在才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朱由检身后。 “臣妾……伺候陛下宽衣。” 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朱由检张开双臂,由着那一双略显笨拙的手,在他腰间摸索。 海兰珠很紧张。 手指触到玉带时,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解开扣环的动作生涩无比,试了几次都险些打成死结。 这不怪她。 草原上的男女之事直接而热烈,从无这般繁复的礼节。 教引嬷嬷教的东西,在此刻的紧张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解开玉带,褪下外层龙袍。 里面露出的,并非丝绸中衣。 而是一件贴身软甲。 海兰珠的动作停住了。 紫禁城,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他竟然还穿着甲? “卸了吧。”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这龙椅之上,从无安寝之日。” 海兰札不敢多问,指尖微颤,解开软甲的皮质系带。 软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仿佛男人身上那股凌厉的杀伐之气,也随之卸下了几分。 最后,只剩一层单薄的雪白中衣。 透过微敞的领口,她能看到男人肌理分明的胸膛。 当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皮肤,那温热而坚硬的触感,像被炭火烫了一下,让她闪电般缩回了手。 “怎么?” 朱由检转身。 眼前的女人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看他。 此刻的他,卸去了冠冕与甲胄,只着一身中衣。常年的骑射习武,让他的身材匀称挺拔,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蕴含着一种内敛的爆发力。 他不像那些养尊处优的藩王脑满肠肥,也不像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这是一具属于征服者的躯体。 海兰珠的脸颊滚烫,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角,像个迷路的孩子。 “臣妾……手笨,怕弄疼了陛下。” 她学了汉话,学了礼仪,可这床笫间的功夫,真到了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她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朱由检几乎要笑出声。 这哪里还有半分草原明珠的样子,分明是只受了惊的小鹿。 “不用这么拘谨。” 朱由检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她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混杂着兵戈铁器的冷冽气息。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海兰珠那纤细却紧绷的腰肢,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戏谑。 “朕不吃人。” 海兰珠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那只大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宫装,仿佛直接烙在了她的胸口。 “臣妾……” 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水雾,是羞涩,也是对未知的恐惧。 “臣妾……不会。”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朱由检看着她窘迫无助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种生涩,这种未经雕琢的笨拙,远比讨好,更让他有兴致。 他低下头,凑到海兰珠通红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不会?” “无妨。” 他手臂一紧,一把将海兰珠横抱而起,大步走向那张挂着红罗帐的龙榻。 天旋地转。 海兰珠只觉得身子一轻,随即重重陷入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已经覆了上来,遮蔽了头顶所有的烛光。 朱由检撑在她的上方,俯视着这朵来自草原的花,眼神深邃得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既然不会……”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挑开她领口的盘扣,动作优雅而从容,像在拆解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那……朕教你。” 金埒新调青海骢,衔枚暗度胭脂扣 鞍鞯未解九重绦,汗血先融五更漏 锦阵摇摇珊瑚鞭,春风叠叠芙蓉皱 一握垂缰勒晚云,双衔玉镫悬冰岫 弓月偏斜革带松,啼妆半染衔枚绺 额仑夜涌珍珠浪,三十六陂皆倒流 第664章 两年磨砺显神机 崇祯九年,春。 天工城。 这座新城,已是烟囱林立,煤灰铺地。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金碧辉煌,不见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粗犷而躁动的生命力。 巨大的水排轰鸣与铁锤的密集敲击声日夜不绝,这头匍匐在京师脚边的巨兽,正发出沉重而有力的喘息。 工部尚书范景文站在“跃进堂”那扇厚重的铁门前,胸膛起伏,将那混杂着硫磺、煤烟的味道尽数纳入肺中。 这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痒,可于他而言,却是大明如今最让人心安的味道。 “部堂大人,走吧。” 身后,格物院院长宋应星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与颤抖。 这位平日里沉迷图纸的学者,此刻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已是心力交瘁,数日未眠。 范景文重重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堂内空间阔大,穹顶高耸,四壁皆是尚未粉刷的青砖。 正中央,一头怪模怪样的庞然大物趴伏在那里。 它通体由黄铜铸造,阳光透过高窗洒落,映照出冷冽而浑浊的光泽。 比起陛下御笔亲绘的图纸,这实物显得臃肿、笨拙,甚至丑陋。 机身上布满了补丁般的铆钉,连接处裹着厚厚的浸油皮革与麻绳,活像一尊受了重伤、被胡乱包扎起来的铁甲将军。 范景文走上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铜壁。 一年多了。 不,是快两年了。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陛下当年轻描淡写的“烧水”二字背后,藏着怎样令人崩溃的难关。 “当初陛下赐下图纸,只道原理简单,咱们都以为,集天下能工巧匠,三月可成。” 范景文苦笑,望向身旁的宋应星。 “谁曾想,这一脚踏进来,竟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宋应星一声长叹,目光牢牢定在那名为“气缸”的圆筒上,神色复杂,既有刻骨的恼恨,又有对珍宝般的痴迷。 “陛下说得对,这世间万物,知易行难。” “这气缸,要圆!要绝对的圆!” 宋应星激动地比划着手势,声调都变了。 “稍微有一点偏差,活塞在里面就走不动,或是漏气!咱们废了多少个模子?磨坏了多少把精钢铰刀?这才勉强弄出这么一个还算规整的家伙!” 范景文也是百感交集。 起初,他们试图用铸铁,结果要么气孔太多,根本封不住蒸汽;要么质地太脆,精加工时直接崩裂。 那段时间,跃进堂里每日抬出去的废料,堆得像座小山。 幸亏陛下有先见之明,特旨先以青铜为材。 铜性软,虽贵重,却易于切削打磨。 即便如此,为了让那活塞在气缸里既严丝合缝,又不至于卡死,这群大明最顶尖的匠人,几乎熬白了头。 “还有那密封……”范景文指着那些油腻的接缝,“陛下说的没错,气就是力。气跑了,力也就散了。” 最开始,蒸汽一冲,那些缝隙里就跟开了锅似的,白气四射,活塞却纹丝不动。 后来加厚了密封层,气是不漏了,可铜受热膨胀,活塞直接卡死在缸里,甚至还炸裂过一次,伤了两个好手。 为了攻克这道难关,天工城专门成立了“跃进堂”。 最后还是用特制的耐热油脂浸泡过的石棉混着麻绳,才勉强堵住了那无孔不入的蒸汽。 “部堂大人,这就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了。” 宋应星走到那铜兽旁,拍了拍巨大的锅炉。 “这次若是再动不了,下官……唯有提头去见陛下!” 这是一台小型的试验机。 陛下曾宽慰他们,不必急着造出拉车的怪兽,先造个能抽水的玩意儿就行。 “只要水能哗啦啦地抽上来,朕就算你们大功告成!” 这句话,是跃进堂所有人的救命稻草,也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开始吧。” 范景文退后两步。 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工部尚书,只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一个祈盼新生命降临的长者。 “点火!” 匠头一声粗吼。 几名赤膊壮汉铲起精煤,利落地送入锅炉底部的炉膛。 引火物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很快升腾,贪婪地舔舐着炉底。 堂内落针可闻。 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台机器,连呼吸都停了。 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煤炭滚落的沙沙声。 一刻钟。 两刻钟。 锅炉上的压力表——一个用弹簧和铜片制成的简陋玩意儿,其指针开始微微颤抖。 “压力上来了!”宋应星的声音绷得很紧。 “呲——!” 一道白色的蒸汽从安全阀的缝隙里急不可耐地钻出,发出尖锐的啸叫。 湿热的水雾很快弥漫开来。 “别慌!一切正常!”宋应星大喊,手心里全是冷汗,“开阀门!引气入缸!” 一名老匠人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扳动了那个沉重的铜制阀门。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进了铜制的气缸。 整个机器剧烈地一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动啊! 给老子动啊! 范景文紧紧抓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太过变得惨白。 这可是耗费数十万两白银,动用两千工匠,耗时近两年才造出来的东西! 它若是死物,那大明的格物之道,怕是也要跟着一起死了! “咔……咔嚓……” 那根连接着活塞的粗壮连杆,生了锈似的,艰难、迟缓地向前挪了一寸。 紧接着,是一声更剧烈的巨响。 “哐当!” 活塞被蒸汽狠狠地推到了尽头! “回气!排空!” 匠头嘶吼着,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复杂的连杆机构。 蒸汽喷涌,白雾瞬间吞没了半个大堂。 活塞在惯性与另一侧连杆的带动下,猛地缩回。 “哐当!” 又是一声巨响。 这声音粗野,刺耳,甚至难听。 但在范景文的耳中,这简直比太常寺最宏大的雅乐还要动听一万倍! “动了!它动了!”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但还没完。 机器的尾部,连着一根长长的连杆,一直伸向旁边的一口深井。 只有水出来,才算真的成了! 第665章 铜机震响开新纪,赤子叩头献大图 “哐当!” “哐当!” 机器的动作极慢,每一次往复都像在与天地角力,伴随着大量的蒸汽泄漏和金属的哀鸣。 它活似得了重病的哮喘老牛,每动一下都要大喘三口气。 那连杆上下起伏,带动着井下的皮碗。 一下。 两下。 三下。 井口黑洞洞的,毫无动静。 范景文刚刚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 力气不够?还是密封又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 “哗啦——” 水流并非如陛下所说那般“如瀑布倾泻”,只是一股一股,断断续续。 噗! 哗啦! 噗! 哗啦! 随着机器那富有节奏的“哐当”声,井水虽不连贯,却源源不断地被抽了上来,顺着水槽流淌一地,很快便浸湿了众人的鞋袜。 这时,跃进堂内没人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股并不清澈的水流,看着那个在白雾中吞云吐雾、不停震动的铜疙瘩。 它不需牛马。 它不需人力。 它只吃着黑乎乎的煤炭,喝着冰凉的井水,就能把大地深处的水给强行拽上来! “成……成了?” 宋应星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满是煤灰的地上。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学者,此刻咧着嘴,眼泪混着汗水与烟灰,在他布满沟壑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白印。 “成了!我们成了!” 周围的匠人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欢呼。 有人跪地嚎啕大哭,有人冲上去想拥抱那滚烫的机器,被烫得嗷嗷直叫,更多的人则是互相拥抱着,用尽全力捶打着对方的后背,宣泄着这两年来的所有压抑、委屈与疯狂。 范景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灵魂却在剧烈震颤。 透过弥漫的白雾,他恍惚看到了陛下当年在乾清宫画下那张图纸时的神色。 那时,范景文信,是出于臣子的忠诚。 此刻,亲眼看到这死物拥有了“力气”,他才真正明白,陛下口中的“工业跃迁”,究竟是何等伟大的图景。 这不是神迹。 这是人定胜天! 是凡人,窃取了造物主的权柄! “部堂大人……”宋应星被人搀扶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范景文面前,泣不成声,“我们……没给陛下丢脸!” 范景文压下眼角的酸涩,大步走到那还在“哐当哐当”作响的机器前。 水花溅在他的官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他弯下腰,伸出手,接了一捧冰凉的井水。 那是从地底深处,被强行拽上来的水。 “好!” “好!” “好!” 范景文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激昂,回荡在空旷的大堂之内。 “这就是大明的祥瑞!这就是我们的麒麟!”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满堂狂喜的匠人,厉声喝道: “都别哭了!” “立刻记录数据!每半个时辰抽多少水?耗多少煤?哪里漏气?哪里磨损?” “这还只是个铜做的娃娃!陛下要的,是钢铁铸造的巨兽!是能拉动万斤巨炮的战神!” “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虽然言辞严厉,但范景文那只颤抖的手,却紧紧攥着。 掌心漏光的水渍,在他心中成了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 窗外,春雷滚滚。 但这隆隆天威,在跃进堂那一声声粗重笨拙的“哐当”声面前,也失了颜色。 因为这里,一颗属于大明工业的心脏,开始了它最初的,虽然微弱,却充满力量的跳动。 乾清宫西暖阁。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跪在朱由检面前的这个人,早已没了当年离京时的意气风发。 杨嗣昌瘦了,也黑了。 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爬满了干裂的纹路,像是黄土高原被烈日与狂风切割出的沟壑。 两鬓的霜白,刺眼得让人心惊。 官袍洗得干净,袖口处磨出毛边。 那是被陕西的风沙,硬生生吹出来的岁月。 “爱卿,起来吧。”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为大明奔波多年的臣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忍,竟亲自欠身,虚扶了一把。 “谢陛下。” 杨嗣昌撑着地起身。 “陕西、山西的赈灾事宜,都交接给陈奇瑜了?”朱由检赐了座,声音温和。 “回陛下,臣已与陈钦差交割完毕。” 杨嗣昌拱手回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裹着一把西北的沙子。 “陈大人行事稳重。” 朱由检点了点头。 陈奇瑜是个能吏,这几年在地方上摔打磨练,已经能独当一面,接手这个烂摊子,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这一去经年,你受苦了。” “为君分忧,万死不辞,何敢言苦?” 杨嗣昌眼眶一热,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杆,那双因疲惫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开一团惊人的亮光。 “陛下!臣此番回京,虽卸了赈灾之职,但有一事,臣不得不言!亦不敢不言!” 朱由检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看着杨嗣昌那副豁出性命的决绝模样,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你是想说……引黄入汾?” “正是!” 杨嗣昌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再次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那声音,竟压过了暖阁内炉火的噼啪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陛下!陕西大旱,山西亦是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这几年,臣在两地奔波,眼睁睁看着那黄土吞噬了无数生灵,臣的胸口,像是被活活剜掉了一块肉啊!” “不下这救命的雨,纵有万般手段,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杨嗣昌抬起头,眼神狂热到近乎偏执。 “唯一的出路,就是引黄入汾!” “凿吕梁山,引黄河高源之水,入汾河上游,顺流而下,纵灌三晋,西济关中。 此策,于理大通,于势大利!” “臣知道,此工程旷古绝今,耗资亿万,需动用民夫百万!但这……是能让大明秦晋两地不再受旱灾的千秋之功啊,陛下!” “那数以百万计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便有了活路,有了田耕!” “大明的西北,将从此固若金汤!” “臣恳请陛下,举国之力,行此逆天改命之策!” 他以头抢地,沉闷的撞击声里,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第666章 中枢拜相酬勋绩,妙算平湖化旱荒 暖阁内,死寂一片。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嗣昌,看着这个为了大明江山,几乎熬干了自己最后一滴心血的臣子。 引黄入汾。 这个构想宏伟到令人窒息。 在后世,凭借那恐怖的基建能力,才能实现。 但在此时,在这个全靠人力肩挑背扛的大明…… 这是赌博。 成了,杨嗣昌便是当世大禹,名垂青史。 败了,他就是下一个隋炀帝。 “杨爱卿。” 许久,朱由检终于开口。 “你先起来。” “陛下若不允,臣……长跪不起!”杨嗣昌梗着脖子,犟得像头牛。 “朕让你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上了君王的威严。 杨嗣昌身子剧烈一颤,终究不敢违逆圣意,挣扎着爬了起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绝望。 “引黄入汾,朕不能允。” 朱由检看着杨嗣昌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道。 “风险太大。” “黄河之水天上来,裹挟泥沙,一旦决堤,两省百姓瞬间就是河中鱼鳖。” “况且,此等工程,非十年之功不可成。十年之后,是福是祸,谁能预料?” 杨嗣昌嘴唇颤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一代代地受这旱灾之苦吗?”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谁说没有办法?”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暖阁一侧。 “杨爱卿,你过来。” 杨嗣昌茫然地走了过去。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所过之处,尽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你只想着引那滔滔黄河水,但是现在咱们可以有别的方法了。” 杨嗣昌一愣。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杨嗣昌方才还要炽热百倍。 “这两年,工部的水泥产量翻了十倍不止。此物凝固如石,且不惧水浸。朕,有一个新方案。”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那一条条细若游丝的河流。 “延河、清涧河,上游皆是深邃峡谷,山高谷窄,如同一道道天然的闸门。” “泾河、渭河,发源于六盘山、陇山,出山口处,亦是壁立千仞。” “还有汾河上游,静乐、宁武一带,山势险峻。”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快,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 “杨爱卿,你想一想。” “若我们在这些峡谷口,以水泥混合土石,筑起一道道高坝!” “底部和中心,用水泥浇筑防渗心墙,两侧堆土石压实,再设溢洪道、放水洞!” “这,便是拦河筑坝!” 杨嗣昌现在也算是行家。 他这些年在西北,每日都与水利图纸打交道,对于地形地貌早已烂熟于心。 那张空白的纸上,瞬间被画上了无数条可行之策! 拦住一道山谷,便是一座悬在天上的大湖! “这……” 杨嗣昌的呼吸陡然急促,眼神在舆图上疯狂游移,脑海中似乎有无数人马在飞快地计算着工程量与可行性。 “雨季之时,洪水滔天,过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冲毁良田,白白流走。若有高坝拦截,这些洪水便成了库中之水!” “旱季之时,开闸放水,顺着河道而下,灌溉两岸万顷良田!”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敲击在舆图上! “陕北,若拦住延河、清涧河,从此便不再怕连年大旱!” “关中,若锁住泾、渭上游,郑国渠、白渠便有了稳定的水源!那八百里秦川,将从‘看天吃饭’,变为常年稳产的天下粮仓!” “山西,若在太原以北筑坝蓄水,汾河便不再春夏枯竭、秋冬泛滥!太原府、临汾府,将永享灌溉之利!”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杨嗣昌的双眼。 “此法,不需开山凿河,不需动辄十数年之功!” “水泥防渗,土石就地取材,结构简单,却坚固无比!” “只要人力充足,物资跟上,朕敢断言——” 朱由检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 “只需两年,便可见效!” 杨嗣昌眼前的一切都亮了! 他清楚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多高! 比起那虚无缥缈、风险大到能吞噬国运的“引黄入汾”,这个“拦河筑坝”之策,务实!精妙! 它利用了西北特有的地形——深谷、高山! 它利用了最新的神物——水泥! 不去与黄河那头喜怒无常的巨兽争斗,而是将老天爷降下的每一滴雨水,都死死锁在山谷之中,为我所用! “妙……妙啊!” 杨嗣昌喃喃自语,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眼前已经出现了高峡出平湖的壮丽景象。 “高坝锁水,旱涝保收……陛下!此乃……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功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近乎膜拜的狂热。 “臣之前只想着引水,却忘了蓄水!” “只想着洪水滔天也要硬抗,却没想到可以画地为牢,将洪水驯服!” “陛下之才,臣……臣便是再读十年圣贤书,也万万不及!” 杨嗣昌再次跪倒。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陛下此策,稳!准!狠!” “若真能依此法行事,不出三年,西北两省,必将重现沃野千里!流民有了地,有了水,有了粮,谁还会提着脑袋去造反?!” 杨嗣昌激动得语无伦次。 “爱卿,你觉得,此事交由谁去办,最为合适?”朱由检明知故问。 杨嗣昌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 他虽然满身疲惫,但眼中的战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臣……愿领此任!臣愿重返西北,亲自督造……” “不。” 朱由检打断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朕不让你去。” 杨嗣昌愕然:“陛下?臣最合适....” “杨爱卿。” 朱由检走上前目光深邃而温和。 “这些年,你在外风餐露宿,两鬓斑白,朕,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西北的风沙太硬,你这把骨头,该歇歇了。” “况且,这筑坝之事,虽需懂水利之人统筹,但具体的营造,工部那些匠人比你更在行。既然有了方略,让陈奇瑜配合工部去办即可。” 朱由检退后一步,神色肃然。 “传朕旨意。” 杨嗣昌下意识地又要跪下。 “户部侍郎杨嗣昌,忠君体国,西北赈灾有功,劳苦功高。” “加太子少保衔!” 杨嗣昌浑身一震。 “即日起,杨嗣昌入文渊阁,参与机务,入阁辅政!” 入阁? 他杨嗣昌,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陛下……” 杨嗣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臣……臣何德何能……” “你有德,亦有能。” 第667章 九载勤劳开盛景,三番固辞显清光 崇祯九年,七月流火。 紫禁城的红墙被烈日炙烤,蒸腾起一股庄严而压抑的热浪。 御花园里的蝉鸣嘶声力竭,恨不能将这盛夏的燥热都给喊破。 然而,比天气更滚烫的,是朝堂的人心。 往年,这位勤勉到近乎自虐的年轻天子,对自己的生辰向来讳莫如深。 要么下旨一切从简。 要么干脆以“国事未宁,何以为乐”为由,罢黜所有庆典,只在宫中受家人一拜,吃一碗素面了事。 臣子们也识趣,顺水推舟,不多铺张。 但今年,不一样了。 文渊阁内,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压不住几位阁臣心头的火。 “九年了。” 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周延儒,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撇开浮沫,目光扫过在座诸公。 话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感慨。 “自陛下登基御极,锄奸党,平辽东,定西南,如今这大明天下,虽不敢说海晏河清,却也实打实有了中兴之象。” 他放下茶盏。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此乃不世之功。” “今年万寿节,若是再如往年那般草草了事,不仅显得我等臣子无能,更会让天下人觉得,我大明朝廷对自己眼下的局面……没信心!” 首座的首辅孙承宗微微阖目,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老臣心里亮如明镜。 这不只是一个生辰。 礼,是国家的脸面,更是权力的具象。 前几年天灾人祸,内忧外患,若敢大办寿宴,那是昏君所为,要被天下人戳穿脊梁骨。 可如今,辽东收为辽宁,安南收为交趾,开疆拓土,万夷皆服! 就连天工城那头,都传来了震动天下的祥瑞之音。 这时候办万寿节,办的不是寿。 是“势”。 是向天下昭告:大明,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强! “周阁老言之有理。” 新入阁的杨嗣昌正襟危坐,他刚从西北归来,满面风霜未退,眼神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 “西北治河大计方定,正需朝廷以此盛典,凝聚人心,震慑宵小。” “若陛下过于谦冲,反倒让那些观望的骑墙之辈,以为我大明中枢虚弱,凭空生出不臣之心。” 一直攥着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这次罕见地没有哭穷。 他抚着胡须,沉吟道:“国库虽不充盈,但为彰显国威,这笔银子,户部挤一挤,总是能拿出来的。只是……陛下那边,怕是不好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孙承宗身上。 孙承宗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不是我们要办,是天下人要办。” 老首辅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声音沉稳如山。 “拟票吧。” “这是‘大庆’。这也是为后世立规矩,咱们做臣子的,不能让陛下受了委屈。” 次日,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乾清宫。 先是内阁联名上疏,请行万寿盛典,陈词恳切,历数大明九年由危转安之不易,盛赞陛下宵衣旰食之圣德。 紧接着,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分明是事先约好的一般,一轮接一轮地上疏。 这是一场无声,却浩大的政治攻势。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疏,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调侃意味。 “大伴,你看。” 他随手拿起一本周延儒的奏疏,文采斐然,读来情真意切。 “这帮老狐狸,平日里为几两银子,能跟朕争得面红耳赤,这次倒是一个比一个大方,非要逼着朕花钱听响。” 王承恩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皇爷,这哪里是听响。这是臣工们的一片孝心,也是盼着大明长治久安的好意。老奴听说,就连京师的百姓都在议论,说今年皇上大寿,不知会不会放灯三天,让大伙儿也沾沾喜气。” “沾喜气是假,想看朕这龙椅,是不是真的坐稳了是真。” 朱由检将奏疏扔回案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代之以帝王独有的深沉。 他当然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他不办,在臣子眼中就是“不认中兴之功”,就是对眼下的局面没底。 这会让下面的人心慌,让那些刚刚归附的势力动摇。 政治,本就是一场场盛大的表演。 这万寿节,便是眼下最大的舞台。 朱由检背手走到窗前。 “驳回去。” 王承恩一怔,旋即了然。 这是规矩。 头一回上疏,天子必须推辞,以示谦逊,不以一人之乐而忘天下之忧。 “告诉他们,西北大旱未解,百姓尚有菜色,朕德薄功微,不敢当此盛典。一切从简,勿再多言。” 第一道圣旨下去,朝野非但没消停,反而愈演愈烈。 这像一个信号。 皇帝推辞得越恳切,臣子们劝进就得越激烈。 三日后,第二轮奏疏抵达。 言辞更加激烈,甚至有御史当朝痛哭,声称陛下若不纳朝贺,便是寒了天下赤子之心,上不孝于祖宗,下不慈于万民。 朱由检看着这些近乎“逼宫”的奏章,只是轻笑一声。 再次驳回。 直到七月中旬。 众臣不懈地呈上第三轮请安疏时,朱由检知道,火候到了。 乾清宫正殿。 朱由检高坐龙椅,俯瞰阶下跪满的朱紫重臣。 “众爱卿平身吧。” 他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也带着一丝“被迫”的欣慰。 “朕不过是过个生辰,何至于劳动诸位,在此跪候?朕心何安?” 孙承宗颤巍巍地起身,拱手道:“陛下,礼不可废!如今四海初定,万民仰望,此盛典非为陛下一人之私,实为大明社稷之公!” “孙师傅言重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群臣,眼神陡然变得严肃。 “既然众卿执意如此,朕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 群臣心中大喜,正要山呼万岁。 “但是!” 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骤然拔高,如一口出鞘的利剑,一下斩断了殿内的喜气。 “既然是朕的万寿节,那怎么过,得由朕说了算!” 周延儒心中一突,忙躬身道:“不知陛下有何圣谕?礼部定当竭力操办。” 朱由检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第668章 告庙焚香陈硕果,列营耀武震寰球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帝王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脚步,层层下压。 “往年的万寿节,无非是张灯结彩,百官朝贺,宫中赐宴。” “靡费金银无数,最后不过是一场醉生梦死的欢宴。” 他走到周延儒面前。 “如今西北在筑坝,朝廷各处在练兵,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朕,不想看那些虚有其表的彩灯,更不想听那些歌功颂德的戏文!” “那陛下的意思是……”周延儒彻底摸不准了。 “朕要阅兵!” 四个字砸在大殿里,震得人人耳中嗡鸣。 朱由检猛地转身,大袖一挥,遥指殿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今年的万寿节,朕不要百官的贺礼,也不要地方的进贡!” “让京营的新军,让神机营的火器,在承天门外列阵!” “朕要让京师的百姓看看,让各国的使臣看看!” “看看这大明的中兴,究竟是嘴皮子吹出来的!” “还是靠朕手中的刀枪,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阅兵就是告诉文官:天下是打出来的。也可以给边军、京营巨大荣誉感。 “陛下……”一名御史刚想出列。 朱由检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御史立刻闭了嘴。 “除此之外。” 朱由检的声音响彻大殿,字字千钧。 “传朕旨意,万寿节,京师免商税三日!” “所有原定用于宫中宴饮、制灯、搭台的银两,全部折算成米粮肉食!” “就在正阳门外,设流水席!” “朕要在这一天,让京师的孤寡老弱,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吃上一口,红烧肉!” “这,才是朕要的万寿节!” 大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离经叛道,却又直击人心的安排给震懵了。 不办宫宴办流水席? 不看歌舞看阅兵?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这背后石破天惊的深意,很快就品了出来! 阅兵,是对外亮剑,是向所有心怀叵测者展示大明的筋骨! 赐肉,是对内怀柔,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收拢京师百万民心! 这一硬一软,一刚一柔,将皇权的威严与仁慈,演绎到了极致! 比起在深宫之中,接受一群臣子枯燥的跪拜,这样的万寿节,其政治影响力,何止大了百倍! “陛下圣明——!!!” 这一次的山呼万岁,发自肺腑,声浪几乎要掀翻乾清宫的屋顶。 毕自严第一个跳了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臣,遵旨!!” 比起把银子花在那些没用的彩灯绸缎上,拿去给百姓吃肉,拿去赏赐军士,这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崇祯九年,腊月二十四。 寅时,夜色依旧如浓墨,寒风刮过京师沉睡的街巷。 紫禁城的午门在寂静中开启。 一队队手持宫灯的内侍,是暗夜里流动的星河,引领着銮驾,无声地滑向太庙。 今天是万寿节的正日。 依大明礼制,天子万寿,当先告祭祖宗。 太庙之内,松柏森森。 那座历经两百余年风雨的楠木享殿,在无数牛油巨烛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种足以压垮灵魂的庄严肃穆。 朱由检身着玄色衮龙常服,头戴翼善冠,将所有随行者留在殿外。 他独自一人,走入享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凛冽的寒风与文武百官,尽数关在门外。 殿内,供奉着大明历代先皇的神位。 正中央,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其身侧,是太宗文皇帝朱棣。 缭绕的香烟,笔直地冲向殿顶那巨大的盘龙藻井。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拜垫前,撩起衣摆,重重跪下。 没有赞礼官的高声唱赞。 没有教坊司的雅乐庄严。 此刻,此地,只有这大明第十六位天子,独自面对着列祖列宗的英灵。 “不肖子孙由检,叩见太祖高皇帝,叩见成祖文皇帝,叩见列祖列宗。”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袅袅青烟,直直对上太祖那张布满风霜、杀伐决断的脸。 九年前,他也是跪在这里。 那是他刚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的大明,是一艘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 那时他跪在这里,是乞求,是哀告,求祖宗保佑这汉家江山不要断送在他手里。 而今日。 朱由检的脊梁挺得笔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祭文,双手展开。 “赖祖宗在天之灵庇佑,赖将士用命,赖臣民同心。”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今,辽东已复,建奴远遁,孙儿设辽宁行省,已将那片黑土重新纳入大明版图!” “今,西南平定,奢安之乱已成过往,孙儿推行改土归流,为大明西南开万世太平!” “今,内乱渐息,流寇虽未尽绝,然根本已固。孙儿正在西北筑坝,黄河安澜、秦晋丰饶,指日可待!” 念到此处,朱由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指尖因为用力泛了白。 “孙儿曾在此立誓,要为大明续命,要让这汉家衣冠,不被腥膻所污。” “九年饮冰,难凉热血。” “今日万寿,孙儿不求长生不老,只求……” 他停顿片刻,将额头重重磕在凉硬的金砖之上。 “只求国泰民安,四夷臣服!” “求我大明赤子,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永不再受那易子而食之苦!”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是他对祖宗的交代,也是他对这片江山的承诺。 殿外,文武百官立于刺骨寒风之中,听着殿内传出的磕头声,老臣的眼眶,不知不觉间已然湿润。 祭礼毕,銮驾回宫。 卯时。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刺破云层,唤醒了沉睡的京师。 当第一缕阳光为奉天殿的金瓦镀上神圣的光辉,紫禁城的钟鼓楼,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铛——! 咚——! 钟声悠扬,鼓声雄浑,滚滚春雷般震散了笼罩京城上空的寒意。 奉天殿广场。 旌旗如海,戟钺如林。 数千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左文右武,绯袍如火,铁甲如霜。 百官之前,是各地藩王与归化土司的代表。 东侧回廊下,则是数百名身穿奇装异服的万国使臣,敬畏、好奇、紧张的目光,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情绪。 “皇上驾到——!” 王承恩的唱赞声穿云裂石。 第669章 万寿龙廷敷盛礼,雄师铁甲耀长街 广场一下子没了声音。 庄严宏大的《圣安之曲》骤然奏响,编钟石磬齐鸣,乐声中透出煌煌天威。 朱由检身着十二章衮龙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那象征天下至高权力的御座上,缓缓坐定。 眼前珠帘轻晃,无人能看清天子的面容,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俯瞰众生、主宰万物的无上威严。 鸿胪寺卿出列,声如洪钟: “排班——!” 哗啦! 数千官员整齐划一,挥袖躬身,动作如一人。 “四拜——!”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土司头人,无论是白发苍苍的元老,还是初入朝堂的新贵,尽皆跪倒。 跪,拜,起。 再跪,再拜。 动作一丝不苟,场面宏大到令人窒息。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爆发,几乎要将奉天殿的殿顶掀翻。这声音里,不仅仅是礼制,更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自豪与底气。 这是中兴之主的万寿节! 礼毕,首辅孙承宗手捧贺表,颤巍巍跪于丹陛正中,声音洪亮: “……伏维陛下,绍庭上下,对越在天。扫搀抢于辽海,解倒悬于秦晋。九年宵衣旰食,挽狂澜于既倒;亿兆赤子归心,扶大厦之将倾……” 一篇贺表,抑扬顿挫,听得群臣热血沸腾。 朱由检端坐御座,冕旒之后,目光平静。 待贺表读罢,鸿胪寺卿再次高唱:“宣,万国使臣进殿朝贺!” 来了!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最先进殿的,是朝鲜国世子李溰。他几乎是一路膝行而来,见到御座上的朱由检,泪流满面。 “下国陪臣李溰,叩见大明天子!愿大明如日中天,万世永昌!” 他行的是最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额头与金砖碰撞,砰砰作响。 然后是琉球,暹罗。 紧随其后的,是蒙古诸部的台吉。 这些昔日草原上的雄鹰,此刻尽皆收敛了爪牙,笨拙地学着汉礼,跪伏于地,献上良马、狐皮与海东青。 “愿博格达汗的金箭,永远指引草原的方向。” 最后入殿的,是一群金发碧眼,神情倨傲的“西洋人”。 他们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的商人与传教士。 大殿内的文官们眉头紧锁,只见这些“红毛番”不行跪礼,只是摘下礼帽,倨傲地微微鞠躬。 礼部侍郎正欲呵斥。 御座上的朱由检,却微微抬了抬手。 “准。” 一个字,压下了所有骚动。 朱由检的目光穿过冕旒,落在那几个神色傲慢中带着探究的西洋人身上。 他不需要他们的膝盖。 他要的,是他们的恐惧。 “外邦远来,不通华夏礼仪,不必强求。”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可反驳的威严。 “尔等所献之物,朕收下了。朕也有一句话,望尔等带回各自的国度。” 那名通晓汉话的葡萄牙传教士,连忙躬身倾听。 “告诉你们的国王和总督。” “大明,好客,也好礼。” “朋友来了,有好酒。”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整个大殿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几分。 “若是豺狼来了……” “迎接他的,是猎枪!” 那名葡萄牙传教士的脸色一下子煞白,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腰,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了。 朝贺既毕,朱由检缓缓起身。 “传旨。” “今日万寿,普天同庆。赏百官酒肉,赐宗室金银。万国使臣,皆有回赐,各依品级,赏大明丝绸、瓷器、茶叶。” 群臣谢恩,山呼之声再起。 午门,中开。 没有黄罗伞盖,没有繁复仪仗。 朱由检一身鎏金龙纹甲,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踱步而出。 这匹名为“照夜玉狮子”的宝马,马蹄踏在汉白玉御道上,发出清脆的“的笃”声,声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的战鼓。 他身后,是身材魁梧的大汉将军与上直卫亲军,手按刀柄,目光扫视之处,杀气自溢。 朱由检策马穿过长安街,直抵承天门城楼。 先行一步等候在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与万国使臣,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集体噤声。 他们见过龙椅上垂拱而治的天子,见过暖阁中批阅奏章的君王,与崇祯二年的御驾亲征不同,今日的皇帝眼神充满自信。 “请陛下登楼!” 王承恩尖细的声音划破了沉寂。 朱由检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甲叶碰撞间,发出沉闷的金铁之音。 他大步登上城楼,在那张早已铺设好的御座上坐定。 目光下垂,俯瞰脚下。 承天门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铁色海洋。 三万精锐,早已列阵完毕。 这不再是九年前那些面黄肌瘦、衣甲不全的叫花子兵。 这是大明用九年光阴,用数不尽的银两、粮食和严酷军纪,浇筑出的一支虎狼之师。 最前列,是步兵方阵。 整整十个千人方阵,五千名京营精锐,尽数披挂着最新锻造的明光铠。 天光流转,万面护心镜折射出刺目的白芒,晃得观礼台上的人睁不开眼。 他们手中的长枪密集如钢刺丛林,枪尖那一抹锋锐,仿佛连视线都能割裂。 静。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人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是五千尊用铁水一次浇筑而成的雕像,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中列,是三千营的骑兵。 战马被死死勒住,却依旧不耐烦地喷着响鼻,白色的热气在马阵上方蒸腾,那是野兽被压抑到极致的奔跑欲望。 骑士们背负强弓,腰悬马刀,眼神凶悍,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才能淬炼出的眼神。 而在最后,则是大明如今最令人胆寒的力量——神机火器营。 五个方阵,黑洞洞的佛郎机炮口,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喉咙,冷冷地指向远方天际。 士兵们身穿特制的防火棉甲,手持经过改良的燧发枪,肃然而立。 这不是军队。 这是大明重新挺直的脊梁。 “鸣炮!” 城楼上,鸿胪寺卿一声高喝。 “轰!轰!轰!” 三声巨响,如天神擂鼓,震得承天门城楼都在嗡鸣颤抖。 几个站在前排的西洋使臣,身子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听得出来,这火药的爆鸣声,这火炮的威力,绝非他们情报中的羸弱! 炮声余音未绝,激昂雄浑的《得胜之曲》骤然奏响。 数十面巨大的战鼓同时擂动,伴随着穿云裂石的唢呐,声浪直冲云霄。 第670章 金戈演阵威名赫,火炮齐鸣霸气横 朱由检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他双手死死抓住城楼的汉白玉栏杆,身子前倾,目光锁定着下方那三万儿郎。 风,吹得他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明军——威武!!!” 朱由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这声音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破音,却透过扩音的铜制喇叭和传令兵的扩散全场。 下方,三万将士的头颅,在这一刻,猛然抬起。 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位年轻帝王的身上。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狂热的火焰。 “将军——威武!!!” 三万人齐声怒吼。 声浪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海啸,狠狠拍打在承天门的城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不是“陛下”,不是“万岁”。 是“将军”! 这是战场上生死相托的袍泽之称,是士兵对最高统帅最赤裸、最血性的认可! 朱由检胸膛中一股热流激荡,他举起右拳,再次高呼: “明军——威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这声音里,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带着保家卫国的决心,更带着对这位带他们走出绝望、走向中兴的帝王的绝对死忠。 观礼台上,朝鲜世子李溰浑身颤抖,激动得泪流满面,不住地低声喃喃:“天朝……这才是真正的天朝天威啊!” 而那几位来自荷兰、西班牙的使臣,神色诡异。 “我的上帝……”那名葡萄牙传教士在胸口画着十字,声音干涩,“那不是军队……那是一台被启动的,战争机器。” 城楼之下,令旗挥动。 兵部尚书身着戎装,策马而出,手中令旗猛然劈落。 “演阵!” 原本静止如山的步兵方阵,瞬间活了过来。 “喝!喝!喝!”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中央方阵迅速裂开。 这不是混乱,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两翼刀斧手掩护,仅仅几个呼吸,那四四方方的铁块,竟变幻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雁形阵”。 进退之间,步伐丝毫不乱。 这需要多久的训练和严格的军纪才能达成。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骑兵——冲阵!” 三千营的精锐骑兵,如出膛的炮弹般轰然冲出。 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他们就在这并不开阔的广场上,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绕场奔袭。 就在即将撞上观礼台护栏的瞬间,领头的将官一声长啸。 数千战马同时勒缰,前蹄腾空,在距离百官仅有数丈之遥的地方,硬生生钉在原地。 那扑面而来的腥臊气和杀气,吓得几名文官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狼狈不堪。 骑兵们却面无表情,甚至连战马的嘶鸣都像是被命令控制住了。 “好!” 朱由检在城楼上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才是他要的骑兵!这才是能追亡逐北、封狼居胥的铁骑! 但这还不是结束。 真正让所有人胆寒的,是接下来的火器演练。 神机营的方阵缓缓向前。 “举枪!” 哗啦一声,千枪齐举。 “放!” 砰砰砰砰砰——! 虽然只是空弹,但那爆豆般的密集枪声,依旧震耳欲聋。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在硝烟尚未散去之时,后排的火炮方阵早已完成了装填。 “开炮!” 轰隆隆——! 即便只是试射,那种大地随之震颤的恐怖威压,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心脏骤停。 尤其是那些西洋人,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明军手中的燧发枪。 “不用火绳……那是自生火铳?”荷兰使臣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身边的通译急促地说道:“记下来!立刻记下来!大明的火器技术,已经不逊色于欧洲,他们的规模……他们的规模是我们的十倍!” 烟雾之中,一队辽东精锐骑兵呼啸而出。 他们在飞驰的马背上,弯弓搭箭。 嗖嗖嗖! 百步之外,一排靶子应声而倒,箭矢尽数命中红心,无一脱靶。 紧接着,神机营的士兵出列,演示装填、瞄准、射击的全过程,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更有步兵赤手空拳,两两捉对厮杀,拳拳到肉,吼声震天。 这不是表演。 这是杀人技。 阅兵持续了一个时辰,朱由检一直站在栏杆前,未曾坐下片刻。 直到演练结束,三万将士重新列阵,那股冲天的杀气才稍稍收敛。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将士,乃国之干城,民之护盾。今日阅兵,朕心甚慰!特赏三军将士,每人纹银五两,酒肉一份!三大营提督,赏金百两,赐蟒衣一袭!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热烈。 士兵们的情感是朴素的。 谁给他们饭吃,谁给他们尊严,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把命卖给谁! 这一刻,紫禁城前的声浪狂热得像要烧起来。 轰!轰!轰! 最后三声鸣炮响起,军乐渐止。 硝烟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在广场上,照在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 朱由检再次走到栏杆前,他没有用扩音喇叭,而是用平静却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 “朕,今日不想说什么千秋万代。” “朕只说一句。” “你们站在这里,你们手中的刀枪,不是为了朕的皇位,不是为了杀戮。” “是为了让这天下的农夫,能安心种地;是为了让这京城的妇孺,夜里敢点灯;是为了让那些觊觎我汉家江山的豺狼,不敢越雷池一步!” “六军精锐,乃大明柱石。”(六军是古典雅称,指代天子直属的全部军队) “愿诸君,护我大明河山永固!” 下方,三万条汉子,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如金石崩裂。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看着这一幕,朱由检眼角微湿。 他转过身,重新翻身上马。 “回宫。” 当朱由检的御马缓缓离开城楼时,那些原本端坐的各国使臣,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尘埃之中。 这一次,没有谁再敢只鞠躬不磕头。 那名葡萄牙传教士,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关于猎枪的警告,不是一句空话。 这头沉睡的东方巨龙,真的醒了。 “外臣等,愿大明皇帝陛下圣寿无疆!愿永为大明藩属,岁岁朝贡,绝无二心!” 万国使臣参差不齐的汉语高呼声,夹杂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格外动听。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终于写上阅兵了,刚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想好整个场景了!爽!) 第671章 举杯祭酒酬忠烈,挥墨颁诏惠庶民 午时,金乌高悬。 承天门外的硝烟与铁锈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皇极殿内袅袅升起的瑞脑香。 朱由检已卸去那身鎏金龙纹甲。 他换上了一袭明黄色的缂丝衮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恢复了那位温润儒雅,却又让人不敢直视的大明君主模样。 皇极殿内,金砖漫地,九龙盘柱。 三百张紫檀食案整齐排开,案上珍馐罗列,光禄寺这次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大明的国宴,是大明的脸面。 “宣,百官入席!” 随着鸿胪寺卿的一声唱喝,文武三品以上大员、宗室藩王、以及那些还未从方才阅兵的灵魂震慑中回过神来的各国使臣,鱼贯而入。 乐声起。 是中正平和的《韶乐》。 舞姬入殿,长袖飘飞,如同云端仙子,瞬间冲淡了众人心头那一丝对战争机器的原始恐惧。 那几位西洋使臣坐在东侧下首,面前摆着精致的漆器和银箸。 “上帝啊……”葡萄牙使臣此时看着面前那道“绣球乾贝”,手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刚刚那些拿着喷火长矛的魔鬼,和现在这些演奏音乐的天使,真的是同一个国家的人吗?” “闭嘴,用你的眼睛看。”西班牙使臣脸色依旧苍白,目光根本不敢直视上方御座的那位帝王。 “这是一个能左手持剑,右手持书的庞大帝国。” “我们以前的傲慢,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由检缓缓举起手中的九龙玉杯。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朕,今日不想说什么之乎者也。”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敬畏的脸庞。 “九年了。” “这杯酒,朕敬这九年来,倒在辽东雪原、倒在西北黄土、倒在西南大山、倒在东南汪洋的每一位大明将士。” 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身前的金砖之上。 一滴滴酒水,像是血,也像是泪。 众臣动容,不少满身伤疤的武将更是瞬间红了眼眶,随之将酒洒地。 紧接着,朱由检再次斟满。 “这第二杯,朕敬在座诸位,也敬天下百姓。” “无百姓之血汗,无诸卿之操劳,便无今日之大明。” 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第三杯。” 朱由检转向那些噤若寒蝉的外国使臣,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 “朕敬四海宾朋。” “大明乃礼仪之邦,但也以此告诫诸位,和平,是靠刀剑守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愿尔等归国后,传朕之意,大明愿与万国通商互惠,共享太平。” “但若有犯我大明者——” 他顿了顿。 “虽远必诛!” “外臣等惶恐!愿大明皇帝陛下万岁!愿大明永享太平!” 各国使臣像是被雷劈中,慌忙离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高声呼喊,那声音里再无一丝一毫的敷衍,只剩下恐惧。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此时,户部尚书毕自严趁机出列,红光满面地奏报:“陛下,赖陛下洪福,今年江南丝绸、瓷器外销通畅,商税较往年增收四成!臣以为,当借此盛世,进一步鼓励农桑,放宽商禁,让天下货物如江河奔流,以此富国强兵!” “准!” 朱由检大袖一挥。 “传朕口谕,着户部、工部拟定章程,凡开荒垦田者,免税三年!” “凡行商纳税者,各处关卡不得刁难勒索!” “农为本,商为用,朕要这大明,粮仓里有米,库房里有银!” 群臣齐声颂圣,欢呼声此起彼伏。 未时二刻,宴席散去。 百官与使臣带着三分醉意与十分敬畏退下。 申时,日头西斜。 真正的恩泽,此刻才刚刚降临人间。 礼部尚书周延儒站在午门城楼之上,手捧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激荡,远远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践祚九载,赖祖宗庇佑,海内粗安。今值朕寿,普天同庆,特施恩于万民!” “一曰,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谋逆大罪外,其余罪犯,皆予减等或释放,许其改过自新!” “二曰,减免赋税!全国田赋,来年蠲免四分之一!辽宁、陕西、山西等战乱旱灾之地,免赋三年!凡流民归乡复耕者,官府给种子、耕牛!” “三曰,优抚功臣!凡我大明阵亡将士,无论官阶高低,家属每户赏银五两,免徭役赋税三年!各地官府需立碑以此铭记,若有贪墨抚恤者,杀无赦!” 这一条条恩旨,如同春雷,随着快马飞骑,迅速传向大明的四面八方。 而在京师,最让百姓疯狂的,是最后一条。 “赐京师百姓,每户米二斗,酒一斤,肉半斤!” 正阳门外,早已搭起了巨大的粥棚和肉案。 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味,混合着米饭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那是比任何龙涎香都要诱人的味道。 “肉……是肉!真的有肉啊!”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地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堆着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勾魂的热气。 他浑浊的泪水“啪嗒”一声掉进碗里,溅起一小片油花。 “老汉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到皇上过生日,请咱们草民吃肉的!” “万岁爷圣明啊!” “这才是咱们的好皇上!” 大街小巷,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礼部安排的排场,这是百姓发自肺腑的呐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口肉,一碗饭,就是天大的恩德,就是值得把命卖给皇家的理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紫禁城与承天门外,万盏彩灯同时点亮,将京师映照得如同白昼。 长安街上人流如织,孩童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街边的酒肆茶楼爆满,谈论的全是今日阅兵的威武和陛下赐肉的仁德。 御花园内,却是一片清幽。 这里没有喧闹的丝竹,只有几盏宫灯,映照着亭台楼阁。 第672章 阅罢雄师威四海,奏回圣驾养千秋 朱由检换了一身轻便的直裰,唐王,福王等几名宗亲与孙承宗、范景文、毕自严几位阁臣围坐在石桌旁。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诸位爱卿,今日累坏了吧。”朱由检亲自执壶,为孙承宗斟了一杯酒。 “老臣不敢,陛下才是劳苦。”孙承宗须发皆白,今日的盛典让他精神极度亢奋,此刻却也显出一丝老态,“今日之盛况,老臣便是此刻闭眼,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孙师傅这话晦气,罚酒一杯。”朱由检笑着打趣,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舍。 “孙师傅还得替朕教导教导烺儿呢!” 孙承宗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老臣遵旨!” “陛下。”范景文看着远处的灯火,感慨道,“今日阅兵,震慑了宵小;今日恩旨,收拢了民心。大明的中兴之势,已成定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摊子铺得越大,耗费便越是惊人。”毕自严接过了话茬,苦笑道,“户部的银子,今日这一折腾,又见了底。陛下这手笔太大,臣这管家难当啊。”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 朱由检收敛了笑容,举杯看着天上的那轮寒月。 “朕知道难。” “但这大明就像一辆重车,停下来就是死,只有推着它往前走。” “哪怕路再难,只要轮子转起来,就有活路。” 他看向几位肱股之臣,目光深邃而坚定。 “今日之后,诸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阅兵只是个开始,咱们要造更多的机器,修更多的水坝,练更精的兵。” “朕要让这‘中兴’二字,不仅仅是写在史书上,而是大明子民由心而发的。” “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几位重臣齐齐起身,长揖及地。 戌时末,钟鼓楼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 喧嚣了一整日的京师,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朱由检独自走在回乾清宫的御道上,王承恩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大伴。” “老奴在。” “你说,那些百姓吃了肉,今晚能睡个好觉吗?” “回皇爷,那肯定能。老奴听说,好多百姓把肉端回家,供在祖宗牌位前,说是沾了皇家的龙气,舍不得吃呢。” 朱由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的是欣慰。 “睡个好觉就好。” “只有他们睡好了,朕,才能睡得踏实。” 风卷起一片枯叶,落在朱由检的肩头,他轻轻拂去。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即将到来的春节,还有那漫长而艰辛的中兴之路。 次日清晨,鸿胪寺的官员引导着神色恭顺的各国使臣,前往神机营营地参观。 哪怕只是一些明面上的东西,那些西洋人没有再指手画脚,而是拿着炭笔和本子,疯狂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与此同时,户部的巡查官员已经奔赴京畿各地,严查恩旨落实情况。 兵部的文书也将昨日阅兵的阵图、火器数据封存入档,作为未来练兵的铁律。 大雪初霁,紫禁城的琉璃瓦顶着一层薄雪,在冬日暖阳下,流淌着金色的光。 阅兵已过两日,那股金戈铁马的铁锈味,还未从奉天殿的廊柱间散尽。 空气里盘桓的不再是往年那股腐朽的暮气,而是一种新生的、昂扬的,甚至带着几分血性的躁动。 景阳钟响,声传九重。 文武百官肃立丹墀,朝服笔挺,许多人脸上挂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松弛与自豪。 中兴。 这两个字,不再是奏章上的口号,而是烙印在每个人眼中的盛景。 朱由检端坐御座,冕旒垂落,遮掩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静静审视着阶下臣工,审视着他一手从深渊中拽回来的江山。 九年。 从那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到如今四海来朝,强军在握,他这根紧绷了九年的心弦,也确实到了一个临界点。 礼毕,朝堂并未立刻转入政务奏对。 礼部尚书周延儒出班。 他今日的神色格外庄重,象牙笏板高举,绯红的官袍在晨光里,红得有些刺眼。 “臣,礼部尚书周延儒,有本启奏。” 朱由检微微抬手,声音平淡无波。 “讲。” 周延儒定了定神,声音在大殿中扩散开来,字字清晰。 “陛下御极以来,以圣天子之尊,行布衣之勤。” “寒暑不避,风霜无阻,日御早朝,未尝有辍。” “宵衣旰食,忧劳万民,只为挽狂澜于既倒。” 说到此处,周延儒眼眶泛红,声音带上了颤音,这并非全是伪装,确有真情流露。 “赖陛下圣德,苍天庇佑!辽东克复,西南底定,海内再安,万民归心!” “此皆陛下九年如一日,呕心沥血所致!” 群臣静默,不少历经风雨的老臣微微颔首,满是感慨。 周延儒话锋一转,音调陡然拔高。 “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今中兴功成,若陛下仍如危难之时日日视朝,过劳圣躬,臣等心何安?天下臣民心何安?” 他重重跪下,笏板触地,叩出一声脆响。 “臣请陛下,顺应天时,复祖宗旧制!” “改每日视朝为每月逢三、六、九日一朝!” “庶几少养圣躬,亦使百官有所调息,归于治世常轨,以垂万世之规!” 这番话,如巨石入湖。 自太祖定下常朝之制,中后期怠政之君屡见不鲜。 唯独这位崇祯皇帝,登基九年,将自己活成了一头拉磨的牲口,硬生生把每日早朝变成了雷打不动的铁律。 如今,这根绷紧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周延儒话音刚落,内阁首辅孙承宗颤巍巍出班。 这位四朝元老,须发皆白,是大明朝堂的定海神针。 他领着文武百官,齐齐跪倒。 那一片绯红与靛蓝的官袍,如潮水般在大殿内铺展开来。 “臣等,合词恳请陛下,俯顺舆情,允复旧制!” 声浪排山倒海。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冷硬的龙首,目光沉凝。 第673章 勤政暂随三六九,雄图又指海云端 他知道,臣子们在传递一个信号:大明已从“战时”,转入“平时”。 他们累了,也怕了。 怕这位皇帝再这么不要命地折腾下去,国力扛不住,身体也扛不住。 这更是一种政治宣告——乱世,结束了。 “国事尚未全安。” 朱由检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威严。 “西北水利方兴,江南商税初改,朕何敢自图安逸?仍以每日视朝为是。” 帝王心术。 即便想允,也绝不轻允。 勤政,是他最大的名声,也是他压制百官最锋利的武器。 周延儒早有预料,再次叩首,言辞恳切。 “陛下!日朝乃拨乱之政,三六九朝乃治世之规!今盛世方启,规制当正,非为陛下惜劳,实为大明长治久安计!” “陛下若不惜龙体,万一有恙,置天下苍生于何地?”孙承宗跟着劝谏,“治定功成,礼宜有常。愿陛下为天下,为后世,许臣等所请。” 阶下文武再次齐齐一揖,高呼。 “臣等恳请陛下,允准所奏!” 大殿内,一时没人开口。 香炉中的瑞脑香,笔直地升起一缕青烟,模糊了朱由检的面容。 良久,一声极轻的轻叹,从御座上传来。 不知是群臣的诚意打动了他,还是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巨石。 “既如此……”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朕,勉从诸卿之请。” 呼—— 大殿内响起一片衣袂摩擦的微响,那是百官集体松了一口气的动静。 但朱由检的下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自崇祯十年始,改遵祖制,三、六、九日视朝。”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群臣。 “然,余日朕虽不坐殿,内阁、六部堂官,仍需入乾清宫或文渊阁奏对!” “政务,毋得稍怠!” 不上朝,不代表不干活。 但这已是天大的恩典,是君臣间最好的台阶。 周延儒大喜过望,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轻快,更响亮。 散朝之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暖阁内温暖如春,与殿外的喜庆不同,此地的空气,却凝结着一股无形的肃杀。 朱由检换了身常服,坐在御案后,指间转动着一把鎏金裁纸刀,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 在他面前赐座的,皆是帝国如今的心腹。 首辅孙承宗,兵侍孙传庭,户部毕自严,礼部周延儒,新入阁的杨嗣昌。 而在最末座,坐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员,大理寺少卿,卫景瑗。 他眼神阴沉,整个人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毒刃。 当年他提出“漠南绝户计”,震惊朝野,被儒臣骂为酷吏。 可皇帝偏偏对他青眼有加,一路提拔。 他坐在这里,就代表着朱由检心里,正盘算着一件见不得光的狠事。 “周卿。” 朱由检手中的裁纸刀“叮”的一声,刀尖轻轻嵌入案头的一叠奏章。 周延儒连忙起身。 “臣在。” “昨日万国来朝,礼单琳琅满目。” 朱由检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 “可朕怎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周延儒心头猛地一跳。 他是礼部尚书,名单是他经手,少了谁,他最清楚。 “回陛下。”周延儒躬身,“四夷之中,除却偏远小国,大抵都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东海之上的倭国,并未遣正使前来。”周延儒斟酌着词句,“仅有对马岛宗氏,派了使者,送来些刀剑漆器,说是……代日本国来贺。”(日本那会已经自称日本国,大明称其倭国。) “代?” 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的温度陡然褪去。 “一个区区海岛领主,也配代一国来朝?” “那个自称征夷大将军的德川家光呢?” “那个被他们奉为‘天皇’的傀儡呢?” 暖阁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众人却感到寒意从脊背升起。 周延儒额角渗出细汗。 “陛下,倭国自万历援朝之战后,虽与我不绝贸易,但始终不奉正朔。彼国狂妄,且近几年实行锁国,严禁船只出海……” “锁国?”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敲,震得茶盏盖子嗡嗡作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锁国,就能锁得住朕的目光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手指划过辽东,掠过朝鲜,最终重重地戳在了那个狭长的岛屿上。 “万国来朝,连远在极西的红毛番都懂得跪在承天门外!” 朱由检猛地转身,目光如锥,刺向周延儒。 “他倭国算个什么东西?” “昔日汉唐之奴婢,如今竟敢藐视天威,不来朝贺?” “这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 “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孙承宗眉头紧锁,他嗅到了皇帝话语中那股浓烈的火药味。 “陛下。”孙承宗沉稳开口,“倭国悬于海外,民风彪悍。如今大明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若因礼仪小节而兴师问罪,恐靡费钱粮,得不偿失。” “阁老此言差矣。” 说话的,正是末座的卫景瑗。 他缓缓站起,向朱由检行礼,随后用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看向孙承宗。 “自古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万历年间,倭寇犯我疆土,屠我百姓,此仇未报!” “如今陛下圣德光被四海,彼国故作不知,此乃试探!” 卫景瑗的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狠意。 “今日我大明若不闻不问,明日朝鲜、琉球必生轻视!天朝威严何在?” “再者……”卫景瑗扯出一抹残忍的笑,“臣闻倭国盛产白银,却缺铜铁丝绸。与其让他们关起门来做土皇帝,不如……教教他们什么叫君臣父子。” “盛产白银”四个字,精准戳中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神经。 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国库缺什么? 缺银子! 虽然海贸开了,商税也上来了,可新军、水坝、火器,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第674章 满殿群臣争战守,一腔怒火论仇嫌 最关键的是,现在所有国策都以白银为货币,哪怕陛下远虑在前,银荒之势初显,以他户部尚书的眼光,若是再不做调整,三年后银荒就会浮出水面。 如果……能从倭国弄来银子…… 毕自严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原本到了嘴边的劝阻之言,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由检将毕自严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面子”。 梦中十七年,他太清楚那个岛下面埋着什么了。 石见银山! 佐渡金山! 此时的日本,白银产量占了全世界的三分之一! 而大明,即将陷入银荒。更何况,梦中那三百年后的血海深仇,深入骨髓! “孙传庭。”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兵部侍郎。 “臣在!” 孙传庭眼中精光暴涨,战意升腾。 “若是朕要伐倭,你有几成把握?” 孙传庭一步跨出,抱拳如铁。 “回陛下!如今明俞水师今非昔比,郑氏归附,登莱、东江、龙武营皆是精锐!红衣大炮犀利无匹,神机营火器冠绝天下!” 他抬起头,眼中是战争狂人才有的炙热。 “倭国在我大明炮火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只要粮草充足,战船齐备,臣愿提二十万虎贲,直捣江户,生擒倭王来京师为陛下献舞!” 这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让周延儒心中一凛。 他立刻明白,今日这风向,是要见血的。 他往前一步,顺着皇帝的怒火与孙传庭的战意,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陛下,孙侍郎所言极是!”周延儒躬身奏道。 “倭国蕞尔小邦,自古弱而好乱,不知礼数。” “我朝水师历经数年整顿,战船之坚,火炮之利,已非往昔可比,一鼓可平!” 他稍作停顿,整理着思绪。 话语也变得愈发条理清晰。 “其一,倭寇为我东南沿海百年之患。” “嘉靖三十四年,倭寇流窜浙、皖、苏一路烧杀,累计杀掠数万人。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攻陷浙江瑞安,‘有郡以来,未经之惨’,焚屋杀人、掳掠妇女。 嘉靖四十一年,倭寇攻陷福建兴化府,屠城月余,杀戮万余百姓,尸积如山,以瓮代棺埋葬。” “惨案历历在目!” “今其国主狂妄自大,藐视天朝,正可乘此机会,犁庭扫穴,一举荡平,永绝海疆之祸!” “其二,正如卫少卿所言,彼国金山银山,矿藏极丰。” “其铜铁之精,亦为天下所知。” “若能取之,则可充盈国用,强我军备。以战养战,此乃上策!” “其三!”周延儒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朱由检。 “陛下御极九年,内平叛乱,外拓疆土,已成中兴之主。” “今万国来朝,独缺东瀛,此非小节,乃是国体!” “伐无道,征不庭,正是陛下将赫赫天威,遍加四海之时!” 一番话,说得堂皇正大。 既有历史宿怨,又有现实利益。 最终落脚在为皇帝的无上权威张目。 杨嗣昌刚从西北赈灾归来,风霜满面。 他最清楚这大明锦绣袍服之下,百姓的真实光景。 他出列,神情凝重,与殿内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朱由检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辽东初定,交趾新附,内乱虽平,元气未复。” “天下百姓,方得喘息之机,民力已然疲惫,国库亦非充盈,实不宜再兴此等远征大役。” 他抬眼直视御座,语气恳切。 “再者,跨海远征,风高浪急。” “昔年隋唐两代,倾国之力征伐高句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倭国孤悬海外,更是险恶。” “即便我天兵神勇,功成亦是得不偿失。” “夷狄之地,偏远贫瘠,得其地不足以耕种;其民顽固,得其民不足以驱使。” “为争一时之虚名,而耗费无数钱粮性命,徒劳国力,智者不为。” 杨嗣昌一揖到底,声音沉痛。 “倭人远隔重洋,他不犯我,我何必伐他?” “穷兵黩武,非明君所为。” “臣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句句都是老成之言。 孙承宗的目光中透出赞许。 他见时机已到,也顺着杨嗣昌的话往下说。 试图将皇帝那即将出鞘的利剑,重新按回鞘中。 “杨阁部所言,乃是万全之策。”孙承宗缓缓开口。 他声音苍老而沉稳。 “王者不治夷狄,以德化之。” “倭国虽失礼,或许是其国中信息不通,或许是无知愚昧。” “天朝当有天朝的气度。” 他转向朱由检,躬身道。 “依老臣之见,不若先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持陛下节钺,往倭国谕其国主。” “斥其无礼,令其入朝谢罪。” “彼若知惧,奉表称藩,岁岁来贡,则可待之以不死,全我天朝宽仁之名,亦不必劳师动众,糜费国帑。” “陛下当示以宽大,以德服远人,方是长久之道。” 说完,孙承宗的胳膊肘,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老搭档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老毕,该你了。 快哭穷! 告诉皇上,咱家底薄,打不起! 此刻,暖阁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大明财神爷的身上。 孙传庭、卫景瑗目光不善,周延儒带着探究。 而杨嗣昌和孙承宗,则满怀期待。 在所有人的预想中,毕自严会立刻跳出来。 声泪俱下地陈述国库的窘迫。 将任何花大钱的提议都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今日的毕自严,却一反常态。 他神情复杂,眉头紧锁。 既有心疼,又有挣扎。 更有几分不为人知的决然。 他缓缓出列,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毕自严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跨海征夷,原是耗国耗民之举,臣执掌户部,本不敢轻言赞同。” “然……” 这一个“然”字,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倭国之地,素产金银铜铁,其岁出之巨,天下共知。”毕自严抬起头。 平日里只盯着账本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第675章 征倭不论羁縻策,伐异唯求断绝根 “陛下圣明,曾与臣等论及‘银荒’之势。” “起初臣尚有疑虑,可这几年来,一条鞭法推行愈广,商税进项愈多,市面对白银之渴求,已呈疯长之态!” “即便云南新开银矿,亦是杯水车薪。” “陛下远见,臣……拜服!”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若此役师出无功,空耗钱粮,则是我大明之灾,万万不可行!” “但若能效仿汉武故事,据其矿藏,通其商路,以战养战,使倭国之金银,源源不断岁入我太仓……则此役非徒‘用兵’,实乃‘生财’也!” 杨嗣昌目瞪口呆,孙承宗更是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老伙计。 完全认不出这个老伙计了。 毕自严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诧,他直视着朱由检。 说出了自己作为户部尚书的底线。 “陛下若决意征倭,臣只有一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粮船、炮位、水师、转运,户部可一力筹措!” “国用与军心,不可偏废。” “若全归公家,则将士寒心;若尽入私门,则国库空虚。” “臣请立规:倭地金银、矿税、商利。” “五成归太仓,充国用、济民生、稳钱法。” “三成留前敌,作军饷、赏死事、养水师。” “二成给地方,抚流民、修城郭、立郡县。” “如此,则国不耗财、军不缺饷、民不扰动。” “方是长久以战养战之道!” “只要能以夷狄之财,供国家之用……”毕自严定了定神。 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再次重重一拜。 “臣……不持异议!” 他最后补充的一句话,揭示了他态度转变的根本原因。 也让在场所有人悚然一惊。 “西夷商船来华渐少,我大明白银流入,已现颓势。” “银价若涨,则天下大乱不远!” “此战,打的不止是天朝的威风,更是我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啊!” 毕自严的话,彻底扭转了整个朝议的方向。 如果说周延儒、孙传庭是从“面子”和“武功”上支持,杨嗣昌、孙承宗是从“里子”和“稳定”上反对。 那么毕自严,则是从大明帝国最核心的“命脉”——经济——上,为这场战争提供了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这不是一次赌气的征伐。 这是一场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经济危机,而必须进行的、主动的、向外掠夺财富的生存之战! 朱由检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等的就是毕自严的这番话。 他缓缓从舆图前走回御座坐下。 目光扫过已经陷入沉思的孙承宗和杨嗣昌。 “孙师傅,杨阁老,”他的声音平静。 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决断。 “毕爱卿之言,你们以为如何?” 孙承宗还能说什么? 他一生为国,焉能不知“银荒”二字的可怕。 若是发生,则一条鞭法将成为最大的恶政!那是足以让一个王朝崩塌的内症。 他长叹一声,躬身道。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支持。” 在座的皆是人精,谁都清楚,当“天朝威严”这种虚名,挂上了“百年国运”的实体招牌,这场仗,便已经不再是打不打的问题。 而是怎么打,以及……要打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在卫景瑗那张清瘦且透着阴鸷气的脸上停驻了片刻。 “卫爱卿。” 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内的安静。 “此前你提出的漠南‘绝户计’,朕未曾允你。” “但你那份‘拔本塞源’的胆魄,朕,是看在眼里的。” 卫景瑗的腰杆挺得笔直,闻言立刻离席,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挺挺跪伏于地。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臣,卫景瑗,谢陛下隆恩。” “臣之微末伎俩,皆为陛下驱策,不敢言功,唯求为陛下分忧。” “嗯。” 朱由检微微颔首,手指向舆图东侧那串狭长的岛屿。 “那朕问你——” “若是要打,这倭国,该行何策?” 卫景瑗抬起头,那双眼窝里,掠过一抹足以让恶鬼都胆寒的精光。 他知道,皇帝这么问,绝不是在问他那些遣使谕告、宣威示赏的平庸国策。 这位大理寺少卿定了定神,拱手问道: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 “对于这东海倭国,陛下之志,是在于行汉唐旧例的‘羁縻之策’,还是欲裂其土、分其治?” “或是…‘荡夷定壤’,收入版图?” 此言一出,杨嗣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羁縻”最轻,无非是让对方递表称臣,像朝鲜一样年年进贡。 “裂土”次之,扶植几个傀儡大名,让其内斗不休,大明居中调度,收割商利。 而“荡夷定壤”,则是要像辽东一样设省建县,彻底将倭国化为大明的疆土,这化外之地,极难实现。 朱由检听罢,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御案慢慢走了一圈,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卫卿,你说的这些……” 朱由检站定。 “朕,都不满意。” 他俯下身,一字一顿。 “若是朕说……” “朕要亡其种,绝其祀,毁其庙,让‘倭’这一字,从此在青史之中,不留半点踪迹呢。” “当行何策?”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三万大军阅兵时的炮火齐鸣,更要震耳欲聋。 暖阁里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只剩下了一片嗡鸣的空白。 亡其种? 这三个字,在大明二百余年的词典里,在华夏数千年的征伐史上,从未如此赤裸、如此血腥地从一位圣天子口中吐露出来! 即便强如汉武,对待匈奴也不过是“漠南无王廷”,最终收其部众入塞。 即便猛如太祖太宗,征伐蒙元、安南,求的也是正朔归附,而非灭绝族类。 儒家讲究“兴灭国,继绝世”,讲究“仁义布于天下”。 而眼前这位帝王,竟然在大宴万国之后的第三天,在万寿节的余温尚未散去之时,淡然说出了血腥至极的话。 “陛下!” 第676章 宁承暴虐千秋骂,不使神州万载忧 杨嗣昌几乎是滚下椅子,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嘶哑而绝望。 “陛下龙威,震烁古今,然……然‘亡种’之举,有违天和,更有损陛下万世圣名!史笔如刀,后世议论,臣等万死不敢从啊!” 孙承宗的脸色一下没了血色,惨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陪伴九年的君王,头一回觉得面前的人竟然如此陌生。 且……如此恐怖。 “陛下……”孙承宗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试图挽回什么,“倭人固然凶残,但……但这惩治,总有个度数。若行此等暴虐之事,恐怕……” “恐怕什么?” 朱由检一拍桌面。 “怕朕成了商纣,还是怕朕成了隋炀?” 他转过头,继续看向卫景瑗。 “卫爱卿,你还没回答朕。” 卫景瑗此刻的心跳快到了极致,那是一种病态的、极度亢奋的狂热。 他没去看那些老臣的惊恐,也没去想后世的骂名。 他只听到了自己血液里,那压抑已久的杀戮在咆哮。 “回陛下!” 卫景瑗叩首至地,额头撞在凉硬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若陛下有此不世之志,臣……有三策,可断其根芽!” “一曰:易冠换祖。凡我天兵所到之处,毁其宗庙,焚其史书,敢习倭言、着倭服者,斩!另选其幼童,授以圣贤之书,非授其仁义,而是授其‘天生卑贱,生而为奴’之理。二十年后,彼辈只知有大明天子,不知有东瀛故土。” “二曰:绝嗣迁民。倭地男丁,凡强壮者,尽数发往西北筑坝、西南采矿,分而治之,严禁婚配,使其老死于劳役。其女子,则分赏有功将士,或配予辽东、西域之流民。不出两代,倭人之血,便在我汉家血脉中,荡然无存。” “三曰:银山为囚。将其全境矿脉,尽数收归国有,设为天牢。凡不服教化者,不分昼夜,驱入矿井,以命换银。其产银之日,便是我大明灭种之时!” 卫景瑗每说一个字,暖阁内那烧得正旺的炭火,也压不住众人心底泛起的寒意。 到最后,连杀伐果断的孙传庭,都感到后脊背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最彻底的文明剥离。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在安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众臣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坐在侧后方那张低矮书几后的起居注官,由于过度惊骇,手中的毛笔脱手而出,摔在光洁的金砖上。 浓黑的墨汁,溅开一朵丑陋的花。 那名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此刻正张大着嘴,面色如土,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对于这些读圣贤书长大的文官来说,卫景瑗所陈述的三策,哪里是什么国策? 那是通往无间地狱的入场券! 每一条,都在挑战华夏文明“仁恕”的底线。 “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朱由检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语气平淡地责备了一句。 王承恩赶紧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太监猫着腰,忙不迭地跑过去,替那史官收拾。 那起居注官如梦方醒,颤抖着手重新拾起笔,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写了一半的“上曰”后,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栗。 他该怎么记? 记陛下要“亡其种”? 还是记陛下要“绝其祀”? 这一笔下去,他便是这一场旷古未有之血腥计划的见证者,更是史书上难以抹去的一抹暗色。 “写。” 朱由检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实写。” “朕敢做,便敢担。” “这万世的骂名,朕一肩挑了,也省得你们这些清流,左右为难。” 一旁的日讲官也是脸色苍白,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那名史官,压低声音提醒:“稳住,这是圣意……” 那史官咽了一口唾沫,稳了稳心神。 他是专门记录皇帝言行的,这叫“动则必书”,此时若是不记,便是失职,甚至是死罪。 他定了定神,提笔在纸上艰难地写了起来。 只不过,这位翰林院的高才生,在笔尖落下时,终究还是带上了几分文人的挣扎。 他没有直勾勾地写下那些血淋淋的词汇,而是借着朱由检方才提到的由头,字斟句酌地落墨: “上顾谓群臣曰:倭夷屡肆凶残,生民荼毒已深,朕为子孙万世计,欲拔本塞源,永绝祸乱。众臣惊。上神色沉静,虽言及绝处,实为万世生灵,除祸拔本,非为私忿。” 一旁的右史官抬眼悄悄望了一眼御座之上,心中暗自叹息。 他伸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同僚的笔杆,声音细若游丝,只有两人能闻: “此等言语,当直笔取义,而非文饰。君父之志,如天之覆,尔我如何能测?” 那提笔的史官心头一震。 却听朱由检又开口了。 “孙师傅,杨阁老,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走到那两名史官身前,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不置可否。 “你们觉得朕暴虐?觉得朕不知仁慈?” 朱由检转身,看向面露戚戚的孙承宗,语速变得极慢。 “可是谁对这大明的百姓,施过仁慈?” “万历二十年,倭人平秀吉狂妄侵朝,若非大明将士死守,现在辽东已经姓了倭!” “嘉靖年间,数千倭寇流窜数省,烧杀掠夺,我汉家儿女如牲畜般被其屠戮,那个时候,谁跟他们讲过仁慈?” “朕读过史。” “朕见过这些人的骨髓。” 朱由检闭上眼,脑海中掠过的不仅仅是大明,更是梦中十七年,甚至更遥远、更血腥的未来碎片。 那是大明三百年后,华夏大地上被这些“倭人”反复践踏的惨景。 那些画面如烙铁般烫在他的灵魂上,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 有些人,是不配谈“感化”二字的。 “朕告诉你们,若是不灭倭国,数百年后,倭国将再行入侵华夏之事!届时华夏生灵涂炭!而朕如果有能力而不去做这件事!朕便是华夏最大的罪人!” 第677章 龙颜怒向扶桑去,剑气暗从对马生 一旁的起居注官眼睛一亮,继续写道: “上慨然言于廷臣曰:倭夷险狠,久蓄窥伺之志,非殄绝祸根,恐数百岁后复毒中华,生民再罹涂炭。朕为天下生民及万世子孙计,不敢爱一时之名而贻无穷之患,若隐忍坐视,朕且为万世罪人矣。” 朱由检在这件事上态度超乎所有人意外的坚决!众人不理解也不明白,皇帝为何对弹丸小国如此执着,倭国山多、人多、好战、民族单一,距离远、补给线长、无法同化,全是缺点。 甚至在他们看来,想开疆拓土,南洋那边的吕宋不是唾手可得吗。 群臣思索之际,朱由检继续说道: “这海上的钉子,不拔,朕睡觉都睡不踏实。” “杨嗣昌,你方才说,倭国偏远,得地不可耕,得民不可使。朕告诉你,你错了。” 朱由检指着卫景瑗。 “卫卿说得对,那里有银子,有无穷无尽的银子。那里的银子能换来陕西的坝,能换来辽东的粮,能换来我大明万世不移的根基!” “至于那里的民……”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们不是民。” “他们是债。” “是欠我华夏百年血泪的债。” “这笔债,朕在今日,要在太庙列祖列宗面前,替那些死在倭刀下的冤魂——” 朱由检心里默念:“为抗战牺牲的烈士。” “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收回来!” 毕自严低着头。 既然陛下连“亡其种”的狠话都撂下了,那这座银山,大明是吃定了。 周延儒也是后怕不已,随后又是极度的庆幸。 幸好自己方才附和了皇帝,若是一味地讲什么儒家礼法,恐怕此时已经被陛下归入“腐儒”之列了。 朱由检那句“万世罪人”,在暖阁内回荡。 最后那层名为“仁义”的脆弱外壳,被敲得粉碎,露出其下血淋淋的现实。 良久。 一声苍老的叹息,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孙承宗缓缓挺直了腰背。 那双看尽了几朝风雨的浑浊眼眸,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注视着御座上年轻的帝王,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位力排众议、决意援朝鲜、靖海疆的神宗皇帝。 不,眼前的陛下,更狠,更绝。 “陛下心怀万古,老臣……岂敢不从。” 孙承宗的声音透着一股沙哑,他拱手,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既已决意要动这雷霆之怒,老臣便不得不提醒陛下一句。” “孙师傅请讲。” 朱由检敛去眸中的杀意,重新坐回御座,神色恢复了那份渊渟岳峙的沉稳。 “陛下为子孙万世计,深谋远虑,要拔除这东海毒瘤,自是应当。” “但倭国虽小,却也是化外之地,悬于鲸波万仞之中。” 孙承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无比沉重。 “昔年神宗皇帝抗倭援朝,虽扬我国威,却也耗银数千万两,致使国库空虚,天下骚动,步履维艰。” “辽东之祸,未必没有当年国力透支的缘故。” 万历三大征,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 那是一场惨胜。 大明打赢了,却也被那场战争拖垮了半条命。 “倭人民风彪悍,好勇斗狠,若我大明跨海作战,不能速胜,反而陷入泥潭,与彼国在海上、岛上日久纠缠……” 孙承宗抬起头,目光灼灼。 “届时,即便有银山在前,只怕也是看得到,吃不着,反而成了无底的吞金窟!” “于国不利,于民生更是大害啊!” 战争一旦陷入僵持,毕自严构想的“以战养战”,就会沦为天大的笑话,甚至会成为压垮大明财政的一根稻草。 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幽深如海。 “孙师傅所虑,正如朕之所想。”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何况,是灭一国?” “朕既然要打,就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朕要的,不是厮杀!” 朱由检猛地攥紧拳心。 “而是一击毙命!” “一击,定乾坤!” “不动则已,动,就要如九天雷霆下击,顷刻间摧枯拉朽,让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殿内众臣只觉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周延儒。” 朱由检转头,视线落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周延儒身子一僵,立刻出列:“臣在。” “你是礼部尚书,这先礼后兵的‘礼’,还得你来做。”朱由检露出笑容:“此次万国来朝,倭国虽未遣正使,但那对马岛的宗氏不是来了么?” “对马岛,乃是连接朝鲜与倭国的咽喉。” 朱由检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那一小片墨迹之上。 “你去同那宗氏使者交涉。” “探其虚实,摸清彼国如今幕府之动向,尤其是长崎、江户一带的防务,以及各大名之间的嫌隙。” 周延儒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陛下是想……” “告诉他们,大明欲开海贸,需寻一处中转之地。”朱由检冷冷一笑,“试探其心。若是那宗氏忠心,愿为带路先锋,朕不吝赏赐!” 话到此处,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寒。 “但若是其怀有二心,首鼠两端……” “那对马岛,就是我大明水师踏平倭国的前站!” “也是我大明祭旗的第一颗头颅!” 周延儒心头剧震。 这哪里是交涉,这是去下最后的通牒,更是去安插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钉子。 “臣,遵旨!定不辱命,将那宗氏的底细掏个干干净净!” 周延儒叩首领命。 安排完外交与情报,朱由检转身,目光扫过孙传庭与卫景瑗,锋利得像是出鞘的利剑。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兵法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朱由检背负双手,在殿内踱步。 “如今大明方经大庆,万国使臣尚未离去。若是此刻大张旗鼓宣扬伐倭,一来显得我天朝无容人之量,二来容易打草惊蛇,让那德川幕府有了防备。” “既然要藏,就把这把刀给朕藏好了!” “藏到刀锋抵在他们咽喉上的时候,再亮出来!” “户部、兵部听令!” 毕自严与杨嗣昌同时躬身:“臣在!” “所有粮草调拨、火炮铸造、战船修缮,皆不可用‘征倭’之名。” 朱由检眼中精光爆射。 第678章 借名剿寇瞒天下,振旅经略向海东 “对外,只宣称……近年来东南海寇猖獗,常有零星倭寇侵扰渔民,大明需整顿海防,以备不测。” 以“防海盗”之名,行“灭国”之实! 杨嗣昌心中悚然,陛下这一手,当真是将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 谁能想到,那看似只是为了抓几个毛贼的细微动作,其背后,竟是足以吞噬一个国家的血盆巨口。 “臣等明白!” 朱由检停下脚步,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满身杀伐气的陕西汉子身上。 “孙传庭。” “末将在!” 孙传庭一步跨出,甲胄铿锵作响。 朱由检从御案后取出一支令箭,郑重地递到孙传庭面前。 “即日起,任你经略东海军务!” “你给朕听好了。” “朕给你权,给你人,给你钱。” “你替朕去整合出一支能跨海、能登陆、能攻坚的铁军!” “朕要在开战的那一天,你的兵,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孙传庭的双手不住抖动,他接过那沉甸甸的令箭,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吼道: “臣孙传庭,愿立军令状!” “若不能平灭倭寇,踏破江户,臣提头来见!” “好!” 朱由检并未让他起身,而是将目光移向了角落里那个阴鸷的中年人。 “卫景瑗。” “臣在。”卫景瑗的声音依旧冷得刺骨。 “朕封你为赞理东海经略军务。” 朱由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孙爱卿负责怎么打赢。” “而你……负责怎么‘打扫干净’。” “你那三条策论,朕都准了。” “但有一条,仗还没打完之前,莫要让人抓了把柄,若是坏了孙传庭的大计,朕拿你是问。” 卫景瑗重重叩首。 “臣晓得。” “杀人的刀,自是要见血才快。” “臣定会做得干净利落,让那东海之上,只闻我汉家之声。” 一个,负责正面摧毁敌人的肉体。 一个,负责从根源上抹除敌人的文明。 这君王亲自布下的双重杀局,彻底锁死了倭国未来的命运。 “大伴,拟旨。” 朱由检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平淡的淡漠,方才谈论的灭国大计,不过是安排了一场寻常晚宴。 “近岁以来,东南沿海虽安,然偶有倭寇余孽复炽,劫掠商船,杀伤我沿海子民,甚为可恨。” “朕心甚痛,为保海疆久安,特设东海水师经略一职,专责肃清海氛、防卫东海沿海。” “着户部拨银,工部造船,兵部练兵。” “凡有阻挠海防大计者,以通倭论处,斩立决!” 这一道圣旨,平平无奇,满篇都是防御、肃清、保境安民的字眼。 即便是那些还在京师逗留的西洋使臣、对马岛的使者看到了,也只会以为大明皇帝是被几个海盗惹烦了,想要加强一下巡逻罢了。 谁会相信,一个刚刚宣布“永享太平”的庞大帝国,会因为几个海盗,就倾举国之力,去远征一个被大海阻隔的岛国? 这正是朱由检想要的效果。 “诸位爱卿,今日之事,出得此门,入得你耳,绝不可泄露半字。” 朱由检站起身。 他身后的巨大舆图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宏大。 他的影子投射在那片东海上,便是一只扼住海蛇七寸的巨手。 “违者,族诛。”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齐跪拜,随后缓缓退出了暖阁。 直到殿门闭合,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朱由检才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雪停了。 一轮清冷的明月悬在半空,照耀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也照耀着遥远的东方海面。 “九年了……” 朱由检低声呢喃。 他不再是那个刚登基时手忙脚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的崇祯帝了。 现在的他,手里握着强兵,库里有着银子,身边有着能臣。 他终于有资格,去跟这操蛋的历史,去跟那些曾经欺辱过、或者将来会欺辱华夏的仇敌,好好算一算总账了。 “大伴。” “老奴在。”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上来,为皇帝披上一件大氅。 “你说,这雪还要下多久?” “回皇爷,钦天监说了,瑞雪兆丰年,这雪下得透,明年的庄稼才长得好。估摸着,还得下个把月呢。” 朱由检望着东方,眼中闪过厉色。 次日,京师繁华依旧。 鸿胪寺偏院内,几名穿着宽松和服、留着月代头的男子,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神色恭敬地听着一名明朝官员的训话。 那官员正是周延儒。 他一脸倨傲,端着茶盏,连正眼都没瞧那些人。 “尔等偏居海岛,不知天朝礼数,本来陛下是要问罪的。” 周延儒轻轻吹开茶叶沫子。 “但念在尔等只是代为通传,且宗氏一族尚算恭顺,陛下开恩,不予追究。” 为首的日本使者,乃是对马藩的家老,闻言如蒙大赦,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天朝皇帝陛下仁慈!外臣感激涕零!” “不过嘛……” 周延儒话锋一转,放下茶盏,眼神带着深意地看着那使者。 “我大明如今开了海禁,商船往来如织。陛下有意在东海寻一处落脚地,作为两国贸易的中转。” “我看你们那对马岛,位置倒是不错。” 那家老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慌,又迅速掩饰下去。 “怎么?不愿意?”周延儒脸色一沉,“还是说,你们宗氏,想要独吞这海贸的利?” “不敢!不敢!”家老连忙摆手,冷汗涔涔,“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外臣……外臣需回禀家主,甚至……需禀报江户的大将军……” “那是你们的事。” 周延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矮小的使者,语气中带着无可反驳的霸道。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 “机会,只有一次。” “大明的朋友,有酒有肉。” “大明的敌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留下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一屋子的日本使者,面面相觑。 在这寒冬腊月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并不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第679章 锦书入怀思圣意,浊酒传杯试枭心 崇祯十年,三月。 北国京师,春寒料峭。 千里之外的交趾东关城,却已是一派湿热蒸腾的景象。 总督府,旧日黎朝的外宫殿改建。 飞檐翘角,爬满了青苔与藤蔓。 雨季将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与腐草混合的味道,粘稠得化不开。 洪承畴身着一袭深蓝色纻丝常服,独坐在书房之中。 窗外,芭蕉叶大如扇,被午后的阵雨打得噼啪作响。 案头摆放的,并非军国急奏。 而是一封来自京师的家书。 那是结发妻子寄来的。 信中言辞平淡,却字字千钧:家中老小已迁入京师赐宅。 幼子洪士铭,更蒙圣恩,选入宫中,充任皇子伴读。 洪承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一角。 指尖微微颤抖。 旁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宠,洪家祖坟冒了青烟。 但洪承畴心里清楚。 这不仅仅是恩宠。 更是紫禁城里的帝王,套在他身上的一道枷锁。 他想起辽东的那个女子。 想起辽东的种种过往。 皇帝将这烫手的山芋——新附之地的交趾,交到了他手里。 明面上是贬谪蛮荒。 实则是将他从朝堂的风口浪尖摘了出来,护住了他的体面,更给了他前程。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洪承畴低声呢喃。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内。 再抬起头时。 那双总带三分儒雅、七分冷意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温情? 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来人。” 一名心腹幕僚应声而入,躬身侍立。 “郑梉到了吗?”洪承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督师,郑家主已经在偏厅候着了。”幕僚恭敬回答。 “还带了四箱土产,说是给督师尝尝鲜。” 洪承畴点点头。 “尝鲜?怕是来探我的底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罪孽的臣子。 而是大明帝国镇压南疆的封疆大吏。 “走,去见见我这位好兄弟。” 偏厅之内,酒香四溢。 郑梉,这位曾经权倾安南的“清都王”,此刻正穿着一身大明的赐服。 他有些局促地坐在客座上。 年约四十,面容精瘦。 双目看似浑浊,偶尔流转的精光却暴露出此人并非池中之物。 洪承畴进来。 郑梉连忙起身,长揖及地,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罪民郑梉,拜见总督大人。” “哎呀,安南伯这是折煞本官了!”洪承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郑梉的手臂。 他满脸是真挚的笑,像见了多年未见的亲人。 “你我如今同殿为臣,何必行此大礼?快坐,快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大人来东关已有半载,不知这南疆的水土,大人可还习惯?”郑梉微微欠身,语气试探。 “好得很,好得很啊!”洪承畴端起茶盏,惬意地吹了口热气。 “这交趾四季如春,物产丰饶。比起北边的风沙,这里简直就是神仙地界。” 他将目光投向郑梉。 “本官还要多谢安南伯,若非你治理有方,我也没这清福可享。” 郑梉嘴角悄悄翘了翘,眼底掠过几分得意。 随即,他谦卑道:“大人谬赞。如今交趾既归大明,那便都是皇上的子民。罪民不过是替朝廷牧守一方,如今大人来了,下官自当唯大人马首是瞻。” “安南伯太客气了。”洪承畴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贴己话。 “朝廷的恩旨,你也看到了。免税三年,大赦天下。皇上这是体恤咱们,不想让咱们太操劳。” 他笑意温和。 “本官这趟来,也就是挂个名,替皇上看看风景。这地方上的琐事,还得仰仗安南伯这样的地头……国之栋梁啊。” 郑梉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大人言重了,罪民惶恐。” “哎,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洪承畴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那点事,你在南边可能也有所耳闻。我在京里得罪了人,皇上这是变相贬我出来避祸呢。” 他摊了摊手。 “所以我求的不多,面子上过得去,别出乱子,让我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当个几年太平官,将来也好告老还乡。” 洪承畴目光如水。 “只要安南伯能帮我这个忙,这东关城里,还是你说了算。” 这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挠到了郑梉的痒处。 他最怕的就是那种带着尚方宝剑,要从根子上挖他祖坟的酷吏。 若是洪承畴只想求财求安稳,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大人放心!”郑梉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这东关城内,若有一个刁民敢给大人添堵,下官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话锋一转。 “至于朝廷的政令……大人也知道,南人愚昧,不懂教化,有些事还得慢慢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洪承畴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来,这一杯,敬安南伯的忠心。” “敬大人的仁德。” 推杯换盏间,气氛好到了极点。 两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之前半年的暗中较劲,全没了踪影。 直到日薄西山。 郑梉才带着几分醉意,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洪承畴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 他满脸笑容地目送郑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车轮声彻底听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只剩阴鸷。 “大人。”心腹幕僚凑上前来,低声道,“这郑梉看似恭顺,实则傲慢。今日宴席之上,他所带随从皆是虎狼之士,腰间鼓囊,显然是带了家伙的。” “他若不带家伙,我倒要看轻他了。”洪承畴冷哼一声。 他转身走回书房。 步伐沉稳有力,哪里还有方才半分醉态。 他走到悬挂在墙上的交趾舆图前,手指在那错综复杂的河流与山脉间划过。 “你看这交趾,说是归了大明,设了三司,派了流官。”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嘲讽,“可实际上呢?” 他猛地转身,眼神冷厉。 “赋税,朝廷说是免了三年。可郑家的私税,一分没少收! 第680章 二桃杀士离间策,斗米收民彻骨谋 “百姓只知郑主,不知有大明天子!” “土地,我下令清丈,将郑、阮两家霸占的良田分给贫民。可结果呢?白天分了,晚上那些贫民就得乖乖把地契送回郑家庄园,还要磕头谢罪,哪怕是一头牛、一颗种子,都得经过他们手里!” 洪承畴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把剪刀,狠狠地剪断了烛火上一截过长的灯芯。 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肌肤归我,骨髓仍在彼辈之手。” 幕僚闻言,眉宇间浮现忧虑:“大人,这郑氏与阮氏,在此地经营数百年,树大根深。乡野之间的宗族、土司、长老,皆是他们的亲信。咱们的政令出了东关城,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若要强行动手,只怕激起民变,届时……” “激起民变?”洪承畴冷笑一声,将剪刀扔在桌上。 “他郑梉敢吗?他不敢。他现在还做着土皇帝的美梦,以为只要表面敷衍,给我点面子,就能维持现状。” “那大人的意思是……” 洪承畴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名义上的行省,更不是一个需要年年还要朝廷倒贴钱粮的羁縻之地。”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要的,是如云贵、如两广一般,实实在在的大明疆土!” “郑家也好,阮家也罢,他们手里的东西太多了。” 洪承畴伸出四根手指。 “其一,乡土根基。那些听命于他们的村寨长老、部落首领,是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其二,隐性兵权。正规军没了,可几万护院家丁、庄园部曲,随时能拉起一支叛军。” “其三,经济命脉。红河平原的米粮,南边的香料港口,都在他们兜里。” “其四,也是最要命的——民心。” 洪承畴定了定神,眼里闪过狠厉。 “这半年来,我之所以陪着郑梉演这出‘将相和’的戏码,就是要让他觉得我洪承畴是个没牙的老虎,是个只想混日子的庸官。” 他嘴角微扬。 “只有这样,他才会松懈,才会露出破绽。” “他不是喜欢收买人心吗?那我就帮他一把。” 洪承畴转过身,对幕僚低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下个月,以朝廷的名义,在红河两岸修筑水利,招募民夫,给现银,管饱饭!” 他强调道。 “记住,要用大明的银圆,要让每一个民夫亲手摸到那白花花的银子!” “另外,”洪承畴的声音压得更低,“让锦衣卫暗桩动一动。阮氏虽然交了权,但我不信他们甘心被郑家压一头。” 他眼中闪烁着光。 “去挑拨一下,让阮家的人觉得,我洪承畴其实是想扶持阮家,打压郑家。” 幕僚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驱虎吞狼?” “不,”洪承畴摇了摇头,“是二桃杀三士,是温水煮青蛙。” “我要让他们两家自己斗起来,斗得头破血流,斗得民不聊生。”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温度。 “等到百姓发现,他们的‘旧主’只会给他们带来战乱和盘剥,而只有大明官府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路的时候……” 洪承畴慢慢攥起手掌。 “那就是我替陛下,给这交趾之地,换血剔骨的时候!” 交趾的雨季,说来就来,蛮不讲理。 红河两岸的泥泞里,成百上千的交趾百姓衣衫褴褛,被几个大明官差敲着锣聚拢过来。 他们都是麻木的行尸走肉,眼中空洞,只有世代遗传的恐惧与疲惫。 无论是黎朝皇帝,还是郑主官吏,只要这面铜锣敲响,就意味着无休止的徭役和盘剥。 修桥、筑坝、开矿。 自带干粮,不给工钱。 死在工地上,便是一领破草席,扔进乱葬岗。 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大明官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声音盖过了轰鸣的河水。 “奉大明交趾总督洪大人钧令!” “自今日起,朝廷于红河两岸修筑水利,疏浚河道!” 台下的交趾百姓纷纷低下头,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抹泪。 又要死人了。 不知道这次,又是谁家的男人回不来了。 然而,那大明官员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全都定在原地。 “凡应募民夫,不论男女老幼,只要能干活的,一日管两顿饱饭!” “白米饭!有咸鱼干!”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只有难以置信的呆滞。 管饱饭? 还是白米饭? “不仅管饭!” 那官员猛地一挥手。 哐当! 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明差役,抬着两口沉重的大木箱,重重地砸在高台的木板上。 箱盖掀开。 刺目的银光在阴沉的天色下爆射而出,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满满两箱大明铸造的银圆。 每一枚都锃亮、滚圆,背面龙纹栩栩如生,正面刻着“崇祯通宝”四个大字。 “凡应募者,每日工钱,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官员指着那两箱银子,声嘶力竭地大喝。 “愿意干的,现在就来领今日的饭票!” “不愿干的,绝不强求,自行散去!”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汉,大着胆子,哆哆嗦嗦地挪到了台前。 “大……大老爷……” 老汉跪在泥水里,连连磕头。 “小人……小人愿意干,小人还有把子力气……” 负责登记的书办头都没抬,递过去一块木牌和十枚铜钱。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这空旷的河岸上,宛如天籁。 老汉颤抖着手,将铜钱攥在掌心。 “是真的……是真的给钱!” “大明皇帝万岁!总督大人是青天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道天雷,彻底点燃了沉默的人群。 “我干!我干!” “大老爷,我也报名!我全家都来!” 无数的交趾百姓疯狂地涌向高台,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活下去”这三个字的渴望。 他们不在乎谁统治这片土地。 他们只知道,大明的官府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真金白银。 而这,正是洪承畴想要的结果。 第681章 散金诱众离权贵,坐雨观兵待变局 东关城,总督府内。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幕僚的禀报。 “大人神机妙算。”幕僚满脸敬佩,“这半个月来,红河两岸应募的民夫已达五万之众。郑家设在各地的税卡和庄园,跑了一大半的农奴。郑梉派人去阻拦,结果那些拿了咱们工钱的百姓,竟敢拿着锄头和郑家的家丁拼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洪承畴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郑氏盘剥太甚,交趾百姓苦之久矣。我不过是扔了几块骨头,他们自然知道该咬谁。” “可是大人,咱们这样大把地撒银子,户部拨下来的款项,怕是撑不了多久啊。”幕僚有些担忧。 “撑不了多久?” 洪承畴冷笑。 “谁告诉你,这银子是朝廷出的?” 幕僚一愣。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阴雨。 “郑、阮两家在这片土地上吸了数百年的血,他们地窖里埋着的金银,比太仓还要多。我现在撒出去的,不过是鱼饵。” 他转过头,眼神幽深如潭。 “等这两头恶狼咬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们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都要给大明吐出来!” 洪承畴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年前的辽东。 为了替大明、替皇上稳住建奴,他将计就计,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节,策反了那个女人布木布泰。 他不在乎后世的骂名。 他只知道,自己这条命,自己这身荣辱,早在那位年轻的帝王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卖给了大明。 皇上要交趾,那他就把交趾的骨髓剔干净,干干净净地奉上! “顺化那边,有动静了吗?”洪承畴收回思绪,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回大人,锦衣卫的暗桩已经搭上阮福澜的线了。”幕僚压低声音,“按大人的吩咐,暗桩以海商的身份,送去了一批锦绣和铁器。并向阮福澜透了口风,说大人对郑梉的跋扈极为不满,有意上疏朝廷。” 洪承畴眼中精光一闪。 “阮福澜怎么说?” “阮福澜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幕僚冷笑,“他收了东西,说还要看大人的诚意。不过,暗桩回报,阮氏暗中已经开始在南边大规模招募死士,并且切断了向东关城运送香料的商路。” “好!” 洪承畴猛地一拍书案。 “阮福澜心动了。只要他心里有了贪念,这把火就点着了。” 同一时刻。 东关城,郑氏府邸。 砰!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玉壶春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郑梉面目狰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郑梉怒吼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红木茶几。 “他洪承畴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拿了几万两银子,就能收买我交趾的民心?” 几名郑氏的家老和将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家主息怒。”一名老迈的家老壮着胆子劝道,“他手底下只有六千总督标营,咱们在东关城内外,可是有三万精锐家丁!只要家主一声令下,今晚就能踏平总督府!” “蠢货!” 郑梉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将那家老扇翻在地。 “杀洪承畴容易,可他背后是大明!是那个灭了流寇、平了辽东的大明皇帝!你杀了他,明天大明的红衣大炮就能把东关城轰成平地!” 郑梉虽然狂妄,但并不傻。他清楚大明如今的实力,更知道大明水师控制了港口,增援的速度远超以往。 “那家主,咱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的农奴都拐走?”一名将领满脸不甘,“现在下面的庄园连种地的人都没了,再这样下去,咱们连军粮都凑不齐了!” 郑梉压下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洪承畴这是在逼我。” 郑梉咬着牙,眼里满是狠毒。 “他想用软刀子割我的肉。好,我倒要看看,是他洪承畴的银子多,还是我郑梉的刀子硬!”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跪在地上的将领。 “传我命令!调集三百死士,换上黑衣,今夜去红河大坝!” 郑梉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把那些给大明干活的刁民,给我杀一部分!把大明的工棚给我烧了!” 将领大惊失色:“家主,这……这可是公然对抗大明官府啊!” “谁说是咱们干的?” 郑梉冷笑一声,面容扭曲。 “是南边的阮氏!是阮福澜派人潜入东关,破坏大明的水利大计!” “让这些人干完这票去乡下躲一阵子。” 既震慑了那些被大明收买的百姓,又把脏水泼到了阮家的头上。 “可是家主……”那家老捂着肿胀的脸颊,颤声道,“阮福澜最近动作频频。咱们如果这个时候去招惹他,万一他真的倒向大明!” “他敢!” 郑梉怒极反笑。 “我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他!只要洪承畴信了是阮家干的,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向总督府请战,借大明的名义,发兵讨伐顺化!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洪承畴是帮我,还是帮他!” 入夜,大雨倾盆。 红河岸边的大明工棚里,劳累了一天的交趾民夫们正沉沉睡去。 他们的怀里,还紧紧捂着今日的工钱。 黑暗中,无数道黑影鬼魅般摸到了营地边缘。 雪亮的刀光在雨夜中闪烁,带着刺骨的杀意。 屠杀,突然爆发。 惨叫声、火光、鲜血,很快打破了红河的宁静。 而在这片人间地狱的几里外,一处隐蔽的山丘上。 洪承畴披着蓑衣,静静地站在雨中。 他的身边,是两千全副武装、手持火铳的大明精锐标营,如石雕般纹丝不动。 “大人,郑梉的人动手了。”亲兵营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禀报。“要不要让弟兄们冲下去,把他们抓个现行?” “不急。” 洪承畴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那些交趾百姓绝望的哀嚎,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不死人,这仇恨怎么能结得深?” 第682章 借刀杀人空算计,收心施德显权谋 洪承畴冷冷地说道。 “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等那些百姓彻底绝望的时候,大明的军队再如天神般降临,救他们于水火。” “到那时,大明,才是他们唯一的父母。” 他转过头,看向顺化的方向。 “立刻派八百里加急,给阮福澜送信。” 洪承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就说,郑梉丧心病狂,屠戮朝廷修缮水利的民夫,意图谋反。” 雨夜,红河岸边,已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郑氏死士手中的刀刃,在微弱火光下闪着寒芒。 每一次劈砍,都有血花溅开。 “跑!快跑啊!” “我的儿——” 交趾民夫手无寸铁,在泥泞中绝望奔逃。他们只想挣口饱饭,挣几枚大明铜钱回家买粮,却遭遇这等横祸。 茅草工棚燃起大火,暴雨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洪承畴披着厚重蓑衣,立于不远处的土丘上。他的面容隐在斗笠阴影里,神态冷峻,像一尊石像。 听着风中惨叫,他默默计算。 五十。 一百。 两百。 当倒在血泊中的交趾百姓接近三百人时,洪承畴平静的目光里,终于掠过一道寒光。 仇恨的种子,已用这三百条人命的鲜血,浇灌得足够深了。 “传令!” 洪承畴缓缓抬起右手。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反驳的森严。 “督标营,入场平叛!” “诺!” 亲兵统领猛地拔出绣春刀,声嘶力竭地怒吼。 “督师有令!平叛!杀——” 轰隆! 一道惊雷撕裂夜空,照亮土丘上那片密集的钢铁队列。 两千大明精锐标营,如神兵天降。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整齐的军靴踏水声,汇成低沉的轰鸣。 “举铳!” 前排火铳手迅速列阵,黑洞洞的枪口在雨幕中齐刷刷对准了肆虐的黑衣死士。这批新制的燧发枪,虽在雨中,有油纸包裹和特制火药池防雨罩,依旧保持极高的击发率。 “放!”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铳声撕裂夜空。 连绵火光,将半个红河映照得亮如白昼。 密集的铅弹雨点般扫过泥泞河滩。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郑氏死士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巨大冲击力撕碎胸膛,像破麻袋般栽倒在泥水里。 “是大明官军!” “官军来救我们了!” 残存的交趾百姓爆发出绝望又狂喜的哭喊。他们连滚带爬,躲向大明军阵后方。 那些郑氏死士本是奉命搞破坏。郑梉的命令是杀人放火后立刻撤退,绝不可与大明正规军交战。此刻,大明标营火力如此强悍,领头的死士立刻吹响撤退的竹哨。 “撤!快撤!” 黑衣死士们像退潮的潮水,丢下同伴尸体,毫不犹豫地向四面密林中奔逃。 “追!抓几个活口!” 亲兵统领大喝一声,率领刀盾手冲杀上去。 一炷香后。 屠杀彻底平息。红河岸边只剩下雨声,和百姓们压抑的悲泣。 十几名被打断双腿的黑衣死士,被强壮的大明士卒拖着,像拖着物件一般,来到洪承畴面前。 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照亮洪承畴威严的脸。 “说。” 洪承畴俯视着他们,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谁派你们来的。” 三名死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悍然。按照郑梉吩咐,他们本该咬舌自尽,或在受刑不过时“不经意”吐露实情。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操着浓重的顺化口音,声嘶力竭地大喊: “要杀便杀!我家主子绝不会放过你们这些抢夺交趾土地的明狗!更不会放过给明狗效力的叛徒!” 喊罢,那人猛地一咬牙,嘴角流出一股黑血,竟是服毒自尽了。 另外几人也如法炮制,抽搐几下,倒在泥水里没了声息。 其他几个受伤的,正在痛苦地呻吟。 亲兵统领上前探了探鼻息,脸色难看地拱手。 “大人,都死了。” “这口音,是南边顺化一带的。” “看样子,是阮氏派来的人。” 洪承畴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眼底掠过一抹嘲弄。 顺化口音?阮氏? 郑梉啊郑梉,你这借刀杀人的戏码,未免也唱得太拙劣了些。阮福澜若真想动手,怎会派这种生怕别人听不出的顺化口音? 这分明就是郑梉的欲盖弥彰。 但洪承畴要的,就是这个借口。 “阮氏?” 洪承畴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雨夜中远远传开,确保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交趾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大步走到一具死难百姓的尸体前,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洪承畴的眼底,竟显出几分悲悯。 “好大的胆子!” 洪承畴仰天怒吼,声震四野。 “本督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来此修缮水利,造福交趾生民!” “尔等皆是我大明天子赤子,如今竟遭此等毒手!” 他猛地转身,面对成千上万跪在泥水里的交趾百姓,猛地一挥手。 “传本督钧令!” “凡今日死难之民夫,皆为我大明因公殉职之义民!” “每人抚恤银元五块!由大明官府厚葬!” “凡受伤者,大明随军郎中全力医治,药费全免,养伤期间,工钱照发!” “本督在此立誓,定要将那幕后黑手碎尸万段,为尔等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整个红河岸边一下子没了声响。 五块银元! 那是一个交趾农奴好几年赚不到的巨款!甚至连死后的棺材钱,大明都给出了。 不知是谁带了头,一名老者重重将额头磕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大明皇帝万岁!洪大人青天啊!小人的命,以后就是大明的!” “大明万岁!洪大人万岁!” 成千上万的百姓在雨中疯狂磕头,哭声连成一片。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替他们报仇的大明,才是他们真正的父母! 洪承畴站在高处,看着脚下这片已然归心的人海。 半月后,交趾南部,顺化城。 这里的气候比东关城更加湿热,高大的椰林在海风中摇曳。 阮氏府邸密室之内,熏香袅袅。 阮氏家主阮福澜,正端坐在一张名贵的紫檀木交椅上。他年过半百,眼窝深陷,眼神精明。 第683章 郑贼弄巧成拙局,阮氏顺水推舟兵 他手中,正捏着一封盖着大明交趾总督大印的信函。 看完信上的内容,阮福澜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冷笑。 “主公,洪承畴信上说了什么?” 下首,首席幕僚陶维明压低声音问道。 “你自己看。” 阮福澜将信件扔在桌上,目光充满讥讽。 “洪承畴在信里说,郑梉丧心病狂,派死士屠戮红河修水利的民夫,意图谋反,对抗天朝。” 陶维明迅速扫过信件,眉头紧锁。 “屠戮民夫?这确实是郑梉能干出来的事。” “大明用银子收买人心,郑家在北边的庄园农奴跑了一大半,郑梉这是狗急跳墙了。” “可是……洪承畴为何要把这事告诉主公?” “为何?” 阮福澜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交趾全图前,冷冷一笑。 “因为郑梉那个蠢货,派去杀人的死士,是顺化的口音,洪承畴说喊的是我的名字!” “什么?” 陶维明大惊失色。 “郑梉这是要嫁祸咱们顺化!” “嫁祸?” 阮福澜背负双手,目光阴郁得骇人。 “郑梉这头蠢猪,真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他的思绪飘回年前。 当年,郑氏为彻底压垮阮氏,竟异想天开地向大明乞师,试图借天朝兵威威慑顺化。结果呢?大明这个北方巨兽,早已盯上了安南这块肥肉。 大明军队顺势南下,兵不血刃开进东关城。郑梉本以为大明只是走个过场,拿点岁贡就走。谁知大明皇帝反手就是一个吊民伐罪,设了交趾布政使司。 郑氏引狼入室,不仅没能灭了阮氏,反而把整个交趾都搭了进去。郑阮两家,都成了大明案板上的鱼肉。 “郑梉这老贼,当初引大明入局,逼得我们不得不向大明投诚。” 阮福澜咬牙切齿,目光充满恨意。 “如今大明顺势收复交趾,要夺他的权,他却舍不得手里的土皇帝位子了。” “他派人屠杀民夫,还想嫁祸给我?真当那位总督洪承畴是个瞎子?” 陶维明恍然大悟。 “主公的意思是,洪总督早就看穿了郑梉的把戏?” “洪承畴当然看穿了。” 阮福澜转身,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但他没有拆穿,反而把这封信送到了我手里。你可知为何?” 陶维明略一思索,后背瞬间浸出冷汗。 “洪总督这是……在给主公递刀子?” “不错!” “洪承畴要的是交趾大乱,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郑梉不肯放权,大明不愿背上擅杀归附之臣的骂名,所以,大明要借我阮福澜的手,去放郑梉的血!” 密室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这才是最可怕的阳谋。 大明把刀递到了阮氏手里。 你接,还是不接? 不接,大明立刻就会认为阮氏与郑氏暗中勾结,红衣大炮随时会轰开顺化城门。 接了,阮氏就要去跟郑氏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谁输谁赢,最后得利的,永远是稳坐钓鱼台的洪承畴。 洪承畴递来的不是信,是逼着阮家站队的催命符,也是阮家打垮郑家的合法执照。阮福澜心中挣扎万分,既有被逼入局的无奈,也有趁机扩充实力的野心。 “主公,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陶维明声音有些发颤。 “这可是个填不满的血坑啊。” “坑再大,咱们也得往下跳。” 阮福澜定了定神,目光中闪烁着枭雄特有的决然。 “既然他郑梉做初一,那就别怪我阮福澜做十五。他不是想嫁祸吗?那我就遂了他的愿!” 阮福澜走到书案前,猛地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佩剑,一剑砍断了桌角。 “传令下去,顺化全军备战!调集战象、火器,准备北上!” 陶维明一惊。 “主公,咱们以什么名义出兵?若是直接攻打郑氏,怕是会引起北边百姓的反抗。” “谁说我是为了阮氏打仗?” 阮福澜冷笑一声,将那封盖着总督大印的信函高高举起。他眼里燃着疯狂的野心。 “就说郑氏丧心病狂,违逆天朝,残杀大明修河民夫,意图谋反!” “我阮福澜,世受大明皇恩,今奉大明交趾总督洪大人之钧令,起义兵,讨逆贼!” 密室内的空气,因阮福澜那句杀气腾腾的“讨逆贼”,一下子被点燃。 陶维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追随阮福澜半生,太清楚这位主公隐忍了多少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将北边那个庞然大物彻底踩在脚下的机会。 现在,大明总督洪承畴,将这个机会,堂而皇之地送到了顺化。 就在陶维明准备领命退下,去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之际。 笃,笃笃。 密室外,突然传来极轻、却又急促到令人心悸的叩门声。 “主公。” 门外是阮福澜最信任的死士统领,声音被刻意压成一条线。 “北边来人了,八百里加急的暗线,一封密信。” 阮福澜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与陶维明对视,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疑惑。 这个节骨眼,北边还能有什么信? “进。” 门被推开一道窄缝。 一封被汗水浸透、封口处烙着郑氏独有虎头火漆的密信,被一双恭敬的手递了进来。 阮福澜接过信,挥了挥手,厚重的木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合拢。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信封那枚狰狞的虎头火漆上,露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 曾几何时,郑氏就是用这种印着虎头的公文,一次次向顺化发号施令,想将阮氏当作手下般呼来喝去。 他的指尖突然发力。 “啪!” 火漆应声碎裂。 阮福澜抽出信纸,目光如刀,迅速刮过上面的字迹。 起初,他神色冷硬。 可看着看着,他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到最后,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不成调的低笑。 笑声在幽暗的密室里碰撞、回荡,充满了嘲弄与鄙夷。 笑声渐小,最后变成了自嘲和无奈的苦笑。 “主公?”陶维明试探着唤了一声。 “陶先生,你也来欣赏欣赏。” 阮福澜像丢垃圾一样,将信纸甩在桌面上。 第684章 宁充羽翼求长世,不与顽冥共化烟 “看看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清都王’,是如何向我这个生死宿敌,摇尾乞怜的。” 陶维明连忙上前,凑到烛火下。 信,是郑梉亲笔。 字迹潦草,甚至能看出书写者内心的仓皇。 信上的言辞,再无半分往日的颐指气使,通篇都是“阮兄”、“同气连枝”。 郑梉在信中恳切辩解,说红河岸边屠戮民夫的死士,绝非他所派,而是洪承畴那条毒蛇的诡计!是洪承畴故意派人假扮顺化口音,又故意将消息走漏,目的就是要挑起郑阮两家血战,他好坐收渔利! 信的后半段,郑梉的用词愈发沉重,甚至带上了哀求。 “洪贼狼子野心,以金银收买愚民,意在掘我交趾世家之根!大明皇帝视我等为蛮夷,此番设省,绝非羁縻,乃是要将安南彻底吞并,亡我宗庙,绝我祭祀!” “阮兄明鉴,你我两家虽有旧怨,然皆为交趾贵胄。如今大敌当前,大明虎狼之师陈兵东关,若你我再斗,必为洪贼各个击破!” “为今之计,唯有你我两家捐弃前嫌,暗中缔盟!阳奉阴违,把控地方,让大明的政令永远出不了东关城!这片土地,这万千人口,这贵族的权益,必须掌握在你我手里!” 看完信,陶维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郑梉怕了。 他怕得要死。 他知道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更知道洪承畴已经把刀递到了顺化,所以急不可耐地抛出“贵族权益”的诱饵,妄图稳住阮氏。 “主公……”陶维明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格外凝重,“郑梉此言,虽然无耻,但……也不无道理。” 阮福澜猛地回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陶维明。 陶维明硬着头皮,声音发颤。 “大明此番行事,与历朝皆异。洪承畴在红河大把撒钱,这是要挖咱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根!若真让大明站稳了脚跟,安南,再无立锥之地!郑梉提议联手,或许……是一条退路?” “退路?” 阮福澜的冷哼,力道重得像耳光。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封信,狠狠拍在桌上。 “他郑梉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以为大明还是那个任由我们搓圆捏扁的黎朝傀儡吗!” 阮福澜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更是清醒。 “统一战线?阳奉阴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明刚刚平了流寇,打残了建奴!几十万百战精锐就在北边盯着!大明的水师舰队,随时能把顺化城轰成白地!” 阮福澜双目猩红,盯着自己的心腹。 “你当洪承畴是瞎子?你当紫禁城里那位大明皇帝是吃素的?我们敢在这时候跟郑梉勾结,对抗新政,洪承畴明天就能把我们两家一起定为叛逆!” “到时候,大明顺势伐罪,红衣大炮一响,别说贵族权益,你我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陶维明被这股气势震得连退两步,冷汗转眼湿透了后背。 “可是主公……”陶维明涩声道,“若我们替大明灭了郑氏,大明卸磨杀驴怎么办?没有郑氏在北边顶着,我们阮氏,就要独自面对大明这座泰山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阮福澜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着枭雄的狠辣,与小邦之主的悲哀。 洪承畴的阳谋,毒就毒在这里。 你看得清清楚楚,却别无选择。 “我阮氏先祖,被郑氏逼入绝境,南下顺化,在这瘴气之地,与毒蛇猛兽争命,与山野土人拼杀,才有了今日基业。” 阮福澜的声音沉静下来。 “郑氏杀我祖辈,欺我子孙,压迫我阮氏近百年。” “如今,他大难临头了,跑来跟我讲‘同气连枝’?” 他猛地睁开双眼,杀机爆射! “他做梦!” “这交趾,如果只能是大明的。那这片土地只能有一个爵!” 阮福澜走到烛火前,将郑梉的密信按在跳动的火苗上。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转眼将其吞噬,映亮了阮福澜那张近乎狰狞的脸。 “洪承畴要借我的刀杀郑梉,我就杀给他看!大明要削藩,那就让他先削了郑家!” 他松开手,任由燃烧的信纸化为一滩黑灰。 “只要我阮氏打着大明天朝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北上,吞了郑氏的地盘和兵马,到那时,我阮福澜,就是这交趾唯一的爵!” 他转过身,目光如火,灼烧着陶维明。 “哪怕大明以后要收权!” “哪怕我阮氏以后只能做大明的一条狗!” 阮福澜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话。 “那我也要做这交趾大地上,唯一的一条恶犬!总好过跟着郑梉那个蠢货,一起被大明的战车碾成肉泥!” 陶维明心神剧震。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聪明和所谓的联盟,都是螳臂当车。 唯一的活路,就是顺从那股力量,用宿敌的血,染红自己上位的阶梯! “属下明白了!”陶维明重重跪伏,额头紧紧贴着凉的青砖,“主公英明!郑梉倒行逆施,抗拒天朝,我阮氏世受皇恩,自当替天行道!” “去吧。” 阮福澜挥了挥手,身上的颓丧一扫而空,只剩复仇的狂热。 “把洪承畴给我的信,抄录百份,传阅全军!告诉所有人,郑梉疯了,他要毁了交趾!大明总督有令,凡斩郑氏首级者,大明赏银圆!我阮氏,赏田地!” “传令各营,战象披甲,火铳出库!” “明日誓师!” “我要用郑梉的脑袋,去换我阮氏在交趾的万代富贵!” 沉重的战象发出低沉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磨刀石凄厉的摩擦声,在夜风中连绵不绝。 阮氏隐忍了百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借着大明这把刀,被彻底点燃。 而千里之外,东关城。 总督府内,洪承畴依旧是那身深蓝色常服,静坐窗前,听着雨打芭蕉。 他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凛然。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 轻轻落下。 啪。 第685章 登州画线指扶桑,授剑传庭整虎狼 崇祯十年,四月。 乾清宫暖阁。 巨大的东海舆图铺满了整张御案,墨线勾勒出的海岸与岛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漏壶水滴,在丈量着缓慢流逝的时间。 朱由检手执朱笔,笔尖悬空许久,最终,一道粗壮的红线被重重画下。 那道朱红,是一道泣血的伤口,从山东半岛的尖端探出,撕裂沧海,剑指对马。 “登州。” 朱由检扔下朱笔,双手撑在案沿,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这处要塞。 兵部尚书孙承宗与经略东海军务孙传庭,分立两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处北方水师重镇,便是大明东征的跳板。” 朱由检直起身,话音落下,如金石掷地。 孙承宗拱手上前,视线顺着那道刺目的红线移动。 “陛下圣明。” “当年万历朝抗倭援朝,登州便是大军渡海的绝对枢纽。” 老尚书的声音沉稳,将所有人都拉回了数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国战。 “由此处扬帆,经庙岛群岛至朝鲜,再渡海峡,可直插倭国九州腹地。” “这是横跨东海最短、也最稳妥的航线。” “沿途岛屿可为跳板,更能借助季风,令我大明王师,如神兵天降,直捣贼巢!” 朱由检微微颔首,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登州的仓储船坞,历经数朝,底子还在。” “山东、北直隶,皆是我大明产粮重地,这几年免了三饷,府库总算有了些余粮。” “粮秣军械,经运河、陆路,可源源不断运抵港口。” 他语气平淡,透着一股掌控力。 “海运补给之效,远非从南方调兵可比。” 孙传庭站在一旁,心念电转。 他当即明白,皇帝选定登州,绝不仅仅是为了粮草。 更是为了最快、最狠地,集结起一支虎狼之师! “陛下。”孙传庭沉声进言,“辽宁、蓟镇兵马,可从陆海两路疾驰而至。” “加上山东本地驻军,便可就地整编。” “登莱水师,又是我大明北方最强舰队,福船、沙船齐备,正合跨海远征!” “不错。”朱由检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此次东征,朕抽调京营四万精锐给你,充作大军中枢。” “除此之外,山西边军的主力,也要调动。” 孙传庭心头一震,随即豁然开朗。 朔宁已固,蒙古归心,北方边关的压力大幅减轻。 那群在长城边墙上舔了几十年刀口的杀胚,与其让他们在边境惹是生非,不如扔到东海的血肉磨坊里去! “不仅是边军。” 朱由检冷哼一声,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辽东那些投诚的女真降卒,也给朕拉到海上!” “大明养了他们这么久,该让他们用命来还了。” 孙承宗听得眼皮一跳。 皇帝这一手,何止是毒辣。 这些降卒留在辽东,始终是心腹之患。 将他们投入异国战场,打赢了,便是彻底归心的自己人。 打光了,便是为大明拔除了隐患。 一石二鸟,不损大明根本。 孙传庭抱拳领命,随即提出关键问题。 “陛下,大军渡海,航道控制与补给至关重要。” “登莱水师虽利,但论及远洋经验,尚需南方水师从旁协助。”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 “朕已下旨,命明俞水师北上。” “至于开路先锋、掌控航道之事,交由郑芝龙的福建水师。” 此言一出,孙承宗与孙传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陛下,郑芝龙久居海疆,通晓倭国水文,由他控海,自然稳妥。”孙传庭直言不讳。 “但此人……行事圆滑,骨子里是唯利是图的海商。” “何不直接令其充当主力,强攻倭国港口?” 朱由检当即摇头。 “郑芝龙的正妻,是倭国平户人。” “他麾下,有多少将领与倭国大名暗通款曲,做着走私的买卖,你们以为朕不知道?” “此人虽已归顺,但心,还是商人的心。” “大明灭国之谋,他,不配知道。” 朱由检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传庭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是了,若让郑家知晓大明要彻底踏平倭国,这无异于断其财路,杀其父母!极易生变! “一旦走漏风声,让江户幕府有了准备。”朱由检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我大明儿郎,在滩头要多流多少血?” “此战对他,只用其船,不用其谋!” “告诉他,大明要肃清海患,演练水师。他敢多问一句,即刻以通倭罪论处!” “臣遵旨!”孙传庭声若洪钟,“这等心怀鬼胎之人,臣定会派人牢牢盯住!” 朱由检满意地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孙传庭身上,锐利如刀。 “孙传庭,即日启程,赶赴登州。” “朕,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你要在登州,给朕练出一支能踏平怒海,能撕裂坚城的……铁军!” 孙传庭单膝跪地,甲胄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愿立军令状!但有三桩难处,需陛下圣断!” “讲。”朱由检大袖一挥。 “其一,兵源驳杂。”孙传庭语速极快,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南兵、北兵、边军、辽东降卒,齐聚一堂。” “言语不通,战法迥异,号令不一。” “上了战场,各吹各的号,各打各的鼓,未战先乱!” “此乃兵家大忌!” 朱由检俯视着他,眼神沉静。 “你待如何?” “臣要打乱所有建制,重新统编!”孙传庭猛然抬头,目光如炬。 “全军分设前、左、右、后四军,单设水师与火器营!” “自上而下,统一号令、统一旗语、统一金鼓、统一烽号!” “有敢不从者,无论官阶,军法从事!” “准了。” 话音未落,朱由检已解下腰间的天子佩剑,递到孙传庭面前。 “持此剑去!敢有违令生事者,先斩后奏!” 孙传庭双手捧起那柄沉甸甸的佩剑,剑柄的温度烙印在掌心。 第686章 欲立王师严军纪,偏选枭雄入虎符 “谢陛下隆恩!” “其二,水土不服!” “北地士卒,多为旱鸭子,莫说跨海,便是上船摇晃几下,也要吐得胆汁都出来。” “这样的兵,上了船就是废人,到了岸边连刀都提不起来。” “臣要在登州大营,把他们往死里操练!” 孙承宗捋着胡须问道:“如何操练?” “绑在桅杆上练!”孙传庭的回答简单而粗暴。 “日日夜夜,就在风浪里站着!” “要让他们把胃里的酸水吐干净,把海腥味当饭吃!” “要在颠簸的甲板上开弓,在摇晃的船头上放铳!” “还要演练抢滩!数万儿郎,必须闻鼓而动,跳下小船,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结阵冲锋!” 不把这群旱鸭子练成水鬼,跨海,就是一句笑话。 朱由检听得血脉偾张,这正是他想要的铁血手段。 “倭国多山,城池坚固。”他出言提醒,“当年万历朝,我军在他们的铁炮和坚城下,吃过大亏。” “臣早已想好。”孙传庭起身,走到舆图前。 “抢滩之后,便是攻坚。” “辽兵与女真降卒悍勇,充作先登死士,破阵突击。” “边军老成,负责外围打援,断敌后路。” “臣会在登州城外,仿造倭国城垣,日夜演练!” 说到此处,孙传庭的眼中,燃起一团近乎癫狂的火焰。 “最关键的,是步炮协同!” “我大明火器之利,是碾碎他们的绝对倚仗!” “臣要在登州,将这套战法,练成我大军的本能!让炮火所及之处,便是大明天威降临之时!” 孙承宗听得连连点头,却还是泼下一盆冷水。 “孙经略所言极是。” “但这第三桩难处,却在人心。” 老尚书的目光变得凝重。 “南兵北兵素有宿怨,辽兵桀骜,降卒更是心思各异。” “若在异国他乡,为争抢战利品自相残杀,大军必败。” 孙传庭猛地将天子剑顿在身前。 “首辅所虑极是。” “所以臣要在登州,立下铁律!” “南兵、北兵、辽兵,敢有私斗者,整旗连坐,斩!” “跨海之后,所有缴获,统一归公!” “军功由朝廷统一核算封赏。” “敢有私藏一分一毫者……” 孙传庭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杀无赦!” “大明此番出征,乃是王者之师。” “练好了,是皇师。练不好,就是一群过了海的草寇!” “好一个王者之师!” 朱由检放声大笑,满腔的郁结与筹谋,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冲天的豪情。 说话间,朱由检收敛了方才的大笑。 他转身走回御案,从那堆积如山的奏疏底下,抽出一本封皮暗黄的册子。 册子无名,无印。 但那暗黄的纸色,孙承宗与孙传庭却再熟悉不过。 北镇抚司,秘折。 里面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锦衣卫缇骑的血与墨。 “你方才说的练兵之法,朕很满意。” “恩威并施,军纪严明,确是治军的正道。” 朱由检将那本暗黄册子随手一抛,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孙传庭面前的金砖上。 “不过,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这统兵的将校,朕已替你挑了一批,你且看看。” 孙传庭双手捧起那本密折,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与阴冷。 他抬手翻开册子。 他本以为,天子亲选,必然是忠肝义胆的国之柱石。 可随着目光在纸页上扫过,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悍将,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原朔方左卫指挥佥事方强,擢升游击将军……” 孙传庭低声念着,这很正常。 可名字下面,那一行朱笔蝇头小楷标注的锦衣卫暗查评语,刺得他眼仁发疼。 “方强,作战勇猛。然,贪财好利,嗜赌如命。每逢发饷,必设局聚赌,赢则通吃,输则携部众入勾栏,常夜不归营。曾为分赃,与同僚拔刀相向……” 孙传庭的呼吸,滞涩了一瞬。 他压下翻涌的无名火,继续往下看。 “原宣府右卫把总陈大胆,擢升参将。此人临阵,敢为先登。然,偏好女色,作风粗鄙。曾于塞外剿匪,私匿贼首女眷于军帐,事发,罚俸半年,不思悔改……” 再往后翻。 一个个名字,扇得他脸发烫。 抢掠过蒙古牧民牛羊的。 酒后鞭挞士卒以为乐的。 嗜杀成性,曾试图杀良冒功的。 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上了战场,是敢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换命的疯狗。 下了战场,是私德败坏、劣迹斑斑的兵痞无赖! “啪!” 孙传庭猛地合上册子,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忧虑,还翻着抗拒的火。 “陛下!” 孙传庭抱拳,声音沉得像压了万钧巨石。 “这些人,虽都是敢战之士,但这品行……实在不堪入目!” “臣方才立下军令状,要练跨海铁军,军纪为第一要务!” “将为兵之胆,将是什么德性,兵就会变成什么野兽!” 孙传庭据理力争,语气愈发急切。 “若让方强、陈大胆之流统领各营,一旦到了异国他乡,远离天朝法度,他们必定会如脱缰野马,纵兵劫掠,淫辱妇人!” “届时,臣定下的铁律,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空文!” “陛下,王者之师,岂能用这等贪财好色之徒?” 暖阁内,一片安静。 老首辅孙承宗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他比孙传庭更懂这位帝王。 陛下拿出这份名单,就绝不是在考校道德文章。 朱由检看着满脸愤懑的孙传庭,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呵呵一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孙爱卿,你是个将才,也是个纯臣。” “但你,还没明白。” “朕要打的这场东征,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仗。” 朱由检缓缓走下御阶,来到孙传庭面前。 他的目光沉得像古井,牢牢锁住这位他亲选的东海经略。 “你以为,朕耗费钱粮,动用大明最精锐的士卒,是为了跨过大海,去倭国宣扬圣人教化?” 第687章 金银作饵驱贪将,法纪为枷锁悍兵 “你以为,朕是要去给那些倭人送去仁义道德,让他们沐浴天恩?”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刀锋刮过铁甲! “都不是!” “朕要的,是结果!” “朕要的,是把那岛上的金山银山,连带每一块沾着金银的石头,都给朕原封不动地搬回大明!” 朱由检猛地转身,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那狭长的岛屿上。 “在大明境内,剿流寇,御建奴,朕需要你这样的严帅!” “因为那是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军纪不严,祸害的是朕的百姓!” “但那里——” 朱由检的手指,用力得要戳穿舆图。 “不是大明!” “那里的人,也不是朕的子民!” “那是欠了我华夏百年血债的仇寇!是朕亲口要在太庙立誓,要‘亡其种、绝其祀’的异类!” 孙传庭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 他双目圆睁,终于懂了皇帝话语里那股令人战栗的血腥味。 朱由检转过头,眼神里是帝王最无情的算计。 “你方才说,方强贪财,陈大胆好色。” “这,有什么不好?” 朱由检的冷笑,冷得入骨。 “你让他们去跨海拼命,光靠几句‘精忠报国’,能撑多久?能让他们在倭人的铁炮面前,拿命去填吗?” “不能。” “但如果是金子呢?” “是银子呢?” “是抢不完的财富和女人呢?” 朱由检逼近一步,那股君王的压迫感,让孙传庭几乎窒息。 “方强贪财,朕就告诉他,倭国遍地黄金!打下石见银山,除了国库与军饷,剩下的,他能抢多少,就是他自己的本事!” “陈大胆好色,朕就告诉他,倭国的女人,从上到下,随他处置!卫景瑗的‘绝嗣迁民’之策,正需要陈大胆这种人,去当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们有欲望,有贪婪!” “在这些最原始的欲望面前,他们爆发出的战斗力,会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来得猛烈!” “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不需要你用鞭子抽,自己就会嗷嗷叫着扑上去,撕碎倭人的一切!” 这番赤裸裸的话,砸碎了孙传庭心中那座名为仁义道德的牌坊。 他终于懂了。 陛下,根本不需要一支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 陛下要的,是一群被他亲手解开枷锁的野兽! 大明压抑了太久的戾气与野性,需要一个宣泄口。 而倭国,就是那个最完美的猎场。 “可是陛下……” 孙传庭的嗓音无比干涩,那是整个认知被颠覆后的震颤。 “若由着他们胡来,臣之前所立的军纪,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所以,朕才让你去当这个经略!” 朱由检的目光,灼热如烙铁。 “你的军纪,是用来保证这群恶狼,在抢食的时候,也得乖乖听你孙传庭的号令!” “你的军纪,是用来约束他们,不对自己人拔刀!” “谁敢私藏本该上缴国库的金银,你杀!” “谁敢为抢一个女人和同僚火并,你杀!” “谁敢违抗将令,延误战机,你,更要杀!” 朱由检的手,重重拍在孙传庭的肩膀上。 每一击,都仿佛在为一柄绝世凶器开锋。 “对内,你要用军法,把他们炼成一块铁!” “对外,你要松开缰绳,让他们化作滔天烈焰,去烧尽东瀛的一切!” “这,才是朕要的东征!” “此战,论功,不论德!” “只要他们能把倭国给朕踏平,把银子给朕一船一船地运回来,他们,就是大明的功臣!” “青史上的骂名,朕,替他们担了!” 孙传庭感觉体内有一股寒冰与烈火在疯狂冲撞。 为将者,谁不想痛痛快快打一场灭国之战? 以往剿寇,处处掣肘,生怕伤及无辜,时时要提防御史弹劾。 可现在,皇帝亲手给了他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释放人性中最原始的暴力与破坏欲的钥匙。 那里,不需要怜悯。 那里,不需要仁慈。 那里,只需要征服! 孙传庭闭上眼。 脑海中,是大明水师千帆竞发,火炮轰鸣,无数双眼猩红的骄兵悍将,如方强、陈大胆之流,咆哮着冲上异国海滩的血腥画面。 那将是一场,何其惨烈的屠杀。 那将是一场,何其痛快的复仇! 猛然间,他睁开双眼。 眼底的犹豫、挣扎、乃至一个文臣武将最后的矜持,已荡然无存。 剩下的,是与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如出一辙的冷酷与决绝。 他双手捧着那本写满了的密折,一掀战袍,双膝重重砸在凉透的金砖上! “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迷茫,反而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煞气。 “臣,定当为陛下驭使这群虎狼!” “为大明,踏平东瀛!” “绝不留情!” “平身。” 朱由检拂了拂宽大的袍袖,转身坐回御座。 孙传庭将那本写满将校“劣迹”的暗黄密折贴身收好,双手则捧着那柄重逾千钧的天子剑,垂首而立。 “经略东海的事,就这么定了。” “一应钱粮、火器、战船,兵部与户部会全力调拨,绝不掣肘。” 朱由检低头呷了口茶,语气舒缓下来。 “不过,还有一件事。” 皇帝的目光越过茶盏氤氲的雾气,不紧不慢地落在孙传庭身上。 “朕听说,前几日,你的学生李定国,在书房外跪了大半宿?” “听闻你要去登州练兵,他请求与你同行?” 孙传庭的心脏猛地一缩。 锦衣卫,当真是无孔不入。 他愈发敬畏,连忙躬身回话。 “陛下圣明,确有此事。” “你把他否了?”朱由检放下茶盏,眉峰微挑。 孙传庭脸上的铁血之色褪去,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师长的痛惜与无奈。 “是,臣将他痛斥了一顿,赶了回去。” “为何?” 孙传庭抬头,迎着天子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坚持。 “陛下,李定国是个天生的将才!” “在皇明文武校里,无论是兵法推演,还是弓马骑射,他皆是力压群伦的翘楚。” “但他今年,毕竟才十七岁。” 孙传庭的声音沉稳,透着为人师表的执拗。 第688章 铁血营中无贵贱,修罗场内试忠肠 “臣此去登州,练的是跨海噬人的虎狼,打的是灭其国、亡其种的血战!” “那地方,太脏,太烈,那是放纵人性最深处贪婪与杀戮的修罗场!” “臣希望他留在京城,多磨砺心性,多读圣贤兵书,明晰千古名将的仁义与法度。” 孙传庭看着皇帝,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许。 “这块罕见的璞玉,臣想替大明好好雕琢。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统镇一方、堂堂正正的国之栋梁!” “若现在就把他扔进那群即将跨海劫掠的疯狗堆里,臣怕……毁了他!” 朱由检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目光沉沉,望向暖阁顶部的蟠龙藻井,嘴角动了动,带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十七岁。 在孙传庭这种传统文武重臣眼中,这个年纪,理应在书斋里苦读兵策,听着老夫子讲解修身齐家。 可朱由检,这位洞悉了未来洪流的帝王,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那个本该崩坏的时空里,当大明国破家亡之际,那个名叫李定国的少年,是何等恐怖的战争妖孽! 旁人十七岁,尚在皓首穷经。 而他,早已是流贼巨寇张献忠麾下最锋利的刀! 他随军转战千里,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作战勇猛如出闸恶虎,早已在百万流寇与大明官军的血肉磨盘中,杀出了赫赫威名。 那是能在万军之中,直取上将首级的绝世猛人! 那是不到二十岁,就能统御精锐,令无数官军闻风丧胆的无双将才! 温室里,永远长不出为大明横扫天下的战神。 唯有用最残酷的战场,用敌人的鲜血去浇灌,才能让这头本该震慑天下的猛兽,真正亮出它足以撕裂时代的獠牙! “你啊,爱才心切,但也小瞧了他。” 朱由检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直视孙传庭。 “猛兽,不能一直拴在笼子里。” “不让他亲眼见见尸山血海,他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孙传庭一怔,还未咀嚼出皇帝话中的深意,便听朱由检话锋一转。 “再者,他可不光自己去求了你。” “他还拉了个帮手。” 朱由检眼底泛起一抹笑意。 “今日天还未亮,福王家的二公子,朕的堂弟朱由榘,便跑到紫禁城外,递牌子求见。” “请朕降旨。” 孙传庭猛地抬眼,眼皮狂跳。 “福王次子?” “不错。”朱由检点头,“这小子跟李定国在文武校里并称‘双煞’,焦不离孟。李定国在你那儿碰了壁,便撺掇着朱由榘进了宫。” “他在承天门外嚎着嗓子喊,说要追随你孙经略,去登州,去练兵,去杀敌!” 朱由检想起那个少年,眼里浮起由衷的欣慰。 他脑海中,闪过除夕家宴上,那个像黑铁塔一样壮实的少年,涨红了脸,拍着胸脯说绝不给老朱家丢人的模样。 朕允诺过他,让他把自己的命,攥在自己手里。 现在,这只大明的雏鹰,终于要离巢了。 “朕,曾允诺过他,许他报效朝廷。”朱由检的声音,带着无可辩驳的威严。 “既然他自己挑了东海这口刀山火海,朕,就没有拦着的道理。” “陛下!这万万不可!” 孙传庭彻底急了,握着天子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连君前失仪都顾不上,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带李定国去,他只是痛惜。 可带一个皇室宗亲,一个亲王之子去登州大营? 那是军法无情的炼狱! “陛下!登州大营,汇聚的都是桀骜不驯的亡命徒,是陛下您亲点的虎狼之师!” 孙传庭的声音因焦急而嘶哑。 “臣方才立下军令状,要用严刑峻法统御诸军。若福王次子入营,那是打不得,骂不得!将士们看在眼里,怨气如何平息?” “军令若不能一视同仁,何以服众!” “臣定下的铁血军规,碰上这位金贵的小王爷,岂不成了全军的笑话!” 孙传庭据理力争。 “陛下三思!刀剑无眼,海外凶险,若小王爷有个三长两短,臣有几个脑袋够砍?” 暖阁内的空气,再次绷紧。 老首辅孙承宗垂下眼帘,连呼吸都停了。 朱由检冷眼看着神情激愤的孙传庭,猛地一拍御案。 砰! 茶盏剧震,茶水四溅。 “孙传庭,你手里捧着的是什么?” 朱由检的声音,如九天沉雷,在大殿内隆隆滚过。 孙传庭被这股帝王之威压得呼吸一滞,他低头,看着双手托着的长剑。 “回陛下,是……天子剑!” “既有天子剑在手,你还认什么王爷!” 朱由检猛然起身,龙袍卷起一股凌厉的劲风。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孙传庭,一字一顿,字字带血。 “朕告诉你,大明的军营里,没有宗亲贵胄,只有大明的新兵!” “他们两个想结伴去登州,朕,准了!” 孙传庭浑身一震,只觉得喉咙干得要冒火,半晌,才咬着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臣……领旨。” 朱由检大步走下御阶,来到孙传庭面前,双目如钩,紧紧盯着这位东海经略。 “不必顾忌他朱由榘的身份。” 皇帝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他老子是福王,但在你的营里,他就是一个大头兵!” “衣食住行,皆与普通士卒等同!” “该罚站,就让他站!该在风浪里颠簸,就让他去吐!” “若是犯了你定下的军规,该挨军棍,就给朕狠狠地打!” “打断了骨头,也是他自找的!” 朱由检的音调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锥子,狠狠刺入孙传庭的心口。 “大明,不需要养在猪圈里的肥猪!” “朕要的,是能在塞外猎食,能在海上撕咬的恶狼!” “他若是吃不了这份苦,受不了这份罪,你让他趁早滚回京城,去当他的福王府二公子!” “但只要他在你登州大营一天……” 朱由检的眼神冷得像冰。 “敢违抗军令,敢惑乱军心,你的天子剑,一样斩得下宗室的脑袋!” “朕,绝不追究!” 孙传庭的心神,被这番话彻底震碎。 陛下这是要砸烂大明百年的陈规陋习,用事实证明宗室一样能有所作为! “臣,明白!” 孙传庭高高举起手中的天子剑,腰杆挺得笔直,声若洪钟。 “入了登州营,便是臣麾下的卒!” “哪怕是皇天贵胄,若犯铁律,臣,照斩不误!” “定不负陛下重托!” 第689章 朔方大帐传新令,马厩残躯铸利锋 朔方城的风,一年四季都像是裹着刀子。 哪怕到了初夏,风里卷着黄沙,刮在脸上也生疼。 左卫大营,偏将大帐内。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汗臭,还有劣质烧酒刺鼻的酸味。 方强死死盯着案几上那份盖着兵部鲜红大印的勘合文书。 他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常年握刀、布满厚茧的大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从三品……东海游击将军……” 方强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吞咽着,恨不能把这几个字嚼烂了,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猛地挺直腰杆,一把攥起那份调令,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嘶哑又癫狂,几乎要将头顶的牛皮大帐生生掀飞。 “哈哈哈哈!老子升官了!从三品!游击将军!” “他娘的,老子要去登州了!” 笑声如雷,震得帐外的战马都躁动地打着响鼻。 就在这时,大帐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粗暴的手掀开,一股夹着黄沙的劲风猛地灌了进来。 来人是左卫的另一名指挥佥事,钱保。 他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手里还拎着半只啃得油光水滑的羊腿,一边大口撕咬着羊肉,一边用油腻的手指着方强,毫不客气地笑骂。 “方强,你他娘的叫魂呢?祖坟喷青烟了?老子隔着八丈远就听见你在这发癫!” 方强没动怒,反而得意洋洋地将手里的兵部调令在钱保眼前使劲晃了晃。 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骄狂。 “钱瞎子,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 “兵部的铁印!老子现在是从三品的东海游击将军!即日启程,调赴登州大营!” 钱保的咀嚼猛地停住。 他三两步跨上前,一把夺过调令,瞪着眼珠子,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确认无误后,他酸溜溜地将文书扔回案几,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你这狗东西真是走了泼天大运!” “升官不说,还调去登州那种富贵地!兵部那帮穿官袍的老爷,怕是眼珠子被屎糊了,怎么就挑了你这么个嗜赌如命的混球!” “你放屁!” 方强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酒碗叮当作响。 他挺起胸膛,满脸傲然。 “什么叫狗屎运?这叫慧眼识珠!肯定是上头的大老爷,看中了我方强的勇武,知道老子是把开了刃的好刀,这才点名要老子!” 钱保听得直翻白眼,把手里的羊骨头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操他娘的,老子比你差哪了?论砍鞑子的脑瓜,论带头冲阵,老子哪回怂过?凭什么调你去登州吃香喝辣,留老子在这朔方城天天吃沙子!” 方强嘿嘿一笑,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钱保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老钱,认命吧。上头要的,是敢把脑袋掖裤腰上换命的狠茬子!你就安心在这守着边墙,等老子在登州立下盖世奇功,回来请你喝花酒!” 钱保气得牙根发痒,却也说不出话来。 军令如山。 他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方强,落向大帐角落。 那里,立着一道黑影,站得如一杆铁枪的汉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鸳鸯战袄,半张脸隐在头盔的阴影里,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气。 最骇人的,是他的左手。 那里没有手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接套在手腕上的精铁钩子。 那铁钩打造得极不规则,前端弯曲如狼牙,边缘甚至带着倒刺,上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早已洗不掉的暗红色血垢,无声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是方强的亲卫百户,曹大瞒。(还能记得这两个配角吗) 方强笑着说:“这两天请弟兄们喝酒,不醉不归!” 方强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曹大瞒,脸上的狂傲收敛了些,神色复杂。 谁能想到,这个被许平安亲手剁了左手,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去马厩喂马的废物,如今,竟成了整个朔方左卫最让人胆寒的杀胚。 方强记得很清楚。 曹大瞒刚去马厩那会儿,就是条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狗。 一个管不住裤裆的残废,在崇尚武力的边军里,地位连军犬都不如。 大家叫他“一只手”、“独臂柴”,最脏最累的活都是他的,连馊了的残羹冷炙都要靠抢。 他从不反抗,像一具没了魂的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铡草、喂马、铲马粪。 直到那个冬夜。 风雪能埋掉半个人。 一小股饿疯了的鞑子游骑,趁着风雪摸进了外围马场。 看守马场的十几个老弱残兵被杀了个人仰马翻。 只有曹大瞒没退。 他知道,马要是丢了,他连最后一点留在军营里的价值都没了。 他会被赶回老家,去面对爹娘的眼泪和乡亲的唾沫。 他不想回去! 他宁可死在这儿! 方强带人赶到时,看到的画面,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雪地里,曹大瞒被两个壮硕的鞑子按在地上。 他右手的短刀,捅穿了一个鞑子的肚子,却被死死卡住。 而他的左臂,那个光秃秃的断腕,正疯狂地顶着另一个鞑子的下巴。 因为没有左手格挡,他身上被砍了四五刀,皮肉翻卷,血把身下的雪地烫出一个个窟窿。 可曹大瞒没叫。 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狼,短刀抽不出来,他猛地扬起头,一口咬住了身上那个鞑子的咽喉! 不管那个鞑子如何用拳头捶打他的脑袋,如何用匕首猛刺他的后背,他就是不松口!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竟硬生生用牙齿,撕开了那鞑子的喉管! 滚烫的动脉血喷了他满头满脸。 当方强带人冲上去砍翻剩下的鞑子时,曹大瞒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嘴里还叼着一块不知是皮还是肉的碎块,那双曾经麻木、绝望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 那一战,曹大瞒连砍带咬,杀了两个鞑子。 他得了赏钱。 没寄回家,也没去喝酒找女人。 他拿着那笔用命换来的血钱,找到了城里最好的铁匠,给自己那只断腕,量身打造了一副精铁勾套。 第690章 辞却朔方千叠雪,远赴东海万里潮 从那天起,马厩里少了个喂马的残废。 方强身边,多了个悍不畏死的亲卫。 每一次出关,每一次遭遇战,曹大瞒永远冲在最前。 他右手钢刀劈砍,左手铁钩则像毒蛇吐信,专勾敌人的眼睛、脖子和裤裆。 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不过半年,“阎王勾”的名号,就在草原上,用鞑子的血杀出了威风。 “大瞒。” 方强收回思绪,走到曹大瞒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坚硬的肩甲。 曹大瞒缓缓抬头,那张被风沙打磨得如岩石般粗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低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强哥,咋说?” “收拾东西,让弟兄们把刀磨快,把甲擦亮!” 方强眼中闪着嗜血的光,压着声音,难掩亢奋: “咱们要离开这地方了。” 曹大瞒神色微动。 他左手的铁钩下意识地攥紧,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轻响。 “去哪杀人?” 他问得很直接。 在他眼里,调令的意义,仅此而已。 方强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登州!” 朔方左卫衙门。 门外的风沙还在呼呼刮着,刮得窗棂沙沙作响。 方强换上了一身簇新的从三品武官常服,胸前补子上,云豹的爪牙狰狞,透着一股杀气。 他闻着混着沙土味的空气,双手捧着那方指挥佥事铜印和代表他身份的银牌,郑重地放在了公案之上。 案后端坐的,正是朔方左卫指挥使,许平安。 “堪合验过了,兵部的火漆没错。” 许平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伸手,将那方铜印收入匣中。 “从今日起,你方强,不再是我朔方左卫的人。” 一句话,让方强眼眶毫无征兆地发烫。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子,此刻喉咙堵得发慌,塞了团浸了水的破棉絮,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后退半步,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一个头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与凉硬的地面撞出沉闷的响声。 “平安哥!无论方强走到哪,穿哪身皮,这辈子都是您手底下带出来的兵!” 许平安看着地上这个跪得笔直的汉子,那双冷硬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旁人没注意到的动容。 他站起身,绕过公案,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将方强从地上拽了起来。 蒲扇般的手掌,在方强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砰砰作响。 “行了,少在这儿跟个娘们似的。” 许平安话音软了些。 “升了游击将军,是好事。” “今晚,泰宁侯在城里最大的‘望月楼’设宴,朔方城的将官都去,给你小子饯行。” 入夜,望月楼。 朔方城苦寒,自然没有江南水乡的丝竹管弦。 大堂里燃着两个巨大的火盆,熊熊炭火将整间屋子都烤得暖意融融,驱散了边关的寒气。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大块流油的烤羊肉、热气腾腾的炖牛骨,还有一坛坛泥封未开的朔方烈酒。 朔方城守将,泰宁侯陈延祚,坐在主位。 他虽是世袭的勋贵,但在边关的风沙里滚了半辈子,身上早已洗净了京城纨绔的脂粉气,只剩下刀剑与风霜留下的刻痕。 许平安坐在他的右侧,其余将官满满当当围坐了一圈。 钱保就挨着方强,正用随身的匕首,熟练地割着羊腿上最焦脆的那块肉。 “侯爷,卢总督没来?” 方强看着主桌上空着的一个位置,忍不住问。 陈延祚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摇了摇头。 “卢大人去归化城巡视防务了,临走前交代,公务在身,赶不回来给你小子送行。” 说着,陈延祚一挥手。 两名亲兵抬着一坛用红绸封口的硕大酒缸走了进来,重重地顿在地上。 “不过,卢大人可没忘了你。” 陈延祚指着那坛酒,声音洪亮。 “这是天工城精酿,陛下赏赐给卢总督的,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大人说了,你方强作战悍勇,是条敢打死仗的汉子。这坛酒,赏你壮行!望你到了东海,别丢了我朔方军的威风!” 方强听完,鼻头一酸,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方强站起身,面朝归化城的方向,作了一个长揖。 “谢卢大人赏!” “行了,坐下!今晚没那么多狗屁规矩,都是自家兄弟,只管喝!” 陈延祚一拍桌子,粗犷的嗓门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直落。 他率先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一股霸道而浓烈的酒香,很快裹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来!这第一碗,敬方强!” “敬咱们朔方城,走出去的东海游击将军!” 陈延祚举起大碗,声如洪钟。 “敬方将军!” 满堂将领齐刷刷起身,酒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气氛很快热了起来。 钱保打了个酒嗝,一把搂住方强的脖子,大着舌头喊道:“强子,你他娘的记不记得,崇祯元年的冬天,野狐岭!咱们被三百多鞑子堵了!雪没过膝盖,咱们左卫就剩下不到五十号人!” “怎能不记得!” 方强双眼瞪圆,喷着酒气吼了回去。 “老子的头盔都被鞑子的狼牙棒给砸扁了!是你个狗日的替老子挡了一刀,后背上现在还趴着条蜈蚣!” “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脚滑了!” 钱保骂骂咧咧,眼角却有些湿润。 “要不是你小子跟疯狗一样,拿着两把卷了刃的刀,硬是把鞑子的牛录额真给捅了十几个窟窿,咱们那天都得埋在那儿!” “哈哈哈哈!那是老子命硬!” 方强仰头大笑,抓起酒坛直接往嘴里灌。 酒过三巡,血与火的往事在这些汉子的口中,变得鲜活而滚烫。 谁在哪次突袭中丢了半只耳朵,谁又在哪场断后战里被削掉了三根手指。 边关的岁月,没有诗情画意,只有风沙、烈酒,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陈延祚一直静静地喝着酒,直到方强端着酒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他面前。 “侯爷。” 第691章 朔方壮志饮残酒,交趾权谋动杀机 方强收敛了狂态,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属下,敬您。” 陈延祚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小子,贪财,好赌,浑身上下都是臭毛病。” 陈延祚开口声音很轻,周遭喧闹却慢慢静了下来。 方强低着头,不敢言语。 “但你,也是头见了血就不要命的狼。” 陈延祚缓缓端起酒碗,目光深沉如夜。 “去了登州,不比朔方。那里是天子亲军,是天下精锐汇集之地。你那点破毛病,给老子收紧了!别他娘的犯了军法,脑袋让人砍了,丢的是我朔方军的脸!” “属下明白!” 方强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 “属下绝不给朔方丢脸!若有违逆,不用军法,属下自己抹了脖子!” 陈延祚这才点了点头,与他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另一边,角落里。 一直沉默的曹大瞒,看着许平安,那张岩石般的脸上,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用右手端酒,而是将海碗放在桌上。 接着,他缓缓抬起左臂。 那只狰狞的铁钩,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幽光,极其平稳地,用弯曲如狼牙的钩尖,勾住了海碗的边缘。 一碗满满的烈酒,被他用铁钩稳稳端起。 “许大人。” 曹大瞒的声音,是两块铁刮蹭的声响,刺耳,又沉重。 许平安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他。 “当年,我犯了军法,该死。” 曹大瞒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是您,剁了我一只手,留了我一条命。”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我曹大瞒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你给我留了一条路。是您让我明白,废物,不配活在边军!” 曹大瞒将铁钩勾着的海碗,猛地往前一送。 “这杯酒,谢大人当年的断手之恩!” “我曹大瞒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还是个兵!” “是个能杀贼的兵!” 许平安静静地看了曹大瞒很久。 眼眸深处,终于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欣慰。 这块曾经的烂泥,终究是被军法和鲜血,淬炼成了一块杀人的精钢。 许平安猛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军法无情。” “但大明,从不亏待敢战之士!” 许平安端起酒碗,与曹大瞒那只铁钩勾着的海碗,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去了东海,把你的铁钩磨快些!” “多杀几个倭贼,把你这钩子上的血,再染红几分!” “喏!” 曹大瞒仰起脖子,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混着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血腥气,却透着一股冲天的豪迈。 “好!好汉子!” 陈延祚拍案而起,大步走到堂中央,环视着这群浑身是胆的边关悍将。 “方强!曹大瞒!” 陈延祚的声音如洪钟大吕,激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你们这一去,是去登州,是去跨海!圣上厉兵秣马,就是要让四海知道,我大明的天威,容不得半点挑衅!” 他端起最后一碗酒,高高举起。 “记住你们是从朔方城走出去的兵!” “是我大明的刀!” “到了东海,给老子狠狠地捅!” “捅穿他狗日的!”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两桌将领齐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浪几乎要将望月楼的屋顶生生掀飞。 方强双目赤红,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粗瓷大碗,将最后一口烈酒,猛灌入喉! 崇祯十年,六月。 交趾。 雨季的东关城,活脱脱是个扣在火炉上的巨大蒸笼。 连绵阴雨并未带来半点凉意。 空气反而变得粘稠,憋闷。 吸入肺中,满是发霉的土腥味。 郑氏府邸,密室。 冰盘散着阵阵凉气。 却浇不灭郑梉心头那把邪火。 邪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砰! 郑梉一拳重重砸在金丝楠木书案上。 指关节当即破皮流血。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抵的加急军情。 那是从南边顺化传来的檄文。 阮福澜不仅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暗中结盟。 反而大张旗鼓地誓师北上。 檄文上字字诛心。 打的旗号竟然是“奉大明交趾总督洪大人之命,讨伐残杀大明义民之逆贼郑氏”。 “疯狗……阮福澜这条疯狗!” 郑梉眼角剧烈抽搐。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真敢打!他竟敢拿我郑梉去借花献佛!” 几名郑氏核心家老跪伏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 “主公!” 一名身披重甲的郑氏家将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 “阮氏大军已过广平,先锋更是直逼乂安!他们战象开道,来势汹汹。” “咱们不能再等了,起兵吧!” “是啊主公!” 另一名家老也颤声附和。 “阮福澜这是要借大明的势,生吞了咱们!” “若是再不还手,北地的庄园、人口,就全归了顺化了!” 起兵? 郑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说话的家将。 骤然间,他发出凄厉而沙哑的冷笑。 笑声在这幽暗密室里回荡。 “起兵?你们告诉我,拿什么起兵?” 郑梉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起桌上檄文。 狠狠砸在那家将脸上。 “你们当真以为,这檄文是阮福澜自己要写的?” “你们当真以为,那红河岸边几百条人命,洪承畴那个老狐狸查不出是谁干的?” 郑梉声音颤抖着。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 那个一直对自己笑脸相迎、自称只想“当个太平官”的大明总督,究竟是个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郑梉跌坐在交椅上。 一下苍老了十岁。 “我以为派人伪装成顺化口音,就能让洪承畴去打压阮氏。” “可结果呢?洪承畴将计就计,把这把刀,直接递给了阮福澜!” 郑梉抓着自己的头发。 眼里满是懊悔。 “洪承畴这是在看戏!他巴不得我们和阮家打得头破血流!” “我们若是这时候起兵去跟阮氏拼命,就是正中洪承畴的下怀!”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第692章 枭雄忍辱跪泥涂,弃卒保车待复苏 大明,不再是几十年前那个被倭寇和北虏弄得焦头烂额的虚弱天朝。 如今的大明,刚刚在中原平定了流寇。 又在辽东打残了不可一世的建奴。 几十万百战精锐,煞气冲天。 东关城外,大明水师的巨舰火炮,随时能把他的府邸轰成平地。 “如果我此刻下令大军南下对抗阮氏,洪承畴立刻就会以‘作乱’的罪名,调集大明精锐从背后捅我的刀子!” 郑梉咬着牙,一字一顿。 “到那时,我郑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密室内鸦雀无声。 家将满脸不甘,手捏得死紧。 “难道我们就这么忍了?难道就把交趾的实权,拱手让给大明?主公,咱们郑氏数代基业啊!” “基业,得活着才能保得住!” 郑梉压下翻腾的情绪。 脸上的狂乱渐渐褪去。 脸上只剩枭雄特有的冷酷与隐忍。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安南舆图。 手指轻轻拂过黎朝旧都的位置。 “你们忘了,当年咱们是怎么对付黎朝皇帝的吗?” 郑梉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透着阴冷的算计。 “名义上,黎朝是主,咱们是臣。” “可实权,不还是在咱们手里?” “大明现在势头正盛,咱们碰不得。” “碰了,就是粉身碎骨。” 郑梉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眼中闪烁幽光。 “但大明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家老下意识地问。 “太远。太费钱。” 郑梉唇角一勾,笑意冰凉。 “交趾这地方,瘴气遍地,山穷水恶。大明在这里设布政使司,派流官,修水利,养军队,样样都要白花花的银子!” 他张开双手。 好似要握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洪承畴现在撒银子收买民心,能撒多久?” “一年?两年?大明国库再充盈,也经不起这般无底洞似的消耗!” 郑梉脑子越发清醒。 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一条活路。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苟。装孙子。” “大明要面子,我们就给他们天大的面子!” “大明要名义,我们就尊大明为至高无上的主子!” “只要咱们手里还有兵甲,还有各地的宗族势力,就暗中把持地方。” “阳奉阴违,让大明的政令,十变一,一变零。”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等到大明朝廷发现,交趾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发现统治这里得不偿失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慢慢撤走,或者放松管制。” “到了那时……” 郑梉扯出一抹嗜血的笑。 “这交趾,依然是我们郑家的天下!” 家将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恍然大悟。 “主公深谋远虑!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应付洪承畴和阮家?” “不能和阮家拼消耗。” “我们的力量一旦打空了,就彻底没本钱熬走大明了。” 郑梉眼中闪过狠厉。 “去!从地牢里提二十个死囚出来。” “割了舌头,换上咱们家丁的衣服,乱棍打死。” 郑梉咬了咬牙,继续下令。 “再从我的私库里,拨出两万两白银,五十车粮草。” 家老倒吸一口凉气。 “主公,这是……” “我要亲自去总督府,负荆请罪!” 郑梉的脸色铁青。 但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就说我治家不严,有几个逆奴被阮氏的细作收买,擅自去红河边生事,已被我正法!” “那两万两银子,是我郑氏体恤大明修河义民的抚恤金!” 他闭上眼睛。 掩盖住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只要能保住实力,别说两万两银子,就算洪承畴要我跪下给他磕头,我也磕!” 半个时辰后。 雨下得更大了。 交趾总督府外,泥水横流。 郑梉没有坐马车。 也没有打伞。 他脱去了华贵的丝绸常服。 只穿了一件粗布单衣。 甚至没有穿鞋。 他就这样赤着脚,踩在湿冷泥泞的青石板上。 身后跟着几辆装满银子和粮草的牛车。 还有几口装着尸体的车。 总督府大门紧闭。 两排全副武装的大明标营甲士,手持燧发火铳。 宛如铁塔般矗立门前。 凉雨顺着他们的笠帽和肩甲流下。 洗刷着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 郑梉走到台阶下,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 “罪臣郑梉,治家不严,致使刁奴惊扰天朝水利大计,罪该万死!特来向洪督师请罪!” 郑梉的声音很大。 穿透雨幕,传进了总督府内。 门外的甲士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全当他只是一团地上的烂泥。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总督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才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缓缓向两侧敞开。 洪承畴的贴身幕僚打着一把油纸伞,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郑梉。 脸上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意。 “安南伯,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幕僚快步走下台阶。 虚扶了一把。 却没有真正用力。 郑梉顺势直起半个身子,满脸痛心疾首。 “先生,郑梉有罪啊!家中出了内鬼,被人蒙蔽,险些坏了总督大人的大事!” “罪臣已将那几个刁奴斩首,首级就在箱中。” “另备下薄礼,权当为死难的民夫添些纸钱。” “还望先生代为通禀,求总督大人网开一面!” 幕僚扫了一眼那口渗着血水的木箱。 又看了看后面盖着防雨油布的银车。 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安南伯的心意,督师大人已经知道了。” 幕僚叹了口气。 压低了声音。 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督师大人刚才还在书房里发脾气呢。” “他说,安南伯乃是交趾国之栋梁,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 “定然是有人暗中挑拨,想要离间您与朝廷的关系啊!” 郑梉心脏猛地一缩。 洪承畴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督师大人明鉴啊!” 郑梉连连磕头。 泥水溅了满脸。 “督师大人说了,既然安南伯已经查明真相,惩处了首恶,这事儿,就在咱们交趾布政使司内部化解了,绝不上报朝廷。” 幕僚笑容温和。 “多谢督师大人不杀之恩!” 第693章 阮借明威兴讨伐,郑屯重镇守残疆 郑梉大喜过望。 但幕僚的下一句话,瞬间浇灭了郑梉的满心欢喜。 “只是……” 幕僚面露难色。 “南边的阮福澜,对安南伯误会极深。” “他竟然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擅自动兵。” “督师大人本想下令申斥,可阮福澜上疏说,他也是为了维护大明天威,若朝廷不许他讨贼,恐寒了交趾南境百姓归附之心呐。” 郑梉的拳头在袖子里紧紧攥着。 指甲掐入手心生疼。 他听懂了。 洪承畴不仅收下了他的银子和低头。 还堂而皇之地告诉他。 阮家打你,我不拦着。 大明,要看你们两家狗咬狗。 “南边蛮荒,阮氏不服王化久矣。” 郑梉强行扯出个僵硬的笑容。 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罪臣不敢劳烦大明天兵。” “这等跳梁小丑,罪臣自带家丁,定能将其击退,绝不让战火惊扰了督师大人的清修!” 只要大明不出兵偏帮。 单凭阮家,想吞下他郑家,还缺了副好牙口! 幕僚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南伯果然是忠勇体国。” “督师大人说了,只要这交趾不乱,只要这赋税按时交纳,这大明的规矩不破。” “安南伯,依旧是大明最倚重的臣子。” “罪臣,叩谢天恩!” 郑梉重重地将头磕在泥水里。 雨水打在他满是屈辱的脸上。 但他那双盯着地面的眼睛里,闪着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八月,交趾的雨季刚刚过去。 漫山遍野的芭蕉叶绿得发黑。 但这片土地上,却闻不到半点泥土的芬芳。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阮福澜没有错过洪承畴递来的这把刀。 顺化大军倾巢而出。 他们打着一面极其扎眼的大旗——“奉大明交趾总督钧令,讨伐逆臣郑氏”。 名正言顺。 战象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它们踩碎了北地的水稻田。 顺化的火铳兵和藤牌手,如潮水般涌入郑氏控制的州府。 阮福澜不仅杀人。 他更占地。 每攻破一处郑氏的据点,他便立刻派人清丈田亩。 将那些被郑家把持的粮仓和庄园,堂而皇之地收入阮家的囊中。 他对外宣称,这是在替大明天朝平定叛乱,收复失地。 实际上,他是在疯狂地往自己肚子里咽肉。 而面对阮氏的步步紧逼,郑梉的反应,却让交趾所有的世家大族大跌眼镜。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清都王”,下达了一道堪称屈辱的死命令: “退!” “严守城池,绝不主动出击!” “谁敢违抗军令,斩立决!” 郑梉像一只缩进了龟壳里的老鳖。 任凭阮福澜在阵前如何叫骂。 任凭郑家的外围庄园被阮氏洗劫一空。 郑家的主力就缩在乂安和清华一线,坚壁清野。 郑梉咬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他太清楚了。 只要他主动打出去,只要他露出半分要跟阮氏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一直在东关城里“看风景”的大明总督洪承畴,立刻就会以此为借口,将大明的红衣大炮推到他的家门口。 所以,他只能苟着。 他用交趾最坚固的城墙和最精锐的家丁,构筑了一道铁壁。 他在等。 等阮氏的锐气耗尽。 更在等北边的大明朝廷,觉得交趾这个地方就是个不断吞噬钱粮的无底洞。 只要熬到大明撤走,或者放松管制,这片土地,依然姓郑。 然而,阮福澜的胃口太大了。 连下数城后,顺化大军的贪婪被彻底激发。 九月初。 阮氏主力三万人,挟战象五十头,强攻郑氏的南部门户——清华城。 郑梉退无可退。 清华若失,东关城以南将无险可守。 他郑家就只剩下大明总督府眼皮子底下那点可怜的地盘了。 “守住清华!” “一步不退!” 郑氏的精锐在城墙上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双方终于在清华城下,爆发了这场交趾百年未有之惨烈火拼。 箭矢如蝗。 铅弹横飞。 巨大的战象被床弩钉死在城墙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庞大的身躯砸成一滩肉泥。 云梯被推翻。 滚木礌石夹杂着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 城上城下,尸体堆成了小山。 郑阮两家,都把压箱底的本钱掏了出来,拼出了真火。 整整杀了三天三夜。 清华城外的护城河,都被鲜血染成了粘稠的紫黑色。 双方伤亡极其惨重,皆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极其密集、犹如雷霆炸裂般的燧发枪声,突然在战场侧翼的丘陵上响起。 正在城下死磕的郑阮两军,同时骇然转头。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明黄色日月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五千大明交趾总督标营,身披精良的铁甲。 他们手持锃亮的燧发火铳,化作一道钢铁洪流,冷酷地切入了战场边缘。 没有呐喊。 只有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震得人心发慌。 几十门黑洞洞的佛朗机炮,已经迅速构筑了阵地。 炮口冷冷地对准了正在厮杀的双方。 一名大明游击将军策马而出。 他手中高举总督大印。 他的声音,在雄浑的内力激荡下,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奉大明交趾总督洪大人钧令!” “交趾境内,严禁私斗!” “有违者,视同谋逆,大明天兵即刻剿灭!” “郑、阮两军,即刻停火,后撤十里!” “命两家家主,速赴东关城总督府听勘!” “不得有误!” 火拼,戛然而止。 无论是城上眼睛杀红的郑氏家将,还是城下喘着粗气的阮氏死士。 在看到那片森严的大明军阵时,所有的狂热都立刻如坠冰窟。 大明,终于下场了。 半月后。 东关城,总督府。 满院的芭蕉叶已被秋风吹得有些枯黄。 偏厅之内,没有任何丝竹酒肉,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郑梉和阮福澜,这两位在交趾大地上斗了半辈子的宿敌。 此刻正分坐于大厅两侧的交椅上。 两人身上都换了大明的赐服。 但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像刀子似的,恨不得立刻在对方脖子上捅出几个血窟窿。 “阮福澜,你这条疯狗。” 郑梉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你杀我郑家子弟,夺我州府,这笔账,我早晚要用你全族的血来算!” “郑梉,你这丧家之犬。” 阮福澜毫不退让,冷笑连连: “你倒行逆施,屠戮大明义民。” “我乃是奉天朝之命讨逆,你若再敢抵抗,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694章 绯袍独坐威风凛,铁语横空杀气森 一声轻咳,从内堂传来。 大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硬生生压了下去。 洪承畴身着一袭大红色的正二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他的脸色不再像初来交趾时那般温和儒雅。 此刻的他,面沉如水。 他眼神冷沉,透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冷酷。 “下官郑梉,拜见洪督师!” “下官阮福澜,拜见洪督师!” 两人无论在外面如何嚣张,此刻见到这位大明封疆大吏,都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及地。 洪承畴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盖磕碰的清脆声响。 郑梉和阮福澜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足足晾了他们半柱香的功夫。 “都坐吧。” 洪承畴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两人如蒙大赦,直起身子,轻手轻脚坐回半边椅子上。 “听说,你们在清华城外,打得很热闹?” 洪承畴放下茶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 阮福澜立刻站起身,拱手抱拳,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回督师大人!” “郑梉暗使死士屠戮修河民夫,对抗天朝新政,罪不容诛!” “下官世受皇恩,实在不忍看交趾生灵涂炭,故而奉大人之名,起兵讨贼!” “清华一役,乃是为大明除害!” “你放屁!” 郑梉猛地一拍扶手,气得身子直颤。 他指着阮福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乱臣贼子!分明是你想借机吞并我郑氏基业!” “我已向督师大人负荆请罪,连首恶都已正法!” “你却得寸进尺,强攻我州府,掠我田亩!” “你眼里还有大明的王法吗!” “你抗拒天朝,还有脸提王法?” “你打着大明的旗号中饱私囊,我郑氏不过是自卫!” “够了!” 洪承畴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 “砰”的一声闷响。 大厅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洪承畴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他的身躯在宽大的绯袍衬托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他走到阮福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写着野心的枭雄。 “阮家主,这几个月,打着本督的旗号,连占了三府之地。” “那些良田、人口,吃得可还顺口?” 阮福澜心头一沉,连忙低下头。 “督师明鉴,下官所占之地,皆是替大明代管,随时听候朝廷接收……” “代管?” 洪承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 “你真当本督看不出来?” “你是想借着大明这把刀,去放郑氏的血。” “你想让阮家,成为这交趾大地上唯一的霸主。” “你觉得,只要你把郑氏吞了,大明就不得不倚重你来治理这片南疆,对吗?” 阮福澜额头冷汗直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洪承畴转过身,又走到郑梉面前。 看着这个眼底藏着深深隐忍的郑氏家主。 “安南伯,你也不用觉得委屈。” 洪承畴的声音冷得刺骨。 “清华城下,你死守不出。” “任凭阮家怎么打,你都不还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郑梉呼吸一滞,盯着地面不敢抬眼。 “你觉得本督不敢逼你太甚,你觉得只要你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只要你不挑起全面战火,本督就找不到借口出兵剿你。” 洪承畴微微弯下腰,脸凑近郑梉,一字一顿。 “你还在等,等大明朝廷觉得交趾是个填不满的泥潭,等大明的国库耗空,等本督卷铺盖走人的那一天。” “到时候,你依然是这交趾的土皇帝。是也不是?” 郑梉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跪下去。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苟”字诀,竟然被洪承畴扒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 洪承畴直起身子。 他不再看这两个自作聪明的小邦军阀。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大厅的门槛,望向北方。 望向那片遥远的、风云激荡的神州大地。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 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沉重。 “你们觉得交趾天高皇帝远,瘴气遍地,毒虫横生。” “你们觉得这里是蛮荒之地,中原王朝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你们想耗着。” “用你们的阳奉阴违,用这交趾的泥潭,耗干大明的耐心。” 洪承畴慢慢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对那位年轻帝王极度的敬畏,以及对眼前这两人极度的嘲弄。 “但你们,根本不清楚。” “现在紫禁城里坐着的,是一位怎么样的帝王。” 郑梉和阮福澜同时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洪承畴的语气猛地拔高,如利剑出鞘。 “陛下御极十年!” “荡平中原流寇,伏尸百万!” “辽东一战,将建奴彻底击溃!” “交趾上方,西南各省改土归流。”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名义上的藩属,更不是每年几车寒酸的朝贡!” “陛下要的,是如云贵、如两广一般,实实在在、能够丈量、能够收税的煌煌大明疆土!” 洪承畴猛地指向他们二人。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大明现在的国库,充盈到你们无法想象!” “大明新铸的火炮,能把你们的城墙轰成齑粉!” “大明的水师巨舰,能封锁你们所有的海岸线!” “你们那点躲在泥坑里算计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大厅里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本督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诉苦的,更不是来给你们断官司的。” “本督针对交趾的政令会一条条下发,你们最好让手下都乖乖照做。” “想阳奉阴违,可以。” “最好别让本督发现!” “想暗地搞手脚,也可以。” “但本督会第一时间派兵镇压!” “奉劝二位一句,好好当这个交趾的安乐伯爵。” 第695章 连环战舰惊涛起,没膝荒滩烈日熏 崇祯十年,八月。山东,登州大营。 烈日如火,无情地炙烤着绵延十里的滩涂。海风卷着浓重的咸腥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这座大明帝国最庞大的战争机器。 海面上,上百艘沙船、福船被铁锁连环,随着汹涌的潮水剧烈起伏。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眼看就要被狂浪撕碎。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从一艘沙船的桅杆处传来。 福王次子朱由榘被粗大的麻绳死死绑在桅杆上。他那原本像黑铁塔般壮实的身躯,此刻随着船体的剧烈摇晃,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 他的脸白得像上坟的纸钱,嘴唇干裂起皮,胸前的鸳鸯战袄上挂满了黄绿色的胆汁。胃里早就空了,连酸水都吐得干干净净,现在每一口呕出来的,都是带着血丝的苦水。 “小王爷,撑不住就言语一声!” 底下,一名负责督训的京营总旗冷着脸,手里掂量着沾了盐水的老藤条,语气里藏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忌惮。 他忌惮的不是朱由榘的身份,而是中军大帐里那把天子剑。孙经略到任第一天,就砍了三个违令的总旗,脑袋现在还在辕门外挂着。 军令如山,谁敢对这个小王爷放水,明日挂在辕门外的,就是他这个总旗的脑袋。 “孙经略发过话,谁要是受不了这海上的颠簸,随时可以解开绳子,卷铺盖滚回京城去当富贵闲人!”总旗故意扬高了声调,藤条在甲板上抽出一记脆响,“咱大明的战船,不载娇滴滴的贵人!” “放……放你娘的屁!” 朱由榘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眼怒视着那名总旗,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混着胆汁和海水的唾沫顺着下巴滴落。 “老子……老子是大明的兵!死……也死在船上!” 朱由榘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他忘不了离京前,皇兄在暖阁里对他说过的话。大明不需要养在猪圈里的肥猪!他朱由榘,绝不当那个让祖宗蒙羞的废物! 站在他旁边桅杆上的,是同样被绑着的李定国。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朱由榘瘦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暗夜饿狼的狠劲。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脸色惨白,汗水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但与朱由榘的狼狈不同,每一次船体颠簸,李定国的双腿都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甲板上。他的身体随着海浪的节奏诡异地扭动,膝盖微曲,脊背如同拉满的强弓,尽力保持着平衡。 “由榘,屏息,沉腰!” 李定国沙哑着嗓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锁定前方翻滚的白浪。 “把这破船当成没驯服的烈马!别跟浪硬抗,顺着它的劲!” 李定国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反而透着一股子遇强则强的兴奋。他天生就属于这修罗场,这颠簸的战船,这刺鼻的咸腥,不仅没有摧垮他,反而正在唤醒他骨子里的悍勇。 “马背上怎么骑,这甲板上就怎么站!浪打过来,卸力!浪退下去,借力!” 朱由榘艰难地偏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伙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疯子……老子……老子试试!” 朱由榘强忍着脑海中天旋地转的晕眩,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他试着按照李定国的方法,双腿微微分开,将重心下压。 当又一个大浪拍在船舷上,船体猛地倾斜时,朱由榘没有再像一滩烂泥一样被绳子吊着甩出去,而是双腿猛地发力,硬生生地扛住了这股抛掷的力道。 “好!就是这样!”李定国大喝一声,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再来!” 桅杆下的总旗看着这两个死咬着牙关不松口的少年,掂量着藤条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敬畏。 这登州大营里,疯子太多了。 而此时,在距离连环战船不足两里的滩涂上,另一群疯子,正在烈日下承受着更为屈辱的煎熬。 这是一片被海水淹没过膝的浅滩。 数千名赤裸着上身、只穿着粗布短裤的汉子,正举着沉重的圆盾和未开刃的钢刀,在泥泞的海水中艰难地进行着结阵冲锋的演练。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脑袋被剃得溜光水滑,在毒辣的日头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没有金钱鼠尾,也没有大明的发髻。光秃秃的脑袋,是他们作为降卒的烙印。 辽宁的女真旧部。 “快!后排跟上!乱了阵脚,全队军法从事!” 负责操练的辽东将官骑在岸边的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长鞭,破口大骂。 海水里,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女真汉子,因为脚陷在淤泥里,动作稍慢了半拍,立刻导致整个小旗的阵型出现了一丝脱节。 岸上,一队刚刚换防下来、正准备去伙房用饭的京营士卒恰好路过。 看着海水中狼狈不堪的女真降卒,为首的京营小旗官停下脚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呸!一群建奴的狗崽子,也配跟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小旗官的声音极大,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与仇恨。京营里,多的是父兄在辽东死于建奴之手的北地汉子,对这些降卒,他们恨不能生啖其肉。 “就是!你看那一个个光秃秃的瓢,跟被骟了的秃尾巴狗有什么两样!”另一个京营老兵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手里还故意抛弄着石块,“我看孙经略就是多此一举,带这群没卵子的软蛋出海,还不够给咱们大明丢人的!” 哄笑声在滩涂上空回荡,刺耳至极。 海水里,那名脱节的女真汉子猛地顿住脚步。他叫穆尔哈,曾是镶蓝旗里最勇猛的巴牙喇。 穆尔哈的眼睛瞬间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岸上那几个肆意嘲笑的京营兵,握着钢刀的手指攥紧,骨节泛白,刀柄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第696章 塞上精锐遭浪戏,海上权豪笑陆行 屈辱啃噬着他的心脏。曾几何时,这些明军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可现在,他们却要像狗一样,任由这些手下败将辱骂! 穆尔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右脚猛地从淤泥里拔出,就要向岸边冲去。 “站住!”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扣住了穆尔哈的手腕。 是他的百户,索海。 索海同样剃着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没有看岸上的京营兵,只是盯着穆尔哈,眼神冷得刺骨。 “你想干什么?找死吗!”索海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百户!他们欺人太甚!”穆尔哈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们是战兵,不是让他们取乐的杂役!大不了一死,老子不受这窝囊气!” “闭嘴!” 索海猛地一拉,将穆尔哈拽得一个踉跄,半跪在海水中。 “你死了痛快,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索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悲凉,“你忘了阿敏将军的严令了吗!” 穆尔哈身形一僵,眼中的血红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 阿敏。 这次总领他们这群辽宁降卒的,正是曾经的四大贝勒之一,如今大明的一条恶犬,阿敏。 出征前夜,阿敏将所有辽宁将校召集在大帐内。 “我们现在,是大明案板上的肉。”阿敏当时的话,刮在每一个人的骨头上。“皇上把我们调来登州,不是看中了我们的勇武,是让我们当先锋!” “在登州,京营挑衅,你们忍着!边军辱骂,你们受着!谁敢还手,谁敢在大营里惹出半点乱子,不用孙传庭的天子剑,老子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想活命,想活得像个人,就给老子把这口恶气咽到肚子里! 大明皇帝如此大动干戈,绝对不是剿匪这么简单!等到了海上,狠狠的杀敌!” “这是我们在大明站稳脚跟最好的机会!” 索海看着跪在海水里的穆尔哈,缓缓松开了手。 “把头低下去。”索海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为了活下去,为了家里的婆娘孩子,忍着!” 穆尔哈咬碎了牙,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缓缓低下那颗剃得精光的头颅,重新站起身,举起沉重的圆盾,转身面对着茫茫大海。 岸上,京营的士卒见女真人没有反应,觉得无趣,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便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烈日依旧毒辣。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滩涂。 女真降卒能忍。 他们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骄傲被大明官军生生打碎。 为了活命,为了用血肉换回一顶大明的军帽。 他们趴在泥水里,咽下屈辱与唾沫。 登州大营里,不是所有人都咽得下恶气。 这里汇聚着大明帝国最锋利的刀。 刀与刀相碰,必然见血。 未时三刻,登州水师码头。 方强刚被人从沙船的桅杆上解下。 这位在朔方城敢拿卷刃钢刀追砍鞑子牛录的悍将,此刻双腿发软。 他刚踩上坚实的栈桥,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强哥!”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稳稳架住他的胳膊。 是曹大瞒。 方强借着力道勉强站稳。 他脸色铁青,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 衣服早被汗水和海水浸透。 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狼狈至极。 身后,几百名朔方左卫的边军老卒互相搀扶着走下跳板。 这些在塞外风沙里悍勇无双的汉子,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平日里拿刀稳如磐石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海浪的颠簸,把他们引以为傲的体魄折腾得散了架。 “他娘的……” 方强抹了一把嘴角的苦水,咬牙咒骂。 “这海上的风浪,比鞑子的马刀还邪门!” “老子的肠子都快吐出来了!” 曹大瞒没有说话,默默递过水囊。 他那只带着精铁倒钩的左手,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从栈桥另一头传来。 “哟!快瞧瞧,这就是皇上从北边调来的虎狼之师?” 一群穿着对襟短打、赤着双臂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迎面走来。 为首一人身形精瘦,皮肤被海风吹得黑红。 他腰间挎着一把狭长的戚家刀,嘴里叼着一根剔牙的鱼刺。 这是福建水师千总林振海。 郑芝龙归顺朝廷后,福建水师名义上成了大明经制之军。 但他们骨子里依旧带着海上巨寇的骄横。 这次奉旨北上,给跨海的大军当开路先锋。 福建水师上下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连船都站不稳的北地旱鸭子。 林振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方强。 他故意扯着嗓子,对身后的南方水兵大声嚷嚷。 “弟兄们,瞧见没?” “就这帮软脚虾,连咱们水师运粮的伙夫都不如!” “一上船就吐得亲娘都不认识,还指望他们去海上打仗?” “别他娘的到了海上,全掉进海里喂了王八!” “千总说得对!” 一名福建水兵跟着起哄。 “我看等到了海上,咱们还得拿绳子把他们拴在船舱里。” “免得这帮北地土包子吓得尿裤裆,脏了咱们的甲板!” 哄笑声极其刺耳。 方强原本虚浮的脚步,猛地钉死在木板上。 他抬起头。 那双因为剧烈呕吐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暴虐的杀机。 在朔方城,谁敢这么跟他方强说话,脑袋早搬家了。 “你他娘的,把刚才放的狗屁,再给老子放一遍!” 方强一把推开曹大瞒,大步流星走到林振海面前。 他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这个南方千总。 林振海被方强身上的煞气惊得退了半步。 但他仗着这里是码头,身后有几百个福建水师弟兄,立刻挺起胸膛顶了回去。 “怎么?老子说错了?” 林振海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戳向方强的胸口。 “你一个北地游击将军,在陆上可能算个人物。” “但到了这海面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林振海语气狂傲。 “老子们在料罗湾跟红毛夷开炮对轰的时候,你们这群土包子连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第697章 朔方悍卒斗闽师,经略持剑训骄兵 “没有我们福建水师护着,你们连海寇在哪里都不知道!” “怎么,还敢跟老子瞪眼?” 啪! 林振海的手指还没碰到方强的衣襟。 方强已经闪电般出手。 他一把攥住林振海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折。 “啊——” 林振海发出一声惨叫。 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跪倒在栈桥上。 “老子管你打没打过红毛夷!” 方强面目狰狞,飞起一脚重重踹在林振海胸口。 林振海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几个水兵身上。 “老子只知道,老子在城墙上拿命挡鞑子、吃沙子的时候,你们这帮南方海耗子还在海上做见不得人的走私买卖!” 方强指着倒在地上的林振海怒吼。 “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直戳福建水师最敏感的痛处。 “操你娘的北地蛮子!敢动咱们千总!” “干死这帮旱鸭子!” 福建水师的兵痞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常年在海上讨生活,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几百号水兵怒吼着,纷纷拔出腰间的戚家刀和短刃。 他们挥舞着兵器,朝着朔方边军扑了上来。 “弟兄们!这帮海耗子想找死,成全他们!” 方强狂笑一声,根本不顾严禁私斗的军规,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他身后的朔方边军,刚才还吐得双腿发软。 一听到打架,骨子里的悍勇立刻爆发。 这群在塞外跟鞑子死磕的老兵甚至懒得拔刀。 他们抄起栈桥上的木棍、缆绳,解下腰带,咆哮着冲入人群。 砰!砰!砰! 沉闷的肉搏声、骨头断裂声在码头上响成一片。 福建水师人多势众,常年习练水战,动作灵活。 但他们面对的是朔方城里最凶狠的杀胚。 边军的打法,全是一招毙命的野路子。 一名水兵刚举起刀,还没来得及劈下。 一名朔方老卒硬扛着刀背,一头狠狠撞在水兵鼻梁上。 鲜血狂飙。 老卒双手抱住水兵的脑袋,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水兵直接被顶得昏死过去。 人群中,最骇人的莫过于曹大瞒。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怒吼。 他穿梭在人群中,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惨叫。 一名福建水兵挥拳砸向方强的后背。 方强正被三个人缠住,眼看就要吃亏。 唰! 黑影闪过。 曹大瞒左手的精铁倒钩,精准无比地锁住那名水兵的咽喉。 虽然没有用力刺穿气管。 但倒钩上生硬的铁锈和冰冷的触感,瞬间让那名水兵吓破了胆。 “滚。” 曹大瞒声音粗粝。 他手臂一甩,直接将那一百多斤的汉子扔进海里。 “他娘的,这独臂是个怪物!拿刀砍他!” 几个眼红的福建水兵见状,纷纷举起戚家刀围拢过来。 曹大瞒面无表情,全无惧色。 他右手终于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只要长刀出鞘,今天栈桥上必定要留下十几具尸体。 就在此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火铳爆响在码头上空炸开。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疯狂厮打的人群出现短暂的停滞。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栈桥尽头,一队披坚执锐的京营甲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压迫过来。 甲片碰撞声轰隆作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绯色官袍、外罩铁甲的将领。 他面容冷峻,手里倒提着一把尚未入鞘的宝剑。 剑格之上,蟠龙吞口隐现。 天子剑! 东海经略,孙传庭! 孙传庭身后,跟着一百名手持燧发枪的督战队。 刚才那一枪,正是督战队对天鸣放的警告。 “继续打啊。” 孙传庭走到栈桥中央,看着满地哀嚎的士卒。 他扫过方强,又扫过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直喘气的林振海。 “方强,林振海。” “你们都是朝廷的军官,怎么连刀都不敢拔?” 孙传庭猛地将天子剑重重顿在木板上。 剑尖砸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拔刀!给本经略互相砍!” “今天谁要是没把对方的脑袋砍下来,本经略就用这把天子剑,砍了你们的脑袋!” 此言一出,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此刻无比刺耳。 方强脸上的狂热一下褪去。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 他天不怕地不怕。 但他知道,眼前这位孙经略是个真敢杀人的活阎王。 林振海更是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 “经略大人息怒!是这帮北地边军先动的手!” 林振海指着方强恶人先告状。 “末将只是带弟兄们路过,他们便出言不逊,殴打末将!” “放你娘的屁!” 方强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他触碰到孙传庭毫无感情的眼神,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方强单膝跪地。 “末将知罪!请经略大人责罚!” 他咬着牙,没有辩解。 孙传庭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知罪?你们知道什么罪?” 孙传庭提起天子剑。 剑尖在木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方强和林振海中间。 “陛下将你们调到登州,是让你们在这里训练,剿海寇!” “可你们呢?” 孙传庭猛地抬高音量,怒声咆哮。 “还没看见海寇的影子,自己人先在码头上咬了起来!” “你们以为自己很悍勇?你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在我眼里,你们现在的样子,连一条有用的狗都不如!” 孙传庭的话,抽在每一个骄兵悍将的脸上。 “林振海,你觉得你们福建水师天下无敌?” 孙传庭居高临下看着林振海。 “没有陆军登岸攻城,你们的水师再强,能结束战争吗?” 孙传庭转头看向方强,眼神凌厉。 “方强,你觉得你朔方边军悍不畏死?” “没有水师的战船,没有他们掌控航道,你们这群旱鸭子打算游过东海去杀敌吗!” “连船都站不稳,你拿什么去砍海寇的脑袋!” 方强紧咬着牙,攥着拳。 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本经略在暖阁里,在陛下面前立过军令状。” 孙传庭收起天子剑,语气冷硬。 “南兵、北兵、边军、水师,在我登州大营,只有一个名字,大明的兵!” “敢有私斗者,整旗连坐!” 第698章 码头杖责分南北,座下机深论倭奴 孙传庭转过身。 大红的官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来人!” “在!” 一百名督战队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方强,林振海,身为将官,带头斗殴。” “各打五十军棍!剥去衣甲,就挂在这码头的桅杆上打!” 孙传庭的命令全无转圜余地。 “参与斗殴的士卒,无论南北,一律罚没三月军饷!” “今晚不许吃饭,全给我绑在连环船上,吹一宿的海风!” “若是明天早上,还有谁敢互相瞪眼。本经略不介意拿你们的脑袋给大军祭旗!” 方强和林振海被如狼似虎的督战队扒去上衣,死死按在长条凳上。 粗大的军棍带着风声,重重砸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脊背上。 军棍砸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两人都是硬汉,死咬着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依旧带着敌意。 孙传庭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清楚,这群恶狼的野性压不住。 他要做的,不是把他们变成温顺的绵羊。 他要用这柄天子剑,给他们套上最坚固的枷锁。 等到了倭国的那一天,再亲手解开。 到那时,这股积压在心头的暴戾与怒火,必将化作焚毁东瀛的滔天烈焰。 海风到了入夜时分,呼啸得愈发凄厉。 登州港外,连绵数十里的海面上,灯火连绵。 庞大的福船、灵活的沙船、巍峨的宝船,首尾相连,铁索横江,是一座漂浮在漆黑海面上的钢铁长城。 与朝廷此次集结的浩瀚舰队相比,曾经纵横七海、不可一世的郑家船队,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 旗舰顶层,密舱之内,油灯摇曳。 郑芝龙负手立在舷窗前,目光幽沉,穿透夜色,凝视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连环战船。 他没穿大明的武官官服,只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绸缎常服,拇指上,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在灯火下转动不休。 “大哥!” 密舱的门被蛮横地推开,郑芝虎携着一身戾气,大步跨入。 “孙传庭那老匹夫,欺人太甚!” 郑芝虎一屁股坐下。 紫檀木椅不堪重负,桌上茶盏随之惊跳。 “林振海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被扒了衣服挂在桅杆上打!五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这是在打林振海吗?这是在抽咱们整个福建水师的脸!” 郑芝虎越说越怒,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咱们大老远从福建跑来给他当差,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先他娘的吃了一顿杀威棒!” “大哥,咱们手底下上百艘战船,几万敢拼命的弟兄,凭什么受他这份鸟气!” 郑芝龙没有回头。 他依旧看着窗外,拇指上的扳指转得飞快。 “你若是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去把林振海放下来。” 郑芝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 “然后呢?” “你带着弟兄们拔刀,去把孙传庭砍了?还是把那些督战队全砍了?” 郑芝虎的怒火一滞,脖子梗得笔直。 “在海上,咱们还怕他们不成……” “蠢货!” 郑芝龙猛然转身,身影快如狸猫,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郑芝虎的后脑勺上。 脆响在密舱内回荡。 郑芝虎被打得脖子一缩,没敢还嘴,眼里的不服却烧得更旺。 “睁开你的狗眼,去窗户边上好好看看!” 郑芝龙指着舷窗外,“看看这登州海面上的阵势!” “登莱水师的家底全掏出来了!明俞水师的福建舰带队北上!” 郑芝龙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自己的亲弟弟。 “咱们手里那点家当,还能像前些年那样,在这大海上横着走?” “大明朝廷要是真狠下心来剿咱们,就凭眼前这支舰队,能把我们郑家从上到下,碾成肉泥!” 郑芝虎咽了口唾沫,嚣张的气焰被这番话浇灭了大半。 “大哥……朝廷弄这么大阵仗,到底想干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一团。 “兵部的勘合上说,是肃清海患,演练水师。可我看这架势,哪家的海盗配得上让朝廷出动十几万大军?连北边的九边精锐和辽东那群女真降卒都拉过来了。” “海盗?” 郑芝龙发出一声冷峭的嗤笑,走回椅旁坐下,端起茶盏,将冷茶一饮而尽。 “用辽东的杀才和塞外的边军去打海盗?牛刀杀鸡,也不是这么个杀法。” “那大哥的意思是……” “你还不明白吗?” 郑芝龙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 “登州,东海。” “跨过这片海,对面是什么地方?” 郑芝虎的身躯猛地一震,双眼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 “琉球?不对,琉球屁大点地方,用不着……” “是日本!” 郑芝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完全变了调。 郑芝龙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砰! “不错,就是日本。”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暗,深不见底。 “那位皇帝的胃口,比咱们所有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是要肃清什么海患。” “他是要东征!” 密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传来,敲得人心惊。 郑芝虎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大明要跨海远征倭国? 自万历朝鲜之役后,几十年未有过的旷世大战! 而且这一次,是直接打到倭国本土去! “大哥……嫂子可是平户人,咱们在江户幕府那边,可是有天大的买卖……” 郑芝虎声音发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郑家能有今日,靠的不仅是刀,更是垄断大明与日本走私贸易的巨大利润。 若大明真打残了倭国,郑家的财路,就断了。 “这,也正是孙传庭今天在码头上借题发挥的原因。” 郑芝龙冷酷地说道。 “他打林振海,不仅是立威,更是在敲打我郑芝龙。” “他在告诉我,在登州,在大明皇帝的屠刀面前,我郑家必须把尾巴夹紧!” 郑芝龙站起身,在狭小的密舱内来回踱步。 “老二,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眼神锐利如鹰。 “第一条。”他按下一根手指。 “暗中派快船,赶在朝廷大军拔锚之前,去平户,去长崎,给江户幕府透个风。” 第699章 沧海权衡成大计,禁城问辩诵微言 郑芝虎眼睛一亮。 “大哥,这招妙啊!幕府若有了防备,朝廷大军在滩头必吃大亏。届时大明和日本两败俱伤,咱们郑家就能在中间左右逢源,彻底……” “愚蠢!” 郑芝龙低声喝断了郑芝虎的臆想。 “你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你当孙传庭手里的天子剑是摆设?” 他指向外面那片灯火通明的钢铁长城。 “我们现在是在登州!前后左右,全是朝廷的眼线和战船!你派出的快船还没驶出渤海湾,就会被岸上的红夷大炮轰成一船碎木!” “一旦通风报信的罪名坐实,便是通倭谋逆!” 郑芝龙咬着牙,字字如铁。 “不用等倭国人动手,孙传庭明天就会把咱们兄弟的脑袋,挂在辕门上祭旗!整个郑家,九族连坐,鸡犬不留!” 郑芝虎打了个寒颤,刚升起的兴奋被恐惧彻底浇灭。 “那……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郑芝龙按下第二根手指。 “装聋作哑,当什么都不知道。朝廷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让运粮就运粮,让探航道就探航道。” 郑芝虎皱起眉头。 “这太憋屈了!咱们出人出力,到头来连个准信都没有。真到了海上,万一朝廷拿咱们当炮灰,让咱们顶在最前面挨倭国人的铁炮怎么办?” “这就是装傻的代价。”郑芝龙冷哼。 “你不交心,朝廷就把你当弃子。到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最先死的,就是咱们这些不受信任的客军。” 郑芝龙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昏暗的油灯上。 “大哥,那第三条路呢?”郑芝虎紧张地问。 郑芝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舷窗前,再次看向那片代表着大明绝对意志的钢铁长城。 良久,他转过身,眼中的犹豫与权衡已经尽数褪去。 剩下的,只有枭雄赌上一切的果决与狠辣。 “第三条路。” 他按下了最后一根手指。 “毫无保留,助其东征!” 郑芝虎愣住了。 “大哥,你疯了?咱们在倭国的生意不要了?嫂子那边的亲族不管了?” “生意?亲族?” 郑芝龙冷笑一声。 “在大势面前,这些,算个什么东西!” 他走到郑芝虎面前,双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老二,时代变了。” “以前大明海禁,朝廷水师烂成了泥,咱们才能当这海上的土皇帝。” “可现在你看看!” 郑芝龙指向窗外。 “当今圣上,是个敢把九边精锐拉到海上填命的狠角色!是个敢拿天子剑当众斩将立威的活阎王!” “大明这头睡狮,已经醒了。” “它现在不仅张开了嘴,还露出了满嘴的獠牙!” 郑芝龙一半是狂热,一半是理智。 “日本算什么?江户幕府算什么?如果大明真能踏平日本,那整个东海,乃至南洋,以后都只有大明说了算!” “我们现在手里有船,有熟悉航道的弟兄,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 他用力捏着郑芝虎的肩膀。 “只要咱们在这次东征中,冲在最前面,立下不世之功!等打下了日本,石见银山的银子,长崎的港口,咱们郑家能分到的,绝对比现在这种偷偷摸摸的走私更多。” 郑芝虎满脸贪婪与狂喜。 “大哥,你的意思是……咱们彻底跟孙传庭干了?” “不。” 郑芝龙摇头,嘴角扯出精明的冷笑。 “不是跟孙传庭干,是跟皇上干。孙传庭那书生是在防着我们呢。” 他走到桌前,将那枚翡翠扳指重新套回手上。 “林振海的事情,你亲自去安抚。” “从明天起,传令整个福建水师!” 郑芝龙的声音,在这狭小的密舱内,透着十足的威严。 “谁要是再敢跟京营、边军起冲突,哪怕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十八辈祖宗,也给老子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谁敢惹出一点乱子,不用孙传庭的天子剑,我亲自砍了他的脑袋,扔进海里喂王八!” 郑芝虎重重地点头。 “大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去吧。” 郑芝龙挥了挥手。 崇祯十年,十一月。 雪下了一整夜。 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着厚重积雪。 飞檐上的脊兽被白雪掩埋了大半,只露出半个兽首。 朱由检踩在青砖的残雪上,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他走得很稳。 王承恩躬着腰,双手擎着黄盖伞,亦步亦趋。 “皇爷,当心脚下滑。” 朱由检没有停步。 前方夹道,一行人迎面走来。 打头的是个少年。 裹着玄狐大氅,戴着暖帽。 朱慈烺。 大明皇太子。 少年老远停住。 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雪地里。 “儿臣参见父皇。” 起伏的少年音透着十足的恭敬。 规矩大过天。 朱由检抬手挥退左右随行的太监。 “免了。这么早,去文华殿进学?” 朱慈烺站起身。 两手交叠身前,拍去膝头雪末。 “回父皇,儿臣正要前往。今日少詹事授课。” 朱由检停在原地。 打量这个嫡长子。 身形拔高不少,举止进退有度。 是个端方储君。 “正好遇到了,考考你。” 朱由检背着手,转过身面对白茫茫的宫墙。 “讲官近日授了什么课?” “儿臣在读《孟子》。” 朱慈烺回话极快。 “少詹事昨日讲了‘梁惠王章句上’。” “读出了什么道理?” 朱慈烺站得更直。 下巴微抬。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少年清脆的背书声在夹道回荡。 字正腔圆,毫无凝滞。 “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一字不差。 连抑扬顿挫都透着酸腐文臣的腔调。 朱由检没有打断。 双手拢在袖子里。 朱慈烺清了清嗓子,继续作答。 “儿臣以为,治国之道,当以仁义为先。” “若君王只重刑罚武功,不修德政,天下难以归心。” “父皇近年免除多处农税,便是施仁政于天下,故而大明安泰。” 标准的儒家盛世之言。 挑不出错漏的场面话。 第700章 儒臣口里谈经义,帝子心中起浪潮 王承恩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朱由检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笑声落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朱慈烺愣住。 脊背下意识绷直。 “皇儿,你今日所背‘何必曰利’。” “是孟子开篇劝君王先义后利。” “这没有错。” 朱由检居高临下,俯视少年发顶。 “但孟子还有一句更重的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怎么想?” 朱慈烺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问题,少詹事讲过无数遍。 “回父皇。此言意在告诫君王,要爱惜民力,广开言路。” “不可独断专行,当垂拱而治,任用贤能。” “只要亲贤臣,远小人,便能顺应天意,保社稷长安。” 一套说辞行云流水。 全是对标准答案的背诵。 朱由检声音变得有些严厉。 “亲贤臣,远小人?” 朱由检围着跪在雪地的太子,缓缓踱步。 靴底摩擦积雪发出嘎吱声。 “谁是贤臣?谁是小人?” “江南的士绅,家里良田万顷,连年丰收,却买通地方官,将赋税全摊派给食不果腹的自耕农!” “他们一边兼并土地,一边在朝堂上高呼不与民争利。这是贤臣吗?” 朱由检拔高音量。 “还是以前九边的武将吃空饷,士兵连饭都吃不饱,连冬衣都没有。兵部的老爷们拿了回扣,闭口不言。” “鞑子叩关,他们只会写折子请罪。这是贤臣吗?” “到了年底,国库见底,朕让他们捐纳军饷。” “一个二品大员,穿着打补丁的朝服,在承天门外哭穷,说家里连锅都揭不开。” “转过头,他家嫁女儿,十里红妆,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 朱由检停在太子身前。 “用圣人的话标榜自己,用最肮脏的手段敛财。” “整日教导你‘垂拱而治’,实则是想窃取皇权的人,是贤臣吗!” 连串逼问。 砸得朱慈烺晕头转向。 他嘴唇发抖。 半句话答不上来。 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老师不是这么教的。 朱由检双手抓住太子的肩膀。 “尊孔孟,不做腐儒。” “行仁义,不尚空谈。” “那句‘民为贵’,不是让你听那些大臣摆布。” “是让你把天下万民的温饱,放在你的颜面之前!” “以经书立心,以实事救民!” 朱慈烺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所措。 “讲官的话,听了之后,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不要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朱由检松开太子的肩膀,替他拢了拢披风。 “朕马上要办一件大事,一件会背上千秋骂名的大事。” 朱由检盯着朱慈烺。 “一件极为残酷,堪称暴虐的事。” “朕要发兵渡海,去打日本。” “朕要十万大军登陆长崎,一路杀到江户。” “要把他们的石见银山彻底挖空,把他们的金银财宝一船一船运回大明。” “不降者,杀!反抗者,杀!” “要把一个国家的血肉榨干,来给大明续命。” 朱慈烺屏住呼吸。 双腿发软。 这是从未有过的暴君行径。 “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起初都用仁义道德劝阻朕。”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说大明乃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说此等强盗行径,有违天和,必遭天谴。” 朱由检发出一声极度鄙夷的冷哼。 “朕任由他们哭。” “等他们哭够了,朕给他们算了一笔账。” “石见银山,每年至少能出产白银五百万两。加上日本各路大名的积累,初步估计,至少有两千万两白银的进项。” “有了这笔钱,户部不用再天天发愁银荒。” “你猜怎么着?” 朱慈烺摇了摇头。 茫然地看着父亲。 “他们全同意了。” 朱由检逼近半步。 “最重名声的儒臣,闭上了嘴。” “甚至开始为朕出谋划策,讨论如何封锁海面,如何斩草除根,如何将这件残暴之事做得滴水不漏。” 朱慈烺惊惧地后退半步。 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圣王之道。 尧舜禹汤,克己复礼。 没有人告诉他,皇座之下,全是血淋淋的算计与权衡。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少詹事、大学士,在千万两白银面前,比屠夫还要狠毒。 朱由检走过去,亲手拍打太子的后背。 “不要被‘仁义’两个字绑架。” 朱由检的音调没有起伏。 “若不如此,大明拿什么养兵?” “拿什么修黄河的堤坝?” “拿什么给陕北的灾民施粥?” “没有银子,流民会揭竿而起,边军会哗变造反。” “到那时,你口中的仁义,挡得住反贼的刀枪吗?” “堵得住天下饥民的嘴吗?” 朱由检停下手。 “君王最大的仁义,就是让百姓活下去。” “为了这个目的。” “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被青史指着脊梁骨骂暴君。” “只要大明能撑下去,只要这天下不亡。” “这才是你该背负的‘君为轻’!” 朱慈烺呆立当场。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少年的脸上。 很冷。 混乱的头脑里透出些许清明。 他在思考,不再是鹦鹉学舌地背诵章句。 “儿臣……” 朱慈烺低下头。 双手揪住狐裘的边缘。 “儿臣听不懂。” “不懂不要紧。” 朱由检认真的看着朱慈烺,语气珍重的说道: “什么时候你不再觉得那些讲官全是对的。” “什么时候你看懂了满朝文武的算计。” “你才算真正长大了。” 这番话若是传到外廷,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但这里是紫禁城。 是朱家的天下。 朱由检决不允许接班人变成被文官集团操纵的木偶。 “去进学吧。” 朱由检挥了挥衣袖。 “今日讲官若再讲‘仁政’。” “你问问他。” “大明西北大旱时,他们口中的仁政,换来了几石赈灾粮。” 朱慈烺郑重地躬身再次行礼。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朱慈烺站起身,后退三步,转身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 少年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单薄,步子却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而朱由检也步伐加大,走向皇极殿。 第701章 帝威已定犁庭志,儒论难移靖海心 皇极殿内,朱由检端坐御座。 垂下的冕旒遮住了他的双眼,也遮住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龙袍下,轻轻摩挲着一份来自登州的六百里加急密奏。 孙传庭的字迹刚劲有力,一如其人。 登州大营,十几万精锐水陆大军已操练成军。 战船遮天蔽日,红夷大炮装配齐整。 连同民夫在内,号称五十万。 这头足以撕裂沧海的钢铁巨兽,已经磨亮了獠牙。 但它也是一头吞金兽,每日吞噬的钱粮军饷,足以让任何一任户部尚书心脏骤停。 这一战,必须打。 时机,到了。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平内乱、复辽东、收交趾。 他如今在朝堂的威望,已不弱于太祖太宗,百官俯首,无人敢于直视。 但他很清楚,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将在这座金殿之上,掀起一场真正的风暴。 因为,如此庞大的灭国之战,必须名正言顺。 否则,前线一旦开打,后方任何掣肘,都将是天大的祸患。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开口: “诸位爱卿。” 大殿内鸦雀无声。 “今海疆不靖,倭人久为边患。” 朱由检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金砖之上。 “朕欲大举东征,犁庭扫穴。” 话音落下。 皇极殿内,出现了一息诡异的死寂。 “大举东征”。 “犁庭扫穴”。 这八个字在他们脑中炸开。 他们以为皇帝在登莱练兵,只是为了防御海盗,最多是去海上耀武扬威。 谁能想到,皇帝竟然要跨海灭国! 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炸锅。 那不是窃窃私语,而是冲破了皇权敬畏的群情激愤。 “陛下不可啊!” 礼部侍郎钱龙锡须发皆张,几乎是扑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凄厉。 作为文臣,他代表着朝中最庞大的休养生息派。 “陛下,中兴方始,辽东、交趾新定,天下百姓才喘上一口气!如今民力已疲,府库未实,岂能再兴这等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 随着钱龙锡出列,六部之中数位老臣也齐刷刷跪倒。 “钱部堂所言极是!”一位老言官痛心疾首地叩首,“今海内初安,朝廷正宜抚百姓、垦荒田、修水利,与民休息!绝不宜再兴大役啊!” “陛下!”又一名清流言官膝行上前,声泪俱下,“跨海远征,千古难成!汉唐强盛,亦未敢轻言涉足鲸波!此举徒耗国力,于江山社稷无益,望陛下三思!” 文官哭天抢地,武将勋贵们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们不谈仁义,只谈胜算。 何况孙传庭已是东海经略,这场战争的军功,与殿内多数武勋无关。 户部侍郎出列,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陛下,臣主管户部,不得不言。” 他重重拱手。 “元世祖当年何等强盛,两度发十万大军征日,结果如何?飓风两至,十万之众尽丧于怒海!”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焦急。 “海道凶险,风涛莫测,补给线长达数千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这等风险,我大明承受不起啊!” 几位曾镇守边关的将领也坐不住了。 “陛下,日本远隔重洋,乃化外苦寒之地。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倾尽国力打下来,又能如何?” “更何况,”一名辽东宿将沉声道,“女真虽退,残部犹在!我大明主力若尽数东渡,万一其乘虚入寇,奈何?京师之根本在北,不在东啊陛下!” “东夷小国,荒服之外,蛮夷也!不足以辱我大明王师!” 反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喧闹中,一道苍老却极其刚正的声音,压盖了所有。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理学大儒刘宗周,身着宽大朝服,挺立殿中,身姿挺拔。 他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眼中满是痛心与决绝。 “陛下连年征战,杀戮已重,有伤天和。” 刘宗周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殉道者的刚烈。 “圣王之道,在乎以德服远,而非以兵加!劳师远征,涂炭生灵,此绝非仁义之师!”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执意妄为,老臣宁撞死在这龙柱之上,以谢天下苍生!” 整个皇极殿,彻底被这股阻谏的狂潮淹没。 若是崇祯初年,面对这般阵仗,朱由检或许会动摇。 但此刻的他,是平辽东,收交趾,定东番的帝王。 他静静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些面红耳赤、声泪俱下的大臣。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社稷的担忧,真诚,却也短视。 他们看不到三百年后的国耻,看不到海洋霸权的重要,更看不到那座岛上埋藏着能为大明续命的白银。 但他看得到。 “都说完了吗?” 朱由检终于开口。 那份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气,那份连续打赢了数场国运之战的绝对自信,无声地压向每一个人。 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胜利者的威压。 因为他一直赢,所以百官内心深处,对他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敬畏。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顺着御阶一步步走下。 他先走到户部侍郎和几位边将面前。 “你们说海道凶险,说元世祖十万大军尽丧?” 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目光扫过他们,带着灼人的温度。 “元人败于天时,非败于日本!其不通海象,战船粗劣,岂能与我大明今日相比?” 他猛地一挥袖袍,指向东方。 “今我大明,水师合流,战舰坚不可摧!红夷大炮犀利无匹!粮草已集,辽东无警,内地安定!” “日本据东海之中,时刻窥我虚实,乃心腹大患。今日不除,后世必为大患!”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震荡殿宇。 “朕意已决——征东!” “谁再言退,定斩不饶!” 兵部官员与边将们被皇帝眼中的杀气逼得不敢直视,纷纷叩首。 朱由检转过身,走向昂首挺立的刘宗周。 看着这位满脸刚正、动辄死谏的理学大儒。 第702章 空谈义理难御寇,且借金山以养兵 “刘先生。” 朱由检的语气,破天荒地带了丝敬意。 “先生以理学教朕,教天下士子,朕心里敬您。” 刘宗周微微一怔。 但紧接着,朱由检的话锋陡然转厉。 “然,仁义,从不从空谈中来!太平,也绝不从退让中得!” 朱由检逼视着刘宗周的眼睛,字字诛心。 “先生满口天和仁义。朕问你,今日朕若不东征,不除此患。数十年后,倭人若造出坚船利炮,跨海而来,屠我江南百姓,淫我华夏女子,那时,先生口中的‘仁’,在何处?!” 刘宗周嘴唇嗫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以今日一时之战,换我大明子孙百世之安宁!将战争,挡在国门之外!这,才是真正的仁!真正的义!真正的爱民!” 刘宗周踉跄后退,那套坚不可摧的理学体系,在皇帝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朱由检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对满殿跪伏的文武。 他的胸膛因抑制不住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眼底血丝寸寸蔓延,烧灼着烈火。 “今海内初定,诸臣皆言与民休息,朕,岂不知百姓困苦?” 朱由检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带着不甘,更多的是决绝。 “然,辽东虽复,饿狼环伺;交趾虽定,南疆未安;日本孤悬,时刻窥伺!” “姑息一日,则边患深一日!退让一步,则子孙退百步!” 他猛地张开双臂,要将这万里江山、千钧重担尽数揽入怀中。 “朕不惮辛劳,不恤繁役,宁肯背上穷兵黩武的暴君骂名!” “朕宁使今日,苦我大明百姓一时!” “也绝不使后世,苦我华夏子孙百世!”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皇帝雷霆般的咆哮在震荡。 “朕要做的……” 朱由检双目赤红,右拳重重砸在身旁的龙柱上,发出沉闷巨响。 “便是一代人,打完三代人的仗!” “此役之后,海疆永清,华夏无虞,方是真正的休养生息!” 朱由检的咆哮在皇极殿的穹顶盘旋,震得那几根金丝楠木的蟠龙大柱都在嗡鸣。 大殿内,陷入一时的寂静。 无数官员被这股挟卷着血与火的帝王意志,压得几乎窒息。 他们看着御座前那个双目赤红、犹如择人而噬的年轻帝王,心底最深处生出了一丝恐惧的情绪。 然而,儒家千年传承的道德惯性,终究还是战胜了对皇权的恐惧。 “陛下!” 理学大儒刘宗周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官帽歪斜,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根本不听皇帝那番关于后世子孙的宏论。 在他这般理学家眼中,任何脱离“仁恕”二字的杀戮,都是桀纣之举,是亡国之道! “陛下此言,自欺欺人!以杀止杀,何来安宁?” “汉武帝穷兵黩武,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晚年尚且要下《轮台罪己诏》自省!陛下今日之举,比之汉武更甚!” 刘宗周双臂高举,声音嘶哑得几乎破裂。 “倭国僻处海岛,不奉王化,我朝只需严加防备,闭关绝市即可!何必倾举国之兵,去犯那等蛮荒之地?” “若陛下执意兴此无名之师,老臣……老臣今日便血溅金阶,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撩起朝服下摆,如一头发怒的老牛,朝着汉白玉台阶猛冲过去! 旁边的几名清流言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 “总宪不可啊!” “陛下!刘大人乃海内儒宗,他若死谏于此,您将何以面对天下悠悠之口!” 钱龙锡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凉硬的金砖上,渗出一缕血丝。 有了刘宗周的带头,原本被强行压制的反对声浪,如决堤洪水般爆发。 都察院的御史们,六科的给事中们,乃至几位六部侍郎,纷纷出列。 “臣附议!东征之举,断不可行!” “此乃取祸之道啊陛下!” 整个皇极殿,哭号声、劝谏声响成一片,百官跪倒大半,那悲怆的场面,直教人觉得大明明日就要亡国。 就在这群情沸腾,几乎演变成逼宫的当口。 “都给老夫住口!” 一声断喝,威严如钟,硬生生砸断了满殿嘈杂。 一直站在文臣班首,宛若老僧入定的首辅孙承宗,终于睁开了眼。 他缓缓转身,那双历经四朝风雨的眸子,如冰刀般刮过跪地的一众官员。 帝师的威望,首辅的权柄,让许多言官下意识地噤声。 孙承宗没有理会任何人,迈着沉稳的步子,越过群臣,走到丹陛正中。 他双手将象牙笏板高高举起,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老臣,赞同陛下东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钱龙锡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孙阁老!您……您可是帝师啊!岂能纵容陛下行此险着?” “险着?” 孙承宗转头,冷厉的目光直刺钱龙锡。 “钱大人,你可知何为真正的险着?万历年间,倭人寇朝,若非神宗皇帝力排众议,倾国力援之,倭人的铁蹄早已踏碎辽东!那时,我大明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惨痛吗?” 孙承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倭人狼子野心,从未断绝!今日不打,明日他必来打我们!防?你拿什么防?我大明万里海疆,处处是窟窿!与其日日防贼,不如一战捣其巢穴,永绝后患!” “陛下此举,乃万世之功,何来桀纣之说!” “阁老此言差矣!”一名给事中按捺不住,跳了出来,“打仗要钱!要粮!要人命!国库稍丰,也经不起这等灭国之耗!” “谁说没有钱?” 又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 大明的“钱袋子”,户部尚书毕自严,铁青着脸大步跨出。 他走到孙承宗身侧,先向朱由检行礼,而后霍然转身,面对群臣。 “你们张口闭口劳民伤财,可知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毕自严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着地面,面上满是急切。 “是金山!是银海!陛下早有明断,我大军只需控其矿脉港口,便可以战养战!倭国百年积累,足可抵我大明数年之赋税!” 第703章 毕公陈利动朝堂,儒士挥拳失典章 他虽未明说,但这番话里的血腥与贪婪,足以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不仅如此!”毕自严声调陡然拔高。 “一旦海疆永固,大明商船畅行无阻,海贸之利,岁入何止千万!有了这些钱,九边将士可以吃饱穿暖,灾区百姓能有活命的米粮!” 他扫视着那些清流言官,言语中满是鄙夷。 “你们这些饱食终日、空谈误国的君子,可知为了给你们发俸禄,户部的账房头发都愁白了多少?” “荒唐!荒唐至极!” 刘宗周被气得直打颤,指着毕自严的鼻子破口大骂。 “堂堂天朝上国,竟为区区黄白之物,行此强盗之举!毕自严,你这满身铜臭的奸臣!将我大明的礼义廉耻,置于何地?” “礼义廉耻?” 礼部尚书周延儒发出一声尖笑,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他最擅揣摩上意,此刻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刘大人,你跟一群不通王化的蛮夷讲礼法?滑天下之大稽!” 周延儒环顾四周,端起礼部尚书的架子,满是傲慢。 “数日前,对马岛使者入京,首鼠两端。倭国大将军更是数十年不向我大明朝贡,视天朝如无物!此乃大不敬之罪!” 他义正辞严地一挥袖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不臣服,便是乱臣贼子!陛下兴王者之师,讨伐不臣,正是天地间最大的礼法,最大的大义!尔等阻拦陛下,莫非是想包庇那些蛮夷不成!” 一顶“包庇不臣”的大帽子,就这么被他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朝堂,彻底炸了。 三位内阁核心重臣,联手为皇帝站台,这是崇祯朝从未有过的景象。 他们麾下的门生故吏见状,立刻精神大振,纷纷出列附和。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必灭倭贼!” “户部说得对!打下来才有活路!” “讨伐不臣,扬我国威!” 而清流言官们,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们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竟被这几个“奸党”用钱、用强盗逻辑给践踏得一文不值。 “满口胡言!周延儒,你这谄媚之徒,不得好死!” 一名脾气火爆的御史眼珠子通红,猛地窜起,指着周延儒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骂谁谄媚?你个空谈误国的腐儒!” 礼部一名郎中当即不干了,冲上前挡在周延儒身前,狠狠推了那御史一把。 这一推,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敢动手?打这群祸国殃民的奸党!”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朝堂的氛围瞬间不对了。 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官们,彻底撕破了脸。 几名年轻御史直接扑向那名礼部郎中,瞬间扭打在一起,官帽滚落,发髻散乱。 “放肆!皇极殿上,成何体统!” 毕自严大怒,想上前喝止,却被两名户部官员死死拽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黑手,一脚狠狠踹在毕自严的腿上,疼得这位户部尚书闷哼一声,差点栽倒。 “保护阁老!保护部堂!” 主战派的官员们也红了眼,卷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刹那间,庄严肃穆的皇极殿,变成了最混乱的斗殴场。 象牙笏板成了趁手的兵器,“啪”地一声脆响,抽在了杨嗣昌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印。 有人揪住对方的衣领死命撕扯,华丽的补子被扯成两半。 有人被推倒在地,还不忘紧紧抱着对方的大腿,狠狠咬上一口。 “孙承宗!你枉为帝师!你将大明带入死地!” 钱龙锡披头散发,在人群中凄厉地大喊,话音未落,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官靴正中他的面门,顿时鼻血横流。 刘宗周站在混乱的边缘,看着这群斯文扫地的同僚,老泪纵横,仰天长悲。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武将勋贵,看到文官们打得如此惨烈,几个脾气暴躁的将领也按捺不住了。 “他娘的,这群酸儒平时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今天还敢阻挠出征,断兄弟们的财路?” 武定侯郭培民骂骂咧咧地冲进人群,粗壮的胳膊一抡,专挑那些反对派的言官下黑手,一拳下去,直接打落一个御史的两颗门牙。 整个大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惨叫声、怒骂声、布帛撕裂声,交织在一起,直冲殿顶。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皇爷……皇爷!这……要出人命了!奴婢……奴婢叫锦衣卫!” 王承恩急得直跺脚,尖着嗓子就要朝殿外呼喊。 “皇爷……皇爷!” 王承恩急得满头大汗,尖着嗓子就要朝殿外呼喊锦衣卫进殿护驾。 就在他即将出声的瞬间,朱由检缓缓抬起了右手。 “不用叫。”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靠在龙椅靠背上,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 王承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主子,喉咙里的那声呼唤硬生生咽了下去,憋得老脸通红。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冕冠垂下的十二道玉珠,俯视着丹陛之下。 一场闹剧。 一场发生在大明权力之巅的,泼皮互殴般的闹剧。 大明的文官,平日里满口孔孟,真到了急眼的时候,动起手来比街头的无赖还狠。 两侧,披着重甲的大汉将军手持金瓜斧钺,是一尊尊铁塔。 没有皇帝的旨意,哪怕殿内的大臣们打出脑浆子来,他们也绝不会动弹半步。 他们只对龙椅上那个男人的安危负责。 至于文官的死活与脸面,与他们何干。 皇极殿内,呼喝声、惨叫声、衣帛撕裂声响成一片。 但终究,这群人都是些四体不勤的读书人。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殿内那震耳欲聋的喊打声便渐渐平息。 最先停手的老臣们喘着粗气,互相推搡着退开,扶着盘龙柱大口倒换着空气。 紧接着,年轻气盛的御史和郎中们也耗尽了力气。 有人捂着乌青的眼眶,有人捂着流血的鼻子,跌坐在金砖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哼哼。 大殿内的景象,惨不忍睹。 却又滑稽得令人发笑。 第704章 丹陛陈情悯后世,金殿论兵定千秋 内阁首辅孙承宗等几位大佬,被门生故吏死死护住,除了官帽有些歪斜,大体还维持着体面。 但外围的中下层官员,就没那么幸运了。 满地都是踩扁的乌纱帽、断裂的象牙笏板、扯碎的玉带。 平日里代表着身份与品级的官服,此刻被撕得破破烂烂。 补子上绣着的仙鹤、锦鸡、孔雀,全都被扯得变了形,沾满灰尘与鞋印。 一名给事中满脸是血,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找自己被打飞的两颗门牙。 另一名御史连官靴都跑丢了一只,披头散发地靠在台阶旁,眼神茫然。 理学大儒刘宗周没有动手,他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着眼前这些斯文扫地的同僚,嘴唇哆嗦着,连一句“有辱斯文”都骂不出来了。 喘息声、呻吟声,在这座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内回荡。 疯狂的劲头过去,理智回笼。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他们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们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在皇极殿,当着天子的面,聚众斗殴! 君前失仪,大不敬之罪!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倒在地。 紧接着,就像推倒了骨牌,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官员们,无论主战还是主和,纷纷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哪怕疼得直冒冷汗,也紧咬着嘴唇,将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颤个不停。 皇极殿,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这压抑的空间里起伏。 “打完了?”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丹陛之上飘落。 群臣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冕冠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让王承恩搀扶,一步一步,顺着汉白玉的御阶走下。 龙纹皂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踏,踏。” 朱由检走入群臣之中。 他看着地上那滩滩血迹,看着那些断裂的笏板,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瑟瑟发抖的大明精英。 他走到那名还在找门牙的给事中面前,停下。 那给事中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臣死罪!臣死罪!求陛下开恩!” 朱由检没有说话。 随后,他又走到披头散发的钱龙锡面前,走到老泪纵横的刘宗周面前。 “朕不治你们失仪的罪。”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下令廷杖。 群臣愕然,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偷眼看向这位以杀伐果断着称的铁血帝王。 “朕知道,你们为什么阻拦朕。” 朱由检负手身后,仰头看着皇极殿穹顶那繁复华丽的藻井。 “你们怕。” “怕这场仗打输了,大明刚攒下的一点底子,就全砸在海里了。” “怕国库被掏空,怕九边军饷断绝,怕那些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流民,再次揭竿而起。” “你们怕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这场滔天巨浪里,彻底沉了。”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扫过孙承宗,扫过毕自严,最后落在那些主和的清流言官身上。 “你们是读书人,求的是四海承平,与民休息。” “你们觉得,只要我们闭关锁国,不去招惹别人,这天下就能太平。” “可是,诸卿啊……”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苍凉,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厚重。 “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吧!” “北边,女真还在冰天雪地里舔舐伤口,随时想着反扑!” “西南的交趾,郑阮二氏,等着大明虚弱,便能再划地而治!” “而东边……” 朱由检猛地指向东方。 “那座岛上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大明这块肥肉!只要他们强大起来,第一时间侵略的便是这广袤的华夏大地!” “你们以为退让就能换来和平?” “你们以为讲仁义就能让饿狼放下屠刀?” “错!” 朱由检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震荡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走到今天,早已经是退无可退!” “我们现在不是在打仗,我们是在为大明,为华夏,打出一个生存的空间!” 大殿内,落针可闻。 刘宗周忘记了哭泣,钱龙锡忘记了疼痛,孙承宗老迈的眼眸中,闪烁着震撼的光芒。 朱由检看着这些臣子,眼底的血丝再次翻涌。 他一步步走回御阶前,转过身,面对着大明的众臣。 他的眼神,从凌厉,渐渐化作一种无奈。 “生在这个时代,牺牲,是我们一定要付出的代价。” 朱由检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浇筑而成。 “今天,我们不打这场仗,不去把那个隐患彻底抹除,不去把那座金山银山抢回来给大明续命……” “那明天,谁去打?” 朱由检指着大殿之外,指着苍茫的天地。 “你不付这个代价,我不付这个代价……” “就要让你们的儿子去付!” “让你们的孙子去付!” “就要让后世的华夏子孙,用被屠杀的血肉,用被践踏的尊严,去替我们还这笔债!”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刘宗周等人心中那层道德外壳。 那些坚持“有伤天和”的理学大儒们,呆若木鸡。 他们从皇帝的话语中,听到最宏大、最悲壮的“仁义”。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 明黄色的龙袍上,那条五爪金龙仿佛在云海中翻腾咆哮。 “朕,绝不把祸患留给后人!” “我们这辈子,生逢乱世,注定要一身血,两脚泥!” 朱由检的眼眶微微发红,没有让任何软弱流露出来。 “既然这大明朝注定要有人背负骂名,注定要有人去做那暴君、强盗……” “既然这血一定要流,这泥一定要踩……”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文武百官,吐出了最后一句重若千钧的话: “那这份沉重的代价,还是由我们这代人,来付吧!” 整个皇极殿,被这股悲壮到极致的情感彻底淹没。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第705章 祭告九庙祈神佑,誓统雄师扫东瀛 紧接着,内阁首辅孙承宗,这位历经四朝、白发苍苍的老臣,猛地用双手撑住地面,挺直了脊梁。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臣,誓死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毕自严紧随其后,重重叩首。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这两声呼喊,如同引燃了火药桶。 原本主战的官员们热血沸腾,齐声高呼。 而那些拼死反对的清流言官们,此刻在这股大义面前,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执念。 刘宗周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滑落,他颤抖着身躯,深深地伏倒在地。 钱龙锡擦去脸上的血迹,咬紧牙关,重重叩首。 “臣等,愿为大明效死!” “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直冲云霄。 崇祯十年冬的这场大朝会,彻底定下了大明王朝未来的走向。 没有了文官集团的掣肘,这部庞大、陈旧却底蕴深厚的国家机器,在帝王的绝对意志下,发出了轰鸣。 户部衙门登时更乱了。 毕自严亲自坐镇。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从各地筹措的粮草、火药、军械,装满了一艘艘漕船。 通州运河上,千帆竞发。运粮船首尾相连,将大明积攒的血本源源不断地砸向登莱大营。 天工城的火炉烧得更旺了。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 朱由检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饷是个天文数字。国库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掏空。 他没去管那些叫苦的折子。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停在案前。 “皇爷,钦天监监正汤若望递了折子,是关于出征吉期的。” 朱由检停下朱笔。接过奏折展开。 上面是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奏本,字迹工整严谨。 “钦天监监正臣汤若望,谨奏为择定东征遣将、出师吉期事: 照得征伐大事,必协天时。臣等推步天象,稽考《会典》,合以大明历法。 择得正月初十甲戌,刚日合符,黄道当值,兵吉星见,宜于皇极殿行遣将礼。 二月十一甲辰,午时正阳,利涉大川,宜出师伐日。所有吉期,伏请圣裁。” 朱由检看着折子上的日子。指头在桌面上敲打。 正月初十遣将,二月十一出师。 二月中旬,海上的季风也要转向了。登州大营那十几万饿极了的猛虎,也该放出去咬人了。 提起朱笔,沾满朱砂。 他在奏折末尾,重重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准!” 崇祯十一年,正月初十。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白雪,在晨光下泛着刺骨的寒芒。 太庙。 礼乐沉雄,钟鼓齐鸣。 大明二百余年,历代帝王的神位供奉于此。一尊尊牌位,俯视着这片他们曾经浴血打下的江山。 朱由检身着最隆重的九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踏入太庙大殿。 大殿外,内阁辅臣、六部尚书、九卿勋贵,按照品级班次,恭恭敬敬地跪伏在积雪的青砖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常寺卿站在丹陛一侧。双手捧着黄绫祝版。声音高亢,穿透风雪。 “维崇祯十一年,岁次戊寅,正月甲戌十日,孝玄孙嗣皇帝臣由检,敢昭告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太宗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及列祖列宗之神主:” “窃惟日本国逆寇,僻处东溟,久负王化。屡犯我濒海州县,屠戮生民,剽掠财货,荼毒一方,罪恶贯盈!” “臣由检承继大统,抚驭万邦,夙夜祗惧,不敢荒宁。今整肃水陆王师,简选骁将,缮治楼船,誓跨海东征,犁庭扫穴,殄灭丑类,永靖海波,以安社稷,以慰祖宗!” “谨以牲醴庶品,恭伸告奠,伏惟列圣在天,鉴臣愚诚,赐以鸿庥,俾我王师,所向无前。尚享!” 祭文在空旷的太庙内回荡。 朱由检立在原地。 大殿内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 视线穿过缭绕的檀香青烟,落在正中那幅太祖朱元璋的画像上。 画上的洪武大帝,面容威严。 朱由检提着袍角,缓缓跪下。 冕冠上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祖爷。 他在心里念着。 当年您立下《皇明祖训》,定下十五个不征之国。日本就在其中。您告诫子孙不可贪图虚名,劳师远征。 孙儿今日,要违背您的祖训了。 朱由检跪得笔直。 这不是好大喜功。 这群倭奴,就是养不熟的恶狼。百年来,他们趁我大明内忧外患,屡屡寇边。万历年间,更是妄图吞并朝鲜,进犯辽东。 时代变了。 大明若只守着现有的疆域,被动挨打,早晚会被周遭的群狼分食干净。 他将头磕在蒲团上。 您当年赶走蒙元,驱除鞑虏,为的是让华夏百姓有片遮风挡雨的瓦片。 今日,孙儿要打出去。 哪怕背上不孝的骂名,哪怕被后世史官口诛笔伐,这仗也得打,这银子也得抢。 朱由检直起身,转头看向旁边成祖朱棣的神主牌位。 成祖爷。 您当年派郑和七下西洋,万国来朝。大明的水师,曾是这世上无敌的存在。 今日,孙儿把这支水师重新建起来了。 但孙儿不打算去宣扬什么威德。 孙儿要用大明的坚船利炮,轰开倭国的国门。要把他们的银山,一分不剩地挖空,运回来填满户部的太仓。 列祖列宗在上。 朱由检双手交叠,再次深深拜下。 大明国祚,若需鲜血浇灌,便由孙儿这代人的双手来沾染。 望祖宗护佑大明王师,跨越怒海,战无不胜。 三拜九叩。 礼毕。 朱由检站起身,转头走向殿外。 门外,风雪未停,天际隐隐透出破晓的血色晨光。 皇极殿外广场,一千五百名大汉将军肃然而立。 铁甲如林,金戈曜日。 第706章 丹陛遥授飞熊印,雪营初领斩马刀 朔风卷过,吹拂着大殿两侧巨大的龙旗,发出惊雷般的爆响。 遣将,按大明礼制,皇帝应当面将帅印、节钺赐予三军主帅。 东海经略孙传庭坐镇登州大营,统筹十几万水陆大军,无法脱身回京。 故而是最高规格的 “遥授节钺” 皇极殿内。 一张紫檀木大案设在丹陛之下正中。 案几上铺着明黄色的缎面。 正中间,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纯金打造、雕刻着飞熊吞海图样的经略帅印。 帅印左侧,是一柄象征天子杀伐决断之权的黄钺。 帅印右侧,是一面白旄黄钺的使节。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便代表着大明皇帝对这支东征大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 先斩后奏,生杀予夺。 朱由检端坐御座,俯视群臣。 大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屏住呼吸。感受着这股喷薄欲出的战争肃杀之气。 “内阁辅臣、礼部尚书周延儒。” 朱由检低沉的声音响起。 文官班首侧位置,周延儒浑身一震。 他整理了一下绯红色的仙鹤补服,手持象牙笏板,快步出列。走到大案前,跪地大礼参拜。 “臣周延儒,在!”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周延儒。 “孙传庭在登州整军,脱不开身。” 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众人的心头。 “你是内阁重臣,又是礼部尚书。朕命你为特使,代表朕,赍敕印前往登州,代行遣将之礼。” 周延儒双手高高举起笏板,大声回应。 “臣,叩遵圣谕!定不辱命!” 朱由检站起身,顺着汉白玉御阶走下。 来到大案前,目光在那枚纯金帅印上停留了片刻,转头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抬起头来。” 周延儒依言抬头。迎上了一双深不见底、透着赤裸裸杀意的眼睛。 “你此去登州,不仅是送印,更是去传朕的意志。” 朱由检指着那方帅印。 “告诉孙传庭,这方帅印,不仅是统领这十几万骄兵悍将的权力,更是大明国运的千钧重担!” 语气冷硬如铁,透着绝然。 “到了日本,不要跟朕讲什么圣人教诲,也不要讲什么上国仁义!” “朕只要两样东西——银子,和倭国的臣服!” 大殿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 户部尚书毕自严咽了口唾沫,眼底冒出狂热。 理学大儒刘宗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等赤裸裸的抢掠之语,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简直骇人听闻。但他已经没法劝,也劝不动了。 “若遇抵抗,无论军民,皆可杀!” “凡破城池,府库金银,尽数抄没!” 朱由检话语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朕把天子剑给了他,今日把这方帅印也给了他。他若是打不出大明的威风,若是不能把那座石见银山给朕搬空,让他自己提头来见!” 周延儒冷汗直冒,顺着额头砸在金砖上。 他是个圆滑的文臣,平日里最懂揣摩上意。 但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帝王身上那股焚毁一切的暴戾。 这不是去打仗。 这是去灭国,去抢劫! “臣……臣谨遵圣谕!必将陛下之言,一字不落传达东海经略!”周延儒重重叩首,额头紧紧贴着金砖。 朱由检亲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飞熊吞海帅印,交到周延儒高举的双手之中。 紧接着,是白旄和黄钺。 “去吧。” 朱由检转过身,大袖一挥,背对群臣,望向殿外苍茫的天地。 “代朕犒赏三军。告诉登州的将士们,跨过这片海,对面的金银财宝、良田沃土,谁抢到,朕就不吝赏赐!” 满殿文武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天朝圣主的做派。 这分明是古往今来最大的强盗头子。 但没有人敢出声。先前那场混战和皇帝的痛斥,彻底打碎了他们心中所有虚伪的阻力。 大明,太需要这笔横财了。 周延儒捧着帅印节钺,倒退着退出大殿。 十里水寨,千帆林立。 登州倒春寒,海岸的春雪频繁。 周延儒紧了紧身上的熊皮大氅,刚钻出暖烘烘的马车,夹着冰碴子的妖风直往脖领里灌。他打了个哆嗦,没迈步。 视线越过辕门。 黑压压的战舰停泊在海面上,吃水极深,炮门紧闭。 一望无际的营帐一直铺到天边。 校场上,堆积如山的粮草用油布严严实实盖着。红夷大炮整齐排列,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苍天。 大明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砸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了。 点将台下,十几万披甲战兵列阵。 风雪中无人交头接耳,只有旌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孙传庭一身玄色山文甲,腰悬天子剑,大步迎上来。 甲片摩擦,咔咔作响。 他身后跟着卫景瑗,郑芝龙,阿敏等几十名高级将校。 “有劳周阁老远涉风雪。” 孙传庭拱了拱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这里是即将出笼的军营。文臣那套繁文缛节,在这群丘八面前吃不开。 周延儒搓了搓冻僵的手。 他端起钦差的架子。 “孙经略,本官奉皇命,赍敕印至此,代行遣将之礼。” “吉时已到,请开香案。” 点将台上,三牲摆放整齐。 香炉里的青烟刚冒头,就被狂风吹散。 孙传庭撩起战袍前摆,单膝重重砸在硬冷的青砖上。 身后,几十名将校齐刷刷跪倒。 周延儒展开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日本国逆寇,久负王化,屡犯海疆……” 骈四俪六的檄文,在风雪中飘荡。 满篇都是讨伐不臣的大义名分。 扯着天朝上国的大旗,做着最霸道的图谋。 底下跪着的将领大多是粗人。 长篇大论听得人发困。 郑芝龙悄悄挪了挪膝盖,挡住灌进甲裙的冷风。 大义? 他在海上漂了半辈子,只认白花花的银子。朝廷要是拿不出真金白银,这仗打赢了也是亏本买卖。他盯着地上的雪花,盘算着福建水师能在破城后捞到几成油水。 孙传庭听得很仔细。 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圣旨写得漂亮,字字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 可紫禁城里的陛下,真在乎这些虚名? 绝不可能。 第707章 密旨惊闻焚战血,雄师怒吼下东瀛 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烧掉的银子能堆成山。皇帝要的是实在东西。 “……特赐飞熊吞海印,白旄黄钺。经略东海,便宜行事!” 周延儒念完,合拢圣旨。 随行的太监端着黄花梨木盘走上前。 孙传庭双手平举。 周延儒拿起那枚纯金打造的帅印,放在孙传庭手中。 很沉。 这块金疙瘩,压着千万人的命。 接了这印,要么名垂青史,要么遗臭万年。 紧接着是白旄和黄钺。 孙传庭将帅印高举过头顶。 “臣孙传庭,叩谢天恩!吾皇万岁!” 身后众将士高呼,随后是外面的士卒齐声高呼。 声浪盖过海潮,震荡天际。 周延儒没下台。 他走到孙传庭身侧,压低声音。 这音量,只有周围几个总兵能听见。 “孙经略,明旨宣完了。” “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孙传庭微怔。 郑芝龙耳朵竖了起来。 裹在厚棉袍里的卫景瑗身子前倾。 周延儒咽了口唾沫,压制着心头的战栗。 把皇极殿上皇帝的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陛下说了。” “到了日本,别讲圣人教诲,也别讲上国仁义。” “只要两样东西——银子,和倭国的臣服。” 周围一圈将领全愣住了。 风雪在这一刻停滞。 这种撕破脸皮的土匪黑话,竟然出自九五之尊的口中。 周延儒继续吐出那句血淋淋的指令。 “若遇抵抗,无论军民,皆可杀!” “凡破城池,府库金银,尽数抄没!” “这仗若是打不出威风,搬不空银山,让你孙传庭提头去见!” 孙传庭胸膛剧烈起伏。 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明码标价,按人头和抢来的银子算战功! 卫景瑗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好。” 一个字,透着尸山血海的腥气。 这是他赞理军务的活。杀人越货,干脏活。他早就拟好了一整套推平神社、焚毁文书的绝户计。现在有了金口玉言,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举起屠刀了。 孙传庭看向周围。 这群骄兵悍将的眼睛全红了。 离乡背井、横渡大洋的怨气,在这几句话面前荡然无存。 “臣领旨。” 孙传庭把帅印系在腰间。 转身,面向点将台下黑压压的大军。 狂风卷起他的披风。 他走到台前,拔出天子剑。 剑刃折射着刺骨的寒芒。 “都听清楚了!” 孙传庭的怒吼在军阵上空炸开。 没有文言文,没有拽词。 更没有提精忠报国。 只有最粗鄙、最直白的话。 “我大明水师,自三宝太监下西洋后,沉寂了二百年!” “今日,咱们要把这片海,重新变成大明的内湖!” “不仅要抢光他们的银子,还要打断他们的脊梁!” 他攥着剑柄,在风雪中来回走动。 “陛下给咱们发了话!” “过了这片海,对面那座岛上,遍地都是银子!” “他们的银山,挖了几百年都没挖完!” “他们的城池里,藏着数不清的粮食和女人!” 方阵中传出骚动。 士兵们的呼吸粗重起来。 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 图口饱饭,图点赏钱! 平时军法森严,拿百姓一个鸡蛋都要砍头。 现在,上面直接下令去抢! 去抢番邦蛮夷!去发财! “王二麻子,听见没!去对面抢银子!”一个老兵油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新兵。 新兵攥着长枪的手直发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 “叔,这可是皇帝老爷下旨让咱们抢的,抢了不犯军法吧?” “犯个屁!没听经略大人说吗,谁拦着咱们发财就杀谁!到了那边,把眼睛放亮堂点,专门往那些大户人家里钻!” 孙传庭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陛下说了,这仗打赢了,抢来的银子,分给兄弟们!” “谁抢得多,谁就发财!” “谁敢拦咱们发财,管他是倭国大名,还是平头百姓!” “一个字——” “杀!” 天子剑猛地劈下。 “杀!杀!杀!” 十几万战兵的怒吼汇成钢铁洪流。 直冲云霄。 刀枪剑戟齐刷刷举向天空。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震得远处的几只海鸥惊恐逃窜。 狂暴的声浪在海面上推出一层层浪纹。 周延儒站在后面,腿肚子转筋。 他看着这群陷入疯狂的士兵。 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军。 大明最悍勇的水师。 被皇帝的一道口谕,彻底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的蝗虫。 这股力量一旦扑到那座岛上。 寸草不生,绝不是一句空话。 “牵上来!” 卫景瑗冷喝出声。 十几名赤膊大汉,牵着膘肥体壮的青牛和白羊走上点将台。 寒冬腊月,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热气。 手起刀落。 滚烫的兽血泼洒在积雪上,触目惊心。 “祭旗!” 巨大的明黄色龙旗在主桅杆上冉冉升起。 紧接着,十里水寨,千艘战舰上,同时升起一面面白底红字的“明”字大旗。(陆军旗玄底,海军白底) 战旗遮天蔽日。 孙传庭端起粗瓷大碗,一饮而尽,猛地摔碎在脚下。 “全军,登船!” 号角声呜咽吹响。 绵延不绝,传遍登莱海岸。 沉睡的钢铁巨兽彻底苏醒。 大军开拔。 没有混乱,只有令人窒息的整齐步伐。 木板搭成的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披甲士兵顺着栈桥,涌入巨大的福船和广船。 炮手做着最后的检查,将成箱的火药用油布包裹三层,搬入底舱。 战马的眼睛被蒙上黑布,士兵拽着缰绳,强行将它们牵入特制的运兵船。 铁蹄踩踏木板的声音不绝于耳。 随军的工匠、医官背着行囊,跟随大部队登船。 郑芝龙大步走下点将台。 脸上的贪婪掩饰不住。 他招手叫来郑芝虎。 “传令下去,福建水师打头阵!” “告诉底下的弟兄,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到了地方,谁跑得快,长崎港里的金银财宝就是谁的!” 郑芝虎兴奋地搓着手。 “大哥放心,咱们的人跑船最熟,这头一口肉,绝对是咱们的!” 两个时辰后。 最后一批粮草装船完毕。 孙传庭踏上福建舰。 甲板上,卫景瑗已经等在那里。 海风吹拂着两人的战袍。 “起锚!”孙传庭下达了最后的军令。 船舱内。 第708章 狂徒对酒嘲病虎,铁舰凌波指危藩 孙传庭展开海图。 手指从登州划过,越过茫茫大海,重重戳在一个地名上。 对马岛。 “这是第一块跳板。”他抬头看向卫景瑗。 “对马藩宗氏,首鼠两端。我不打算留活口。”卫景瑗语气平淡,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传庭点头。 “登岛之后,肃清残敌。把他们的港口、粮仓全部接管。” 东海狂风卷着冰碴,砸在对马岛严原城的木格窗棂上。 一窗之隔。 居馆内,地龙烧得滚热。 红泥炭盆里哔剥作响,兽金炭的暖香混着游女身上劣质的脂粉味,把屋子熏得发腻。 几名涂着厚厚白粉的游女跪坐一旁,拨弄三味线。 咿咿呀呀的岛国小调软绵绵的,透着糜烂。 对马藩主宗义成双手捧着漆木酒盏,上身前倾,腰快弯到了榻榻米上。 “长谷川大人,您从江户渡海而来,一路辛苦。这是鄙藩特意寻来的极品清酒。” 宗义成姿态极卑微。 客位上的男人穿着深色纹付羽织,腰插双刀。 江户幕府派来的巡查使,长谷川。 他没接酒。 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下巴微抬。 “宗大人有心了。” 长谷川这才慢条斯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这酒尚可,就是比起江户的佳酿,缺了几分底气。” “大人教训得是!” 宗义成连连点头。 对马岛悬在朝鲜与日本之间,地里刨不出几粒米,全靠两头倒腾走私过活。 如今大明开了海禁,海贸利润肥得流油。 宗氏想独吞这块肥肉,就必须紧紧抱住江户幕府的大腿。 宗义成放下酒盏,转头看向下首。 “柳川。” 他嗓门大了几分。 “把你从明国京师带回来的消息,给长谷川大人详细讲讲。” “让大人听听,咱们对马藩为了将军的霸业,出了多少力。” 下首的中年武士顶着月代头。 对马藩家老,柳川调兴。 数月前,正是他作为使节出使大明,在鸿胪寺被周延儒指着鼻子臭骂。 柳川调兴双手按在榻榻米上,额头贴地。 再抬起头,脸上满是自得。 “嗨!” 他的声音盖过了三味线的靡靡之音。 “回长谷川大人!” “外臣在明国京师潜伏数月,那明国皇帝和满朝文武的底细,早就被外臣摸透了!” 他挺直腰板,唾沫横飞。 “明国在北方跟流民打,在辽东跟女真打,看着咋咋呼呼……” 柳川调兴冷哼一声。 “全都是虚张声势!” “他们的国库早空了!” “外臣在京师亲眼所见,那些当官的几个月发不出俸禄!连当官的都养不起,这朝廷还能打仗?” 长谷川把玩着酒盏。 “继续。” 柳川调兴来劲了。 “几个月前,明国礼部尚书周延儒召见外臣。” 他故意捏着嗓子,学着周延儒的腔调。 “他说什么明国看中了咱们对马岛,要我们腾地方给他们做海贸中转!” “还威胁外臣,说明国的朋友有酒有肉,大明的敌人只有死路一条!” 柳川调兴一拍大腿,嗤笑出声。 “大人!” “外臣当场就看穿了他们的色厉内荏!” “他们要是真有实力,早派兵来抢了,还能在鸿胪寺跟外臣扯皮?” “还让外臣毫发无损地回来?” 柳川调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外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明国绝对没钱、也没胆子跨海远征!” “他们岸边那十几万水师,就是个摆设!” 宗义成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起初柳川刚回来报信时,他确实吓得够呛。 听完这番分析,他彻底踏实了。 大明连造船的银子都没有,拿头打对马岛? 长谷川仰起头。 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酒盏磕在矮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川君,说得不错。” 长谷川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离开江户前,将军大人和几位老中也推演过明国局势。” “将军大人的原话是……” “明国,就是一头趴在泥地里的病虎。” “骨头早被蛀空了。” 长谷川起身,走到障子门前。 一把拉开。 海风夹着腥气灌进屋子,烛火乱晃。 长谷川盯着黑漆漆的夜空。 “当年太阁秀吉公发兵十万,虽没能全占朝鲜……” 他提高音量。 “但也打断了明国的脊梁!” “自那以后,明国被女真压着打了二十年!” “现在国内到处是造反的泥腿子。” 长谷川转身,大笑起来。 “跨海远征?” “滑天下之大稽!” “别说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明国小皇帝,就是他们开国皇帝活过来,看着这东海的浪头,也得乖乖缩回去!” “古往今来,跨海远征,就没有谁能成功过!” 他走回座位坐下。 端起新斟满的酒盏。 “宗大人,柳川君。” “明国既然穷疯了想靠海贸搞钱,这规矩,就得按我们大日本的来。” “不仅不给他们落脚地,还得狠狠压他们的价!” “他们敢翻脸,大日本的武士就让他们再尝尝当年在朝鲜的苦头!” 宗义成激动得直哆嗦。 举起酒盏。 “有将军大人威名,有长谷川大人坐镇,区区明国,算个什么东西!” “我这就下令,让岛上的武士们接着喝!不用管明国那些废话!” 柳川调兴满脸堆笑,举起酒盏。 “为将军様、武运长久を!” “为皇国永世!”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屋内响起。 他们沉浸在清酒的醇香里,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 浑然不知。 在他们视线无法企及的黑暗海面上。 狂风卷起黑色的巨浪,足以将百料小船拍得粉碎。 但此刻的东海,被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阴影覆盖。 大明东征水师先锋,福建水师。 郑芝龙站在一号福船的船头。 玄色山文甲外罩着厚重的熊皮大氅,落满冰霜。 他双脚钉在甲板上,任凭船身随着巨浪剧烈摇晃,纹丝不动。 海水的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郑芝龙喜欢这个味道。 这是发财的味道。 “大哥。” 郑芝虎从底舱钻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风向不对,弟兄们得逆风斜帆,速度慢了不少。” 第709章 闽海雄师衔枚进,对马残月带血明 郑芝龙没回头。 盯着前方浓如泼墨的夜色。 “慢点无妨。” “火炮都查过了没?” “查了三遍!” 郑芝虎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炮衣捂得严实,火药一点没潮。引线也换了新的。” 郑芝龙点点头。 “传令下去。” “各船熄灭所有灯火。” “不许大声喧哗,不许敲梆子。” “违令者,直接扔海里喂鱼。” 郑芝虎领命,转身去传达。 庞大的舰队在黑暗中潜行。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只有木制船体在海浪中发出的沉闷吱呀声,以及风帆扯满的猎猎风声。 郑芝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钦差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只要银子,和臣服。” “若遇抵抗,无论军民,皆可杀!” 这他娘的才叫痛快! 以前给朝廷水师干活,规矩多如牛毛,打个海盗还得写折子报备。 现在好了。 奉旨抢劫。 还是抢一国。 “经略大人有令,这头一口肉,是咱们福建水师的。” 郑芝龙低声嘟囔。 拔出腰间的佩刀。 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过。 “对马岛……老子拿银子来了。” 半个时辰后。 海平线上,严原港微弱的灯火若隐若现。 郑芝龙举起佩刀。 “满舵!” “横切港口!” 百余艘庞大的福船和广船在海面上划出巨大的弧线。 侧舷整齐划一地对准了严原港。 “开炮门!” “哗啦啦——” 战舰侧舷挡板同时升起。 黑洞洞的红夷大炮被粗壮的炮手推了出来。 “瞄准港口炮台!” “瞄准城墙!” 郑芝虎亲自举着火把,站在一门大炮后。 “大哥,打不打?” 郑芝龙盯着远处的灯火,重重挥下佩刀。 “放!” “轰隆——” 第一发炮弹射出。 紧接着,整个舰队的右舷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数百门红夷大炮齐射。 后坐力将庞大的战船在海面上硬生生平移了数尺。 严原港的守军还在熟睡。 几个足轻围在火盆前打瞌睡。 当第一声炮响传来时,他们甚至没分清那是什么声音。 直到一颗几十斤重的实心铁弹,直接砸穿了木制望塔的柱子。 望塔轰隆着倒塌。 上面的几名足轻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压成了肉泥。 紧接着。 密集的炮雨倾泻而下。 停泊在港口内的几十艘对马藩商船、关船,在红夷大炮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 木板碎裂声、桅杆折断声响成一片。 铁弹砸在船体上,当即凿穿一个大洞。 海水倒灌。 有的炮弹直接砸进了船舱的火药桶。 连环殉爆。 火光冲天。 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和挣扎惨叫的倭国士兵。 港口的防御炮台,连一炮都没开出来,就被大明的实心弹犁了一遍。 几门老旧的青铜炮被炸飞上天,又重重砸在泥地里。 居馆内的宴会已经到了高潮。 清酒一坛接一坛地搬上来。 长谷川喝得满脸通红,解开了羽织的带子。 柳川调兴放浪形骸,拉着一个游女的手,在榻榻米上扭动着粗鄙的舞步。 宗义成在一旁抚掌大笑。 “宗大人。” 长谷川打了个酒嗝。 “等天亮了,你派几条船去海上转转。” “要是看见明国的商船,直接扣下!” “让他们把货留下,人赶回去,给那个小皇帝带个话。” 长谷川指着大门。 “想做买卖,就拿真金白银来对马岛求咱们!” 宗义成连连点头。 “大人高见!” “我这就安排人去……”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严原港的方向传来。 有着撕裂天地的穿透力。 居馆的地板剧烈震颤。 案几上的漆木酒盏直接震翻。 清酒洒在榻榻米上。 三味线的琴弦“啪”的一声断裂。 游女惊呼,瘫坐在地。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宗义成愣住了。 手还保持着端酒杯的姿势。 “怎么回事?” “打雷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大冬天的,哪来的雷? 柳川调兴推开怀里的游女,跌跌撞撞地站稳。 “八成是港口库房走水,火药炸了。” 他不以为然地摆手。 “藩主大人莫慌,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这一次,不是一声。 而是成百上千声连成一片! 地动山摇! 纸糊的障子门被震得粉碎。 屋顶瓦片稀里哗啦往下掉。 长谷川猛地拔出武士刀。 酒意吓醒了大半。 “敌袭!”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三人连滚带爬冲出居馆,来到外面的庭院。 寒风夹杂着冰雪和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严原港的方向。 半边天空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 冲天的火光中。 黑压压的钢铁巨舰,犹如海市蜃楼般,横亘在港口的海面上。 无数条火舌,正从那些巨舰的侧舷喷吐而出。 每一道火舌闪过,严原城的防御工事就被撕碎一分。 巨大的实心铁弹砸在城墙上、房屋上。 木屑横飞,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抛上天空。 柳川调兴呆呆地看着海面上的庞然大物。 那些战船主桅杆上,一面面白底红字、巨大无比的“明”字战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他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牙齿打战。 “明……明国水师……” “他们……他们真的来了……” 宗义成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刚刚还在吹嘘大明是病虎的长谷川,此刻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虎? 这他娘的是一头出笼的灭世狂龙! 严原港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两炷香。 红夷大炮的轰鸣声压过了海潮。每一轮齐射过后,短暂的沉寂中能听见远处城墙崩塌的闷响,紧接着又是新一轮的火舌喷吐。 郑芝龙站在旗舰船头,双手拢在熊皮大氅里。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郑芝虎从炮甲板下方钻上来,满脸沾着黑灰的硝烟。 “大哥!沿岸三座砦堡全哑了。最北边那座望楼第二轮就塌了,里头的倭兵全埋在了下头。” 郑芝龙抬起手,指向港口东侧一处石砌的矮墙工事。 第710章 巨炮轰雷平石垒,先锋踏浪入佐须 那是一道拦海的防御墙,墙后架着几门老旧的青铜炮。从开战到现在,一发都没打出来。 “让三号船、五号船调转炮口。再轰那处石墙两轮。” “大哥,那地方已经塌了大半。”郑芝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塌了大半不够。”郑芝龙声音发沉,“轰成平地。登岸的弟兄一个都不能折在那些烂石头后面。” 郑芝虎转身跑下去传令。 两艘福船调整船身,侧舷再次喷出长长的火焰。 几十斤重的实心铁弹精准砸在石墙上。碎石横飞,尘土冲天而起。 硝烟散去,那处工事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大坑,坑底混着血肉模糊的残肢。 郑芝龙拔出佩刀,刀尖指向西岸一片地势平缓的滩涂。 “全军,佐须浦登陆。” 佐须浦在严原城西侧,沙滩绵延,坡度极缓。 十几艘吃水极浅的沙船和蜈蚣快船率先脱离大阵。桨手拼命划动,船底刮过近海的暗礁,发出刺耳的嘶叫声。 每艘快船上,满载着大明水师陆战队的精锐。这些兵全是郑芝龙从福建沿海挑出的老海狗。穿着轻便的棉甲,背上斜挎着鸟铳,腰间插着短刀。 海水齐腰深,泛着刺骨的冰碴。 领头的把总踩在船头,暴喝出声。 “跳!” 陆战兵翻过船舷,砸进海水中。 他们高举着火铳,踩着水底的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趟。 滩头上一片狼藉。炮击的余波将沿岸的木栅栏炸得七零八落,几具穿着足轻甲胄的尸体歪斜地挂在断裂的木桩上。 一名鸟铳手猛地端平枪口,嘶吼出声。 “有人!左边!” 沙丘后面,几十名对马藩的足轻慌乱地冒出头。 他们是港口炮击中幸存的守军,被炮声震得晕头转向。刚聚拢起来,就撞上了明军的登陆先锋。 足轻们手持竹枪和太刀,有的连甲都没穿,光着膀子嚎叫着冲下沙丘。 把总拔出短刀,大步跨上沙滩。 “列阵!” 前排的鸟铳手单膝跪地,将火铳架在左臂上。后排站立,铳口越过前排同袍的肩膀。 两排黑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对准了冲下来的足轻。 二十步。 十五步。 “放!” 密集的铳声撕裂了海风。 火药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铅弹泼洒而出,狠狠凿进肉里。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足轻胸口爆出血花,当即被打翻在地。竹枪从手中脱落,人倒在沙地上剧烈抽搐。 “换铳!第二排!” 前排起身后退装药,后排跨前一步。 又是一轮齐射。 残存的足轻被这阵密集的弹雨扫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人吓破了胆,丢下武器,转身手脚并用地往沙丘上爬。 把总踩着沙地冲上前,环顾四周。 他转身,朝海上猛挥令旗。 “滩头肃清!盾车上岸!” 后续的运兵船靠岸。 粗壮的士兵喊着号子,合力将沉重的盾车从船舱里抬出来,推上沙滩。车轮在湿软的沙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盾车前面覆着三层厚牛皮,湿透后坚韧无比,专门用来抵挡弓箭和轻型火器。 几门佛郎机轻炮被炮手扛上岸,架在盾车后面。炮口牢牢封住通往内陆的要道。 主力步兵开始成建制地涌上海滩。 一队接一队,盔甲铿锵,大旗招展。 战马最后上岸。骑兵们扯掉蒙在马眼上的黑布,安抚着受惊嘶鸣的坐骑,将其牵到沙丘后方集结。 与此同时。 对马岛东北浅滩。 侧翼登陆的福建水师副将施大瑄,刚刚将三千兵马在滩头上铺开。 杂乱的怪叫声从正前方传来。 一股约两百人的武士队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们是严原城的常备军,穿着简陋的当世具足,手持太刀。领头的武将骑着一匹矮小的倭马,举着绘有宗氏家纹的旗帜。 武士们踩着碎石和积雪,速度极快,直扑明军立足未稳的阵型。 施大瑄冷着脸,拔出腰刀。 “迎敌。” 明军迅速变阵。三排横阵成型。 前排是长矛手,巨大的木盾重重砸进沙地。后两排全是鸟铳手。 武士们越冲越近。 五十步。 “放铳!” 震耳欲聋的枪响。 铅弹轻而易举地击穿了武士单薄的竹制护甲,钻进内脏。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应声栽倒。 后面的武士看都不看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狂奔。 三十步。 “第二排!放!” 铅弹组成的火网再次扫过。 骑马的武将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一头栽进烂泥里,旗帜折断在泥水之中。 剩下不到三十名武士红了眼。 他们嚎叫着撞进了明军的长矛阵。 锋利的太刀劈在木盾上,砍出深深的豁口。 明军的方阵纹丝不动。 下一秒,两杆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间同时刺出,捅穿了一名武士的腹部。 矛杆一搅,猛地抽出。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木盾上。 短暂的肉搏结束。 尸体堆在盾墙前,鲜血染红了整片浅滩。 一名千总抹掉溅在下巴上的血,扭头看向施大瑄。 “追?” 施大瑄盯着远处逃跑的几个残兵,收刀入鞘。 “不追。守住滩头。让他们回去给城里报丧。主力的刀子才够快。” 南侧小湾。 这是最隐蔽的一路。 三十艘小型快船绕过对马岛南端的礁石群,摸进了一处被密林遮蔽的入海口。 游击陈辉带头跳入浅水中。 八百名轻步兵无声上岸。 陈辉压低嗓音。 “都不准出声。谁踩断树枝,老子亲手割他的舌头。” 八百人钻进黑漆漆的林子。积雪没过脚踝。 他们避开大路,专门挑难走的灌木丛穿插。沿途摸掉了三个对马藩的暗哨,连半点儿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们的目标是严原城的后方,要彻底堵死守军退往山里的路。 天边泛起灰蒙蒙的亮光。 佐须浦的主登陆场上,几万大明将士集结完毕。 巨大的白底红字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郑芝龙踩在一辆盾车的顶部。 海风吹得大氅翻飞。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东方那座在炮火中千疮百孔的严原城。 “弟兄们!” 第711章 银赏三军争首捷,烟焚百町付余灰 他的声音粗犷,传遍整个方阵。 “城里的银子等着咱们去拿!” “第一个冲进城门的,赏银五百两!” 几万人的方阵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怒吼。 “杀!” 大军开拔。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声汇聚在一起,连地面都在震颤。 严原城内。 居馆的地板上洒满了清酒和碎瓷片。 对马藩主宗义成瘫坐在榻榻米上,脸色惨白。 一名浑身是血的武士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一头栽倒在长谷川脚下。 “藩主!大人!明军……明军上岸了!” 长谷川一把揪住武士的衣领,双眼通红。 “他们上来了多少人?!” 武士浑身剧烈颤抖,惊恐地指着城外。 “漫山遍野……全都是……咱们的人根本冲不过去!” 长谷川僵在原地。手一松,武士瘫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武士道,在大明的坚船利炮和火器方阵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城墙外,低沉的号角声呜咽响起。 城墙上乱成了一锅粥。 炮击把南面和西面各轰塌了两段。碎石混着夯土堆成斜坡,从外面几乎能直接爬上来。 城里更惨。 几发铁弹越过城墙,砸进町屋区。木头房子不经打,整条街被砸出一道沟壑。碎木板和瓦片满地都是,火星子引着了倒塌房屋里的柴草。 浓烟在晨曦中翻滚。 宗义成跌跌撞撞跑上城头。 武士礼服上沾满灰尘和血——不是他的,是路上被碎石砸死的家臣溅上来的。 “多少人?城下多少明军?”他抓着一名足轻的肩膀吼。 那足轻牙齿打战,手指着城外。 “看……看不清……到处都是……” 宗义成扒着残破的城垛往下看。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一下子全抽干了。 城外原野上,黑压压的人潮朝严原城推过来。打头是一排排盾车,盾车后面跟着整齐的步兵方阵。长矛密得跟刺猬似的,矛尖在晨光下一片白亮。 再后面是骑兵。 马蹄踩着积雪,沉闷的声响接连不断。 白底红字的“明”字大旗,一面接一面,望不到头。 “这……不可能……” 他的对马藩,满打满算能凑三千兵。真正能打的武士不超过五百。剩下全是拿竹枪的农兵,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 城外的明军,光看得见的,就不下万人。 “柳川!”宗义成猛地扭头。“柳川调兴!给老子滚过来!” 柳川调兴缩在城墙拐角后头,脸色跟死人没区别。 他不敢往外看。 “你不是说明国没钱打仗?你不是拿脑袋担保的?” 宗义成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拽到城垛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叫没钱?这叫没胆子?” 柳川调兴被按着脑袋朝下看了一眼。 腿一软,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藩……藩主大人……我……” “够了!” 长谷川拔刀走上城头。他脸色也不好看,但到底是幕府的人,没彻底垮掉。 “宗大人!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指着城下。 “明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集合所有武士,趁他们列阵之前冲出去!” “冲?”宗义成惨笑。“拿什么冲?你看看我的兵!” 城墙上能站着的足轻不到两百。 大多数人武器都握不稳。有人蹲在城垛后头全身发抖,有人已经偷偷脱甲,想混进百姓里逃。 长谷川咬着牙,还要再说。 一声尖啸划过天际。 他猛地抬头。 一颗拖着火尾的铁弹从天砸下来,正中城门上方。 轰隆。 铁皮包的城门被砸出脸盆大的窟窿。木板碎裂,铁片乱飞。 第二发、第三发紧跟着来了。 明军的佛郎机轻炮已经推到城下三百步。六门炮一字排开,轮番装填,专轰城门和残墙。 同一时间。 城墙内侧腾起一片火光。几十支火箭从外面飞进来,拖着长尾巴扎进木头房子里。 对马岛的房子全是木头纸糊的。 火箭扎进屋顶,茅草一点就着。不到一刻钟,城里三处同时烧起来。 浓烟滚滚,城墙上的人睁不开眼。 城门终于扛不住了。 第五发炮弹正中门轴。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倒下。 烟尘里,城门洞大开。 “冲!” 几辆盾车率先碾过门前碎石。盾车后头是三排鸟铳手,铳口朝前。 城门洞里,几十名武士拼死堵门。太刀劈在盾车的牛皮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高大武士跳上盾车顶,举刀朝下劈。太刀砍穿了一名推手的肩膀,血喷了半面盾车。 “放铳!” 近距离。铅弹洞穿胸甲,把那武士从车顶打飞出去。 后面的武士嚎叫着顶上来,用身体堵门洞。 两杆长矛从盾牌缝里同时刺出,捅穿一名武士的肚子。矛杆一搅,抽出来。 但明军的人太多了。 后续部队不停地往里灌。 不到半炷香,城门洞彻底易手。 西面塌陷的墙缺口,另一支明军架着云梯翻了上去。城墙上那几个守军根本挡不住,被登城兵砍翻在地。 严原城四面洞开。 宗义成带着最后三十名亲卫,退进了内城天守阁。 三层石造小楼,石墙厚实,是整座城最硬的建筑。 “堵门!” 武士们搬石头、扛木料,把入口堵得死死的。 长谷川站在二楼,从射击孔往外看。 满眼全是明军旗子。 城里的抵抗已经完了。零星的足轻和农兵丢掉武器,跪在路边抱着头。明军踹开一户户大门,挨家搜。 大火还在烧。 “完了。”长谷川嘴里反复念叨。“对马……完了。”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明军已经推到天守阁前面的空地上了。 一门佛郎机被推到正对大门的位置,炮口直指石墙。 “里面的人听着!” 外头一个大嗓门炸开。 “开门投降,留全尸!不降,一炮轰平!” 天守阁里没人吭声。 宗义成瘫在地上,两眼发直。 他想起昨夜的清酒,想起柳川调兴拍着胸脯的保证,想起长谷川那句“明国是病虎”。 他慢慢拔出太刀,横在脖子上。 “藩主大人不可!”一名老家老扑过来,按住他的手腕。“留着命,或可向明军求和,保宗氏一脉……” 第712章 宗氏衔枚降虎旅,韩兵饮泪踏残垣 太刀贴着脖子,割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 外面传来佛郎机轻炮装填火药的摩擦声,以及明军士卒不耐烦的叫骂。 刀终究没切下去。 太刀砸在木地板上。 “开门。”宗义成嗓子劈了,“降了。” 堵门的石块被搬开。天守阁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拉开。 刺眼的晨光涌进来,裹着浓烈的硝烟味。 宗义成带着三十名亲卫,走出门槛。 他双膝一软,跪在满地碎瓦片上。亲卫们跟着跪倒,双手反缚。 头顶,几十面巨大的白底红字“明”字战旗在寒风中翻卷。 宗义成抬起头。 严原城没了。 到处是断壁残垣,木构建筑烧成了黑炭。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足轻和武士的尸体。明军步兵踩着整齐的方阵,将天守阁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铳口和火炮全指着这边。 大明跨海远征,从开炮到城破,不到三个时辰。 对马岛的肃清花了整整两天。 主城一破,各处的抵抗成了笑话。那些死硬的武士刚拔出刀,就被排铳打成肉泥。剩下的农兵和足轻跪在雪地里,把武器高高举过头顶。 陈辉带的八百轻兵在南侧山口设伏。从后山逃跑的两百多名武士和家眷,被堵在狭窄的谷道里,半个时辰杀绝。 对马岛成了大明水师的跳板。 郑芝龙领着几十个亲兵,大步流星走到宗氏的府库前。 “踹开!” 两名亲兵上去一脚,木门应声倒塌。 郑芝龙满怀期待地跨进去,一脚踢开地上的破席子。 脸当场拉了下来。 库房里堆着几口烂木箱,里面全是长了绿锈的铜钱。旁边摞着几十匹发霉的绢布,还有十几坛劣质清酒。 郑芝龙拔出佩刀,挑开一个布包,掉出来几块碎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 “娘的!就这?” 郑芝龙一刀砍碎了酒坛子,酒水洒了一地。 郑芝虎凑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的铜钱。 “大哥,早打听过了。对马岛就是个中转的破地方,这帮人穷得叮当响,全靠两头骗混饭吃。真正有油水的,在九州,在石见,在江户!” 郑芝龙把刀收进刀鞘。 “传令下去!港口征用,所有倭国船只拖到岸上拆了当柴烧。粮仓封死,让弟兄们吃咱们自带的军粮。” 他转头看了一眼东方。 “告诉弟兄们,把胃口留着。对马岛连个开胃菜都算不上,过了这道海峡,对面全是肉!” 主力舰队陆续进港。 孙传庭踏上对马岛的码头。脚下的积雪被军靴踩成了黑色的泥浆。 整个严原港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民夫和工匠喊着号子,抢修被炮火打烂的栈桥。一艘艘满载粮草辎重的漕船靠岸,一袋袋米粮堆成小山。 孙传庭站在高处,看着海面上穿梭的船只。 卫景瑗拿着册子走过来。 “伤亡。”孙传庭开口。 “阵亡三十七人。”卫景瑗念着册子上的数字,“伤一百一十二人,重伤十九人。多半是登城时摔伤或是被流矢擦破的。” “倭兵呢?” “击毙四百三十二人。俘虏一千二百人。藩主宗义成、家老柳川调兴、幕府派来的巡查使长谷川,全在这。关在天守阁底下的地窖里。” 孙传庭点点头。 “一会提审,看看能掏出什么底细。” 他转身看向北边。 “朝鲜的兵到了没?” 卫景瑗抬手指向海平线。 几艘样式古旧的板屋船正乘风驶来。挂着朝鲜国的旗帜。 朝鲜先遣军三千人,到了。 船刚靠稳,领军的从事官朴志浩直接从甲板上跳下来,砸进泥水里。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孙传庭和卫景瑗跟前,双膝重重磕在石板上。 他没说话,先在泥水里磕了三个响头。 “四十年了。” 朴志浩抬起头,满脸是泥,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壬辰年,倭军就是从这座岛出发,过了海。釜山、汉城、平壤,八道山河全碎了。死了几百万人。” 他伸手抓起一把带血的泥土,攥在手里。 “四十年了!这座岛,终于被天朝大军踩在脚底下了!” 身后的两千朝鲜士兵跟着跪在泥地里,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眼睛通红。 卫景瑗走上前。 “朴从事,起来。” 朴志浩抹了一把脸,站直身子。 “天朝上使!朝鲜三千将士听凭调遣!我等愿为大军前驱,死战不退!” “后续兵马何时能到?” “都元帅已调一万精兵,分三批渡海。十日内全部集结完毕!” 卫景瑗指着港口东侧的一片空地。 “朝鲜军的补给从今日起,直接运到对马岛囤积。你们的人,去最东边扎营。明日起,跟着大明水师,去九州探路。” 朴志浩重重抱拳。 “遵命!” 严原城,天守阁地窖。 阴冷潮湿。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火光跳动。 宗义成被两名甲士拖进来,扔在地上。双手绑在背后,身上的武士礼服沾满了血污和烂泥。 旁边跪着柳川调兴和长谷川。 柳川调兴肿了半边脸,那是登岛时被明军士卒用火铳枪托砸的。长谷川挺着脖子,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孙传庭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天子剑搭在腿上。 卫景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身边立着两名通事。 “说吧。” 孙传庭开口。 “那德川幕府,有多少兵,多少粮。”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桶。 “说得明白,留你一条命。” 宗义成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卫景瑗走过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他蹲在宗义成面前。 “宗藩主,你也是一方诸侯。本官不难为你。你不说,旁边那两位或许很乐意代劳。” 他瞥了长谷川一眼。 “三个人,本官只需要一张嘴。” 宗义成打了个哆嗦。 昨夜在天守阁,他连切腹的胆子都没有。现在到了这步田地,更不想死。 “将军……德川家光公,是三代目将军。” 宗义成声音干涩。 “其父秀忠公在世时,大权已然交接。家光公亲政,推行宽永改革,定武家诸法度,立参勤交代之制。天下大名,皆须遵从幕府号令。” 第713章 岛国兵锋徒自诩,天朝密卷早周知 孙传庭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参勤交代,便是各藩大名,隔年须赴江户参觐。妻子家眷留在江户为质。大名在江户修筑宅邸花费巨大,往返路途更是耗费财力无数。” 卫景瑗嗤笑出声。 “低劣的推恩令。掏空你们的钱袋子,捏住你们的家眷,防着你们造反。” 宗义成听不懂推恩令,但他知道这是在嘲笑幕府。他只能低着头继续。 “外样大名封地偏远,受幕府监视。谱代大名受信任,但兵权受限。唯有旗本、御家人等直属武士,才是将军大人的嫡系。” “兵力。具体数字。”孙传庭敲了敲椅子扶手。 宗义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用幕府的庞大兵力,震慑眼前这群明朝将领的机会。大明水师虽然炮利,但毕竟是孤军深入。 他直起腰板,语气添了几分底气。 “幕府直属旗本、御家人,数万之众。加上谱代大名麾下常备,江户随时可用之兵,超过十万!” 他偷偷瞄了一眼孙传庭的脸色。 对方毫无反应。 宗义成咬咬牙,继续加码。 “铁炮!火绳枪,各藩都有!关原合战后,铁炮在我国极多。幕府直属的铁炮队,规模不下万人!打起来枪林弹雨!” “九州诸藩常备兵力合计不下五万。四国、中国地方亦有数万。” 宗义成声音越拔越高。 “若幕府下令征召天下大名勤王,理论上可动员之兵……” 他盯着孙传庭。 “二十万以上!” 地窖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长谷川在旁边也挺直了脊背。大日本国足足有二十万大军,上万铁炮队。明国就算打下了对马岛,真敢去本土碰这块硬骨头吗? 卫景瑗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孙传庭。 孙传庭也看着他。 孙传庭笑了。 卫景瑗跟着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大,在地窖里回荡,满是嘲弄和轻蔑。 “天朝上国兵威赫赫,外臣不敢否认。但日本并非朝鲜。” 宗义成越说声音越大。 “当年太阁秀吉公征朝鲜,十万大军渡海,所向披靡。朝鲜八道几乎全落。明军虽然来援,最终也只打了个不胜不败。” 他把腰杆挺直了些。 “日本国武士,悍不畏死。幕府治下,天下承平四十余年,粮草充足,军械齐备。一旦得知对马失陷,九州诸藩必然集结——” “你是在吓唬本经略吗?” 孙传庭打断了他。语调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 宗义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阴冷潮湿的地砖凉气顺着膝盖往上钻。他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只是个连切腹都不敢的俘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死到临头给自己壮胆。 那股子虚张声势的硬气,当场散了个干净。 孙传庭站起身,顺手把天子剑搁在椅背上。 他走到宗义成面前。 “你说的这些,本经略全知道。” 宗义成猛地抬头。 孙传庭没理他,径直走到墙边,扯下一块破布擦拭手上的灰尘。 “德川家光所行参勤交代、武家诸法度,分亲藩、谱代、外样以为等级控御。 你岛国这套制度,实与我中华西汉初年郡国并行之制,同出一辙。” 他把破布一扔,转过身。 “中央强,地方也强。各藩有世袭封地,有私兵,有半独立的政权。看着铁板一块,全都是各怀鬼胎。” 宗义成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这个大明将领,不该知道得这么深。 孙传庭继续往下剥他的底裤。语气平淡,全是在聊家常的架势。 “外样大名受幕府猜忌,心怀怨恨。亲藩大名坐拥强兵,却被将军压着。一旦外敌入侵,有人想勤王,有人想观望,还有人——” 他顿了顿。 “巴不得趁乱分一杯羹。” 宗义成牙齿开始打战。 这不是瞎猜。这是把日本国内的局势看透了。 孙传庭摆摆手,两名甲兵上前,把瘫软的宗义成架了起来。 “你说的这些东西,大明皇帝早就让锦衣卫查得一清二楚。甚至……” 他没往下说。 出征前,皇帝在密旨里交代过,今年下半年,九州岛原会爆发大规模百姓起义。天主教徒和农民不堪重税,必反。 孙传庭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陛下是怎么把这锁国的岛屿摸得一清二楚的。 但他清楚,陛下说的话,从来没出过错。 他转头看向卫景瑗。 卫景瑗会意,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册子。很厚,封皮没字,边缘翻得起了毛边。 “这是郑芝龙递上来的折子。” 卫景瑗把册子翻开,递过去。 郑芝龙常年在日本做海贸。长崎、平户、萨摩、对马岛,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航线。各藩兵力、粮储、炮台位置,幕府内部的派系倾轧,外样大名对德川氏的真实态度,全在这上头。 孙传庭一页页翻过去。 停在中间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萨摩藩,岛津家。” 卫景瑗凑上前。 “郑芝龙交了底。岛津家是老主顾。通商几十年,暗地里没少互相帮衬。萨摩本来就不服德川家,关原合战时站错了队,战败后被削了领地,这口恶气憋了四十年。” 孙传庭合上册子。 “能策反?” “郑芝龙打了包票。只要开的价码够,岛津家最起码能装聋作哑,绝不出兵帮幕府。甚至能配合咱们,从南九州牵制幕府军。” 孙传庭没急着拍板。他把册子揣进怀里,走回太师椅坐下。 地牢里静得可怕。 宗义成被架着,脑子里全是炸雷。 明军不仅要打,还要策反萨摩? 明军到底想干什么?耀武扬威?要日本归附? 牙齿磕碰的声响在地牢里回荡,宗义成紧咬嘴唇,根本控制不住浑身的战栗。 柳川一事。 这四个字砸在他心口上。 两年前,家老柳川调兴与他对马藩争权,闹到幕府裁决。虽然宗氏赢了,但幕府借机狠狠扒了对马藩一层皮。德川幕府翻脸不认人的嘴脸,他看得真真切切。 前一刻称兄道弟,后一刻抄家灭族。 第714章 宗氏穷途悲绝路,孙公远略定九州 对马岛被明军拿下的消息一旦传回江户,幕府会怎么干? 通敌。 这顶帽子扣下来,连查都不用查。改易、除封、灭族。宗氏五百年的基业,全完了。 就算幕府派兵来救。 城破了,人降了。在幕府眼里,他宗义成就是个没骨气的废物。 救回去是死。 不救也是死。 他慢慢抬起头,正好对上孙传庭的视线。 孙传庭看得真切。 那是一双被逼到绝路的眼睛,透着恐惧、挣扎,还有极力想活下去的贪欲。 “拉下去。” 孙传庭起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地牢门口,他停下脚步。 “留着点心,他不想死。” 声音顺着阴冷的穿堂风,钻进宗义成的耳朵里。 沉重的铁门咣当合上。 宗义成两腿一软,瘫在烂泥地里,大口喘气。 他确实不想死。 更不想回江户去送死。 甲兵把另外两人也押进了牢房。柳川调兴被一脚踹进去,摔在发霉的稻草堆上。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抓住宗义成的袖子。 “藩主大人……幕府会派兵来救咱们的,对吧?” 宗义成甩开他的手,靠着长满青苔的石墙坐下。闭上眼。 救? 拿什么救? 他嘴里全是昨夜那杯极品清酒的涩味。 地牢外头,海风夹着浓烈的硝烟味直往缝隙里钻。 远处港口卸船的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大明那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把对马岛彻底碾平了。 严原港,临时帅帐。 孙传庭把郑芝龙的折子和锦衣卫的情报并排摊在桌面上。 两条线一对,严丝合缝。 卫景瑗在旁边研墨。 “那个宗义成,留着有用。”孙传庭开口。 “怎么用?” “一把钝刀子。”卫景瑗把蘸饱墨的毛笔递过去。“幕府要是派兵打对马,咱们就把他拉到阵前。救还是不救?救了,说明对马岛丢了,幕府颜面扫地;不救,九州那些外样大名看着,心里头会怎么盘算?” 孙传庭接过笔,拿在手里转着。 “德川幕府咽不下这口气,对马丢了,九州肯定会大动干戈。” “博多湾的石墙,已经在加固了。” 卫景瑗翻开另一张抄件。 “元寇防垒。当年蒙古人两次跨海,都在那道墙前面撞得头破血流。” 孙传庭盯着海图。 指腹从对马岛一路往南,划过壹岐岛,压在博多湾那段弧形的海岸线上。 “元世祖忽必烈打了两次都没成。” 卫景瑗持笔静立,目光亦落在那道弧形海岸上: “元人舟师笨重,又遇飓风,登陆即撞石垒,进退失据。”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帐帘被一把掀开。 郑芝龙大步走进来,身上的山文甲哗啦作响。 “经略大人,港口库房全掏干净了。这宗氏穷得连裤裆都漏风。” 他拉开一张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下。 “几箱烂铜钱,几十匹长毛的绢布,还有十几坛破酒。连个银饼子都没摸着。” 孙传庭没当回事。 “对马岛就是个过路的跳板,真金白银不在这儿。” 郑芝龙直搓手,眼底冒着贪婪的光。 “大人,我在长崎和平户水面上混了十几年。九州这块肉怎么切,我门清。” 他站起来,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海图上。 “博多湾是硬骨头,幕府肯定把重兵全砸在那儿。但九州大得很。” 手掌往下挪。 “萨摩,岛津家。” 郑芝龙压低嗓门。 “我跟岛津家做了二十年买卖。他们恨德川家恨得牙根痒痒。关原那场仗,岛津义弘带人杀出血路才逃回老家。被削了地盘,当了几十年孙子。” 他指节敲着桌板。 “只要我递封信过去,岛津家最起码按兵不动。要是咱们给的好处够大,他们能在南九州直接捅幕府一刀。” 孙传庭抬眼看他。 “几成把握?” 郑芝龙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 “按兵不动,七成。反咬一口,三成。” 卫景瑗在一旁出声。 “足够了。咱们用不着萨摩人替咱们卖命,只要他们不出兵,博多湾那三万守军就是没人管的弃子。” 孙传庭重新抓起笔。 在海图上重重画了三个红圈。 对马。壹岐。博多。 “壹岐岛悬在中间,是个绊脚石。明日大军开拔,分一队速下此岛。” 孙传庭转头盯着郑芝龙。 “你那封信,今夜就写。大明给的价码,岛津家拒绝不了。” 郑芝龙抱拳,扯动身上的玄色山文甲哗啦作响。他转身大步朝帐外走。 “慢着。” 孙传庭出声。 郑芝龙停住脚步,回头。 孙传庭盯着桌面上的海图,食指按在博多湾那道弧状海岸线上,一动不动。 “先坐下。” 郑芝龙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拉家常的动静。他拽过马扎,重新坐定。 帐外,民夫装卸粮草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海浪拍击栈桥木桩的闷响。 卫景瑗拿挑子拨亮了案头的油灯。 孙传庭的手指从博多湾往北推,划过对马、壹岐,最后又落回博多湾。指腹压在图纸上,拖出一道重重的折痕。 “元世祖忽必烈两征日本。”孙传庭开口,“文永、弘安两役。前后动员兵力二十万,舟船五千余艘。声势极大。” 郑芝龙靠在马扎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打输了。” 孙传庭点头。 “输了。但不能全赖那场飓风。” 卫景瑗提着笔,立在桌案旁,静静听着。 孙传庭绕到桌案前方,倒看整张海图。 “元人舟师,从高丽合浦出航,过对马,经壹岐,直扑博多。两次跨海,死磕这一条路。” 他用指节在图上重重磕了一下。 “为何不换路?” 郑芝龙在海上混了半辈子,这个问题正中他的下怀。 “没法换。” 他站起身,大半个身子探到海图正上方。 “元朝用的船,全指望高丽人造。赶工出来的平底货,吃水浅。走江河没问题,进了对马海峡这片邪门海域,遇上横浪就得翻。再加上船多,几千艘挤成一坨,只能挑最宽、最顺风的航道走。” 郑芝龙的手掌在海峡位置虚劈一刀。 “偏一点,碰暗礁。再偏一点,让洋流卷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怼。” 第715章 避实就虚开野渡,明修暗度入唐津 孙传庭接上他的话。 “走不了别的路,就只能一头扎进博多湾。博多是九州首府,元人图快,指望一战拿下九州。日本人也不傻。” 卫景瑗在一旁补充。 “日本人把元寇防垒修在了博多湾沿岸。二十里石墙,堵死了所有能登陆的滩涂。” 帐内静了下来。 孙传庭的指尖离开博多湾。 向西偏移。 越过玄界滩。 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缺口上。 唐津湾。 郑芝龙看清那个位置,眼皮猛地一跳。 “他以力搏,我以智取。” 孙传庭字咬得极重。 “他蹈险地,我击虚处。” 郑芝龙盯着唐津湾。那是他当年走私夹带的老巢。湾口朝北,水深足够,滩涂平缓。以前为了避开各藩的巡查船,他专门挑这种冷僻的野湾子靠岸。 “大人的意思是……”郑芝龙嗓音发沉。 孙传庭抓起桌上的炭笔。 一条粗线,起自对马,穿壹岐,直直扎进博多湾。 一条细线,出对马,绕壹岐西侧,斜插唐津湾。 “粗线,元人的死路。石垒、重兵、地形夹峙。进去了,就是往磨盘里送肉。” 孙传庭把炭笔扔下,木炭在图纸上滚出两道黑印。 “细线。郑将军,能走?” 郑芝龙一巴掌重重拍在唐津湾上。 “唐津湾口偏西北。顺着对马暖流,借着西北风,不用满帆就能滑进去。最要紧的——” 他抬起头,直视孙传庭。 “那地方没墙。” 卫景瑗凑近海图看了一眼。 “防垒只在博多湾。唐津、伊万里这些偏僻小湾,连块砖都没垒。” 郑芝龙来了精神,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连点。 “日本人觉得没人会从那儿上岸!元朝人几千艘大船钻不进去,所以他们不防!三百年了,早荒废了!” 他回手重重拍击自己的胸甲,山文甲铿锵作响。 “大明的船不是元朝那种破烂。咱们福建水师的福船,尖底龙骨,水密隔舱。抗横浪,切水快。别说唐津湾,再窄的口子老子也钻得进去。” 郑芝龙越说语速越快。 “唐津外海几块大礁石,涨潮露头还是退潮露头,哪条暗流能借力,我都门清。只要过了那道暗礁群,里头全是平缓的沙滩,几十艘运兵船能并排往上冲。” 他指着那条黑线。 “这条偏路,我包了。那边最少能展开五万大军!” 孙传庭盯着他。 “不仅要上去。还要快。” 指尖从唐津湾往东划拉,穿过松浦平原,直抵博多湾的背后。 “博多湾肯定囤了几万守军,耗费几百年加固石垒。他们所有的炮口、长枪、注意力,全指着海上。” 孙传庭冷笑出声。 “咱们从唐津上岸,往东平推。抄他们的后路。” 卫景瑗提笔记录,接口道:“前有石垒,本是防外敌的。一旦咱们绕到背后,那道石垒,就成了关门打狗的墙。他们想退,都翻不过去。” 前门堵死,后门踹开。 孙传庭双手撑在桌沿上。 “元人要脸面,要速胜,去硬撞名城。” 他顿住。 帐篷外的海风呼啸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声调。 “咱们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孙传庭一字一顿。 “咱们是来灭国的。” 郑芝龙心底狠狠震颤了一下。他干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买卖,杀人越货当家常便饭。但一国经略大员,轻描淡写吐出“灭国”二字,透出来的那股血腥味,直接盖过了外头的海风。 当今大明皇帝的狠辣,在这位主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大明,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讲规矩、要朝贡的软柿子了。 卫景瑗笔锋不停,将战略要点一一记下。 “兵分两路。佯攻博多,暗渡唐津。” 孙传庭下令。 “对马休整一日,明日发兵,兵分两路。” 卫景瑗抬起头。 “经略的意思是,让朝鲜兵去打壹岐岛?” “朴志浩不是在码头上磕头,说要死战不退吗。”孙传庭面无表情,“给他个机会。朝鲜兵直取壹岐。拿下后,架炮,造声势。往死里打。把博多守军的魂全勾过去。” “这样必然有死伤。”卫景瑗提醒。 “不死人,日本人怎么会信咱们的主攻方向在博多?”孙传庭丝毫不为所动,“大明的水师在后面督战。谁敢后退一步,就地炮决。” 郑芝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拿朝鲜兵去填命造势,这手段毒绝。 “主力舰队,夜间起锚,借夜色和洋流,绕壹岐西线,直扑唐津。” 郑芝龙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 “唐津背靠松浦平原,地势平坦。上岸就能摆开方阵。松浦藩穷得叮当响,那点农兵连塞牙缝都不够。重炮推上去,一个时辰就能把他们的砦堡扬了。” 孙传庭站直身子。 “去办。萨摩藩的信,今夜发出去。价码开足。” 郑芝龙拍着胸脯应下。 “我亲自写,盖我的私印。岛津家那老狐狸看见印,就知道咱们的诚意了。大人放心,我许给他们,只要打下九州,以后长崎的生丝贸易,给萨摩留三成红利。” “不要地盘,只分银子。这块肥肉扔出去,岛津家就算不造反,也绝对会抱着膀子看德川幕府的笑话。” 郑芝龙转身掀开帐帘。 外头天色完全黑透。风雪扑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窜。 他逆着风走出去。元朝人没走通的海路,他郑芝龙要拿来铺一条通天的大道。 帐内。 卫景瑗封好军令,盖上经略大印。 “经略,粮草调度已经排好。三日份的干粮随军,重炮跟第一批次上岸。盾车全部拆卸装船,到滩头再组装。” 孙传庭拿过一份战报。 “传令各营,入夜禁声。刀枪上油,火器防潮。” 卫景瑗放下狼毫,轻轻活动着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帐外隐约的船影方向,轻声道:“这个郑芝龙,虽贪利好财,可论起海上调度、熟稔倭地海况,本事是真真切切的,半点掺不得假。” 孙传庭缓缓靠在椅背上,眼帘轻阖,心底暗自苦笑——陛下派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带着几分贪念?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贪的人,反倒好使唤。知其所欲,便知其所惧,可控可驱。” 卫景瑗闻言,并未接话,只是取过案上文书,凑到烛火旁慢慢吹干墨迹,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早已备好的封筒,又仔细封好封口。 第716章 严原陷落传凶讯,筑前陈兵筑古墙 对马岛陷落的消息,是被一条半沉的关船带回来的。 这条船是严原港挨炮时侥幸漏网的残渣。原本满载着布匹,如今舱底灌了齐膝深的海水,飘在水面上全靠几块破木板撑着。 船上七个足轻。两个重伤的在半道上咽了气,尸体被活人直接踹进海里减轻重量。剩下一个断了腿的,伤口发黑溃烂,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另外四个饿得抱着船帮啃木头茬子,嗓子眼干得冒不出一点活人动静。 他们在海上没命地划了整整一天一夜。 船头重重撞在博多湾西南角的志贺岛滩涂上,发出一声闷响。 附近的渔民提着鱼叉围上去,从舱底拖出这几个不成人形的活鬼。两碗滚烫的热粥强灌下去,冻僵的舌头才勉强打了个结。 断了腿的足轻揪住渔民的衣领,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明国……” 他嘴里喷出腥臭的涎水。 “明国打过来了!” 博多奉行所。 筑前福冈藩主黑田忠之正泡在早晨的汤池里。水汽氤氲,硫磺味刺鼻。两名侍女跪在池边,拿布巾替他擦拭肩膀。 急促的脚步声杂乱地踏碎了廊下的宁静。 家老栗山大膳连滚带爬地扑到汤池外间的推拉门外,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殿様!志贺岛急报!” 黑田忠之靠着池壁,撩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 “对马岛那边又来讨年贡了?宗义成那穷鬼,今年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粒米。” “不是讨贡。”栗山大膳的声音发颤,“对马岛……没了。” 哗啦。 黑田忠之猛地从水里站起身。 水珠顺着他壮硕的胸膛往下淌。他光着脚大步跨出汤池,一把拉开木门。冬日清晨的刺骨寒风夹着冰碴子灌进来,立刻将他身上的热气吹散,冻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什么叫没了?” 栗山大膳将那张揉皱的急报高举过头顶。 “幸存的足轻报信,明国水师百余艘巨舰,夜袭严原港。火炮连绵两炷香,天没亮,城就破了!” 纸张从栗山大膳手里滑落,被风卷着贴在黑田忠之湿漉漉的脚背上。 黑田忠之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冷热交替的剧烈刺激让他打了个响亮的寒战。 “宗义成呢?死了还是降了?” “生死不知。足轻说城破时满地都是死人。按宗义成那软骨头,八成是降了。” 对马岛到博多湾,顺风顺水,快船只需一日。 明军既然能一宿平了严原城,若是不歇脚直奔九州,最多两天,那些红夷大炮就能架在博多湾的家门口! 黑田忠之喉结剧烈翻滚。 他一把扯过旁边侍女递来的宽大外袍,胡乱裹在身上,大步流星往正堂走。 “栗山!” “臣在!” “把城里所有喘气的武士,全给老子从被窝里拽出来!农兵、足轻备组、铁炮台组,挨家挨户去砸门!少一个,什长切腹!” 他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祖传的太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派飞脚!快马加鞭!” 黑田忠之死死盯着南方。 “给小仓藩小笠原家、久留米藩有马家、佐贺藩锅岛家送信!” “告诉他们,天塌了!明国人来了!” 八百里加急的飞脚带着绝望的讯号,顺着驿道朝九州各地狂奔。 最先接到信的是小仓藩。 藩主小笠原忠真正在城外的校场上阅兵。听完信使断断续续的通报,他连身上的大铠都没来得及卸,直接拔出胁差,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木桩。 “宗义成这个废物!这么多年的基业,连一天都没守住!” 小笠原忠真胸口剧烈起伏。 身后的家老井上河内守凑上前,压低嗓音。 “殿様,幕府远在江户。就算立刻送信,快马往返也要半月。若要等关东的大军集结来救,黄花菜都凉了。博多湾那边……” “等不了江户!” 小笠原忠真将胁差掷在地上。 “明军若是吃下对马,下一口绝对是博多。博多一破,咱们小仓藩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猛地转过身,大铠上的甲片铿锵作响。 “传我军令!小仓藩常备三千武士,带足五日干粮,明日出城,直插博多!” “殿様亲征?”井上河内守吃了一惊,“不等其他大名……” “黑田忠之那狗脾气,让他一个人顶在前面,他扛不过三天。”小笠原忠真咬牙切齿,“九州的事,还得咱们九州人自己扛。” 恐慌顺着驿道蔓延。 柳川藩立花家、久留米藩有马家、佐贺藩锅岛家,在短短两日内先后接到急报。 整个北九州瞬间沸腾。 大名们出奇地默契。没人犹豫,也没人推诿。 德川幕府的“参勤交代”确实掏空了他们的家底,但九州地处抗击外敌的最前线,这帮外样大名的手里,都死死攥着最精锐的常备武力。 三百年前,蒙古人跨海东征的惨烈记忆,早就刻在了九州人的骨血里。 博多湾。 这是一条长达二十里的弧形海岸线。也是日本国抵御外敌的最后一道大门。 三百年前,北条时宗就是靠着沿海修筑的石墙,把忽必烈的十万大军死死堵在滩涂上。 这道墙,叫元寇防垒。 黑田忠之当天下午便骑着马,沿着防垒跑了一圈。 有的地段基石被海潮掏空,一脚踹上去直掉土渣。射击台的木棚顶烂得只剩骨架,根本挡不住流矢。 “修!” 黑田忠之立在马背上,马鞭直指残破的石墙。 “把城里的石匠、木匠全拉过来!不够?去町子里抓!百姓、农户,不分男女,全给我赶到海边来!” 栗山大膳迟疑了一下。 “殿様,正月刚过,百姓才交了年贡。这大冬天的强征徭役,怕是要激起民变。” 啪! 黑田忠之一鞭子抽在栗山大膳脚边的泥地上。 “明国的巨舰都快怼到脸上了,你跟我提民变?” 他五指抠进马缰。 “告诉那些泥腿子!对马岛已经被明军的火炮犁成了平地!要命,就给我滚过来搬石头!” 当天入夜。 博多町里哭声震天。 成群结队的百姓被武士用竹枪驱赶出屋子。男人们扛着粗大的圆木,女人们背着装满沙土的草筐,连半大的孩子都被塞了水桶,跌跌撞撞地走向海滩。 寒风割脸,海潮涌上来,冻得人手脚发紫、失去知觉。 有人脚下一滑,连人带石头滚进壕沟里。旁边的监工武士看都不看,一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的闷响混着惨叫,在黑夜里格外刺耳。爬不起来的,直接被后续运土的人活埋在墙基底下。 三天时间。用人命填。 塌陷的墙段被重新夯实。裂缝填满了黏土和碎石。十二座射击台连夜抢修完毕,每一座都安排了二十名铁炮手昼夜值守。 “炮呢?” 黑田忠之巡视完防垒,红着眼珠子大吼。 “把大炮抬出来!明国人有炮,咱们也有!” 那是黑田家花重金从荷兰商人手里买来的宝贝。平日里当祖宗供着,一炮没开过。 几百名足轻喊着号子,垫着滚木,硬生生将两门沉重的铜炮拖上海滩,架在防垒最突出的沙袋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咬住灰白色的海面。 第四日。 各路援军陆续抵达。 小仓藩小笠原忠真带兵三千。久留米藩有马家两千。柳川藩立花家两千五百。佐贺藩锅岛胜茂最为阔绰,五千常备武士加上两千农兵,浩浩荡荡开进防线。 第五日清晨。 博多湾沿线,旌旗蔽日。 黑田家的藤巴纹、小笠原家的三阶菱、锅岛家的杏叶纹……乱七八糟的家徽在凛冽的海风中猎猎翻卷。 三万大军。 铁炮长枪,刀光如林。 小笠原忠真踩着垒石,登上防垒最高处。海风将他的大铠吹得哗哗作响。 “黑田殿様。”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黑田忠之。 “墙修得厚实。但明军的红夷大炮射程极远。这道石垒,怕是经不起几轮齐射。” 黑田忠之嘴角透着冷酷。 他抬起手,指向箱崎方向的浅滩。 潮水褪去,海面下隐约露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我在水下打了三排倒刺木桩。还沉了八条装满石头的废船。”黑田忠之冷哼一声, “蒙古人的船是平底的,能直接冲滩。但明国福建水师用的福船,是吃水极深的尖底龙骨船!” 他越说嗓门越亮,语气愈发急切。 “他们想靠岸,船底必定会被木桩凿穿,被沉船卡死!到时候船一停,就是咱们铁炮的活靶子!” 小笠原忠真抚掌大笑。 “妙极!水下暗桩,墙头铁炮。这博多湾,已被殿様打造成了铁桶!”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防垒后方密密麻麻的武士阵列。 “三万人,据险而守。明国人就算长了翅膀,也休想越过这道墙半步!” “只要守住十天,后续熊本、佐贺主力赶到,博多万无一失!” 黑田忠之按紧刀柄,目光锁在海平线尽头。 那里,志贺岛和能古岛扼守着海湾入口。 “来吧。” 他在心底咆哮。 “日本国の武士は、この砂浜にて汝らを血祭りに上げてやる!”(我日本国武士,必让尔等喋血此滩,尽数祭我战刀!) (今天五千字不分章,全发了,关于恢复三更,很多兄弟在催,小土都有看到,一是新书也在同步更新,小土实在脑子不够用,但是新书不得不开,得赚钱,兄弟们肯定能理解。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日本的剧情,小土也是边查边写,所以写起来也比较费劲。尽量调整写顺了就恢复三更。 目前这本书预计是220-260万结束。也急不得,稳定的更新才是最重要的,是吧兄弟们~) (求个好评,求点免费礼物,谢谢兄弟们!!!) 第717章 朴志浩血誓踏壹岐,朝鲜军饮恨为先驱 夜色沉得压人。 对马岛东侧海域,浪头卷着碎冰,狠狠砸在木制船舷上,撞出沉闷的闷响。 几十艘朝鲜板屋船在这片恶浪里剧烈颠簸。船体低矮,木板缝隙里渗着刺骨的海水。后方不到两里外,大明福建水师的福船主力阵列巍峨矗立,巨大的排桨静止在水面上,船楼上的气死风灯连成一片火海,将半个夜空映得通红。 朝鲜先遣军从事官朴志浩扒住湿滑的船首柱。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他毫无察觉。 朔风裹挟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身上那套朝鲜武官服外头,罩着一件大明制式的旧棉甲。虽然破旧,但里头塞的棉花和铁片,实打实地挡住了穿透骨髓的寒气。 后方水面上,一艘明军的蜈蚣快船破浪而来,精准地横切到板屋船侧舷。 一名大明水师的把总单手抓着缆绳,从快船上跃入板屋船甲板。军靴踩在结冰的木板上,嘎吱作响。 “最后一批火药!经略大人的赏!” 把总一挥手。几名明军水手将十几个沉甸甸的木桶踹上甲板,外带两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铅弹。 朴志浩快步迎上去,单膝重重砸在甲板上,双手抱拳顶在额前。 “下国末将,叩谢天朝上使赐械!” 那明军把总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掸了掸斗篷上的雪珠。 “这些鸟铳,是咱们大明淘汰下来的二手货,铳管磨得厉害,炸膛也是常有的事。至于火药,分量足够。孙经略有话交代。” 朴志浩将头压得更低。 “壹岐岛是硬骨头,日本人设了炮台。你们这三千人,是去蹚雷的。声势要大,动静要响。谁敢退缩半步,后头大明水师的佛郎机炮,直接送你们喂王八。” 把总扯着嗓门,在这狂风巨浪中吐字如钉。 “末将领命!朝鲜全军,死战不退!” 把总点点头,转身跃回快船,踏浪折返明军大阵。 副将李成焕从后头凑上来,手里提着一个明军配发的牛皮水囊,外头裹着厚毡布。 “大人,暖暖身子。明军那边刚打出旗语,子时正刻,准时起锚。” 朴志浩接过水囊,拔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姜汤顺着食道烧进胃里,驱散了半点僵硬。 他把水囊塞回李成焕怀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李将军,底下的弟兄们,怨吗?”朴志浩声音发哑,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 李成焕解开甲裙的绑带,重新系紧。那是一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怨什么?怨大明把咱们当炮灰?”李成焕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砸在甲板上,“咱们从王京南大门开拔那天,都元帅就在点将台放了话。壬辰年的血债,全在这一遭。” 李成焕侧过头,左边眉骨上一道暗红色的陈年刀疤在夜色中分外狰狞。 “大人,我爹当年是义州卫的百总。平壤城破那天,倭寇屠了三天三夜。我爷爷、我娘,还有两个刚会走路的妹妹,全被串在竹竿上点天灯。 这仇,压在心里四十年。大明给咱们刀,给咱们铳,指明了倭国人的大门在哪儿。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咱们也得爬过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旁边一名武将大步跨过来,甲片撞击声粗暴急促。 金俊。朝鲜军中最主战的游击将军。 “大人!火药分下去了!明军给的这批药,成色足,一点就透!”金俊满头大汗,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的后背直冒热气。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劈开风雪。 “先把壹岐岛拿下来,我金俊第一个上!” 船舱底下的通道口,挤满了黑压压的朝鲜士兵。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磨刀石擦过铁器的刺耳刮擦声。 这三千人,全是朝鲜国王从北边边军里抽调的死卒。他们常年跟建州女真在深山老林里搏命,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神。 前排一个年轻的步卒攥着一把大明赏赐的旧鸟铳,手指在发黑的木托上抠出深深的指甲印。 “将军!”那步卒猛地站起身,扯开胸口的号衣,露出一道从肩膀横贯到腹部的恐怖伤疤,“下令吧!我阿爷的脑袋,当年被倭寇砍下来垒成了京观!今天,我要拿倭寇的脑袋祭祖!” “报仇!” “杀绝倭奴!” 压抑了几十年的怒吼声,在逼仄的船舱里炸开。声浪顺着木板传导,震得整艘板屋船都在发颤。 朴志浩拔出腰刀,刀背重重磕在木船舷上。 咚! 四周死寂。只有风浪依旧狂怒。 朴志浩大步走到舱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眼珠子熬得通红的士兵。 “所有火铳手听令!” 朴志浩猛地抬高音量。 “拆火药桶!装药!” 步卒们齐刷刷跪地,扯开油布包裹。火药特有的刺鼻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 “咬碎纸包!引药入池!” 三千将士动作整齐划一。牙齿撕裂油纸,黑色的火药粉末倒进火门。 “通条压实!下铅弹!” 木制通条在粗糙的铳管里来回捅,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沉甸甸的铅弹被压在最底部。 朴志浩提着刀,走入人群。 “冲上滩头,把铳管顶在倭寇的脑门上,给我轰碎他们的天灵盖!” “死战!” 三千人齐声怒吼。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三千张狰狞如恶鬼的脸。弓箭手将箭头浸入火油罐,长矛手用破布将手掌与矛杆绑在一起。 这是一群不打算活着回去的复仇鬼。 正后方,大明旗舰的主桅杆上,三盏红灯升起。 那是总攻的军令。 “擂鼓!”朴志浩暴喝。 牛皮大鼓被赤着膀子的力士抡圆了鼓槌,重重砸下。 咚!咚!咚! 几十艘板屋船的排桨同时探出水面,狠狠扎进冰冷的海水中。几百名桨手踩着鼓点,咬碎了牙关,拼命往后拉扯。 木桨在海水中搅出巨大的白色旋涡。 船队迎着对马暖流的湍急暗流,硬生生切开海面,脱离了大明水师的庇护,孤军扎进暗礁密布的玄界滩。 风浪越来越大。 板屋船平底吃水浅,在横浪中剧烈摇晃。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海潮的流向突然变了。原本杂乱的横浪变得规律,水流的阻力陡然减轻。 朴志浩立在船头,脸颊被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前方,海天交界处,一座黑色的岛屿轮廓逐渐从风雪中显现。 第718章 壹岐岛弹丸惊雷落,朝鲜军血洗石田城 壹岐岛。 岛屿北侧的悬崖上,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那是日军设置的了望塔和烽火台。 “降帆!全速划桨!”李成焕嘶吼着传令,“左满舵,切入胜本浦海湾!” 板屋船的船头猛地偏转,借着风势直扑海湾入口。 板屋船的平底猛地撞上水下暗礁,船体剧烈倾斜。木板发出牙酸的挤压声。 金俊根本没等跳板放下,单手翻过船舷,直挺挺砸进齐腰深的海水里。刺骨的玄界滩海水瞬间灌满甲裙,冻得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没停顿,拔出腰刀往前一挥。 “杀绝倭奴!报仇!” 上千名朝鲜先遣军跟着翻下船舷。水花四溅。密密麻麻的黑影举着大明赏赐的旧鸟铳和长矛,踩着湿滑的礁石和泥沙,蹚着冰水往滩头压过去。没人畏缩,全是一副择人而噬的癫狂做派。 胜本浦的滩头上,壹岐岛守将松浦大一躲在临时堆砌的沙袋后头,嗓子劈了音。 “放箭!把他们钉在水里!” 几十名足轻手忙脚乱地拉开竹弓。箭矢迎着海风射出去,被狂风一吹,歪歪斜斜地扎进浅滩的泥沙里。偶尔有几支落在朝鲜兵身上,连外头罩着的甲胄都没扎透,直接弹开了。 金俊蹚过最后一段浅水,军靴踩上粗糙的沙滩。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冰水和盐渣。 “火铳手!压上去!” 前排五百名朝鲜士兵整齐划一地单膝跪进泥沙里。后排五百人错开身位,站定。铳托抵住肩膀,火绳滋滋作响。 黑洞洞的铳口,正对前方不足五十步的日军阵地。 松浦大一拔出太刀,指着前方乱吼。他指望靠着剩下的一百多名常备足轻打个反冲锋,把这群立足未稳的朝鲜兵赶回海里。 足轻们刚端着竹枪冲出掩体。 金俊的腰刀重重劈下。 “轰!” 五百杆大明淘汰的旧鸟铳同时咆哮。浓烈的白烟贴着滩头炸开,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海腥味。 哪怕是明军不要的破烂,在五十步的距离内,依然是毁灭性的屠杀。 冲在最前头的一排日本足轻甚至没发出惨叫,胸腔直接被指头粗的铅弹砸烂。劣质的竹甲四分五裂,烂肉和碎骨头喷了后排人满头满脸。巨大的冲击力将十几具尸体齐刷刷掀翻在地。 有两杆鸟铳因为过度装药,当场炸膛。崩碎的铁片削掉了两名朝鲜兵的半张脸。 旁边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一脚踢开同袍的尸体,继续端着长矛往前冲。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 剩下的几十名足轻彻底崩溃了。他们手里的竹枪抖成了筛子,不知是谁带的头,丢下武器掉头就往城寨方向狂奔。 “追进去!一个活口别留!”金俊提着滴血的刀,大步流星越过沙袋。 朝鲜大军如决堤的黑水,死死咬在溃兵的屁股后头,一路灌进石田城的城门洞。 城门根本来不及关。 狭窄的街道里,肉搏战爆发。 这不是交锋,这是单方面的泄愤。朝鲜士兵们憋了四十年的仇恨,全砸在这些壹岐岛的守军身上。 长矛捅穿肚子,直接连人带矛钉在木板墙上。 一个冲得太猛的朝鲜兵被躲在暗处的武士砍断了左臂。他没有退,直接用肩膀重重撞向那名武士,两人抱成一团滚进泥水坑里。武士拼命去拔腰间的胁差,那朝鲜兵张开满是血污的嘴,一口咬在武士的咽喉上。 喉管撕裂的闷响令人毛骨悚然。朝鲜兵吐出一口碎肉,用仅剩的右手拔出短刀,顺着武士的眼眶狠狠扎到底。 半个时辰不到,石田城的外围防线全线溃烂。 松浦大一带着十几个亲卫,撞开本丸的后门,企图往山里逃。 刚冲出后街,迎面撞上一排密集的矛尖。 李成焕提着一杆滴血的长矛,挡在路中央。身后的两百多名朝鲜甲士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杀过去!”松浦大一挥舞着太刀,声嘶力竭。 十几个亲卫硬着头皮扑上来。 李成焕手腕一抖,长矛毒蛇般窜出,精准地扎进冲在最前面那名武士的咽喉。抽出,横扫,矛杆重重砸在另一人的太阳穴上,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两百名朝鲜兵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十几个亲卫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被剁成了肉泥。 松浦大一转身想跑。 李成焕一步跨出,手里的长矛当做标枪掷了出去。 噗嗤。 铁矛头贯穿了松浦大一的右腿,将他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松浦大一惨嚎着扑倒在地,双手抓着矛杆,痛得浑身抽搐。 李成焕走过去,靴底踩在松浦大一的后背上,拔出腰间的佩刀。 “我……我没去过朝鲜……”松浦大一疼得五官扭曲。 李成焕听不懂倭语,但他懂那副摇尾乞怜的做派。 “壬辰年,我娘被你们的人串在竹竿上烧的时候,也求过你们。” 李成焕反手握刀,刀尖对准了松浦大一的后颈。 “这笔账,得拿绝户来还。” 刀身猛地压下,切断颈椎。松浦大一的抽搐戛然而止。 朴志浩踩着满地黏稠的血浆,缓步走进石田城。 整座城已经变成了炼狱。朝鲜兵挨家挨户地踹开木门,揪出藏在暗格和地窖里的男人,当街乱刀砍死。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街道两侧,鲜血顺着排水沟往海里淌,将近海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暗红。 金俊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过来。胸前的甲片上挂着碎肉,热气直往外冒。 “大人!城里的男丁肃清了!抓了几百个女眷,怎么处决?” 朴志浩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麻绳串在一起、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日本女人。 “绑了交给大明,房子搜罗一下,然后浇上火油烧了。”朴志浩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金俊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领命!” 一桶桶从库房里搜出来的菜油和火油被泼在木构建筑上。火把扔进草堆。 冬日的狂风将火势连成一片。烈焰冲天而起,女人的惨叫声被木材爆裂的轰鸣彻底盖住 这把火,烧得极旺。冲天的黑烟柱在几十里外的海面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孙经略要的信号。 第719章 壹岐狼烟惊九州,黑田误判筑坚城 博多湾,元寇防垒。 黑田忠之立在防垒最高处的望楼上。寒风扯得他身上的大铠哗啦作响。 他手里攥着一架单筒望远镜。荷兰商人手里三百两银子淘来的洋货,此刻铜管表面却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湿滑。 “看到了没?”黑田忠之放下望远镜,偏过头。 小笠原忠真立在一旁,面皮紧绷,死咬着后槽牙。不用望远镜,肉眼也能看得真切。 壹岐岛的位置,一股粗大的黑色烟柱直冲云霄。隔着几十里海路,那股子黑烟在灰白的天海之间,依然扎眼得很。 “壹岐岛完了。”黑田忠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昨夜海风顺向,博多湾隐约听见了连绵的闷雷声。起初都当是哪家走私商船走了火。现在全明白了,那是明军的火炮。 “真快。”小笠原忠真嗓音干涩,“对马到壹岐,一夜的功夫。松浦大一这废物,半天都没扛过去。” “不是松浦无能。是明军势大。”黑田忠之五指抠紧了望远镜的铜管,“又或者,是底下那帮朝鲜兵,全不要命了。” 天亮时分,派出去的快船拼死靠过去探了底。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防垒上的九州大名全跌了冰窖。 冲滩的是朝鲜军。 三千朝鲜兵,顶着明军舰队的炮火掩护,一头扎上滩涂。不招降,不要俘虏。见人就砍,见房子就烧。石田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两百多常备足轻和上千平民,全被剁碎了填进海沟里。 “报仇。”家老栗山大膳凑上前,压低嗓门,“壬辰年的血债。他们这是来讨债的。” “讨债?”黑田忠之从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这是在立威!是在告诉咱们,下一个挨刀的,就是博多!” 望楼底下。三万九州联军的武士、农兵和足轻挤在二十里长的滩涂上。黑烟入眼,人群里炸开了锅。竹枪磕碰,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闷响。 “闭嘴!”小笠原忠真一步跨到栏杆前,拔出太刀,刀尖直指下方,“慌什么!壹岐岛不过是个巴掌大的泥坑。明国水师加上朝鲜兵。他们敢撞博多湾,就让他们全碎在这儿!” 吼声顺着海风压下去。底下的骚动勉强被按住了。但那股子发自骨头缝里的怯意,已经顺着脚底的烂泥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黑田殿様,怎么打?”小笠原忠真收刀入鞘,侧过身。 “拿壹岐岛当跳板。跟三百年前的蒙古人一个路数。先拿对马,再占壹岐,大军集结,正面强冲博多。” 听到这话,小笠原忠真反倒松了口气。 走老路好。这条死胡同,九州人研究了整整三百年。虽然这些年防垒荒废了不少,但是底子还在,这几日修补了个六七成。 “传令!”黑田忠之转过身,扯开嗓门, “水军的关船全撒出去!堵在志贺岛和能古岛的口子上。一只鸟也不准飞进来!看到明军的帆影,立刻点烽火!” 栗山大膳重重顿首。 “防垒上的铁炮台组,火绳全部点燃!铅弹上膛!敌船只要进了射程,不用通报,直接打烂他们!” 黑田忠之刀鞘重重杵在木地板上。 “再去町子里抓人!民夫不够,就把女人和半大孩子全赶过来!石头、沙袋,把这道墙再往上拔一拔!填人命也得给我填高!” 他环视四周。几个外样大名的家老全盯着他。 “诸位。”黑田忠之拔高音量,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明军的底牌亮出来了。他们要在壹岐岛结寨,从正面碾咱们。” 他指着脚底下那道满是血污和泥浆的石墙。 “三万兵马。水下打了暗桩,墙头架了红夷大炮。他们想上来,除非拿明国人的尸体把博多湾填平!只要拖上十天半个月,九州所有的援军不到,这帮明国的老爷,全得喂王八!” “死守!” “拖死他们!” 几个家老跟着嚷嚷起来。刀柄拍击甲胄,震天响。 黑田忠之面上在笑,心底却冷得发毛。 这帮蠢货。 他吼这么大声,全是为了稳住军心。对马岛一夜被平的战报就在他怀里揣着。明军那遮天蔽日的火炮阵列,这道破石头墙真能扛得住? 他招手叫来栗山大膳。退到望楼角落,避开旁人的视线。 “挑几个身手最好的伊贺忍。找条小舢板,天黑后从西面绕过去。”黑田忠之声音极低,“查清楚明军的主力战船在哪。红夷大炮到底有多少门。” “殿様是觉得……”栗山大膳一愣。 “明军大费周章,连最扎手的红夷大炮都没在壹岐岛露面。朝鲜兵冲得再猛,也不过是放出来咬人的狗。”黑田忠之盯着那道黑烟,“牵狗绳的人,还没露底。我怕他们藏了杀招。” 但眼下,他没法子。三万大军已经被钉死在这条二十里长的海岸线上。退一步,就是一溃千里。 “不管耍什么阴谋诡计,想进九州,博多湾是死结。”黑田忠之握紧刀柄。 海风呼啸。浪头一次次拍击着防垒下的礁石,撞出粉碎的白沫。 几十里外。 壹岐岛,石田城废墟。 黑烟熏黑了半边天。空气里全烤肉和硫磺混杂的焦臭味。 朴志浩踩着满地黏稠的血浆,站在本丸的台阶上。脚边,几十颗日军足轻的脑袋被堆成了一个小型的京观。 朝鲜士兵们正红着眼,从废墟里翻找能用的铁器和粮食。 “大人!明军的船靠过来了。”副将李成焕拎着一杆滴血的长矛,从坡下大步走上来。 一艘大明蜈蚣快船切入港口。没抛锚,直接用排桨稳在浅水区。 一名明军把总踩着跳板跨上滩头。军靴踏着带血的泥沙,发出粗粝的摩擦声。身后跟着十几个披戴明光铠的亲兵,两人一组,抬着六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朴志浩快步迎上去,单膝砸在泥水里,双手抱拳过头顶。 “下官听令。” 那把总没正眼看他,大马金刀地往那一站。 “孙经略有令。朝鲜先遣军攻克壹岐岛,首功一件。”把总手一挥。 第720章 郑芝龙夜海行险棋,主力舰暗渡唐津湾 亲兵上前,一脚踢开最前头两口箱子的木盖。 白花花的银锭子,五十两一个的官锭,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一晃,扎人眼。 剩下四口箱子掀开。全是从大明武库里调出来的燧发枪。铳管上着防锈的清油,胡桃木的托把打磨得光滑水溜。配着十桶上好的颗粒火药。 周围的朝鲜兵眼睛全直了。呼吸粗重起来,盯着那些银子和火器。 朴志浩心底却猛地往下一沉。 大明给得太多了。这绝不是单纯的论功行赏。 “谢天朝上使赐赏。”朴志浩把头压得更低。 把总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孙经略有令。明日清晨开始,对准博多湾,轰!昼夜不准停!” 朴志浩猛地抬起头。 “昼夜不息?” “对。往死里打。”把总字字砸在地上,“所有板屋船开出去,在博多湾外海游弋。倭寇的关船出来,你们就退。倭寇退了,你们就贴上去开炮。声势怎么大怎么来。要让博多湾里那三万头猪,连闭眼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这命令一下,朴志浩全明白了。 大明要把这三千朝鲜兵,当成一块肥肉死死挂在博多湾的眼皮子底下。每一次炮击,每一次游弋,都会招来日军疯狂的反扑。 明军主力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三千人,会被活活耗死在这儿。 “下官……领命。”朴志浩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好。”把总点点头,转身往快船方向走。 走到跳板前,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朴从事官。经略大人有句话带给你。” 朴志浩依旧躬着身。 “死在阵前,算你们朝鲜人有种,这买命的银子大明给足。” 把总抬起手,指了指海面外围,“谁要是嫌命长,敢往后退半步……” 就在朴志浩的三千朝鲜死卒在壹岐岛杀得血流成河、把整个北九州的目光全牢牢锁在博多湾时,对马岛南端的海面上,悄然升起一片庞大的黑影。 大明远征军的真正主力,起锚了。 福建舰太大,进不了暗道。孙传庭换乘一艘平甲板战舰。 整支舰队实行最严苛的灯火管制。 几百艘战船在玄界滩的恶浪中穿行,连一丝火星都不许透出来。 旗舰底舱。 一盏蒙着厚重黑布的油灯吊在横梁上,随着海浪的起伏,在黄花梨书案上晃出巴掌大的一块光晕。 孙传庭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里。 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海图。 卫景瑗提着狼毫笔,立在右侧。 郑芝龙双手重重按在桌沿上,大半个身子探在海图正上方,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摩挲。 “风向。”孙传庭吐出两个字。 手指顺着海图,从对马岛一路往南,划向那条偏僻且凶险的西侧航线。 郑芝龙搓了搓手,牙花子一呲,露出满口被槟榔染得发黑的牙。 “回经略,西北风,夹着对马暖流的底水。咱们的船不用挂满帆,兜住三成风,光靠这股子洋流就能悄没声地滑进去。” 郑芝龙混迹东洋半辈子,这片海域的脾气,他摸得门清。 “暗礁怎么避?”卫景瑗笔尖一顿,抬头发问。 郑芝龙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胸甲上,哗啦作响。 “卫大人把心放肚子里。唐津湾外头那几块要命的石头,倭奴叫‘夫妻岩’。退潮露个尖,涨潮全没在水底下,专开过路船的膛。” 他抓起桌上的炭笔,在唐津湾口子外面重重画了三个黑圈。 “早些年我带兄弟们走私,在这片水底下折过两条沙船。哪块石头挂着海带,哪条暗流能把船卷偏,我全记在脑子里。” 郑芝龙把炭笔一扔。 “我把舰队里吃水最浅的二十艘蜈蚣快船顶在最前头。每条船的船首柱上拿麻绳吊着个老舵手,贴着水面听浪音。水底下一有动静,立刻摇暗铃。后头的大船压着速度跟着走,绝出不了岔子。” 孙传庭点头。 跨海灭国,兵书战阵全是虚的,郑芝龙这身拿命蹚出来的航海本事,确实是底气。 “唐津湾的底细,再过一遍。”孙传庭手指敲击着桌面。 “那破地方归松浦藩管。”郑芝龙凑近海图,“也就是那个在壹岐岛被朝鲜人宰了的松浦大一的老家。松浦家穷得叮当响,全藩凑不出八百个常备足轻,还得散在好几个砦堡里。唐津湾这种连走私商都嫌水浅的野湾子,顶天了派几十个农兵看着滩头。” 郑芝龙咧开嘴,笑得透着血腥味。 “这帮倭寇的心思全被壹岐岛的黑烟勾走了,做梦也想不到,大明几万精锐会从这个狗不拉屎的泥坑里钻出来。” 孙传庭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 “登陆点拿稳了?” “拿稳了。”郑芝龙指腹压在唐津湾内侧,“虹之松原。十里长的平缓沙滩,沙子踩实了比土路还硬。重炮、盾车推上去绝不陷轮子。前锋陈辉带八百轻兵先上,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把滩头清空。” 他竖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上岸立刻封死所有通往内陆的驿道和山路。飞脚、信使、哪怕是条野狗,只要敢往博多湾方向跑,一律就地格杀。” 卫景瑗在一旁快速记录,写完最后一行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经略。”卫景瑗放下笔,“五万战兵,加上辎重、火炮、民夫,一股脑全压在虹之松原这一个口子上,铺开的速度太慢。万一走漏风声,容易被倭寇堵在滩涂上进退不得。” 郑芝龙收起笑意,转头看向孙传庭。 这确实是个硬伤。 孙传庭指节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谁说只走唐津湾这一个口子?” 他重新拿起那支炭笔。 手腕一沉,炭笔在唐津湾往南三十里外的地方,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力道极大,直接戳破了羊皮图纸的表层。 伊万里湾。 郑芝龙盯着那个位置,眼皮猛地一跳。 “这地方,水文跟唐津一样。没设防,没炮台。甚至比唐津更偏。”孙传庭直视郑芝龙,“分一支偏师,从这儿上。能不能办?” 第721章 兵分两路趋伊万,水陆双雄袭松原 郑芝龙猛地挺直腰板,倒灌了一口冷风。 “能!”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甲片震得嗡嗡作响。 “伊万里湾是佐贺藩锅岛家的地盘。锅岛胜茂肯定派兵去支援博多湾修墙去了,老巢估计比松浦家还要干净!” 郑芝龙越说嗓门越大,压不住的兴奋劲直往外冒。 “这招好!兵分两路,不仅上岸快,还能跟唐津湾的主力结成犄角。到时候两边一合围,松浦平原就是咱们的跑马场!” 卫景瑗也听明白了里头的门道,连连点头。 “我让芝虎带二十艘福船、五十艘沙船,装一万五千人,走南线直插伊万里湾。我亲带主力干唐津!”郑芝龙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天亮之前,两处滩头全给大人拿下来!” “传令郑芝虎。”孙传庭面无表情,“伊万里湾登岸后,不许冒进。死死钉在滩头上,把大营扎牢,等我中军号令。” “领命!” 郑芝龙转身大步跨出底舱。 舱门开合间,咸腥的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闪烁。 底舱内只剩下两人。 卫景瑗将写好的军令吹干墨迹,折叠封好。 “经略。”卫景瑗把封筒压在镇纸下,“分兵两路,大忌。一旦有一处被倭寇的援军咬住,另一处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局。” 孙传庭绕过书案,走到那扇用厚布封死的舷窗前。 一把扯下黑布,推开一条缝。 寒冽的玄界滩海水夹杂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在船帮上。 外面没有星光,没有月色。 只有连绵不绝的黑色浪脊,以及隐藏在浪脊之间、数不清的庞大舰影。 “打国战,就是豪赌。我相信大明的装备,更相信大明的将士!”孙传庭的声音和外头的海风一样冷。 孙传庭用力合上舷窗,隔绝了风浪的呼啸。 “三百年前,元世祖忽必烈那十万大军没找对路,拿命填了这片海。” 他转过身,大氅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今日,大明要把这片海,变成九州人的坟场。” 唐津湾,虹之松原。 海岸线边缘,一座用破木板和枯草胡乱搭建的哨所里。 头目山本五郎抓起一只豁口的粗瓷碗,仰起脖子往喉咙里灌酒。 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足轻,全喝得烂醉如泥。 火塘里的几根木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勉强驱散着冬夜的严寒。 “头儿……再来一碗……”一名满脸酒刺的足轻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把空碗递过来。 “喝你娘的尿去!”山本五郎一脚踹在那足轻的屁股上,“天一亮还得去巡滩,喝死在这儿,藩主大人扒了你们的皮!” 那足轻嘿嘿傻笑两声,扯过一块破草席盖在肚子上。 “怕个鸟……这破滩涂,现在连走私的都不来了。” 旁边另一个足轻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跟着附和。 “头,什么时候带兄弟们去港口的饭盛屋尻を买う(买炮)。” 山本五郎哼了一声,脸上也浮出一丝向往。 好久没去找他的莉香了。 他抓起酒坛,准备把最后一点底子倒干净。 一阵极其沉闷的摩擦声,顺着地皮传进屋里。 山本五郎手一抖,几滴清酒洒在火塘里,腾起一小股蓝苗。 不是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那声音连绵不绝,极其厚重,是巨大的木头在水底下强行挤开沙洲发出的动静。 嘎吱——嘎吱—— 连带着茅草屋的木柱子都跟着微微发颤。 “什么动静?”山本五郎把酒坛一放,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没人搭理他,足轻们睡得死沉。 他用力甩了甩发昏的脑袋,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刺骨的海风灌了满脖子,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哆嗦,酒意醒了一半。 海面黑漆漆的,没再在意,一注水柱冲向沙滩,抖了三抖。 凌晨,寅时。 玄界滩的海水泛着刺骨的寒气。 郑芝龙立在“镇海号”福船的船头,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他没拿望远镜,单凭肉眼盯着前方黑魆魆的海岸线。 郑芝虎从后甲板摸过来。 “大哥,前头探路的蜈蚣船摇了暗铃。过了‘夫妻岩’,底下的水流平了。前头就是虹之松原。” 郑芝龙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传令,降帆。下橹。” 指令顺着旗舰的号旗无声传递。 庞大的舰队收起风帆。几千名水手赤着膀子,咬住麻核,双手握紧长长的木橹,扎进海水中。 海面上只有橹叶切开水面的哗啦声。 几百艘大船,上万名大明精锐,没弄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郑芝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船阵列。孙传庭调教出来的这台战争机器,军纪森严到了极点。 “沙船和蜈蚣船,压上去。”郑芝龙下达第二道军令。 十几艘吃水极浅的快船从大队中脱离,顶在最前头,直扑滩头。 船底刮过近岸的沙洲,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船上装载着陈辉率领的八百名水师陆战队。 这群兵卒全套着贴身的黑皮甲,脸上涂满锅底灰,嘴里咬着防出声的木嚼子。 海水齐腰。 陈辉立在船头,没出声,举起右臂往前重重一挥。 八百人翻过船舷,扎进海水中。 他们双手高举着上好火药的鸟铳,腰间挂着出鞘的短刀,踩着水底的暗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趟。 岸边是一片绵长的松树林。 林子边缘透出几点微弱的火光。那是个小渔村。 屋里头传出几个男人的浑笑声和酒气。 陈辉打着手语。 八百人当即散开,分成三股。陈辉自带两百人直插村口,剩下六百人左右包抄,切断所有通往外界的土路。 脚底踩着松软的沙地,一行人摸进村子。 村口立着个破木栅栏,两个喝得烂醉的日本足轻靠在木柱子上打盹。长枪胡乱扔在脚边。 陈辉从侧面绕过去。 他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左边那名足轻的口鼻,右手短刀顺着对方的脖颈用力一划。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木栅栏上。那足轻连闷哼都没发出,烂泥般瘫倒。 旁边两名明军如法炮制,利索地解决了另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第722章 铁军无声登敌岸,利刃出鞘惊梦人 陈辉手腕一抖甩掉刀刃上的血水,一脚踹开最中间那间茅草屋的破木门。 屋里的火塘还燃着几根木柴。 头目山本五郎正倒在草席上呼呼大睡。 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足轻。 涌进来的大明甲士根本不废话,一人对准一个,捂嘴,割喉,拔刀。 血腥味立刻盖过了屋子里的酒气。 山本五郎被脸上的冷水浇醒。 他睁开眼,屋子里站满了浑身湿透的黑甲兵卒。地上全是他手下的尸体,喉管全被切开,血水淌了一地。 山本五郎裤裆一热,又尿了。 陈辉上前,揪住山本五郎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短刀直接扎进山本五郎的左边大腿。 刀刃绞动。 山本五郎刚要惨叫,嘴巴被一团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额头青筋暴突。 “驿站。骑兵。在哪。”陈辉用生硬的倭语发问,拔出破布。 “往……往东……五里!有十个人!”山本五郎疼得五官扭曲,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陈辉点点头,手里的短刀往上一送。 刀锋切断了山本五郎的颈动脉。 陈辉丢开尸体,大步跨出茅屋。 渔村已经被彻底控制。搜出来的几十个男女老少全被押在空地上,堵着嘴,拿麻绳串在一起。 “留一百人守着,再挑两百个手脚利索的,去把东边那个驿站端了。一匹马也不准跑掉。”陈辉下令,“派人回去传信,滩头干净了。” 外海。 郑芝龙看到滩涂上点了个火把摇摆,一掌拍在船帮上。 “全军抢滩!” 憋了一路的福建水师主力彻底放开手脚。 成排的运兵船靠上虹之松原的沙滩。木制跳板重重砸下,溅起大片泥沙。 一队接一队的战兵涌上滩头。 甲片撞击声、沉重的军靴踏地声连成一片。 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各营总兵挥动令旗,长矛手列阵,火铳手结阵,刀盾手护住两翼。 后头的工兵营甩开膀子干活。 他们将船上拆卸下来的木料扛下水,在沙滩上飞快地组装出一辆辆巨大的盾车。 沉重的佛郎机炮被粗大的麻绳捆着,由几十个大汉喊着号子硬生生拖下船,架设在盾车后方。 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松浦平原。 最后是战马下船。马眼全被厚布蒙着,马蹄裹着破布,由骑兵牵着,踏上九州的土地。 天边泛起鱼鳞般的白光。 短短一个时辰,两万名步卒和上百门火炮,已经在虹之松原的滩涂上扎下了大营。 一面巨大的“明”字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南边三十里外。 伊万里湾。 郑芝虎带着的一万五千人偏师,同样没费多大功夫便拿下了滩头。 伊万里湾的守备比唐津还要空虚。郑芝虎按照军令,牢牢守住滩头阵地,几十门火炮呈扇形散开,将所有通往内陆的口子严严实实封死。 两把剔骨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捅进了九州的软肋。 博多湾。 元寇防垒上。 黑田忠之裹着大披风,迎着冷风立在城头。 小笠原忠真在一旁打了个哈欠,眼眶熬得发红。 几十里外壹岐岛上的炮声响了一整夜。大明的快船隔三差五便会凑到博多湾外头晃悠一圈,引得岸上的铁炮台组一通乱打。 “明国人昨夜没冲滩。”小笠原忠真揉着酸胀的后颈,“看这架势,是打算在壹岐岛扎稳脚跟,休整几日再打硬仗。” 黑田忠之冷笑出声。 “让他们休整。他们拖得越久,咱们的防垒就修得越厚实。”他拍了拍石墙,“熊本藩和萨摩藩的求援信已经送出去了。只要熬过头半个月,各路大名齐聚博多,明国人就算长了翅膀,也得折在这道墙底下!” 他转头看向海面。 视线全被壹岐岛的黑烟挡住了。他根本不知道,几万大明主力已经绕到了他的大后方。 辰时正刻。 虹之松原滩头。 一艘平甲板战舰稳稳靠岸。 孙传庭披着大氅,踩着跳板,踏上沙滩。 前方,连绵几里的军阵肃杀气冲天。长枪如林,刀甲反射着清晨的冷光。 卫景瑗快步迎上来,递上一份战报。 “经略,陈辉那边已经把东边五里外的驿站拿下了。截获了十几匹上好的东洋马。两处滩头均未走漏半点风声。随时可以拔营,直取博多背心。” 孙传庭看完战报,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 他看着满地组装好的盾车和火炮。 “不拔营。”孙传庭开口。 卫景瑗愣住。 “传令各营,就地构筑野战工事。挖壕沟,拒马桩顶在最前头。”孙传庭转过头,:”让郑芝龙安排两个机灵的,顺着驿道,去给黑田忠之报信。” 卫景瑗脑子转不过弯来。 大军隐蔽登陆,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才是兵家常理,哪有自己派人去给敌军通风报信的道理? “报什么信?”卫景瑗发问。 孙传庭掸了掸大氅上的沙土。 “就说,唐津湾来了一小股海寇,正在抢掠渔村。兵力空虚,请博多湾大营速派援军剿灭。” 卫景瑗提着狼毫笔的手僵在半空。饱蘸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羊皮卷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斑。 他没听懂。 这道军令有违常理。大军好不容易趁夜色摸上岸,连个浪花都没惊动,这时候不该是趁热打铁,直捣博多湾的后心?派人去给敌军报信,这不是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塞? 郑芝龙刚从一辆组装好的盾车上跳下来,盔甲上的铜片撞得叮当响。他大步流星跨过来,满脸横肉拧成了一团。 “大人,咱们五万战兵,数百门重炮,全须全尾地踩在九州的泥地上了。”郑芝龙大手一挥,指向东边,“从唐津到博多,一百多里地。全军急行军,四天内就能把大炮架在黑田忠之的被窝旁边。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孙传庭没接话。他背着手,视线越过忙碌的滩头,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松浦平原。 “郑将军。”孙传庭转过身,大氅在海风中卷起一道冷硬的弧度,“你当这九州岛是你家后院,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郑芝龙被噎了一下,粗声粗气地反驳:“沿途不就是些村镇和砦堡?哪个不长眼的敢挡道,陈辉的陆战队一炷香就能把他们平了。” 第723章 计出奇谋瞒敌眼,身披残血叩城关 “平了之后呢?”孙传庭逼近一步,“火光冲天,死尸遍地。五万人的大军过境,你以为能藏住行踪?我们前脚刚拔营,后脚沿途的残兵、飞脚、甚至那些逃难的百姓,就会把‘明军五万主力登陆’的消息,一阵风似的刮进博多湾。” 孙传庭走到那张铺在木箱上的海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平户城的位置。 “最迟明日正午,黑田忠之就会知道我们的底细。到那时,他还会死守博多湾吗?他会立刻调转枪头,或者干脆龟缩进更坚固的城池,等待江户幕府的援军。” 卫景瑗搁下笔,上前一步:“大人的意思是,我们的行踪根本瞒不住?” “瞒不住,那就主动递给他们。”孙传庭冷嗤一声,“兵法有云,实则虚之。既然他们迟早要知道,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想看的情报。” 孙传庭的手指顺着海图上的海岸线往上划,停在唐津湾。 “你们想想,黑田忠之现在满脑子都是壹岐岛的朝鲜兵。这时候,如果后方传来消息,说唐津湾被一小股海寇袭击。他会怎么做?” 卫景瑗略一思忖,眼睛亮了。 “他会起疑。几百人的海寇,掀不起风浪。但他又不敢不防,毕竟唐津湾离博多太近。他大概率会从博多湾的三万大军中,抽调一支三五千人的偏师,过来探探虚实。” “对。”孙传庭屈起食指,在木箱上叩得梆梆响,“我要的就是他这支偏师!他派三千人来,我们吃三千。他派五千人来,我们吃五千。” 郑芝龙一拍大腿:“这叫围点打援!大人高见!” “错。”孙传庭打断他,“这叫杀鸡儆猴。我要让黑田忠之变成个瞎子、聋子。他派出来的人,一个都回不去。他越是摸不清我们这边的底细,就越是不敢动博多湾的主力。” 孙传庭语气陡然转冷。 “只要他不动,我们就能在三天之内,把整个松浦平原变成大明的兵营。等我们把根扎稳了,这九州的棋局,就由不得他黑田忠之来下了。” 郑芝龙听得后背发毛。海风灌进甲领,他却觉得比玄界滩的冰水还要凉。 这读书人下起黑手来,比他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海盗阴毒百倍。这哪是打仗,这是把人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活剐。 “去办。”孙传庭下令,“陈辉,挑几个倭语熟练的,把戏演足。记住,别直接去博多,去松浦藩的主城平户城。” “让他们自己人,去吓自己人。” 虹之松原外的密林里。 四名士卒换上了破破烂烂的日式阵笠和皮甲。 “都他娘的听好。”陈辉压着嗓子,随手抓起一把泥巴,在他们脸上胡乱抹了几把,“你们现在是松浦藩山本五郎手下的残兵。刚被海寇抢了营地,死里逃生。”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转头看向旁边几个被绑在树上的日本足轻俘虏。 这几个人把他们知道的全吐出来了,两名士卒套用的就是他们的身份。 刀光闪过。 俘虏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管被割断。热血喷涌而出。 陈辉扔掉短刀,双手接住喷洒的鲜血,直接抹在他们胸前的竹甲上。 “过来!一人沾点血!甲片上用刀砍出点豁口!把头盔扔了,头发弄散!” 陈辉给他们八匹抢来的东洋矮马。 “去平户城给松浦家报丧!两个人进去,如果没出来,就回来报信! 此事大功一件,都给老子平安回来升官领赏!” 四人一拍胸脯,翻身上马。 泥浆四溅。 几匹东洋矮马在坑洼不平的驿道上狂奔。马蹄砸进水坑,甩起大片的泥点子。 马背上的四个人,烂得没法看。 竹甲破烂不堪,边缘全是刀砍斧剁的豁口。头盔早没了,头发被泥水和半干的血浆黏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最重的是那股味儿——人血混着内脏泔水发酵的腥臭。 为了这身行头,陈辉手底下的这四个大明士卒,硬生生在死人堆里滚了半个时辰。 张虎伏在马背上,任由颠簸撞击着胸骨。 他早年在长崎走街串巷做过买卖,一口倭语带着浓重的肥前口音。但此刻,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 这不是阵前冲杀。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倭寇的狼窝里钻。 一句话漏了底,他们四个全得被活剐。 “再快点!” 张虎回头暴喝,嗓子劈了音,透着破釜沉舟的嘶哑。 后头的李四没出声,从大腿外侧拔出短刀,照着马屁股狠狠扎了半寸。 马匹吃痛,嘶鸣着猛窜出去。 前方,晨雾被海风撕开一条口子。一座建在山丘上的木头城寨显出轮廓。 平户城。松浦家的老巢。 “勒马!” 张虎大吼。 距离城门吊桥还有几十步,他双手紧拽缰绳。狂奔的东洋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张虎根本没等马匹停稳,身子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砰! 实打实的闷响。 肩膀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泥地里,粗糙的砂砾瞬间豁开了他手臂上的皮肉。鲜血混着泥水流了出来。 只有真伤,才能瞒过城门上那些看门狗。 吊桥前头,十几个端着竹枪的日本足轻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矛尖直指地上的四个人。 一名带队的武士按着腰间的太刀,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冲平户城门!” 张虎没有爬起来。 他手脚并用,在泥水里往前爬。五指死死抠住木制吊桥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他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血污糊满的脸,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在一起,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报……报丧!” 张虎嗓音凄厉,划破了清晨的死寂。 “虹之松原……没了!山本五郎大人……战死了!” 周围的足轻全愣住了。 武士头目脸色骤变,大步跨上前,一脚踩在张虎的手背上,刀拔出一半。 “闭上你的狗嘴!山本大人带兵驻守海防,怎么会死!谁干的?” 后头的李四拖着一条刻意装瘸的腿,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那武士的小腿。 “海贼!是海贼!” 第724章 苦肉入城施巧计,羽书乱阵诱偏师 李四嚎啕大哭,拳头死命捶打着自己的胸甲,“天没亮就摸上来了!几百人!手里全端着火铳!见人就打,见人就杀!山本大人带着我们冲锋,刚出门就被打成了筛子!” 武士头目眼皮狂跳。 他低头盯着这四个惨状绝伦的残兵。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作不了假。他们身上的刀口和火器擦伤,也作不了假。 “几百个海贼?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武士头目刀刃压低。 “山本大人让我们突围报信!”张虎趴在地上,身子止不住晃,声音断断续续,“他们……他们抢村子里的女人……抢粮食……顾不上追我们……” 武士头目听到“抢女人抢粮食”,手里的刀终于插回了刀鞘。 正规军打仗,图的是占地盘。只有那些穷疯了的海贼,才会一上岸就红着眼扑向女人和粮食。 “快!带他们进去见家老!” 武士头目一把推开李四,冲着手下怒吼,“升吊桥!全城戒严!” 两名足轻架起烂泥一样的张虎往城里拖。 张虎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平户城里穷酸得很。街道狭窄,两边的町屋大多是茅草顶。街上偶尔有几个早起的町人,看见他们这副血葫芦似的模样,吓得连滚带爬躲进巷子里。 整个松浦家的精锐全被抽调去了博多湾。这地方现在就是一个空壳。 本丸偏厅,木门被拉开。 松浦家的家老松浦信长跪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直垂,干瘦的脸上布满阴霾。 张虎和李四被重重摔在榻榻米上。 血水和泥水瞬间弄脏了干净的草席。 “把事情,一字不漏地说清楚。”家老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张虎伏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他把在城门口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砸了出来。 家老听完,没有发火。 他站起身,走到张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血人。 “唐津湾水浅,走私商船都不愿意停。哪里来的几百个海贼?还有大量的火铳?” 家老的脚尖抵住张虎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们,是不是做了逃兵,故意编造谎言来搪塞?” 锵! 一旁护卫的武士直接抽出了太刀,刀锋贴在张虎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张虎猛地挣开家老的脚,直挺挺地跪起来,双手扯开胸前破烂的竹甲,露出里面一道翻卷的刀伤和一大片烧焦的皮肉。 “大人!您看这伤!这是大号铅弹擦过去的痕迹!” 张虎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些海贼根本没有阵法!乱哄哄的,但火器极多!他们冲进村子,把山本大人的脑袋砍下来挑在竹竿上!他们把村里的女人全扒光了拖进柴房!粮食、铁锅,连打渔的破网他们都抢!” 他猛地磕头,脑门砸在木板上,咚咚作响。 “小人若有一句假话,愿受磔刑!请大人发兵,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家老的目光在那片烧焦的火器伤痕上停留了很久。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主位。 如果是明军主力或者朝鲜军队,绝不会做这种强盗行径。只有四处流窜的海贼,才会带着杂乱的火器,干出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可是,松浦家现在拿什么去剿贼? 几百个手里有火器的亡命徒,足以把留守的这几百个老弱病残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混账东西……”家老咬紧牙关,拳头砸在案几上,“趁着主公不在,敢来唐津湾撒野!” 他猛地扯过一张麻纸,抓起毛笔,笔走龙蛇。 “备马!” 家老将写好的急信塞进竹筒,用火漆封死,扔给门外的亲信武士。 “换城里最好的马!走最近的驿道!把唐津湾被海贼洗劫的消息,火速送到博多湾大营,呈交殿様!” 家老眼底透着焦躁。 “告诉殿様,松浦家老巢危在旦夕,请求大营务必抽调一支精锐,速来平户剿灭海贼!” 亲信武士接过竹筒,重重顿首,转身狂奔而去。 张虎趴在榻榻米上,脸贴着粗糙的草席。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博多湾,元寇防垒。 炮声断断续续,震得夯土墙皮簌簌往下掉。 碎土渣子混着咸腥的海风,扑打在黑田忠之的面颊上。 他单手举着那支从荷兰商人手里弄来的单筒望远镜。黄铜管身被手汗焐得发暗,边缘紧勒在眼眶上,压出一道红印。 镜头里,几十艘朝鲜板屋船刚刚退出一箭之地,外海立刻又涌上来黑压压的一片。 这帮高丽人全不要命了。 他们顶着防垒上的抛石机和粗制铁炮,硬生生把平底船往浅水区撞。 几枚石弹砸穿了领头一艘板屋船的木板,血水顺着甲板往海里淌。但船上的朝鲜兵连退都没退半步,端着大明淘汰的旧鸟铳,对着防垒就是一轮乱七八糟的齐射。 准头差得离谱,铅弹全砸在石墙上,崩起点点火星。 但这足够恶心人。 黑田忠之放下望远镜,手腕一甩,铜管重重磕在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小笠原忠真揉着发僵的后颈,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天一夜了。”小笠原忠真朝城墙下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这帮高丽人把火药当不要钱的沙子撒。咱们防垒上的铁炮组换了三拨人,铳管烫得能点烟。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的火药见底了!” 黑田忠之转过身,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 不对劲。 太反常了。 对马岛那一仗,宗义成是被明军的巨舰和红夷大炮生生轰碎的。大明水师的火力,黑田忠之在战报里看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博多湾外头除了朝鲜人的破船,连大明主力战船的一块帆布都没瞧见。 孙传庭把三万大军晾在这里,光派一群疯狗上来咬? 木楼梯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武士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膝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滑出两尺远。 “殿様!平户藩急报!” 亲卫双手托着一个被泥水浸透的竹筒。 第725章 惊传急报唐津火,错遣偏师入局中 黑田忠之眼皮一跳。 平户?松浦家那个穷乡僻壤能有什么急报? 他一把抓过竹筒,扯开火漆,倒出一张揉得发皱的麻纸。 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唐津湾遇袭。虹之松原哨所被毁,守将山本五郎战死。数百名海寇登岸,持有大量火器,正在沿岸村镇劫掠。松浦家兵力空虚,恳请殿様速派大军驰援。” 黑田忠之的手指顿住了。 麻纸边缘,沾着几个暗红色的血印子。 小笠原忠真凑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字,直接冷哼出声。 “海寇?这种时候哪来的海寇!唐津湾那破地方,水浅得连大号关船都开不进去。海贼去那里抢什么?沙子吗?” 黑田忠之没有接话。 他大步走到望楼中央的长桌前。桌上铺着整个九州岛的牛皮舆图。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唐津湾的位置。 距离博多湾不到百里。走陆路,急行军两天便能赶到。 “不是海寇。”黑田忠之声音发沉,“是明国人。” 家老栗山大膳跟过来,看着海图倒抽冷气。 “明军的偏师?他们想从唐津湾登岸,抄我们的后路!”栗山大膳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几个武士纷纷侧目。 黑田忠之盯着那个点,没动。 小笠原忠真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上面的令旗乱跳。 “调虎离山!这绝对是孙传庭的诡计!”小笠原忠真指着海图外围,“他故意派几百人去唐津湾捣乱,就是想逼我们从博多湾抽调兵力。只要我们这边的防线一松,他藏在壹岐岛后头的主力舰队就会倾巢而出,直接推平博多湾!” 黑田忠之直起身。 他认同小笠原忠真的判断。 “唐津湾那地方,连走私商人的沙船都经常搁浅。大明水师的那些战舰,吃水极深,根本靠不了岸。他们只能用小舢板运人。一晚上能运上去几百人就算撑死了。” 黑田忠之指着海图,语气里透着股傲气。 “孙传庭是读书人,懂兵法,但他不懂海。” 大船进不去,大军展不开。几百人的规模,顶天了就是一股袭扰部队。 孙传庭以为在后方放一把火,就能乱了他的阵脚? “几百人,就算全是明国精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黑田忠之掸了掸舆图上的灰尘,嗤笑出声,“孙传庭这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耍。” “殿様打算置之不理?”栗山大膳问。 “不管不行。”黑田忠之拿起那张麻纸,在手指间揉搓,“松浦家虽然弱,但平户城若是被一伙几百人的偏师给端了,整个九州的大名都会笑话我黑田家无能。更何况,放任这几百人在后方流窜,迟早是个祸患。” 他看向小笠原忠真。 “忠真,从你的本阵里挑人。” 小笠原忠真挺直腰板。 “派多少?” “三千。”黑田忠之竖起三根手指,“太多,博多湾防线会虚。太少,吃不下这股明国人。三千足轻,带上五百杆铁炮,足够把唐津湾的沙子筛两遍了。” 黑田忠之拍了拍小笠原忠真的肩膀,手劲极大。 “让你那个堂弟,小笠原长次去。他不是天天叫嚷着要砍明国人的脑袋吗?给他这个机会。告诉他,不管唐津湾上岸的是海贼还是明军,一个活口都不许留。我要拿他们的脑袋,祭奠对马岛死去的武士!” 小笠原忠真大声领命,转身冲下望楼。 黑田忠之转过头,重新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向硝烟弥漫的海面。 他觉得自己的应对堪称绝妙。 既没有中孙传庭调虎离山的计策,又死死堵住了后方的隐患。 只要拖住这头半个月,后方的援军一到,孙传庭就得拿命填这片海。 半个时辰后。 博多湾防垒后方的大营。 小笠原长次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桌上的饭团滚了一地。 “三千人?去打几百个海贼?”他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扯着嗓门吼,“这是看不起谁!老子的刀是用来砍大明总兵的!” 前来传令的副将低着头,不敢接话。 小笠原长次,小笠原家出了名的莽汉。身高八尺,使一把六十斤重的大太刀,在九州地界横行霸道惯了。 这几天在博多湾憋屈得要命,好不容易捞到出战的机会,却只是去后方剿匪。 “长次大人,这是殿様的军令。”副将硬着头皮提醒。 小笠原长次啐了一口。 “行了!把第二、三、四、五备的足轻全叫上!让农兵带足三天的干粮!”他抓起挂在木架上的头盔,胡乱扣在脑袋上,系紧下巴上的带子。 “半个时辰后开拔!两天之内赶到唐津湾!” 他拔出那把巨大的太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几百个杂碎,都不够兄弟们分的!告诉底下人,砍下一个脑袋,赏钱一贯!” 军营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三千名日本足轻和武士迅速集结。 他们根本没有把这次出征当成打仗。 在他们眼里,唐津湾那几百个落水狗,就是白捡的军功和赏钱。 队伍乱哄哄地冲出大营,顺着泥泞的驿道,往西边狂奔。 武士们骑着矮脚马,慢悠悠地晃荡。足轻们扛着竹枪,互相吹嘘着到了唐津湾要怎么抢东西。 “长次大人!”一名足轻头目凑到马前,“听说松浦家那些女眷,皮肤挺白净。咱们这次去了,是不是能……” 小笠原长次哈哈大笑,马鞭一挥。 “只要把明国人的脑袋砍下来,整个唐津湾的女人随你们挑!松浦家要是敢放个屁,老子要他好看!” 中军帐内。 孙传庭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 这是刚从平户城方向传回来的急报。 郑芝龙大步走进来。甲片撞击声在帐篷里回荡。 “经略大人,上钩了。”郑芝龙扯开嗓门,“平户城那边的探子送了信。松浦家的家老吓破了胆,八百里加急把信送到了博多湾。黑田忠之果然派了人过来。” 孙传庭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纸片化作灰烬。 “派了多少?” “估计有三千人。”郑芝龙咧开嘴,露出常年嚼槟榔染黑的牙,“看旗帜是小笠原家的人。 第726章 孙督经略张罗网,小笠盲夫入死关 孙传庭站起身。 走到那张巨大的牛皮海图前。 “三千人。”孙传庭食指点在唐津湾和博多湾中间的松浦平原上,“黑田忠之这是把我们当成了只能袭扰的海贼。他以为唐津湾水浅,大明的战舰靠不拢,大军展不开。” 郑芝龙凑过去。 “大人,这三千人不够塞牙缝的。我带两千水师陆战队摸过去,半个时辰把他们全砍了。” “杀鸡,就要用牛刀。”孙传庭声音极冷,“我要让这三千人,一个都回不去。我要让黑田忠之彻底变成瞎子。” 孙传庭转过身。 “传令。” 帐内的几名传令官立刻挺直腰板。 “你亲率左翼两万人,往东推进五里,沿松浦川西岸散开。不许惊动敌军,把北面的口子扎死。” “命郑芝虎率右翼一万五千人,从伊万里湾切入,堵住他们往南逃的所有山路。” 三十里外。 驿道上泥浆翻滚。 小笠原长次骑在东洋矮马上。六十斤重的大太刀横在马鞍前。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 后头的三千日军拉成了一条长达几里的长龙。 足轻们扛着削尖的竹枪,脚上踩着破草鞋,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队伍里闹哄哄的。 “快点走!去晚了连个铜板都捞不着!”小笠原长次回头喝骂。 一名副将催马上前。 “大人,弟兄们走了一上午了,是不是歇会儿吃个饭团?唐津湾地形咱们不熟,万一那帮海贼有埋伏……” 小笠原长次扬起马鞭,重重抽在副将的头盔上。 头盔被打得凹进去一块。 “埋伏?几百个拿着破烂火铳的杂碎,也配跟老子设埋伏?”小笠原长次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带的是三千常备军!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踩进泥里!传令下去,谁第一个砍下海贼头目的脑袋,赏钱十贯!松浦家的女人随便挑!” 队伍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足轻们加快了脚步。 他们满脑子都是抢掠和女人。 虹之松原。 明军大营后方。 防线已经构筑完毕。战壕挖了一人深,挖出来的泥土堆成胸墙,上面压着沙袋。 两层拒马桩牢牢卡住了滩头通往内陆的通道。 一队年轻的士卒坐在战壕后面休整。 朱由榘把腰间的佩刀抽出来,又猛地插回去。 刀鞘和刀身摩擦,发出刺耳的锵锵声。 他身上穿着量身定做的山文甲。甲片用熟牛皮串联,打磨得锃亮。 “定国。”朱由榘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这算什么事?咱们大老远坐船过来,结果在这滩涂上刨了一天的沙子。连个倭寇的影子都没瞧见!” 李定国坐在木箱上。 他没理会朱由榘的抱怨。 手里拿着一根裹着油布的通条,顺着燧发枪的枪管捅到底。 拔出来,带出一点黑色的残渣。 李定国凑到枪口,用力吹了一口气。 “殿下,沉住气。”李定国掰开枪机,检查燧石的卡口,“先生说过,这仗有得打。咱们现在的军令是守阵地。” “守阵地是辅兵干的活!”朱由榘急了,“皇兄准我出征,是让我来杀敌的。你看郑家军,连高丽人都在前面见血了。咱们在这儿吹海风?” 李定国从腰间的牛角筒里倒出火药。 颗粒火药倒进火药池,合上盖子。 动作熟练,没有半个多余的动作。 “刀磨快了,总会见血的。”李定国把枪靠在腿上,“殿下现在心浮气躁。真上了阵,这毛病要吃大亏。” 朱由榘脸色一沉,正要顶嘴。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阿敏光着膀子,大步走过来。 他胸口全是纵横交错的刀疤。手里拖着一把沉甸甸的斩马刀,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身后跟着十几个建州老卒。个个虎背熊腰,身上带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小娃娃,奶戒了吗,就在这嚷嚷着要杀人?”阿敏一屁股坐在朱由榘对面的沙袋上。粗粝的嗓门震得人耳膜疼。 朱由榘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阿敏将军!我是大明宗室。你嘴巴放干净点!” 阿敏嗤笑一声。 他掏出小刀,开始抠指甲缝里的烂泥。 “战场上不认宗室。只认死活。”阿敏头都不抬,“倭寇的刀砍过来,不会因为你姓朱就收手。你这细皮嫩肉的,一刀下去,血飚得比谁都高。” 朱由榘气得拔出半截刀身。 李定国跨出一步,挡在朱由榘身前。 “阿敏将军来这里,不是为了消遣我们的吧?”李定国对上阿敏的视线。 阿敏停下抠泥的动作。 他抬起头,打量了李定国几眼。 “你这小子,比这头小猪崽子沉得住气。孙经略教出来的,是有点门道。” 阿敏把小刀往地上一插。 “有活干了。”阿敏站起身,骨节掰得咔咔响,“前边来了三千个倭寇。孙经略下令,全军压上去。我老阿敏抢了头阵。” 他指着朱由榘。 “你们俩要是真想见见血,就跟在我后头。记住了,别尿裤子。” 朱由榘眼睛亮了。 怒火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真?三千人?” “骗你个娃娃作甚!”阿敏一把抓起斩马刀,“半柱香后开拔。去晚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李定国没说话。 他把燧发枪背在身上。抽出腰间的短刀,插进靴筒。 转身去检查水壶和弹药袋。 行动利索,不拖泥带水。 小笠原长次骑在马上,哼着家乡的小调。 三千名足轻排着松散的队伍,沿着泥泞的驿道往唐津湾方向晃荡。 这趟差事,在小笠原长次眼里,连剿匪都算不上,顶多是去后方捡战利品。 “大人,咱们这趟过去,要是那帮海贼跑了咋办?”副将凑在马头边,咧着黄牙。 小笠原长次啐了一口浓痰。 “跑?唐津湾那破地方,连条大船都藏不住,他们往哪跑?抓住了领头的,拿铁钩子穿了琵琶骨,挂在平户城门上风干!” 副将连连点头。 “大人威名赫赫,这帮贼寇听见大人名号,估计直接吓破了胆。” 小笠原长次仰着脖子大笑。 后头的足轻们走得歪七扭八。竹枪扛在肩膀上,破草鞋踩着泥坑吧唧作响。 他们聊的全是松浦家的女人有多白,唐津湾的清酒有多烈。 几个探马突然消失在丛林中,没有发出警报声。 三千人,带着狂欢的劲头,一头扎进了松浦平原边缘的谷口。 这是条狭长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长满黑松的低矮土包。 第727章 谷口惊雷摧寇胆,山头烈火耀神机 半山腰。枯草丛。 朱由榘趴在冻硬的泥土上。 他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撞在山文甲的冷锻甲片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山谷下方,驿道泥泞。 日军队伍的喧哗声顺着西北风飘进耳朵。 朱由榘的手指在刀柄上反复摩擦。 掌心全是汗。 滑腻腻的。 李定国趴在右侧两步远的位置。 视线一直盯着旁边的枯草尖。 草叶子朝东南方向伏倒。 风力不大。不影响铅弹的弹道。 阿敏蹲在最前头。 那把六十斤重的斩马刀插在泥地里。他正往刀柄上缠布条。 一圈。又一圈。勒得极紧。 “手抖什么?”阿敏头也没回,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朱由榘咬紧后槽牙。 “没抖!冻的!” 阿敏嗤笑。 “杀过猪没?”阿敏拔出斩马刀,粗糙的拇指抹过刀刃,“一会冲下去,别管脑袋还是身子,抡圆了砍。刀刃要是卷了,就用刀背砸。别停。停了,别人的刀就进你肚子里了。” 朱由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答话。 底下的倭寇先头部队,已经全部踏进谷口。 小笠原长次骑着矮脚马,走在正中间。 远处的视野里,他那顶夸张的鹿角头盔晃来晃去。 主阵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竹哨。 阿敏猛地攥紧刀柄。 “捂耳朵。” 谷口驿道。 小笠原长次觉得肚子有点瘪。正准备招手叫副将拿饭团。 马蹄前方三步远的地皮,毫无征兆地鼓了起来。 没等他脑子转过弯。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地底炸开。 黑红色的火光直冲两丈高。 走在最前头的十几个足轻直接被掀上了半空。连惨叫都被气浪憋了回去。 残肢、断臂,混着碎裂的竹甲和焦黑的泥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条血糊糊的断腿啪嗒一声,砸在小笠原长次的马头上。 东洋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小笠原长次紧拽住缰绳,身子一歪,直接从马鞍上滑了下来,重重摔进烂泥坑里。 轰!轰!轰! 连环爆炸沿着驿道次第炸响。 埋在谷口的几十颗大号地雷被引信同时点燃。 三千人的行军队形太密了。 挤在一条狭长的驿道上。 每一声巨响,都能撕碎二三十人。 残破的内脏挂在路边的松树枝桠上。血水瞬间填满泥坑,溢出刺鼻的焦臭和腥味。 “敌袭!” “有埋伏!” 后边的足轻彻底炸了锅。 扛在肩膀上的竹枪互相乱戳,绊倒,踩踏。 有人抱着炸断的胳膊在地上打滚,嚎叫声响彻谷底。 小笠原长次满脸黑泥,耳膜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撑着太刀,从地上爬起来。 “稳住!别乱跑!” 他扯着嗓子嘶吼。 他以为是埋伏在草丛里的几百个海贼火铳手。 正前方。土坡后面。 一排红色的鸳鸯战袄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八百名神机营火铳手。 三段击阵型。 第一排士兵端平燧发枪。 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死死对准底下挤成一团的日军。 百户马一发站在高处,右臂重重挥下。 “放!” 砰砰砰砰砰! 八百杆燧发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惨叫。 浓烈的白烟贴着地皮弥漫。 五十步距离。 指头粗的铅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进日军密集的人群里。 最前排的日军直接被打烂。 单薄的竹甲根本挡不住近距离的火铳齐射。 胸腔被撕开大口子,碎骨头和烂肉往后喷溅。 巨大的冲击力把第一排的人掀翻,连带着砸倒了后边两三排的人。 第一排火铳手开火完毕,立刻后退一步,竖起枪管清理火药渣。 第二排火铳手上前一步。 端枪。 “放!” 又是一轮齐射。 刚刚因为前面的尸体倒下而暴露出来的第二梯队,迎头撞上一阵死亡弹雨。 惨叫声被彻底压制。 山谷里的空气全是被高温烤焦的皮肉味和硫磺味。 小笠原长次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副将,脑袋中了一枪。 半个脑壳直接飞了出去。 红白相间的浆液溅了他一脸。 他浑身发冷。 几百个海贼? 这火器密度,这阵型,这整齐划一的战术动作。 这比江户幕府的旗本精锐还要恐怖! 这是明国的主力! “撤!往回撤!回博多湾报信!” 小笠原长次彻底崩了。 武士的荣耀,赏钱,女人,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过身,推开挡路的足轻,发疯一样往来时的方向跑。 三千人的队伍,在丢下七八百具残破的尸体后,彻底溃散。 他们扔掉竹枪,扔掉头盔,互相推搡踩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两侧山丘上。 阿敏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 “该咱们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斩马刀。 “义州卫!随我杀!” 几百名披着重甲的建州老卒从藏身的树林里扑了出来。 没有马。这种地形骑马展不开。 全靠两条腿。 但他们冲得极快。 阿敏冲在最前头,直接跃下土坡,扎进溃逃的日军人群中。 斩马刀带着风啸声横扫而出。 三个逃跑的足轻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砸在地上,双手还在拼命往前爬,血水拖了一地。 李定国跟在后面。 射完一枪,燧发枪的刺刀已经卡死。 他没有大喊大叫。 一个侧身,刺刀精准地扎进一名日军武士的咽喉。 拔出。带出一股血箭。 跨步。枪托重重砸在另一个足轻的后脑勺上。 头骨碎裂声清脆。 几个日军武士红了眼,举着太刀砍向建州老卒。 刀锋劈在厚重的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他们虎口开裂。 建州老卒连挡都不挡,一脚踹翻,手里的长矛顺势捅穿对方的胸膛。 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朱由榘脚下发软。 他跟着冲下土坡。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靴底踩在血水里直打滑。 一个满脸是血的日军足轻突然从尸堆里爬起来。 手里举着短刀,嚎叫着朝他扑过来。 朱由榘本能地举起手中的佩刀,往前一挥。 噗嗤。 刀刃砍进那足轻的脖颈。卡在颈椎骨上。 温热的血水顺着刀槽喷出来,溅了朱由榘一手,一脸。 第728章 王孙拔剑初尝血,宿将挥旗欲屠城 那足轻瞪圆了眼睛,嘴里涌出大股血沫。双手紧紧抓住朱由榘的衣甲。 朱由榘头皮发麻。 用力拔刀。拔不出来。 “撒手!” 阿敏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 一柄斩马刀从侧面劈过来。 直接剁下了那足轻的脑袋。 无头尸体瘫倒在地。 阿敏一脚踹在尸体胸口,帮朱由榘把刀拽了出来。 “还愣着?等死?” 阿敏骂了一句,转身冲向下一个目标。 朱由榘看着手里滴血的刀,大口喘息。 胃里翻江倒海。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双手握紧刀柄,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朝着前方的溃兵追了上去。 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千日军,被牢牢堵在狭长的谷口里。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前有神机营的火网,两翼有建州重甲步卒的绞杀。 后路,被郑芝虎的偏师卡死。 满地死尸。血水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车辙印往下流。 小笠原长次被逼到了谷口边缘的一处岩壁下。 他身上的竹甲破烂不堪。左腿中了一枪,鲜血汩汩往外冒。 手里的太刀刀刃全是豁口。 周围只剩下十几个残存的亲卫。 阿敏提着滴血的斩马刀,一步步走过去。 几十个建州老卒端着长矛,把他们团团围住。 “明国人……”小笠原长次双手握刀,眼底透着绝望的癫狂,“我是黑田藩家臣!小笠原长次!报上名来!” 他嘶吼着。举起太刀。拖着瘸腿朝阿敏扑过去。 阿敏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连正眼都没看这个跳梁小丑。 侧身。 躲过劈斩。 手腕一翻。 斩马刀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刀锋切开竹甲。切断肋骨。从左腰一直划到右侧脖颈。 小笠原长次的动作定格了。 胸腔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内脏稀里哗啦砸在脚面上。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倒在地上。 到死,他都没机会把明军主力的消息传回博多湾。 剩下的十几个亲卫吓破了胆,扔下兵器,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阿敏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噗噗噗。 十几杆长矛同时捅出。 全部扎透胸膛。 战斗结束。 朱由榘一屁股坐在死人堆旁边的石头上。 手还在抖。 李定国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洗洗手。”李定国语气平淡。 朱由榘接过水壶,倒在手上。 血水混着清水流进泥地里。 “过瘾。”朱由榘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比在京城里骑马射箭过瘾多了。” 李定国没接话,他知道这位王府公子哥在逞强。 外围还在打扫战场。 只要是喘气的,统统补一刀。 一个活口都没留。 孙传庭的军令很明确,全歼。 唐津城,松浦川入海口的这处要塞。 因为城台高筑,远远看去是一只展翅的白鹤,当地人习惯叫它“舞鹤城”。 可现在的唐津城,城墙上那些松浦家的旗帜被海风吹得残破不堪,城头守军的影子影影绰绰,透着股子穷途末路的寒酸。 孙传庭的中军大帐就扎在城外三里的土坡。 两万大军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红顶帐篷把这只“白鹤”死死围在正中。 这已经是围城的第三天。 孙传庭在等,等那些把来援的倭兵围杀。 “经略,唐津城里拢共就两千来号人,大半是些拿不动枪的老弱。” 卫景瑗站在孙传庭身后,手里攥着刚送到的军情,“方强那边,嗓门都喊哑了,这是第三次请战。” 孙传庭没回头。 他盯着远处的城垣,那依山而建的木石结构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劈柴。 “红夷大炮,校准了吗?” “登州大营调过来的重货,早就在西边山头架好了。” 话音刚落,门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股子混合着汗臭和火药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方强迈着大步跨入,厚重的铠甲甲片撞得叮当乱响。 他那张在塞外风沙里磨出来的脸,此刻涨得紫红,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经略大人!” 方强单膝砸在地上,抱拳的力道震得护腕嗡嗡作响,“末将手下那四千弟兄,在对马岛憋了一肚子火。这唐津城再不让打,那帮犊子就要把营里的木头桩子当倭寇砍了!” 方强是个天生的仗痞子,闻着血腥味就走不动路。 孙传庭转过身,审视着这员悍将。 “我要的不是一座废墟,我要的是一个让九州人听见大明两个字就尿裤子的榜样。” 方强嘿嘿一乐,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 “末将懂。不就是打服、打怕吗?您给末将一个时辰,要是没把大明的红旗插在那天守阁顶上,末将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这时外面一名斥候过来汇报,阿敏已经率部将援军尽数歼灭! “准了,郑芝龙的水师在正面开炮。你带着边军,从西边林子里摸过去。” 孙传庭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别给明军丢脸。” “得令!” 方强起身,大氅带起一阵恶风。 唐津城西门外,怪石嶙峋。 方强猫着腰,趴在乱石堆后面。 他身后是四千名沉默的边军精锐,这群汉子跟南方的水师不一样,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草原上的狼烟气。 曹大瞒就蹲在方强旁边。 他那张僵硬的死人脸上没半点表情。 左手那个精铁打造的勾套,在暗淡的日光下泛着阴森的乌光。 “大瞒,看出门道没?” 方强压低声音。 曹大瞒抬头扫了一眼城楼,语气冷得刺骨。 “西门守备最稀拉,他们以为这片乱滩上不来人。等炮声一响,我带人冲缺口。三炷香,城门准开。” “行,立了功,城里的娘们你先挑。” “轰——!” 正前方海面上,火光冲天。 郑芝龙的水师动手了。 红夷大炮的轰鸣震得海滩都在发颤。 城墙上的倭寇足轻疯了一样往正面涌,惨叫声和嘶吼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炸!” 方强猛地挥手。 埋伏在山腰的两门红夷大炮发出了怒吼。 距离实在太近了。 两枚实心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砸在西门的木质城楼上。 第729章 铁钩喋血惊残梦,烈火焚城化废墟 伴随着木头碎裂的牙酸声,整座城楼塌了一角,烟尘瞬间把西门吞了进去。 “炸弹铺路!冲进去!” 方强拔出斩马刀,嗓门震天。 四千名边军悍卒像是决了堤的黑水,顺着山坡咆哮着冲了下去。 曹大瞒冲在最前面。 他没喊,只是闷头跑,左手的铁勾在石壁上偶尔一划,带起一串火星。 几枚炸弹被他甩进城墙缺口。 火光腾起,碎石乱飞。 一名倭寇武士挥着太刀迎面撞上来,曹大瞒身子一矮,躲过刀锋,左手铁勾顺势一抡,直接勾住了对方的甲缝。 他猛地发力一扯,血肉撕裂声中,那武士惨叫着被拽倒在地。 曹大瞒右手的短刀补了上去。 动作利落,就像处理一头牲口。 不到两刻钟,西门的抵抗就被彻底粉碎。 当方强踩着满地的烂木头踏进唐津城街道时,这座城的丧钟敲响了。 唐津城的街道窄得可怜,两边的房子全是干透了的木头。 随着明军涌入,这些宅子在燃烧弹的火光里迅速崩塌。 “穿甲的一个不留!敢露头的统统剁了!” 方强骑着战马,挥刀劈开一名逃命的足轻。 战斗结束得太快。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松浦家的守军四散溃逃。 满大街都是扔掉的竹枪和破草鞋。 方强没下令停手。 他脑子里回荡着孙传庭在出征前的那句话——“不封刀”。 在大明边军的传统里,这三个字意味着阎王爷开了眼。 这是统帅给这群在海上憋坏了的猛虎最原始的犒赏。 “统领,那边有情况。” 亲卫指着街角。 一大群妇女和孩子缩在粮仓后面,她们有的穿着花哨的和服,有的则是粗布麻衣,一个个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浑身发抖。 方强勒住马头。 身后的边军汉子们也都停了下来,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盯着那些女人。 孙传庭平时治军极严,可现在,“不封刀”的军令就在耳边。 这群野兽心底的铁链子,断了。 “瞅啥呢?” 方强嘿嘿一笑,眼里全是狂气,“经略开了口,今儿个随你们折腾!金银财宝归自己,活口也随你们挑!只要别把这城给烧没了,老子不管!” 这一嗓子,往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把。 狞笑声和欢呼声瞬间盖过了大火的噼啪声。 士卒们开始冲进尚未倒塌的宅院,翻箱倒柜的动静、瓷器碎裂的清脆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哭喊声,在唐津城上空打旋。 曹大瞒立在街中心。 他手里拎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刀。 他的目光移向了一个角落。 一个十七八岁的倭国女子,正拼命往一个堆满杂草的粮仓里钻。 她的一只木屐掉了,白皙的脚心被地上的碎瓷片扎得血迹斑斑。 曹大瞒的左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个精铁钩子,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冰凉透骨,冻得他那截断手的伤疤阵阵发作。 那一刀,疼了他十几年。 “曹大哥,那边宅子里翻出了不少金豆子,您不过去看看?” 一个小卒兴奋地跑过来,看清曹大瞒那张阴鸷的脸,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曹大瞒没吭声。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那个粮仓门前。 门缝里,那双充满了死志和绝望的眼珠子正盯着他。 曹大瞒伸出铁勾,轻轻一拨。 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女子尖叫着抓起一把修剪花木的剪刀,在空中胡乱挥舞,像只被逼进绝路的小猫。 曹大瞒盯着她的脸。 那张脸因为恐惧扭曲着,眼泪糊了一脸。 他抬起了那只铁勾。 女子绝望地闭上眼,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 可预想中的痛楚没来。 曹大瞒只是用铁勾勾住了她的后领,像提溜个口袋一样,粗暴地把她从粮仓里拽了出来。 “曹大哥,这小妞长得俊啊,您用完了,让兄弟们也……” 几个边军士卒围了过来,眼里喷着火。 曹大瞒猛地转过头。 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是一口干涸的井,透着令人胆寒的死气。 “经略说不封刀,没说让你们乱了规矩。” 曹大瞒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纸,“杀人抢钱,那是本事。想干腌臜事的,回自己营房去。在这大街上丢大明的脸,老子先送你上路。” 几个士卒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退后了两步。 谁都知道曹大瞒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性子。 方强此时骑马过来,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大瞒,你这铁勾子也懂怜香惜玉了?怎么,想给老子带个倭国弟妹回去?” 曹大瞒抬头看着方强,脸色依旧冷硬。 “统领,城里抢疯了。如果不给这帮畜生定个圈,明天这城里就剩不下一个能干活的活口了。经略要的是九州,不是要一堆烂肉。” 方强收了笑。 他看了看周围。 确实,现在的唐津城已经不像是战场,更像是个失控的屠宰场。 “你说得对。经略是要让这帮倭子当顺民,不是要杀绝种。” 方强挠了挠胡茬,“把这些女的、小的,全赶到东边的校场去。派一百个人看着,谁敢乱动,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戏谑。 “这‘不封刀’的火候,咱说了不算。大瞒,你去中军报信。问问经略大人,这些‘战利品’,是杀,是留,还是赏?” 曹大瞒松开了铁勾。 那女子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息,刚从地狱门口转了一圈。 曹大瞒转身看向城外的中军大帐。 那里的一面大大的“明”字红旗,正迎着海风烈烈作响。 唐津城方向飘来的烟灰,落在了中军大帐的牛皮顶上。 帐内,孙传庭捏着一杆朱砂笔,悬在舆图的松浦平原上方。 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曹大瞒大步跨入。他身上的边军棉甲吸饱了血水,呈现出一种发乌的暗红色。左手的精铁钩套上,还粘着一截没干透的肉皮。 他没摘盔,径直走到帐中,单膝砸在泥地上。 铁钩磕碰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禀经略,唐津城已破。方将军正带人肃清残敌。”曹大瞒嗓音沙哑,粗粝刺耳,“城中守军大半伏诛,剩下的都绑起来了。” 第730章 欲安士卒消邪火,权借俘囚立赏格 孙传庭手腕微动,朱砂笔在唐津城的位置画了个红圈。 “方强手脚利索。伤亡如何?” “折了三十几个,伤不到两百。”曹大瞒抬起头,对上孙传庭的视线, “方统领让卑职来请示经略,城里搜出来的金银财帛,按规矩入库。但那些活口……尤其是妇孺,怎么处置?” 帐内静了下来。 火盆里的松木劈啪作响。 他放下笔。 这事儿已经压在心头好几天了。之前在壹岐岛、对马岛,抓了两三千日本妇孺。高丽人为了讨好大明,又硬塞了几千朝鲜女子劳军。 十几万大军的粮草本就转运艰难,这些妇孺不杀,就得养着。 全杀了,有伤天和,更会激起整个日本的死战之心。 “方强怎么说?”孙传庭问。 “方统领说,经略下了‘不封刀’的令。”曹大瞒脸皮没动一下,照实传话,“弟兄们憋坏了。进城的时候,好几个总旗眼睛都是绿的。街上的金银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净往那些藏人的地窖里钻。如果不给个准话,今晚这唐津城,怕是连条母狗都活不下来。” 砰!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一跳。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 大明律例森严,军纪是他治军的底线。这道口子一旦撕开,这支虎狼之师就会退化成只知道泄欲的流寇,再也捏不到一块儿去。 可是跨海远征,一味的压制,物极必反! “经略息怒。”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的赞理卫景瑗,往前走了两步。 他双手交叠,行了个拱手礼。 “经略,此事牵扯甚广,若处置不当,恐生哗变。” 卫景瑗直起身,“皇上命下官随军,不光是查验首级、督办粮草。这等棘手的军务,理当由下官分忧。若经略信得过,此事交由下官全权负责。” 孙传庭停下脚步,盯着卫景瑗。 皇帝派卫景瑗来,确实有安抚后方、统筹军纪的用意。 但是更重要的是看重他的狠!让他来教化日本! “仲玉兄,有何良策?” 卫景瑗没立刻回话,而是转头看向地上的曹大瞒。 “曹将军,你先回城告诉方强。把所有妇孺集中在校场,四周架拒马,派督战队看守。敢有越雷池半步者,杀无赦。天黑之前,本官会有调令过去。” 曹大瞒看向孙传庭,见孙传庭没作声,他抱拳应诺,起身出了营帐。 门帘落下。 大帐内只剩下大明在九州的两位文官统帅。 卫景瑗转过身,直视孙传庭,声音压得很低。 “经略,下官的办法,核心是四件事——集中管束、造册入档、以军功定赏格、以军纪严出入。” 孙传庭脸色大变。 他指着卫景瑗的鼻子,厉声喝问:“卫景瑗!你绕来绕去,说的不就是重设营妓那套寡廉鲜耻的勾当?!此乃败坏纲常、违逆祖制!大明二百余年的规矩摆在那里,你敢犯此大忌?” 卫景瑗没退。他往前跨了一步,神色肃然。 “经略熟读史书,当知下官并非信口开河。”卫景瑗语调平稳得可怕,“军心之患,远胜礼法之防。春秋勾践伐吴,徙寡妇于独山以慰死士,《越绝书》写得明明白白,此乃古来安定军心之策。” 孙传庭冷嗤:“先秦蛮夷之举!吾等乃天朝上国儒臣武将,岂可效仿越人无道之法?” “好,那便说汉家法度!”卫景瑗拔高了音量,“汉武帝北击匈奴,大军连年出塞,将士久离妻室,军纪涣散。 武帝设营妓以安军心,归军营体系统管,《居延汉简》里‘月食三石,妓给盐二升’的记载,斑斑可考! 汉武凭此打出强汉天威,难道也是蛮夷之举?” 孙传庭没接话,他知道卫景瑗说的是实情。 卫景瑗字字如刀,接着往下剖。 “隋唐盛世,边军常设乐营,安军心、补后勤,从未有文官以纲常非议。南宋理学大兴,严禁官员宿娼,官妓多有裁撤,然边军戍守之地,此制从未绝迹。元人更是不必多言。” 他话锋一转,直戳本朝史实。 “便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建国,便设教坊司,立乐户之制。永乐年间,成祖五征漠北,数十万大军久处塞外苦寒,边军之中有乐户随行,成祖知而不禁。为何?因为圣上深知,沙场搏命的将士,不是泥塑的圣贤,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住口!” 孙传庭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笔墨砚台哗啦作响。 “卫景瑗,你莫要忘了! 宣宗皇帝登基后,深恶官员宿娼败俗,下旨取缔天下官办妓馆,严申官妓之禁! 这是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你如今要本官破这个例,是要本官背负抗旨不遵、败坏祖宗家法的千古骂名吗!” 大帐内剑拔弩张。 卫景瑗眼眶微红。 “经略!下官岂不知此举必招骂名,必被朝堂清流口诛笔伐?”卫景瑗嗓音发颤, “可经略看看帐外!十几万大好男儿,跟着咱们跨越玄界滩,孤悬异国他乡! 他们也是娘生父母养的肉胎!前些日子在对马岛,有个新兵半夜摸进战俘营,被督战队抓了现行,按军法当场砍了脑袋。那小子临死前喊什么? 他说他在这破岛上待了三个月,连个带喘气的母猪都没见过,他不想死的时候还是个雏!” 卫景瑗盯着孙传庭。 “他们是人!是人就有邪火要泄!如果我们一味用军法强压,不给一条合规的活路,这十几万大军,要么哗变溃散,要么就会变成毫无底线的野兽——见人就杀,见女人就抢,见屋就烧! 前几日高丽人送来几千名朝鲜女子,各营将领为了抢人差点拔刀子! 这还只是个苗头。等日后打下博多湾,打下整个九州,几百万倭国百姓落在咱们手里,经略打算怎么管?全靠督战队的刀去砍自己弟兄的脑袋吗?” 卫景瑗深深作揖。 “经略,祖制不可违,我们便不违。我们不立‘营妓’的名目,只做战时管束战俘、激励军功的权宜之举。 第731章 联署密奏担名骂,抚循严律肃军声 所有给朝廷的密奏,所有担骂名的事,全由下官一力承担!日后史书要写,朝堂要弹劾,就写我卫景瑗丧心病狂、倡议违制,与经略无干! 但为了大明能全取日本,为了这十几万弟兄能有个念想,这件事,必须做!” 大帐内安静得吓人。 只有火盆里的松木偶尔爆出一个火星。 孙传庭站在长案后,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卫景瑗说的是实话。十几万的杀才,如果没有一个可控的宣泄口,军法这根弦迟早会断。 方强还算是有脑子的,派了人来试探“不封刀”的底线。 可是,破了这个例,就是打破了大明百年来的官场体面。回了京城,那些御史言官的吐沫星子能把他们俩淹死。 孙传庭闭上眼。 帐外的风声似乎停了,隐约能听见远处唐津城传来的喊杀声和哭嚎声。那声音扎得他耳膜生疼。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冷硬。 “大明律例,祖宗家法,不可废。”孙传庭一字一顿,声音干涩。 卫景瑗猛地抬头,刚要再劝。 “但战时权宜,不可无。”孙传庭接上后半句。 卫景瑗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 孙传庭绕过长案,走到卫景瑗面前。 “你要做,可以。”孙传庭盯着他,“三条铁律。” “经略请讲。” “第一,只设侍应营,不许提任何违制的名目。所有册籍,只记战俘营役、军功赏格。 第二,出入必须凭军功印票,无票者敢越雷池一步,不管是谁,杀无赦。 第三,不许苛待残害妇孺,敢有乱来者,同罪连坐。” 卫景瑗重重叩首。 “下官遵命!三条铁律,下官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差池!” 孙传庭弯下腰,一把攥住卫景瑗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 “给陛下的密揭,你我联署。”孙传庭的脸逼近卫景瑗,咬着后槽牙,“要担骂名,我这个主帅,岂能让你一人扛着。” 黄昏的唐津城外,海风裹挟着未尽的硝烟与血腥味,呜咽着卷过大营。 中军大帐内,松明火把烧得劈啪作响。孙传庭端坐在长案后,蘸墨挥笔。 “臣某孙传庭、卫景瑗密奏:臣率王师远征倭国,将士久涉波涛、身处异域,离乡井已逾半载,思乡情切,军心易浮。” 孙传庭手腕悬停,笔尖微颤,手腕下压,继续游走。 “且倭地多瘴疠,民间疫病横行。臣屡申军令,严禁士卒私入民宅、劫掠奸宿,然仍有兵卒私行违禁。 恐致军纪涣散,更恐染疫损员,贻误战事。今臣于俘获倭妇中,择其无病、安分者,集中管束,严立规条,唯以军功定其赏格。既以安将士之心,亦绝私掠扰民、染疫之弊。” 写到最后一句,孙传庭手背青筋暴起,字迹带上了几分狂草的凌厉。 “此皆战时权宜之计,非敢违祖宗之制。一俟战事平定,臣必尽数处置,不敢稍有迁延。所有举措,臣皆冒死密奏,唯请陛下圣鉴默许。” 笔杆重重搁在白瓷笔洗上,发出一声脆响。 孙传庭双手捧起经略大印,对准折子末尾。 大印砸在纸面上。移开。留下一方殷红的印记。 卫景瑗跨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御史金印,贴着孙传庭的印记,并排按了下去。 “装筒。”孙传庭往后一靠,脊背抵住椅背。 亲卫掀帘入内,双手接过折子,塞进竹筒,滴上滚烫的火漆封死。 “八百里加急,直递御前。” 亲卫单膝砸地,领命而去。 卫景瑗挺直腰板,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条陈,双手推到案前。 “经略,折子递了。这营地里的规矩,下官拟好了。”卫景瑗指着最上面的一行字,“最忌讳的两件事。一是为争风吃醋闹出兵变,二是染上花柳病烂了根子,这两条不掐死,这大军不用倭寇打,自己就散了。” 孙传庭翻开条陈。 卫景瑗在一旁出声解释。 “第一步,筛人。营中随军郎中全撒出去。再传信回登州,让多派点郎中来! 凡是收拢的倭妇,逐一查验。身上有疮的、有下疳的、长红斑的,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立刻拉走,单独关进死营。宁可杀错,绝不放过一个带病的进营!” “年纪过了三十五的,或者没长开的,全剔出去充作苦役。咱们是安抚军心,不能自己找晦气。” 孙传庭指尖敲击着桌面。“营里十数万糙汉子,进去折腾一圈,怎么防病?” “靠死规矩!”卫景瑗上前一步,指着条陈中段,“这临时营盘,下官定名为‘柔远营’。郎中每隔三天,进营复查。查出一个有病的,立刻处理掉。再查前三天碰过那女人的兵卒,抓出来单独隔离治疗!” 他越说声音越大,透着股狠劲。 “兵卒进去前,出来后,营门外设大水缸。必须用滚水熬的艾草和粗盐洗干净下身!营里的被褥,每天用开水煮,太阳底下暴晒。不按规矩洗的,督战队直接拿鞭子抽出去!” “敢私下跑出去祸害老百姓的,杀!敢在营门外拔刀子抢女人的,杀!敢进去把人往死里弄的,按残杀军中活口论处,直接枭首!” 孙传庭抬起头。“规矩够细,也够狠。但你这门槛怎么设?凭什么让他进,不让他进?” 卫景瑗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经略,皇上定的军功积分制,这时候就是命门。” 他点在条陈最后一行。 “拿首级来换!拿先登的功劳来换!五军督政府负责核算,发印票。没印票,将军也进不去。凭票入内,一票一次,这是刀口舔血换来的赏钱!” 孙传庭猛地站起身。铁甲碰撞,哗啦作响。 “好!以功定赏!”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条陈上,“传本督军令,明日一早,传遍全军!” 次日,海风极冷,传令兵奔向各处营地。 刀枪如林,阵列森严。 点将台上,军法官披挂整齐,手捧盖着双印的榜文。他深吸一口气,粗粝的嗓门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响。 第732章 严明军令设柔远,重赏边勋慰虎贲 “大明督师经略府、御史署,联合晓谕全军将士!” “照得本军奉旨远征倭国,吊民伐罪!然自跨海以来,各营屡有私掠人口、擅入民宅之事。既坏天朝威仪,易酿疫病之患!” “今为严束军纪、安辑俘获、励将士用命,经本督与监军宪台合议,特设立‘柔远营’!定规条如下,全军一体凛遵!” 军法官往前跨了一步,视线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其一!各营俘获倭国妇孺,限一日内全数解送柔远营,由监军署统一管束!严禁私藏一人!违者查实,杖责革职,重者立斩!” 底下的人群微微晃动了一下。各营前头的督战队立刻拔出半截腰刀,刀背的寒光把那一丝骚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其二!柔远营设管事、军医、护卫!非准入人员,擅闯营区者,杀!” “其三!柔远营准入,唯以军功为凭!凡有斩首破阵、先登死战者,至军功司申领印票!” 军法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麻纸,高高举起。 “凭票核销,一票一用!无票者,皆不得入内!私闯私放者,杀无赦!” “其四!入营将士,一日最多一次!入营前后,必以艾草盐水洁身。酗酒滋事、斗殴争风者,取消军功,军法从事!” “倒卖印票者,买卖双方,当场斩首!” “战时行军,柔远营封闭!因私废公者,定斩不饶!” 榜文念完。 点将台下鸦雀无声。 但那股死寂里,却酝酿着一种能把天捅破的狂热。十几万底层的糙汉子,脑子立马乱作一团。 校场左翼,边军方阵。 一个叫狗剩的年轻小卒,甲衣上还沾着昨天攻城的黑泥。他挠了挠头盔底下的乱发,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站得笔直的老兵。 “王老哥。”狗剩压着嗓子,满脸迷茫,“台上那官老爷叽里咕噜喊啥呢?啥柔远营?把那些倭国娘们拢一块,是给咱们缝衣裳做饭吗?” 王老兵是个在关外砍过建奴的滚刀肉。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斜眼睨了狗剩一眼。 啪! 王老兵一巴掌拍在狗剩的后脑勺上,拍得铁盔嗡嗡直响。 “缝个屁的衣裳!”王老兵咧开一嘴黄牙,黑漆漆的牙缝里透着一股子邪气。他凑到狗剩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个棒槌!那是让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换那张纸!” 狗剩捂着头盔,还是懵的。“换那纸片子干啥用?能当钱花?” 王老兵淬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腰间那把全是豁口的跨刀,脸上的疤痕挤在一起。 “干啥用?那是让你小子拿了倭子的脑袋,换了票,好光明正大进去,在那些倭国,娘们m身上蛄涌两下用的!” 狗剩的眼睛当即瞪得溜圆。脸皮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呼吸都粗重起来。鼻翼翕动,胸腔剧烈起伏。 “真……真给啊?”狗剩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长这么大,他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废话!经略老爷的大印盖在上面,能有假?”王老兵冷哼一声,手按刀柄,指节泛白,“不过得拿军功换!没那印票,你连大门缝都瞧不见!” 王老兵转过头,看向正前方,眼睛里泛起了绿光。那眼神,活像饿极了的野狼。 “想去舒坦,多剁几个倭子脑袋!” 不止是狗剩。 这种低声的交谈,在十几万大军的阵列里疯传开来。 那些原本因为离乡背井、在烂泥地里苦战而憋着满腹怨气和邪火的汉子们,背脊突然全挺直了。 军法严,不准抢老百姓,不准私自强迫女人,他们懂,但也憋屈。 可现在,经略老爷给了一条活路!一条光明正大、不用挨军棍、不用掉脑袋的活路! 唐津城一破,周边的几座沿海小城就像是拔了牙的老狗,没怎么费力气,就被明军的偏师一一拔除。 孙传庭的中军大帐里,舆图上的红圈已经画到了南边。 下一个目标,佐贺城。 那是佐贺藩的本城,整个肥前国的核心。城高壕深,里头原有一万多战兵。虽说被抽调了几次,但现在城里最少还盘踞着五千死硬的倭寇。 孙传庭看重的不光是这座城池作为前进基地的位置,更是城里的存粮。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跨海运粮太难。拿下佐贺城,大军的粮草就能续上一大口。 各营的将领都在摩拳擦掌,有序地布置着行军的阵型。 但对于底层的丘八们来说,什么兵法,什么战略,都不如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来得真切。 “柔远营”立起来了。 地点就设在唐津城西侧。那里原本是唐津藩武士们居住的武家屋敷。成片成片的高墙大院,被督战队用拒马和哨塔死死围了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唐津城外,边军大营。 方强站在营地中央的一个木箱上,手里抓着一把盖了红印的麻纸。 这是刚从军功司核发下来的印票。方强带队攻下唐津城,那是实打实的首功。 “王麻子!三个军功,拿去!”方强随手飞出一张印票。 底下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双手接住,放在嘴边狠狠亲了一口,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狗剩!五个军功,拿稳了!” 年轻的小卒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脸红得像猴屁股,周围爆发出哄笑。 方强发了一圈,手里空了。 底下还有一半的汉子眼巴巴地望着,脖子伸得老长。 “统领,俺的呢?”一个身材魁梧的刀盾手忍不住了,咽着唾沫问。 方强冷笑一声,从木箱上跳下来,一脚踹在那个刀盾手的胯骨上。 “要个屁!”方强骂声震天,“攻西门的时候,老子喊冲,你他娘的脚底下像踩了屎一样慢吞吞的!连个倭子的毛都没摸着,还想要军功票?” 刀盾手被踹得一个趔趄,涨红了脸,不敢还嘴。 “老子告诉你们这帮怂货!”方强指着那群没拿到票的士兵, “这柔远营的规矩,军法官念得清清楚楚!甲字营,关的都是倭国原来那些武士家眷,通文墨,细皮嫩肉。进去,得要十个军功!” 方强竖起一根手指。 “乙字营,关的是倭国平民妇女,样貌周正的,身体健康的。进去,三个军功!” 第733章 军功印票燃壮志,铁钩残臂对孤灯 他走到那个刀盾手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啪啪作响。 “首登城头的,哪怕你没砍下脑袋,也是二十个军功起步!跟着冲进去接敌的,最少也有五个军功!你们这帮跑得慢的,今晚就在自己帐篷里,抱着被褥蛄涌去吧!” 拿到票的士兵们大笑起来,一个个把印票塞进贴身的甲衣里。 没拿到的汉子们,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双双眼睛里冒着骇人的凶光。 他们只恨自己跑得慢。下一次,别说佐贺城,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第一个冲进去。 这军心,被几张印票,彻底点燃了。 方强转过头,走到一处僻静的帐篷后。 曹大瞒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左手那个精铁钩套。钩子上倒刺的血污,已经被他擦得发亮。 “大瞒!”方强走过去,一把搂住曹大瞒的脖子,手里抖着两张烫金的大红票子。 “哥哥我指挥有方,拿了四十个军功。你小子带着兄弟们先登,也领了三十个。”方强满脸淫笑,“走,今晚跟哥哥一起去甲字营松快松快。听说那些武士家里的娘们,跟咱们大明的女人长得差不多,去看看她们到底润,不润rr!” 曹大瞒连头都没抬。 “方哥,你去吧。”曹大瞒声音沙哑,“这营里一半兄弟没拿到票,心里正憋着火。我留在营里盯着,免得这帮兔崽子半夜生乱子。” 方强眉头一皱,一把夺过曹大瞒手里的抹布。 “看个屁的营!有督战队在外头转悠,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闹事!”方强硬是把一张红票塞进曹大瞒的怀里,“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这是经略大人体恤咱们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这军功票跟咱们升迁、拿赏银互不相干,不用白不用!” 方强不由分说,拽着曹大瞒的胳膊就往外拖。 “走走走!今儿个你要是不去,就是不认我这个哥哥!” 曹大瞒拗不过方强那股蛮力,再加上周围几个总旗也在一旁起哄,半推半就地被拉出了大营。 唐津城的几处武家屋敷。 如今被单独隔开,当作柔远营营地。 天色刚擦黑,屋敷外头已经点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两排端着火铳的神机营士卒分列两侧,眼神冷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队伍排得很长。 虽说柔远营的规矩是不看官职只认军功,但在军队这种讲究实力的地方,底层的丘八们哪敢跟长官抢道。 看到方强和曹大瞒过来,排在前面的士兵们自觉地往两边让开。 “方将军先,曹大哥先!” 方强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拉着曹大瞒走到了最前面。 查验印票的军法官仔仔细细看了两人手里的红票,划掉十个,点了点头。 往里走几步,一处遮风的营帐,让他们脱光了,几个提着木桶的倭国大妈立刻上前。 先是海水味的温水浇下来,任由大妈拿着蘸了浓烈艾草汁的草刷在他身上揉搓。 这是铁律,防疫病的。 进了屋敷的大门,里面已经被隔成了许多独立的小院。 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倭国大妈迎了上来。这是卫景瑗定下的规矩,年纪大的、姿色平庸的妇人,被划拉到丙类营役里,专门负责端茶倒水、打扫引领。 这大妈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领着曹大瞒,穿过一条铺着石板的长廊,来到一间幽静的房间门口。 房间的木推门旁,木柱上钉着一个带顶盖的防风铁香筒。 大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线香,凑在火折子上点燃,插进铁香筒里。青烟袅袅升起。 香尽,人出。 大妈又鞠了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曹大瞒站在门口,冷风吹过他刚才被微微打湿的头发。 他抬起左手,那个铁钩抵在木制拉门上。 “吱呀——” 木门被推开。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女子正端坐在榻榻米上。听到开门声,她原本还算镇静的身子,在看清来人那条泛着乌光的铁钩时,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曹大瞒停住脚步,眼皮微微一跳。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她穿得很怪,那是一种曹大瞒从未见过的服饰。 淡樱色的衣料,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松竹流水和不知名的家纹,衣裳通直宽大,没有收腰,全靠腰间一幅一掌宽的织锦腰带紧紧束着。 衣摆长长地垂落及地,宽大的袖口像流水一样垂坠下来,只在手腕处留了个窄口。 透着一股子东瀛独有的怪异。 只是,这身华丽的衣裳穿在此时的她身上,俨然是一件精致的丧服。 曹大瞒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女子惊恐地往后缩去,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她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看着那个曾经在唐津城粮仓外,像提溜畜生一样把她拽出来的铁钩。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满了那张惨白的脸。她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曹大瞒想起来了。 是那个在粮仓里,拿着剪刀乱挥的丫头。 难怪她这么怕自己。 曹大瞒张了张干瘪的嘴唇,想说句什么。但他马上闭上了嘴。 这他娘的是在日本,她哪里听得懂大明官话。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女子无法克制的抽泣声。 曹大瞒没有像其他士卒那样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房间角落的一把木椅前,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在左手的手腕处摸索了一下。 咔哒。 机括弹开的声音。 在女子惊恐到极点的目光中,曹大瞒将那个杀人如麻的精铁钩套解了下来。 他把铁钩随手扔在旁边的方桌上。 沉重的铁器砸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曹大瞒靠在椅背上。那张在沙场上从不畏惧生死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难言的疲惫。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目光下垂,盯着自己的左手。 那里,手腕之下,空空荡荡。只有一道丑陋的、扭曲的、陈年的老疤。 第734章 此章必看,请勿略过! 木桌上的铁钩泛着乌光。 曹大瞒从椅子上站起。高大粗壮的身躯挡住了油灯的微光,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直接罩在女人的身上。 女人止住了抽泣。她两手紧紧抓着领口,后背紧紧贴着木板墙。 曹大瞒抬起右手,摸向左肩的搭扣。 他只有一只手,解甲并不利索。 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抠住铜扣,用力往外一拨。 接着是右肩,胸前,腰侧。他做得不紧不慢,动作透着一股子天天操练的熟练。 那条缠在腰间的牛皮宽带早被血水浸透,这会儿干透了,邦邦硬。 曹大瞒用力一扯。 厚重的边军棉甲失去束缚,哗啦一声砸在木地板上。铁片撞击木头,砸出两个凹坑。 那股子混合着唐津城黑泥、人血、马粪和硝烟的酸臭味,毫无遮拦地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女人被这股味道冲得干呕。 她拼命往角落里挤,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上,咚的一声闷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鼻涕混在里头。 曹大瞒没看她。 他抬手拽住里面粗布里衣的领子,往上一撸,顺着脑袋扯了下来。 那具布满伤疤的躯体露了出来。油灯下,没一块好皮。 左肩上一道两寸宽的肉沟,是崇祯六年在关外被鞑子的挑刀豁的。 肚子上横七竖八全是翻卷愈合的肉芽。 最扎眼的,是左手手腕。那里光秃秃的,皮肉虬结在一起,拧成一个暗红色的肉疙瘩。 女人看清了这具身子。 她喉咙里爆发出变调的尖叫。双手在半空中乱挥,指甲在木墙上挠出刺耳的刮擦声。 曹大瞒往前迈了一步。 赤脚踩在榻榻米上,留下半个暗红色的血脚印。他刚才在外头冲洗,主要搓的是家伙事,脚底板的血垢根本没搓干净。 他居高临下,盯着地上的女人。 “号丧呢。”声音粗粝,卡在嗓子眼里摩擦。 女人听不懂大明官话。她只能歇斯底里地重复那几个日语词汇。 “亚美得(不要),呀咩贴诶(住手),有路西贴诶(放过我),一贴诶(好痛),阔那伊贴(别过来)”(兄弟们博览群片,其实应该也不需要我翻译- -) 曹大瞒听烦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一把攥住女人樱色和服的衣领。手腕发力,往上一提。 女人的身子,被他单手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衣领卡住脖颈,她的脸憋得紫红,双手紧紧抠住曹大瞒的手背。 曹大瞒把脸凑过去。一股浓烈的旱烟味和血腥气喷在女人的脸上。 “十年了。” 曹大瞒手腕一翻,女人重重坐回被褥上。 她大口喘气,剧烈咳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曹大瞒单膝跪在她身侧,右手死死压住她的肩膀。 “先登之功,换的老子坐在这!”他凑到女人的耳边。 “经略大人定了规矩。有军功,就能进这道门,老子今天,名正言顺。” 那身绣着松竹流水的樱色和服,被扯开。 明令不能破坏衣物。他没撕烂。 明令不能暴力殴打,他收着力道,但没带半点怜惜,将头颅按了下去。 门外。 长廊上,冷风打着旋儿往里灌。 那个负责引路的大妈跪在木柱子后头,木盆放在一边,里头的水早就凉透了。 屋子里传出的动静,一声高过一声。大妈把头紧紧抵在膝盖上,牙齿咬住袖口,咬出了血腥味。 里头那个女人,是唐津藩藩主家臣的女儿。平日里,她这种下人连正眼都不敢看这位小姐。现在,就在那一墙之隔的屋子里,被那个缺了一只手的明国军汉随意作践。 大妈浑身直哆嗦,吓尿了,浸透了粗布裤子,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滴。 院子里点着火把。两排神机营的士卒站得笔直。大红色的战袄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端着火铳,枪管泛着冷光。十几个人盯着前面,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大妈偶尔抬头瞥见那些兵的脸,心里的惊恐就往上翻腾。 昨天城破的时候,她躲在水缸后头,亲眼看着这些红衣兵冲进院子。 手里的刀一挥,她男人的脑袋就滚到了水缸边上,脖腔里的血喷起两尺高。不管男女老幼,只要手里拿了铁器,直接剁成两截。 这些穿着红色罩甲、头上顶着铁盔的明国士卒,就是恶魔。 他们无缘无故地跨过那片被视为天堑的玄界滩,带着能把天崩碎的雷火,来到了松浦平原。 烧杀劫掠,霸占妻女。这世间最残忍的事,在唐津城里,被这些恶魔演绎得淋漓尽致。 女眷被圈在这个大院子里,成了那张盖着红印纸片的奖品。 屋子里的动静变了,凄厉的尖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干呕,最后干呕和哭声都没了,只剩下吱嘎声和越来越沉闷的呜咽。 铁香筒里的线香烧了不到一半。(这里的设定,一根香,半小时) 屋子里静了下来。 曹大瞒光着脚下地。他回头扫了一眼。 女人瘫在凌乱的被褥里。那件樱色的和服皱巴巴地搭在肚子上。白净的皮肉上全是红色的粗糙指印。 她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黑洞洞的屋顶,胸口的起伏微乎其微。 曹大瞒弯腰捡起地上的里衣。套上,系扣。 拎起那件沉重的边军棉甲,单手甩到肩上。 他走到木桌前。 曹大瞒伸出左腕,把那个丑陋的肉疙瘩塞进铁筒里。右手在机括上用力一拍。 铁钩重新长在了他的身上。 吱呀。门推开。 咸腥的海风迎面撞过来。屋子里那股混杂着汗水和某种腥膻气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曹大瞒迈出门槛。 柱子后面,那个大妈吓得直接趴在地上。脑袋在木板上磕得砰砰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求饶的日语。 他站在长廊的台阶上,仰起头。 夜空很黑,月亮是个细窄的钩子,挂在唐津城的废墟顶上。 那口憋在胸腔里十年的浊气,顺着这阵风,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规矩,不是圣贤书上的仁义道德。 规矩,是刀把子,是城头上的死尸,是军功司里的印票。 规矩是胜利者制定的,而他,是胜利者的一份子! (这章打磨了许久,情绪,还有小土想写的私货。哈哈哈!请给小土喝彩声~) 第735章 柔远军机关社稷,格医秘法度生灵 四月,京城的风褪去了料峭的寒意。 风拂过乾清宫的琉璃瓦,带起几分春日的和煦。 暖阁内,青猊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 朱由检靠在龙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递回的密奏。纸面上,赫然盖着孙传庭的经略大印和卫景瑗的御史印。 殿里极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王承恩垂手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皇上盯着这份折子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面上无悲无喜。 这份折子,是孙传庭和卫景瑗联名上的请罪与报备密疏。事关在九州唐津城外设立“柔远营”。 营妓。 朱由检念叨着这两个字。 折子里的用词极其谨慎,甚至透着股战战兢兢的味道。 前因后果、军心浮动的隐患,还有那套极其严苛的管束规条,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生怕沾上败坏祖宗家法的大罪。 朱由检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叩击着御案。 以大明朝堂上那些道学先生的标准,这等行径简直是禽兽不如,合该抓进诏狱剥皮揎草。 但朱由检不这么看。 这两人的手段,反而守住了大明军队的底线。 后世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里,日军在华夏大地上干了什么?慰安妇、人体试验、屠城。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朱由检对待倭国人,半分怜悯都欠奉。 大明这支跨海远征的军队,到了异国他乡,面对化外之民,依然立下了“以军功定赏”、“严禁私掠扰民”、“不许苛待残害”的铁律。 连这种宣泄军心的脏事,都要如实上报朝廷,用一层“礼义廉耻”的规矩死死框住。 孙传庭有统帅的定力,卫景瑗有破局的狠辣。两人搭班子,十几万大军在倭国,乱不了。 朱由检随手将折子搁在案头。 视线并没有在“柔远营”三个字上多做停留,而是顺着折子往下,落在了卫景瑗附带的那份关于“筛查疫病”、“防范花柳”的简略章程上。 看病。隔离。熬煮艾草。严防下疳。 看着这些字眼,朱由检脑子里突然跳出一样东西。 青霉素! 他猛地坐直身子。 之前,他下旨让工部格物院设立格医局,命宋应星牵头,试图用土法提炼青霉素。 初衷是为了治金疮。 冷兵器加上早期火器的战场,当场战死的人只占一小部分。绝大多数将士,是死于战后的伤口发脓、坏疽、高热不退。 也就是败血症和严重感染。 只要能搞出土法青霉素,哪怕纯度低得令人发指,大明远征军的阵亡率就能断崖式下跌。 但朱由检现在反应过来了。 青霉素在后世医学史上,最开始大放异彩的领域,除了抗感染,还有一个绝对绕不开的病症。 梅毒,淋病。花柳之疾! 在这个时代,花柳病几乎等同于绝症。倭国那边既然设了“柔远营”,卫景瑗的规矩定得再严,郎中的眼睛再毒,也难保万无一失。 “王承恩。” “老奴在。” “传内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范景文,工部右侍郎宋应星,即刻入宫见朕。” “遵旨。” 王承恩倒退着出了暖阁,一溜烟跑了。 不到半个时辰,范景文与宋应星行色匆匆地赶到暖阁外。 两人一身火药味,显然一有空就往天工城跑。 “臣范景文、臣宋应星,叩见陛下。” “免礼,赐座。” 朱由检抬手虚扶,直奔主题。 “朕之前交代你们格医局,用青橘之霉辅以炭灰过滤、烈酒萃取,提炼那‘青霉液’的事,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应星刚沾到锦凳的半边屁股立刻弹了起来,拱手回话。 “回陛下话,陛下指出青霉液可治金疮,臣等又查阅了前宋《本草》中关于‘芥菜卤治金疮’的偏方,发现有异曲同工之妙。 召集了格医局的匠人和懂药理的生员,日夜提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 “如今确实能用琉璃器皿,从青霉中滤出一种澄黄透明的药液。” “只是……”宋应星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此药是否真有‘活死人肉白骨’、断绝金疮血毒的奇效,臣等实在不敢断言。” “为何不敢断言?”朱由检问,“是没有试过,还是试了没用?” 范景文叹了声气,跨出一步接话。 “陛下,非是臣等不尽心。实乃这试药之事,举步维艰。” 范景文这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愤懑。 “太医院那帮老太医,把《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当成了护身符。臣按陛下的意思,想让他们调派人手配合格医局,将这新炼出的‘青霉液’用于京营中受了重创的将士。” “结果呢?” “那帮老匹夫在格医局门口闹将起来!指着臣和宋大人的鼻子骂,说此物乃是发霉变质的秽物,是毒水!用之不仅无功,反而有损医德!” 范景文越说声调越高。 “太医院院判甚至扬言,古无此法,此乃邪道。若臣敢把这毒水往将士身上用,他就要去太庙哭陵,告臣一个残害军卒的死罪!” 朱由检听罢,没急着表态,手指继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堂堂内阁辅臣,被几个太医拿捏了?” “臣没法子。”范景文硬着头皮回话, “医理一道,臣等是外行。他们把话说得那么绝,京营的提督也不敢放我们进去。臣只能跳过太医院,自己在民间招募了十几个对药理有钻研的举人和落第秀才,由宋大人带着,关起门来试。” 朱由检转向宋应星。 “试出的结果如何?” 宋应星满脸苦涩。 “一塌糊涂。” 他垂下头,声音发颤。 “陛下曾下过严旨,此药尚未大成,严禁拿我大明寻常百姓和轻伤将士做活体验药。臣等恪守圣训,绝不敢违逆。” “我们只能托关系,去京营的伤兵死营里,寻那些已经高热不退、伤口溃烂见骨、大夫已经下了病危断言、眼看活不过两日的濒死之人,死马当活马医。” 第736章 慈悲伞下藏深算,苦药盅中试密方 回想起伤兵营里的惨状,宋应星倒抽了一口凉气。 浓烈的腐臭味,将士们因为高热而发出的无意识的嘶嚎,还有那发黑流脓的创口。 “臣等给十二个濒死的重伤员用了药。外敷、灌服,全试了。” 宋应星报出了一个极其惨烈的数字。 “死了十一个。” “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整条右腿全黑了,最后还是请了刽子手,硬生生把腿锯了才保住命。” 殿内静得可怕。 宋应星猛地抬起头。 “陛下!臣等实在分不清,这到底是药液无用,还是那些将士本就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药量到底该用多少?外敷还是内服?熬煮的火候和过滤的遍数,哪一种才是对的?”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宋应星的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陛下,若要真正验证这提炼之法的成败,摸清用药的斤两与成色。就必须找活人试!” “不仅要找活人,还要找那些刚受金疮之伤,或者初染恶疾的活人。分批次,分药量,日夜观察,记档造册。只有这样,才能得出真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但这等行径,与生啖人肉的禽兽何异?” “拿大明子民的命,去填这医道的窟窿。臣……下不去手!太医院的太医们更不可能答应!” 暖阁内,只能听到宋应星粗重的喘息声。 范景文也跟着跪地叩首。 他深知这其中的死结。 没有成百上千次的活体实验,没有大量的数据支撑,这被皇上寄予厚望的神药,就永远只是一碗没人敢用,敢喝的浑水。 可若真要强行下旨,拿大明的将士和百姓去试药。 朝廷的仁政何在?天下人心岂不寒透了?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内阁和格物院活活淹死。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停在两人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应星。 “宋应星。” “臣在。” “你是个诚实的人,也是个聪明人。” 朱由检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既然知道这药需要活体去试,那朕问你。” “若给你足够的人试药。随你怎么试,随你怎么调配药量,死多少人都不追究。”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你多久能定下这青霉液的用法用量,将其制成可供大军使用的定式之药?” 宋应星浑身一震。 他仰起脸,迎上皇帝的视线。 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闪过挣扎、骇然,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只要有充足的患病之人供臣验看……” 宋应星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顿。 “不出半年,臣定能摸清这药的脾性!“ 朱由检手掌轻轻覆在案头那份密折上。 二人上奏请设“柔远营”。 里面的内容血淋淋的。 全是大明远征军在异国他乡的权宜之计与狠辣手段。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朱由检绝不会公开。 他更不会让朝堂上那些清流言官看到半个字。 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绝佳的盘算。 “宋卿,起来吧。” 朱由检语调出奇的温和。 宋应星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不敢大喘气。 朱由检离座,双手背负在身后,走到窗前。 “倭国蕞尔小邦,屡犯我海疆,戕我生民,暗通建奴流寇,坏我天朝纲纪。” “朕不得已,才兴吊民伐罪之师,问罪其不臣之酋。” 大殿内回荡着朱由检低沉的嗓音。 字字句句,透着悲天悯人。 “然圣人有云,罪止渠魁,胁从罔治。” “彼国顽逆,罪在其君,在其武家藩主。” “那些寻常百姓,不过是受裹挟的愚氓,也是天地所生,是朕覆载之内的赤子。” 范景文愣在原地。 宋应星也呆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摸不透皇帝为何突然讲起这些仁义道德的场面话。 一年前,就在这同一间暖阁里。 皇上可是亲口定下了“亡其种、绝其祀”的雷霆章程。 今日怎么就念起佛经来了? 朱由检没有理会二人的错愕,自顾自往下讲。 “孙传庭的塘报递来,说海东肥前、筑后诸郡瘟疫横行,百姓枕藉道途,呼号无门。” “朕览之恻然,宵旰忧怀,寝食难安。” 他转过身,直面范景文和宋应星。 “朕为天下共主,岂能因华夷之别,就坐视生民倒悬?” “今日召尔等入见,便是要给此事定下章程!” 朱由检一挥袍袖,音调陡然拔高。 “着内阁大学士范景文、工部侍郎宋应星总领其事!” “遴选太医院、格医局之良医,整备御制惠疫灵药,克日驰赴海东!” “凡染疫倭民,无分老幼,无分顺逆,一体给药施治,广布朕好生之仁!” 这几句话砸在两人心上。 范景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 听到这里要是还反应不过来,那这内阁大学士也就白当了。 皇上哪里是要去救人? 皇上这是要拿海东九州的几十万、上百万倭国百姓,去给格医局的青霉液当活体试药人! 这个理由找得简直无懈可击。 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整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 若是直接下旨拿活人试药,他们敢在承天门外撞死。 可现在。 大明不仅不背负任何残暴的骂名。 反而以天朝上国的姿态,向蛮夷之地广施恩泽。 治好了,是大明皇帝的仁德,万邦传颂。 治死了,那是瘟疫无情,药石无医。 怪得了谁? 此计不仅洗清了所有的血腥气,还能名正言顺地记录下每一剂药的用量、反应、生死脉象。 把大明军卒不敢试的险,让倭人去蹚。 “尔等需谨记。” 朱由检紧接着敲下重锤,字字诛心。 “此行既要彰我天朝天威,也要显我圣主仁德。” “让海东百姓知晓,朕之天兵,诛的是逆酋,救的是黎庶。” “这治病救人的事,太医院和格医局,一定要给朕做实,做细!” “每一贴药,每一个人,都要登册造表,留档备查。” 范景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臣……领旨!” 第737章 三贤受命宣神术,万命填海试药功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极度的敬畏。 是对皇上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极致手腕的深深敬畏。 宋应星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不需要拿大明百姓试药了。 全用那些番邦异族的命,来填补医道的空白。 作为大明的臣子,作为一名痴迷格物的学者,宋应星只觉热血直冲头顶。 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陛下圣明!陛下真乃万古未有之仁君!” 宋应星砰砰磕头,声音嘶哑。 “臣定当竭尽全力,赴海东为陛下普施仁德!” “起来吧。” 朱由检重新落座,面色恢复冷峻。 “这差事不好干。” “到了海东,要配合前线军务,人手必须精干。” “太医院那帮只会背死医书的老顽固去了也是添乱,弄不好还会坏了大事。” “宋卿,你格医局里,可有能挑起这大梁的得力人选?” 宋应星站起身,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次去海东,面对的不仅是外伤感染,还有复杂的瘟疫和花柳。 必须找懂医理、敢创新,而且不拘泥于古法的人。 “回陛下,臣心中确有三个绝佳的人选!” 宋应星拱手,语速极快。 “讲。” “第一位,乃是南直隶吴县的医家,名叫吴有性,字又可!” “此人曾在南北疫区游历行医,亲历多场瘟疫。” “太医院皆说瘟疫乃是非时之气,但他却独树一帜,向臣提出了一套戾气致病的理法!” 朱由检心头一跳。 “吴有性说,这世间瘟疫,非风非寒非暑非湿,而是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他称之为戾气。” “此气从口鼻而入,无论老少强弱,触之皆病。” “且一病有一病之特异戾气,互相传染。” 宋应星激动地挥动着手臂。 “陛下,他口中的戾气,与陛下此前对臣等提过的‘微虫肉眼不可见却能致人溃烂发热’的说法,不谋而合!” “若由他来主导,定能从医理上解释清楚,为何这青霉液能斩断瘟疫与金疮血毒!” 朱由检暗自叫绝。 吴又可。 大明朝唯一一个系统提出外源性感染致病的顶尖医家。 比西方提出微生物理论早了足足两百多年。 历史中,他的《瘟疫论》五年后会问世,如今却被宋应星提前发掘了出来。 有吴又可在,青霉素针对细菌病原体的临床实验,就有了最坚实的理论基础。 大明的医道,终于要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通途。 “此人极好,算他一个。还有谁?” “第二位,名喻昌,字嘉言。” 宋应星接着举荐。 “此人不仅医术极高,擅长急症、感染类病症的救治,更难得的是,他早年有从军的经历。” “他懂军营战伤救治,更懂军队如何扎营防疫。” “海东前线十几万大军的防疫重任,交给他做副手,万无一失!” 范景文在一旁适时插话补充。 “陛下,喻嘉言此人臣也有所耳闻。他行医极重规矩。” “若由他去海东,定能将那试药的倭民管束得井井有条,绝不会乱了前线的军法。” “更不会让柔远营里的脏病,染到我大明将士身上。” 朱由检满意地敲了敲桌子。 “准了。第三个呢?” “第三位,名李中梓。” “此人乃是当今医界泰斗,精通内外两科,尤善本草炮制。” “他新近撰写的《医宗必读》已在民间刊印,朝野名气极大。” “最关键的是,他懂临床给药的火候。” “有他坐镇,青霉液的剂量、火候、配伍,绝不会出岔子。” 范景文也点头附和。 “陛下,李中梓与朝中不少文臣交好,为人严谨稳重。” “有他压阵,将来这神药的医案送回京城,太医院那帮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吴有性负责病理溯源与瘟疫理论。 喻昌负责军营防疫与战伤统筹。 李中梓负责药物炮制与临床剂量。 这简直是崇祯朝医学界最顶级的阵仗。 把这三人捏在一起,明朝的医学将会走出新的方向。 “好!就依卿所奏。” “即刻下旨,加急将这三人召入京城,授太医院御医衔,编入格医局海东巡回医疗司!”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但在他们动身之前,朕要给你们定一个规矩。” “这青霉液的试药,绝不可操之过急,必须循序渐进!”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先试外敷!” “到了海东,先找那些受了刀箭外伤、皮肤生了烂疮、下疳的倭人。” “敷上去,看伤口能不能止住溃烂。这一步,重在治表面之毒。” 宋应星从袖中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飞快记录。 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等外敷的效用彻底摸清,剂量稳定了,再试口服!” “将药液进一步提纯,去除杂质。” “让那些高热不退、内脏受损的染疫倭民喝下去。” “记下喝多少会见效,喝多少会死人。” “这一步,用于军中普通感染的内治。” 朱由检停顿了片刻,面容肃杀。 青霉素真正成为起死回生的神药,必须依靠血液注射。 以大明现在的工业基础,制造这些东西不难。 “最后一步,是直接注入血脉。” 朱由检盯着宋应星。 “这需要工部造出极细的空心琉璃管,以及能刺破皮肤的银质中空细针。” “还要辅以滚水煮沸消毒之法。” “此事不必急于一时,等你们在海东把外敷和口服试明白了,拿活人练出熟手了,工部这边的器械同步制造。” “臣等,谨遵圣训!” 宋应星和范景文齐齐跪倒,叩首领命。 半个时辰后。 暖阁内恢复了平静。 阳光斜斜地洒在角落里那张低矮的书几上。 一旁的起居注官正襟危坐。 手中的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澄心堂纸上留下了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 他不知道密折里是什么。 他只听到了皇帝那番感人肺腑的仁义之辞。 笔尖游走,墨香四溢。 “崇祯十一年四月初三,上御乾清宫暖阁,召东阁大学士范景文、工部左侍郎兼格物院掌印宋应星入对。” 第738章 笔落春秋彰至德,梭飞锦绣立新纲 “时东海经略塘报至,言海东肥前、筑后诸郡瘟疫蔓延,倭民罹苦,死者相枕于道。” “上览奏,恻然悯之,叹息良久。” “上谕景文、应星曰:倭酋悖逆,致干天讨,罪止其躬,百姓何辜?今疫气大作,民无生路,朕为天下共主,覆载之内,皆朕赤子,岂忍坐视颠连而不救?” 写到这里,起居注官眼眶泛红。 有泪水在打转。 当今天子,真乃尧舜之君也。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落笔。 “乃命景文总领其事,应星督格医局、太医院,遴选良医熟手,整备御制惠疫灵药一应器用,克日驰赴海东军前。” “上复申谕:此行当广布朕好生之仁,凡染疫者,无分华夷、无分降附,一体给药施治。” “仍须详验药石之效,察其宜忌,随证调整,务使全活者众,以副朕一视同仁之心。” “景文、应星叩首承旨而出。天恩浩荡,泽及四海,虽海外荒服之民,亦沐圣化矣。” 搁下笔。 起居注官满意地看着这篇即将载入史册的文字。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御座之上。 朱由检端起青花茶盏,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这大明的史书,终究还是干净的,甚至光芒万丈。(舒服了) 次日,西苑先蚕坛。 钟磬齐鸣。中和韶乐在半空盘旋。 周皇后身着深青色织翟鸟纹礼服,头顶九龙四凤冠,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先蚕坛的白玉石阶。 张嫣身穿青色九翟冠、大衫霞帔,随行于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 坛下,数百名四品以上文官命妇、三品以上武官命妇,皆按品级大妆。黑压压跪伏一地,鸦雀无声。 今日是大明皇后一年一度的法定亲蚕礼。 周皇后行至先蚕神嫘祖牌位前。 上香。 奠帛。 行三献大礼。 这套繁复的皇家仪轨,她做得分毫不差。 祭祀礼毕,核心的采桑礼开始。 周皇后移步坛旁桑林,手持金钩,在桑树上采下三片青翠桑叶。 三公夫人上前,采下五片。 九卿命妇紧随其后,采下九片。 桑叶被放入金盆,由宫女捧入蚕室,喂食春蚕。 张嫣静立一旁,旁观全程。 她今日的身份,是“协理亲蚕事宜”的副主祭。 诸般礼仪落幕,百官命妇依次退场。 周皇后这才转过身,握住张嫣的手。 “皇嫂,这两年,全仰仗您了。” 周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嫣看向皇城方向。 “是陛下天纵奇才,以天地大纲,护住了这万千女子的生机。” 历朝历代,亲蚕礼不过是个过场。 喂几条蚕,缫几根丝,织成几件祭服,给天下做个“男耕女织”的表率,便算完事。 两年多前,朱由检生生将这套虚礼,变成了一把砸碎礼教枷锁的重锤。 他设立“皇明织造局”,将其定义为“亲蚕礼从仪式到实务的延伸”。 既然皇后要为天下女子做劝农桑的表率,光喂几条蚕怎么够? 必须将治茧、缫丝、纺线、织布形成完整的闭环。 皇家出内帑,招募民间女子一同参与“劝桑织造”。为国朝织布,为将士御寒。 这叫天下女红之表率。 都察院那些平日里最爱引经据典、动辄死谏的言官御史们,当场傻眼。 有几个自诩清流的御史,连夜翻箱倒柜,把《大明会典》和《大明律》翻到了掉页,硬是找不出半个字来弹劾。 弹劾皇后带头织布?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皇后亲蚕乃天下农桑之本,谁敢说半个不字? 弹劾皇家招募女工败坏风俗? 织造局的牌匾上,刻着“奉皇后亲蚕懿旨,行天下女红表率”。 谁敢喷,谁就是反对皇后贤德,反对太祖祖制。 最终,那几个御史默默烧了写好的弹章,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连夜写出青词华赋,称颂大明皇后贤良淑德,高呼皇上广施仁政。 在这道无懈可击的护身符下,皇明织造局在张嫣的铁腕统理下,迎来了极其恐怖的扩张。 皇城内。 内织染局旧址。 朱由检登基之初,清洗魏忠贤阉党,这地方大批贪墨的太监被杖毙流放。 空出来的成片厂房、库房和染坊,由张嫣接管,成了织造局总厂。 “哐当——” “哐当——” 机杼声连绵不绝,在巨大的厂房内回荡。 数百台经过格物院改良的新式织机同时运转,雪白丝线在机杼间上下翻飞。 张嫣端坐在高台的案几后,翻看前方的账册。 殿内全是丝帛的清香与淡淡的机油味。 一名穿着青衣的女官双手呈上一份总账。 “娘娘,这是本月宫廷、宗室以及各省三品以上命妇定下的高端锦缎名目。共计三百七十匹。” 张嫣接过账册,用朱笔在册子上勾画两处。 “蜀锦的丝线成色,让验收的管事盯紧些。这是皇家总厂出的珍品,若是有一丝瑕疵,砸的是咱们自己挣来的脸面。” “奴婢遵命。” 这座总厂,是整个皇明织造局的心脏。 管理极其森严。 这里全是熟手老工匠,专门生产专供宫廷、宗室和诰命的高端丝绸。 整个总厂完美契合了明代的“男女大防”。 从最高层的管事,到拨算盘的账房,再到传授手艺的技术师傅,最底层的监工。 清一色全由女性担任。 严禁任何成年男子踏入半步。 唯一的例外,是格物院的匠人进来检修新式机器。 即便如此,也必须提前一日报备。 由宫中净军开道,两名高品阶女官全程跟随,修完立刻滚蛋。 多看一眼,当场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 这种严苛的隔离,反倒成了无数走投无路的大明底层女性眼中,最圣洁、最安全的避风港。 张嫣合上账册。 “上个月,南城流民所送来的那批新女工,如今安置得如何了?” 女官恭敬回话。 “已经全部在南城民生分厂安顿下来。共计一千二百四十五人。” “格医局派去的女医,给她们全都看诊过了。有病治病,无病的也都按规矩喝了防疫汤药。” 第739章 凤引金梭施厚泽,龙谈锦利警深渊 张嫣点头。 “她们带来的孩子呢?” “六岁以上的,全送进织局办的义学里。退下来的老账房教他们识字算数。” 女官停顿了一下,眼眶微红。 “娘娘,那些女工来的时候,饿得皮包骨头。昨日发了第一个月工食银,每人足足八钱碎银子。” “一千多人全跪在厂房外,朝着皇城方向磕头。” “几个带头的妇人说,这钱能让一家老小活命。她们把头都磕破了,拦都拦不住。” 张嫣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击两下。 两年时间,织造局的规模早已跳出皇城。 为了满足日益庞大的国朝需求,张嫣在京城外围布下了两枚重棋。 南城流民聚集区,两座“民生分厂”。 这几年天灾不断,涌入京师的流民络绎不绝。 男人能去码头卖苦力,女人只能卖儿鬻女,甚至自插草标。 民生分厂主打平价棉布,大规模招募这些流民妇女。 给饭吃,教手艺。 海量产出的平价棉布,狠狠平抑了京师被奸商把控的布价。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赚的是大明百姓的口碑,收拢的是天下最底层的民心。 第二枚重棋,设在外城通州码头附近的“军需分厂”。 那是目前规模最大、机器日夜不停轰鸣的庞然大物。 专门生产九边将士的军服、水师的帆布、行军的帐篷,以及格医局急需的军用裹伤布。 军需分厂直接对接兵部和工部。 每年源源不断的现银,支撑着整个机构的运转。 张嫣站起身。 “传本宫的懿旨。” “让通州军需厂的管事李蛾,再提两成出货的量!辽东和海东前线马上换季,将士们的军服和裹布,决不能短缺半分!” 女官提笔快速记录。 “另外,南城民生厂那个叫秀娘的女工头,本宫看了考评。她改良的纺锤,让出线快了三成,是个有本事的。提拔她做副管事,赏银十两。” 张嫣语气果决。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女工。在织局安分守己,凭双手做工。” “手艺好的,当技术师傅!” “识字算账明白的,当账房!” “能管事镇得住场子的,提拔做管事!” 张嫣扫视殿内肃立的女官。 “陛下有口谕,凡在织局做到大管事级别的,且于国有功者,将来朝廷一样给她请封诰命!让她风风光光地光耀门楣!” 殿内所有女官的呼吸齐刷刷变得粗重。 诰命。 那是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一辈子,想为家中老母妻子求都求不来的天大体面。 如今凭着几根丝线,凭着一双女人的手,竟也能搏一个青史留名。 “不仅如此。” 张嫣抛出最后的底牌。 “凡在织局做工满十五年者,将来老了干不动了,织局按月发给‘退养银’。让她们老有所依,不用看儿女的脸色度日!” 这套从防病、教子、晋升到养老的完整法度。 是她一点一点请教皇帝推演出来的。 把大明无数聪慧、坚韧却被礼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女性,死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 谁敢砸织造局的锅,大明的女人就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娘娘恩德,陛下万岁!” 女官们齐齐跪倒在地。 张嫣看着这满堂跪伏的众人。 如今的她,意志通过极其严密的传令机制,掌控着城外数以万计女工的命运。 司礼监派出的心腹太监,与织局的高阶女官组成双线传令使。 每过半个时辰,就有一匹快马在皇城与分厂之间穿梭,核对口令,递送账目。 彻底杜绝了宫人中饱私囊、误传消息的可能。 紫禁城,慈庆宫。 步辇停在殿外。张嫣步入寝宫,宫女上前替她卸下那身厚重的青色大衫霞帔。 换上素雅的燕居常服,但她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大明朝立国两百多年,女子的命最不值钱。遇到灾荒年月,最先被发卖、被换粮、被抛在路边等死的,永远是女人。 这两年,皇明织造局给了京师周边上万女子一条活路。只要有一双手,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出一份口粮。 张嫣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 京师的女子是人,江南、湖广,天下的女子,就不是人了吗? 提笔,蘸墨。 一份言辞恳切的请见奏本写完。 按规矩,她与皇帝议事,多由女官或太监通传口谕。但今日,这件大事她需要找皇帝面议。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黄门过来请懿安皇后去乾清宫陛见。 青猊香炉吐着极淡的龙涎香。 朱由检端坐在御案后,翻看着张嫣递上来的奏本。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殿内回荡。 张嫣端坐在下首的锦凳上,脊背挺直。 “皇嫂的字,越发挺拔了。” 朱由检合上奏本,随手搁在案头。 “陛下过誉。”张嫣微微欠身,视线不避不让,“臣今日逾矩求见,是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为了这奏本上写的,将皇明织造局推向各省,开遍大江南北?” “正是。”张嫣语气笃定,“臣在京师两载,亲眼看着织局从无到有。流民妇人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军需布匹源源不断。既安了民心,又充实了国帑。” 张嫣身子微微前倾。 “京师能成,天下为何不能成?臣恳请陛下下旨,在金陵、苏杭、武昌等地广设织造分厂。让天下穷苦女子,皆能沐浴皇家恩泽!” 暖阁内静了下来。 朱由检没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良久。 “皇嫂慈悲,有母仪天下之风。”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御案,停在张嫣面前,“但这天下的水,比皇嫂在深宫里看到的,要浑浊百倍,也要凶险百倍。” 张嫣微怔。 “皇嫂可知,就在上个月,南城民生分厂险些断了棉纱的供货?” 朱由检居高临下,声音平淡。 “京师的棉布、丝绸供应,百年下来早就被江南商帮垄断。他们靠着长途转运、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赚得盆满钵满。” “皇嫂的织局一开,布匹质优价廉。这是直接把手伸进他们的碗里,抠出最肥的那块肉。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第740章 圣手拨开迷雾障,利驱商贾战宗纲 张嫣脸色微变。这些事,织局的账本上从没写过。 “他们拿银子喂饱了朝堂上那些东林党的言官。那帮清流,天天在朕的案头上堆折子,骂织局是与民争利,骂朕重商抑农。” 朱由检双手背在身后。 “这还不算。商帮暗中勾结南城的青皮痞棍,去煽动民间织户罢工,断咱们的桑棉原料。更有甚者,拿重金买通织局的匠人,想偷新式织机的图纸。” 张嫣猛地站起身。 “竟有此事?为何无人向臣禀报?” “朕压下来了。”朱由检抬手示意她坐下,“朕让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换了便衣去南城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背后连着两位正五品的京官。” “朕让李若链直接拿人,下了诏狱。顺藤摸瓜,把那些闹事的痞棍、串联的商贾,砍了十几个脑袋,挂在城头上。这股邪风才算勉强刹住。” 张嫣听得后背发凉。 她只看到了织局里的机杼声声。却不知道高墙之外,皇帝为了护住这摊子事,已经动了刀子杀了人。 “在天子脚下,在京师,朕的眼皮子底下,朕压得住他们。” 朱由检看着张嫣。 “可若是出了京城呢?” “到了苏杭,到了那些商帮和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地盘上。皇嫂觉得,凭几道圣旨,建得起织造分厂吗?” “第一天建厂,第二天就敢走水。人全烧死在里头,地方官连个放火的凶手都查不出来!” 张嫣嘴唇微动,发不出声音。 “这还只是其一。” 朱由检竖起两根手指。 “其二,是这吃人的礼教和宗法。” “京城里的流民,是饿急了眼,活不下去了。但到了地方上,明末的乡野,宗族祠堂的权力比县太爷还大。” “皇嫂让女子进厂做工。在那些族长、乡绅眼里,这就是抛头露面,败坏门风!” “他们会动用家法。把敢出门做工的女子绑去祠堂,活活打死,甚至沉塘!” 朱由检毫不留情地撕开最后一块遮羞布。 “还有大明朝的男人们。他们宁愿一家人饿着肚子,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出去赚钱养家。因为那叫丢了男人的脸面!” “这种浸在骨子里的迂腐。皇嫂靠什么去打破?” 暖阁内鸦雀无声。 张嫣毫无血色。她饱读诗书,自然懂礼教的森严。只是京师织局的成功蒙蔽了她的双眼,忘了皇城之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 “最致命的,是第三点。” 朱由检直视张嫣。 “皇嫂,你是先帝遗孀,是懿安皇后。这织造总局设在皇城内,你能亲自盯着,无人敢贪墨半文钱。” “可若在天下各省铺开,皇嫂能出得了这皇城半步吗?” 张嫣定在原地。 “出不去,你就只能派人。”朱由检步步紧逼,“派谁?派文官,他们立马和商帮穿一条裤子。派太监,那就是重蹈万历朝矿税太监的覆辙!” “地方上的税监、织造太监,本就靠着纺织业的杂税敲骨吸髓。皇嫂的直营织局一去,不用交税,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 “到时候,派去的镇守太监会借着皇家的名义,在地方上强买强卖、贪污腐败。好好的惠民之政,不出三年就会变成残民之虎!” “到了那时,天下人骂的不是太监。” 朱由检一字一顿。 “他们会骂大明皇家,与民争利,吃相难看!” 张嫣再也坐不住了。 她双膝一软,跪在金砖上。 “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臣只看得到眼前数千女子的温饱,却没看透这天下棋局的死穴。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这一刻,张嫣彻底服了。 她曾以为凭着皇家的威望和自己的铁腕,就能强行推开一扇门。 但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时代的沉疴绝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治愈的。 “皇嫂快起。” 朱由检弯腰,虚扶了一把。 他收了冷脸,胸有成竹。 “朕今日跟皇嫂说这些,不是为了泼冷水,更不是要阻拦织局推行天下。” 张嫣一愣。 “路走不通,就重新修一条。”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皇嫂想在全国搞皇家织造局,那是死局。” “但若是换个玩法,搞皇商合营呢?” “皇商合营?”张嫣念叨着这个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朱由检语气果决。 “江南商帮不是怕咱们抢生意吗?地方宗族不是嫌女子抛头露面丢人吗?那朕就拿利益,狠狠砸烂他们的牌坊!” 朱由检继续说道: “以后出了京城,织造局不再独揽全盘。皇家只出三样东西:格物院的新式织机图纸、培养出来的熟手女官,还有一块盖着玉玺的皇明特许织造金字招牌!” “剩下的,地皮、厂房、棉桑原料,甚至招募人手,全交由各省有实力,身家清白的豪商去办!” 张嫣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出钱出力,皇家坐享其成?” “不仅是坐享其成。”朱由检眼中透着老辣,“凡是挂了这块牌子的合营织局,出产的布匹,以市价包收三成,充作军需和国储。剩下的七成由商帮自己去卖!” “但作为交换,合营织局的账房,必须用咱们皇家派出的女官,织局里必须招募女工。而且,女工的工食银,绝不能低于当地男工的七成!” 朱由检重重拍在桌案上。 “一台新式织机,顶十个老织户。江南那帮商人算账比谁都精。皇家给他们技术壁垒,给他们免税护身符!”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了皇家的牌子,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地痞流氓谁敢去惹?” “为了这泼天的富贵,他们会主动去摆平那些顽固的宗族祠堂!谁敢阻拦女子进厂,就是断了商帮的财路!” “为了多赚银子,他们甚至会主动上门去游说那些族长,给祠堂捐钱,换取女子出门做工的许可。” “根本不需要锦衣卫动手,那些豪商雇的打手,自己就能把闹事的人撕成碎片!” 张嫣只觉气血翻涌。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用商人的贪婪去对抗宗族的礼教。皇家不出一分银子,不派一个太监,就能把新式纺织业和解放女子的规矩,砸进大明各省的版图里。 原来治大国,不用事事躬亲。用好一个“利”字,便能让天下人为你冲锋陷阵。 “陛下圣明!” 张嫣再次深深福身,满心敬服。 朱由检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去拟定个章程吧。朕帮皇嫂查缺补漏!” 皇商合营的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江南那帮世家大族,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这只是第一步棋。 第741章 走马春风太液池 四月初五,坤宁宫。 周皇后坐在妆台前。 宫女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稳稳插入她高挽的发髻。 “娘娘,今日初五,各宫嫔妃例行请安。”贴身女官在一旁低声提醒。 周皇后微微颔首。拿过案上那本内侍省呈送的起居簿。 后宫的动静全在上面。哪座宫殿添了冰炭,哪个月的胭脂水粉超支,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停住了。 景仁宫,和妃博尔济吉特氏。 距离上次初冬那次临幸,过去快半年了。 皇帝再没去过景仁宫。 只给了一个特权:允她随时去西苑骑马。 份例没缺,赏赐没断,人却被高高挂起。既没落入冷宫的泥沼,也没沾染宠妃的烈火。 “马政司前日来报,和妃娘娘新驯服了一匹烈马。”女官顺着视线看去,轻声禀报。 周皇后合上起居簿。 她是个可怜人。 周皇后太懂自己的丈夫。 当今天子心里装的是九州万方,是社稷江山。后宫的女人,除了她们几个信王府的旧人,其它全是这盘大棋上的落子。 给一颗去西苑骑马的甜枣,是不让这匹草原烈马在深宫里彻底枯死。 “去正殿。” 周皇后站起身。母仪天下的端庄压住了一切情绪。 “别让妹妹们久等了。” 坤宁宫正殿。 众妃嫔按品级落座。环佩叮当,脂粉香气在大殿内绕来绕去。 海兰珠坐在靠后的位置。 一身湖蓝色汉家宫装,头上只简单点缀了几件珠翠。未施粉黛。 周围尽是娇柔婉约、满头珠翠的汉家嫔妃,她显得格格不入。 常去西苑骑马,她脸上的病态苍白早就褪了,透着一股被风吹过的健康微麦色。 人安静地坐着,透着生人勿近的孤高。 几个嫔妃拿团扇掩着半边脸,交头接耳。 “这都半年了,万岁爷连景仁宫的门槛都没踏过一步。”坐在左侧的丽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附近几人听见,“生得再野性,留不住圣心也是白搭。” 海兰珠没接话。甚至连头都没转一下。 周皇后高坐凤座,将底下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和妃。” 声音不大,殿内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海兰珠立刻起身,走到殿中,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臣妾在。” “本宫看你今日气色不错。西苑的春风,可还吹得惯?” “回皇后娘娘,西苑天阔水长,臣妾感念陛下与娘娘恩典,一切都好。” 海兰珠答得滴水不漏。声音里没有半点怨气。 周皇后点头。 “春日风大,西苑更是水汽重。”周皇后看向身边的女官,“去内库挑两匹新贡的蜀锦,再拿几两极品东阿阿胶,送到景仁宫。和妃骑马劳顿,要好好调理身子。” 丽嫔脸色一僵,攥紧了手里的团扇。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海兰珠再次拜倒。 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赏赐是给别人看的。告诉这后宫,她博尔济吉特氏依然是大明名正言顺的和妃,容不得下人作践。 但她更清楚。 这深宫里的尊荣,没有乾清宫里那个男人的点头,终究是无根之木。 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站在巨大的辽宁堪舆图前。盯着山海关外那片广袤的土地。 王承恩躬身快步走入。 双手捧着一份粘着三根红翎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皇爷!辽宁捷报!”老太监声音直发颤。 朱由检豁然转身,一把扯过军报,暴力撕开火漆。 一目十行扫过。 冷峻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好!好一个科尔沁!好一个玉澜!” 军报重重拍在御案上。笔洗里的清水震得直晃。 王承恩赶忙凑上前。 “皇爷,科尔沁那边这次功劳不小。” “建奴残部多尔衮,率精锐偷袭明军侧翼粮道。科尔沁部忠顺王吴克善,亲率五千精骑,配合辽宁铁骑,在松山以北设伏!” 朱由检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松山位置。 “科尔沁的骑兵,死咬着多尔衮侧翼,折损了八百多勇士,硬生生把正白旗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斩首一千五百余级!” 以往蒙古诸部打仗,全是雷声大雨点小。遇上建奴精锐,只会在后头捡便宜。 这次竟然肯下血本,拼了命去打。 “他们这是在给朕交投名状啊。” 朱由检冷笑出声,回到龙椅上坐下。 “他们想证明科尔沁能做的比其它蒙古部落更多!怕朕转头去扶持别的蒙古部落。” “所以,必须用真刀真枪,用族人的血,来换朕的信任,换博尔济吉特氏在这紫禁城里的地位。” 不见血的权谋,逼出了实打实的战功。 朱由检指节在御案上敲击。笃笃作响。 “大伴。” “奴婢在。” “科尔沁既然出了力。”朱由检站起身,拂去龙袍上的细微褶皱,“和妃在哪?” “回皇爷,和妃娘娘去坤宁宫请过安后,便换了衣裳去了西苑。这会儿,估计正跑马呢。” 朱由检走到兵器架前,摘下一把精雕细琢的御用马鞭。 “摆驾,去西苑。” 西苑,太液池畔。 春风拂过水面,岸边垂柳抽出新绿。 开阔的皇家草场上,一匹浑身如墨的青海骢正在狂奔。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干练的窄袖胡服骑装。 她伏在马背上,随着骏马起伏,身姿矫健轻盈。 “驾!” 海兰珠猛抖缰绳。骏马高高跃起,跨过一道半人高的木障。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风驰电掣、耳边狂风呼啸的时候。 她才能短暂忘记那座四四方方的红墙囚笼。忘记身上背负的沉重枷锁。 前方不远处。 一排明黄色的仪仗不知何时驻扎在柳林边缘。 海兰珠猛勒缰绳。 “希律律——”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落地,扬起尘土。 海兰珠翻身下马。连气都顾不得喘匀,快步走到那道负手而立的明黄色身影前。 双膝重重跪地。 “臣妾,参见陛下。” 朱由检没叫起。 静静端详着跪在草地上的女人。 她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因为剧烈跑动微微起伏。脸颊上因为气血翻涌泛着红晕。 没有深宫女子的脂粉气,全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第742章 褪却衮衣换曳撒,并驱禁苑折芳心 旷野的美。 “这匹青海骢,性子烈,连御马监的太监都不敢轻易上马。你倒是把它驯得服帖。” 朱由检出声了。平淡中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马骨子里再烈,只要给它草料,给它天地,它就知道该向谁低头。” 海兰珠垂着头,声音很轻,话里有话。 朱由检笑了。 走上前,伸手将海兰珠拉了起来。 入手处,依然能感觉到她虎口处那层薄薄的老茧。那是属于草原儿女的印记。 “朕今日来,给你带个消息。” 朱由检没松手,直视着她。 “辽宁捷报。你哥哥吴克善,率五千科尔沁勇士,配合大明铁骑在松山大破建奴残部。” 海兰珠心头一震。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狂喜在脸上荡开。 朱由检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捏住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朕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将士在前方卖命,朕绝不会在后方薄待了他们的功臣。” 坦白,赤裸。 不谈风月,不讲情爱。天下最冰冷的政治交易,直白地摆在面前。 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 海兰珠呼吸停滞了半拍。 她懂了。 这半年的冷落,今日的温存,全系在哥哥手中的刀上。科尔沁有用,她才有恩宠。 科尔沁拼了命,她才配让他踏足这片草场。 “臣妾……代科尔沁,谢陛下天恩。” 声音微颤。 朱由检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那匹打着响鼻的青海骢。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赶紧上前。 “去尚衣监,把朕那套月白色的曳撒拿来。”朱由检掂了掂手里的马鞭,“今日这西苑的春风不错。朕,陪和妃跑两圈。” 海兰珠愣在原地。 大明的皇帝,要在这草场上,陪她骑马? 没等她回过神,朱由检已经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黄色帷帐。 不多时。 帘帐掀开。 朱由检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曳撒,腰间扎着暗金革带。褪去了繁复沉重的龙袍,整个人透出一股凌厉矫健的武将锐气。 他大步走到一匹御赐的汗血宝马旁,翻身上鞍,动作行云流水。 居高临下,将手中的马鞭指向海兰珠。 “上马。” 海兰珠咬了咬牙,翻身跃上青海骢。 “在草原上,你是明珠。在这紫禁城,你是朕的女人。”朱由检一抖缰绳,马匹缓步靠近,“让朕看看,科尔沁的女人,能不能追得上大明天子的马蹄!” 话音未落,汗血马如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 海兰珠心底那股被压抑了半年的野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驾!”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在皇家草场上掀起两道狂飙。 马蹄声如碎鼓,敲击在草场上。 朱由检骑术极佳。汗血马速度奇快,风将他的月白色曳撒吹得猎猎作响。 海兰珠紧紧跟在后面。 青海骢也被激起了好胜心,四蹄腾空,死死咬住前方的马尾。 风刮过耳畔。 海兰珠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这半年,她以为他只是个深沉可怕的帝王。只会坐在乾清宫里算计天下,算计人心。 可现在,他骑在马背上,比科尔沁最勇猛的巴图鲁还要耀眼。 朱由检猛地一拉缰绳。 汗血马在高速中硬生生转了个半圆,蹄子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正好与追上来的海兰珠并驾齐驱。 两匹马靠得极近。 朱由检突然探出身子,一把攥住海兰珠的缰绳。 青海骢受惊,前蹄扬起。 海兰珠身子失去平衡,直直向一侧栽倒。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巨大的拉力传来。 海兰珠整个人被拽离了马背,腾空而起。 下一刻,重重落在了朱由检的身前。 两人共乘一骑。 汗血马还在狂奔。 海兰珠的背脊紧紧贴着男人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在想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 海兰珠脸颊发烫。被风吹乱的发丝拂过朱由检的下颌。 “臣妾……没想什么。” “撒谎。” 朱由检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控着缰绳。 “你刚才在想,朕这个汉家天子,马术竟然不比你们蒙古人差。” 海兰珠咬住下唇。 全被看穿了。 朱由检没给她思索的机会。 双腿猛夹马腹。 “驾!” 宝马昂首长嘶,四蹄重重砸碎草皮,朝西苑深处狂飙突进。 海兰珠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 撞进一具温热坚硬的躯体中。 朱由检的手臂紧紧卡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马背上的颠簸极其剧烈。 每一次腾空与落地,两人的身体都严丝合缝地撞击在一起。 海兰珠在马背上长大。 在草原上,她曾驯服过最烈的马。懂得如何顺应马的呼吸,如何用双腿控制马的节奏。 但在朱由检怀里,她所有的骑术都成了笑话。 身后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骑马,而是在驾驭。 驾驭这匹桀骜不驯的汗血宝马,也驾驭着马背上的她。 那种力量压制,让她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缰绳在别人手里。 人也在别人手里。 呼啸的春风刮过脸颊,刮得生疼。 在海兰珠的记忆里,大明的皇帝应该是坐在金銮殿上,被繁复礼仪和厚重朝服包裹的泥菩萨。 现在,这个男人卸下了龙袍,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曳撒,在马背上展现出不比科尔沁巴图鲁差的控制力。 她能感受到贴在背后的那具胸腔里的震动。 心跳沉稳,有力。 没有半点因为纵马狂奔而产生的慌乱。 这个男人,把天下当成一个巨大的猎场。 而她,不过是猎场里的一只猎物。 朱由检微微低垂着头。 隔着单薄的春衫,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子的身躯。 随着马匹奔跑的起伏,那种惊人的弹性和充满野性的身段,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毫无保留地传导进朱由检的感官里。 疾风将海兰珠的长发吹散。 几缕发丝拂过朱由检的脸颊。 一股阳光炙烤过青草的涩味,夹杂着温热的汗气。 干净,带着未被完全驯化的野性。 这种气息,极大地刺激了朱由检骨子里的征服欲。 马速越来越快。 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尖啸。 “和妃。” 朱由检的声音混在风声和隆隆的马蹄声中,低沉沙哑。 海兰珠浑身一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脖颈处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第743章 骏马平川承帝眷,残红落泪湿龙衣 她双手紧紧抓着马鞍的边缘。 “臣妾在。” 声音发颤,分不清是因为颠簸,还是因为身后这个男人带来的,压,迫,感。 朱由检贴着她的耳边。 “你有没有过,特别想做的事?”(还是得说,不准想歪,想歪的可以参考黎明范bingbing骑马那段) 特别想做的事? 海兰珠的呼吸猛地停住。 狂风过耳,她的脑海里却闪过无数的画面。 紫禁城那四四方方的红墙。 景仁宫里日复一日的孤寂。 还有那些汉家嫔妃表面和善实则探究的审视。 她是个质子,是科尔沁为了讨好大明皇帝,献上的一件活物。 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奢望,哪里配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臣妾……” 海兰珠咬住嘴唇,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敢说?” 朱由检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勒得更贴近自己。 “朕恕你无罪,说心里话。” 帝王的恩典,从来不容拒绝。 海兰珠知道,这个男人能看穿一切伪装。 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或者说些场面话,只会让他觉得扫兴。 她屏住呼吸,任由凉风灌进胸腔。 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靠在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怀里。 “以前……” 海兰珠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朱由检的耳朵里,带着一丝怅然。 “以前在科尔沁,臣妾最想做的事,就是在秋天草最高的时候,骑着最快的马,在草原上无拘无束地驰骋。” “从日出,跑到日落。”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抹属于少女的鲜活与明媚。 但很快,这抹明媚便黯淡了下去。 “那现在呢?”朱由检追问。 海兰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只能听见马蹄踏碎青草的声音。 “现在……” 她闭上眼睛,眼角隐隐有水光被风吹散。 “现在,臣妾想,如果此生还有机会……能回草原看一眼。” 这句话一出,海兰珠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自己犯了大忌。 身为大明天子的妃嫔,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进了紫禁城,这辈子连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更何况是遥远的关外草原? 这不仅仅是不合规矩。 这在礼教森严的明廷,可以被扣上“心怀异志、思恋故国”的死罪。 “臣妾知罪!” 海兰珠慌乱地想要在颠簸的马背上转身请罪。 “臣妾知道这绝不可能!”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恐与凄楚。 “臣妾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只是陛下问话,臣妾不敢有半句欺瞒……” “别动!” 朱由检沉声冷喝。 单手稳住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固定在怀里。 狂奔的汗血宝马速度渐渐放缓。 从疾驰变为了小跑,最后在这片空旷的草场中央,慢慢停下了脚步。 四周安静极了。 只有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和海兰珠粗重且惶恐的喘息。 海兰珠低垂着头,死死盯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等待着雷霆之怒。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皇上动怒,她该如何跪地叩首。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视线越过海兰珠的头顶,看向西苑尽头那高耸的宫墙。 又穿透了红墙,看向了万里之外的山海关。 回草原看看。 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一句话。 但在朱由检听来,却比那些文臣言官满嘴的仁义道德,要真实得多。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微微发抖的女人。 指腹轻轻覆在海兰珠微凉的手背上。 “朕记下了。” 短短的四个字。 平静,却重如千钧。 海兰珠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侧过脸,看向身后的朱由检。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张冷峻的侧脸在阳光下透着生硬的棱角,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陛下……” 海兰珠的嘴唇微微颤抖,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 朱由检松开了握着她手背的手,重新拉紧了缰绳。 “朕会让大明的九旒龙旗,插满草原的每一寸草场!” “到时候,你不仅能回草原,朕还要让整个蒙古诸部,都跪在你的马前,向大明的和妃磕头!” 海兰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呆呆地看向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臣妾……” 海兰珠哽咽着,在马背上转过身,双手紧紧揪住朱由检胸前的衣襟。 将脸埋进了那个温热的胸膛里。 “臣妾,替科尔沁,替草原……谢主隆恩!” 眼泪很快洇湿了朱由检月白色的曳撒。 朱由检没有推开她。 他任由这个野性难驯的蒙古明珠,在自己怀里卸下所有的防备。 手掌轻轻落在她因抽泣而起伏的背脊上。 顺着毛捋。 良久。 海兰珠渐渐止住了抽泣。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从朱由检怀里退出来,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臣妾失仪,请陛下降罪。” 她低着头,脸颊通红。 朱由检看了一眼胸前那一小片水渍,浑不在意。 “无妨。”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仪仗的方向缓缓走去。 “骑马驰骋,确实是件很开心的事!” 朱由检当年还是信王的时候,弓马娴熟,颇得骑射之乐;自御极十一年来,宵衣旰食,再无此等闲情快意。 慢慢拉紧缰绳,马匹不紧不慢地走着。 西苑的柳枝在风中摇曳。 王承恩带着一众内监和宫女,远远地迎了上来。 “老奴接驾。” 朱由检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揽着海兰珠的腰。 “大伴。” “老奴在。”王承恩躬身上前。 “今夜,朕留宿景仁宫。” 王承恩躬身领旨。 半年了。 连内务府送去景仁宫的份例,都透着一股子应付的敷衍。 可今天,皇上不仅亲自陪着跑马,还当众宣布留宿。 这风向,转得太快了。 老太监心里明镜似的。 关外的仗,科尔沁打得漂亮。这后宫的雨露,从来就不只是男女之情,更是前朝军国大事的晴雨表。 “老奴遵旨!这就去通传内务府和景仁宫准备。” 坐在朱由检身前的海兰珠,身子猛地一僵。 她紧紧咬住下唇。 是恩宠。 是奖赏。 是她必须去承接的雨露雷霆。 第744章 杨柳风微春试马,梧桐露冷暮吹箫 次日午后。 紫禁城的风,向来古怪。 前朝砍了二品大员的脑袋,后宫闻不到半点血腥气。但皇帝夜里宿在哪张龙床上,消息却比八百里加急还快,天一亮就能刮遍东西六宫。 昨日傍晚,皇帝在西苑陪和妃纵马。 昨夜,皇帝留宿景仁宫。 大半年门庭冷落的景仁宫,一日之间成了后宫的眼珠子。 内务府一清早便往景仁宫送赏赐,连承乾宫这边的小太监出门,都觉得腰杆子没平日里硬了。 承乾宫,暖阁。 贴身大宫女巧儿端着刚熨好的苏绣大衫,轻手轻脚走近梳妆台。 田贵妃没看那件大衫。 她正对镜往眉心贴花钿。听到巧儿回禀景仁宫的动静,她手抖都没抖一下,稳稳将那枚金箔梅花贴正。 “娘娘,景仁宫那位,凭着野性子便把万岁爷的心笼了去。您真不急?”巧儿压低声音。 田贵妃放下铜镜。 “急什么?” “皇爷是什么人?那是胸藏锦绣、志在天下的真龙。他宠和妃,是国事。” 田贵妃站起身,走到衣挂前,手指拂过那件繁复华贵的大衫,一把推开。 “皇爷千金市骨,和妃不过是摆给蒙古诸部看的一尊菩萨。你去跟一尊泥菩萨吃醋,平白跌了份。” 巧儿听得似懂非懂:“那娘娘还要去找皇爷?” “泥菩萨受了香火,自然有人眼红。本宫今日不去,明日翊坤宫的袁贵妃也要去。”田贵妃脸上依旧笑盈盈,“把本宫那套骑装拿来。” 半个时辰后。 乾清宫门外。 王承恩守在石阶上,见田贵妃提着食盒走来,赶紧迎上去请安。 往日的田贵妃,走的是温婉如玉、步步生莲的路子。 今日却大变,一顶轻巧的软罗帽将满头青丝利落束起。月白色的窄袖短袄,外罩水红色比甲。 腰间用一条暗银丝绦勒紧,勒出极其惊人的腰臀弧度。 下半身的墨绿色马面裙特意裁短了三寸,堪堪露出那双精致的软底弓鞋。 没有半点金玉珠翠的累赘。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飒爽干练,水红配墨绿,偏又被她穿出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明艳。 “陛下在忙?”田贵妃低声问。 王承恩躬身答话:“回娘娘话,皇爷正批海东的折子。” 田贵妃笑着让巧儿在外候着,独自推开了暖阁的门。 阁内,朱笔在澄心堂纸上摩擦。 沙沙作响。 朱由检在批阅奏疏,一阵极其淡雅的幽兰香气顺着风飘散。 朱由检搁下朱笔,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他便停住了去端茶盏的手。视线从那顶软罗帽一路扫到短裁的马面裙。 田贵妃迎着皇帝的目光,未语先笑,大大方方地原地转了半个圈。 “陛下先忙国事,妾只是挂念陛下日夜操劳,炖了些燕窝。” 声音柔媚,清脆干净。 朱由检端起燕窝羹,吃了一口。清甜润肺,火候极佳。 “妃此番前来,怕不只是为朕送燕窝罢?”朱由检放下汤盅,往椅背上一靠。 他了解眼前这个他最宠爱的女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心里七窍玲珑,换上这么一身装扮来乾清宫,绝不是送碗汤那么简单。 田贵妃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柄便面(纨扇),双手递过御案。 “夏日将近,妾亲手画了柄纨扇,给陛下消暑。” 朱由检接过。 扇面极素,没有金玉镶嵌的奢华。只在正中,用极其精妙的笔法,以水墨勾勒出几株幽兰。 那兰花画得极活,仿佛涵烟带露,清雅绝尘。幽芳之气,似从扇底而生,跃然纸上。 朱由检细看片刻,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如今笔法愈见精妙,这兰花的傲骨与幽姿,被你画活了。朕心甚喜。” 说罢,他顺手将这柄兰扇收入宽大的明黄色袖袋中,拍了拍袖口。 “这便面极合朕的心意。定会时时带在身边。” 田贵妃见皇帝收了扇子,眼底的笑意更甚,连眼角的那颗泪痣都仿佛生动了起来。 “今日政务稍缓。”朱由检看着她,语气温和,“晚间便在你承乾宫用膳,陪你久坐。” 听得此言,田贵妃面上的笑意彻底绽开,如春花破雪。 朱由检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上午,此时心神微松,只觉肩颈处一阵酸胀,不自觉地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脖颈。 田贵妃立刻绕过御案,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龙袍,大拇指精准压住肩颈穴位,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你今日换这身劲装,是想去西苑跑马?”他闭着眼问。 田贵妃手上动作不停。 她微微俯下身,贴近朱由检的耳畔。 “难道陛下都忘记妾善骑吗?”(肯定有人想歪) 声音软糯,带了几分不依不饶的娇嗔。 “臣妾怕久不碰弓马,手生了。往后陛下想去西苑散心,只当臣妾是个只会抚琴的深宫怨妇,想不起来叫臣妾作陪。” 朱由检睁开眼。 放声大笑。 昨日和妃刚在西苑出了风头,今日她就换了骑装来乾清宫。绝口不提和妃半句,反而拿自己的“手生”说事,又送上一把画着傲骨兰花的扇子。 这叫雅醋。 吃得不仅不烦人,还让人觉得别有情趣。 朱由检抬手,拍了拍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背。 “走。” 朱由检霍然起身。 “朕今日就看看,你的骑术生疏了没有!” 两柱香后,西苑草场。 太液池畔,御马监的太监们早早牵着十几匹良驹候着。 朱由检换了一身玄色骑装,跨坐昨日那匹汗血宝马,他扬起马鞭,指着旁边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马。 “这匹‘照夜白’性子烈。进贡大半年,除了御马监的几个老手,没人制得住。妃要不要试试?” 田贵妃二话不说,走上前。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着土。 田贵妃没让人搀扶。一手攥住马鬃,一手按住马鞍,动作极其干脆地翻身跃上马背。 白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 田贵妃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手中缰绳用力一勒。 “休得放肆!” 一声娇喝,那匹烈马竟真的被她压制住,前蹄重重落地,乖顺地甩了甩尾巴。 “跑一圈试试。”朱由检大喝。 田贵妃一抖缰绳。 “驾!” 白马立时蹿了出去。 和妃的骑术,是草原上为了生存练出来的,充满狂野。田贵妃的骑术,则是自幼名师指点,极具观赏性与技巧。 她端坐在马背上,身段随着马匹起伏。 跑出百十步。 田贵妃右脚突然脱开马镫。 单凭左足立在镫上,整个身子向右侧悬空探出。短裁的马面裙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手中马鞭在空中挽出一个利落的鞭花,啪地一声抽在白马股上。 姿形既妙,回策如萦。 马蹄在草地上犁出一道极深的沟壑,硬生生兜了个极其漂亮的圈子,泥土翻飞。 “好!” 朱由检抚掌大笑,声音在空旷的草场上回荡,“妃之骑术,便是在军中寻常名骑,亦不及也!” 田贵妃勒转马头。 她借着力道回身,反手从马鞍旁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左手握住一张精巧角弓。 搭箭,拉弦,满月。 毫无停滞。 “嗖——” 羽箭破空。 百步开外,柳树下立着的人形箭靶,红心处爆出一团木屑,箭尾白羽剧烈颤抖。 正中靶心。 朱由检双腿猛夹马腹。 汗血马化作一道黑影狂飙而出。两匹快马在草场中央汇合。一黑一白,并驾齐驱。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田贵妃脸颊泛起红晕。她转头看向并辔而行的朱由检,眼底燃起一团火。 左脚脱镫。 右足死死踩住马镫,整个身子向左侧倾斜,朝着朱由检伸出右手。 此时两马都在狂奔。稍有差池,便是卷入马蹄之下,粉身碎骨。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 他没减速。身体极自然地探出大半,一把死死攥住田贵妃伸来的手腕。 用力回拽! 田贵妃右脚猛蹬白马马镫。 借着朱由检拉扯的巨力,她整个人腾空而起。水红色比甲在半空划过,直接扑向玄色骑装的男人。 “砰。” 后背狠狠撞进宽阔坚硬的胸膛。 朱由检顺势收拢双臂,将她死死锁在怀里。 “吁——” 朱由检猛扯缰绳。 汗血马前蹄高扬,硬生生停在原地。那匹白马没了主人,顺着惯性跑出几十步,甩了甩响鼻,低头吃草。 朱由检猛拉缰绳,汗血宝马前蹄扬起,稳稳地停在了草场中央。那匹通体雪白的良驹则顺着惯性跑出几十步后,转过头,悠闲地啃食起青草。 “妃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朱由检低下头,看着怀中微微喘息的田贵妃,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毫不掩饰的宠溺。 田贵妃仰起头,那顶软罗帽在刚才的跳跃中微微有些歪斜,却更添了几分俏皮。 她没有像寻常妃嫔那般诚惶诚恐地请罪,而是顺势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在朱由检怀里。 “若没有陛下这双稳如泰山的手,妾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跃这银鞍。” 田贵妃眼波盈盈,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仰起下巴,毫不避讳地对上朱由检的视线。 “陛下评评,臣妾这骑术,比起昨日如何?” 朱由检放声大笑。 胸腔的震动传到田贵妃背脊上。 “骑术分毫不差。”朱由检收紧了揽在细腰上的手臂,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的兰花香,“只是这争强好胜的胆子,越发肥了。” “臣妾可没争强好胜。”田贵妃轻哼一声,偏过头去,“臣妾只是要陛下记着,这大明后宫里,能陪陛下跃马扬鞭的,不止有草原的烈马。” 朱由检抬手在她丰匀的臀上轻拍一记,含笑道:“那妃是烈马还是温驹?” 田贵妃顺势往后挪了挪,和朱由检贴的更紧了。“陛下喜欢呢?” (田贵妃真是琴棋书画骑,样样精通,怪不得崇祯最宠爱她。) (本章节名,取自吴伟业《永和宫词》,以田贵妃生平为线索,串联明宫旧事与王朝兴衰,抒发亡国哀思。 崇祯曾因小事疏远田贵妃三月,后在永和宫与周皇后观花时,皇后请田贵妃前来,二人相见如初,崇祯五年将永和宫改名为承乾宫,取 “顺承天意” 之意。)  (今日五千五,就不断章了。感觉小土挺擅长写日常的,哈哈哈!但是也不能多写,多写就没意思了。明天继续干他娘的小日子!) 第745章 剔骨分皮施毒计,授田习语定归心 崇祯十一年,四月初五,倭国,佐贺藩。 佐贺城的本城,历经两天一夜的血战,被大明边军的重炮彻底轰开。这座肥前国最坚固的堡垒,此刻城墙残破,护城河里的水混着残肢断臂,腥臭扑鼻。 但与唐津城化为焦土不同,佐贺城的主体街巷被完整保留。城内大火刚起,就被明军督战队提着刀严令扑灭。 大明需要的不只是一片废墟,更需要一个能支撑十几万大军继续往南推进的粮仓和营盘。 天守阁内。 几具佐贺藩高阶武士的尸首刚被拖出去,木地板上留下一道宽阔的暗红色血印。 孙传庭坐在原本属于佐贺藩主的宽大木椅上,指节敲击着桌面。 “唐津城那把火,把将士们心里的邪气烧干净了。但猛虎出笼,尝了血腥,就得及时套上缰绳。”孙传庭沉着嗓子,视线扫过下首的将领和文官,“传本督军令,自今日起,全军恢复军法!再有私自劫掠、纵火、杀戮平民者,定斩不饶!” 底下诸将肃然抱拳。 仗打到这份上,大明军队必须从一群肆意破坏的过江龙,变成这片土地的真正主宰。 赞理军务的卫景瑗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到案前。 “经略,佐贺藩不比沿海小镇。这里丁口众多,且有大批工匠、船台和粮秣。若还是见人就杀,这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补给,全靠登州海运,迟早要把朝廷的家底拖垮。”卫景瑗声音阴冷,“下官以为,欲全取倭国,必先断其根骨,而后收其皮肉。” 孙传庭翻开册子扫了一眼。 “如何断?” “一刀切两半。”卫景瑗面皮一绷,“敌对的藩主、武士阶层,那是倭国的骨头。对这些人,赶尽杀绝!男的全部枭首,家产金银统一收缴。女眷和有反抗意愿的硬骨头,统统打入‘柔远营’,日夜为大明将士服役!” 卫景瑗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那些种地的泥腿子、平民,这是倭国的皮肉。对他们,秋毫无犯。不仅不杀,还要给他们一条通天大道。” “讲。” “下官拟定,凡佐贺平民,只要遵纪守法,按大明规矩过活,并且愿意学咱们大明官话的,只要能说出三十句通顺的官话,立刻赏赐佐贺城外良田五亩!”卫景瑗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守阁内回荡,“授田之后,立刻编入我大明羁縻户籍。田地归大明所有,不准私卖,不准抛荒。他们只需按季缴纳本色粮,服些修城、运粮的轻役。” 大殿内,几个武将面面相觑,压着嗓子没敢出声。 这招太毒了。 倭国的底层平民,祖祖辈辈被大名和武士当成会说话的牲口压榨。别说五亩良田,他们连吃一口自己种的大米都是奢望。如今大明天兵降临,不抢他们的破草屋,反而只要学几句中原话,就给田地? 拿倭国的地,赏倭国的人,让他们自己去把自家主子的骨头敲碎。不用大明费一兵一卒,这帮泥腿子就能把佐贺翻个底朝天。 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洗里的水直晃。 “好一个釜底抽薪!”孙传庭大笑出声,“这五亩地,就是拴在他们脖子上的锁链!有了田,他们就是大明的顺民。谁敢来夺他们的田,他们就会跟谁拼命!不用咱们分兵去镇压,这些得了田的倭国平民,自己就会替咱们去挖地三尺!” 孙传庭提笔,在册子上重重批红。 “就按仲玉的意思办!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将城里的铁匠、造船匠、修甲匠,全部甄别出来,给双倍口粮,高待遇征召!让他们日夜开炉,为我大明补强军械,修造海船!” 孙传庭放下笔,看向户部随军的主事。 “佐贺城里的库房,抄出多少存银?” 主事抖着手翻开账册,嗓子直劈。 “回经略!清点完了!” “抄没佐贺藩主锅岛家内库、藩厅公帑,得白银三百八十余万两!” “顽抗武士宅邸、豪商海户、寺社藏金,另得白银六十余万两!” “两项合计,实得白银四百四十余万两!” “生金、金饼、金器熔净,共得生金六万三千余两!” “铜钱贯串成堆,计五百七十余万贯!” “另有珠宝玉器、绸缎香料、铠甲兵器、硫磺硝药,尚未估值入账!” 天守阁内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几声粗重的喘气。 大明国库一年也收不上来这么多现银。这一个小小的佐贺藩,就富得流油! “好!”孙传庭霍然起身,“发完俸禄钱粮,留下碎银铜钱,用于在本地买粮、雇工、犒赏三军。” 他转身走向墙上的巨幅舆图,手指点住佐贺,顺着海路线一路往北,划到渤海湾。 “剩下的九成白银,立刻在城外架起熔炉。熔铸成大明制式的五十两银锭!每一锭都要打上‘崇祯十一年倭国缴’的印记,登记造册,严密封箱!” 孙传庭盯住郑芝龙。 “水师不要歇着!派最精锐的福船和快船,由火铳兵死守,不走杂船。从唐津港和伊万里港起锚,经对马岛,直线押运回大明天津卫和登州大营!这笔银子,是皇上用来安邦定国的血脉,谁敢在路上刮掉一层皮,定斩不饶!” “末将得令!”郑芝龙重重抱拳。 用海外的收益养大明的军队,用倭国的金银缓解大明的内政之困。只要这第一批打着印记的银子运抵京师,朝堂上那些叫嚣着劳民伤财的清流御史,就会乖乖闭上嘴。 次日清晨,佐贺城外的校场上,人声鼎沸。 大明的战阵列得整整齐齐。每个士兵的脸上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热。今天是发月俸和论功行赏的日子。 高台上,几口硕大的红漆木箱被掀开。白花花的碎银和成串的铜钱在朝阳下晃得人眼晕。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里面装的全是盖着经略大印的“柔远营”印票。 阿敏披着一身带血的重甲,大步流星走上点将台。 “先登营,鳌拜!”阿敏的大嗓门震天响。 鳌拜从阵列中跨出,大步走上高台,单膝砸地。 “佐贺破城,鳌拜率部先登,斩首七级,破城门一道!经略大人有令,赏碎银二十两!军功印三十五印!”阿敏一把将沉甸甸的银包和一张盖满印的红纸塞进鳌拜怀里。 台下的十几万大军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普通的士卒,哪怕没有先登之功,只要参与了攻城,也按人头发放了足额的月俸和小额赏银。那些在唐津城没捞着印票的士兵,这次绝大多数都拿到了进入柔远营的资格。 柔远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军。甲字营里那些细皮嫩肉的武士女眷,乙字营里那些平民妇人,成了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们最原始的驱动力。 手里的银子能寄回大明养活父母妻儿,怀里的印票能在这异国他乡抚慰他们紧绷的神经。底层的军汉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他们只知道,跟着孙经略,有银子拿,有肉吃,有女人睡。 只要这规矩在,就算前面是阿鼻地狱,他们也能生生蹚出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佐贺城内的几处布告栏前,挤满了战战兢兢的倭国平民。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大明通译站在高处,手里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用一口夹杂着肥前口音的日语,声嘶力竭地喊着告示。 “大明天军,只诛首恶!尔等平民,皆是赤子!” “凡能学会大明官话三十句者,不论男女老幼,立刻赏赐佐贺城外良田五亩!发放大明田契!此田不准买卖,祖祖辈辈归尔等所有!不用再给大名交那些要命的杂税,只需按季给大明缴纳本色米粮!” 布告栏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卫景瑗制定的三十句短句全是大白话,极度好记。 我是大明百姓。家住某处。遵大明律法。听官长号令。种田纳粮。官军秋毫无犯。不知不敢。愿作顺民。不藏奸人。同心守土。不卖硫磺、铜铁。遇贼报官。守乡里,安本分。皇上万岁。大明万岁。愿世代做大明百姓……(是不是感觉很熟悉,本来还想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哎!) 那些穿着破烂草衣、面黄肌瘦的倭国平民,瞪大眼珠盯着高台。 良田?五亩?不收杂税? 在倭国,一亩水田就能让两户平民为了争夺水权打出人脑子。武士老爷们路过,看谁不顺眼就能拔刀斩杀,名为“试刀”。他们活得比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大……大人,此话当真?”一个老农抖着身子,跪在地上磕巴着问。 通译冷笑一声,从旁边木箱里抽出一张盖着通红大印的纸。 “这便是大明督师府的田契!谁先学会三十句官话,这契立刻写上谁的名字!”通译大吼,“还有!谁能举报城里藏匿的武士、暗探,只要核实,直接赏田十亩!” 人群彻底炸开了。 “大人!我说!我知道!”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猛地扑出来,指着城西的方向,扯着嗓子尖叫,“前田家的几个武士,没有死!他们脱了铠甲,藏在城西米铺的地窖里!他们手里还有刀!” 通译二话不说,将一张空白田契拍在那汉子脑门上。 “带路!搜出人来,这地就是你的!” 汉子攥紧田契,疯了一样往城西跑。身后的平民全红了眼,抄起锄头、粪叉、劈柴斧,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跟在汉子屁股后头往前涌。 城西米铺的地窖。 三个前田家的武士穿着破烂的具足,手里紧握打刀,惊恐地盯着头顶被掀开的木板。 火把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脸。全是平时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泥腿子。 “八嘎!你们想造反!”一名武士怒吼着挥刀。 刀锋劈开了一个平民的肩膀,鲜血喷溅。 但后面的人根本不怕死。为了五亩良田,命算什么? 一把锄头狠狠砸在武士的铁盔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武士身子一歪。紧接着,一柄沾满牛粪的木叉直接捅进他的肚子,用力一搅,肠子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武士惨叫着倒地。 成百上千的平民一拥而上。锄头、木棍雨点般砸落,硬生生把三个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砸成了一滩肉泥。 他们扯着武士血肉模糊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地窖,朝着大明军营的方向走去。那是他们换取阶级翻身的筹码。 佐贺城的城墙上,风极冷。 孙传庭双手撑着城垛,冷眼看着城内各处燃起的零星火光,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那不是明军在杀人,是倭国平民在清算武士。 “经略。”卫景瑗不知何时走上城头,站在孙传庭身侧,“佐贺的骨头,全碎了。” 第746章 五路神兵施妙算,九州残梦陷穷途 筑前国,福冈城。 佐贺城和唐津城先后陷落的消息,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狠狠砸在九州大名的脊梁骨上。明军从玄界滩登陆,连下两座坚城,几万大军的兵锋已经彻底铺开。 福冈城本丸的议事厅内,死气沉沉。 黑田忠之双眼布满血丝,盯着面前的堪舆图。小笠原忠真枯坐在侧,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几份刚刚送达的军报。 “本州岛的援军到了没?”黑田忠之嗓音嘶哑,喉咙里往外冒着血腥味。 “西国的几家大名已经出兵了。”小笠原忠真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广岛的浅野家、冈山的池田家,还有松江的堀尾家,各藩东拼西凑,合计兵力约有五六万人,此刻正在渡海,不日便可抵达博多。” 听到有五六万生力军支援,厅内的几个家老紧绷的面皮稍稍松了些。 “萨摩呢?”黑田忠之猛地抬起头,满脸狰狞,“岛津家那帮人,难道想躲在南边看戏?!” 小笠原忠真手一抖,将一份压在最底下的信笺推了过去。 “岛津藩主回信,领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平民一揆。岛津家要镇压叛乱,实在抽调不出兵力,无法出兵相助。” “放屁!” 黑田忠之勃然大怒,一把抄起案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木地板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家里有事?早不乱晚不乱,大明的刀都架到九州的脖子上了,他萨摩藩闹一揆?”黑田忠之胸膛剧烈起伏,破口大骂,“这群杂碎!平日里抢肥前国的地盘比谁都凶!如今遇上明国人的坚船利炮,他们就缩进龟壳里!这是想看着我们死,他们好坐收渔利!” “黑田殿下息怒。”小笠原忠真压下心头的惶恐,“不管岛津来不来,元寇防垒绝不能丢。只要防垒在,明军的重兵就只能堵在海滩上。等西国援军一到,将近十万大军据险而守,明军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黑田忠之咬着牙,手按在腰间的打刀上。他不甘心,但也别无选择。 “传令下去!死守博多,联防福冈城。” 佐贺城,大明督师行辕。 天守阁内,孙传庭负手立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从唐津到博多湾的地形山川被捏造得纤毫毕现。十几面代表大明卫所的红旗,正对着那条绵延二十里的元寇防垒。 赞理军务的卫景瑗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军簿。 “经略,倭人已被唐津和佐贺的战果吓破了胆。”卫景瑗冷声禀报,“据细作来报,倭军将博多和福冈的兵力,尽数压在了元寇防垒一线。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在滩涂上耗命。” “耗?”孙传庭冷笑出声,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长木筹,在沙盘上重重一敲。 “本督的兵,是皇上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百战精锐,岂会拿去跟这群倭贼换命!” “他们以为我军必会像前宋、蒙元那般,依仗兵多将广正面强冲。那本督就如他们所愿,给他们一场‘正面强攻’!” 孙传庭手中木筹顺着沙盘划动,动作凌厉。 “大军分作南北两线。北线兵马从唐津出征,走玄界滩沿海官道,直扑防垒北端起点的今津!南线兵马从佐贺主城出兵,走内陆平原,正面压向防垒中段!” 木筹猛地顿在代表元寇防垒的石墙模型前。 “传令下去,这十万大军,一步都不许踏入防垒一里之内!”孙传庭声音骤然拔高,透出刺骨的寒意,“两线大军只需在距防垒三里外,修筑炮台!把咱们带来的红夷大炮全架上去!日夜炮轰石垒和倭军营盘!只轰不冲,把倭军所有的兵力,死死钉在这道墙上!” 卫景瑗心头大震,快速在军簿上记录。 “这只是正面。”孙传庭木筹一转,移向防垒南侧的连绵山脉,“元寇防垒只能堵住沿海平原。其南侧的英彦山和犬鸣峠,山路崎岖。倭人觉得大军难行,只派了少量兵力驻守。这便是他们的死穴!” “调拨神机营和先登营精锐步卒!配藤牌兵和火器手。带三眼铳近距离压制,云梯攀山。一旦拿下隘口,直接切入博多城侧后方!让防垒守军瞬间腹背受敌!” 孙传庭大步走到沙盘另一侧,木筹点入博多湾海域。 “这几日朝鲜军在海岸线上冲滩骚扰,倭军已经打麻木了。传令郑芝龙,让水师的大船驶入湾内浅水区。用重炮直射防垒,轰塌他们的铁炮台!” “趁着炮火掩护,水师分兵攻占博多湾外的能古岛和小吕岛。夜间派陆战队,从防垒东侧最薄弱的箱崎一带强行登陆!与陆路隘口兵马形成夹击之势!” 五路齐发,海陆并进。这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在孙传庭手中铺展开来。 “最后一路。”孙传庭的木筹直指南侧深山,“耶马溪深山有一条矢部峠。挑五千精锐,弃重甲,带轻火铳和短刀干粮。由佐贺本地的降倭带路,昼伏夜出,穿插深林!” “直插博多城东南郊!烧他们的粮营、火药库!断其根基!” 孙传庭扔掉木筹,一把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正面轰,侧翼切,后方烧。本督要把福冈变成一个血肉磨盘!” “打痛黑田家,打残这几万倭军。逼着他不停向本州岛求援!”孙传庭眼中杀机毕露,“西国渡海的那五六万援军,本督要让他们连岸都上不了,全喂给王师的重炮,围点打援!” 两日后,元寇防垒。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的大雾还未散去。防垒上的日军足轻们抱着竹枪,缩在石墙后头瑟瑟发抖。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防垒正面的平原和北侧的今津方向同时炸开。 距离防垒三里外。 大明炮阵一字排开。炮手们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填定装火药包。粗大的引信点燃,数百门红夷大炮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巨大的后座力让炮车向后滑动,在泥地上犁出深沟。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整个平原。 数十斤重的实心铁弹撕裂晨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在元寇防垒的石墙上。 坚固的石条在恐怖的动能下瞬间崩碎。碎石四处飞溅,砸进躲在墙后的日军足轻堆里。 血肉之躯在钢铁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胸膛被砸穿,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惨叫声、石墙倒塌声、炮火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敌袭!明军攻城了!”防垒上的武士嘶吼。 黑田忠之从后方大营中惊醒,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他举起望远镜,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视线尽头,明军的军阵黑压压地陈列在平原上。红夷大炮不断发出怒吼。 “开火!铁炮队还击!”小笠原忠真在一旁疯狂大喊。 日军的火绳枪射程不过百步,佛郎机炮也只能在明军阵前的一里处砸出几个泥坑。 三里外的明军阵地,他们根本够不到。 “明军为什么不冲锋?!”黑田忠之盯着远处稳如泰山的明军,彻底蒙了。 整整一上午,明军的炮火没停过。 北线的今津阵地,背后就是大海,日军无路可退,被红夷大炮炸得血流成河。南线的防垒中段,石墙被轰出了十几个巨大的缺口。 日军的督战队提着刀,逼迫农兵和足轻顶着炮火去填沙袋。人刚冲上去,下一轮铁弹就砸了过来,连人带沙袋全被轰碎。 人命变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一茬接一茬地倒在血泊中。 “殿下!海上有大船逼近!”一名家老指着博多湾惊恐大叫。 海面上,大明水师的巨型福船切入浅水区。船舷侧面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舰炮直指岸边的防垒。 “轰隆隆——” 舰炮齐射。距离更近,威力更猛。 防垒上日军辛辛苦苦加固的铁炮台,在密集的舰炮打击下瞬间坍塌,连人带炮被炸成废铁。 黑田忠之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正面被重炮压制,海上被舰炮狂轰。十万日军被钉在这条二十里长的死亡线上,动弹不得。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杀招,此刻才刚刚露出獠牙。 防垒南侧,英彦山隘口。 山势陡峭,日军只留了五百足轻驻守。 密林中,大明先登营的精锐步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木栅栏下方。 “放!”带队的游击将军低喝。 上百杆三眼铳同时开火,密集的铅弹瞬间扫平了隘口木栅栏后的日军哨位。 “藤牌手,上!” 数百名手持虎脸藤牌,口咬钢刀的大明悍卒,顺着云梯和飞爪攀上陡峭的山壁。他们翻过木栅,左手藤牌格挡竹枪,右手钢刀化作道道匹练,直接劈进日军阵中。 不过半个时辰,英彦山隘口宣告易手。大明军旗插上山头。 游击将军抹掉脸上的血水,提刀指向山下的平原。 “留下一百人守退路。其余人,随我直插博多城后方!” 与此同时,在更南面的耶马溪深山。 五千名褪去重甲、只着单薄鸳鸯战袄的大明奇兵,在几名佐贺降倭的带领下,正沿着羊肠小道艰难跋涉。 带路的降倭谄媚地指着前方一处隐秘山口。 “太君,翻过这个矢部峠,前面就是博多城的粮仓!” 带队的明军将领拔出短刀。 “全军噤声!天黑前摸进博多城。谁弄出响动,就地斩首!” 夜色渐浓。 元寇防垒上的炮火终于停歇。黑田忠之瘫坐在满是碎石和血污的石墙后,双目呆滞。短短一天,他手里就报销了三千多条人命,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摸到。 “殿下……”小笠原忠真浑身是土,声音打着颤。 话没说完。 博多城东南角,突然腾起一道冲天火光。 紧接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那是日军存放火药和粮草的辎重营。 黑田忠之猛地转头,看着染红了半边天的烈焰,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防垒。 “殿下!英彦山隘口失守!明军从后方杀过来了!” 又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高台下。 “报!箱崎海岸发现明军大批战船登陆!他们绕开了防垒!” 正面红夷大炮轰击。侧翼险隘被破。后方粮营被焚。水路被抄了后路。 黑田忠之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出,重重栽倒在地,明军怎么会这么熟悉日本国的地形? (感谢披着凉皮的糖姐妹的大神认证,感谢姐妹一直以来的支持!加更,今日七千不断章!) (感谢所有兄弟姐妹们长久以来的支持,小土因为有新书同步在更,所以实在很难同时维持爆发,只能等新书稳定了,才能想办法老书爆发。 再推一下新书《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依旧是朱由检现代进修,逻辑清晰,描写细致,绝对良草!还有就是看新书,多备纸,沙子有点多!) 第747章 漫天火矢烧残浪,遍地腥泥出异军 海风凄厉。 博多湾的海面大片暗红,粘稠的血污随着波浪翻滚。 黑田忠之狂喷鲜血倒下的同时,大明水师的巨型福船硬生生挤进博多湾浅水区。吃水极深的硬木船底犁开海底泥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日军关船和小早船不顾一切地朝着大明水师的战舰涌来。船头的铁炮手和岸边足轻连成一片,火绳枪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铅弹打在福船厚重的硬木船板上。 噼啪作响。 只留下一个个浅白印记,连木屑都没崩下几块。 郑芝龙披着玄色重甲,稳立在旗舰艉楼。他双手按着腰间佩剑,冷眼看着那些借着涨潮之势、点燃猛火油顺水冲来的日军火攻船。 副将在旁大声禀报。 “军门!倭贼想用火船烧咱们的底舱!” 郑芝龙连眼皮都没眨。 “湾口狭窄,他们想借火势逼咱们退出去,好近距离跳帮肉搏。” 他猛地拔出佩剑,向前一指。 “传令!长篙手顶住火船!甲板佛郎机炮换霰弹,洗地!红夷大炮压低炮口,把那些破木板轰碎!” 大明水师庞大的战争机器全速运转。 数十根包着铁皮的粗大长篙从福船两侧探出。大明水手们赤着胳膊,肌肉虬结,牢牢抵住顺流而下的火攻船,将其顶在十丈开外。 紧接着,福船侧舷的炮窗齐刷刷推开。 黑洞洞的炮口探出船身。 轰——轰——轰! 近距离火炮齐射,根本不需要瞄准。数十斤重的实心铁弹直接砸穿日军火船单薄的船体。木板碎裂的爆响声中,火船连同上面的猛火油剧烈炸开。 大团烈焰在海面上腾起。 几艘侥幸靠近的日军关船上,身披具足的武士怪叫着抛出飞爪,企图攀爬福船高耸的船舷。 “放铳!” 船舷上方,大明火枪手排成三段密集阵列,居高临下扣动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倾泻而下。那些还在半空中的武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打成筛子,接二连三坠入刺骨的海水。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 “海面肃清了!” 郑芝龙收剑入鞘,视线转向岸边那条绵延的元寇防垒。 “船身横摆!侧舷火炮全开,给岸上的弟兄们扫清障碍!” 随着大明水师舰炮加入,元寇防垒迎来毁灭性打击。腹背受敌的日军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成片倒下。 防垒北端的今津滩头,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这里是整个元寇防垒的起点。一旦被破,日军的整条防线就会彻底崩塌。黑田家在这里布置了三层最坚固的防御。 最前方是密不透风的鹿角、深达丈许的壕沟和削尖的竹签。中段是上千名铁炮足轻组成的方阵。后方,则是黑田家最精锐的决死武士。 方强提着那把沾满碎肉的大刀,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血水。他身后的先登营士卒已经填进去上百条人命。 “他娘的!这帮倭贼真是属王八的,咬住了就不撒口!” 方强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前方石墙已经被大明红夷大炮轰出几个巨大缺口。日军没有后退半步,甚至没有投降迹象。活着的足轻拖着同伴残缺不全的尸体,硬生生堆在缺口处当做掩体。火绳枪的枪管直接架在死人肩膀上,继续向外射击。 一名总旗捂着被打穿的胳膊,退到阵后。 “统领!冲不过去!他们的铁炮太密了!” 方强额头青筋暴起,大吼出声。 “冲不过去也得冲!经略大人的军令在后头压着!拿不下今津,咱们全得提头去见!” 日军阵地后方爆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板载——!”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黑田家武士,高举着明晃晃的野太刀,踩着满地尸体和碎石,迎着大明的火炮发起决死反冲锋。 方强厉声大喝。 “藤牌手顶上!火铳手退后装填!” 大明阵列变阵。手持虎脸藤牌的悍卒上前一步,半蹲在地,将藤牌死死抵住泥土。 当! 武士的太刀狠狠劈在藤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藤牌手虎口崩裂,鲜血溢出。 戚家刀从藤牌缝隙中悍然探出。 噗嗤! 刀锋直接捅穿武士腹部,用力一搅。 曹大瞒混在军阵最前方。他那张死人脸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军武士嘶吼着扑向他,太刀带风当头劈下。曹大瞒不退反进,左臂猛地向上格挡。 精铁打造的倒刺钩套牢牢架住锋利的太刀。火星四溅中,曹大瞒右手钢刀顺势横抹,锋利的刀刃切开空气,精准划过武士咽喉处的甲片缝隙。 腥热的鲜血喷了曹大瞒一脸。 他看都没看倒下的尸体,铁钩顺势一甩,将另一个企图偷袭的足轻眼珠子生生抠出。 双方在这片狭窄的滩头上绞杀成一团烂肉。残肢飞舞,惨叫连连。 曹大瞒一脚踹开一具尸体,趁着喘息的功夫冲着后方的方强大喊。 “方统领!海水退了!侧面露出了泥滩!” 方强猛地转头。 原本被海水淹没的玄界滩,因为退潮,在防垒的最北侧边缘露出一片宽达百步的黑色淤泥地。日军的防御工事根本没有延伸到那里。 方强一把抓住曹大瞒肩膀。 “大瞒!老子给你三百精锐,带上三眼铳!从那片泥滩蹚过去!抄他们的后路!就算是用牙咬,也要给老子把他们的阵型撕开!” 曹大瞒抱拳。 “卑职遵命!” 他转身点齐兵马。 三百名大明悍卒舍弃沉重甲胄,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没过膝盖的冰冷淤泥里。头顶上,大明水师的舰炮不断轰鸣,将日军注意力牢牢钉在正面。 淤泥腥臭刺鼻,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气力。 半个时辰后。 今津阵地的日军后方,爆发出连串巨响。 曹大瞒带着满身淤泥的敢死队,从日军最薄弱的后背狠狠扎了进去。 “放!” 三百杆三眼铳在十步距离内齐射。密集的铅弹将日军后卫的武士扫倒一大片。 大明士卒丢掉打空的火器,拔出腰刀,扑进敌阵。 大刀挥砍,血肉横飞。 腹背受敌。 第748章 今津破垒斜阳冷,舞鹤围城杀气深 原本靠着一口气死撑的日军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前方的方强抓住战机,率领主力大举压上。 今津滩头被明军彻底踏平,整个元寇防垒的北端门户大开。绵延二十里的防线开始全线动摇。 后方大营内。 黑田忠之被随军医师用猛药强行灌醒。他睁开眼,入目皆是漫山遍野飘扬的大明红旗,以及疯狂溃退的日军残兵。 小笠原忠真头盔丢失,满脸黑灰,声音发颤。 “殿下!防垒守不住了!今津被破,大明水师封锁了海面。再不走,咱们这几万人全得填在滩头上!” 黑田忠之双目圆睁,眼角撕裂,渗出丝丝鲜血。 他苦心经营、寄予厚望的防线,在大明的火炮和战术穿插下,仅仅撑了一天就土崩瓦解。 “退……” 黑田忠之咬碎后槽牙。 他一把揪住小笠原忠真的衣领,嘶吼出声。 “全军撤往福冈城!把博多町给我烧了!一粒粮食、一两火药都不准给明国人留下!带不走的辎重全部就地焚毁!港口里的破船全给我凿沉!” 小笠原忠真重重顿首。 “嗨!” 黑田忠之推开他,拔出腰间打刀,狠狠插在木地板上。 “让家臣团选出五百名最忠诚的武士!留在博多町殿后!在街巷里设障,在屋顶上放冷枪!用他们的命,给大军撤退拖延时间!” 日军主力开始仓皇向福冈城收缩。 半个时辰后,原本繁华富庶的博多商港,腾起遮天蔽日的浓烟。 为了阻滞明军追击,日军亲手点燃这座九州最大的贸易中枢。商铺、粮仓、民宅,全都在烈火中坍塌。码头上的木板被浇上火油焚烧,海湾内停泊的商船底部被凿穿大洞,缓缓沉入海底,将吃水深的航道死死堵住。 大明先锋部队涌入博多町时,迎面而来的是滚滚热浪和隐藏在暗处的杀机。 砰! 一声沉闷枪响。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大明刀盾手闷哼一声,软绵绵倒了下去,胸口的甲叶被铅弹打碎。 方强一脚踹开旁边一扇半掩的木门,闪身躲了进去。 “隐蔽!有冷枪!” 街道两侧的二楼窗棂后、燃烧的废墟中,残存的日军武士和豪商私兵探出火绳枪。他们在必经之路上拉起绊马索,堆满燃烧杂物,企图将明军拖入无休止的巷战泥潭。 方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吐出嘴里的泥沙。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大明士卒。 “别他娘的傻乎乎往街中间凑!火铳手压阵,盯死那些窗户!长枪兵和刀盾手,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遇见喘气的,不管是谁,一律格杀勿论!” 大明军队展现出极高战术素养。他们不再盲目推进,而是以小旗为单位,稳扎稳打。 几名刀盾手举着藤牌顶在前面,一脚踹开房门。 长枪兵紧随其后,长枪顺着藤牌缝隙猛刺。 遇到负隅顽抗的院落。 “炸弹!” 几名士卒点燃引信,将炸弹掷入屋内。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掀翻屋顶。企图在巷战中耗死明军的日军死士,连同燃烧的房屋一起被炸成碎砖烂瓦。 残存的武士握着太刀从废墟里冲出,还未近身,就被外围的大明火铳手乱枪打死。 傍晚时分。 博多町内的枪声渐渐稀疏。五百名殿后的日军武士,被大明东征军硬生生在废墟里碾碎。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猩红。 孙传庭骑着高头大马,在数百名亲卫簇拥下,缓缓踏入硝烟未散的博多町。马蹄踩在烧焦的木炭和残肢断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他拉住缰绳,停在一处高地。 前方不足五里处,便是黑田家经营数十年的总据点——福冈城。 这座被称为“舞鹤城”的巨大堡垒,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阴森可怖。高耸入云的石垣,深不见底的三重壕沟,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的坚不可摧。 卫景瑗策马走到孙传庭身侧,手里攥着刚刚汇拢的军报。 “经略,博多湾全境、元寇防垒及周边滩头,已尽数落入我军之手。水师控制了海域,断了倭贼的海上退路。” 卫景瑗抬头看向远处的坚城。 “黑田忠之带着剩下的两三万主力,连同博多町抢运出来的粮草军械,全部缩进了福冈城。城门已被彻底封死。” 孙传庭盯着那座孤城。 他缓缓拔出腰间尚方宝剑,剑尖直指福冈城头。 “死守?那就让他守。” 孙传庭的声音在空旷废墟上回荡,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传本督军令!全军就地扎营!” “在福冈城外挖长壕、筑土垒!把咱们带来的红夷大炮,全都推到阵前!” “我要这福冈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夜幕降临,大明十万大军的营帐在福冈城外连绵成片,无数火把点亮荒野。 沉重的红夷大炮在泥泞中被推上前线,黑洞洞的炮口在月光下泛着铁光,牢牢锁定了福冈城的城门。 福冈城外,连绵数里的大明军营灯火通明。 十几万大军分营驻扎在旷野上,将前方那座高耸的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中军大帐内。 孙传庭负手立在巨大的九州沙盘前。 沙盘上的福冈城,已经被代表大明军队的红色小旗插满四周。 先登营统领方强跨步出列,甲片撞击作响。 他单膝砸地,抱拳仰头。 “经略!” “弟兄们在博多滩头杀得兴起,刀上的血都没干!请经略下令,明日拂晓,先登营愿作先锋,拼着死伤两千弟兄,也誓要把福冈城的城门给您炸开!” 另一名游击将军跟着大步迈出。 “末将愿立军令状!城内倭贼已被打断了脊梁,只要红夷大炮掩护,我等三日之内,必拔此城!” 帐内诸将群情激奋。 连破唐津、佐贺,踏平博多湾,大明东征军此刻的士气已经顶到了天上。 在他们眼里,福冈城不过是块稍硬些的骨头。 孙传庭没有回头,他盯着沙盘,心里盘算着什么,过了半晌,突然冷哼出声。 第749章 筑前设饵围穷寇,海国横戈断援兵 这一声夹杂着凛冽杀气,让原本喧闹的大帐立刻安静下来。 “拼着死伤两千弟兄?” 孙传庭转过身,视线落在方强脸上。 “你当这大明十几万精锐,是你自家的私兵?那是皇上倾尽国库,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立国之本!” 方强额头渗出冷汗,老老实实低下头。 “福冈城高沟深,是筑前国的核心,黑田忠之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真要强攻,逼得几万倭贼在城墙和街巷里跟咱们拼命,死伤何止一两万?” 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直跳。 “皇上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银子,不是你们的命!” 赞理军务的卫景瑗适时走上前,手中握着长长的木筹,点在沙盘的福冈城上。 “诸位将军,福冈不仅是九州的北大门,更是本州岛幕府势力进入九州的唯一核心登陆枢纽。” 卫景瑗声音阴冷,透着算计。 “这五十万石的福冈藩,就是咱们下在倭国咽喉上的一块绝户饵。” “围死福冈,等于掐断了九州与本州的陆路、海路核心通道。” “九州各藩唇亡齿寒,必然先来救援。而江户的德川幕府,也绝不可能坐视九州沦陷,一定会动员全倭国的兵力跨海增援。” 卫景瑗将木筹狠狠插在福冈城外的平原模型上。 “我们要打的,不是死守坚城的耗子,而是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送死的老鼠!” 大帐内,诸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经略大人压根就没想过要硬啃福冈城。 这是要在福冈城外,架起一口吃人的大锅,把整个倭国有生力量,一锅给炖了! 孙传庭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 “大明出海,核心目标是石见银山和佐渡银山!那才是支撑大明千秋万代的血脉!” “若是在福冈城下把咱们的精锐拼光了,日后拿什么去强攻本州?拿什么去挖那两座金山银海?” 孙传庭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帐外。 “传本督军令!” 哗啦——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 “留兵三万,在福冈城外构筑长壕土垒。将带来的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全部给本督推到阵前!死死锁定福冈的城门和城墙制高点!” “每日只需间歇性轰击,打烂他们的城垛,不许发起总攻!同时,用弓箭向城内日夜投射大明劝降书。本督要让城内的倭兵清楚,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唯有求援,才有活路!” 孙传庭将剑重重插回剑鞘。 “东侧的包围圈,给本督故意留出一条缝隙。” “黑田忠之派出的求援信使,只要是往南和往东跑的,沿途斥候只作追击驱赶,绝不许伤其性命!让他们把黑田家的血书,安安稳稳地送进九州各藩的大门,送进江户幕府的案头!” “末将遵命!”负责围城部署的将领大声应诺。 孙传庭目光转向沙盘外围的群山。 “剩余八万大军,全部作为机动打援兵团!” “预计九州各藩的援兵,必然先于幕府主力抵达,少说也有四到八万之众。 抽调六万主力,在福冈外围的必经之路构筑核心伏击阵地!两万精骑和火铳手作为游击兜底,防止多路倭兵包抄。” 孙传庭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来多少,咱们就吃多少!绝不能本末倒置,陷于逐个攻城的泥潭!” 军令下达,诸将齐声应诺。 正当众将准备退下部署时,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右侧首位的水师提督郑芝龙身上。 “郑军门。” “末将在!”郑芝龙大步出列。 “陆上的绞肉机本督已经架好,但若是倭国的水师从海路运兵突袭,或者截断我军运往登州、天津卫的后勤粮道,这盘大棋可就成了一把死局。”孙传庭盯着他。 “大明的水师,能不能把这片海给本督焊死?” 郑芝龙闻言,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对倭国海防的极度蔑视。 “经略大人多虑了!” 郑芝龙止住笑,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本州和九州之间的海域。 “若论陆战,末将不敢妄言。但在这大海上,倭国人就是个笑话!” “经略有所不知,那德川家光是个自毁长城的蠢货!为了防范地方大名做大,他连续颁布了三道‘锁国令’,严禁倭国建造五百石以上的远洋大船。现存的稍大些的船只,全都被幕府强制拆解了!” “如今的倭国,连一艘能跨越东海的合格海船都找不出来,拿什么来袭扰我大明的补给线?” 郑芝龙重重拍在沙盘边缘。 “他们所谓的‘水师’,不过是各藩用来在近海缉私的小型关船和安宅船。最大排水量不过两三百石,船上最多站几十个火绳枪手,连一门像样的重型舰炮都没有!” “面对咱们大明的巨型福船和侧舷的红夷重炮,那些破木板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只要敢冒头,简直是海上活靶子!” 郑芝龙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 “末将立下军令状!水师主力将彻底封锁九州南部沿海,堵死熊本等藩从海路增援的可能!逼着所有的倭国援军,只能走经略大人预设的陆路伏击圈!” “这片海域,将全部控制在大明手里!不需要朝廷再增援一兵一卒!” 孙传庭定定地看着郑芝龙,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有郑军门这句话,本督便可放开手脚,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次日清晨。 福冈城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黑田忠之双眼熬得通红,发髻凌乱。他双手紧紧扒着女墙,盯着城外的平原。 城外三里,大明军队的长壕已经挖成。 一排排用沙袋垒起的炮台高高耸立。黑洞洞的红夷大炮炮口,正对准了福冈城的天守阁和各处城门。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蚁附攻城的惨烈。 大明军队就那么从容不迫地在城外挖土、架炮。 “轰——!” 毫无征兆地,城外响起一声惊雷般的炮轰。 一枚几十斤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越过护城河,狠狠砸在福冈城南侧的一段城垣上。 坚固的石墙瞬间崩塌了一角,碎石砸向下方躲藏的日军足轻,惨叫声顿时响彻城头。 第750章 围城钝锯磨残志,放饵长丝钓大鱼 紧接着,数十支绑着白布的无头长箭从城外射来,钉在城门楼的木柱上。 小笠原忠真连滚带爬地拔下一支箭矢,扯下白布。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煞白如纸。 那是一份用汉字和倭语双写的劝降书。字里行间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明确告诉城内守军:大明天兵已锁死福冈,城中粮草一断,皆为饿殍。若不早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黑田忠之劈手夺过劝降书,撕得粉碎,一把洒向半空。 但他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内心的极度恐惧。 明军的炮火并不密集,每隔半个时辰才轰上一炮,却是一柄悬在头顶的钝刀,一点点割着守军的脖子。 “殿漾!”小笠原忠真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明军不攻城,是在等我们困死啊!博多町被烧,城里多出了三万多张嘴!原本的存粮只够藩军吃半年。现在溃兵涌入,加上城外的难民,最多三个月,粮仓就要见底!” “一旦断粮,不需明军攻打,城内的足轻就会哗变,互相生吃人肉!” 黑田忠之紧紧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不住抽动。 “求援……必须求援!” 他转过身,盯着身后战战兢兢的家老们。 “写血书!立刻给熊本城的细川家、久留米城的有马家发信!告诉他们,福冈若破,九州大名谁也活不成!” “还有江户!把情况原原本本报给大将军!明国人这次是倾国而来,几十万大军压境,战船遮天蔽日!让幕府立刻发兵九州,否则大和民族将有灭顶之灾!” 当天夜里。 十几名精悍的黑田家武士,脱去沉重的具足,换上夜行衣。 他们借着夜色,从城墙东侧的暗门缒绳而下。怀里揣着黑田忠之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怀着必死的决心,准备强冲大明军队的封锁线。 当他们摸到明军营垒边缘时,却发现东侧的防备极为松懈。 火把稀疏,连巡夜的哨兵都没几个。 武士们趴在草丛里,甚至能听到几十步外明军暗哨的交谈声。 “那边草窠子里是不是有动静?”一个明军士卒压低嗓门。 “管他娘的,经略大人说了,今晚东边只准赶,不准抓。放他们过去。”另一个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武士们听不懂汉话,只当大明军队连日征战,疲惫不堪。 他们咬紧牙关,借着杂草掩护,猛地窜起身朝着黑暗的旷野狂奔。 “嗖!嗖!” 几支冷箭软绵绵地射在他们脚边的泥土里。 “有人跑了!追!”后方传来明军稀稀拉拉的呼喝。 武士们拼尽全身力气往前逃命。跑出十余里,身后的明军追兵总是慢了半拍,追着追着便没了动静。 侥幸逃出生天的武士们跪在地上,朝着福冈城的方向重重磕头。 他们抹去脸上的冷汗,分别朝着九州南部和本州岛的方向亡命奔去。 福冈城外。 夜风刮过旷野。 大明东征军的连营十里,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天际映得发红。 孙传庭的中军大帐外,两名年轻的亲卫裹着大氅,靠在拒马后的沙袋上避风。 朱由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白天的血腥味还黏在冷锻甲的甲片缝隙里,抠都抠不掉,直往鼻子里钻。 谷口一战见了血,他跟李定国这两个讲武堂出来的天之骄子,转头就被孙传庭一道军令,双双派来看营帐。 美其名曰近身受教,实则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打磨。 朱由榘转头。 李定国靠在沙袋上,手里攥着块破麻布,正借着火盆的光,仔细擦拭燧发枪的枪管。 周遭的寒风和远处黑漆漆的敌城,他全当不存在。 “定国。”朱由榘手搭在刀柄上,视线盯着几里外的福冈城垣,“咱们这位陛下,为何要费这么大阵仗,跨海来打这弹丸之国?” 李定国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那是你皇兄,你跑来问我?” “你是天潢贵胄,我就是个陕西出来的穷军汉。天听那是你能达的,我上哪猜去?” 朱由榘拿胳膊肘重重撞了他一下,甲叶撞击作响。 “少扯淡,这没外人,就咱们兄弟俩。你说说看。” 李定国停下手,把麻布塞进怀里。 “还能因为什么?世仇呗。”李定国看着跳动的炭火,“前宋且不提。大明立国以来,这帮倭寇在东南沿海造了多少孽? 嘉靖年间,东南半壁江山被他们杀得十室九空。到了万历爷那会儿,又在朝鲜打了一场倾国之战。” “这笔血债,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自然是要清算的。” 朱由榘摇了摇头。 “不对。” 他往火盆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单纯因为前朝旧恨,不值得陛下兴师动众。这可是倾国之力的跨海远征,稍有不慎,就是前宋和蒙元折戟沉沙的下场。陛下的心思,没这么简单。” 李定国挑了挑眉,将枪管立在一旁。 “怎么说?” “辽东刚平定没几年。建州女真、蒙古各部,那是十几万能骑善射的悍卒。”朱由榘指了指白天阿敏率部冲锋的方向,“你今天也看见了,阿敏那帮建州老卒,杀起倭人来连命都不要。为什么?” “为了军功求赏?” “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前程!” 朱由榘冷哼一声。 “这么大一股异族兵力,若是全留在关外,或者调入关内,朝廷每年得花多少银子养着?一旦粮饷不济,这帮习惯了刀头舔血的人,必生大乱。他们可是造过大明反的!” 李定国闻言点点头。 朱由榘手指在冻硬的泥地上画了个圈。 “陛下这一手,叫祸水东引。” “把这帮不安分的骄兵悍将,全拉到汪洋大海的另一边。打的是国战,不管以前是什么仇怨,现在都是一致对外。” “这仗打下来,不管女真旧部能剩多少人,只要是活下来的,手里都沾满了倭人的血,拿的都是大明给的军饷赏赐。” 朱由榘一字一顿。 “等他们打完这仗,脑子里的主子就不再是过往,他们只认自己是大明王师!” 第751章 柔远营前闻夜泣,将军口内论兵机 李定国在这方面确实没有朱由榘敏锐。 “不仅能消耗异族降军,用战功凝聚军心,还能把国内的矛盾,全转嫁到这场对外战事上。” 朱由榘冷笑。 “江南那些整天因为赋税叫苦连天的士绅,现在谁还敢放半个屁?谁敢阻拦大明王师东征,谁就是通敌的汉奸!皇兄杀起他们来,连借口都不用找!” 李定国搓搓手说道: “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这个。” 李定国搓了搓手指,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朱由榘点点头。 “大明太缺钱了。西北要赈灾,中原要修河,哪哪都是无底洞。”朱由榘盯着福冈城, “这倭国虽小,却是产银重地。孙经略前几日刚从唐津和佐贺两城,搜出几百万两白银。这还没算上当地大名私藏的金小判和古董。” 朱由榘站起身,手扶着拒马。 “那是九州最大、最富庶的城池。黑田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都在里面。我敢打赌,等破了福冈,抄出来的金银,只多不少。” “皇兄这是把倭国当成了大明的钱袋子。打仗,就是抢钱!” 李定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座沉没在夜色中的坚城,俨然成了一座等待开掘的巨大宝库。 夜风的风向忽然变了。 一股混着脂粉气、酒气与腥臊味的冷风,从大营右侧的偏营吹了过来。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叫声、哀求声,以及大明士卒粗野的狂笑和污言秽语。 那片营区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两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大字——“柔远”。 那是督师特批设立的。 里面充斥的,全是从唐津、佐贺以及沿途村镇掳掠来的倭国女子。既有普通的农妇,也有大名家臣的女眷,甚至还有博多町没来得及逃走的艺伎。 此刻的柔远营外,刚刚换防下来的大明士卒正排着长队。他们手里攥着军功牌,急不可耐地探头探脑,发出粗野的哄笑。 朱由榘听到动静,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刚才谈论天下大局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满心厌恶。 “天朝上国,王者之师……”朱由榘咬着牙,捏紧了拳头,“怎能行如此禽兽之举?这与当年的倭寇、流贼何异?” 李定国重新坐回火盆边,抓起一截枯枝扔进火里。 溅起的火星映着他那张冷硬的脸。 对于柔远营,他和朱由榘一样,没有任何去凑热闹的念头。但他眼中的情绪,不是悲悯。 “你觉得不该?”李定国拍了拍手上的灰。 “难道该吗!” 朱由榘豁然转身,指着那个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大明乃礼仪之邦!王师出征,理当吊民伐罪!皇兄要银子,咱们去抢去杀,那是国战!可祸及无辜妇孺,设下这等腌臜勾当,简直是有辱斯文!” 李定国看着义愤填膺的朱由榘,扯了扯嘴角。 “由榘,你这番话,若是放在京城的朝堂上,定能赢得满堂大儒的彩声。”李定国站起身,直视着这位王府公子,“可这里是战场!是十几万大军孤悬海外的修罗场!” 朱由榘一愣。 “大军隔海东征,将士们的脑袋全拴在裤腰带上。白天刀头见血,晚上闭上眼都是死人的残肢断臂。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就会被红夷大炮轰成碎肉。” 李定国满不在乎道。 “这十几万骄兵悍将,肚子里全憋着戾气和死气。你以为光靠军纪能压得住?” 李定国伸出戴着护腕的手指,重重戳在朱由榘的胸甲上。 “不给这群随时会发疯的兵卒一个宣泄口,他们会炸营的!” “一旦炸营,这十几万大军顷刻间就会变成六亲不认的野兽。到时候毁掉的,不仅是这小小的倭国,还有经略大人的满盘筹谋,甚至是皇上的千秋大业!” 朱由榘被戳得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圣贤书里的道理,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可笑。 “你刚来军营,你不懂。”李定国收回手,重新靠回拒马侧面,“打仗,从来就没什么仁义道德。只有输赢,只有生死。那些倭国女人,就是稳住这支大军军心的药渣。” “世道,就是这么残酷。” 朱由榘愣了半晌。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却把人心看透的兄弟,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怎么也发不出来。 “呸!” 朱由榘啐了一口。 “你不也是刚来的!少在小爷面前装什么百战老兵的大尾巴狼!你杀的倭寇还不一定有我多呢!” 李定国翻了个白眼。 “我不跟你这种酸腐王孙计较。”李定国别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冷月。 “别啊,李大将军,再给小弟讲讲你那冷酷无情的兵法呗?”朱由榘凑上去,故意拿肩膀狠狠撞他。 “滚蛋,守好你的夜。”李定国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经略大人今晚特意交代了,东边留了口子。倭贼的信使要是从咱们这个方向溜了,小心扒了你的皮。” 朱由榘刚要顶嘴,一阵极轻的枯草折断声顺着风钻进耳朵。 靠在沙袋上的李定国身子一僵。他左手抓起一把冻硬的泥沙,劈头盖脸扬进面前跳动的火盆里。 哧—— 炭火彻底熄灭,暗哨没入黑夜。 朱由榘被按得胸口发闷,刚要出声,一只带茧的手紧紧捂住他的嘴。 “闭嘴,拔刀,来活了。”李定国凑近,气声压得极低。 朱由榘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讲武堂里练过无数次劈砍,也曾在谷口跟着军阵冲杀,但这黑灯瞎火的近身暗战,还是头一回。 他抽出腰间戚家刀。刀背卡着刀鞘边缘,一点点蹭出来,没发出一丁点动静。握刀的手心黏糊糊一片,全是冷汗。 前方三十步外。 五个黑影贴着地面,借着枯草的掩护往前蛄蛹。 全是一身紧身黑衣,没挂甲片。手里倒提着短太刀。这五人极其谨慎,爬两步就得停下听风声。 “经略大人不是交代,东边的口子只赶不杀?”朱由榘压着嗓子问。 李定国拔出腰间的三棱破甲锥,反握在手。 “放饵也得讲究火候。让他们顺溜地跑出去,那帮倭贼肯定觉得有诈,不留几具尸体,这戏没人信。” 他偏头扫了朱由榘一眼。 第752章 斩将封喉收铁契,纵兵逃命乱军心 “中间那个怀里鼓囊的,应该是带血书的信使。前后左右四个是护卫。一会儿我动左边两个,你动右边两个。放中间的滚蛋。” 朱由榘咽了口唾沫:“要活的死的?” “这他娘的是战场!”李定国低声暗骂,“一击毙命!要是闹出动静惊了巡营的夜不收,坏了经略大人的事,咱俩全得掉脑袋!” 话音刚落,那五个黑影摸到了拒马外十步。 领头的武士停住动作。他直起身子,紧盯向熄灭火盆的暗哨位置,太刀缓缓举过头顶。 被发现了! 李定国蹬碎了脚下的冻土,整个人直接从沙袋后头射了出去。 速度太快。 领头的武士刚张开嘴,声音还没冲出喉咙。李定国左臂的硬皮护腕悍然荡开当头劈下的太刀。右手反握的破甲锥顺势往前一送。 噗嗤! 三棱破甲锥顺着下颌骨扎进去,直透脑顶。血水顺着血槽往外嗞。那武士连抽搐都没来得及,烂泥般瘫倒。 左侧的另一个武士怪叫一声,合身扑向李定国。 就在李定国冲出去的同时,朱由榘也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右侧的两人根本没料到暗哨里藏着杀机。其中一人刚转头去看左边的动静,朱由榘手里的戚家刀带着风劈下。 当! 刀锋和太刀狠狠撞在一起,爆开一团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把朱由榘虎口震得发麻,刀柄差点脱手。 那武士个头矮,力气却极大。硬生生架住戚家刀,飞起一脚直踹朱由榘的小腹。 朱由榘不躲不闪,硬挨了这一脚。借着对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手腕猛地一翻。刀刃压着太刀的刀背疾滑而下。 刺啦—— 戚家刀切断了武士的三根手指,顺势砍进脖颈。 腥热的血飙了朱由榘一脸。 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另一边,李定国利落拧断了第二个武士的脖子。抬腿一脚踹翻冲向朱由榘的最后一名死士,破甲锥直直扎透心窝。 四具尸体躺在冻土上。 血腥味在风里散开。 中间那个怀揣血书的信使彻底吓破了胆。他看着面前这两个满身是血的明军,双腿直打摆子,短刀当啷落地。 李定国站直身子,在死人衣服上蹭掉破甲锥的血迹。他盯着吓瘫的信使,故意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就这几根废柴,也敢来劫营?滚回去告诉城里的黑田忠之,洗干净脖子等着!” 信使听不懂汉话。 但他看懂了李定国让开的道。 求生本能占了上风。信使连滚带爬站起来,头都不敢回,疯狗一般扎进东面漆黑的旷野。 没多久就没了动静。 朱由榘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地上的尸体还往外冒着热气。被他砍了半边脖子的那个,死鱼眼还圆睁着。 胃里翻江倒海,这是第二次杀人,还能忍得住。 “看清楚了?”李定国走过来,一脚把那具尸体的头颅踢偏,不让它对着朱由榘。 朱由榘直起身子,胸膛剧烈起伏。 “这才是打仗。”李定国指着信使逃跑的方向,声音冷得掉渣,“让他亲眼看着护卫死绝,带着满肚子恐惧逃回去。吓破胆的信使送出的血书,才能让九州那些大名感到绝望。只有绝望,他们才会倾巢而出。” 朱由榘胡乱抹掉脸上的血污。 往日里学的那些圣贤书,在这满地残肢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皇兄把他扔到这片海外修罗场,不是来走过场镀金的。不经血火,不磨出獠牙,拿什么去镇守大明的江山。 “懂了。”朱由榘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这条命是大明的,这把刀也是。” 李定国难得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少拽词。收拾尸体,这几颗脑袋明天挑在长枪上插在阵前,还能给城里的倭贼添点堵。” 两人合力把四具尸体拖到沙袋后头。 朱由榘的动作还有些生硬,抓着武士的脚踝往后拽。尸体上的伤口随着拖拽在冻土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李定国倒是一脸无所谓,熟练地在尸体上翻找。他连武士贴身的裈头都没放过。 “搜搜看,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没有。这帮当死士的,身上指不定带着大名赏的金小判。”李定国一边摸索,一边把几块碎银子和几个饭团塞进自己怀里。 朱由榘嫌弃地避开尸体上的血污:“你缺这点钱?” “缺,不得攒钱讨媳妇?”李定国手上没停,从一个死士的内衬里扯出一个防水的油纸包。 他捏了捏,硬邦邦的。 解开系带,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牌。 李定国凑到微弱的月光下端详一番。 “怎么了?”朱由榘凑过去。 “这上面的徽记,不是黑田家的藤巴纹。”李定国把铁牌扔给朱由榘。 朱由榘接过来。铁牌上刻着一朵五瓣花。 “桔梗花……”出发前,朱由榘翻阅大明所有关于倭国的卷宗。 “这是本州岛,明智家的家纹!” “明智家?”李定国冷嗤一声,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这帮倭贼还真是各怀鬼胎。黑田忠之的老巢里,怎么会混着本州岛的死士?而且还护着信使突围?” 朱由榘心头一跳,把铁牌紧紧握在手里。 “不对劲。”朱由榘看向福冈城的方向,城头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德川家光是个多疑的性子。他名义上统领全倭,实际上对九州这些外样大名防备极深。如果只是求援,黑田家自己的死士就够了。明智家的人混在里面,说明德川幕府的眼线,早就安插在了九州各藩的身边。” 朱由榘越想越心惊,继续说道:“江户那边,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更早知道大明东征的消息!黑田忠之以为自己是在求援,实际上,幕府的人是在用他的命拖住我们。” 李定国把破甲锥插回腰间,脸色冷了下来。 “好算计。拿一个福冈城当诱饵,把我们的大军拖在这片平原上。要是幕府早就有了防备,那经略大人的围点打援,恐怕要变成一场硬仗了。” “我们得立刻把这块铁牌送去中军大帐。”朱由榘当机立断。 第753章 幕府藏机施弃子,中军发令决孤城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四月夜里潮湿的海风,直冲进中军大帐。火盆里的炭火被风劈头盖脸一扑,火星子乱迸。 孙传庭披着一件单衫,双手撑在巨大的沙盘边缘,眉头皱出个深深的川字。 朱由榘和李定国大步迈入。两人身上的冷锻甲挂满暗红色的血污,走动间甲叶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靴底踩在铺着毡毯的地上,留下一个个泥水混着血水的湿脚印。 朱由榘几步跨到帅案前,没废话,直接掏出一个带血的油纸包,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东边放跑了一个信使,留下了四个护卫。从死人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 孙传庭伸手挑开油纸,捏起那块黑黝黝的铁牌。凑到火盆边一照,牌面上的五瓣花徽记清晰无比。 “桔梗花。”孙传庭吐出三个字。 赞理军务的卫景瑗正低头翻看前线军报,闻言快步凑上前。只扫了一眼,他那张处变不惊的脸唰地白了。 “明智家?本州岛幕府的人!”卫景瑗猛地抬起头,“黑田家的死士里,怎么会混着德川幕府的眼线?” 大帐内正值夜半议事,几名留守参将听见动静,全围了过来。 孙传庭手腕一甩,铁牌砸在沙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德川家光。”孙传庭冷笑出声,“本督原以为他是个只会锁国的蠢货,拿这福冈城当个诱饵。现在看来,这位江户的大将军,早就在九州各藩身边埋好了钉子。” 李定国站在下首,抬手抹掉脸颊上溅的一滴干血。 “那四个人拼死护着信使突围,他们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大明远征军的真实兵力、火器布置,一字不落地报回江户。” 若是黑天家的人出去报信,必然是说明军空虚,内外夹击一举击破。可若是幕府的人,只会告知真实情况! 孙传庭视线锁在沙盘上插满红旗的福冈城模型。 “幕府知道我们来了。甚至在我们强登唐津的时候,江户那边就已经接到了急报。” 孙传庭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凸起,“德川家光根本不是在等黑田家的求援信,他是在等这份确切的情报!”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 几名参将互相对视,额头上全渗出了白毛汗。 如果幕府已经摸清了大明倾国而来的底细,知道了这十几万大军的强悍战力,那江户还会傻乎乎地采取“添油战术”,派九州各藩的兵马一批批来送死吗? 绝对不会。 “经略。”卫景瑗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涩,“幕府明知道我们在福冈设下围点打援的陷阱,他们还会跳吗?” 卫景瑗抓起案上的长木筹,在沙盘上重重画了几个大圈,将福冈城死死圈在中间。 “如果他们不跳……”卫景瑗握着木筹的手在抖,“那福冈城就根本不是大明钓鱼的诱饵,而是德川家光抛给我们的弃子!” 木筹狠狠点在福冈周边的筑前平原上,戳出一个深坑。 “幕府是要用黑田忠之和这座坚城,把咱们这十万主力死死钉在这片平原上!只要咱们在这里耗着围城,德川家光就有足够的时间,在本州岛进行全国总动员。他们会集结二三十万大军,筹备海量的粮草火器。” 卫景瑗木筹顺着沙盘边缘,划向九州南部和海峡对岸的本州。 “等他们准备万全,幕府大军会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仅是陆路,他们还会拼凑所有能下水的船只,从海上封锁我们的补给线。到那时,在这片平原上被合围的,就不是黑田家,而是我大明王师!” 帐外的四月海风越刮越急,扯得牛皮大帐呼啦作响。 十几万大军孤悬海外,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若是陷在福冈城下旷日持久,就算不被倭人打死,也会被活活饿死、拖死。 原本以为自己是握着鱼竿的垂钓者,谁知一转眼,自己却成了被逼进死胡同的猎物。 孙传庭一直没出声。 他盯着沙盘上的福冈城,胸膛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大。 突然,他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在大帐内来回激荡,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张狂与狠厉。 “好!好得很!”孙传庭一把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着森森寒气。 咔嚓! 一剑重重劈下。代表福冈城的精致木雕被硬生生劈成两半,碎木屑四下飞溅。 “既然德川家光想用九州当肉骨头,崩碎本督的牙,那本督就顺势把这块肉彻底嚼烂,咽进肚子里,消化成大明的血肉!” 孙传庭猛地转身,凌厉的视线扫过全场。 “大明东征,要的是整个倭国的金银血脉,岂能被敌人的布置打乱脚步!” “传令!” 哗啦一声,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砸地,甲胄铿锵。 孙传庭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即刻变阵!外围机动兵马,全部转为警戒阵型,死死盯住九州南面和东面的所有官道!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城外围困兵马,给本督全压上去!明日拂晓,发起灭城总攻!” 卫景瑗急跨一步。 “经略,福冈城高沟深,强攻只怕死伤极大……” 能减少伤亡自然最好,可有些时候时机更重要,错过时机只会增加后面的伤亡! 孙传庭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传阿敏、鳌拜!” 半炷香后。 阿敏披着三层厚重的铁甲,大步流星跨入中军大帐。跟在后头的鳌拜活脱脱一头铁塔黑熊,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浓烈煞气。 两人单膝砸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 “末将阿敏,参见经略大人!” 孙传庭盯着这头被大明铁链锁住的猛虎。 “阿敏,谷口一役杀得痛快吗?” 阿敏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经略大人的赏银给得足,弟兄们的刀就快!倭贼的脖子不够咱们砍的!” “好。”孙传庭抓起案上的一支军令红签,随手扔在阿敏脚边,“福冈城西门,交给你。城破之后,只要是喘气的倭贼,随你怎么杀!城里的金银,辽宁营先分一成!” 第754章 奇技乘风惊倭胆,烈焰焚城化劫灰 阿敏猛地抬起头,满脸横肉涨得通红,骨子里的劫掠欲被彻底点燃。 孙传庭视线越过阿敏,转向另一侧的神机营统领。 “西门主攻,东、南两门佯攻。至于这城墙上最难啃的铁炮垛口……”孙传庭冷笑出声,“神机营带过来的奇兵,也该拿出来见见血了。” 神机营统领跨步出列,抱拳大喝。 “末将遵命!保证让城里的倭贼开开眼界!” 几个时辰后。 四月的晨雾还未散去,天际刚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沉寂了数日的福冈城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呜—— 苍凉的牛角号撕裂黎明。紧接着,大明军阵中数百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隆隆的鼓声直震得大地簌簌发抖。 城头上的日军足轻惊恐地爬出掩体,死死抓紧手里的火绳枪和竹枪,探头向外张望。 黑田忠之裹着一件单薄的阵羽织,连滚带爬冲上天守阁。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城外,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黄铜镜筒。 明军没有再慢条斯理地挖沟筑垒。 平原上,黑压压的战阵铺天盖地向前推进。原本在后方的大炮被数千头骡马和民夫拉拽着,直逼护城河外百步。 西门正前方,建州女真的重甲步卒排成密集的方阵。前排全是手持大盾的死士,后排扛着云梯和飞爪。 阿敏骑在披着铁甲的战马上,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纯钢虎枪。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仰头狂笑。 “弟兄们!城里头全是银子和娘们!大明皇帝给的赏,谁抢到就是谁的!”阿敏高举虎枪,声如洪钟,“杀进去!一个不留!” “吼!吼!吼!” 上万建州悍卒用刀背疯狂敲击着手里的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嗜血的吼声汇聚成实质的声浪,无情拍打在福冈城的石垣上。 然而,最让城头日军感到绝望的,并不是城下这群狂暴的建州野兽。 黑田忠之的望远镜猛地向上抬起,镜片里映出的画面,让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木地板上。 在大明军阵的大后方,神机营的阵地上。 几十个极度庞大的特制防火布囊,正被下方巨大的火盆缓缓充气撑起。熊熊火焰疯狂喷吐,热浪翻滚直上。 那些画着狰狞猛虎与大明龙旗的庞然大物,在几十根结实缆绳的牵引下,摇晃着离开地面。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平原上,遮天蔽日,带着吞天吐地的压迫感,一点点升上福冈城外灰白的天空。 下方吊着巨大的木制藤篮。大明神机营的火器手站在藤篮边缘,脚边堆满了炸弹和燃烧弹。 庞大的布囊越升越高,借着四月清晨的东南风,慢悠悠地朝着福冈城的上空飘去。 福冈城头,鸦雀无声。 前一刻还在疯狂喷吐实心铁弹的大明红夷大炮,毫无征兆地全哑火了。只剩下炮管里滋滋往外冒的白烟,被风扯得稀碎。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震耳欲聋的炮轰更让人头皮发麻。 城头满地碎石和残肢。活着的日军足轻从残破的垛口后头一点点直起腰。手里攥着火绳枪,掌心全被冷汗浸透了。 黑田忠之连滚带爬地扑到女墙边。头发披散,扒着砖缝往城外大明军阵看。 退兵了? 绝不可能! “殿漾!天上!天上!” 旁边的几个家老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几个人齐刷刷跌坐在血水里,手指哆嗦着指向半空。 黑田忠之猛地抬头。 十几个硕大无朋的粗布圆球,正借着东南风,硬生生顶开清晨的浓雾,朝着福冈城上空压过来。 粗布被底下的热浪撑得浑圆。上头用朱砂画就的下山猛虎和大明龙旗,被风一吹,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活脱脱十几座会飞的肉山。 球体下方,粗麻绳吊着能装下十几个人的巨型藤筐。大明神机营的火器手正扒着藤筐边缘,冲着城头指指点点。 “天照大神……” 一个足轻手里的竹枪当啷落地。双腿发软,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水。 对于这帮连五百石大海船都没见过几艘的倭人来说,人能飞上天,这就是神迹。城墙上数万倭兵全傻眼了,连举枪射击的动作都忘得一干二净。 藤筐里,大明神机营百户探出半个身子。狂风把他的总旗号衣吹得猎猎作响。 “百户!风向顶风,咱们正好压在倭贼内城正头顶!” 百户往下啐了一口唾沫。 平日里防守森严、号称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福冈城,此刻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扒了个精光。 连排的木仓、堆积火药的石库、密密麻麻挤在狭窄街道里的铁炮足轻方阵,全露出了最脆弱的头顶。 百户一把抽出腰刀,刀背砸在藤筐边缘。 “点火!给老子往下砸!” 呲呲呲! 藤筐里,十几个火折子同时按在引信上。神机营的士卒抱起脚边几十斤重的特制开花弹和封着泥封的猛火油罐,连瞄准都不需要,直接翻出藤筐边缘,撒手扔了下去。 嗖嗖嗖—— 天上突然下起了一场冒着青烟的黑雨。 几十个黑疙瘩精准砸进城墙内侧的足轻方阵里。 轰!轰!轰! 连环巨响在地表炸开。装满铁蒺藜和碎瓷片的开花弹瞬间撕裂了密集的阵型。成百上千的日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炸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混着血雨,被气浪掀上十几丈的高空,又稀里哗啦砸落下来。 紧接着,猛火油罐砸在粮仓和天守阁的木制顶棚上。 哗啦!陶罐碎裂。 黏稠的猛火油四下飞溅,遇上火星瞬间爆燃。这种加了秘方熬制的猛火油,水浇不灭,死死咬住木头疯狂燃烧。冲天的火柱眨眼间就把几座木造建筑烧成了巨大的火把。 “火药库!死守火药库!”小笠原忠真在城墙上急得直跳脚,挥舞着太刀疯狂大喊。 晚了。 一颗开花弹砸穿了火药库单薄的屋顶瓦片。 咚——!!! 一声比红夷大炮还要响亮十倍的闷雷在城中心炸开。 一团小型的烈焰蘑菇云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将周围几百步内的房屋连根拔起。 第755章 天火熔城惊鬼道,铁蹄踏浪碎倭乡 巨大的石块和燃烧的房梁被抛上天,夹杂着被烧焦的残骸,陨石般砸向四面八方。 福冈城,瞬间变成一座巨大的连环爆炸熔炉。 “明国人会妖术!” “快跑!天罚降下来了!” 防线彻底崩盘。被头顶无死角轰炸吓破胆的日军足轻,丢掉火绳枪,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燃烧的街巷里乱撞。人踩人,人挤人,活活被踩死、烧死的不计其数。 城外平原。 阿敏骑在披着重甲的战马上。听着城里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他伸出舌头,用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骨子里的嗜血欲被彻底勾了出来。 他一把拎起马侧那柄纯钢虎枪,直指福冈西门。 “建州的弟兄们!城里的倭贼被天火烧烂了!里面全是大明皇帝赏的真金白银和女人!” 阿敏的声音扯到了嘶哑。 “给老子杀进去!喘气的全剁了,一个不留!” “吼——!” 上万名建州重甲老卒疯狂敲击手里的包铁大盾。他们本就是常年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如今被大明的军饷喂饱,彻底化作最凶残的恶狼。 鳌拜顶在最前面。他没戴头盔,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暴起,手里提着一把门板似的大砍刀。 “先登者,赏银千两!冲!” 沉重的铁靴踏碎冻土。黑色的重甲步卒方阵宛如决堤的洪水,朝着福冈西门狂涌。 城头上,残存的日军武士还在死撑。 砰砰砰! 稀疏的火绳枪居高临下开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建州兵胸甲被打穿,一头栽倒。 后面的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继续往前蹚。 护城河挡在眼前。 “填河!”鳌拜大吼。 后方的辅兵扛着沙袋往前冲。城头乱箭射下,辅兵中箭倒地,连人带沙袋滚进河里。建州老卒根本不管死活,踩着辅兵的尸体,硬生生在护城河上用人命垫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沉重的攻城云梯搭上城头石垣。 “往下倒!”日军武士面孔扭曲,把烧开的滚水和金汁顺着墙头泼下来。 几名正在爬梯的建州卒被金汁当头浇上。铁甲挡不住缝隙里渗进去的粪水,皮肉瞬间被烫熟烫烂。他们惨叫着从半空摔落,砸在地上摔断了腿,疼得满地打滚。 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烤肉焦糊味在西门外弥漫。 鳌拜一脚踹开前面挡路的伤兵,单手抓住云梯横木。这头两百斤的黑熊,动作却极其灵活,三两下窜上梯子。 砰! 城头放冷枪。一颗铅弹砸在鳌拜左肩的冷锻甲上。甲片崩飞,铅弹碎裂在肉里。 鳌拜身子只晃了一下。 砰!又是一枪。打穿了右侧肋部的内衬,血水瞬间染红了衣服。 底下的亲兵大惊失色。 鳌拜理都没理。他把大砍刀横咬在嘴里,刀锋割破了嘴角,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他双手抠住滚烫的云梯横档,猛地往上一蹿。 一脚踏上城头石垣。 鳌拜吐出嘴里的刀。面前的日军武士刚举起太刀,鳌拜的大砍刀已经带风劈下。 咔嚓! 连人带甲,那武士被从肩膀到后腰斜着劈成了两半。内脏裹着肠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杀!” 鳌拜抡圆了砍刀。刀锋过处,残肢横飞。他一个人硬生生在城墙垛口处撕开了一个血口子。 城门下方。 阿敏带着几百个手持巨盾的死士,顶着头顶泼下来的金汁,冲到了吊桥边。 厚重的包铁城门死死关着,连接吊桥的粗大麻绳绷得笔直。 “盾阵!”阿敏爆喝。 十几面巨盾瞬间在头顶拼成铁板一块。 阿敏拔出腰间那把大刀,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对着绷紧的麻绳狠狠剁了下去。 铛——! 麻绳断了一半。 阿敏反手又是一刀。 崩! 绳索彻底断裂。失去牵引的铁木吊桥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重重砸在护城河两岸。震得泥土扑簌簌直落。 “撞木上!” 大明军阵后方,几十头骡马拽着装载巨大圆木的攻城车,顺着吊桥轰隆隆压向城门。 撞木向后拉起,猛地向前掼出。 轰!咔嚓——! 本就被红夷大炮轰得摇摇欲坠的西门,连同门后的门闩,猛然炸裂。木板碎片飞进门洞,把堵在门后的日军足轻扎成了刺猬。 阿敏大刀一挥。 “进城!杀!” 压抑到极点的建州步卒顺着破开的城门冲进福冈城。见人就砍,见门就踹。惨叫声和狂笑声响彻街巷。 城墙已破,大局已定。 天上的神机营百户却没工夫看底下的屠杀。 邪风突然从海面上刮过来。巨大的热气球被吹得猛地一歪。底下的藤筐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几个火器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藤筐里翻出去。 “百户!风变了!气囊往城门口飘了,再扔就要砸着底下阿敏将军的人了!” 百户抓着麻绳,看了一眼底下混战的人群。 “他娘的!停火!降高!降高!” 火器手七手八脚扯动控制热气出口的绳索。布囊里的热气变少,庞然大物开始缓缓下降。 内城,天守阁顶层。 大火已经烧穿了一楼的木地板。浓烟顺着楼梯口直往上顶,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外面大明将士的喊杀声,已经逼近了内城外墙。 黑田忠之跌坐在榻榻米上。 头顶的发髻散了,华贵的阵羽织沾满黑灰。 完了。 黑田家几代人攒下的五十万石基业,半天时间,全砸在这个早晨了。 “德川家光……你把全九州的大名都给坑死了啊!” 黑田忠之干嚎了一声。 没人来救他,没有援军。 他扯开内衬,露出满是冷汗的肚皮。 拔出腰间的肋差,武士的死法,只剩下切腹这一条路了。 刀尖顶在皮肉上。 正要发力。 噗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利落的刀砍骨头的闷响。接着是一具尸体倒在木地板上的重响。 温热的血浆,毫无征兆地喷了黑田忠之半张脸。 他手上的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地上,躺着黑田家最后一名死忠护卫。脖子被砍断了一大半,脑袋只连着层皮,血水正汩汩往榻榻米上渗。 第756章 弃义家臣缚旧主,横财巨万入新营 而他最倚重、发誓要与天守阁共存亡的家老小笠原忠真,正站在三步开外。 小笠原忠真一脚跨过地上的尸体。手里那把细长的太刀,顺着血槽往下滴血。 “叮当——” 染血的太刀砸在榻榻米上。 黑田忠之盯着面前自己最倚重的家老。小笠原忠真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五官严重错位。刚才那一刀,他精准砍断了最后一名死忠护卫的脖颈。血全喷在黑田的脚边。 黑田家最后的体面,碎了。 “小笠原!你这畜生!”黑田忠之浑身打摆子,指着对方破口大骂,“你背叛黑田家!背叛武士的……” 话音未落,小笠原忠真合身扑上。 他单膝死死顶住黑田忠之的心窝,一把抽出腰间的粗麻腰带。 “殿下,世道变了!”小笠原忠真双眼全是红血丝,手脚麻利地把黑田忠之的双手反剪,牢牢捆住,“明国人打进来了!天火连城都烧烂了,幕府压根没打算救我们!不拿你的脑袋去换,我小笠原家的老小全得跟着陪葬!” 楼下的木板碎裂声直逼楼梯口。 砰! 天守阁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几名满身血污、不着头盔的建州重甲步卒大步跨入。手里的宽刃大砍刀顺着血槽往下滴血,砸在榻榻米上。 军靴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孙传庭披挂山文甲,在卫景瑗和几名参将的簇拥下走入大厅。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发酵。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两人。 小笠原忠真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额头重重砸在染血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高高撅起屁股,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大喊:“罪臣小笠原忠真,叩见大明天朝经略!罪臣已生擒狂徒黑田忠之,献于天朝!求经略大人留罪臣一条狗命,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通译在旁边快步翻译。 孙传庭眼皮都没抬一下。视线掠过小笠原的后脑勺,停在嘴里塞着破布、不住挣扎的黑田忠之身上。 “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督的命令,他不能死。”孙传庭吐字极慢,“至于这条会咬主人的狗,先留着。”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开恩!”小笠原忠真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福冈城内,活脱脱一个修罗场。 浓烟遮断了天光,主干道两侧的木造房屋劈啪作响。满地残破的竹枪和足轻尸体把泥土泡成了暗红色。 朱由榘和李定国带着一队督战亲兵,顺着西城主道往前走。 路边的空地上,成百上千丢掉武器的城中百姓和残兵被驱赶到一起。 黑压压跪了一大片,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周围是一圈端着装填好弹药的火铳的大明士卒。 “轰!” 前方一座高大的武士宅邸大门被几名建州老卒拿圆木强行撞开。 “这户藏了火铳!杀!”一名建州牛录额真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扯着嗓子吼。 惨叫声立刻穿透院墙。 十几名举着太刀的日军武士刚冲出纸门,就被一拥而上的建州兵乱刀剁翻。几颗戴着月代头的人骨碌碌滚进庭院的池塘里,水面泛起大片猩红。 紧接着,内室传出女人的尖叫和粗暴的衣帛撕裂声。 几名杀红眼的建州兵将武士的女眷扯着头发拖进庭院。就当着满地无头尸体的面,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朱由榘脚步猛地刹住。 胸膛剧烈起伏,手背青筋一根根崩起。他一把攥住腰间的戚家刀,刀刃出鞘半寸,抬腿就要往院子里冲。 一只手牢牢钳住他的手腕。 李定国挡在他身前。 “你干什么!”朱由榘压低声音怒吼,手指着院门,“大明王师!怎能干这种腌臜事?那些妇孺何辜!” “无辜?”李定国嗤笑一声,空出的那只手食指重重戳在朱由榘的胸甲上,当当直响。 “破城前的军令你塞狗肚子里了?顺从者活,反抗者死!那是武士的宅子,他们刚才放冷枪打穿了咱们两个弟兄的肚子!”李定国直直盯着这位王府公子。 “由榘,把你在京城读的圣贤书扔了。这里是战场!” 李定国一把夺过朱由榘手里的刀柄,将戚家刀按回刀鞘。 “皇上为什么把这帮建州降兵拉到海岛上来?用真金白银喂饱他们,就是拿他们当恶狗来咬人的!” 李定国指着院子里肆虐的建州卒,“这帮人骨子里就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不让他们在反抗的倭人身上发泄干净,把他们憋疯了,回头他们就得反咬大明一口!” 李定国转过身,手扫向路边那些跪地发抖的顺民。 “大明要这里的银子,要这帮倭人彻底趴下当狗。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亲眼看看敢反抗就是灭门绝户。这才是皇上的铁血手腕!” 朱由榘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嘴唇动了动,却蹦不出半个反驳的字。儒家那些温良恭俭让,在这赤裸裸的血肉丛林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内城,天守阁地库。 “轰隆——” 沉闷的爆破声震落了通道顶部的灰土。厚重的包铁藩库大门被神机营工兵用两包黑火药直接报销。 黑烟还没散尽,几百支火把争先恐后地挤进幽暗的地宫。 在场的大明将领,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千平的宽阔地库里,整整齐齐码着一人高的大木箱。刚才爆炸的震动把离门最近的几口箱子震裂。 白花花的银锭、金灿灿的金小判,瀑布一样淌了一地。 火光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另一侧,堆积如山的糙米包和打捆的铁炮甲胄,一路顶到了天花板。 卫景瑗激动得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扑到木箱前。他随手抓起一把金小判,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手抖得拿不住账册。 “经略大人!发了!咱们发了!”卫景瑗嗓子全劈了,“粗粗估算,单这福冈一城的藩库,现银就不下三百万两!金小判八万两起步!” “算上外头各户抄没的财物,凑个七八百万两白银绝对挡不住!这粮草,够咱们十万大军吃大半年!” 第757章 虏将贪欢收美色,明师奋勇探重关 帐内诸将呼吸粗重,眼珠子全红了。 大明太缺钱了。 孙传庭走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长条状的丁银。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分量,仰起头放声大笑。 “好!皇上掏空国帑造船铸炮,这本钱,连本带利全拿回来了!” 孙传庭一把将银锭掷回箱子里,“传令!全部装箱,钉死封条!一文钱也不许少!” 入夜。 福冈城的防务暂时交给了先登破城的阿敏。 城北的建州营盘燃起几十堆巨大的篝火。烤肉的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冒烟。 小笠原忠真在营门外探头探脑。 他献城有功,满心以为能混个城代当当。结果连孙传庭的中军大帐都没靠过去,就被亲兵一脚踹飞。 他转头就盯上了阿敏。 几番打点,一顶小轿被抬进了阿敏的大帐。 阿敏脱了那身重甲,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兽皮上。满身的刀疤在火光下纵横交错。他手里端着个大海碗,正咕咚咕咚灌着抢来的清酒。 小笠原忠真把瑟瑟发抖、只披着一层薄纱的侍妾三上悠推到前面。这是他最宠爱的女人。 阿敏摸了一把光秃秃的脑门,咧开大嘴。 碗往地上一摔。 他伸手一把薅住三上悠的头发,硬生生拽进怀里。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撕,刺啦一声,薄纱碎裂。 “你这倭贼,上道。”阿敏头也没抬,冲着小笠原挥挥手,“滚出去把门看死!” 小笠原忠真听着帐内传来的惊恐尖叫和野兽般的喘息,非但没觉得屈辱,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贴心地把帐帘掖严实,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滴水成冰。 残破的大厅中央,黑田忠之被两名亲兵牢牢按在地上。他的两边膝盖骨被钝器敲碎了,瘫成一团烂泥。 孙传庭坐在主位上。 “本督再问一遍。德川幕府的主力,在哪?” 黑田忠之满脸血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摇头狂喊:“我不知道!我派了死士去江户,大将军根本没回信!他们把黑田家卖了!把九州卖了!” 他彻底崩溃了。 “经略大人!” 跪在角落里的小笠原忠真突然膝行两步,扯着嗓子喊道:“罪臣知道!罪臣推断得出来!” 孙传庭瞥了他一眼:“讲。” “幕府不救福冈,绝不是坐以待毙!”小笠原忠真咽了口唾沫,“援军没来九州,那就一定卡在本州和九州的死穴上——马关!” 大帐内立刻安静下来。 一张巨大的海图被猛地铺在帅案上。 卫景瑗捏着长木筹,点在地图上两座大岛之间那条极细的蓝色通道上。 “关门海峡。”卫景瑗的声音直透寒气,“小笠原说得对。经略大人请看,这海峡最窄的地方,只有两百多丈!” 木筹在海峡两岸画了两个死圈。 “德川家光若是彻底放弃九州,只要在这里布防。航道深水区凿沉十几艘满载石块的废船。两岸悬崖上修筑炮台,架上重炮。水面上再拉起横江铁索……” 卫景瑗环视众将,手心全是冷汗。 “这就是一道死门!咱们十几万主力,总不能全靠走远洋风浪区去登陆本州。要是水路被掐断,补给线就断了!” 没人说话。 一头扎进布置好天罗地网的狭窄海峡,这是兵家大忌。 “砰!” 一声巨响砸在帅案上。 水师提督郑芝龙大步越众而出。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砚台直跳。 “就凭几条破木板船和几尊生锈的破炮,也想锁住大明的舰队?”郑芝龙放声大笑,根本没把这天险当回事。 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海图上。郑芝龙那只粗糙的大手,正重重拍在两座岛屿之间的蓝色细线上。 “窄口设栏,岸炮夹击,再弄几条破船点火冲撞。这点下三滥的破局,是末将当年在料罗湾玩剩下!” 郑芝龙扯开领口的甲叶,任由帐外灌进来的海风吹乱颌下的胡须。 常年刀头舔血的海盗习气压不住地往外冒。 “红毛鬼的夹板大船底子多厚?火炮多猛?还不是被大明水师烧成了灰?就凭倭国这帮连龙骨都拼不明白的矬子,也敢跟老子谈封锁海峡?” 郑芝龙粗大的指节在海图的蓝色通道上用力一划。 “经略大人,这仗好打。末将把快船顶在前面,全装上佛郎机轻炮。冲进去先敲碎他们的拦江铁索,拔了岸上的炮楼。大明主力福船压阵,红夷大炮封锁水面。再派轻舟装满火药从两翼包抄。” 郑芝龙双手抱拳,甲片撞击作响。 “末将倒要看看,这巴掌大的破水沟,拿什么挡大明的水师!” 孙传庭双手撑着帅案边缘,视线紧锁在海峡的咽喉处。 他在陆上用兵如神,水战确实要仰仗郑芝龙。这头纵横大洋的老海狼,对付倭国水军本该十拿九稳。 但德川家光敢把九州各藩当肉骨头扔出来,这关门海峡的水底下,绝对藏着见血封喉的毒牙。 孙传庭直起身子,从案筒里抽出一支红头令箭。 “郑将军的胆气,本督信得过。但幕府既然摆明了要在这儿耗死咱们,水面上必定不安生。” 令箭递到郑芝龙面前。 “此战,只做试探,切忌深入。你要把海峡两岸的暗堡、水底下的暗桩,连同幕府水军的家底,全给本督蹚出来!” 郑芝龙一把攥住令箭,大步流星跨出中军大帐。 三日后,关门海峡。 阴云压得很低,海风卷起白头浪。狭窄的水道横亘在本州与九州之间,两侧悬崖逼仄压抑。 旗舰船首楼上,郑芝龙顶着海风拔出戚家刀,直指前方。 “开炮!” 数十艘大明福船在海峡外围一字排开。侧舷的炮门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烈焰。 轰!轰!轰! 成百上千颗数十斤重的实心铁弹,扯碎了海风,劈头盖脸砸向两岸的日军前沿炮台。 泥土翻卷,碎石乱崩。 日军仓促修筑的土木炮台根本扛不住红夷大炮的平推。几尊生锈的佛郎机炮连引信都没来得及点,连人带炮被掀上半空,摔成一滩烂泥。 第758章 铁索横江遭火劫,金山开矿屯王师 水面上,幕府集结的数十艘安宅船和关船试图冲阵。 大明水师的快船直接迎着撞上去。佛郎机子母炮连环齐射,铅弹直接扫平了日军的甲板。 木屑横飞。倭国水兵成片成片地惨叫着栽进冰冷的海水里。 郑芝龙举起千里镜,单眼看着前方水道深处溃散的敌军防线。 “破铜烂铁。也敢出来现眼。” 他放下千里镜,刀锋猛地往前一压。 “传令!满帆!冲进下关,把他们的大营全给老子轰烂!” 旗舰令旗翻飞。大批明军快船吃满风力,乘风破浪,朝着水道最窄的坛之浦海域狂飙突进。 变故突然炸开。 最前面的一艘大明快船毫无征兆地猛烈停顿。巨大的惯性把甲板上的操帆手直接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桅杆上。 底舱传出令人牙酸的木板撕裂声。 “水底下有东西!船底漏了!”底舱水手凄厉地大喊。 郑芝龙脸色大变。 日本人把无数削尖的巨木、装满石块的废船,还有手腕粗的生铁链,密密麻麻地沉在水面之下两尺的地方。 肉眼根本看不见。 快船满帆冲刺的巨大冲击力,让船底当即被水下的生铁链和暗桩切开。 咔嚓—— 打头的两艘快船龙骨当场折断,海水疯狂倒灌,船体迅速倾斜。 明军先锋瞬间挤在狭窄的水道中央,进退不得。 崖顶之上。 一直静悄悄的悬崖边缘,突然竖起密密麻麻的幕府靠旗。 数不清的日军足轻从掩体后钻出来,把巨大的滚木、燃烧的柴捆,顺着陡峭的崖壁疯狂推落。 水面上,不知何时已经漂起了一层厚厚的猛火油。 火星砸进水面。 轰——! 海面当即化作一片连绵数里的火海。橘红色的烈焰腾空而起,浓烟直冲云霄。 被卡在水道中央的大明快船直接被火舌吞没。甲板上的士卒浑身着火,惨叫着跳进海里,转眼又被水面上燃烧的浮油活活烧死。焦糊味混着海水的咸腥直扑面门。 郑芝龙紧捏着木栏杆,木刺扎进掌心。 孙传庭临行前的那句“切忌深入”,硬生生勒住了他要把主力压上去的冲动。 “砍断缆绳!不要管前面的船!后军变前军,撤出海峡!” 郑芝龙咬破了嘴唇,下达了断尾军令。 要是他今天上了头,把重型福船全填进去,大明水师的主力今天就得全交代在这条死胡同里。 两日后,福冈城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帐里弥漫着郑芝龙身上带回来的硝烟与皮肉烧焦的味道。 郑芝龙单膝跪在帅案前。 “末将轻敌冒进,折了十二艘快船,六百多个弟兄没回来。请经略大人军法处置。” 孙传庭坐在主位上,没出声,也没让他起来。 卫景瑗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夜不收送回来的急递,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经略大人,郑提督探出的消息,全对上了。” 卫景瑗走到沙盘前,长木筹重重戳在关门海峡对岸的本州岛上。 “北岸的周防国、长门国,整个山阳道,密密麻麻全是幕府军的营寨。每天还有兵马从江户那边开过来。” 木筹顺着海峡划向东侧的内海。 “濑户内海里面,幕府的关船躲在暗礁和铁索后头,根本不出来接战。海峡两岸的悬崖上,全是从本州各地调来的重型铁炮。” 卫景瑗扔下木筹。 “大人,海路成了死门。大明水师过不去,咱们的步卒一步也踏不上本州岛。” 大帐内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阿敏猛地扯开领口的铁甲,大步跨出来。脖子上青筋暴凸,嗓门震天。 “打不过去就拿人命去填!在辽东.....” 话说一半,突然哑火了。“嘿嘿,经略大人,末将请战,就是请战!” “拿人命填?你当这是在关外打草谷!” 孙传庭视线刮过帐内所有将领的脸。 “十几万大军孤悬海外。海峡里拼光了水师和锐卒,大明就彻底绝了海上的生路!” 孙传庭把剑拍在帅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德川家光摆出这天罗地网,等的就是咱们去填命。只要咱们这支主力耗空了,他根本不用打。派水军封死对马海峡,咱们在九州这十几万人,全得活活饿死!” 卫景瑗站在侧后方,眉头拧成个死结。 “大人,那就只能绕外海从背面登录了?” 孙传庭突然冷笑了一声。 “困死?谁困死谁,今天得换个说法。” 孙传庭一把抓起代表大明主力的红旗,看都没看对岸的本州,反手重重扎在九州岛的正中心。 “咱们没必要着急!咱们十几万大军要消耗,他们也要消耗!” “传本督军令。全军即日起,经营九州。” 孙传庭转头盯着卫景瑗。 “卫赞理,你不是愁大军没粮没响?这九州岛上,良田万顷,银矿金山先挖着。德川家光想用一道海峡把咱们挡在外面,那本督先在九州安家!” “打下肥后的熊本藩后。” “征劳役,开矿,屯田。 “九州境内所有大名,不降者,斩。男的送去挖矿,女的充入柔远营。降者屯田。” 孙传庭转头点向朱由榘和李定国。 “你们两个,从福冈缴获的藩库里,提一百万两现银出来。” 朱由榘愣了一下:“提银子做什么?”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倭人畏威而不怀德。去招募那些活不下去的倭国浪人和破产足轻。给他们发口粮,发大明的军饷,编成大明协从军!” 孙传庭双手撑在沙盘边缘,压迫感十足。 “你们两,专门负责招收新军,编入各营为明协军。那个小笠原忠是个软骨头,应该是条好狗,交给你们做协助了!别办砸了!” 听到有正紧事安排,李定国和朱由榘二人连忙行军礼领命! “用倭国人的命,帮大明守倭国的城。让他们去搜刮同胞的口粮,来养活我大明的王师!” “等九州的银子全挖空,等九州的粮食全填进大明将士的肚子。隔着一道海峡的德川家光,本督倒要看看,是他先憋不住,还是本督先耗不起!” 抽薪止沸! 德川家光,你想玩坚壁清野?那大明就教教你,什么叫天朝上国的鲸吞之术! 第759章 欲寻戾气求真谛,忍就残躯试药方 崇祯十一年,八月初三,倭国,福冈。 海风顺着博多湾的喇叭口倒灌进港口。 咸腥味里夹杂着浓重的硝烟,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腥臭。 三艘挂着大明龙旗的重型福船稳稳靠上栈桥。粗大的麻绳勒在打入海底的木桩上,吃力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吴有性踩着搭好的木跳板,第一个走下船。 他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以上。背后背着个粗布褡裢,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全是沿途手抄的医案札记。 喻昌紧随其后。这汉子体格敦实,步子迈得极大,一双眼四下踅摸,透着早年从军留下的机警。 李中梓走在最后。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但他腰板挺得笔直。 栈桥两侧,两排大明火铳兵持枪而立。铁甲森寒,刀枪耀日。 吴有性突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海风吹过来的味道不对劲。 腐肉溃烂的腥气,混着大锅熬煮草药的苦涩,底下还压着一层粪便沤烂的恶臭。 他太熟悉这股味道了。 这是死人堆里发酵出来的死气。 “又可兄。”李中梓快步跟上来,压低了嗓子,“这风里的味道,不是寻常战阵该有的。怨气太重。” 吴有性没答话,手指抓紧了褡裢带子。 一名身穿五品武官袍服的守备迎上前,抱拳见礼。 “三位先生远道而来,经略大人有令,先往馆驿歇息,明日再议施药章程。” “不必折腾。”喻昌操着粗粝的嗓音直接打断,“带路。我们去看病人。” 守备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僵了一下,表情透出几分古怪。 “喻先生,那些……算不上病人。” “那算什么?” 守备避开喻昌的视线,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 “三位去了便知。请随末将来。” 福冈城东北角。 这里原本是黑田藩的马厩和军备库。如今全被粗糙的原木栅栏牢牢圈住。 栅栏顶端绑着削尖的毛竹。四角的木制望楼上,架着轻型佛郎机炮。 炮口没朝向城外,全冲着栅栏里面。 守备挥了挥手。两名全副武装的军卒推开沉重的木栅门。 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黄烟的恶臭直冲面门。 吴有性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又硬生生拽了下来。 泥泞的空地上,黑压压跪着数百号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披着破布烂衫。 每个人的脚踝上都套着生锈的铁环,拖着粗铁链,钉在地面的木桩上。 没人在哭,也没人在喊。 几百双眼睛盯着地面。死鱼翻白,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翳。 角落里,一个瘦成骷髅的倭国老妇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团虾米。 一口带着血丝的浓黄脓痰啐在泥地里。 几个战败的倭国武士捂着大腿,伤口处血肉模糊,隐隐能看到白骨。苍蝇在腐肉上嗡嗡乱飞。 吴有性的双脚钉在烂泥里。 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饿殍遍野,见过瘟疫绝户。 但他从没见过把人当成牲口一样拴在木桩上,排着队等死的场面。 “这就是皇上说的……需要施治的海东百姓?”吴有性转头盯住守备。 守备面色如常,语气平淡。 “格医局宋大人的公文写得清楚。三位先生此行,是奉旨为染疫倭民施药赐恩。” 守备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至于怎么施、施多少、用什么法子、施完能不能活。全凭三位先生做主。经略大人发了话,这营里的人,随你们折腾。他只要最终的医案结果。” 铁链哗啦响了几声。 妖风卷过,恶臭更浓。 三人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李中梓垂下眼皮,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皇上的心思,老朽明白了。” 喻昌双手抱胸,腮帮子鼓起一团硬肉。 “明白就好,别说出来。” 吴有性突然蹲下身子。 他解开褡裢,掏出那本封皮磨得发毛的札记。翻到夹着枯草的那一页。 满篇蝇头小楷。全是他十几年推演“戾气致病”的心血。 “临行前,宋大人找我密谈了三个时辰。”吴有性死死盯着纸上的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宋大人说,皇上两年前就跟格物院提过。天地间有一种极细微之虫,肉眼看不见。却能顺着刀枪创口、顺着口鼻呼吸钻进肉里。让人伤口发黑溃烂,让人高热不退。” 他猛地站起身,手心攥出一把汗,把那页纸捏得发皱。 “我找了这东西十几年!我验看了上千具病死之人的尸首!我一直想搞明白戾气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吴有性眼底泛起红血丝。 “皇上口中的微虫,和我笔下的戾气,就是同一种东西!一病有一病之气,触之皆病。这不是巧合!” 他转过头,迎上喻昌和李中梓的视线。 “两位兄长。我知道这栅栏里面拴着的,是大明用来蹚雷的活靶子。” 吴有性指着那些等死的倭人,声音发颤,字字泣血。 “若是这药真的管用。若是咱们真能拿这些异族的命,把这药的脾性摸个底朝天。” “大明百万远征将士,大明亿万百姓,以后再遇上金疮血毒、瘟疫横行,就多了一条通天的活路!” 他咬破了下唇,渗出血丝。 “立言、立功、立德。背上这杀生试药的因果,我吴有性这辈子也值了!” 喻昌沉默了。 他在军中待过,见识过比这更残酷百倍的修罗场。 他吐出一口浊气,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 “废话留着回京城再说。干活。”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喻昌带着人把整个营区翻了个底朝天。 他一双眼毒辣无比,一眼就叼出了这营里最要命的疏漏。 “谁定的破规矩?把金疮外伤和拉痢疾的、出痘的关在一个池子里?” 喻昌一把揪住一个管事头目的衣领。 这头目是个倭国降卒,靠着告发旧主换了大明协从军的皮,此刻正吓得两腿发软。 “全他娘的搅在同一个栅栏里!这边伤口还在流脓,那边拉得满地都是!” 第760章 严隔四区防戾气,细分三组试神膏 喻昌手上发力,将那头目狠狠掼在木栅栏上。 木刺扎进头目的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这是在关人,还是在养蛊?” 喻昌从怀里扯出一张在船上画好的草图,一巴掌拍在木桩上。 “今天天黑之前,把这片地全给我推了重建!外伤区、疫病区、花柳区、重症将死区。分四块!” 他指头梆梆敲着木桩。 “区与区之间,间隔不得少于二十丈!拉上粗布帷幔挡死!送水送饭的人,绝不准串区!” 头目苦着脸,用蹩脚的汉话求饶。 “喻先生,这些都是不值钱的战俘,不用费这么大阵仗吧?经略大人那边没拨这么多木料……” “我管他们是什么物件!” 喻昌猛地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刀,咄的一声扎在头目脸侧的木桩上。 刀柄颤鸣。 “这烂泥坑离大明主力的营盘不到三百步!痢疾和天花一旦顺着风散出去,它分得清谁是倭人谁是明军?” 喻昌唾沫星子喷在头目脸上。 “十几万大明弟兄要是沾上这病,我活剥了你的皮!滚去调人备料!” 头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 喻昌拔下短刀,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伤兵帐。 那里头躺着的是明协军的伤卒。有些是在攻城时替明军挡刀的倭国浪人,有些是被强征来的平民。 掀开厚重的油布门帘,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腐臭溢出来。 二十多个裹着血布条的伤兵躺在干草堆上哀嚎。 伤口上糊着乱七八糟的草根和泥巴。有的边缘已经发黑,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李中梓走到一个伤兵身前,凑近闻了闻,用指甲挑起一点发黑的药泥。 “金银花、连翘、蒲公英……方子倒是清热解毒的底子。”李中梓把药泥抹在旁边的木柱上,连连摇头, “但这炮制的火候全不对。生敷在烂肉上,药性全被脓血堵在外面,根本渗不进去。这是在催命。” 喻昌大步走到最里面。 地上躺着一个明协军士卒,右腿大腿根被鸟铳打穿。 喻昌蹲下身,两根手指搭上那人的腕脉。 滑数,无力。 脉象彻底乱了。 他伸手挑开那人腿上的破布。伤口周围的皮肉肿胀发亮,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皮下隐隐有黄色的气泡冒出。 毒气已经顺着血脉往上走了。 “这条腿保不住了。”喻昌站起身,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旁边跟进来的医官打了个寒战。 “这……这是给大明卖命的协从军,直接锯了?” “保腿就得没命。”喻昌甩了甩手上的污血。 “明协军也是孙督师手里的刀。伤了就得治。治不好也不能留在这儿烂成一锅毒汤,传染给旁边帐篷里的人。” 喻昌冲着帐外大吼。 “架火!烧开水!把锯子和尖刀拿过来,扔进滚水里煮两遍!” 与此同时,临时搭建的军帐药房里,李中梓正对着十几口大木箱逐一开封。 木箱里头塞满了防震的干草。 五十名跟着船队从京城来的格医局工匠,分列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中梓扒开干草,捧出一个封着红泥的粗瓷坛。 他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撬开泥封,挑落木塞。 一股刺鼻的酸涩霉味直冲面门。 李中梓没躲。 他把脸凑到坛口,拿竹筷探进坛底搅动,挑起一缕黏稠的黄绿色丝状物。 “这就是格医局送来的底液?”李中梓瞥向旁边的带队医工。 医工赶紧上前一步。 “回李先生,这是第三版滤法炮制的。比京城初版清亮了不少,渣子也滤透了。”医工压低了嗓音, “宋大人临行前交代过,这东西金贵得很。格医局为了沤这批药,耗费不少才摸索出章程! 御史台的折子天天骂我们是暴殄天物的国蠹,全靠皇上硬压着才把这批药弄出来!” 李中梓手里的竹筷顿住。 他拿过一个空瓷瓶。 “分装。”李中梓吩咐,“每瓶定量二两。封口用新熬的蜂蜡。外头贴签,把批次、滤法、日期,一笔一划写清楚,字迹不许糊!” 八月初七。 重症外伤区。 浓烈的腐臭味被海风吹着,糊在人脸上。 四十六个被挑出来的倭国重伤俘虏,一字排开绑在木桩上。 吴有性拿着毛笔,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 笔尖在册子上沙沙作响。 年纪、体重、伤情、脉象、舌苔。 一人一档,编号上册。 他把册子翻到空白页,提笔重重画了三道竖线。 “甲组,十五人。”吴有性点出最左边的名录,“外敷青霉液,每日换药一次,每次半两。” “乙组,十五人。外敷青霉液,每日换药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一两。” “丙组,十六人。”吴有性的笔尖停住,在纸上画了个圈,“不给药。拿清水冲洗创口,敷干草泥。” 喻昌站在后头,正拿着麻布擦拭短刀,听到这话手一停。 “丙组不给药?就干放着等死?”喻昌问。 “不放着怎么比?”吴有性吹干墨迹,“三组人最后若是烂腿的速度一样,说明这药是个废物。用了药的好转,没用药的烂死,才能证明是这药液克住了肉里的戾气,而不是老天爷开恩。” 喻昌把短刀当啷一声插回鞘里。 “懂了,兵法上的分兵试探。”喻昌点头,“一路主攻,一路佯攻,一路按兵不动。拿这十六条人命当试金石,探这药的虚实。” 吴有性没接话,把册子合上,塞进褡裢。 “今夜,先挑一个试。” 入夜。 第一个被推出来试药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倭国武士。 左腿中了一刀。 伤口从膝盖骨斜劈到小腿肚,深可见骨。 拖了整整五天,整条腿肿大了一圈,皮肉紫黑发亮。黄绿色的脓水混着血浆,滴滴答答往泥地上淌。 人已经烧得直翻白眼,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 李中梓亲手捧着一瓶青霉液走过来。 瓶身上的签条写着:第三版三滤,上清二两。 “先上半两。”李中梓用细竹签挑出黄绿色的药液。 药液糊上紫黑色的腐肉。 那武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身子在干草堆上猛地抽动一下,又重重砸了回去。 第761章 药石有灵驱暗瘴,阴阳莫测化奇毒 纱布缠裹,死结系紧。 三人退到帐外。 谁也没回自己的营房。 吴有性靠着木栅栏,把札记摊在膝盖上,借着火盆的光亮一笔一划记录。 李中梓背着手,在帐篷外头的空地上来回兜圈子。地上的干泥全被他踩成了粉末。 喻昌抱着刀,盘腿坐在风口。 夜风呜咽。远处的巡营梆子声敲得人心里发毛。 “吴先生。”喻昌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你说这药,真能把那看不见的戾气按死?” 吴有性从札记上抬起头,没说话。 “早年在辽东。”喻昌看着跳动的火盆,“建州女真的刀不快,但刀刃上全抹了马粪。我手底下的弟兄,挨了一刀,伤口不深,本以为养几天就好。结果第三天,伤口发黑流脓,人烧得说胡话,活活疼死在炕上。” 喻昌按住刀柄。 “打仗不怕死人。怕的是没死在阵上,死在后头的烂肉里。这药要是真成了,大明远征军在这海外孤岛上,就多了一条通天的活路。皇上就是万家生佛。” 吴有性捏着手里的毛笔。 天刚擦亮。 吴有性第一个站起身,一把掀开帐帘。 干草堆上的武士还喘着气。 吴有性大步跨过去,两根手指搭上对方的腕脉。 滑数,跳得很快。 但比昨夜那细若游丝的死脉,实实在在地多了一分力道。 吴有性掏出剪子。 李中梓和喻昌一左一右挤在旁边。盯着那条肿胀的腿。 剪刀剪开外层的死结。 纱布一层层剥离。 最里头那层被脓血浸透,干结在皮肉上。 吴有性拿起沾了温水的棉布,一点点润开血痂。 呲啦—— 最后一块纱布揭落。 腐肉还在,脓水也还在。 但就在那紫黑色的翻卷皮肉边缘。 有一圈极细、极窄的红色。 那是鲜红的,带着生机的活血色。 新肉。 李中梓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震落了顶上的灰土。 “长出来了!”李中梓嗓子全劈了,“死肉生新芽!这药管用!” 吴有性猛地站起身。 他飞起一脚,直接踢翻了脚边的水盆。 铜盆哐当一声砸在木栅栏上,水花四溅。 他找了这东西十几年。 翻了上千具病死的尸首。 今天,他终于亲眼看见,那看不见的“戾气”,被皇上弄出来的这黄绿色药液,硬生生按死在了烂肉里! “记录!”吴有性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甲组一号,用药四个时辰,创口生新肉一线,高热稍退!有效!” 喻昌一把抓住吴有性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这第一步,走通了。 整个外伤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随行的医工们奔走相告。 李中梓已经拿出了纸笔,准备记录接下来的每一次换药剂量。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半刻钟。 “吴先生!喻先生!” 帐外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年轻医工。 他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烂泥里。 满脸煞白,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出事了!” 吴有性手里的笔一顿。 “乙组的人出事了!”医工急得直跳脚,指着另一边的帐篷区,“昨晚那个按您吩咐,用了一两药量的战俘!” “他方才换完第二次药,突然翻白眼!” “浑身抽风,嘴里直往外喷白沫子!身上全是吓人的红疹子!眼看就咽气了!” 吴有性脑子里轰的一声。 用药过量? 还是这药液本身带毒? 他一把扯过挂在柱子上的药箱。 “带路!” 吴有性提着药箱掀开乙组帐篷,那个倭国俘虏已经不行了。 整个人反向折叠,脊背绷得死紧。四肢疯狂抽搐痉挛,十指抠进身下的干草堆,硬生生抓挠出带血的泥沟。嘴角往外狂呕白沫,混着血丝往下淌。 最骇人的是他那层皮。 从脖颈到胸口,往下蔓延到手臂和腿根,密密麻麻全是铜钱大的红疹。疹包接连成片,鼓起的皮肉往外渗着骇人的水光。 吴有性跨步上前,两指按住对方腕脉。 脉象极紧,跳得又快又乱。 没过三息,脉搏猛地弱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那俘虏喉咙里滚出一阵含混的杂音,脑袋朝右歪斜,嘴巴大张,眼皮上翻。身子抽动两下,彻底塌进泥地里。 “银针!”吴有性急喝。 李中梓早蹲在对面,金针出匣,直刺人中、合谷、涌泉。针入寸深。 毫无反应。 皮肉连颤动的迹象都没有。 吴有性手掌压住俘虏心口。胸腔底下,死寂一片。 他撤回手。掌心全是粘稠的冷汗。 “没了。” 帐内死寂。只能听见外头海风刮过木栅栏的动静。 喻昌最后走进来。视线扫过地上的尸体,停在那张布满红疹的脸上。 “昨晚用了多少?” “一两。”年轻医工跪在角落,舌头直打结,“全按吴先生定的乙组章程。一两药量,外敷创口。今早辰时换了第二次药,不到半个时辰人就不行了。” 喻昌蹲下身,挑开尸体胸口的破布。 紫红色的斑块从锁骨一路铺到小腹。他指节用力按压最大的疹包。 没破。底下的皮肉硬梆梆的。 “这不是疮毒。”喻昌站起身,“疮毒发疹,疹子底下是软的,一挤就出脓。这疹包底下全是死肉。” 吴有性没答话。他掀开药箱,翻出甲组和乙组的用药册子。 两本册子并排摊在木箱上。 甲组一号,昨夜外敷半两,生新肉,人活着。 乙组一号,昨夜外敷一两,全身红疹,抽搐暴毙。 “药量加了一倍,人就死了?”李中梓凑上前,“难道这东西用多了便是剧毒?” 吴有性摇头。 “甲组一号用的是半两。乙组一号用的是一两。同一批坛子里出来的药液,同一天开封。” 他扯过药液的签条。 “批次一样。滤法一样。日期一样。”吴有性指头点着纸面。“一个活了,一个死了。” 喻昌抱臂靠在木柱上。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响,烧断的木炭塌成一堆灰烬。 “消息兜不住。”喻昌出声。 确实兜不住。 不到半个时辰,营区里传出嗡嗡的骚动。那些编入甲乙两组还没用药的倭国俘虏,看见盖着粗麻布的尸体被抬出去,当即炸了锅。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几个还能挪动的伤俘拼命往木桩边缘缩。 第762章 试药倭囚寻异质,存真医案定新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3章 堆金积谷招降卒,起死回生沐圣恩 九州最北端,门司半岛突出部。 海岸线怪石嶙峋,直插碧波,与对岸的本州岛隔水相望。 此处悬崖陡峭,居高临下,关门海峡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大明远征军拔下此地,直接将门司要塞作为死锁海峡的前哨。后方固若金汤的小仓城,顺理成章成了十万大军的后勤大本营。 今日小仓城外,风里不带兵戈铁锈味,反而飘着一股惑人的诱香。 两丈高的夯土高台突兀拔地而起。台上,十万两从小仓城藩库里拉出来的现银,被工兵硬生生垒成了一座光芒刺目的银山。 二十两一个的银锭子,铸得方方正正,堆叠得密不透风。 银山右侧,成百上千石上好白米堆成一堵墙。粗麻袋全部被一刀划开,白花花、圆润的糙米哗啦啦流了一地,堆成了好几个雪白的小山包。 米香和银子的铜臭味混在一起,成了天下最毒的蒙汗药。 布告三日前就撒遍了山阳、山阴及九州北部。 高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有穿着破烂阵羽织、刀鞘掉漆的流浪武士,也有光着脚、满身泥垢的破产足轻。 大几千号人,喉结疯狂耸动,直盯着台上的大明经略招募大旗。 李定国披挂沉重山文甲,单手按着刀柄,站在高台边缘。他低头俯瞰台下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扯动脸皮。 “只要把银子和粮食摆在台面上,连亲娘都能卖了。” 幕府为了锁住本州,实行坚壁清野和军管。这帮底层倭人早被挤兑得连草根都没得吃。 朱由榘站在一旁,看着底下为了抢一个前排位置而拔刀相向的浪人头目,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短短数日,来投奔的突破七千人了。”朱由榘压低声音,“这帮人没有忠义可言。今日能为了大明银子掉过头咬德川家光,明日幕府给更多金子,他们一样能反咬咱们。孙督师这步险棋,真能克敌?” “没指望他们忠诚,要的只是他们去当挡箭牌。”李定国冷嗤出声,手指敲打着刀柄,“饿极了的亡命徒填饱肚子,就会护食。他们知道谁手里肉多,谁的刀快。大明给得起,就使唤得动这帮没骨头的畜生。” 台下阶梯处传来谄媚的呼喊声。 倭臣小笠原忠真连滚带爬上了高台,领着三个身形彪悍、脸上有刀疤的倭人头目。几个头目极力掩饰,视线扫过银山时,贪婪还是漏了底。 “两位将军大人!”小笠原忠真扑通跪倒,膝行两步,指着身后三人,“这三位是筑前、丰前两地最有威望的浪人首领!底下这七千人,有一半听了他们名号才来投军。罪臣举荐他们做这新协从军联队长,定能帮大明把这支人马牢牢捏合!” 三名浪人头目单膝跪地,用生硬汉话喊着愿为天朝尽忠。 李定国俯视他们,大步走过去,亲自弯腰将小笠原忠真扶起。 “小笠原,你对我大明,当真是忠心耿耿啊!”李定国拍打对方肩膀,力道极大,拍得小笠原忠真呲牙咧嘴,“这三人,一看便是勇冠三军的锐士。有他们相助,大明这协从军何愁不强?” 小笠原忠真连连磕头。三个浪人头目面露狂色。 李定国转过身,背对几人,对朱由榘使了个眼色,声音极低。 “记下来。将这三人,连同带来的原班手下,全部分拆,打散编入四个不同的营头。告诉建州老卒的营官,盯死他们,但凡这三人敢在营中私下走动串联,不用上报,直接砍了脑袋喂狗!” 小笠原忠真脸上的狂喜猛地僵住,冷汗湿透后背。 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海外,大明人的刀子,从来不用在明面上。他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再不敢多言。 小仓城内,大明伤兵营。 相较城外喧嚣狂热,这里气氛沉重凝滞。 今日的重症伤兵区,却被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掀翻了顶。 “退烧了!退烧了!” 一名满手血污的医工跌跌撞撞冲出木帐,手里高高举起一块沾着黄黑脓水的干布,扯着哭腔大喊。 “边军营的张老汉!腿上的烂肉退了!烧也退了!” 整个伤兵营炸开了锅。十几名拄着拐棍、缠着绷带的大明士卒发疯般冲进重症帐篷。 几天前,吴有性确立了“皮试铁律”。在从五十名倭囚身上证实了用药底线后,第一批“青霉液”正式用在了大明自己伤兵身上。 张老汉是个五十多岁的边军老卒。登岛破城时,大腿被火铳铅弹打了个对穿。弹头掏出来了,看不见的戾气钻得极深。三天时间,伤口流脓发黑,人直接烧得昏死过去,只吊着最后一口气。按照军中规矩,早该挖坑等死了。 吴有性亲自给他做了皮试,敷下一两二钱青霉液。 此刻,木榻上。 张老汉脸色惨白,骇人的潮红已经退去。他双眼睁开一条缝,干裂的嘴唇翕动,发不出声,胸膛起伏已经平稳。 大腿处。 吴有性站在榻前,弯下腰,用夹子轻轻挑开最里层沾着血痂的棉布。 周围人屏住呼吸。 腐肉已经干瘪,原本那种让人作呕的恶臭淡了许多。伤口表面长出一层薄膜。揭开薄膜,原本紫黑肿胀的创口,收敛了近一半脓水。皮肉边缘,一寸寸鲜红新肉正在顽强往外翻长。 “活了……真的活了……” 旁边床榻上几个绝望等死的重伤兵,眼泪沿着粗糙脸颊滚落。他们不怕死在冲锋路上,怕的是烂在角落里发臭化水。 吴有性站在榻前,手握毛笔,在名册上写下: “皮试无恙,用药两个日夜,热退身凉,腐去肌生,活!” 喻昌和李中梓站在一旁,连日熬红的双眼闪动光芒。 “神药……皇上给的,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啊!” 一名断了左臂的千总抽出腰间单刀,用仅剩的右臂将刀直直刺入泥地,当啷大震。他仰起头,扯开嗓子狂啸。 “吾皇万岁!大明万岁!” “吾皇万岁!!” 数百名伤卒跟着嘶吼。 第764章 严令三章驱死士,狂涛万众袭屯营 异国城池里,震天呼声驱散了盘踞伤兵营上空的死气,更让外面整装待发的将士热血沸腾。 有了这神药兜底,有了这群医官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手段,大明儿郎再无后顾之忧。 半日后。协从军新兵大营。 孙传庭一身绯红官服,外套精钢胸甲。一队建州重甲步卒簇拥下,勒马立在校场正中。 面前,是刚招收进来的七千倭国浪人与足轻。这些人换上大明发下的粗布号坎,有的手里捏着没吃完的白面馒头。七千人站得松松垮垮,乱哄哄吵成一片。 孙传庭视线刮过这群乌合之众。他没指望这群人有什么纪律。 “督师。”李定国策马上前,抱拳行礼,“新军七千人,已按建制分营。只是不知,该以何种步阵操练?是大明的鸳鸯阵,还是三段击之法?” “什么都不教。”孙传庭打断李定国,“教了他们真本事,回头对付大明王师?” 他马鞭指向对面的校场军械库。 “只给他们配给长矛和短盾。” 李定国愣住。 孙传庭没理会李定国的疑惑,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战马打了个响鼻。两边刀斧手齐刷刷将手按在刀柄上,钢刀出鞘半寸,寒光连成一片。七千正在窃窃私语的新军被肃杀之气震慑,纷纷闭上了嘴,偌大校场只剩风声。 通译官快步跟上,站在孙传庭马头侧前方。 “传本督军令,定大明协军三大铁律!”孙传庭提足中气,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第一条。发给尔等兵甲,尔等就是供大明驱使的犬!有进无退!冲锋之时,敢有后退半步者,杀!” 通译用日语声嘶力竭喊出。七千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第二条。十人为一什,百人为一队。即日起实行连坐!一人畏缩逃跑,同什直接斩首!一什逃跑叛变,百人队杀绝!一队叛乱,整营坑杀!绝不连累审查!” 校场爆出惊惶的倒吸冷气声。这是把所有人的命拴在一根麻绳上。旁边人怂了,自己就要掉脑袋。 “第三条。”孙传庭抽出马鞍上的戚家刀,斜指对岸本州岛方向,“战利所属!每斩德川幕府首级一颗,赏银十两!大军攻入本州各地,城中金银、粮草、女人,大明分毫不取,三日不封刀,任尔等抢夺!” 七千刚刚还在恐惧连坐之法的新兵,全红了眼。 “万岁!天朝万岁!!” 嘶吼声此起彼伏,透着暴戾与贪念。孙传庭手掌握紧刀柄。 他要的就是这样,不需要懂得忠孝节义,不用知道为何而战。打断他们为人者的脊梁,驯化成看到血肉就往前扑的畜生。这支协从军,足以让对岸的德川家光寝食难安。至于最后怎么抢,怎么分,全凭大明做主。 入夜,港口。 海风极大,港口桅杆上的灯笼东摇西晃。 城南,一队推着连轴木车的平民队伍,慢吞吞走向排污沟。车上装着几个巨大木桶,恶臭扑鼻,全是白天城中几十万张嘴吃喝拉撒留下的夜香。 押车明军捂着口鼻,挥手放行:“快倒!倒完赶紧滚回去,臭死老子了!” 队伍末尾,一个身形佝偻的倭国老汉,吃力推着手推车。他的脸被烂泥和草叶挡住,低垂着头。 木车停在排污沟旁,老汉摇下木桶。夜香倾倒进海水的空当,他极不显眼地将手伸进油腻发硬的怀里。 借着木桶掩护,他摸出一根蜡封死的小竹管。竹管仅有小拇指长短,里面塞满极细薄的宣纸。 纸上,是他这几日冒死探出的绝密情报。 其一,明军并未因水土不服爆发大规模疫病,其伤兵营中有起死回生神术,老卒伤不致死。其二,明军以重赏诱捕浪人与贫民,短短数日,小仓城外练出七千明协军,随时准备充当炮灰冲锋。 老汉装作脚底打滑,身子一歪,顺势扑倒在排污沟边。半个身子全沾了污物。 押车的明军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骂骂咧咧。 “老东西,干活都不利索!赶紧滚起来!” 老汉连连低头哈腰,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告罪话语。他的手,却在身下精准探入沟边一堆腐臭死鱼堆中。 捏住一条被开膛破肚、散发刺鼻腥臭的死海鱼,他将细竹管死死塞进满是蛆虫的鱼腹深处。大拇指用力一摁,将竹管彻底顶进鱼鳃后方的肉里。 随后用烂草一抹掩盖痕迹,起身归队。整个过程,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向前推车,没有发出半点异常声响。 片刻之后,海面上无声无息滑来一条极小木舟。 一个穿着蓑衣、伪装成赶海渔夫的人,将木网探入那堆散发恶臭的烂鱼之中。他精确抄起那条藏着竹管的死鱼,扔进舱底。 木舟不点灯火,只凭双桨借着风势,顺着隐秘洋流,向着关门海峡对岸的长门国疾驰而去。 丑时,潮水退到了极低的位置。 偏北风紧压着海面。平日里暗流汹涌的关门海峡,露出了几条被淤泥和暗礁填满的浅滩。 上万名幕府精锐武士与足轻,口衔竹片,马蹄裹布。他们借着厚重的海雾掩护,踩进了海水。海水没过膝盖,冻得人骨头缝发酸。 领军的幕府大将毛利秀就,拔出打刀向前一指。他刚刚接到了对岸渔夫拼死送回的情报。大明军队根本没染瘟疫,反而招募了大量浪人和流民。再拖下去,长门国的防线就要被大明耗死。 趁夜涉渡,烧掉大明的外围屯田营地和粮草。断了明军的补给,这是唯一破局的机会。 海风呼啸,盖住了万人涉水踩踏的杂音。 这群幕府军根本不知道,悬崖暗处的乱石堆里,两名大明夜不收早就套死了这片黑压压的影子。 “点子扎手,上万人。”夜不收吐掉姜片,翻身上马,直奔中军大营。 小仓城外,大明中军大帐。 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划破了夜空。满身海腥味的夜不收单膝砸在孙传庭帐外。 “报!对岸倭军出动!万人规模,正循着浅滩强渡,直奔外围屯田营地!” 第765章 威逼利诱驱降卒,炮火无情断贼根 帅帐内没点灯。孙传庭穿着钢甲,坐在主位上。 “慌什么。”孙传庭的声音从黑地里飘出来,“几只闻见腥味的野猫,也敢来捋大明王师的虎须。”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处。外头风大,吹得他绯红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传本督军令!大明各营精锐武卒,皆在营中安歇!未得军令,擅出一兵一卒者,斩!” 立在帐外的李定国猛地抬头。 “督师,那屯田营地谁来守?” 孙传庭盯住李定国。 “养了几天的狗,吃饱了饭,也该拉出去咬人了。”孙传庭扯开嘴角,“你亲自带五百建州重甲步卒督战,把那七千明协军,全给本督赶到第一线去!” 李定国抽了一口冷气。 七千刚放下锄头、连兵器都没摸熟的乌合之众?遇上万人幕府精锐,上去就是送死。 “听不明白?”孙传庭压低嗓子,“告诉他们,杀一人,赏银十两。后退半步者,你们后头的火炮不用请示,直接轰成肉泥!” “末将遵命!”李定国重重抱拳,甲叶铿锵,转身卷入夜色。 半个时辰后。 海岸线上,凛冽的海风刮骨般疼。 七千名穿着粗布号坎的明协军被大明士卒用刀背和棍棒从营房里硬生生砸醒。绝大多数人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冻硬的泥地里。手里被塞进生锈的长矛和残破的短盾。他们在黑暗中哆嗦,牙齿打架的咯咯声连成一片。 三十步外。 整整五百名大明建州重步兵,披着重达几十斤的铁甲,陌刀出鞘。十门沉重的佛郎机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根本没有对准海面,而是直指前方这七千协从军的后背。 炮手举着火把,火光映亮了引信。 李定国手按刀柄,站在炮阵中央。他的声音顺着海风砸向前方。 “大明给了你们白米!给了你们白银!现在,幕府的狗腿子要过来抢你们的饭碗,断你们的生路!” 通译在旁边扯着嗓子翻译,喊得劈了叉。 “大明军律,退后半步,同什皆斩!敢有缩头者,火炮洗地!让你们连做鬼都凑不齐零碎!” 人群爆出一阵骚动。后背被炮口指着,谁都觉得脖子发凉。 海雾深处传来沉闷的水步声。 幕府军踩着半腿深的海水,摸上了浅滩。雾气散开,这群本以为能神兵天降的突袭者,愕然发现海岸线上早就列起了密密麻麻的人墙。 “杀!” 毛利秀就见行踪暴露,索性拔出打刀,发出一声狂吼。 上万名幕府精锐踩着泥泞的浅滩,向着屯田营寨碾压过来。铁炮手点燃火绳,武士们举起武士刀,直扑阵前。 在他们眼里,对面那群连甲胄都没有的瘦弱贱民,只需一次冲锋就能彻底踏平。 战斗爆发。 “他们来抢白米了!他们要杀老爷!” 一个身材干瘦的协从军头目,眼珠子通红,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他连兵器都没拿稳,直接合身扑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幕府武士。 那武士大怒,双手握刀一劈到底,生生斩断了头目的左臂。鲜血狂喷。 头目根本不退。他满脑子都是那明晃晃的十两白银,还有刚才吃进肚子里的热乎饭。他剩下的一只手死死抱住武士的腰,张开满是黄牙的嘴,一口咬在武士的咽喉上。 咯吱。 皮肉撕裂。 武士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两人同时滚倒在血水坑里。 这一幕,点燃了七千明协军压抑在心底的贪婪与绝望。 后退一定会被大明的火炮轰碎。向前,不仅能活,还能拿银子。十两。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十两银子!杀!” “死也不退!” 这群昨日还是平民与浪人的乌合之众,彻底疯了。 几千个衣衫褴褛的人,迎着幕府精锐的刀光扑了上去。长矛乱捅,没了长矛就用石头砸,石头没了就用手挖眼、用牙齿咬。 原本该是刀枪合击的正规阵仗,化作了最原始的肉搏磨盘。同族相残,骨肉分离。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被成群结队的饥饿野狗扑倒在地,活生生撕成碎片。 海滩上的血水变得浓稠。断肢和破裂的内脏在泥泞里被无数双脚踩成肉末。 幕府军惊恐地发现,这群底层的贱民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前面的人被砍倒,后面的人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扑上来,眼里全是贪婪。 一名阵列前沿的幕府将领浑身是血,连连后退。他根本无法理解,这群大倭国的子民,为何会为了异族的几两银子,对同胞痛下如此狠手。 “都住手!” 那将领猛然拉开身位,跳上一块礁石,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乱军狂吼。 “你们是天照大神的子民!你们的武士之魂在哪里!被明狗收买,连祖宗都不要了吗!放下武器,大将军饶你们不死!”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有几个杀红了眼的协从军动作一顿。这句“武士之魂”似乎唤醒了他们心底的残存敬畏。 百步之外。 李定国盯着那名试图力挽狂澜的幕府将领。 “武士之魂?老子今天就给你超度了!” 李定国夺过旁边号兵手里的令旗,向下重重一劈。 “神机营!开炮!” 轰! 橘红色的烈焰从明军后阵喷吐而出。粗大的实心铁弹撕裂海风,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 砰! 这一炮打得极准。那名站在礁石上振臂狂呼的幕府将领,连躲避的念头都没生出,便被重达十二斤的铁弹正正砸中胸口。 血肉之躯在恐怖的动能面前纸糊一般。 那将领在半空中直接炸开。上半身化作一片血雨碎骨,泼洒在周围冲锋的幕府武士脸上。只剩下一双还踩在木屐上的半截腿,孤零零地立在礁石上。 突如其来的炮击和主将的惨死,成了压垮幕府军的最后一道雷霆。 万人精锐的锐气塌了。前锋掉头就跑,后阵乱成一团。武士踩足轻,足轻推武士,所有人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往海水里冲,试图逃离这片修罗地狱。 明协军死伤超过两千,人人浑身是血。但看着敌人溃退,这群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提着刀枪追进海水里,死命拖拽那些逃跑的幕府兵,要在他们身上割下那值十两银子的脑袋。 第766章 阵前重赏收军命,暗里深谋借肉囊 天亮了。 惨白的日头从海平面升起,照亮了门司海滩。 数以千计的尸体层层叠叠,海水被染成了浑浊的绛紫色。 五千名活下来的明协军,摇摇晃晃地站在齐膝深的血水里。他们手中提着一颗或两颗滴血的头颅。 这支由溃兵、盲流、破产农民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在这一战中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他们杀了同袍,沾了血,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连串沉重的车轮声从后阵传来。 朱由榘一身便服,身后跟着上百名推着独轮板车的辅兵。车辙在泥地里压出极深的沟壑。 哗啦。 板车上的油布被一把掀开。 堆积如山的白银,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瞎人眼的光芒。 朱由榘走到阵前,没有废话,直接抓起一把银锭砸在木板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所有协从军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明王师,言出必践!”朱由榘拔高嗓门,“刚才杀敌斩首的,拿人头来换。十两银子,分毫不差。当场结清!” 全场静了三息。 那个咬断了武士喉咙、断了一臂的浪人头目,用仅剩的手提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血水中。 负责验首的军需官走上前,看了一眼人头,抓起十两白银扔在头目面前。 头目扑上去,一口咬住银锭。牙齿硌在银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是真的。 “大明万岁!天朝大明万岁!” 大明远征军,九州小仓城。 海风歇了,整座城池像个封死盖子的大蒸笼。空气里黏糊糊地裹着昨夜海滩上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中军大帐。 卫景瑗大步跨入帐中,两颊热得泛红。他将一份用油布封严实的战报拍在宽大的黄花梨案台上。 “督师,战损和昨夜的详报全核对清楚了。”卫景瑗手指点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重重戳着门司半岛的海岸线,“幕府军昨夜那一万人,来路实在蹊跷。” 孙传庭坐在案后,手里盘着两枚铁胆,头也不抬:“讲。” “一万人涉水,口衔竹片。督师请看这里。”卫景瑗的手指顺着浅滩划了一道,“咱们布置在两侧崖壁上的十二处神机营火炮暗堡,全被他们绕了过去。这群人活像在水底下长了眼,踩着咱们炮口的死角,硬生生压到了外围防线上!” 大帐里的温度平白降了三分。 李定国卸了头盔,走上前。他身上的重甲还带着没洗净的血腥气。 “卫大人的意思是,对岸的德川家光手里,早捏着大明炮阵的底牌了?”李定国按住腰间重剑,指节发硬,“若没内应指路,昨夜那等大雾,他们早一头撞进甲字营的炮筒里了。这内鬼,出在那七千新招的明协军里?” 孙传庭将两枚铁胆搁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万大军在此驻扎,几十万张嘴的吃喝拉撒。城门天天大开,进出的流民、苦力川流不息。”孙传庭翻开一份新军名册,“这块肉里,自然生得出苍蝇。” “末将这就去协从营拿人,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刮!”李定国转身便走。 “慢着。”孙传庭叫住他,“大张旗鼓地拿人,只会把耗子吓回洞里。传令军法处和夜不收,换上粗布号衣,散进新军营和伤兵营。饵已经撒下去了,等着鱼咬钩。” 入夜。小仓城外,明协军伤兵营。 白日里暴晒过的军帐,到了夜里热气全逼了出来。四面的帆布全挑开,也散不掉那股混杂着草药、烂肉和粪便的恶臭。 角落的干草铺上,山田睁开了眼。 他是白天小笠原忠真极力举荐的三个浪人头目之一。右腿裹着厚厚的麻布,白天军医刚给他的伤口敷了药。 三更天的梆子声在营区另一头敲响。 山田掀开身上的破麻布,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白天还僵硬无法弯曲的右腿,此刻稳稳踩在泥地上。 那腿伤不过是划破了皮肉,刻意避开筋腱的苦肉计。他是德川幕府豢养了十几年的死士,伊贺流里排得上号的精锐。小笠原那点识人不明的把戏,刚好成了他混进明军腹地的跳板。 避开地上横七竖八沉睡的伤兵,山田贴着帐篷边缘,钻出营帐。 大明的巡夜哨位设得很密,但他走的全是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两炷香的工夫,他摸到了中军侧方的一处小帐。 大明军需偏帐。防守看似森严,但换岗交接的几息空当,对忍者来说绰绰有余。 两名甲士刚转过帐篷拐角。山田矮身一滚,顺着夜风撩起的帐底滑入帐内。 月光透过帐顶缝隙砸下来。长条桌案上,压着几张草皮地形图和名册。 大明福冈周边兵力分布图。神机营炮阵轮转位。 山田迅速从腰封里掏出一张极薄的软绢,连同一根特制的细炭条。他将软绢覆在地形图上,手指飞速描摹。 不到半炷香,外围两万兵马的驻扎点和火炮死角,被他拓印得七七八八。 软绢折叠收好,山田原路退出军需帐。他没有回伤兵营,而是顺着排污沟,摸到了营区后方的停尸地。 这里横七竖八丢着十几具白天重伤暴毙的协从军尸体。天一亮,大明的收尸队就会把他们装上独轮车,运去城外三十里外的乱葬岗。 这是绝佳的运货通道。 山田走到一具肚子已经胀气的男尸前。强忍着刺鼻的巨人观恶臭,他拔出短刃,精准地挑开男尸腹部那道溃烂的致命伤口。 黑血涌了出来。 山田面不改色,将那张软绢卷成极细的长条,顺着伤口,硬生生塞进尸体发黑的肠管缝隙深处。 掏出细针粗线,动作利索地将创口严密缝合。最后抓起一把带血的烂泥,糊在针脚上。 天衣无缝。这具尸体一旦运出城,沿途的暗桩自然会想办法截下尸体,把情报送回对岸。 山田收起针线,站起身。 “针脚够密的。手艺不赖。” 黑暗中,突然有人说话。声音低哑,透着粗粝的刀兵气。 第767章 计改残图藏杀影,尸传伪讯入迷津 山田浑身汗毛倒竖,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短刃。 刺啦一声。 火折子亮起,一根油脂火把驱散了停尸地的黑影。 四面八方全是大明亲军。十几把上好弦的军用连弩,箭头淬着幽蓝的毒光,齐齐指着山田的脑袋。 朱由榘一身便装,提着明晃晃的绣春钢刀,从甲士后头走出来。 “伊贺的耗子?”朱由榘上下打量着山田,“白天在校场,你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死人缝肚子?” 山田没答话,脚下猛地发力,合身向左侧阴影处撞去。 他刚动,两张浸了水的粗麻大网兜头罩下。 砰!砰! 几把刀柄同时砸在山田的膝弯和后背上。骨头碎裂的闷响传出,山田被狠狠按进泥地里,下巴磕碎了一颗牙,满嘴是血。 朱由榘走上前,刀背重重磕在山田脸上,砸出一条血印。 “搜!” 两名亲军上前,直接拿刀挑开那具尸体的肚子。在恶臭中摸索了几下,拽出那个沾满黑血的软绢,装进防水的牛皮袋里。 朱由榘举起钢刀,对准山田的后颈。 “留着是个祸害。老子这就剐了你,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战鼓!” 钢刀劈下。 “二公子!刀下留人!” 随行的夜不收总旗抬手挡住刀背。“督师有死令!抓活的。连人带东西,一并送去中军!” 朱由榘咬牙,刀锋一偏,切断了山田的一缕乱发。 “卸了他的下巴,搜出牙缝里的毒包,绑严实了带走!”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山田被五花大绑,下巴脱臼,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孙传庭端坐在主位。面前的桌案上,铺着那张洗去血污的软绢拓印图。 李定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火冒三丈。 “督师!这贼子画得一丝不差!连咱们甲字营今天刚挪的几门红夷炮都标得清清楚楚!”李定国指着图上的标记,“这要是送过海峡,咱们的防线就成了个漏勺!” “画得是不错。”孙传庭拿过一块干帕子,擦了擦手。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亲手提起了毛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软绢上。 孙传庭手腕抖动,将门司半岛右侧,大明防守最严密、交叉火力最猛的“丙字号”与“丁字号”炮阵标记,直接用墨迹抹除。 接着,他在旁边一处滩涂死角,添上了两笔溃兵营盘的记号。 原本铁桶一般的防线,在这张图上,硬生生被撕开了一个宽达两里地的缺口。 “督师,这……”卫景瑗看着改完的图,倒抽凉气。这是把大明的侧翼要害彻底暴露给幕府。 “幕府军想看大明的破绽,本督就给他画一个破绽。”孙传庭放下笔,吹干绢布上的墨迹。 他看向地上死死盯着图纸的山田。 “你们德川家光是个多疑的人。这图纸若是来得太容易,他必定不信。”孙传庭将图纸卷起,“但如果是他最精锐的死士,拼死送回去的绝密情报。他不仅会信,还会压上重注。” 孙传庭把图纸扔给夜不收总旗。 “拿回去,按原样缝进那具尸体里。” 孙传庭盯着山田,“明日一早,让这倭奴亲眼看着他的催命符送出营门。” 次日清晨。海雾未散。 大明收尸队的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泥泞的营门。板车上堆满了盖着破草席的尸体。 山田被绑在营门一侧的望楼暗格里。嘴里塞着浸了盐水的麻核桃。 他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藏着假图的尸体,随着板车颠簸,一步步走出了大明营盘。 关门海峡北岸,长门国下关大营。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松平信纲捏着那块薄薄的软绢,指尖微微发抖。软绢边缘的血迹已经发黑,硬邦邦地结成一块。 几名幕府重臣跪伏在下方。 “伊贺流折了十三个人,就为了从大明收尸队丢弃的死尸肠子里,掏出这东西?”松平信纲盯着上面用炭条描画的弯曲墨线。 “嗨伊!”伊贺流的头目额头贴着木地板,不敢抬头,“山田大人亲手所绘,拼死缝入尸腹。” 松平信纲快步走到沙盘前。 门司半岛。 他将软绢覆在沙盘上,一一比对地形。 大明神机营的火力覆盖区,在软绢上被抹得干干净净。旁边的滩涂死角,赫然画着粮草辎重的标记。 “火炮死角……”松平信纲低声念叨,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大明人故意虚张声势!把几十万石粮草堆在无遮无掩的海滩上,赌我们不敢从浅滩强攻!” “主公!”一名家臣抬起头,“几日前毛利大人刚在门司海滩折了万人。大明火器凶猛,此图会不会有诈?” “混账!”松平信纲将软绢甩在那家臣脸上,“大明若要设伏,随便找个细作放假消息便可。何须让伊贺流最拔尖的死士潜入中军?这图,是用十三条精锐人命填出来的!” 他拔出太刀,刀尖直指沙盘上的滩涂。 “大军屯田,他们要拔我大和的根!烧了他们的粮,小仓城就是一座死城!”松平信纲环视众将,“集结一万旗本武士,一万常备足轻!今夜子时涨潮,全军泅渡!直捣明军粮仓!” “嗨伊!” 子时。 关门海峡。 北风刮在脸上生疼。两万幕府军踩着齐腰深的海水,顶着浪头往南岸摸。 没有火把。所有人嘴里咬着竹片。 海水冷得刺骨,前锋的五千名旗本武士走在最前面。他们披着坚固的日式具足,手里攥着打刀和长枪。 不到半个时辰,先头部队踩上了滩涂的烂泥。 四周静得可怕。 大明的夜不收全无踪影,连个巡夜的锣声都没响。 前锋大将压低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前方连绵不绝的军帐和堆积成山的麻袋轮廓越来越清晰。空气里飘着一股粗糙的粮糠味。 “大明粮仓!”大将拔出打刀,向前一劈。 五千武士压着脚步,冲向毫无防备的帐篷区。薄弱的木栅栏被轻易推倒。 第768章 斩断奸盟惩细作,搜罗利薮养雄师 空无一人。 帐篷里连个辅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将心头一沉。他一把推开挡路的足轻,大步冲到堆得极高的军粮垛前。 “划开!” 旁边一名武士手起刀落。 呲啦。 粗麻袋被劈出一道大口子。 没有白米流出来。 哗啦啦。干瘪的黄沙混着黑色的颗粒倾泻在泥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粉尘。 极度刺鼻的硝磺味直冲脑门。 武士愣在原地,伸手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 指腹搓动,那是黑色的火药。 大将浑身的血液僵住。 “中计了!撤退——!”他扯开嗓子狂吼,声音在空旷的滩涂上变了调。 咻——砰! 高处的崖壁上,窜起一发通红的信号弹。 红光在海面上空炸开,将整个滩涂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崖壁和土堆后头,轰隆隆亮起无数火把。 大明神机营的火枪手、建州重甲步卒,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高地。黑洞洞的铳口和炮管,将整个滩涂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上。 孙传庭一身精钢重甲,任凭海风吹动绯红色的披风。 他居高临下,看着滩涂上乱作一团的两万幕府军。 令旗向下重重劈落。 “开火。” 轰!轰!轰! 大地剧烈颤抖。数百门佛郎机炮和红夷大炮同时怒吼。几万杆火铳齐射喷吐的火光连成了一片火海。 炽热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 炮弹砸进密集的幕府军阵。日式具足在重炮面前不堪一击。 铁弹撞断长枪,砸碎胸甲,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通道。 滩涂中心的“粮草垛”被流弹引爆。 连环的殉爆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掀起的气浪将上百名武士直接掀飞到半空。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和碎布满天乱洒。 被拦腰炸断的足轻在血水里拖着肠子爬行。被铅弹打烂半边身子的武士在火海里翻滚哀嚎。鲜血汇成溪流,倒灌进关门海峡。 风中全是焦臭味。 山田被五花大绑,按在孙传庭脚边的泥地里。 他的下巴被接上了,嘴里塞着一颗硕大的麻核桃,把腮帮子撑得极高。 下方滩涂的惨叫声接连不断。 山田的眼珠子布满血丝。他亲眼看着那一万最精锐的同族武士,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炸成碎肉。 他拼命挣扎,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蹭得鲜血淋漓。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想咬断舌头,却被核桃牢牢卡住。 他拼死送出的情报,把主家最后的精锐送进了坟场。 李定国倒提着陌刀走过来。铁甲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肉。 他连看都没看山田的脸,抬起铁靴,重重踩在山田的后背上。 咔嚓。 脊骨断裂的声音极其清脆。山田身子猛地一弓,痛得险些晕死过去。 “这便是给大明当细作的下场。”李定国语气冷硬。 陌刀扬起,顺势劈下。 一颗头颅滚落在泥地里,切口平滑,黑血从脖腔里喷出半尺高。 无头尸体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下半夜,滩涂上的炮声停了。 两万幕府军,能逃回海里的不足八千。剩下的全成了滩涂上的烂肉。 孙传庭没下令追击。 大明的战船封锁了海面。远征军的营盘直接推进到了海峡边上,将火炮架在了悬崖最顶端。 小仓城外,另一场清算开始了。 翌日清晨。 肥前国,黑川银矿。 清脆的鞭子声在矿坑外炸响。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明协军头目,挥动手里的牛皮鞭,狠狠抽在一个背着矿篓的倭国老叟背上。 老叟一个踉跄,摔在烂泥里。矿篓里的碎石砸了一地。 头目冲上去,军靴重重踹在老叟肋骨上。 “耽误了天朝老爷的定额,老子剥了你的皮!”头目骂的是流利的日语。 矿坑周围,成百上千的倭国平民和被俘足轻,被绳子串在一起,驱赶着往深不见底的矿洞里走。 几天前,他们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现在,他们是大明远征军的挖矿农奴。 外围监工的全是穿着大明号坎的协从军。这群人为了大明给的白面馒头和赏银,对付起自己的同族来,比大明的正规军狠毒十倍。但凡有人敢反抗,直接拖到矿坑边上砍头示众。 一箱箱刚熔炼好的银条,打上大明的戳记,装上连轴木车,源源不断地运往小仓城的藩库。 与此同时,筑前国的平原上。 大批从京城运来的优良稻种,被强行分发到各个村落。 大明军士拿着火铳督阵,协从军拿着大刀挨家挨户搜刮。原有的田契全被烧毁。土地尽归大明所有。 倭人平民被编成保甲,世世代代只能在这片土地上给大明种地纳粮。 小仓城内,十万远征军不仅没被粮草拖死,反而在这异国他乡吃得满嘴流油。 十天后。 本州岛,江户城。 幕府大本营天守阁内。 德川家光盘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份加急战报。 下关大营两万精锐夜袭被反杀。肥前、筑前全境沦陷。大明远征军在九州大肆开矿屯田。 德川家光的脸阴沉得可怕。他捏着折子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松平信纲……废物。”德川家光声音极低。 下方的几位老中和大名冷汗直冒,谁也不敢接话。 大明根本没打算打一仗就走。孙传庭是要把九州变成大明的粮仓和银库,然后一点点把幕府磨死。 “将军大人!”一名留着月代头的老中猛地伏地,“九州已不可为。若任由大明在南边扎根,不出三年,他们就能练出十几万协从军打过海峡!” 德川家光抬起眼皮,扫向那个老中。 “你有何计策?” 老中咬了咬牙,抬起头:“向北!派使者去虾夷地,甚至过海去借兵!” 德川家光坐直了身子。 “借兵?” “大明树大招风。建州女真残部、还有更北边的罗刹人!”老中声音发颤,“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只要能把大明拖在九州,幕府就有喘息之机!” 而僵持的消息通过来回运输的船只不断的传回紫禁城。 第769章 倭国金银填内帑,圣皇雷霆斥迂儒 京师,正阳门。九月骄阳似火。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和锦衣卫缇骑,将御街两侧拉出三层人墙。 从大明门一直延伸到外城,密密麻麻的百姓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坊间早就传出风声,大明水师跨海灭了倭国的几个大城,今日是押送战利品进京的日子。 地面微微震颤。 沉闷的轱辘声从正阳门的门洞深处传出。 第一辆四马并驱的重型拉货马车驶出阴影,暴露在阳光下。 拉车的挽马鼻孔喷着白气,浑身油汗。特制的铁木车轴承载着极大的重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坚硬的青石板路面硬生生被压出两道白色的碾痕。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十辆……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绵延数里。车厢上蒙着厚厚的油毡,四周由手持三眼铳和戚家刀的京营甲士严密护卫。甲士们手按刀柄,严阵以待。 大风卷过长街。 第五辆马车上的油毡被掀开一角。绑在上面的几只大木箱因为一路颠簸,锁扣崩裂。 “哗啦啦——” 车身一个颠簸,白花花的东西顺着箱子缝隙倾泻而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银子。 铸造规整的银锭,夹杂着金灿灿的倭国金小判,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晃花了整条街的眼。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负责押送的锦衣卫百户拔出绣春刀,嗓音粗粝:“退后!敢越线半步者,杀无赦!” 半个时辰后,皇极殿。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正中,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黄绫账册。这位执掌大明钱粮的国朝大管家,连花白的胡须都在打着哆嗦。 他因为狂喜而失态。 “陛下……”毕自严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破音,“登州水师护送前线第一批战利品,已尽数入库。”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熬得通红,念出了那份让他几夜没合眼的账单。 “经户部一百三十名主事、账房连夜清点。计有倭国粗银一千三百四十万七千两,金小判三十万两。另有各色宝石、玉器、字画古玩两百余箱,生铜四十万斤!” 毕自严顿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最后一个数字。 “总计,折合大明库平银,两千余万两!” 数字砸落,皇极殿的穹顶嗡嗡作响。 两千万两! 仅仅是第一批! 大明朝这些年虽然在皇帝的治理下,太仓渐丰,但是这个皇帝钱花的也多。 如今大笔现银入账,银钱压力大减。 之前那些在朝堂上哭天抢地、痛陈“穷兵黩武”、“有伤天和”的文臣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半个字。 户部侍郎钱龙锡面色惨白,垂眼望着脚下的金砖。 理学大儒郑三俊身子摇摇欲坠。他坚持的那套理学道德,在这座用倭人血肉换来的银山面前,被砸得粉碎。 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之上,俯视着这群臣子。 他冷笑出声。 “郑爱卿,钱爱卿.....” 包括钱士升、姚希孟等被点到名字的老臣忙不迭出列跪倒。 “你们不是说,劳师远征,徒耗国力吗?”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你们不是说,倭国乃不毛之地,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吗?”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一指殿外。 “那外面这两千多万两白银,是什么?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雷霆之音在殿内回荡。 “陛下……”郑三俊嘴唇哆嗦着,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此乃……不义之财。强取豪夺,非王者之师所为,长此以往,恐失天下之心……” “放屁!” 朱由检一拍御案,爆了粗口,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什么叫不义之财?倭人百年不奉正朔,屡犯我海疆,杀我大明子民!朕讨伐不臣,破其城池,取其府库以充大明军资,这叫天经地义!” 朱由检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郑三俊。 “有了这笔钱,陕北的饥民就不用易子而食!有了这笔钱,辽东的将士就能换上新棉衣,吃上饱饭!有了这笔钱,黄河的决口就能堵上!” 朱由检盯着郑三俊。 “郑三俊,你吃的俸禄是百姓交上来的血汗钱!朕倒要问问你!是用倭人的银子救我大明的百姓是‘仁’,还是为了你那圣人脸面,看着大明子民活活饿死是‘仁’?!” 郑三俊面如死灰,颓然瘫坐在地,再说不出半个字。 其他清流言官只顾把头磕在地上。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任何道德文章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一千多万两白银,狠狠抽在整个朝堂反对派的脸上,打断了他们最后的脊梁。 “毕自严!”朱由检霍然转身。 “老臣在!”毕自严扑通一声跪倒,声音洪亮。 “按之前拟定之策入各仓,拨出银钱,犒赏三军,就说东征将士为大明报仇了!” “老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毕自严重重叩首。 满朝文武看着雷厉风行的皇帝,心中再无半点阻挠之意,纷纷跟着跪倒,山呼万岁。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这位帝王将战火烧向大海的彼岸。 夜深,乾清宫暖阁。 烛火摇曳。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挑了挑灯芯,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生怕打扰主子。 御案上,摊开着一份来自东海经略孙传庭的六百里加急密奏。 密奏上详细汇报了福冈之战的惨烈与缴获。孙传庭在折子末尾请示,大军士气正旺是否立刻挥师东进,一鼓作气打过关门海峡,直捣本州岛,兵锋直指幕府所在的大阪与江户。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闷响。 “打过海峡,直捣江户……”朱由检喃喃自语。 见识到如此巨大的利益后,换做其他人都会迫不及待地扩大战果。 但他知道,不能急。 日本孤悬海外,幕府经过几十年的经营,底蕴尚在。 如果现在强行把十万大军推上本州岛,德川幕府必定会感受到亡国灭种的危机。 第770章 九州按剑观倭变,暖阁集贤肃礼纲 到时候,全日本的大名都会在幕府的号召下,摒弃前嫌,死磕大明。 大明火器犀利,但要在别人本土进行旷日持久的焦土战,伤亡极大。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绝不能这么消耗。 更何况,最锋利的刀子往往从内部捅进去。 朱由检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历史记忆。 算算时间,就在今年的十月,倭国九州岛的岛原、天草地区,将爆发一场席卷整个幕府根基的惊天大乱。 岛原之乱。 岛原藩主松仓胜家横征暴敛,对交不起年贡的农民施加“蓑衣舞”等酷刑。 数十万被重税压迫到活不下去的农民,以及被幕府疯狂迫害的天主教徒,很快就会揭竿而起。 这场动乱打得德川幕府焦头烂额,耗费了整整半年时间,动员十余万大军才勉强镇压下去。 既然火药桶快要炸了,自己何必去当那个点火的人? 朱由检拿起朱砂御笔,在孙传庭的密折上写下批复。 “福冈既破,九州震怖。传旨孙传庭,大军暂止于福冈、长崎一线,构筑防线,深沟高垒。清剿九州残存不降之大名,不可轻易渡海。” 写到这里,朱由检手腕一顿。 “倭国倒行逆施,民怨沸腾。据朕推算,至迟十月,倭国必生内乱。” “卿等且将刀剑磨利,坚壁清野,坐山观虎斗。待其内耗殆尽,幕府主力深陷泥潭之际,我大明再以‘拯民于水火’之名,挥师东向,趁虚而入。” “届时,犁庭扫穴!” 最后一笔落下,朱由检将密折合上,装入红漆木匣。 他站起身,推开暖阁的窗户。深夜的凉风吹过面颊。 “伴伴。” “奴婢在。”王承恩赶紧上前。 朱由检将木匣递了过去。 “八百里加急,送往福冈。” 王承恩刚捧着装有八百里加急密旨的红漆木匣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帘子刚落下,外头就传来小太监急促的通报声。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求见。 朱由检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一下泛酸的手腕。 “宣。” 李若链大步跨入暖阁,单膝砸在金砖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封着加急火漆的密匣。 “臣叩见陛下。江南十万火急密奏。” “起来说话。出什么事了?” 李若链站起身,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他将密匣呈到御案上。 “陛下,自收复交趾,东番,海路畅通,洋商往来如织。锦衣卫在松江、苏州府查探时,发现随商船入境的不止货物和银钱。” “还有大批西洋和尚。” 朱由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手抄卷宗。 “耶稣会、多明我会、方济各会。”李若链一一报出名字,“仅今年前八个月,查明身份的洋和尚就有四十七人。大半扎堆在江南富庶之地。” 朱由检翻动卷宗的手指没停。 “他们在当地盖教堂,办学堂,施医舍药。松江府一地,受洗入教的百姓已过三千之数。” 李若链压低了嗓音,透出十二分的忌惮。 “陛下,人多还在其次。” “最要命的是,这些入教的百姓,开始拒绝祭拜祖宗牌位了。” 暖阁内的漏壶滴水声猛地放大。 朱由检翻卷宗的动作停住。 拒绝祭祖。 这四个字砸下来,分量不比打败仗轻。 华夏自古以来的规矩,天子祭天地,百姓祭祖宗。宗族祠堂是稳固地方的基石,更是皇权统治天下的伦理大纲。 百姓若是连祖宗都不认了,头顶上多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天主”,那皇帝的天命算什么? 朱由检合上卷宗。 “往下查了没有,这帮人和白莲教有没有暗通款曲?” 李若链后背当即渗出白毛汗。 他从袖筒底掏出另一份折子递上去。 “皇爷圣明!臣的暗桩在苏州查实,几个洋和尚跟当地的秘密结社会过面。那些结社的底子全是不干不净的白莲教余孽。” “洋和尚讲‘末日审判’,白莲教讲‘弥勒降世’。这两帮人把经文凑在一块瞎编乱造,对底层流民的蛊惑极大。若遇灾年,这就是造反的火药桶!” 朱由检靠向椅背,手指骨节在硬木扶手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他太清楚任由宗教野蛮生长的下场。 太平天国便是借着洋教的皮。 “他们带来的经书册子,缴获了多少?” “七十多册。有番文原本,也有译成汉字的,全数押送入京了。” “明天午时前,全搬到乾清宫。朕亲自过目。” 翌日,正午。 九月秋老虎发威,烈日悬在紫禁城正上空,毒辣的日头把汉白玉广场烤得发烫。 热浪接连往大殿里灌。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声嘶力竭,透着一股子焦躁。 乾清宫御案上,摞起了一人高的书册。 朱由检从早上坐到现在,衣领已经汗湿了半截。王承恩在旁边卖力地打着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天主实义》、《畸人十篇》、《七克》。 朱由检一本一本翻看。这些书披着儒家“敬天”的外衣,用词极其谦卑。 但他专挑那些刻意模糊的字眼看。 他翻开一本手抄的《天主实义》,提起朱笔,在其中一行字上重重画了个大红圈。 上面写着:凡受洗归主者,当以天主为至尊。父母虽亲,不可逾于天主。 “不可逾于天主。” 朱由检把书册掷在案上,发出一声冷哼。 他清楚这帮人在欧洲干的那些事了。教皇给国王加冕,宗教凌驾于王权之上。这套东西到了大明,他们不敢明说,只能偷偷摸摸从底层百姓的孝道开始挖墙脚。 今天敢说天主大过父母,明天就敢说教廷大过大明朝廷。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即刻召内阁首辅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尚书周延儒、工部尚书范景文觐见。” 一炷香后。 四位大明朝堂的顶梁柱,顶着毒太阳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 四个人官服湿透,官帽底下的汗珠顺着满脸的老褶子往下淌。 暖阁四角摆着四口大冰鉴,寒气直冒。四人刚一进来,立刻清凉不少。 第771章 斥绝西教正伦常,钦定官报振纲常 行礼过后,没人敢擦汗。 朱由检指了指御案上散乱的书册和李若链的密奏。 “都看看。” 孙承宗率先拿起密奏,一目十行扫过,花白的眉毛拧到了一处。他转手递给身后的周延儒。 周延儒看罢,脸膛隐隐泛青。毕自严和范景文传阅后,谁都没先吱声。 “看明白了?”朱由检端起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洋和尚在江南传教,蛊惑百姓不拜祖宗。还要和白莲教穿一条裤子。” 孙承宗上前一步,腰板挺直。 “陛下,徐阁老在世时,多番引荐西洋传教士。只因他们精通历法、算学、火器之术。这些实学,于我大明军国大事确有大用。若因噎废食,全部驱逐,恐断了西洋火器之源。” 朱由检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朕没说要闭关锁国。” 周延儒赶紧接话。 “首辅言之有理。但器物是器物,教义是教义。礼义廉耻、尊长敬祖乃我朝立国之本!今日一人不祭祖,明日一县皆不敬老。长此以往,大明律法何存?” 范景文跟着拱手。 “陛下,臣主理工部。造炮造船虽然咱们大明现在遥遥领先,固步自封不可取。 只是他们开出的条件,永远是允许他们盖教堂、收信徒。臣以为,这买卖做不得。”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四个大臣面前。 “范爱卿说到点子上了。” “他们带来的大炮、历法、算学,要交流,要进步。” 朱由检抬脚走到冰鉴旁,单手撑在铜盆边缘,语气冷厉。 “华夏之所以是华夏,靠的不是城墙,不是军队。靠的是礼义廉耻,是忠孝节义,是宗族祠堂,是百姓心里那套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套东西一旦被搅乱,大明就算有百万雄兵,也镇不住万万人心。”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警惕。 “朕告诉你们,这帮洋和尚表面上谦恭有礼,动辄跪拜朕这个大明天子。但他们心里真正效忠的,是万里之外那个自称‘上帝代言人’的教皇。” “他们传教的目的,不是救人灵魂。是要在大明培植一批只认天主、不认皇帝的信众。今天三千人,明天三万人,后天三十万人——到那时候,他们在大明就有了自己的根基。” “甚至不需要他们动手。只要有一天大明内部出了乱子,这批人就是现成的柴火,一点就着。” 暖阁内寂静无声。 四位重臣的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孙承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陛下之意,臣明白了。取其器物之长,绝其教义之害。” “对。”朱由检点头,“传教士可以留,但只准他们在朝廷指定的地方,教授天文、历法、火器、医学。已经受洗的信众,限期改正,恢复祭祖。” “抗拒不从者,以邪教论处。” “陛下圣断。只是……江南士绅多有与传教士交好者,贸然查封,恐地方上非议四起,说朝廷容不下异邦学问。只怕物议沸腾啊。” “而且强势镇压,只会让这些教会转入地下,反而更加隐秘。” 朱由检转过身,走回御案后,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他拿出一份自己连夜写好的折子,直接丢在周延儒脚边。 “朕今天找你们来,这便是朕的解决之法。” “朕要办报纸。” 四人愣在当场。毕自严抢先一步捡起折子。 “报纸?陛下指的可是邸报?” 邸报那是专门给各省官员看的东西,平头百姓连纸边都摸不着。 “那是给官看的。朕要办的,是给天下万民看的官报。” 朱由检双手撑在御案上,上身前倾。 “大名叫《皇明官报》。每月发行三期,发往全国府州县,贴在城墙口、茶楼里。只要是识字的人,都能买来看。不识字的,地方官府必须安排专人当街念给百姓听!” 孙承宗凑近毕自严,看着折子上的条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官报内容分三块。其一,前线大捷、平乱战果;其二,朝廷赈灾、免赋、惩处贪官的政令;其三,各地粮价、民俗风物。 最重要的一条,每期必须在最显眼的位置,刊载一篇《圣谕广训》。 由皇帝亲自圈定,教天下百姓何为忠君,何为爱国,何为华夏正统。 范景文一拍大腿,老脸涨红。 “妙啊!有了这等物事,朝廷的政令就能直达乡野。那些地方劣绅再想蒙蔽视听、曲解圣意,就没那么容易了!” “工部今晚就调集最好的刻工和匠人,打制活字印盘!纸墨绝不拖后腿!” 毕自严捧着折子,手有点哆嗦。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本能让他忍不住开口。 “陛下,这铺开全国的印制、水陆驿站的递送……靡费极大啊。” “内帑出钱。”朱由检一句话把毕自严的嘴堵死。 有钱,户部尚书就没意见。 一直没开口的孙承宗,突然抬起头。 这位帝师,敏锐地抓住了整个计划里最重要的那个环节。 “陛下。”孙承宗声音发涩。 “这《皇明官报》,由哪一衙门主理?通政使司?还是礼部?” 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凝重。 周延儒竖起了耳朵。这可是掌握天下读书人喉舌的逆天权柄,要是落到礼部手里,他这个尚书的权力将无限放大。 朱由检看着孙承宗,一字一顿。 “另设皇明正报局。” “不隶属六部,不归内阁票拟,直属御前。” 孙承宗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周延儒眼里的光瞬间熄灭。 文官集团最引以为傲的“清议”和“言路”,被皇帝生生挖走了一大块肉,而且还是最核心、最庞大的那块。 “陛下不可啊!”孙承宗顾不得地砖梆硬,直挺挺跪了下去,“历朝历代,喉舌之任皆在言官与外朝。若跳过六部直属内廷,百官定会认为陛下……” “认为朕独断专行?闭塞言路?” 朱由检绕出书案,走到跪地的孙承宗面前。 “先生,朕打赢了仗,他们说朕穷兵黩武;朕收了商税,他们说朕与民争利!” 第772章 另设新局归御案,宏开大义正天听 “朕办这张报,不是要跟百官争权,是要把真话还给百姓。朕要让他们知道,谁在替他们拼命,谁在给他们安稳日子,谁又是在拿着圣贤书,干着祸国殃民的勾当!” “大明百姓的脑子,绝不能让这群只顾私利的伪清流,给带歪了路!” 孙承宗张着嘴,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大局已定,圣意不可违。 他双手伏地,重重磕了下去。 “老臣……领旨。” 首辅一低头,毕自严、周延儒、范景文齐刷刷跪倒一片。 “臣等遵旨!” 朱由检直起身,看着跪伏在地的四个大明重臣。这天下,刀把子他已经磨快了,现在,笔杆子也攥进了手心。 他走回御案,拿起朱笔,抽出一张空白的澄心堂宣纸。 三日后。皇极殿早朝。 九月的秋老虎,热浪顺着敞开的殿门直往里灌。满朝文武穿着长袖朝服,不一会乌纱帽底下全是汗。 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手指压着那份《皇明正报局章程》,看着下方按部就班行完常朝大礼的百官。 山呼万岁声歇。 王承恩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到御阶边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足足念了半炷香。从设立正报局、刊发周期、各府县张贴规制,一路念到刊载的条目明细。 下方站班的朝臣一开始还当是寻常政令,越听,后背的汗出得越密。 等到王承恩念出那句“正报局不隶六部,不归内阁票拟,直属御前”时。 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 左都御史刘宗周猛地跨出班列。老头子攥着象牙笏板,跨步太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臣有本奏!” 刘宗周双膝砸在金砖上,声音撞得大殿穹顶都在嗡嗡作响。 朱由检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连眼皮都没抬。 “讲。” “陛下欲办官报,广布政令,臣以为初衷极善。”刘宗周抬起头,布满老树皮般皱纹的脸上全是大义凛然, “但历朝历代,教化百姓乃礼部之责,言路疏通乃御史台之职!陛下另设新衙,绕开六部科道,直属内廷!” 他重重叩首。 “若开此先例,天下人只闻圣意,不闻公论!假以时日,天下之口尽被一纸封死,圣人经义何处安放?百姓如何明辨是非?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报局交由礼部主理,御史台监察!” 翰林院学士黄道周紧跟着出列,掀起官服下摆跪在刘宗周身侧。 “陛下!教化天下是读书人的事,岂可委之于刀笔胥吏与内廷宦官?若交由内廷审定,一字之差谬以千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陛下!” 呼啦啦。 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翰林院。七八十号清流言官接连跪倒,黑压压一片。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逼宫。这是文官集团面对皇权侵轧时最拿手的把戏。只要皇帝敢动他们的“喉舌”,他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大殿淹了。 王承恩退到一边,攥紧了拂尘。 朱由检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垂落。他顺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厚底皂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敲在每一个文官的心坎上。 他在刘宗周面前停下。 “刘宗周,你说朕绕开六部,是封天下人的口?” 刘宗周脖子一梗,硬顶回去:“臣不敢非议陛下,臣只忧后世之弊!” “好一个后世之弊。”朱由检冷笑出声,猛地抬高嗓门,“朕反过来问你们!去年河南大水,朝廷增拨八十万两赈灾银!当地百姓知不知道!” 刘宗周愣住。 没人接话。 朱由检踏前一步,逼视着跪在地上的官员。 “百姓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朝廷拨了多少银子,不知道钱在半道上会不会被哪级官府漂没了,更不知道朕为了救命,急得睡不着!” 朱由检猛地转身,手指点着后头那群御史。 “为什么不知道?因为消息全攥在地方官和士绅的手里!你们想让百姓知道什么,他们就只能知道什么!” 黄道周涨红了脸,争辩道:“陛下,地方官吏贪墨乃是吏治之弊,与教化……” 朱由检打断了黄道周的辩解。 “你们口口声声说圣人经义,说教化百姓。朕问你们,你们教化了谁? 你们坐在京城的衙署里修书编典,天下百姓连朝廷替他们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你们的教化?你们教化的不是百姓,是你们自己手里的权!” 大殿里一片安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百官中起伏。几个刚才喊得最凶的给事中,此刻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朱由检走回御阶最底一层,转过身。 “这报纸,不许民间私刊。任何人胆敢私自刊刻散发,按妖言惑众论罪,抄家流放!”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刊载内容,所有涉及朝廷政令、军国大事、免赋赈灾,一律据实刊布。敢在上面造谣生事、歪曲圣意者,欺君之罪!” “第三。”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内阁首辅孙承宗,扫过户部尚书毕自严。 “报纸是国家的报纸,是朕替百姓说话的嘴。不是哪个衙门的,更不是哪个书院的堂报。” “你们觉得朕抢了你们的权。那朕问问在座的诸位大人。”朱由检嘴角挂着讥讽,“辽东大捷收复故土,江南的茶楼里怎么传的?说朝廷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大明水师收复交趾,书坊里印的话本怎么写的?说大明强占藩属,惹怒天和!” “这些话是谁教百姓说的!是那些逃了商税的豪贾,是那些被夺了投献田产的劣绅! 他们捏着地方上的书坊、戏班子、说书人。朝廷做了十分的好事,到了百姓耳朵里变成三分。剩下七分,全让这帮人泼了脏水!” 朱由检一掌拍在旁边的蟠龙柱上。 “朕打了胜仗,百姓不知道。朕赈了灾,百姓不知道。朕杀贪官,百姓还是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村头的老爷说了什么。那老爷说朝廷坏,百姓就觉得朝廷坏!” 第773章 设正报广宣功德,入名贤巧布阳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4章 檄调雄文惊笔阵,经研异说辟邪谈 十月初三。 翰林院西廊。 临时腾出了七间屋子,打通了隔墙,摆满了长条案桌。满地都是刚从工部调来的活字铅模和试印的样纸。 墨汁味和松烟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新任左总裁倪元璐站在正中,手里捏着一份皇帝亲批的《正报局章程》。 杨嗣昌坐在侧案后面,一边翻看工部送来的纸墨样品清单,一边用朱笔勾画。 刘理顺、刘同升、余煌三个状元坐在左首,各自翻着手里的底稿,小声商量措辞。 刘宗周和黄道周坐在右首。刘宗周板着脸,面前摆着一摞从礼部借来的历代《圣谕》范本,逐字逐句地核对。 黄道周则拿着一本从锦衣卫缴获的《天主实义》,越看越暴躁,不时在纸上写下批驳的要点。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溥到了。 三十四岁的复社领袖,一袭青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背着一个旧布包袱。 二十四的他《五人墓碑记》以「匹夫之有重于社稷」的呐喊,痛斥阉党、颂扬义士,名震士林。 崇祯四年高中进士,后辞官,认为在朝为官,不如在野掌社,此后几年,复社越来越大,一篇文章就能左右江南士心、民间舆情。这也是朱由检直接召他前来的原因之一。 身后跟着的翰林院编修、东宫讲读官吴伟业是他的至交好友。 从太仓一路进京,无数同仁写信劝他称病。他却偏要来看看,这位雷厉风行的天子,到底布了个什么局。 张溥站在门口,目光从倪元璐扫到杨嗣昌,又扫到角落里铁青着脸的刘宗周。 这些人他大半都认识。在科场上交过手,在文会上辩过经。但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替皇帝办差,还是头一遭。 倪元璐放下章程,起身相迎。 “天如兄,一路辛苦。” 张溥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倪公客气。张某奉旨入京,只是不知这正报局的窄门,容不容得下在野文人的野笔墨?” 话说得客气,刺却扎得见血。 杨嗣昌头也不抬,搁下朱笔。 “张先生那篇《五人墓碑记》,杨某读过七遍。笔力千钧,天下谁敢说容不下?” 杨嗣昌直视张溥,“只是在这屋子里,笔下的文章要替朝廷说话,替百姓说话。先生可写得惯?” 张溥眉头蹙起,正要发作。 吴伟业从后面轻轻拽了他一把衣角。 张溥压下火气,冷笑一声。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某既来了,便不是来斗嘴的。” 他大步走到案前坐下。吴伟业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落座。 倪元璐从案上拿起一份黄绫封皮的文稿。 “诸位,这是陛下亲笔所书,拟作正报第一期头版刊载的底稿。” 倪元璐将文稿摊在桌面正中央。 张溥低头看去。 黄麻纸上,朱砂笔迹力透纸背。 开篇四个大字。 《平倭檄文》。 张溥扫了一眼,视线下移。 “天讨有罪。” 这四个字直戳眼仁。 张溥的手指猛地绷紧。 他一目十行地往下扫。这不是文人坐在书斋里憋出来的华丽辞藻,这是真正把十万大军送过海峡、拿人命和银子堆出来的铁血杀伐。 从洪武朝的倭患,写到嘉靖年的沿海烽火。笔锋一转,直指万历朝鲜之役。大明举国之力替藩属挡灾,却换来百年贼心不死。 “朕之所伐,非一国之仇,乃百年之恨!” 张溥头皮发麻。 血液直冲脑门。 他入京之前,心里揣着一百个不痛快。他以为皇帝是拿他当招牌,用完就扔。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夹枪带棒的文章,打算跟朝廷的御用文人们死磕到底。 但这篇檄文,把他那些小心思砸了个粉碎。 能写出这种文章的帝王,心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权术倾轧。 是九州万方,是华夏气节。 张溥慢慢直起腰,呼吸变得极为粗重。 “倪公。”张溥的声音全哑了,“这篇檄文,当真是陛下亲笔?” 倪元璐点头。 “御笔朱批,一字未改。” 张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份文稿一揖到地。 “张某狂妄。愿为此文润色增补,绝不辱没陛下的笔力。” 杨嗣昌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溥折服的模样,嘴角溢出一声轻叹。 突然,右首的刘宗周。 这位左都御史接了“纲常审核”的差事后,非但没有消极怠工,反而疯了一样扑在案头上。 倪元璐将锦衣卫缴获的那批天主教经书译本,转交给了他。 刘宗周拿到书的当晚,在偏房里点灯熬到五更天。 此刻,老头子铁青着脸冲过来,将一本《天主实义》重重砸在倪元璐案头,纸页翻飞。 “荒谬绝伦!”刘宗周花白的胡须乱颤,手指戳着书页,唾沫星子横飞。 “‘天主者,生天生地生万物之主也。非有所生,自有永有。’好大的一张口!” “我华夏先贤讲阴阳化生,万物有理。这帮红毛夷人哪里冒出来的,张嘴就是天主造了天地?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黄道周拿着一本《七克》快步走过来。 “刘公,你看这句。‘凡受洗归主者,死后灵魂升天国享永福。不受洗者入地狱受永苦。’”黄道周拍着桌子,“这跟白莲教的弥勒降世有何区别?纯属恐吓愚民!” 刘宗周一把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在空白纸上狠狠写下四个大字——辟邪集论。 “老夫这就写!把这帮妖人的经书逐条逐句拆碎了!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歪理邪说!” 倪元璐站在一旁,连话都插不上。 他本以为刘宗周是来拆台的,没想到这位理学大儒在打击异端邪说这件事上,比皇帝还要癫狂。 在刘宗周的世界里,天主教要拔的是华夏数千年的礼法根基,这是要刨他儒家的祖坟。 杨嗣昌看着刘宗周奋笔疾书的背影。 把最顽固的理学老古董,变成了大明抵御洋教入侵最锋利的刀。 翰林院偏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十几个立场各异、性情迥别的文人,被一道圣旨塞进同一间屋子。 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添,排版工匠们将一个个反向的铅字,密密麻麻地嵌入铁盘。 第775章 俗语千言收众望,松江一报动儒心 翰林院西廊的这间通铺大屋,这几天连空气都透着股剑拔弩张的焦躁。 张溥盯着桌上那份御笔朱批的《平倭檄文》。 他指腹在粗糙的黄麻纸上反复摩擦,力道大得险些将纸面抠破。 这几年在江南,他张天如落笔便是“匹夫有重于社稷”,总觉得自己看透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党同伐异。 今日,这张薄薄的麻纸,直接把他那层自诩清高的皮给扒了下来。 “陛下这篇文,字字见血。”张溥抬起头,平日里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狂热,“但照搬入报不行。对乡野百姓而言,‘天讨有罪’这四个字,还不如‘杀倭抢粮’听得痛快!” “张先生慎言!”刘理顺拍案而起。 这位大明状元郎气得脸色涨红,满脑子都是经史子集里的体统:“此乃御笔檄文!你竟敢用如此粗鄙之语替换?若失了朝廷体统,这官报与市井泼皮的传单有何异?” 张溥冷哼出声。 “刘状元,我问你,这报纸印出来给谁看?”张溥上半身前倾,盯着他,“给你们这些坐在翰林院喝明前龙井的贵人看?还是给田垄里刨食、码头扛包的力夫看?” 刘理顺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教化万民,自当循序渐进……” “百姓没工夫听你循序渐进!”张溥一把推开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陛下要讲人话!你那堆之乎者也,能让老百姓知道倭寇抢了咱们多少银子?能让他们知道朝廷为了护住大明的婆娘孩子,在关门海峡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没时间由浅入深了!” 偏房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一直埋头奋笔疾书的左都御史刘宗周猛地站直身子。老头子熬得双眼通红,一把抓起那本翻烂了的《天主实义》,狠狠掷在张溥和刘理顺中间。 书页散开,上面全是用朱砂笔画的死叉。 “你们看看!看看这帮洋和尚是怎么写的!”刘宗周手指直发抖,唾沫星子喷了刘理顺一脸,“‘生天生地生万物之主’!此等邪说置我华夏祖宗于何地?置山川社稷神只于何地?” 老头子嗓音嘶哑,近乎咆哮:“张天如说得对!这第一期官报,就是要打雷!把那些被洋教迷了心智的百姓震醒!文辞算个屁!要把这个理,说给全天下人都听得懂!” 倪元璐站在主位旁,默默看着这场文臣内部的厮杀。 他暗自心惊,皇爷当真好算计。把这群最固执、最自负的刺头捏在一间屋子里,撞出来的火花,比红夷大炮还要猛。 “依张先生之见,《平倭檄文》该如何润色?”杨嗣昌开口发问,他最在乎实用,只要能把皇上的政令推下去,他不在乎用什么词。 张溥扯过一张宣纸,提笔蘸满浓墨,手腕翻飞。 “第一版头条,不叫《平倭檄文》。” 张溥边写边念,语速极快:“叫《大明万胜!东征将士为国雪耻,缴获倭银千万入库!》”(有没有那味了,哈哈哈。) 笔锋顿住,张溥抬头环视众人。 “副题写明:倭国百年欠账,今日连本带利清算!所得金银,一半充入军资,一半发往各省赈灾!” 吴伟业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这种露骨的做派,在士大夫眼里简直斯文扫地。 张溥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笔走龙蛇继续写:“老百姓不关心天子如何震怒,他们只关心银子进了国库,今年交的秋粮能不能少一斗!灾年的粥棚能不能多添两把米!” “刘公的《辟邪集论》也不能用原名。”张溥笔尖指向刘宗周,“改叫《洋和尚的瞒天大谎:不拜祖宗便是禽兽,天主救不了大明灾荒!》把他们和白莲教私会的事,全抖搂出来!” 黄道周捏着胡须,面露难色:“这……是否太过直白?” “就是要直白!”刘宗周一巴掌拍在案头,震得笔洗嗡嗡作响,“黄公还没看明白?这帮洋人是在挖咱们华夏的祖坟!对付盗墓贼,你还跟他讲先礼后兵? 老夫这篇稿子不考证经义了,我就写实事!写一个信了洋教、砸了父母牌位、最后落得千夫所指的畜生!” 屋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翰林院的酸腐气被一扫而空,只剩一种市井厮杀般的狠辣。 习惯了在朝堂上玩弄辞藻的文官们,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握住了另一种权力。一种不需要经过科举、不需要通过层层衙门,直接越过百官,一巴掌拍在千万百姓脸上的权力。 “好。”倪元璐厉声拍板,“既然要讲大白话,工部送来的活字不够。杨公,内帑拨的银子先别买纸,去京城坊间,把最好的说书先生、戏班班主全请来!” 杨嗣昌愣住:“请他们作甚?” “报纸贴出去,百姓不识字怎么看?”倪元璐冷笑,“把报上的文章,全编成评书、编成折子戏!发到地方,让这些人在茶馆酒肆里天天念!只要能把圣意砸进泥腿子耳朵里,多俗的手段都要用!” 刘理顺叹了口长气,终究还是拿起了毛笔。 “既如此,那这篇‘俗文’,由我等来润色托底。定要让天下大儒,挑不出半个字的理法错漏。” 张溥看着眼前这群疯狂的同僚,后背没来由地渗出一层冷汗。 离京前,复社的门生故吏百般阻拦,说皇帝召他入京是为了收买人心,打压清议。 张溥现在才懂,这哪里是收买?把笔交给你去实现心中的报复!如何能拒绝? 皇帝用一张报纸当刀子,把江南士林、理学道学、实干大员全绑在了一起。 谁握住这张报纸,谁就定义了大明的正邪! “张先生想什么呢?”吴伟业压低嗓音。 张溥自嘲地摇了摇头。 一旦朝廷垄断了“说话”的权力,江南那些书院里的清议,复社那些激扬文字,全都会变成没人听的废纸。 他握紧笔杆。 既然天子把刀递过来了,那他就当这把刀! “报——!” 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门槛。一名穿着正报局号坎的锦衣卫,满头大汗地冲进屋内,双手高擎一份火漆密折。 “江南十万火急急报!陛下看完了说直接送到报局。” 倪元璐劈手夺过折子,扯开火漆,视线扫过纸面,脸色大变。 “出什么事了?”杨嗣昌立刻追问。 倪元璐将折子重重按在桌面上,咬牙切齿。 “松江府,三天前,三千多名受洗入教的百姓,被几个西洋传教士挑唆,围了当地的城隍庙。他们口称城隍是伪神,不仅砸了泥胎塑像,还要强占庙产改建大教堂。 暴民当街打伤了两个护庙的乡老!” 砰! 刘宗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砚台里的墨汁全泼在官服上。 “乱臣贼子!妖言惑众!”老头子气得脸色铁青,“这帮番邦蛮夷,竟敢在我大明疆土,毁我山川神灵?!” 黄道周急道:“陛下如何批示?” 倪元璐指着折子最末尾。 朱砂大字力透纸背:【如实刊布】。 张溥猛地扑到桌前,盯着那四个字,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透着让人胆寒的明悟。 “妙!圣意深远,古今罕有!”张溥转头看向众人,“诸位,这第一期头版的引子,老天爷给咱们送来了!就把松江府的乱子,原封不动地印上去!” “不用朝廷定罪!” 张溥挥动着手臂,“就问全天下百姓一句话:要是你们村的城隍庙被砸了,你们祖宗的坟被刨了,你们管不管?!” 刘宗周抓起笔就要写《国贼》开骂,被张溥一把按住手腕。 “刘公,不能骂。”张溥声音低沉,“我们要替洋和尚‘说话’。 要在报纸上写,他们是为了救赎百姓上天国,才‘大义灭亲’砸了祖宗泥胎。咱们写得越是慈悲,百姓看了就越想把他们生吞活剥!” 屋里静得吓人。 杨嗣昌定定地看着张溥,后脖颈直冒凉气。 这根本不是办报。皇帝是在大明的九州大地上,亲手埋下千百万个火药桶。引信就捏在乾清宫里。 “按张溥说的办。”杨嗣昌打破死寂,“三天内,第一批样报必须进宫呈览。” “三天?”倪元璐转头看向窗外的浓重夜色,“今晚谁也别睡,此事刻不容缓,不能误了时辰!” 翰林院西廊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臣们,此刻全脱了官袍,挽起袖子在墨臭味里熬油点灯。 字句被反复推敲,铅字被密密麻麻地嵌入铁盘。浓稠的墨汁滚过字面,重型压纸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当第一张带着刺鼻墨香的黄麻纸被揭开时。 张溥、刘宗周、倪元璐齐刷刷围了上去。黑白分明的字块,在这长夜里透出杀气。 同一时刻,乾清宫。 朱由检站在石阶上,遥望翰林院上空那片被灯笼映红的天。 夜风卷动明黄色的披风。王承恩轻手轻脚地奉上热茶。 “皇爷,那边还没歇着呢。” “歇不了。”朱由检端起茶盏,拂开水面漂浮的茶叶,“这杆子笔,甚至在某种程度来说,超过了他们对官职的渴望。” “皇爷圣明。只是松江府那边,洋教如此跋扈,若不派兵查办……” “不急。”朱由检打断王承恩,“等这张纸发到江南。等全天下的唾沫星子把那些教堂淹了,等百姓自己提着锄头去砸门。到那时,朕再下逐客令。” 朱由检喝了一口热茶,通体舒泰。 “朕这叫顺应民意。” 他放下茶盏。 第776章 官报传捷宽赋役,松江毁庙动民愤 三日后。正阳门外。 晌午的日头在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晃得人眼晕。 这本是该寻阴凉处躲懒的时辰,可正阳门下的告示板前,却是人挤人,汗臭味伴着热浪在青石板上蒸腾。 一张半丈宽、黄绢封边的《皇明官报》,被浆糊拍在墙根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顺天府的衙役叉着腰,嗓门粗粝:“看好了!这是万岁爷亲自办的报!每月逢五发,讲的是朝廷的大功德,也是咱们大明的正道理!” “一文钱一份,认字的买回去看,不想花钱的,或者不认字的可以来布告栏听!” 纸上透着股浓郁的松烟墨味。 人堆里,穿绸缎的掌柜、扛扁担的力夫、推粪车的菜农,全顾不得体面,拼了命地往里挤。 “哎哟!哪个杀千刀的踩老子脚趾头了?”一个大汉疼得直咧嘴,跳脚怒骂。 “少废话!没瞧见那是黄绢封边?准是朝廷出大事了,怕不是又要征丁了?” 人群正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秀才,被几个粗壮汉子生生架到了最前面。 这秀才姓王,考了三次都没中举,平日在门洞边摆摊替人写家书。此刻他脸都快贴到那湿漉漉的墨迹上了,鼻尖全是刺鼻的墨香味。 “王先生,快给大伙读读,朝廷到底折腾啥呢?”一个老挑夫急得直抹汗,手里的汗巾子拧成了一股麻花。 在大明百姓的脑子里,朝廷贴出来的东西,不是要钱,就是要命。 王秀才扶了扶歪掉的方巾,视线扫过最顶端那排碗口大的活字。 他的脊梁骨猛地绷直,眼珠子像是被钩子勾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 “这……这怎么可能……”王秀才嗓音发干。 “读啊!急死个人了!”周围人起哄。 “大捷!”王秀才猛地直起身,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变了调的狂放,“大明万胜!官军打进倭国老巢了!” 正阳门下的嘈杂,像是被这把火猛地燎了一下,瞬间死寂。 王秀才指着那排粗黑的字体,指尖抖个不停:“上头写着呢!崇祯十年九月,大明水师东征倭国,破福冈,陷小仓!斩首万余!缴获倭国金银,折合大明银钱……两千三百万两!” “两千……三百万两?” 人群里,一个算账的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 王秀才没理会,继续吼道:“皇爷有旨!此乃战利,不取于民!所得金银,一半充入军资,另一半——发往各省,免去今年秋粮三成!凡遭灾州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正阳门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不是叫好,那是憋在胸腔里几十年的怨气和委屈一朝散尽的狂吼。 挑夫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用力扔向半空。 一个老农腿脚一软,直接跪在发烫的石板上,对着皇城的方向砰砰磕头,额头瞬间青紫。 “皇爷开恩啊!两千万两银子……那是拿倭人的血,换了咱们的命啊!” “万岁!万岁!” 一个河南流民坐在地上嚎啕。 还没等百姓们的高兴劲儿过去,王秀才的读声却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下一段,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从涨红迅速转为惨白,最后透出一股子青气。 “王先生,下头还写啥了?是不是要给大伙发赏钱了?”人群还在推搡。 王秀才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松江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八天前,三千多个受了洋教洗礼的畜生,被西洋传教士挑唆……围了城隍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股寒意在热浪中蔓延。 “他们说,城隍爷是伪神。这帮畜生冲进庙里,砸了城隍爷的泥胎,还要强占庙产,盖什么教堂。” 王秀才猛地一拍告示板,力气大得震落了一层灰。 “护庙的两个乡老,那是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祖宗,被那帮信了洋教的畜生,推搡倒地!” 刚才还跪地谢恩的老农,慢慢站了起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惊胆战的凶光。 大明朝的命根子是什么? 是城隍爷护佑的一方平安,是村头牌坊下传了几百年的祖宗规矩。 城隍爷是心里的神,乡老是宗族的脸。 “砸了城隍爷?打了乡老?” 那个挑夫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脚踢翻了自己的扁担。 “干他娘的!番邦蛮夷,吃着咱们大明的粮,睡着咱们大明的地,现在敢刨咱们的老祖宗?!” “这帮洋和尚,前些日子还在街上施药,我还当他们是好人。原来是一群掏心挖肺的恶鬼!” “走!去宣武门南堂!那儿也有一帮黄毛杂碎,别让他们跑了!” 人群的情绪转得极快。 前一刻他们还是皇恩浩荡下的顺民,这一刻,他们就是被激怒的疯虎。 数百米外,街角茶楼。 张溥凭栏而立,手里捏着一盏已经放凉了的清茶。 他看着下方瞬间从狂喜转为暴怒的人潮,看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咒骂,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在他身后,吴伟业端坐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 “天如兄,这就是你润色的稿子。”吴伟业嗓音发飘,“先报免赋,后讲砸庙。先让百姓觉得皇爷是救命恩人,再让他们觉得洋教是杀父仇人。这把火,你点得太绝了。” 张溥自嘲一笑,将残茶泼在窗外。 “绝吗?”张溥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梅村,你瞧瞧外头那些人。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给饭吃,谁要砸锅。” 张溥指着那告示板:“我以前在江南,写文章讲清议,觉得笔下有千钧力。可今日才明白,我那是自娱自乐。” “皇爷手里这张报纸,才是真正的言出法随。大明的民心,被这张薄薄的纸,轻而易举地攥成了拳头。” 吴伟业叹了口气:“可松江府那边,若是真的闹大了,怕是要血流成河。” “那也是他们自找的!”张溥猛地收紧手指,“不拜祖宗便是禽兽。对付禽兽,难不成还要请他们吃酒?” 张溥很清楚,这篇稿子发出去,他就再也不是那个江南名士了。他是皇帝手里的刀,是这场名为“正统”的屠杀里的急先锋。 但那种掌握了千万人口舌的感觉,像是一种剧毒的酒,让他欲罢不能。 (五千多字就不断章了) 第777章 焚余密旨熄征火,坐困孤岛绝粮烟 崇祯十一年,十月。 九州,小仓城。 关门海峡的冷风卷着海腥味,将城头的大明龙旗吹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外,几声急促的马嘶撕裂了营盘的宁静。 厚重的防风毡帘被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猛地掀开。一名锦衣卫百户大步跨过门槛,飞鱼服上沾满灰土,甲叶缝隙里卡着冰碴子。 他单膝砸在青砖上,双手高举一个油布封死的竹筒。 “京城八百里加急!皇爷御笔密信,呈孙督师!” 帐内正围着沙盘推演的悍将们齐齐停了手里的动作。 孙传庭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搁下手中的朱砂笔。他站起身,走到那百户面前,接过竹筒,徒手抠开封口的红火漆,抽出一卷明黄丝绫。 整座大帐静得出奇,只有角落火盆里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李定国、方强、阿敏等人盯着孙传庭的手。自从门司海滩那一战,两万幕府精锐被炸成了肉泥,大明远征军在九州的脚跟算是彻底扎死了。 城外上万的明协军,被白花花的银子喂成了疯狗,天天叫嚣着要过海。九州北部的肥前、筑前几国,如今连只飞鸟都得看大明的脸色。 底下的将领全憋着一股劲。在他们看来,直接渡海平推本州,活捉德川家光,就在这几天了。 孙传庭视线在黄绫上扫过。 几息后。 他转身走向火盆,手腕一翻,将那卷代表天朝最高意志的密信直接扔进了通红的炭火里。 轰。 火苗窜起,明黄色的丝帛迅速蜷缩、发黑,化作一滩灰烬。 方强脾气最爆,一步抢出列,铁甲撞得当啷响。 “督师!是不是皇上催咱们过海了?末将愿立军令状,带五千辽东重甲,今晚就摸过海峡,把长门国的防线撕个口子!” 阿敏也跨了出来,大拇指搓着刀柄:“方疯子说得对!弟兄们的刀都快生锈了。海对岸那些倭兵早破了胆,督师一句话,咱们直接打进江户!” “求督师下令渡海!” 十几个营官齐刷刷抱拳,声音震得帐顶往下掉灰。 孙传庭背着手,扫了这群骄兵悍将一眼。他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灌了一口热茶。 茶碗磕在桌面上,脆响声压住了满帐的请战声。 “传本督军令。”孙传庭吐出嘴里的茶叶梗,“全军沿关门海峡下寨,修暗堡,架红夷炮。即日起,停止一切跨海攻势。敢有私自登船渡海者,军法从事。” 大帐内瞬间死寂。 方强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蒲扇大的手捏着剑柄:“督师!这不过个海峡的事,为什么要停?这不是给德川家光留活路吗!” “打仗,光凭你手里的刀子?” 孙传庭冷嗤一声,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枚铁胆,重重砸在本州岛的位置。 “这是皇爷的意思。” 他盯着沙盘上被砸出的深坑,声音冷得掉渣。 “德川家光为了防咱们,坚壁清野,把本州岛搞成了军管。那上面,现在是几百万张要吃饭的嘴。” 孙传庭指向沙盘另一侧的九州平原。 “咱们把九州占了,本州就断了最大的粮仓。皇爷有旨,不用大明儿郎去本州岛上拼命。咱们就在这海峡边上坐着,把运粮的航道死死掐断。”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不出三个月,天一冷,对岸就会断粮。几百万饿极了的人关在一个岛上,你们猜会怎样?” 帐内的将领们愣住了。 “他们会父食子,兄杀弟。自己人咬自己人。”孙传庭扯开嘴角,“皇爷要的不是一片焦土,而是要看着这倭国,从根子上烂透,把他们熬成一锅人肉汤。” 方强打了个寒颤。 比起真刀真枪的阵仗,紫禁城里那位皇爷的算盘,才是真的见血封喉。不费一兵一卒,活活饿死一国。 “兵戈入库。”孙传庭站直身子,大袖一挥,“让九州各地几万明协军,把长矛都交上来,去领镰刀和麻袋。” 他眼底凶光毕露。 “去肥前,去筑前。九州地界上屯田的秋粮,一粒米、一根稻草,全给本督收上来。敢藏粮的,杀绝!” “倭民的田地征收三成为军粮。大明保证他们田地的安全!” 九州,筑前国。 秋风扫过广袤的平原,漫山遍野的稻浪翻滚出金黄的色泽。 这本该是丰收的喜气,此刻却透着一股浓烈的死气。 上万名换上了粗布短打的明协军,像蝗虫一样扑进了田野。他们手里提着带倒刺的牛皮鞭,腰里别着大明配发的短刀。 对待昔日的同胞,这群由浪人和盲流组成的二鬼子,下手比大明正规军狠毒百倍。 “割!快点割!天黑前这片田必须光秃!” 水田边,一个没了左臂的浪人头目佐藤,用仅剩的右手挥舞着皮鞭。他胸口印着个大大的黑字——“协”。 田里,密密麻麻跪伏着上千名倭国平民。老人、妇女、半大的孩子,双脚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机械地挥动镰刀。 没一个人敢抬头。 四周的高地上,每隔十步站着一名大明火铳手。黑洞洞的枪口垂着,引信在风中冒着红光。 “啪!” 佐藤一鞭子抽在一个老农背上,单薄的麻衣瞬间裂开,血水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老东西!你瞎了?地上的落谷捡起来!”佐藤一脚把老农踹翻在水里,靴子踩在对方脸上碾压,“这是天朝的军粮!少一粒,老子扒了你全家的皮!” 老农在泥水里扑腾,呛了几口脏水,连滚带爬地去摸泥里的几粒稻谷。 田垄尽头,搭着个宽大的凉棚。 几张黄花梨大案一字排开。大明户部的主事李富贵,披着狐皮大氅,靠在太师椅上。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吸着热茶。 几个算账的小吏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的算珠声,成了田野上最催命的动静。 一筐筐新打下来的糙米被抬到桌前,倒进巨大的木斛里。 “筑前上村,第五十户。核收新稻石斛,成色中上。” 一个小吏拿毛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头也不抬:“装袋。” 第778章 敛粟实仓官吏酷,拔刀向主草民狂 哗啦。 金黄的稻谷倒进粗麻袋,麻绳扎死,啪地盖上大明户部的火漆大印。 一个跪在远处的倭国妇人终于扛不住了。她看着家里仅有的那点收成全进了麻袋,猛地扑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磕到李富贵的桌前。 泥巴溅了李富贵一靴子。 “大人!求求您,给我多留点!家里孩子不够吃,下一季再补上可以吗?”妇人脑袋磕在冻硬的土坷垃上,磕得头破血流。 李富贵皱了皱眉,掏出块白帕子擦了擦靴面上的泥点,没吭声。 站在一旁的佐藤脸色煞白,生怕惹恼了天朝老爷。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揪住妇人的头发。 “贱妇!弄脏了大人的鞋!” 佐藤抽出腰间短刀,刀背狠狠砸在妇人的后颈上。骨头碎裂的闷响传出,妇人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在泥地里。 “不够吃就去柔远营工作!”佐藤冲手下吼道,转头又对着李富贵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大人息怒,底下的泥腿子不懂规矩。大明给咱们饭吃,这地里的米,本来就全是天朝的。” 李富贵眼皮掀了掀,将紫砂壶搁在桌上。 “算得仔细点,这可是大军的粮草。”李富贵拢了拢大氅,“一粒米都不许留在田里。” 沉重的独轮车压出极深的车辙,满载着属于大明的粮饷,源源不断地运往小仓城的藩库。 十月中旬。 本州岛提前入冬。 十几万幕府战兵囤积在防线上,张着嘴要吃饭。 德川家光在江户城天守阁熬红了眼,硬着头皮向各地强行颁布最苛刻的“征米令”。 十税其五。 这等于抽走老百姓最后一口续命的口粮。 中国地方,原城村。(就是中间国的意思) 寒风顺着破烂的纸门直往屋里灌。 七八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足轻和破产浪人围着一口没有火星的铁锅。锅底只剩半碗混着泥沙的米糠水。 砰!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成几块碎木板。 四个穿幕府阵羽织的武士,带着十几个持矛足轻闯进屋。 领头的收粮官腰挂打刀,手里翻着账册。 “原城村,今日当缴新米三十石!” 屋里没人出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百姓慢慢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 “大人,秋收的谷子七天前全交了,稻种都没留。”浪人指着空锅,“现在连树皮都没得啃,哪来的三十石?” 收粮官走过去,一脚踢翻墙角的破木箱。 两个干瘪的泥饭团滚了出来。那是浪人藏在怀里,留给五岁女儿保命的口粮。 收粮官一脚踩在饭团上,用力碾进泥地里。 “幕府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前线武士在拼命,你们连几石米都交不出!” 收粮官抽出短刀,刀刃压在浪人的脖颈上,下面多收一点,上头的大户就可以少交,只能让这些贱民死了! “交不出米,把你们的女人和孩子抵给商人换军费!带走!” 几个足轻扑向角落里发抖的妇孺。 “别碰我女儿!” 浪人暴起。 脖子上的皮肤被刀锋划破,鲜血飙出,他根本不管。 他一把攥住收粮官的手腕,用力反向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伴着惨叫在屋里炸开。 浪人顺手夺下打刀,双手握紧刀柄,照着收粮官的肚子捅了进去。 噗嗤! 利刃入肉。 浪人手腕一绞,用力往上挑。 温热的肠子混着血水哗啦啦流了一地。浓烈的血腥味冲散了屋里的霉气。 其他的浪人和足轻全愣在原地。杀官,这是灭族的死罪。 浪人拔出滴血的刀,转身对上面前惊恐的幕府足轻,咧开嘴笑出了声。 “饿死也是死,砍头也是死!”他举起刀,喉咙里爆发出嘶吼,“反正没活路了!杀了他们!仓库里有白米!” 饥饿彻底压倒了理智。 七八个破产武士扑了上去。没武器就用牙咬,用手抠。夺下足轻的长矛,反手刺进昔日同袍的心口。 不到半炷香,十几个幕府官差全躺在了血泊里。 浪人抓起地上的半个泥饭团塞进嘴里,连着血水咽下去。 他提着刀跨出屋门。 整个村子的暴乱已经被点燃。 饿疯了的贫民、失去主君的武士、农夫,手里抓着锄头、木棍、生锈的柴刀,从四面八方涌向村中央。 “杀贪官,吃白米!” 口号借着十月的寒风,迅速席卷岛原,一路跨过山脉,朝着本州岛腹地蔓延。 短短半个月。 暴动成了燎原的野火,根本无法扑灭。 暴民冲击幕府在各地的代官所,见官就杀,见粮仓就抢。没有组织,没有纲领,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和对江户幕府的恨。 本州岛开始了疯狂的内部绞杀。 江户城,天守阁。 德川家光跌坐在榻榻米上。 他手里捏着几十封从各地飞报的急件。每一封都沾着血,每一封都写着城池被破、代官被杀。 “将军大人!”老中松平信纲伏在地上,“岛原一带暴乱规模已达十万之众!周边大名根本镇压不住,连军械都被夺了!” 德川家光将手里的折子狠狠砸在松平信纲头上。 “十万暴民?他们手里拿的是锄头!幕府的武士连拿锄头的泥腿子都打不过了吗!” “不是打不过,是前线的武士……断粮了!”松平信纲重重磕头,“大明在对岸屯兵不进。咱们只能就地征粮,再不调兵平叛,整个本州岛就塌了!” 德川家光身体晃了晃。 他引以为傲的十几万大军,被孙传庭用最恶毒的手段牢牢按在关门海峡。进,过不去;退,防线崩溃。 背后还被暴民狠狠捅了一刀。 “调兵平叛”德川家光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从海峡防线急调三万精锐回撤,先平中国地区之乱。” “将军!防线一旦抽调兵力,明军趁机渡海该如何应对?” “不调兵,内部乱了更守不住!”德川家光猛地拔高音量,“去!传令奉行,逼荷兰人出兵!大明水师切断了海路,只有红毛夷的夹板船能破大明的封锁!” 平户港。 这里是江户幕府唯一准许西洋商人停泊贸易的口岸。 第779章 奉行拔剑逼兰馆,败将衔冤诉铁船 奉行长谷川藤广骑在披甲的战马上,脸色铁青。 他身后,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幕府精锐足轻端着火绳枪,将荷兰商馆围得水泄不通。 “奉行大人,荷兰商馆长特鲁布还在里面。”一名副将压低声音。 “砸开。”长谷川吐出两个字。 砰! 几名武士抱着圆木,狠狠撞在商馆包铁的橡木大门上。木屑飞溅,大门应声倒塌。 两千足轻涌入,火绳枪对准了院子里的荷兰水手。 商馆二楼的客厅。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荷兰商馆长特鲁布穿着丝绸罩袍,坐在天鹅绒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楼下的巨响让他变了脸色。他刚站起身,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长谷川藤广跨入屋内,沾着泥的足袋直接踩在波斯地毯上。 “长谷川大人!你在干什么!”特鲁布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大声抗议,“这里是尼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商馆!你们在挑衅文明世界!我要向幕府申诉!” 长谷川没接话,上前一步,拔出腰间的打刀。 唰! 寒光闪过。 摆在特鲁布面前的橡木酒桶被一刀劈成两半。 红酒喷涌而出,溅了特鲁布满脸,顺着他金色的胡须往下滴。 特鲁布把抗议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特鲁布先生。”长谷川收回打刀,“幕府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一挥手。 几名武士抬着两个大铁箱走进来,砰地砸在特鲁布面前。箱盖掀开,满箱金小判,足足上万两。 “这是定金。”长谷川指着箱子,“大明远征军占领了九州,水师封锁了海峡。幕府战船不是对手。立刻调动你们停泊在港口的夹板大船,绕到关门海峡后方,轰击大明水师的后路!” 特鲁布盯着那两箱黄金,眼角狂跳。 平时看到这些金子,他早就上去亲吻对方的靴子。但现在这金子烫手。 大明水师的实力他很清楚,那是一炮轰碎郑芝龙、把幕府水军按在海底喂鱼的铁甲怪物。荷兰商船去打大明水师,那是送死。 “长谷川大人……”特鲁布掏出丝巾擦掉脸上的酒水,挤出笑容,“我们是商人。做买卖可以,打仗不行。东印度公司的船并没有满载火炮。就凭这几艘船,冲不破明国人的封锁线。” 长谷川拔出短刀,刀锋直接贴在特鲁布的肥脸上。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长谷川逼近一步,“幕府如果亡了,你们红毛夷在这片海域也别想活!今天要么出船,要么我先拿你的脑袋祭旗,再接管你们的船!” 刀锋的寒意透过皮肤,特鲁布冷汗直冒。 他必须活下来。 两个月前,大明水师刚在九州登陆,他就派通信船赶回巴达维亚,向东印度公司总督报告大明在远东的扩张,请求增援。 算算时间,巴达维亚的舰队这两日就该到了。 “大人!请息怒!”特鲁布举起双手投降,“我答应!荷兰愿意为幕府效劳!但是大人,几艘船真的不够。我们需要一击必杀的力量!” 长谷川手里的刀停住。 特鲁布指着窗外的海面开始画大饼。 “我已经向巴达维亚总督求援!最多三日!最迟五日!东印度公司庞大的武装舰队就会抵达长崎!只要援军一到,我保证,必用西洋大炮,将大明那破烂船队轰成碎木头!把他们的提督抓来献给将军!” 长谷川盯着特鲁布看了许久。 “好。”长谷川收回刀,“我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后,如果不拔锚启航,这商馆里所有人,全都得死!” 长谷川一挥手,带着武士转身离去。 特鲁布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摸着脖子上浅浅的血痕,长出了一口气。 “馆长先生!”大副跑上楼,神色慌张,“我们真的要和大明帝国开战?他们的火炮比我们还多!” “闭嘴!”特鲁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被幕府军队封锁的港口,“明国人太贪婪了,他们想吞并整个东亚。总督大人绝不会允许明国控制这片海域。” 他端起半截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等舰队一到,大明、幕府,都要看我们的脸色。这远东的规矩,该由我们尼德兰人来定!” 平户港。 晨雾极浓,十步开外看不见人。海风卷着浪头,一下接一下拍打在商馆外的木栈桥上。 商馆三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特鲁布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手里捏着一柄黄铜单筒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上沾满了雾水,他烦躁地用袖口蹭了蹭,目光锁着海平面。 窗沿的木头被他硬生生抠出了几道深印。 “今天是第三天。”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咒骂。 长崎奉行长谷川藤广留给他的期限只有五天。他不怕长谷川,他在等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联合舰队。只要来个三十艘盖伦大帆船,再加上商馆里现有的武装船,二十四磅重炮的集火齐射,足以把大明那些木头战船轰成碎木头。 到那时候,幕府得看荷兰人的脸色,大明也得乖乖退回对岸。 海面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突然,雾气深处传来一阵木头劈裂的动静。 一艘单桅快船撞上了栈桥边缘。船头碎了一大块,木板翻卷。主桅杆从中间折断,烂成一绺一绺的帆布在风里乱甩。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发黑的血迹顺着排水孔直往海里淌。 特鲁布放下望远镜。这不是联合舰队。 大副从船舷边翻了下来。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满是木刺的栈桥上,跌跌撞撞地往商馆大门跑。 护卫慌忙拉开大门。 大副冲上楼梯,撞开二楼客厅的橡木门,一头栽在波斯地毯上。他身上的衣服结了一层厚厚的盐霜,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特鲁布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大副的后领,把他半提起来。 “舰队呢!我问你舰队在哪!” 大副嗓子里呼噜作响,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狠狠塞进特鲁布手里。 “没了……一船十二个人,就活了我一个。我们在外海碰上了大明的水师,他们连炮都没开,直接用船头的铁撞角把我们的副船撞成了两截!” 第780章 明师利炮摧星垒,夷馆乱枪击奉行 大副剧烈地咳嗽起来,“总督大人的信……打不了。明国人……全是怪物。” 特鲁布一把甩开大副,扯开油纸包,抠掉火漆,拽出一卷羊皮纸。 这封信写得极乱。墨迹透出纸背。 第一行字只有短短几个词。 “热兰遮城没了。大明水师干的。” 特鲁布脑壳里嗡嗡直响。 东番的热兰遮城,远东第一星形要塞。城墙全是巨石和三合土夯筑,连西洋重炮都轰不穿。大明水师怎么可能拿得下来? 他抖着手接着往下看。 “大明水师直接封锁了整片海域!” “他们的红夷大炮射程比我们远一半!打出来的炮弹落地就会炸开!漫天都是火!热兰遮城也就守了几天!” “他们在安南也动手了。商馆被连根拔起。大明陆军用的是不需要火绳的快枪,排成三段阵型,装填火药速度极快!我们在交趾的一千名雇佣兵,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成片地打烂在泥地里!” “绝对不能招惹大明!立刻切断和幕府的一切联系!” “如果幕府逼你出海,就算把商馆烧了,也绝对不许开一炮!我们惹不起大明皇帝!” 羊皮纸从特鲁布指缝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天鹅绒椅子上。 大明疯了。这头东方巨兽把远东海域的外来势力全当成了肉靶子。什么坚船利炮,在人家巨大战船面前全是笑话。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铠甲撞击的动静顺着楼梯直逼二楼。 砰! 客厅的门被一脚踹开。 长崎奉行长谷川藤广带着十几个武士跨进屋子。 长谷川的眼圈黑得发紫,眼窝深陷,他身上的阵羽织沾着泥巴,走路时带进屋一股浓烈的酸馊味。 本州岛的暴乱已经压不住了。十万饿疯了的乱民到处杀官抢粮。 德川家光一天下了三道急令,拿不下荷兰商船,他就得切腹。他必须赶紧让荷兰人出海,打破大明的海上封锁来。 长谷川等不了五天了。 他大步走到屋子中央,泥脚直接踩在那张羊皮信纸上。 “特鲁布。”长谷川没客气,手按在打刀的刀柄上,大拇指顶开刀锷,“期限作废。立刻出海去打大明水师。” 特鲁布没出声。 “怎么?嫌钱少?”长谷川冷哼一声,指着前几天送来的两个大铁箱,“定金就在这。事成之后,幕府再加十万两。再敢拖延,本奉行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自己去开船!” 特鲁布看着长谷川脚下的羊皮纸,又看了看那两箱金光闪闪的小判。 去打大明? 连装配重炮的热兰遮城都被碾平了,平户港这几条没装满火炮的商船去干什么?给大明的铁甲舰送木柴吗? 不去,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疯狗就要杀人。 极度的惊恐在特鲁布脑子里转了几圈,直接变成了压不住的邪火。 “法克!” 特鲁布爆出一句粗口,猛地站起身。 他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右脚,重重踹在面前的铁皮木箱上。 沉重的箱子翻倒在地。澄黄的金小判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几块金子直接砸在长谷川的脚背上。 长谷川愣住了。他身后的十几个武士也停下了动作。 在这群日本人的脑子里,红毛夷只要见到金子什么都肯干。今天居然把金子踹翻了? 特鲁布指着长谷川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群蠢猪!想死自己去海里喂鱼,别拉着尼德兰人陪葬!” 缩在墙角的通译两股战战,捂着嘴不敢出声。 “翻译!给他翻译!”特鲁布转头冲通译吼。 通译挪了半步,看着长谷川那张阴沉得快滴水的脸,嗓音直打颤:“长谷川大人……馆长说,东印度公司不管这事了。金子我们不要了。” 通译咽了口唾沫,闭上眼喊出后半句:“馆长让幕府军队……滚出商馆!” 屋里的空气冷透了。 长谷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幕府被大明逼到了绝路,被本州岛的暴民逼到了绝路。现在连这群只认钱的西洋商人,都敢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 “八嘎!” 长谷川怒吼出声。 打刀出鞘。他双手握紧刀柄,直接朝着特鲁布的脖子劈了下去。 特鲁布根本没躲。他往后退了半步,扯开嗓子吼了一句荷兰语。 “开火!” 砰砰砰! 三声爆响在二楼走廊同时炸开。 浓烈的白烟和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灌满整个客厅。走廊转角处,三支火绳枪探出枪管。 长谷川的刀停在半空。 他的右侧肩膀爆开一团血雾。粗大的铅弹直接砸穿了阵羽织,打断了锁骨,带出大块的碎肉和骨头渣。 巨大的冲力把长谷川整个人掀翻。他重重砸在波斯地毯上,捂着肩膀翻滚哀嚎,血水很快染红了地上的羊皮纸。 “大人!” 后头的武士大惊失色,拔出刀就要往前冲。 特鲁布退到里屋门边:“杀光他们!” 商馆二楼的几扇窗户被猛地推开。埋伏好的三十几个尼德兰水手和护卫端着火枪,对着屋里和楼梯口连番开火。 火药爆燃。铅弹劈头盖脸地扫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武士连刀都没举起来,身上冒出十几个血窟窿,扑通扑通栽倒在地板上。血水顺着楼梯台阶往下流。 商馆外头。 围在石墙外的百名幕府足轻听见了枪响。 他们本就饿得两眼发黑。本州岛后方暴乱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营地,谁都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是不是饿死了。 “开炮!” 商馆围墙后面,一门架好的佛郎机轻型火炮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轰隆! 装满碎铁钉和石子的霰弹呈扇形扫进足轻堆里。 十几个足轻当场被打烂了身子,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惨叫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一个干瘦的足轻扔下手里的长矛,转头就跑。 “奉行大人死了!没粮吃还要挨红毛夷的枪子!” 恐慌是会传染的。 一个足轻被挤倒在地,后头的人根本不管,几十双草鞋直接踩在他的头上、背上。肋骨断裂的声音被惨叫声淹没。 第781章 满载金银逃死地,横陈炮火断生机 没人回头去救人,他们只知道远离这个地狱。 百名幕府精锐,连一柱香的时间都没撑住。他们看都不看一眼还在冒烟的商馆,彻底丢下受重伤的长谷川,踩着同伴的身体,顺着泥泞的街道拼了命地往内陆逃窜。 特鲁布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底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满地的长矛。 大副捂着胸口凑过来:“馆长,幕府的人跑了,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特鲁布转过身,指着地上的小判,“把金子全捡起来装箱!去港口把所有能开的船全升帆!” 大副愣住:“去哪?” “回巴达维亚!这鬼地方不能呆了!”特鲁布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大明水师很快就会过来接管这里。谁敢跑慢一步,就留在平户给德川家光陪葬!” 夜幕下的平户港,血腥味还没散尽。 八艘吃水极深的夹板船没点风灯,趁着夜色溜出了港湾。 海风卷着深秋的寒意,主桅杆上的帆布兜满风,缆绳崩得嘎吱作响。 特鲁布站在旗舰艉楼,手心里的冷汗把冰冷的木栏杆攥得发黏。厚重的呢子大衣挡不住风,他浑身打着摆子。 底舱里装满了从日本搜刮来的上万两金小判,外加成箱的生丝和漆器。 这是他最后的身家性命,也是他在远东混迹半辈子的全部积累。只要把这批货运回巴达维亚,他在联合东印度公司就能彻底翻身,甚至能买个爵位。 大副光着脚走到特鲁布身边,压着嗓子开口。 “馆长,出来了。幕府的水军全烂在岸上,长谷川那个疯狗还在商馆里流血,根本没人来追咱们。” 特鲁布没回头,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海风把他的金胡须吹得乱抖。 “别管幕府那些废物,大明的船呢?看没看到明军的巡逻船?” 大副摇头,语气里透着死里逃生的侥幸。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明国人的主力全在关门海峡围堵幕府主力,平户港这边根本不在他们的封锁线上。” 特鲁布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长长吐了口气。 “全速满帆!不许点灯!不许出声!让底舱的桨手拼了命地划!冲出这片海域我们就活了!” 一个时辰后。 平户港的轮廓彻底融入夜色。 夹板船驶出不足二十里。原本平稳的海风突然乱了,海浪变得湍急,船体开始剧烈颠簸。 大副站在船头,正要回头喊水手调帆。 他揉了揉眼。 前方浓稠的夜雾里,突兀地亮起一点橘红色的火光。 还没等大副出声示警,紧接着是十点、百点火把! 火光连成一道绵延数里的火墙。 大副腿根一软,一屁股跌在满是木刺的甲板上。 特鲁布被强光刺得眼泪直流。他顾不上擦,连滚带爬扑到船舷边,抓起黄铜千里镜凑到眼前。 雾气被海风吹散。 一艘五桅大福船横在荷兰船队正前方。巨大如城墙般的船体,在火光的映衬下投下大片阴影,直接挡住了夹板船的去路。 紧接着,几十艘同样巨大的大明战船从左右两翼破开海雾,呈半个月牙形,把八艘荷兰商船死死包了饺子。 退路断了。 “转舵!快转舵!”特鲁布破了音。 舵手拼了命地扳舵轮。巨大的惯性让满载货物的夹板船根本转不过来。 吱——呀——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特鲁布透过千里镜,看清了要命的一幕。 大明战船两侧厚重的木挡板齐刷刷掀开,上百个侧舷炮门同时敞开。 几十斤重的炮管从炮门推出,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咬住荷兰人的甲板。 每门火炮后头,都站着赤膊的大明炮手。引信的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特鲁布手里的千里镜掉在甲板上,摔碎了镜片。 他看清了那艘旗舰主桅杆上飘扬的大旗。 一面是大明龙旗。 另一面,是个斗大的“郑”字。 在远东这片海上,红毛夷可以不认识大明皇帝,但绝不敢不认识这个字。 Iquan(一官),郑芝龙。 那个把南海搅得天翻地覆、把东印度公司按在料罗湾摩擦的海上霸主。 特鲁布双腿撑不住肥胖的身子,重重跪了下去,膝盖骨磕在硬木上也没觉得疼。 大明根本没忽略平户港。这片海域早就被封成了铁桶。人家就在这守株待兔。 “馆长!要不要开炮还击!”大副拔出腰间的火铳,“我们还有二十四磅炮!” 特鲁布一巴掌扇掉大副手里的火铳。 “开炮?你想让我们全变成海里的碎木头?!你看清楚对面是谁的舰队!” 大福船船首。 郑芝龙罩着精钢鱼鳞山文甲,大红披风被海风扯得笔挺。 他按着刀柄,居高临下俯视着被包围的荷兰船队。 “大哥。”水师游击将军快步上前,“是红毛夷的商船,一共八艘。吃水极深,装了不少好东西。直接射击?” 郑芝龙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这海面上漂着的,全是大明的钱。” 他走到船头,抬起右手。 “发个信号,给他们提提神。” 右手猛地劈下。 轰!轰! 旗舰侧舷两门红夷重炮爆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刺目的橘红火舌喷涌而出,浓烈的硝烟瞬间弥漫。 两发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荷兰旗舰的主桅杆砸了过去。 砰!哗啦——! 炮弹精准砸在距离荷兰旗舰船头不足十步的海面。 巨大动能撕裂海水,激起两道数丈高的冲天水柱。 咸腥的海水夹着白沫,劈头盖脸砸落。特鲁布被浇了个透心凉。 炮声震得他耳膜剧痛。他连滚带爬往后缩。 “挂白旗!快挂白旗!”特鲁布歇斯底里地嚎叫,死命扯大副的裤腿,“把炮口全盖上!武器扔海里!快!” 荷兰水手手忙脚乱降下东印度公司的旗子,扯了面床单胡乱绑在绳子上,升上半空。 郑芝龙看着那面白布,嗤笑出声。 大明兵勇举着铁皮大喇叭站到船头。 粗犷的闽南口音夹着生硬的荷兰语,在海面上炸响。 “大明水师郑芝龙,奉旨巡海!” “前方番船,立刻落帆停船!所有人抱头蹲在甲板上!” “敢有妄动者,万炮齐发!” 第782章 芝龙献捷金银满,传庭问策幕府危 特鲁布瘫坐在水洼里,看着四周铁壁般的大明战船。 这远东的海面,再也没尼德兰人说话的份了。 这片海,姓朱。 大明战船逼近,铁锚抛入海中。带钩的飞索腾空而起,牢牢扣住荷兰商船的船舷。 大明水师跳帮手咬着钢刀,顺着绳索荡上夹板船。 没有反抗。 高大的西洋水手抱着头,趴在甲板上。 一名水师千户踩着跳板跨上荷兰旗舰,手里攥着本黑漆封皮的账册。 “谁管事?”千户喝问。 特鲁布被大副架着站起身,用生硬的大明官话搭腔。 “我是尼德兰东印度公司,驻平户商馆长,特鲁布。” “绑了。”千户挥手。 两名明军士卒扑上来,一脚踹在特鲁布膝弯,拿牛筋绳把他的双臂反剪绑死。 “大人!我们是正当商人!我们没和大明开战!”特鲁布挣扎大喊,“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文明世界的使者!” 千户走上前,拍了拍特鲁布煞白的胖脸。 “商人?文明?”千户扯起嘴角,“我家皇爷有旨。你们红毛夷在这片海上倒腾了上百年,没交过一文钱的税。这叫偷税漏税。” 千户指着周围的大明舰队。 “现在,大明来收账了。” 大批明军涌入货舱。 砰! 几口沉重的铁皮大箱子被抬上甲板,当场撬开。 黄澄澄的金小判在火把的照耀下,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特鲁布看着那些金子,肉痛得直抽冷气,那是他半辈子的命。 一箱箱生丝和漆器也被搬了出来,堆成了小山。 游击将军回到大福船复命。 “大帅,全拿下了。底舱还有十几门刚拆的大炮,连火药全缴了。” 郑芝龙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把这些红毛夷头目连同这几船货,先押回九州。”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小仓城。 关门海峡的西北风刮得像刀子,卷着白毛浪,日夜不停地砸在城墙下的礁石上。 大明远征军的封锁,整整熬了一个月。 中军大帐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方强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铁甲叶子撞出刺耳的动静。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小马扎。 “督师!这都一个月了!”方强粗着嗓子低吼,“咱们两万人就在这海峡边上干耗?底下的弟兄天天骂娘,刀都快生锈了!” 阿敏坐在角落,手里死死攥着两颗铁胆,指关节攥得发白。 “外头有闲话。”阿敏抬起头,声音发沉,“说咱们远征军怕了海对岸的十几万倭兵。还有人嚼舌根,说督师……怯战!” 孙传庭坐在大案后头,没接茬。他手里捏着块雪白的鹿皮,慢条斯理地蹭着一把缴获来的打刀。狭长的刀刃在昏暗的帐子里泛着渗人的蓝光。 “怯战?”孙传庭停下手,随手把鹿皮扔在案上,“皇爷让咱们熬鹰。这鹰还没饿死,你们倒先急了?” 方强急得直搓手:“对岸防线上可是十几万活生生的倭兵!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修土堡?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急什么。”孙传庭指腹顺着刀背滑下去,“刀磨得越久,杀人越利。”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 沉闷的炮声穿透防风毡帘,震得案头茶盏里的水花直往外溅。 “怎么回事?倭兵打过来了?”方强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一名锦衣卫百户挑开毡帘,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单膝砸在青砖上:“报督师!郑帅的旗舰回港了!” 话音刚落,一阵粗犷的笑声从帐外灌了进来。 毡帘被一把扯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着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冲散了帐里的闷热。 郑芝龙大步流星跨过门槛。他今天没穿官服,外面罩着件极其张扬的大红织金海蟒袍,腰里别着两把西洋短火铳。牛皮长靴踩在青砖上,带着股海上霸王横行无忌的血腥气。 “孙督师!末将给你送年货来了!” 郑芝龙大笑一声,反手一挥。 几名水师亲兵拖着几个五花大绑的活物,像扔死狗一样,重重砸在帐子中间的空地上。 砰! 金发碧眼的特鲁布摔得鼻青脸肿,浑身湿透,冻得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哆嗦。 帐里的悍将们全围了上来,盯着地上这几个红毛夷。 “郑将军,哪来的红毛番?”孙传庭站起身。 郑芝龙大马金刀扯过一把交椅坐下,抓起桌上不知道谁喝剩的残茶,仰头灌了一口,呸地吐出两片茶叶沫子。 “末将奉命在外海兜截,原本是去堵那些不长眼的倭国水军。没成想,昨夜在平户港外,撞上了这几条鬼鬼祟祟的夹板船。”郑芝龙冷哼一声,靴子尖踢了踢地上的特鲁布,“这帮红毛夷,想趁黑溜出长崎跑路。” 郑芝龙转头看向孙传庭,眼底透着精光:“督师猜猜,他们船舱里装的什么?” 孙传庭没接话。 “没货,全是金子。”郑芝龙咧开嘴,“上万两的日本金小判,外加成箱的生丝。这帮孙子是把幕府的军费给卷跑了!” 特鲁布听到大明官话,拼命扬起下巴,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嘶嚎起来:“别杀我!我招!我是尼德兰的商人,我们没开炮!我们没和大明开战!” 孙传庭提着那把倭刀,绕过桌案,走到特鲁布面前。 刀尖顶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印。 “说吧。海对岸,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孙传庭的声音轻得很,却透着股刮骨的寒意。 特鲁布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豆子:“疯了……全疯了!德川幕府已经彻底疯了!” “讲人话。”郑芝龙一脚踹在特鲁布的肋骨上。 特鲁布疼得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团:“粮食!因为你们切断了海峡,封锁了九州,幕府的军队断粮了!德川家光下令,在本州岛内强征‘十税五’的军粮。那些农民连明年的稻种都被抢光了!” 帐里的将领们全愣住了。 十税五? 大明历朝历代,再贪的官、再昏的君,也不敢下这种断子绝孙的命令。这是要把老百姓的骨髓敲碎了吸。 第783章 饥狼借势扑长门,巨舰扬威锁海津 “接着说。”孙传庭面无表情。 “暴动!到处都是暴动!”特鲁布的声音拔高,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成千上万饿疯了的农民拿起了锄头和柴刀,见官就杀。在岛原和天草,那些信了天主教的百姓,打着上帝的旗号,把幕府的代官剁成了肉泥!” “有多少人?”孙传庭追问。 “十几万人!也许几十万!”特鲁布抖个不停,“幕府焦头烂额,一直在抽调精锐回来平叛!” “督师!”方强猛地转头。 孙传庭抬起手,压住了方强的话头。他看向郑芝龙:“郑将军,还有什么要补的?”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倭军的小旗,一把扯烂,扔在地上。 “这红毛夷没撒谎。”郑芝龙冷笑,“本帅在外海,还逮住了几船想跑去朝鲜的日本大米商。督师知道那帮商贾怎么求饶的吗?” “他们宁愿冒着被我大明水师一炮轰碎的风险出海,也不敢留在本州岛上。”郑芝龙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留在那,要么被幕府当肥羊宰,要么被乱民生吞活剥。” 他一字一顿。 “本州岛的规矩、人心,已经彻底烂透了。” 中军大帐里鸦雀无声。 阿敏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风。 原来这就是皇爷和督师的算盘。 不费一兵一卒,不费大明一粒米。就用一道封锁令,把几百万人口的本州岛,捂成了一个人吃人的活地狱。 不战而屈人之兵,杀人不见血。 孙传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倭刀。 唰! 冷电闪过,长刀入鞘。 清脆的撞击声在帐里炸开。 “火候到了。”孙传庭扫视众将,嗓音冷硬,“本州的这口大锅,汤已经沸透了。现在,该咱们添一把柴了。”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抄起一根指挥棒,重重戳在关门海峡对岸的长门国位置。 沙盘被戳出一个深坑。 “阿敏!”孙传庭厉声断喝。 “末将在!”阿敏跨出列,铁甲轰鸣。 孙传庭盯着他,眼底烧起一团凶火。 “去明协军大营。”孙传庭的声音透着浓重的血腥味,“从那帮倭兵里,给本督挑五千最饿、最狠的狗出来。” 阿敏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告诉他们,对岸的长门国,有米仓,有女人,有金银!”孙传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用力一划,割出一道深深的血槽,“本督要他们今夜渡海。去对岸,给大明咬下第一块肉!” “得令!”阿敏吼声如雷。 “记住。”孙传庭叫住他,“不用军纪,不用章法。放狗咬人,只要见血!谁能把对岸搅得天翻地覆,大明就赏他一口饱饭!” 阿敏转身冲出大帐。 冷风倒灌,吹得沙盘上的残旗猎猎作响。 方强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场仗的性质彻底变了。这不是两国交兵,这是一场毫不留情的屠宰。 大明的战车碾碎了九州的骨头,现在履带要压上本州了。 “郑将军。”孙传庭扔掉指挥棒。 “督师吩咐。”郑芝龙收起狂态,抱拳。 “水师火炮就位。”孙传庭遥望帐外阴霾的天空,“今夜,替咱们的狗,开路。” “是!”郑芝龙按住腰间的火铳。 入夜,关门海峡。 海风刺骨,没有星月。黑漆漆的海面上,大明水师的巨舰像潜伏在深渊的凶兽,静静趴伏在浪头里。 九州一侧的泥滩上,密密麻麻挤着五千名明协军。 他们裹着破烂的麻衣,手里攥着生锈的打刀、削尖的竹枪,甚至还有种地的草叉。这群被大明榨干了粮食的倭国平民,眼珠子里闪着饿狼般的绿光。 阿敏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滴血的马刀。泥地里躺着几具无头尸体,那是刚才试图退缩的倒霉鬼。 “海对岸,就是长门国!”阿敏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咆哮,破锣嗓子压过了海浪声,“那里有幕府的米仓!有你们做梦都想吃的白饭!大明督师发话了,今夜渡海,抢到的粮全归你们!抢到的钱全归你们!” 五千人的方阵里爆发出野兽般的粗喘。 饥饿彻底摧毁了他们对同胞的最后一点怜悯。他们现在不是人,是大明放出去的吃人恶鬼。 “登船!”阿敏马鞭劈下。 几百艘平底小舟被推入冰冷的海水。五千条饿狼争先恐后往船上爬,为了争个位置甚至互相撕咬。 海峡对岸,长门国滩涂。 幕府的守军缩在土堡后面打着哆嗦。主力被抽调平叛,防线上到处都是窟窿,几个足轻抱着火绳枪靠在女墙上打盹。 毫无预兆地,海面上亮起一排橘红色的火光。 引信的火星在黑夜里连成了一道催命的火墙。 轰!轰!轰! 上百门红夷重炮同时爆出怒吼。震耳欲聋的音爆撕裂了夜空,几百发开花弹拖着耀眼的尾焰,越过海峡,死死砸在长门国的防线上。 地动山摇。 冲天的火柱把海岸线映得通红。残肢断臂混着碎木头被掀上天,防线瞬间被炸成烂泥。 足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气浪撕碎。 最后一发红夷重炮的开花弹在长门国滩涂炸开。 炮火延伸结束。 海面上只剩浪头拍打船舷的动静。硝烟被海风压在对岸的阵地上,浓得化不开。原本平整的滩涂被炸出了几百个大坑,幕府军的阵羽织碎片挂在烧焦的拒马木上,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大福船主桅上,令旗猛压。 “停炮!” 九州一侧的泥滩。阿敏猛勒住马缰,战马受了惊,不断刨着沾满血泥的蹄子。 他甩净刀刃上的血珠,刀尖直指对岸那片焦土。 “炮停了!对岸的倭狗死绝了!”阿敏扯开嗓门咆哮,“大明不养闲汉!想要白米饭,想要女人,自己去对岸抢!最先冲进幕府粮仓的,赏白银百两,白米十石!” “杀!” 五千名饿红了眼的明协军爆出非人的嚎叫。 他们不等小舟靠岸,直接翻滚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这大半个月,大明把九州搜刮得天高三尺,这些投靠过来的二鬼子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糙米汤,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第784章 饿俘血染长门滩,冷眼旁观破虚实 手里攥着锄头、削尖的竹枪,踩着冰冷刺骨的海水,发狂般扑向长门国滩涂。 这群被大明榨干口粮的平民,脑子里早没了阵型和军纪,只剩下那口白米饭。 黑压压的人潮挤上满是弹坑的滩涂。 一个明协军浪人头目一脚踢开一具被炸烂的足轻尸体。那尸体早被炮弹气浪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浪人头目根本不看,举刀狂吼:“冲进去!粮仓就在土堡后头!” 人群跟着他往里涌。越过第一道防炮壕沟,踩着烧焦的泥土,距离幕府军的内层防线只剩不到三十步。 就在此时。 那些被炮火犁平的土堡废墟里,防炮壕沟的烂泥下,无声无息探出一排排黑洞洞的枪管。 幕府守军根本没在炮击中死绝。 大明水师开炮时,这群残存的武士和足轻彻底放弃了对射,死死趴在深挖的战壕和防炮洞里,嘴里咬着木棍防震,硬生生扛过了那轮毁天灭地的轰炸。 现在,大明的炮火停了,大明的“狗”上岸了。 “开火!” 日语号令在硝烟中炸响。 砰!砰!砰! 成百上千支火绳枪在不足三十步的距离内齐齐喷发。火光照亮了残破的防线。密集的铅弹横扫而过,狠狠砸进明协军拥挤的阵型中。 噗噗噗! 铅弹撕裂血肉。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明协军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打烂了胸膛,成片栽倒在地。 “有埋伏!他们没死!” 明协军被打懵了,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后头成千上万饿疯了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拼命往前挤。 踩踏、推搡,整个滩涂乱成一锅粥。 浪人头目肩膀挨了一枪,血流如注。他咬着牙,挥舞打刀继续往前冲:“不许退!退也是死,冲上去抢粮!” “突刺!” 土堡后方,一排排身穿残破具足的幕府足轻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两丈长的竹枪,枪尖被火烤得梆硬。他们列成密不透风的刺猬阵,顺着战壕缺口压了上来。 这不是两国交锋,这是最原始的绞肉战。 “杀!” 一个明协军饿汉扔掉断刀,扑上去一把抱住捅穿自己肚子的竹枪,张开流着涎水的嘴,狠狠咬在幕府足轻的手腕上。 足轻惨叫着松开手。那饿汉连着枪身一起倒在泥水里,嘴里死死咬着一块连皮带肉的血块。 “那是天朝的粮!是我们的!” 更多的明协军踏着同伴的尸体扑上去。用锄头砸碎足轻的头骨,用指甲抠挖对方的眼睛。 幕府军的阵线出奇的坚韧。 守军知道,背后就是长门国最后的存粮。防线一破,本州岛门户大开。他们顶着明协军的扑咬,机械地收枪、突刺。 长枪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浓烈的血腥味,将滩涂变成了地狱。 鲜血顺着沙砾倒灌进海里,浪头翻滚出触目惊心的暗红。 厮杀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冷风吹散海面残雾。 五千明协军终究是乌合之众。抢粮的狂热被死亡的寒意彻底浇灭,崩溃降临了。 “打不过!他们阵型没乱!” “跑啊!回海里去!” 有人扔下武器,整个阵线彻底垮塌。 活着的人哭喊着,转身连滚带爬往海里逃。互相推搡,绊倒在泥水里的人转眼就被无数双草鞋活活踩死。 海面上的小舟装不下这么多人。为了争夺上船的位置,这些昔日的同胞在海水里互相挥刀。 海峡九州一侧。 阿敏看着退回来的败军,眼珠子瞪得通红。 “督师军令,敢退者杀无赦!” 阿敏纵马冲上前,手起刀落,将一个逃上岸的明协军头颅劈飞。 无头尸体喷着血倒下。但这拦不住彻底吓破胆的溃军。 两千多具残破的尸体被丢弃在长门国滩涂上,随着海浪起起伏伏。五千去,不到三千回,个个带伤。 第一波试探强攻惨败。 “他娘的!”阿敏一刀砍在木桩上,木屑横飞,“这帮废物!半残的阵地都拿不下来!” 他正要提刀再砍两个溃兵立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锦衣卫百户翻身下马:“阿敏将军,督师有令,收刀,回营议事。” 阿敏恨恨地啐了一口血沫,还刀入鞘,翻身上马往中军大帐赶去。 几百步外,了望台。 冷风将孙传庭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俯视下方那场惨烈的溃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将黄铜千里镜凑到右眼。视线越过翻滚的海峡,牢牢锁在长门国那片血肉模糊的滩涂上。 视野里。幕府军足轻正在清理战场。他们用长枪依次捅穿地上的尸体,补刀手法极其娴熟。 孙传庭没放下千里镜,声音顺着风传到身后:“方强。” “末将在!” 方强跨上两级木梯,抱拳而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明远征军自渡海以来,还没吃过这么难看的瘪。 “看清楚对岸了吗?”孙传庭问。 “督师,对岸的倭狗缩在壳里不出来!火炮炸不死他们,近战咱们那些二流子协军又拼不过他们的枪阵。”方强咬着牙,“给末将一千边军重甲,末将亲自带队,混在明协军里,强占!” “蠢材。”孙传庭放下千里镜,转过身,随手将千里镜扔给方强。 “你自己看。幕府军打了胜仗,为什么不反冲锋?为什么不趁着协军溃败,压到水边扩大战果?” 方强手忙脚乱接住千里镜,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愣住了。 “他们……打退了咱们的人,就立刻缩回土堡里了?连滩涂上的兵器都不捡?” “不是不想捡,是没力气捡。”孙传庭走下了望台,“他们靠着掩体扛住了炮击,又拼尽全力顶住了协军的肉搏。这口气一旦泄了,连追击的力气都没了。” 孙传庭停下脚步,指着海峡对岸极远处的山头。 “再看他们后方的烽火台。前沿阵地打成这样,长门国后方连一道求援的狼烟都没升起来。为什么?” 方强瞪大了眼睛,声音发干:“后方没兵了!德川家光为了平息本州岛的暴乱,把二线兵力抽空了!” “不止没兵,是没粮。”孙传庭的声音冷得掉渣,“一个连胜仗都不敢追击的军队,说明他们肚子里的存食,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跑出战壕了。” 第785章 慧眼识破悬丝计,重赏驱策亡命徒 他掸了掸大氅上的晨露。 死两千个倭国平民算什么?大明别的不多,两条腿的炮灰在九州有十几万。 这五千条命就是一颗探路石,把本州岛防线外强中干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中军大帐。 阿敏挑开防风毡帘,带着一身海腥味大步迈入。 “督师!末将有罪!”阿敏单膝砸在青砖上,双手抱拳,“那帮协军烂泥扶不上墙,白瞎了水师那么多炮弹!” 孙传庭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撇了撇浮沫,灌了一口,将茶碗搁在桌面上。 “起来。”孙传庭语气平静。 阿敏站起身,有些摸不着头脑。按军法,攻阵不克,主将是要挨军棍的。 “这阵地要是被五千饿汉一波冲下来,德川家光就不配坐在江户城的天守阁里了。”孙传庭拿起朱砂笔,在桌面的沙盘图上重重画了个圈。 “这第一把火,烧得正旺。” 帐内将领面面相觑。 孙传庭站起身,绕过桌案,目光扫过众将。 “幕府的主力被本州岛内乱牵制,长门国防线绝对持久不了。” 孙传庭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明协军的木头小人,随手扔进海峡模型里。 “五千人没拿下,那就一万人。一万人没拿下,那就三万人。” “九州有五万协军,全撒出去。” 孙传庭眼神里满是残酷。 “这帮幕府军饿着肚子打了一夜,体力已经耗尽。只要我们不停地放狗去咬,他们连睡觉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传令下去。”孙传庭猛地一拍沙盘边缘,“给一万明协军每人发三个糙米饭团,吃饱了,明天继续渡海强攻!” 阿敏眼睛亮了。 方强也听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在拿命填坑,用无休止的疲劳战术把本州岛的大门生生砸烂。而填坑的命,全是倭国人自己的命。 “末将领命!”阿敏大吼一声,转身往外走。 中军大帐。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帐内热气升腾,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杀气。 孙传庭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的白蜡木指挥棒点在长门国防线后方的几个小土包上。那是幕府军设立的烽火台。 方强和阿敏分立两侧,屏气凝神。 “真以为长门国的守军连点烽火报信的力气都没了?”孙传庭的嗓音又轻又冷,直刺耳膜。 方强有些错愕,抱拳接话:“督师方才提及他们后方没兵没粮,这才……” “那是底色。”孙传庭打断话头,指挥棒在长门国滩涂后方用力划了一道弧线,“在这底色之上,对岸的主将还在给咱们下套。” 指挥棒重重敲在沙盘烽火台的位置。 “这几个烽火台,位置太靠前。距离滩涂不过两三百步,几乎贴着第一道防线。你们看这地形,滩涂狭窄,烽火台两翼是缓坡,中间是个浅谷。” 阿敏凑上前,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比划,倒吸一口冷气:“是个口袋阵!这帮倭狗想把咱们装进去!” “不错。”孙传庭扔掉指挥棒,“这根本不是求援的信号台,这是挂在咱们大明远征军眼前的一块肥肉。对岸的主将是个明白人,知道正面扛不住大明的火炮,干脆把前沿阵地当成诱饵。” 孙传庭走到大案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们硬扛一夜,打退咱们五千协军。这不仅是守阵地,更是在演戏。演给本督看,让本督以为他们是强弩之末。只要本督下令,派大明精锐重甲渡海,去抢占这几个烽火台……” 方强后背直冒冷汗:“只要咱们的重甲上了岸,挤在那片狭窄的滩涂和浅谷里。火炮没法开火掩护,容易炸到自己人。到时候,幕府残存的精锐从两翼缓坡冲下来……” “半渡而击,关门打狗。”孙传庭替他补上后半句。 帐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谁能想到,断粮断援的绝境下,对岸的幕府主将还能布下这种杀局。真把大明精锐填进去,就算能赢,也要剥掉一层皮。 阿敏咬牙切齿,手按在刀柄上:“既然看穿了诡计,末将这就带水师把那几座破烽火台轰平!” “不。”孙传庭放下茶盏。 “既然他们想吃肉,本督就给他们塞满带血的沙子。撑死他们。”孙传庭猛拍惊堂木,“传令!接下来的渡海强攻,大明正规军一兵一卒都不许上阵!” 方强抬头:“还用协军?” “对。”孙传庭语气冷厉,“他要诱饵,就给他诱饵。五千人填不满口袋,就用一万人!一万人不够,就两万!本督倒要看看,他那点快饿死的兵,能砍下多少颗脑袋!” 九州泥滩。 寒风呼啸。一万名刚集结完毕的明协军挤在冻硬的泥地里。 他们身上的麻衣被海风吹得梆硬,拍打着瘦骨嶙峋的身体。每个人手里捏着三个凉透的糙米饭团,这是他们下半辈子的全部指望。 一万双凹陷的眼窝,全盯着前方。 泥地正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 大明户部主事李富贵裹着厚狐裘,脚下踩着干爽的厚木板。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抬着十口大铁箱,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开箱。”李富贵用帕子捂住口鼻,挡住风里飘来的酸臭味。 砰!砰!砰! 铁箱挂锁被暴力砸开,箱盖同时掀起。 白花花的碎银子,在灰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光晕。十口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堆成一座座小山。 一万名明协军的呼吸粗重起来。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风中此起彼伏。 这是真金白银。这群人过去几十年里,这种成色的白银只有大名和高级武士才配摸。现在就这么随便摆在泥地里。 李富贵上前一步,一脚踩在第一口铁箱边缘,举起一个铁皮喇叭。 “大明督师有令!”李富贵的尖嗓门穿透风声,“今日渡海,每人先发碎银一两!拿了银子留家里!” 人群中爆出压抑的骚动。 “这银子,不是白拿的。”李富贵指向海峡对岸那几个隐约可见的烽火台,“对岸那些土包,看见没?督师发话了,谁能第一个冲上烽火台,斩下幕府军的人头,赏千两!大明护他全家老小一生周全!” 第786章 碎银掷处人心乱,白米催时兽性生 这两个词砸进了干透的火药桶。 “发钱!”李富贵挥手。 锦衣卫们抓起一锭锭碎银,随手抛进明协军的阵营里。 银子砸在泥水里。 无数人扑倒,互相撕扯。一个干瘦的浪人抓到半块碎银,还没来得及揣进怀里,旁边的农夫一锄头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农夫抢过带血的银子,直接塞进嘴里,连着泥沙硬生生咽进肚子,噎得直翻白眼。 周围几个人扑上来,掐住农夫的脖子,拼命去抠他的嗓子眼,要把银子抠出来。 泥滩上乱作一团。贪婪和饥饿彻底扒光了他们作为人的理智。这就是一群被大明用银子和粮食喂养出来的发狂野兽。 在这群野兽身后。 五百名大明火铳手沉默地列成三段击阵型。 方强身披重甲,手按剑柄,立于阵前。五百名精锐面罩拉下,端平燧发枪。 枪口没有对准海峡对岸,直指这一万名明协军的后背。 方强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吼声震动泥滩:“大明军法,后退半步者,杀无赦!临阵脱逃者,同伍连坐,家属吊死在营地木桩上!” 杀气牢牢笼罩着这一万名明协军。 往前冲,是拼命,有银子拿,有白米吃。 往后退,是死路。大明的火铳会把他们打成肉泥,连坐的军法会让全家老小没命。 根本没得选。 正午时分。 天空阴沉得要压进海里。关门海峡的海水翻涌着浑浊的白浪。 “水师炮击准备!” 郑芝龙的旗舰上,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轰!轰!轰! 比昨夜更加猛烈的火炮齐射在海面上炸开。两百门红夷重炮同时发怒,大地震颤,海水沸腾。 密集的开花弹划破阴霾的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长门国的滩涂。 泥土翻飞,火光冲天。幕府军的前沿阵地再次陷入火海。 “渡海!” 阿敏的狂吼在隆隆炮声中炸裂。 “杀!” 一万名明协军迈开腿,疯狂涌向停在滩涂上的几百艘平底小舟。 小舟根本装不下。几千人直接跳进刺骨的海水里,高举着手里的武器,趟着齐腰深的海水,拼了命向对岸泅渡。 十一月的海水冻彻骨髓,可这群人感觉不到冷。他们脑子里全被白米和银子填满了。 从了望台上看去,那一万人密密麻麻铺满海面。踩着同伴的肩膀,推开挡路的人,奔着对岸的烽火台扑过去。 炮火还在延伸。 长门国滩涂上,幕府军的残存武士从防炮洞里探出头。脸上布满黑灰和血污,握着长枪的手在剧烈发抖。 海面上黑压压的人潮涌来。 幕府主将的声音变了调,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开火!开火!” 砰!砰! 燧发枪喷吐出致命的铅弹。 冲在最前面的明协军成片栽进海水里。鲜血染红近岸的海面,尸体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海浪把尸体卷回沙滩,堆成了一道肉墙。后面的人直接踩着这道肉墙往上翻。 一个农夫的肚子被弹片豁开,肠子流了一地。他不管不顾,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带血的碎银子,用两条胳膊在泥水里往前爬,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白米……白米”。 “突刺!”幕府足轻的长枪阵压上来。 一排长枪捅进明协军的胸口。往常这种伤亡足以让乌合之众崩溃。今天不一样。 被捅穿的明协军不退反进,借着枪杆的冲力往前撞。一个饿汉被捅穿了肺,他吐着血沫,一把抱住足轻的大腿,张开嘴狠狠咬住对方的小腿肚,撕下一大块皮肉。 足轻惨叫倒地,被后面涌上来的无数双草鞋踩成了肉泥。 “为了大明!” 这是所有明协军必须学的一句话! 一个半边脸被打烂的浪人扑上沙滩,手里的打刀狠狠劈在一名幕府足轻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更多的明协军冲上滩涂。他们扑向幕府军的防线。没有阵型,没有战法。 长枪刺穿他们的身体,他们死死抓住枪杆,用牙齿咬,用手指抠。 幕府军的防线被这股不顾一切的人潮撕开一道血口子。一万只蚂蚁,正在生生啃食这块带血的诱饵。 长门国滩涂,硝烟贴着海面翻滚。 “杀!” 一个满脸是血的明协军浪人率先翻进幕府军的第一道防炮壕沟。他手里攥着崩了口的打刀,照着眼前一个蜷缩在角落的黑影狠狠劈了下去。 刀锋劈开皮肉,卡在骨头缝里,发出一声令人发毛的闷响。 预想中铁甲碎裂的动静没出现。那黑影被砍中肩膀,抽搐着倒在泥水里,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鸣。 浪人借着未散的火光定睛看去。 眼前被他砍翻的根本不是穿着具足的幕府精锐,连最下等的足轻都不是。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干瘪老头,身上裹着破麻袋片,手里连根竹枪都没有,只捏着一块带着棱角的尖石头。 老头肩膀的血泉涌而出,他挣扎着往后缩,脚踝上赫然拴着一根生锈的铁链,另一头钉在地桩上。 退无可退。老头仰起满是泥污的脸,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 “别杀我……我是播磨国的农人……”老头操着浓重的本州口音,声音直打颤,“幕府代官抢了粮,把我们锁在这儿挡炮子……大家都是苦命人,别杀……” 同族相见的错愕,在浪人头目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手背碰到了怀里那块硬邦邦的大明碎银。肚子里猛地窜起噬人的饥饿感,那是饿了足足一个月,把胃酸都吐干了的本能。 “苦命人?”浪人脸上的皮肉扭曲起来,“大明督师的赏银,只认人头不认命!你不死,我就吃不上白米!” 噗嗤! 浪人双手握刀,拔出,再狠狠捅进老头的胸腔。老头浑身一挺,眼睛瞪着昏暗的天空,断了气。 “砍下他们的脑袋!换大明的白银!”浪人举起带血的打刀,嘶哑着嗓子咆哮。 防线破了。 成千上万的明协军翻越防炮壕沟,涌入这片半月形的滩涂。 第787章 铁索长门磨白骨,燧枪怒海洗红滩 直到冲进来,这群饿疯了的协军才看清这片阵地的真面目。 这根本不是幕府军的前沿阵地,这是一座由本州岛暴民填成的人肉磨盘! 几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日本平民,被幕府军队像拴狗一样,用生铁链死死锁在战壕里、拒马旁。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口粮,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耗尽大明远征军的火炮,用血肉之躯去卡住冲锋者的刀刃。 同族相食的惨剧,在长门国滩涂上上演。 “银子!那是我的银子!” 一个明协军农夫挥舞着锄头,将一个被铁链锁住的本州岛妇女半边脑袋砸塌。他熟练地抽出一把割麦子的短镰,按住女人的脖子就开始割。 被逼到绝路的本州难民无处可逃,濒死的恐慌直接变成了凶性。 “反正都是死!拼了!” 一名脚上拴着铁链的本州大汉,赤手空拳扑向冲上来的明协军。他硬生生用胸膛顶住对方刺来的竹枪,任由枪尖从后背穿透。他张开双臂抱住对方,张开嘴,一口咬在那名明协军的脖颈上。 大动脉被生生咬断,两股鲜血喷在半空。两人在泥水里疯狂翻滚,直到双双变成冷硬的尸体,那本州大汉的牙齿还咬着对方的喉管。 没人在乎这是不是同胞。 饥饿和贪婪彻底剥去了这群人身上的皮囊。 断臂横飞,残肢铺地。战壕里的泥水已经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浓稠的暗红,踩下去能拔出丝来。明协军的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本州暴民没有手,就用脚踹、用牙咬、用指甲去抠对方的眼珠。 海面上,旗舰大福船。 郑芝龙拿着千里镜,看着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眼角直抽。 “大帅。”游击将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帮倭狗……对自己人下手比咱们还狠。” “饿极了的野狗,见肉就咬,哪管对面是谁。”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孙督师好狠的手段。不费大明一兵一卒,就把这帮倭国人变成了互啃的蛊虫。” 滩涂上的绞肉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万明协军靠着人数优势,硬生生把锁在第一道防线上的本州暴民砍成了肉泥。但他们自己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体力在这场疯狂的屠杀中被彻底榨干。 浪人头目拄着断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千人,个个带伤,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 “前面……就是烽火台……”浪人指着两百步外那个土包,眼睛放光,“冲上去!拿头换粮!” 就在这时。 距离烽火台不足百步的第二道浅谷防线后方,突然竖起了一排排黑底白纹的德川家三叶葵军旗。 幕府军真正的精锐露出了獠牙。 三千名披挂整齐的幕府足轻在两翼缓坡上列阵。火绳枪的火绳在风中忽明忽暗。 幕府军主将,长州藩家老站在高处,俯视着滩涂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大人,前沿阵地的暴民全死了。明国人的协军也耗尽了力气。”副将低声汇报。 “暴民本就是耗材,死绝了正好省下平叛的军粮。”家老拔出腰间打刀,刀锋前指,“明国人想用疲兵填平咱们的阵地,做梦。送他们下海喂鱼!” “铁炮队!发射!” 日语号令在浅谷中回荡。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枪齐射声撕裂了滩涂上的沉闷。 白色浓烟从幕府阵地上腾起。上千发铅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居高临下,毫无死角地罩向滩涂上挤成一团的明协军。 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冲在最前面的浪人头目胸口爆开三团血雾。他直挺挺地仰面栽倒,砸在那堆他刚刚亲手砍死的暴民尸体上。 惨叫声直冲云霄。本就体力透支的明协军,在幕府军精锐的无差别齐射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第一排倒下,第二排被弹片削飞了半个身子。 前方的防炮壕沟里甚至还有几个没死透的本州暴民。幕府的火枪根本不管不顾,铅弹贯穿暴民的身体,连同后面的明协军一起打成了烂肉。 三轮齐射过后,滩涂上没几个能站着的人了。 “打不过!这是个圈套!” “幕府军早就算计好了!跑啊!” 残存的明协军扔下手里的断刀和锄头,踩着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往海里逃。 海峡对岸,九州泥滩。 方强一身重甲,面罩拉下,犹如一尊铁塔矗立在滩涂上。他冷冷地看着海面上那些像下饺子一样退回来的明协军溃兵。 “方将军!他们退了!这帮废物扛不住了!”千户急声开口。 方强没说话,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阴暗的天光下闪过一抹寒芒。 “大明督师有令。后退半步者,死!” 方强猛地挥下佩剑,嗓音如炸雷般在泥滩上空回荡。 “督战队!三段击!开火!” 列阵在泥滩上的五百名大明火铳手端平了手里的燧发枪。这些经历过辽东血战的大明边军,没有任何犹豫。 砰砰砰砰! 整齐划一的爆鸣声在九州一侧炸响。 大明燧发枪的射程和威力远在幕府军的火绳枪之上。密集的弹雨泼水般扫向海面上正在拼命往回游的明协军溃兵。 海面瞬间沸腾。 一个个逃命的明协军后背爆开血花,一头栽进海水里,再也没浮上来。 “别开枪!自己人!我们是大明的兵啊!” 几个游到浅水区的明协军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把脑袋磕得鲜血直流。 方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第二排,上前!开火!”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跪在水里的几个明协军被打得千疮百孔,瘫倒在泥滩上。 残存的明协军无路可退。 前有幕府军的铁炮阵,后有大明督战队的燧发枪。这片关门海峡,成了一个死局。夹在两扇铁门中间的血肉,除了被碾碎,没有第二条路。 “左右都是死……拼了!冲回去!” 被逼到极致的溃兵转身,捡起海面上漂浮的断刃,踩着齐腰深的海水,迎着幕府军的枪林弹雨,再次发起了冲锋。 第788章 关门浪涌残阳血,滩地金铺乱世恩 杀戮持续到黄昏。 天边残阳如血。 关门海峡涨潮了。汹涌的潮水拍打着长门国的滩涂,将一具具残破的尸体卷上海岸。 整个长门国前沿阵地已经被尸体彻底填平。防炮壕沟里塞满了残肢断臂,铁刺拒马上挂满了肠子和内脏。一万名渡海的明协军,死得剩下不到两千人。 他们最终没能拿下那座烽火台,在天黑前借着潮水,缩回了平底小舟。 九州一侧,了望台。 孙传庭负手而立,玄色大氅被海风吹得笔挺。他静静地看着对岸那片血肉模糊的滩涂。 方强顺着木梯爬上了望台,步履沉重,铁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督师。”方强抱拳,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战栗,“一万协军,折了八千。对岸的烽火台……没拿下来。” 了望台上,海风如刀。 方强铁青着脸,沉重的铁靴踩在木板上嘎吱作响。 他盯着海峡对岸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滩涂,喉结上下滚动。 一万人渡海。 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两千。 方强走上前,单膝砸在木板上:“督师。一万协军,折了八千。对岸的烽火台没拿下来。” 他本以为孙传庭会大怒。大明远征军自渡海以来,还从未打过这等难看的烂仗。 孙传庭放下手中的黄铜千里镜,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卫。 玄色大氅在风中翻滚。那张清瘦的脸庞上,找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方强。”孙传庭转过身,“你觉得咱们亏了?” 方强抱拳:“八千条人命填进去,连个土包都没占住。对岸幕府军的阵线不仅没退,反倒把咱们的人当成了活靶子。末将以为,此战伤了士气。” “错。” 孙传庭掸了掸袖口的水雾。 “八千条命,换空了德川家光的弹药和人肉盾牌。值了。” 方强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孙传庭。 “督师,大明有重甲,有火炮。水师掩护强攻,不出三天就能踏平长门国。”方强咬牙,“何必用这种打法?” “大明兵勇的命,是用来镇压天下的,不是用来填烂泥坑的。” 孙传庭视线越过护栏,投向九州泥滩上那些正从平底小舟上连滚带爬逃回来的协军溃兵,“对岸那帮幕府足轻,饿着肚子硬扛了两轮炮击,又跟一万条疯狗绞杀了一整天。” 孙传庭语气毫无起伏。 “他们手里的火药还剩多少?还有力气再端起火绳枪?” 他指着长门国方向。 “那些本州暴民死绝了。德川家光拿什么来填大明的炮眼?拿他幕府最后的精锐来填吗?” 方强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里衣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在督师眼里,那一万名明协军根本不是兵。甚至不是人。 那只是一万把用来消耗幕府军体力和弹药的生锈钝刀。 “本州岛几百万人。不把他们世世代代的胆气和人伦全放在这泥滩上磨碎,以后就是隐患。”孙传庭收回手,“传本督军令。把所有活下来的协军,全数赶到滩头空地。本督要亲自给他们论功行赏。” 黄昏。 九州泥滩。 海风卷起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 一边是堆积在近海浅滩的残破尸体。暗红色的海水随着潮汐拍打着泥沙,将断肢和内脏冲刷得发白。 另一边,是两千名刚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明协军幸存者。 他们被大明边军的火铳手死死围在中央。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麻衣被血水浸透,风一吹,冻得梆硬。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在泥滩上回荡。 这群败军面如死灰。 大明的规矩,他们太清楚了。 攻阵不克,临阵脱逃。按照这半个月来大明军法的残酷程度,等待他们的只有连坐和屠刀。 前排的几个人闭上眼睛,等着那一排排燧发枪喷出火舌。 枪声没响。 人群前方的高台上,大明户部主事李富贵裹着貂皮大氅,迈着八字步走上来。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亲卫队抬着十几个沉重的大木箱,重重砸在高台的厚木板上。 “开箱!”李富贵捏着嗓子高喊。 砰!砰!砰! 十几个箱盖齐刷刷掀开。 火把凑近。 左边五口大铁箱里,装满了白花花的足色碎银。银光在昏暗的天色下直晃人眼。 右边十口大木桶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最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滋滋冒油的红烧海鱼和肥猪肉。 浓烈的肉香和米饭特有的香甜气味,顺着海风飘下高台。 这股味道硬生生劈开了泥滩上的血腥与腐臭,钻进那两千个饿鬼的鼻腔里。 咕咚。 有人咽了一口重重的唾沫。 紧接着,整个泥滩上响起了成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两千人在磨牙。 李富贵举起铁皮大喇叭,指着台下那群眼睛充血的残兵。 “大明督师有令!” “大明不杀有功之臣!今日渡海,尔等虽未拿下烽火台,但杀敌有功!督师赏罚分明,活着回来的,都有赏!” 泥滩上静了一息。 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骚动。 两个站在最前排的协军实在忍不住饿,猛地站起身,红着眼就往高台上的木桶扑过去。 “给我吃一口!就一口!” 李富贵眼皮都没抬。 身侧两名亲卫拔出绣春刀,跨步上前,刀光闪过。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溅在装饭的木桶外壁上。 无头尸体扑倒在泥地里,双腿还在抽搐。 李富贵拿出一块白帕子,擦了擦溅在袖口上的血点。 “大明给你们的,才是你们的。大明不给,谁敢抢,就是这个下场。” 台下两千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钉在原地,再也没人敢动弹半步。恐惧和饥饿在他们肚子里疯狂撕扯。 “带上来!”李富贵挥手。 一队亲兵冲进人群,揪出五十个满身是血、伤痕累累的浪人。 这五十个白天冲得最狠。冲进了第一道防炮壕沟,一人砍下了好几个本州暴民的脑袋。 他们被推搡到高台上,腿一软,直接跪在木桶和银箱前。 第789章 斗米千钱买死士,孤臣困守待残阳 李富贵走到一个独眼浪人面前,抓起一把碎银子,砸进他的怀里。 “这是赏你的银子!五十两!拿着!” 独眼浪人被沉甸甸的银块砸得一哆嗦。 他摸着那些冰冷的银子,眼泪往外涌,把头磕在木板上砰砰作响。 “谢大明天兵!谢大明督师!” “别急着谢。” 李富贵转身,从木桶里挖出满满一大海碗白米饭。上面盖了两块颤巍巍的肥肉。 大碗直接砸在独眼浪人面前的甲板上。 “吃!督师赏你的!敞开了吃!” 独眼浪人发出一声嚎叫。 他双手并用,整个人扑在饭碗上,把脸深深埋进米饭里。 大口大口地吞咽。 肥油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甲板上。 噎住了,他就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硬生生把饭菜咽下去。 他不敢停下半息。 旁边四个浪人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一个断了左臂的浪人,用仅剩的右手拼命往嘴里塞肉。油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一起吃进肚子里。 五十个在高台上狼吞虎咽。 咀嚼声和吞咽声通过铁皮喇叭,放大了十倍,传遍整个泥滩。 台下的两千名协军疯了。 因为战败而生出的恐惧,在这极端对比下被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嫉妒、不甘,以及吞噬一切的贪婪。 一双双凹陷的眼睛盯着高台上的白米和银子,冒出森幽的绿光。 有人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有人双手在泥地里胡乱抓挠,指甲断了都没发觉。 没有人去想白天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去管对岸的火枪有多狠。 他们只看到,冲得最前的人,没死。 拿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银子。 吃上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肥肉白饭。 李富贵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嫉妒而彻底扭曲的脸庞,满意地退后一步。 这帮人不再是人了。 大明的银子和白米,把他们喂成了彻头彻尾的吃人恶鬼。 了望台下。 夜色阴影中。 孙传庭负手而立,冷眼看着高台上那荒诞疯狂的一幕。 “阿敏。”孙传庭开口。 “末将在!”阿敏跨步上前。 孙传庭的目光落在那个正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独眼浪人身上。 “从这两千个死剩种里,给本督挑出五百个最狠、最不要命的。” “这五百人,单独编营。白饭管饱,顿顿有肉。” 阿敏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督师是想让他们做下一波的先锋?” “不。” 孙传庭转过头。 “让他们做下一波的督战队。” “给他们发大明制式的腰刀。” 阿敏愣在原地。 让倭兵督战倭兵? “从九州各地紧急征调的那一万五千名协军,到了吗?”孙传庭问。 “回督师,半个时辰前刚到后营。全都是各地的青壮农夫。” 孙传庭点头。 他招手示意阿敏凑近。 海风将孙传庭的声音吹碎,只有阿敏听清了那几句密令。 阿敏脸上的横肉剧烈抽动了几下。 他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眼睛里,闪过惊悸。紧接着化作残忍的狂热。 “末将明白了!”阿敏单膝重重跪地,“明日一早,对岸那帮倭狗,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夜色越来越深。 泥滩上的风更大了。 吃饱喝足的独眼浪人被带到了后营。 五百个在白天杀人最多的老兵站成一排。 阿敏带着人,将五百把崭新的大明制式腰刀扔在他们脚下。 “督师有令,你们五百人,单独成军。编为拔刀队。”阿敏的声音在夜风中透着血腥味。 他指着不远处黑压压的营帐。 “后营刚到了一万五千个青壮。明天,他们冲前面,你们在后面盯着。” 独眼浪人弯腰捡起一把钢刀。入手沉甸甸的,刀锋泛着渗人的蓝光。比他之前用的破打刀不知好上多少倍。 “谁敢后退半步,你们就用这把刀,砍下他的脑袋。”阿敏逼近独眼浪人,“砍死一个逃兵,赏糙米一碗。听懂了吗?” 独眼浪人咽下嘴里的肉渣,用力点头。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独眼浪人没有喊痛。他把带血的手指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他转过身,看向后营方向。 一万五千名刚从九州各地强征来的农夫挤在空地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在独眼浪人这五百名拔刀队眼里,那些人根本不是同族。 那是一碗碗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白米饭。 天光大亮。 阴云压在关门海峡的海面上。 冷风刮过坑洼不平的滩涂,卷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 长门国前沿阵地后方,高地之上。 长州藩家老毛利秀就按着刀柄。他熬了整整两夜,眼眶乌黑,满脸油汗。 海面上,黑压压的人潮正推推搡搡地往长门国滩涂上涌。 副将连滚带爬地扑到土坡边,嗓子破了音:“大人!明国人又上来了!” 毛利秀就往山下看去。 防炮壕沟里,幕府的足轻横七竖八地瘫在血泥里。 有人张着嘴倒气,有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铁炮队的火绳枪被扔在地上,枪管早就打得开裂发红。旁边的火药桶全都底朝天,连一粒黑火药都刮不出来。 两轮红夷大炮洗地,加上昨天一整天没完没了的绞肉战,把长门国守军的底子彻底掏空了。 “第三波。”毛利秀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孙传庭是个疯子!他要把整个本州岛的平民全逼死在我们刀下,耗干长门国最后一滴血!” 副将急得直跺脚:“前沿扛不住了!” 毛利秀就拔出腰间打刀。 刀锋直指那座沾满血污的烽火台侧后方。 “把最后两千名精锐武士,全压进烽火台两侧的暗壕里!” 副将愣住了:“大人,那是长门藩最后的家底……” “这时候还留什么家底!”毛利秀就一脚踹翻副将,“放明国人的协军冲上来!等他们爬到烽火台下,爬得腰酸腿软、阵型大乱,两千武士随我出阵,把他们全剁了!” 退无可退。 那就用空间换最后一次反扑的机会。 第790章 驱奴耗竭精锐志,重甲横推武士魂 海峡中央,大明水师旗舰大福船。 郑芝龙立于船头。 千里镜里,对岸的幕府阵地死气沉沉。 “火铳都不放了,真榨干了。”郑芝龙抬起手。 身后传令兵立刻高举红旗。 游击将军凑上前:“大帅,还用重炮洗地?” “不用。对岸那点破烂,不配浪费大明的火药。”郑芝龙手臂用力劈下,“调整炮口,只打他们前沿的拒马和掩体。给咱们的‘狗’清个道!” 轰!轰!轰! 两百门红夷大炮没有齐射,而是交替开火。 开花弹精准地砸在幕府军残破的防炮洞和拒马上。 木屑横飞,烂泥溅起十几丈高。 炮火掩护下,一万五千名新征调的明协军被逼下了海。 海水齐腰深,寒彻骨髓。 这群人全是被大明从九州各地强征来的农夫。没穿甲,手里只拿着种地的草叉、木棍,还有现削的竹枪。 前方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尸体。全是昨天战死的同胞。 农夫们冻得直打哆嗦,有人开始往后缩。 “往前走!” 一万五千人身后,五百名腰悬大明制式钢刀的拔刀队排成一条直线。 独眼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钢刀已经拔了出来。 一个干瘦的农夫被海水里的死尸绊了一跤,呛了口咸水,哭喊着往后退:“我不去……去了也是死……” 独眼浪人跨步上前。 钢刀抡圆了劈下。 一颗人头砸进海里,无头尸体喷着血倒在水面上。 拔刀队的人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 “大明督师有令!退后者斩!”独眼浪人举起滴血的钢刀,扯着嗓子嚎,“冲上去!拿下烽火台,大明赏白米!赏白银!” 后头是屠刀,前头是白米。 一万五千名农夫全被逼疯了。他们发出一阵杂乱的嚎叫,踩着海面上同胞的尸体,跌跌撞撞地扑向长门国滩涂。 长门国前沿阵地。 硝烟里爆出稀稀拉拉的火绳枪响。 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明协军被打翻在地。 这点阻击,对一万五千人的冲锋来说根本没用。 第一批协军翻进防炮壕沟。 没有长枪阵,没有密集的突刺。 战壕里的幕府足轻饿了两天两夜,手抖得连竹枪都端不平。 成百上千的农夫涌进来。 几个人围住一个足轻,草叉往下捅,石头往下砸。 足轻被摁在泥水里,连救命都没喊出来,就被无数双草鞋活活踩烂。 “没子弹了!他们死绝了!” 协军里爆出一阵欢呼。 这群被大明饿了几天的农夫,彻底把生死抛在了脑后。 前方那座孤零零的烽火台,就是堆满白米的饭桶,就是装满银子的铁箱。 “拿人头!换白银!” 一万五千人彻底散了阵型。他们越过被踩平的前沿阵地,顺着缓坡往上爬。 泥水飞溅。 漫山遍野全都是各自为战、挤作一团的散兵游勇。 烽火台下。 几百名跑得最快的协军开始手脚并用地攀爬土坡。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条腿直打摆子。 就在这帮人爬到半坡,力气耗尽的当口。 高处。 毛利秀就双手握住刀柄。 “武士们!” 他猛地跃出掩体。 “斩碎这群明国走狗!” 杀! 一声暴喝从烽火台两侧的暗壕里炸开。 两千名身穿具足、头戴兜鍪的幕府精锐武士,从泥土里翻了出来。 全是长门国最顶尖的藩士。 没有火器。 只有两丈长的枪,还有明晃晃的野太刀。 两千人结成密集的楔形阵,顺着缓坡居高临下,直愣愣地撞进协军堆里。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武士双手握刀,借着下坡的冲力一记横斩。 三个手里只有木棍的农夫被拦腰斩断。 肠子和脏器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这不是打仗。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长枪突刺,一捅就是个对穿。 太刀劈砍,连人带草叉一起劈成两截。 幕府武士的楔形阵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协军的阵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百具协军的残尸顺着土坡往下滚。 “武士老爷!是武士老爷!” 白米和银子带来的狂热,被凛冽的刀锋彻底捅破。 冲在前面的协军吓破了胆,扔掉手里的家伙,转身往山下跑。 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挤。 一万五千人在这片浅谷里挤成了死疙瘩。 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毛利秀就一刀劈开一个农夫的脑袋。 他抹掉脸上的血,仰天狂笑:“明国的督师!不过如此!” 他指着山下那群乱作一团的协军溃兵。 “用暴民就想耗死长门国?做梦!” 只要顺着这股溃退的势头一路往下压,就能把这上万人全赶进海里喂王八。 轰! 就在幕府武士准备往下冲的当口。 海滩左侧的浓烟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不是火炮。 是成百上千双沉重的铁靴,同时砸在烂泥上的声音。 轰!轰!轰! 整齐。 厚重。 铁甲叶片摩擦的金属声连成一片,硬生生盖过了满坑满谷的惨叫。 毛利秀就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转头。 视线牢牢盯住左侧那片被大明水师炮火刻意留出来的空白登陆点。 海风吹散了硝烟。 一支黑色的钢铁方阵,从海里走了上来。 两千名大明辽东铁军。 清一色的全套精钢重甲。 铁面罩拉下。 左手擎着半人高的包铁重盾,右手倒拖着长柄开山大斧。 两千人,没一个人出声。 只有厚重的铁靴踏碎积水的轰鸣。 走在最前面的,是披着三层重甲的阿敏。 他手里提着一把极其夸张的斩马巨刃。 刀锋在滩涂的烂泥上拖出一条深沟。 这才是孙传庭真正的底牌。 用两万五千名倭国平民的命,把幕府军的火药桶刮干净,把幕府精锐的体力榨干。 把这些缩在地洞里的老鼠,全都引到光秃秃的浅谷里。 然后。 一击必杀。 “大明督师有令。” 阿敏的声音透过铁面罩传出来,沉闷发瓮。 “碾碎他们!” 阿敏双手攥住斩马刀长柄,举过头顶。 “呼——哈!” 两千名辽东重甲兵齐齐爆出一声怒吼。 重盾砸地。 战斧举起。 黑色的钢铁城墙迎着幕府武士的侧翼,横推了过去。 “转阵!挡住他们!”毛利秀就扯着嗓子大吼。 第791章 玄甲横推惊敌垒,名刀折损泣长门 几百名幕府武士调转枪头,举起野太刀,迎着大明的重甲兵扑了上去。 铛! 一把野太刀狠狠劈在一个辽东兵的肩吞上。 火星四溅。 精钢打造的甲片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武士的虎口被反震力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大明重甲兵连看都没看一眼肩膀,手里的长柄战斧抡圆了横扫出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幕府武士连着身上的竹木具足,被一斧子劈成了两截。 上半身飞出去十几步远,下半身还在原地往外喷血。 这不是打仗。 这是大人打小孩,是铁锤砸鸡蛋。 沉重的战斧在人群里疯狂绞杀。 残肢断臂混着碎裂的具足飞上半空。 幕府武士的刀法、武道,在这群铁疙瘩面前毫无用处。 阿敏一头撞进武士堆里。 斩马刀大开大合。 一记极其粗暴的斜劈。 三把挡在前面的野太刀应声折断。 刀锋去势不减,直接将那三名武士劈成了六块烂肉。 “痛快!” 阿敏大笑,铁面罩上全是喷溅的血肉。 两千辽东铁军踩着整齐的步点,一步步往前压。 前排重盾顶开长枪,后排战斧劈下。 幕府的楔形阵被切得稀巴烂。 武士们终于发现,他们的刀砍不破大明的甲,他们的骨头挡不住大明的斧。 士气彻底崩盘。 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 有人被吓软了腿,跪在地上等死。 毛利秀就被两个大明重甲兵逼得连退十几步。 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单方面的屠场。 长门国最后的家底,被大明人当成柴火一样劈碎。 毛利秀就哆嗦着手,去摸腰间的胁差,想切腹。 一把滴血的斩马刀,重重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压在肩膀上的斩马巨刃,冷透骨髓,重逾千斤。 毛利秀就跌坐在混着血肉的烂泥里。他抬起头。 精钢面罩后,阿敏的眼睛里全是戏谑。 那是看一头待宰肥猪的轻蔑。 “长门藩的家老?”阿敏的声音瓮声瓮气,透过面罩狠狠砸出来,“就这点胆气?连站着死都不敢?” 屈辱,虽然听不懂,但是他感受到对方的蔑视。 毛利秀就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他堂堂长州藩毛利家的重臣,统治这片土地的武士首领,竟被一个明国将领当成烂泥踩在脚下! “啊——!”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握住腰间打刀,猛地向上格挡。 铛! 火星迸射。 阿敏根本没用力压刀。他冷哼一声,斩马刀顺势抬起半尺,脚下退了半步。 毛利秀就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当,连滚带爬从烂泥里挣扎起身。 大口喘着粗气。 双手紧握那把传自先祖的名物太刀。刀尖直指阿敏,刀锋因为双臂的剧烈颤抖而不住晃动。 周围的惨叫声连成了片。 毛利秀就用余光瞥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大明辽东铁军的两千重甲兵,根本没停。 他们结成密不透风的盾墙。一排排漆黑的钢铁身躯,冷酷无情地碾过长门国的浅谷。 轰!轰!轰! 沉重的铁靴齐齐踏下。满地的竹枪和尸骨被踩成碎渣。 这是降维打击。 几百名陷入疯狂的幕府精锐武士,嘶吼着大和魂,高举野太刀,迎着这堵黑色钢铁城墙撞上去。 “天诛!” 一名高大的幕府武士跃上半空,一记势大力沉的袈裟斩,狠狠劈在最前方大明重甲兵的包铁重盾上。 铛! 巨响震耳欲聋。 大明重甲兵连晃都没晃一下。盾牌死死顶在原地。 那武士虎口瞬间撕裂,鲜血狂飙。太刀刀刃直接崩出一个大缺口。 没等他落地。 重盾之后,一把倒拖的长柄开山大斧挂着恶风,猛地横扫而出。 噗嗤! 大斧毫无阻碍切开武士引以为傲的胴丸具足。连人带甲劈成两段。 浓稠的鲜血混着内脏,泼洒在大明重甲兵的玄色铁甲上,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滴。 那重甲兵根本没低头看脚下的残尸。他机械地收回战斧,大步向前。 “杀!” 大明军阵爆出整齐划一的怒吼。 前排重盾猛地向前一顶。冲上来的武士被撞得七荤八素。 后排辽东兵高高举起长柄战斧,照着下方跌倒的人群就是一通毫无花哨的乱劈。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阵前密集炸响。 这些在长门国作威作福的精锐武士,此刻全成了屠宰场里的羔羊。平日里苦练十几年的绝妙剑技、居合斩、突刺,在这群武装到牙齿的大明铁罐头面前,全成了笑话。 他们的刀,砍在明军精钢扎甲上,最多留下一道发白的划痕。连个凹坑都砸不出来。 明军的重兵器每一次落下,必然带走一条人命。 “打不透!根本破不了他们的甲!” 幕府武士的冲锋阵型被撞得粉碎。残存的武士彻底崩溃了。 丢掉断裂的刀剑,哭喊着往后退。 步步紧逼的钢铁城墙无情碾碎了他们。 毛利秀就看着自己最后的家底被当成柴火劈碎。眼角崩裂。 气数已尽。本州岛的门户,守不住了。 “明狗!” 他将太刀举过头顶,发出人生中最后一次怒吼,“随我下地狱去吧!” 砰! 毛利秀就猛蹬烂泥。整个人舍弃了所有防守,直扑阿敏面门。 毕生功力所聚的决死一击。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 阿敏面罩下的双眼爆出狂热。他不退反进。 “来得好!” 阿敏根本不打算用盾牌去挡。左手的包铁重盾直接砸在地上。双手握住斩马巨刃长柄,迎着毛利秀就的刀锋,大开大合劈了下去。 铛!铛!铛! 两把兵器在半空激烈碰撞。 毛利秀就不愧是长州藩的高手,刀法迅捷狠辣。他深知不能拼力气,凭借身法在阿敏周围游走。太刀专门往阿敏脖颈、腋窝等甲片连接处招呼。 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在阿敏铠甲上炸开。 阿敏的打法极其野蛮。 不躲不避。任由太刀在铠甲上划出白印。斩马巨刃挥舞,带着泰山压顶的威势,逼得毛利秀就只能狼狈翻滚躲避。 刀风扫过。烂泥被犁出深深沟壑。 第792章 巨刃挥残敌将首,饿狼洗劫暮云村 “只会搁这儿上蹿下跳?”阿敏一刀劈空,砸碎一块巨石。 毛利秀就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死死盯着阿敏挥刀后露出的破绽。 就是现在! 他身子猛地一矮。避开横扫而来的巨刃。 双脚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到阿敏左侧。 “死!” 毛利秀就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自下而上,朝着阿敏左肩甲片连接的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噗! 极其锋利的太刀切开内衬牛皮。刀锋刺入血肉。 剧痛袭来。 殷红鲜血顺着阿敏左肩涌出。浸透内衬,顺着甲叶滴落泥水。 “刺中了!我刺中明国大将了!” 毛利秀就狂喜大吼。双手握住刀柄,想要用力搅动,彻底废掉阿敏左臂。 下一息。 他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 面前的阿敏没有惨叫,没有倒下。 那具漆黑的铁甲里,传出一阵低沉的狂笑。 阿敏猛地转过头。面罩后透出嗜血凶光。 “就这点力气?给老子挠痒都嫌不够!” 他根本不管插在肩膀上的太刀。左手猛地探出。 套着精钢护手的大拳头,直接一把攥住了太刀刀刃!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锋利刀刃割破护手缝隙。鲜血从阿敏掌心溢出。他攥住不放。 毛利秀就大惊失色。拼命想要抽刀。 那把刀却纹丝不动。 “现在,该老子了。” 阿敏右臂肌肉猛地鼓起。 斩马巨刃在半空划出半月形寒芒。照着毛利秀就脖颈狠狠劈下。 躲不开了。 咔嚓! 脆响。 斩马巨刃毫无阻滞切开毛利秀就的护颈甲片。斩断颈椎骨。 硕大头颅连着那顶象征长州藩家老身份的高耸兜鍪,被巨大冲击力直接带飞到半空。 无头尸体的脖颈处,腔血直冲起一丈多高。洒在阿敏玄色重甲上。 砰。 尸体颓然倒在烂泥里。 阿敏松开左手。拔出插在肩膀上的太刀,随手扔掉。上前一步,一把接住半空落下的头颅。 头颅上的双眼还瞪着。 “敌将已授首!” 阿敏单手提着毛利秀就的头颅。高高举起。朝着战场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声音盖过海风,盖过厮杀。 浅谷中。残存的几百名幕府武士呆呆看着那颗滴血的头颅。 最后一丝抵抗意志,随着毛利秀就的死,彻底崩塌。 “家老大人战死了……” “跑啊!长门国完了!” 武士们丢盔弃甲。转身朝内陆方向疯狂逃窜。连滚带爬,再也没了往日的骄傲与尊严,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不用追了。” 阿敏甩去斩马巨刃上的血迹。 大明辽东铁军踩着遍地尸骸,一步步踏上缓坡。两千双重靴踩平了幕府军最后的阵地。 烽火台上。 那面象征德川幕府的三叶葵军旗被一斧子斩断。旗杆轰然倒塌,踩进烂泥。 一面绣着五爪金龙、黑底红边的大明龙旗,在长门国高地上升起。 海风卷着硝烟。龙旗猎猎作响。 滩涂下方。 那些原本吓破了胆、缩在防炮壕沟里不敢动弹的明协军。看到了高地上升起的龙旗,看到了幕府武士溃逃的背影。 一万多双饿得发绿的眼睛,亮了。 “明国天兵赢了!武士死绝了!” 一万多名被饥饿和贪婪彻底扭曲心智的明协军,爆发出震天欢呼。 前排。那个刚吃饱了白饭肥肉的独眼浪人,一把扯下头上的破布条。他舔了一口大明制式钢刀刀背上的血,第一个冲出了防炮壕沟。 “拔刀队!跟我上!抢白米!抢银子!” 五百名原本负责督战的拔刀队,此刻成了最凶猛的先头兵。他们吃过大明的饭,拿过大明的钱,比后面那群农夫更清楚冲进去意味着什么。 农夫们也疯了。饿极了的肚子烧穿了理智。 他们抓起地上带血的锄头、断刀、石块。疯狂越过大明重甲军的阵列。 他们不敢去看那些浑身浴血的大明铁军,只敢绕开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方阵。看向长门国内陆时,眼睛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性。 一个半边脸都是血的农夫,一把扯下脚上磨烂的草鞋。光着脚踩在带刺的蒺藜上,浑然不觉。 他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郭。 “前面就是长府城!城里有白米!有女人!有银子!” “抢啊!谁抢到就是谁的!” 一万多名明协军化作滚滚洪流。顺着幕府武士溃退的路线,疯狂涌入长门国腹地。 路过遍地武士尸体时,有人扑上去生啃尸体上的干粮袋;有人为了抢一把完整的野太刀,把同伴的脑袋砸得稀巴烂。 他们比大明军队更急不可耐,比那些曾经压榨他们的武士更加残忍。 长门国滩涂,硝烟未散,血腥冲天。 第一道防线已被彻底肃清。幕府军的残旗断戟陷在烂泥里,与两万多具残破的尸骸混成一滩血肉沼泽。 “冲!城里有白米!有银子!” 独眼浪人嘶哑的嚎叫在阴暗的天光下回荡。一万多名发了狂的明协军,双眼充血,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怪响,彻底丧失理智。他们踩着同族武士的尸体,踩着滑腻的肠子,朝着内陆的长府城狂奔。 这是一股毫无阵型、毫无章法,却又极其骇人的洪流。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距离滩涂不足五里,是一处为长府城提供粮秣的村落。几百名还没来得及逃散的本州岛老弱妇孺,惊恐地缩在茅草屋里。 砰! 单薄的竹篱笆被成百上千双长满老茧的脏脚踏平。冲在最前面的农夫手起锄落,将一个试图阻挡的日本老者脑袋砸成烂西瓜。鲜血溅在农夫干瘪的脸上,他连抹都懒得抹,一脚踹开木门。 “粮!粮在哪!”农夫通红的双眼在屋里扫视。 墙角的米缸被砸碎,白花花的糙米洒了一地。七八个明协军扑上去,直接趴在地上,连着泥土和碎陶片,大口大口将生米往嘴里塞。有人噎得翻白眼,旁边的人一脚踩在他的背上,抢过地上的米团。 抢不到米的人,红着眼盯上了躲在墙角的女人和孩子。 村落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被撕咬和狂笑声淹没。 第793章 孤臣百战求生路,重甲千钧入死关 沿途的幕府哨卡、简易木栅,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几个留守的足轻刚刚端起火绳枪,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就被涌来的协军扑倒。十几把生锈的割麦镰刀同时落下,将那几个足轻活生生割成了碎块。 这群被大明用饥饿和白银喂养出来的蛊虫,正在毫无节制地发泄着他们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贪婪。 滩涂后方,高地之下。 大明辽宁铁军的两千名重甲兵,正在遍地残骸的泥沼中重新集结。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铁甲叶片摩擦发出的冷酷金属声。这两千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与前方那群发疯的协军形成了极度强烈的对比。 阿敏单手提着那把滴血的斩马巨刃,大步走到阵列最前方。他身上的玄色重甲被幕府武士的鲜血染成暗红,左肩的伤口刚被亲兵用粗麻布随意勒紧,血水还在往外渗。 “列阵!”阿敏的声音透过铁面罩传出,透着一股森寒。 轰! 两千把长柄开山大斧齐刷刷重重砸在泥地上。大地为之一颤。 “大明督师有令,踏平长府城!” 阿敏举起斩马巨刃,刀尖直指内陆那座日式城郭。他没有半点停顿,迈开沉重的铁靴,直接越过长门国前沿的防炮壕沟,带头向内陆推进。 黑色钢铁方阵隆隆向前。 重甲的碰撞声在阴霾的天空下连成一片,肃杀之气直逼长府城头。 随着他们一步步深入长门国腹地,身后的海岸线越来越远。关门海峡上,大明水师那震天动地的红夷大炮轰鸣声,已经被抛在身后。 他们正在脱离火炮的绝对掩护范围。 阵列右翼,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重甲将领脸色大变。他看着前方阿敏决然的背影,额头青筋直跳。 “停下!将军,不能再往前了!” 鳌拜拖着沉重的战斧,踩着泥水快步赶上。他一把按住阿敏左臂的精钢护臂,巨大的力道捏得甲片嘎吱作响。铁面罩下,鳌拜双眼瞪得滚圆,喉咙里压抑着低吼: “将军!你冲得太前面了!这里地形狭窄,两翼都是密林和丘陵。咱们已经脱离了督师的火炮射程!” 鳌拜指向前方长府城外那片幽深的林地,声音发颤。 “前面那帮发了疯的协军根本探不出虚实,他们就是一群送死的肉盾!万一城里的倭狗在两翼设下伏兵,用铁炮阵和拒马封死退路……咱们这两千兄弟,全得折在这儿!” 作为女真最为勇悍的巴图鲁,鳌拜不怕死。但他怕这两千名辽宁军的最后一点精锐骨血,白白填在这个异国他乡的烂泥坑里。 阿敏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望着前方长府城的轮廓。胸膛在沉重的铁甲下剧烈起伏,鼻腔喷出粗浊的热气。 “放手。”阿敏的声音极轻,透着刺骨寒意。 鳌拜非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将军!督师只是让咱们压阵,没让咱们孤军深入去当出头鸟!退回滩涂,等火炮推上来再打,这才是万全之策!” “我让你放手!” 阿敏转身,右手斩马刀的刀柄重重砸在鳌拜的胸甲上。 铛的一声闷响,鳌拜被砸得倒退半步。 阿敏一把扯下脸上的精钢面罩,露出那张布满刀疤和血污的脸。他双眼赤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万全之策?你懂个屁!” 阿敏一步跨到鳌拜面前,咬着牙,从胸腔最深处挤出这几句话:“鳌拜,你给老子睁大眼睛看看!看看这片滩涂,看看身后那面大明龙旗!你以为咱们是谁?咱们是女真……是咱们辽宁军!但在大明督师的眼里,咱们算什么?” 阿敏的手指哆嗦着,指着前方那些正在村落里抢食的明协军。 “在孙督师眼里,咱们这些降将,跟前面那些倭狗协军没有半点区别!都是他手里用来消耗的耗材!是一把用坏了就可以随手扔掉的烂刀!” 鳌拜僵住,嘴唇嗫嚅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咱们没退路了,鳌拜!”阿敏揪住鳌拜胸前的甲叶,声音里满是绝望与压抑,“大明留着咱们,是因为咱们能杀人,能打硬仗!要是咱们也跟那些大明正规军一样,缩在火炮后面等天时地利,孙传庭留着咱们这群降将还有什么用?” 阿敏眼眶里布满血丝,那是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出的疯狂。 “今天,要么咱们拿命去填,把这长府城给老子敲碎了,立下天大的功劳!回去加官进爵,保全咱们在关外的全族老小!” 阿敏手里的斩马刀指向天空,“要么,咱们就当大明最利的那把刀,死在这长门国的烂泥里!用咱们两千人的命,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换条活路!你懂不懂!” 海风刮过,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鳌拜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他看着阿敏那双被逼到绝路的赤红眼睛,胸腔烫得发疼,想仰天怒吼,却只能死死咽下这口夹杂着屈辱与不甘的血水。 降将的命,生来就不属于自己。 “末将遵命。”鳌拜松开手,后退半步,单膝重重砸在泥水里,“辽宁铁军,愿随将军赴死!” 阿敏合上冰冷的铁面罩,将所有的软弱和屈辱彻底封存在黑暗中。 “全军听令!”阿敏转身,双手握紧刀柄,发出一声响彻旷野的狂吼,“踏平长府城!鸡犬不留!” “杀!” 两千重甲兵爆发出视死如归的怒吼。他们不再顾忌两翼的危险,不再理会脱离火炮掩护的劣势,化作一柄孤注一掷的黑色重剑,直直刺向长门国的心脏。 长门国滩涂后方,九州了望台。 孙传庭负手立于高台边缘,玄色大氅在猎猎海风中狂舞。他手里端着黄铜千里镜,将长门国内陆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千里镜的视野中,一万多名协军在长府城外围肆虐,阿敏的两千重甲则不计代价地死死钉向长府城的大门。 那份隔着海峡都能感受到的决绝与搏命,让孙传庭十分满意。 第794章 督师算尽苍生血,浪子凿穿铁石墙 他放下千里镜,指腹慢慢摩挲着冰凉的铜管。 “督师。”水师提督郑芝龙快步走上了望台,抱拳行礼,“阿敏这条疯狗冲得太快了。长府城墙坚固,两翼山林里难保没有毛利家残存的火枪手。他脱离了咱们水师的舰炮射程,就凭两千人去啃硬骨头,万一被包了饺子……” “他知道。”孙传庭打断话头,语气刺骨。 郑芝龙愣住:“知道他还……” “因为他没得选。”孙传庭转过身,“降将的觉悟,就在于他们知道自己只有在拼命的时候,才有价值。他阿敏要是不拿这两千人的命去趟雷,本督怎么知道长府城里还有没有幕府的底牌?” 郑芝龙后背阵阵发寒。 这位看似文弱的督师,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简直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那些倭兵协军是用来耗火药的肉盾,阿敏的辽东铁军则是用来试探长府城最后底蕴的探路石。 无论死哪一个,大明的正规军都未损分毫。 “告诉他们,大明的恩威,不是白给的。”孙传庭从大案上拿起一枚令箭,重重掷在郑芝龙脚下,声音掷地有声。 “郑将军。” “末将在!” “调集所有民夫,立刻卸船!”孙传庭的手指直指长门国滩涂的方向,“把水师的大炮,给本督推上滩涂!架在幕府前沿阵地的尸堆上!” 长府城高耸的青砖城墙下,黑压压的人潮撞了上来。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一万多名明协军直接用血肉之躯去撞厚重的城门。 城头。幕府守将声嘶力竭。 “开火!放箭!别让他们靠近!” 几百杆火绳枪喷出惨白的硝烟。铅弹撕开农夫干瘪的胸膛,砸碎肋骨。一排排人栽进两丈宽的护城河。激起浑浊的血水。 后面的人根本不看脚下的死尸。他们踩着还在抽搐的躯体,接连往下跳。 水太深。就用人命填。 一具尸体被踩进水底,又一具砸下来。鲜血把整条护城河染成暗红。 半个时辰。几千具死尸硬生生在深不见底的护城河里,填出三条血肉通道。 踩着滑腻的残肢,协军开始攀爬城墙的青砖。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脑浆迸裂。尸体摔下去,下面的人立刻踩着死人的肩膀继续往上爬。 白米。银子。 这两个词成了这群人脑子里唯一的执念。 远处丘陵。两千名大明辽东铁军静静矗立。 阿敏拄着斩马巨刃,冷眼看着。 鳌拜看着那群用牙齿去咬城门铁钉的农夫,脸皮直抽。 “将军,这帮倭狗疯了。”鳌拜喉结滚动,“这么填下去,长府城的滚木礌石迟早被他们耗空。” “督师给的白饭,不是白吃的。”阿敏语气没有起伏,“等他们把城头的火药和石头耗干,就是咱们破城的时候。” 长府城西南角。杂草丛中,一处隐蔽的排水暗沟。 砰!咔嚓! 碎砖簌簌掉落。独眼浪人满脸泥水,双手死死握着大明配发的制式钢刀。拼命凿击暗沟外围的青砖。 他身后,挤着五百名拔刀队。排水沟里满是令人作呕的恶臭和经年累月的淤泥。 一个断指浪人压低声音喘息:“头儿,刀都快卷刃了!” “闭嘴!用力凿!”独眼浪人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老子当年在长府城要饭的时候就知道,这排水沟的砖是空心的!城墙太厚爬不上去,从这儿钻进去,直通内城!” 他举起钢刀,手上青筋暴起。 “大明督师给的刀,削铁如泥!连武士的胴丸都能劈开,劈不开这几块破砖?” 砰! 钢刀斩下。一块松动的墙砖被硬生生撬了出来。第二块。第三块。 一个足够一人钻入的幽暗洞口出现。 独眼浪人吐掉嘴里的泥渣,将钢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第一个顺着臭气熏天的排水沟钻进了长府城。 长府城内,一片静谧。 为了支援滩涂前线,城内精锐武士被抽调一空。剩下不到一千名老弱残兵,以及数万名饿得脱相的日本平民。 外城厮杀震天。内城街道正在上演另一场屠杀。 “奉家老大人遗命!封锁全城,收缴所有余粮充作军需!胆敢私藏者,杀无赦!” 一队幕府武士挨家挨户踹开木门。地窖里最后一点发霉的糙米和番薯被翻出来。 街道两旁跪满了平民。看着救命口粮被抢走,干瘪的嘴唇哆嗦,无人敢出声。 破败的町屋前。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半块长了绿毛的饭团。那是生病的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 一名足轻一把揪住孩童的头发,用力往外拽。 孩童大哭,双手紧紧护住饭团,张开嘴,狠狠咬在足轻的手腕上。 旁边带队的武士大怒。拔出腰间打刀。对准孩童瘦弱的脖颈,一刀劈下。 噗嗤。 小小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鲜血溅在周围平民的脸上。那半块发霉的饭团骨碌碌滚进一旁的污水沟。 武士甩去刀上的血迹。冷眼扫视四周跪伏的平民。 “这就是私藏军粮的下场!大明军队已经打过来了,谁敢在这时候违抗幕府,统统死罪!” 街道死一般的寂静。几百名平民跪在血泊旁。看着那具无头的幼小尸体。 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一股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暗中滋生。那是人被逼到绝境时的兽性。 昏暗的街道拐角处。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互相对视。 他们是大明锦衣卫的细作。早在孙传庭下令炮轰本州岛之前,就已潜入长门国。 一名细作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从怀里掏出十几锭白花花、沉甸甸的大明官银。 用力挥动手臂。 叮当!叮当! 十几块足色碎银砸在满是血污的青石板上。发出极其清脆的碰撞声。银光闪烁。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明督师有令!” 细作扯开嗓子。用纯正的本州口音,在死寂的街道上爆出一声怒吼。 “开城献印者,赏白银万两!赏白米千石!” “大明天兵只杀武士,不杀穷人!谁杀了城里的武士,大明就给他吃肉!” 第795章 斗米碎银翻旧恨,重甲利斧破残城 这几句话,直接引爆了整条街道。 平民们呆滞的面容彻底扭曲。 看看地上那半块发霉的饭团。看看孩童的无头尸体。又看青石板上闪烁的大明官银。 一边是抢走最后一口粮、随意杀戮的幕府武士。一边是承诺给白米和银子的大明天兵。 极度的饥饿。长久的压迫。同胞惨死的仇恨。 在这一刻,被大明的碎银子彻底点燃。 “武士老爷……不让我们活了……” 一个满头白发、饿得直不起腰的老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没有看那把滴血的打刀,紧紧盯着地上那锭大明官银。 “杀了他们!换白米!” 老头爆发出一声嘶吼。连滚带爬扑向那名带队的武士。 武士大惊,举刀就砍。 “找死!” 刀锋劈开老头的肩膀,深深卡在锁骨里。 老头根本不退。张开满是黄牙的嘴,一口死死咬住武士的脖颈。 鲜血崩了他一脸。 旁边的足轻吓得连连后退:“疯了!暴民造反了!” 晚了。 成千上万原本跪在地上等死的饥民,彻底陷入癫狂。 “杀了他们!拿人头换银子!” “抢粮啊!” 整条街道彻底沸腾。无数双干枯的手抓起地上的菜刀、锄头、尖锐的石头。涌向那几十名武士和足轻。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士,此刻在暴民面前,脆弱不堪。 一个武士刚砍翻两人,就被十几个人同时扑倒在地。 “我的白米!这是我的白米!” 一个妇女骑在武士的身上,用缝衣服的锥子疯狂捅进武士的眼睛。 武士惨叫挣扎,被更多的手按住四肢。 没有武器。就用牙齿去咬喉管,用指甲去抠脸颊。穿着具足的武士被生生撕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 火光,在长府城的内城冲天而起。 用来抵御外敌的坚固城郭,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饥民的怒吼声、武士的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长府城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排水沟尽头。刚刚钻出地面的独眼浪人,看着街道上那群生啃武士的平民,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咽了口唾沫。摸着怀里大明赏赐的银子。仰起头,发出一阵狂笑。 “兄弟们!城里的人比咱们还疯!” 独眼浪人举起大明钢刀。指着前方火光冲天的天守阁。 “冲进去!再晚,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五百名拔刀队从暗沟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们刚刚吃了大明的白米肥肉,体力远超城里这些饿了几天的饥民。 独眼浪人一马当先,手起刀落,将一个挡在路上的长门国乱民砍翻在地。 “挡路者死!天守阁是咱们的!” 拔刀队挥舞着大明制式的钢刀,在混乱的街道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前方,长府城天守阁的大门紧闭。 几十名幕府最后的死忠武士,手持长枪,牢牢守在台阶上。 看着下方黑压压涌来的暴民和拔刀队,这些武士的脸上满是绝望。 “弓箭手!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钉在拔刀队的身上。 独眼浪人根本不管插在胳膊上的羽箭。他冲上台阶,双手握刀,一记横扫。 大明钢刀斩断了两根竹枪,顺势切开了一名武士的腹部。 “杀光他们!抢空天守阁!” 内有暴民反叛,外有拔刀队突袭。 长府城最后的防线,彻底粉碎。 天守阁厚重的木门,在无数双手的推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轰隆!” 天守阁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塌。 几乎同时,长府城的外城门也在一万多名明协军的疯狂撞击下,化作一地碎木。 城门大开! 外面那些饿红了眼的明协军,顺着缺口狂涌而入。 他们与内城反叛的饥民汇合。 整座长府城,彻底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武士府邸的大门被粗暴踹开。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士家眷,被一双双满是血污的黑手拽住头发,硬生生拖到大街上。 “粮食!找出粮食!” 一个明协军一脚踹翻一名正在哭嚎的老妇。 从她怀里抢出一个装满糙米的布袋。 “我的!这是我找到的米!”他癫狂大笑,刚把手伸进米袋。 “噗嗤!” 一把生锈的镰刀从他背后狠狠劈下,直接斩断了半个脖颈。 鲜血溅落在那袋白花花的糙米上。 “滚开!大明督师说了,谁抢到就是谁的!” 另一个协军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扑上去抓起带血的糙米就往嘴里塞。 没等他咽下,七八个暴民和协军同时扑了上来。 锄头、木棍、石头,雨点般砸在这人的脑袋上。 为了争夺一袋糙米,为了半块银子。 这些人早就丧失了人性。 不分明协军,不分本州暴民。 只要挡在面前,就是死敌。 独眼浪人提着大明制式钢刀,一脚踹开一间商铺的大门。 几个躲在柜台后的平民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独眼浪人手起刀落,将最前面的两人砍翻在地。 他一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几块碎银,塞进怀里。 随后转身冲向后院,把一个穿着丝绸和服的商人拖了出来。 “把藏着的白米都交出来!”独眼浪人一刀劈在商人腿上。 惨叫声响彻庭院。 街道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踩在滑腻的内脏上,协军一边嚼着生米,一边挥舞滴血的屠刀。 轰!轰!轰! 沉重整齐的铁靴声,从破碎的城门处隆隆传来。 这声音不急不缓,硬生生盖过了满城的惨叫与嘶吼。 阿敏与鳌拜,率领着两千名大明辽东铁军,踏入长府城。 狭窄的青石板街道上,两千具漆黑的精钢重甲结成了密不透风的盾墙。 前方,是几百名退守内城的幕府精锐武士。 他们是长州藩最后的死忠。 双手死死握着野太刀,结成密集阵型,试图在巷道里挡住明军的兵锋。 “为了幕府!决死突击!”一名武士头目嘶哑咆哮。 几百名武士迎着那堵黑色的钢铁城墙撞了上去。 阿敏走在阵列最前方,冷哼出声。 “绞碎他们!” “呼——哈!” 两千重甲兵齐齐怒吼。 前排包铁重盾猛地向前一顶。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武士撞得骨骼碎裂、口吐鲜血飞退。 后排重甲兵高高举起了长柄开山大斧。 在这狭窄得连躲闪空间都没有的街道上,大明重甲兵的长柄战斧,彻底化作了绞肉机。 咔嚓!咔嚓! 第796章 铁甲横推平死志,明公纵虎乱长府 大斧挥出,带着恐怖的风啸声。 武士引以为傲的胴丸具足在精钢战斧面前,脆弱不堪。 一斧落下,连人带甲直接劈成两半。 残肢碎肉混着粘稠的鲜血,泼洒在两边的青砖墙壁上。 “退!快退!挡不住!”后方的武士被喷了一脸热血,彻底破胆。 但这狭窄的街道,进退不得。 辽东铁军踩着极度规律的步点,一步,一劈。 重靴踩在武士的尸骸上,发出骨头碎裂的瘆人声响。 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任何所谓的剑道、大和魂,在这绝对暴力的重甲横推面前,皆是虚妄。 钢铁阵列一路碾压,推到了天守阁正下方。 此地尸体堆成小山,拔刀队和暴民正在天守阁底层疯狂洗劫。 天守阁二楼阁楼上,突然传出一声极度尖锐的嘶吼。 “大明狗贼!一起下地狱吧!” 阿敏抬头。 长府城最后的主将,赤裸着上身。 胸前和腰间密密麻麻绑满了黑火药的炸药包。 引线已经点燃,正滋滋冒着火花和浓烟。 那主将满脸癫狂死志,纵身一跃。 从天守阁二楼窗户跳下,狂呼着“天诛”,笔直扑向正下方的阿敏。 距离太近了。 狭窄的空间里,重甲兵根本来不及散开。 黑火药一旦在阵列中心炸开,精钢重甲也必然死伤惨重! 阿敏双手猛地攥紧斩马巨刃长柄。 那主将下坠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砸进重甲阵中。 “将军小心!” 侧后方的鳌拜爆出一声怒吼。 胸腔肌肉贲张,双臂青筋暴突。 手中长柄战斧没有丝毫犹豫,脱手飞出! 呜——! 沉重的精钢战斧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漆黑旋风。 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精准撞上半空中的主将。 噗嗤! 血光崩现! 战斧锋利的刃口,硬生生将那主将拿着火折子的右臂齐根斩断! 断臂带着火折子飞向一旁。 主将身上的引线却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死!” 阿敏借势发力。 双膝猛地弯曲,重靴在青石板上踩出大片龟裂,整个人拔地而起。 半空中,阿敏腰胯扭转,全身力量灌注双臂。 手中的斩马巨刃化作半月寒芒,自下而上,狠狠切入那主将的身体。 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主将连头带火药包远远劈飞了出去。 残破的躯体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越过重甲兵头顶,砸向十几步外的一处空地。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空地上炸响。 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 狂暴气浪掀翻了周围十几个正在抢掠的协军。 碎石和残肢砸在辽东铁军的重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硝烟散去。 阿敏稳稳落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片被炸出大坑的废墟。 主将的身体早就被炸成肉泥,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废物。”阿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招手。 鳌拜走上前,拔出斩马刀,双手递给阿敏。 “将军神威。” 阿敏接过刀,没有多言。 举起滴血的巨刃,指向天守阁的最高处。 “清城!” 战局平定。 一个时辰后,长府城内的抵抗被彻底粉碎。 满城只剩下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些正在尸堆里翻找财物的协军们粗重的喘息声。 城主府的废墟前,青石广场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 大批大明边军火铳手迈着整齐步伐,列阵推入城中。 重重精锐护卫下,大明督师孙传庭骑着一匹纯黑色高头大马,缓缓踏入这座刚刚经历浩劫的城池。 玄色大氅在浓烟中翻滚。 孙传庭那张清瘦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视线扫过街道两旁堆积如山的尸体,扫过那些内脏流满一地的武士。 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翻身下马。 踩着满地血泊,走到城主府废墟的高台上。 “抬上来。”孙传庭开口。 户部主事李富贵立刻指挥几百名民夫,扛着沉重木箱和麻袋,吃力爬上高台。 砰!砰!砰! 几十口大铁箱粗暴砸在地上,箱盖掀开。 里面装满了刚刚从长府城地库里搜刮出来的白银。 旁边堆着大米。 米香混杂着银子的铜臭味,在满城的血腥气中极其诡异。 台下。 一万多名满身是血的明协军。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盯着高台上的米山和银山。 若不是周围有几千杆燧发枪指着,这群人早就扑上去了。 阿敏提着斩马刀,走到高台下,单膝砸地。 “督师!长府城已下!幕府守军全军覆没!” 孙传庭微微低头,看了看阿敏铠甲上的血迹,又将视线投向台下那一万多名完全丧失理智的协军。 这帮人,已经被他用饥饿、恐惧和白银,彻底打造成了一把残忍无情的凶刀。 李富贵凑近孙传庭,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督师,城拿下来了。但这帮倭兵协军已经疯了。” “刚才进城的时候,下官亲眼看到他们连普通的本州平民都杀……” “再不制止,这长府城里,怕是连个活人都留不下了。” 孙传庭掸了掸袖口飘落的黑灰。 转过头,看着李富贵。 “制止?为何要制止?” 孙传庭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本督要的,就是他们疯。” “不疯,拿什么去蹚平整个本州岛?” 他负手走到高台最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台下上万名喘息的恶鬼。 “传本督军令。” 孙传庭的声音,透过铁皮大喇叭,在长府城废墟上空炸响。 “长府城已破。尔等皆有首功!” 手指指向高台后方还在燃烧的天守阁,指向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大明军法,有功必赏!” 他停顿了一息。 “收拾城防。明协军,不封刀!” 这五个字一出。 台下那一万多名协军先是愣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狂暴欢呼,喊出口音奇怪的。 “大明万岁!” 独眼浪人举起满是缺口的钢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对着高台疯狂磕头。 不封刀。 这意味着,这座城里的所有东西,粮食、女人、财帛。 甚至那些还没死透的平民和武士的性命。 全都是他们的了。 大明默许了他们释放最原始的兽性。 一万多名恶鬼再次转身,发着狂笑,扑向了长府城那些还未被洗劫的角落。 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 第797章 密奏惊破雪中寒,巧笔空谈误社稷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八。 京城大雪。 鹅毛大雪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乾清宫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窗棂上的高丽纸被烘得发脆。 朱由检披着明黄常服,站在御案前。 案头上摆着户部尚书毕自严呈上来的一份折子。那是江南各府县推行“一条鞭法”与清丈田亩进度的月报。 朱由检盯着“稳步筹备”、“试点推行”、“民情平稳”这几个字,脸色越来越沉。 户部尚书毕自严另外写了章折子,下面官员拖延,做表面文章,他已经派人下去严查了。 下面报上来的总是这几个字眼。 江南是大明土地兼并最严重、士绅豪强盘根错节的地方。清丈田亩就是要从这帮人的嘴里抠出肉来,怎么可能“民情平稳”? 这份纸面上的平稳,透着反常的沉闷。活似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沼泽,连个泥泡都没冒出来。 “王承恩。”朱由检将折子扔在案头上。 “奴婢在。”王承恩奉上热茶。 “李若链到了没?” “回皇爷,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在殿外候着了。” “传。” 片刻后,李若链带着一身还没化尽的寒气迈入暖阁,单膝跪地。 “臣李若链,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江南的暗桩,查出什么眉目了?”朱由检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暖手。 李若链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份贴着三道火漆的密奏,双手高举过顶。王承恩接下,转呈御案。 “陛下,户部的折子符合流程。”李若链低着头,声音发涩, “因为下面江南各县的县令、知州,早就和当地的士绅大族串通一气。他们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在清丈田亩上,玩起了‘拖’字诀。” 朱由检翻开密奏,快速扫过。 江南官员为了应付朝廷的清丈,发明了一套无懈可击的官样文章。 他们上书称:“清丈乃国之大政,必求万全,以杜绝日后飞洒诡寄之弊。”听起来冠冕堂皇,忠心耿耿。 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 今天开会定乡都里甲的丈量分区,明天召集书吏、里长进行培训,后天排查田亩边界底册。等这些做完了,再以“本县地块犬牙交错,需先梳理洪武、永乐年间的原始鱼鳞图册”为由,一头扎进落满灰尘的县衙库房里。 筹备工作被无限细化,无限循环。半年过去了,连下乡丈量土地的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好一个必求万全。”朱由检将密奏拍在桌上,“朕给他们下的死限,他们就拿这种软钉子来磨朕的刀!” 李若链大着胆子继续奏报:“有些实在拖不过去的县份,便主动上书,请求“先试点、后推广”。说新政无先例,怕全线翻车激起民变。”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专门挑那些没有士绅、没有豪强、全是最穷苦佃户的穷乡僻壤去当‘试点’。几十个衙役差官盯着两三个村子,一量就是大半年。最后上一道折子,说试点发现弓尺不准、纠纷频发、百姓抵触,必须重新调整方案。这清丈之事,便名正言顺地搁置了。” 朱由检胸膛起伏,强压着火气。 “还有别的招数吧?江南那帮文人脑子活泛,绝不止这两招。” “陛下明鉴。”李若链连连叩首,“最恶毒的一招,是‘缠讼’。士绅们暗中唆使佃户和宗族旁支,伪造田产地界的纠纷,到县衙击鼓鸣冤。县令便以‘本县田亩纠纷繁多,若不清厘断明,强行清丈必留后患’为由,堂而皇之地停止清丈,专门审案。一个案子拖上几个月,数千个案子,足以拖到天荒地老。” “等朝廷催问的风头一过,这些击鼓鸣冤的人再私下和解,销案了事。田亩一分都没量。”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朱由检闭上眼。 他太清楚这套官僚系统里的把戏了。这些既得利益者不用造反,不用抗命,只需要用繁琐的程序和无限的推诿,就能把任何足以利国利民的良政,活活溺死在公文的汪洋大海里。 “士绅依旧不纳粮,施行到地方,小民的田地来补。”朱由检睁开眼,语气发寒,“他们是在故意制造混乱,把清丈田亩的担子,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让百姓觉得,朝廷的新政是在逼死他们!他们是在拿底层百姓的命,来对抗朕的新政!” 李若链伏在地上:“陛下息怒!臣还有一事,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讲。” “近半个月来,南京周边多地府县,突然爆出谣言。说朝廷开办的皇明银行,是以废纸换百姓的真金白银。如今国库空虚,银行马上就要倒闭,那些银票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烂纸!” 朱由检脸色变了。 皇明银行是他收拢天下财权、推行新政的钱袋子,动银行,就是动大明的命脉。 “谣言一起,江南几个大城的银行分号前,转眼就挤满了兑换现银的百姓。甚至有地痞流氓混在其中,煽动游民暴乱。”李若链额头贴着金砖,“锦衣卫暗中追查这些流氓的雇主,以及谣言散布的资金流向……” “查到了谁?” “资金流向极为隐秘,全是通过地下钱庄兑换的碎银。但锦衣卫在松江府和苏州府抓了几个活口,严刑拷打之下,发现这些钱的源头……竟与之前被朝廷打压、驱逐的西洋教派高度重合!” 砰! 朱由检随手抓起一方歙砚,狠狠砸在地砖上。墨汁四溅,上好的砚台四分五裂。 “洋和尚?”朱由检怒极反笑。 笑声在暖阁内回荡。他跨步走到大殿中央。 “满口仁义道德、圣贤之书的江南士绅!大明的清流!为了保住他们不用交税的特权,为了保住他们兼并来的田产,竟然去和那些被他们骂作番邦蛮夷的洋和尚暗中结盟!” “洋教出银子煽动暴乱,士绅出权术拖延政令!他们这是要掘了朕的根基,断了大明的活路!” 大明内部的毒瘤,土地兼并永远是各朝各代最大的难题,这帮人要吸干大明的骨髓。 第798章 圣主挥毫开报局,奸绅通教乱民心 “皇爷,要不要下旨申斥江南各省巡抚?或者让锦衣卫直接南下拿人?”王承恩在一旁试探。 “下旨申斥?”朱由检冷哼一声,“申斥有什么用?他们会立刻上一万道请罪的折子,然后继续给朕哭穷、拖延!派锦衣卫去抓人?江南官绅一体,抓了一个知县,能惹出几百个举人秀才去堵孔庙的大门!” 对付这帮把笔杆子和程序玩出花来的文人,用皇帝的圣旨去硬碰硬是最蠢的做法。他们巴不得皇帝下强硬的圣旨,这样他们就能以“暴政”为名,激起民变。 朱由检看着那份密奏。 这天下,不只有官,还有民。这大明,也不只有奏折,还有报纸。 “王承恩。” “奴婢在。” “连夜出宫,去翰林院西廊。把正报局左总裁倪元璐,还有那个民间主笔张溥,给朕叫进宫来。” 朱由检走到冰鉴旁,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风雪。 朕不发圣旨,不派兵。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朝,到底是谁在掌握喉舌。 一个时辰后。 顶着满头风雪的倪元璐和张溥被小太监引进了乾清宫暖阁。 张溥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青布直裰,脊背挺直。这几年来,他在正报局里如鱼得水,那支曾经用来搅动江南清议的笔,如今成了大明朝廷最锋利的刀。 “臣等叩见陛下。”两人齐齐行礼。 “免了。坐。”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锦凳,直切正题,“王承恩,把锦衣卫的密奏给他们看。” 倪元璐双手接过密奏,和张溥凑在一起快速翻阅。 只看了一半,倪元璐的脸色就变了。身为传统文臣,他太明白这套官场上的太极拳有多无耻。 张溥的反应更直接。 “混账东西!”张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咬牙切齿,“这帮江南蠹虫!拿‘试点’和‘缠讼’来糊弄朝廷,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张溥本就是江南人,复社当年在江南势力极大,他对江南士绅的德性了如指掌。看到密奏上那些拖延的手段,他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哪些人在背后出谋划策。 直到看到最后,士绅与洋教勾结,拿钱砸皇明银行的招牌。 张溥猛地抬头看向朱由检:“陛下,这帮人疯了!与洋教妖人勾结,这是数典忘祖!是叛国!” “他们没疯,精明得很。”朱由检坐回龙椅上,“只要能保住他们的银子和田,别说是洋教,就算是建奴,他们也敢暗通款曲。” “朕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别的。”朱由检前倾身子,盯着张溥,“江南的官场,已经烂成了一块铁板。朕不管下什么圣旨,都会被他们化解于无形。朕需要报局出面。” 倪元璐拱手:“请陛下示下,这期头版该如何定调?” “不需要定调,只需要扒皮!”朱由检的声音透着杀伐之气,“张溥,朕要你提笔,把他们在江南搞的那些‘试点’、‘缠讼’把戏,明明白白写在报纸上! 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天下百姓,为什么一条鞭法推不下去!为什么朝廷要给百姓减负,他们却要交更重的税!” 朱由检加重了语气:“告诉百姓,是他们村里的乡绅,是县衙里的青天大老爷,为了不交税,硬生生把沉重的赋役全扣在了穷苦人的头上!” 张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太明白这篇文章的分量了。这不是在评点朝政,这是在发动大明千千万万的底层百姓,去撕咬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大族。 “还有。”朱由检敲击着桌面,“把他们和洋和尚勾结、拿番邦的脏银来砸大明银行的事,给朕写透!当年松江府砸城隍庙的旧账,翻出来连在一起写!” 朱由检提高音调:“他们不是自诩为孔孟门徒、清流君子吗?朕要让全天下的人看看,这帮君子是如何一边读着圣贤书,一边拿着砸他们祖宗祠堂的洋人的银子!” 张溥猛地站起身,脸颊泛起极度亢奋的潮红。 “臣,领旨!”张溥深深作揖,声音发颤。 松江府。 皇明银行分号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踩成了黑泥汤。街面上挤满了人,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汗臭、劣质旱烟味和泥水腥气混成一团,在冷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最前面带头闹事的十几个汉子,脸上抹了锅底灰,身上的粗布短打故意撕开了几道大口子,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肉。 他们手里举着破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嚎叫。 “换钱!朝廷的纸钞要变废纸了!” “国库空得连耗子都得饿死!这破纸片子拿回家擦屁股都嫌糙!赶紧把里头的真金白银吐出来!” 这帮人喊得震天响,手脚却利落得很,脚跟牢牢抵住后面涌上来的人群,半点亏都没吃。 要是低头细看,这几人脚底踩的根本不是干农活的草鞋,而是千层底的黑面白底布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哪里是下地刨食的泥腿子。 他们全是松江府几大士绅家里养的护院家丁。 后面那些被裹挟来的真百姓根本不懂这些。他们只听街头巷尾说,朝廷要在江南量地刮地皮,这大明银行马上就要关门大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被前排的汉子一脚踹翻,跌进泥坑。她顾不上磕破的额头,怀里紧抱着几张皱巴巴的银票,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天杀的啊!这是我卖了五亩好田换来的棺材本!”她拍着大腿大哭,声音沙哑。 恐慌迅速传开。 百姓们全急了眼,发了疯似的往银行那两扇紧闭的包铁大门上撞。十几个衙役拎着水火棍横在胸前,被压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真动手打。 法不责众,真打出人命激起民变,他们自己也得搭进去。 隔着两条街,松江府新建的天主堂。 尖顶十字架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教堂大门敞开,几个穿着黑袍的西洋教士站在台阶上。旁边支着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 锅里煮着掺了大量麸糠的糙米粥。 领到热粥的饥民千恩万谢,有的直接跪在泥地里磕头。 第799章 狡绅煽乱惑黔首,铁笔檄文震江南 一个脖子上挂着银十字架的本地汉子,三两步窜上门口的石狮子。这人原是街面上的泼皮,如今剃了乱糟糟的胡子,穿了身干净棉袍,操着一口纯正的松江土话。 “乡亲们!听我一句!”泼皮双手往下一压,“主家老爷们死扛着不让朝廷量地,那是为了保咱们的饭碗!朝廷这是要干什么?名为均赋,实则是要把咱们连皮带骨全吞了!” 底下的人端着破碗,愣愣地看着他。 泼皮扬起手里的木十字架,唾沫横飞:“天主降下旨意!绝不能让暴政断了咱们的活路!走!去县衙!去击鼓鸣冤!去告诉知县大老爷,这地,一步都不能量!这税,一文都不能加!” “反抗暴政!保住活路!” 吃了几口热粥的饥民,加上暗中混进来的泼皮闲汉在底下起哄,火气一点就着。成百上千人举着扁担、锄头、破碗,浩浩荡荡朝着松江县衙大门涌去。 临街的茶楼二楼。 临窗的雅座里炭盆烧得极旺。几个穿着湖丝长衫的乡绅围坐在一起,身旁有丫鬟打着扇子。 领头的一个胖乡绅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滋溜喝了一口热茶,视线越过窗棂,看着街面上的汹涌人潮。 “泥腿子就是好用。”胖乡绅放下茶壶,靠在太师椅背上,“洋和尚施几碗掺沙子的破粥,加上咱们放出去的几句风声,这所谓的‘民意’,不就出来了?”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士绅摸了摸下巴。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县尊大人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衙役们绝不动真格的。等这帮暴民把县衙大门拆了,把清丈的事搅和黄了,朝廷怪罪下来,也是地方官激起民变,不得不罢清丈以安民心。咱们的田契,谁也别想碰。” “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妙。”胖乡绅端着茶盏笑出声,“紫禁城里那位万岁爷想从咱们兜里掏钱去打建奴?大明的江山是谁的江山?那是咱们读书人的江山。没了咱们,他那皇位坐得稳吗?” 茶楼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京城。皇明正报局印刷工坊。 十几台重型压纸机同时开动,沉重的铸铁杠杆一起一落,砸在字模上,连脚底的地砖都在震颤。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松烟墨香和纸屑。 张溥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条案桌前,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桌面上,散落着江南传回的加急密奏。松江府银行被挤兑、士绅雇地痞围县衙、洋和尚当街煽动……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 张溥出身江南,他太知道那帮人是什么德性了。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张嘴闭嘴“为民请命”,背地里全把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推出去挡刀。前脚佃户因为交不起租子卖儿鬻女,后脚他们就在茶楼里喝着十两银子一两的雨前龙井算计朝廷。 他一把扯过一张宣纸。 狼毫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重重落笔。 《谁在吸大明的血?——揭秘劣绅的阴阳账本!》 笔尖在纸上疾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张溥抛弃了所有文人引以为傲的平仄对仗,不用任何华丽辞藻。 他要的,是一把杀人的快刀。 用能直接捅进百姓心窝子里的白话。 “松江的百姓们!你们真以为村里的老爷们是在替你们抗税?放他娘的狗屁!” “你们地里打出三斗粮食,朝廷只收一斗。剩下的两斗去哪了?全进了那些教你们去围县衙的老爷肚子里!” “他们为什么怕朝廷量地?因为他们名下有一万亩良田,却一文钱税都不用交!而你们家里只有三亩薄地,却要替他们把那一万亩地的税全交上!” 张溥越写越快,胸膛起伏不定。 “他们拿银子给洋和尚,让洋和尚给你们发粥,怂恿你们去闹事!为什么?因为你们一闹,朝廷的官差就不敢去量他们家的地!” “醒醒吧!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暴政,其实你们是在给吸干你们血的蚂蟥看家护院!”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溥手腕猛地一甩。 啪。 毛笔重重砸在砚台上,墨汁飞溅,在他的衣袖上留下几道黑印。 张溥霍然起身,抓起墨迹未干的文稿,冲着工坊里的管事大吼。 “印!马上排版!上油墨!用最大的字号给我印!” 对面桌案旁,左都御史刘宗周同样在写字。 这位脾气古板的理学大儒,此刻手抖得厉害。他面前的宣纸上,写着《辟邪续论》。 “江南士绅,饱读诗书,世受国恩。然为一己之私,竟与番邦异教暗通款曲!” 刘宗周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力透纸背。 “引洋人入室,乱我华夏伦常!煽动愚民毁祠堂、闹官府!此等行径,乃数典忘祖、衣冠禽兽!尔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去见孔孟先师?!” 搁下笔,刘宗周剧烈咳嗽起来。 他气。气这帮所谓的大明清流,为了不用交税的特权,把读书人的脊梁骨折断了换银子。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炭盆里的兽金炭烧得红彤彤的,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朱由检站在御案前,看着王承恩刚刚从正报局取回来的两份样稿。 大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脆响。 朱由检逐字逐句看完张溥的文章,指腹在纸张边缘摩挲。 好文章。 江南那帮士绅不是喜欢用泥腿子裹挟朝廷吗?那就用这份报纸,教教那些泥腿子,到底是谁在吃他们的肉。 “王承恩。”朱由检开口。 “奴婢在。” 朱由检拿起御笔,蘸足朱砂,在两份样稿的最上方,画了一个极大的红圈。 “传旨正报局。这期报纸,印十万份。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朱由检将笔掷在桌上。 “不仅要贴在松江府的城墙上,江南的茶楼、酒肆、码头、村口,全给朕贴满!让地方上的说书先生,挨个村子去念!谁敢阻拦念报,锦衣卫当场格杀!” 他转身,抓起御案上的玉玺。 砰。 大印重重盖在样稿上。 “李若链!” 第800章 缇骑提铃查旧账,愚民纵火焚鱼鳞 一直候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立刻推门而入。甲胄叶片碰撞出铿锵声。他单膝砸在金砖上。 “臣在!” “点齐三千锦衣卫精锐,即刻南下。”朱由检绕出御案,走到李若链面前。 “带上户部最精干的算账先生。到了江南,不抓人,不封门。就在那些士绅大族的家门口,就在县衙的大街上,给朕摆开桌子!当着全天下百姓的面,查账!”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查他们历年来的阴阳账本,查他们挂靠在别人名下的田契!让江南的百姓亲眼看清楚,这帮吸血鬼是怎么把他们的钱,塞进自己腰包的!” 李若链听得后脖颈发凉。 这招太狠了。这是要把江南士绅的底裤扒下来挂在城墙上游街。 但江南的水太深,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反扑必然极其疯狂。 “皇爷。”李若链咽了口唾沫,头颅深深低下,“江南各县衙门里存放的‘鱼鳞图册’,是清丈田亩、查清土地归属的唯一凭证。” 李若链抬起头。 “若是地方士绅狗急跳墙,煽动暴民,甚至自己暗中派人烧毁县衙的鱼鳞册毁灭证据。咱们死无对证……该当如何?” 暖阁内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王承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鱼鳞册要是毁了,大明的地籍就成了一笔彻头彻尾的糊涂账。田亩归谁,根本无从查起。 朱由检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雪。 “烧?” 他端起小案上微凉的清茶。 “鱼鳞册没了,田契就是废纸。这天下所有的地,就全成了大明皇家的无主荒地。” 皇帝轻轻拨了拨茶汤上的浮沫,吹散白气。 “那朕,就等着他们烧。” 二十天后。江南松江府,华亭县衙。 初春的江南并未回暖,倒春寒的冷风裹挟着水汽,吹在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此刻的县衙门前,却是一派沸反盈天的燥热景象。数千名被谣言裹挟的“暴民”将宽阔的青石板长街堵得水泄不通。破烂的锄头、扁担、钉耙如同一片杂乱的铁林,在阴霾的天空下晃动。 人群前列,十几个穿着破袄、脸上抹着黑灰的汉子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 “朝廷不给活路了!丈量田地就是要刮地皮!” “银行的银票全成了废纸!咱们的血汗钱被当官的贪干净了!” “冲进去!讨个说法!” 狂热与恐慌在人群中极速蔓延。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底层佃户、流民,双眼布满血丝,被前方的破锣嗓子一煽动,成了失去理智的兽群,一步步向着县衙的八字墙逼近。 隔着县衙半条街的望仙楼上,二楼雅座的窗棂被悄然推开了一条缝。 温暖的炭火驱散了寒意,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冬笋烩肉和温热的陈年花雕。松江府最大的几个地主乡绅,正惬意地靠在太师椅上,冷眼俯瞰着下方那群蝼蚁般的饥民。 “张世兄,火候差不多了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士绅端起酒盅,浅浅抿了一口,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这泥腿子就是好生使唤。稍微放点风声,再让洋和尚施几碗掺沙子的糙米粥,这‘民愤’不就烧起来了吗?” 被称为张世兄的胖乡绅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夹起一块冬笋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不急。县尊大人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胖乡绅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光闹事有什么用?得把这事做绝,做死!只要县衙架阁库里的鱼鳞图册一烧,这松江府的地到底是谁的,可就成了一笔糊涂账了。到时候,紫禁城里那位就算派天王老子来,也量不出一分地来!” 楼上的乡绅们相视一眼,爆发出压抑而得意的笑声。 在他们眼中,底下那几千条人命,不过是用来保住他们万亩良田和免税特权的耗材。 县衙大门前,局势已到了剑拔弩张的顶点。 “开门!狗官出来!” 几块板砖呼啸着砸在包铁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嘎吱——”大门竟然真的缓缓打开了。 华亭知县穿着一身七品青色官袍,连滚带爬地跨出门槛。他头上的乌纱帽故意戴得歪斜,满脸惶恐,豆大的汗珠不断往下掉。 “乡亲们!冷静!千万冷静啊!”知县站在台阶上,声音带着哭腔,双手连连向下压,“本官知道你们的苦处!这清丈田亩的政令,本官也是迫于朝廷的压力啊!本官绝不愿逼迫松江的父老乡亲!” 知县一边痛哭流涕地演着戏,一边不着痕迹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是一个暗号。 原本横在台阶前、手持水火棍的几十名衙役,仿佛接到了特赦令,竟然齐刷刷地往两旁一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直通县衙内部的大道。 “县太爷不管了!朝廷要逼死咱们,咱们就自己救自己!”领头的那个脸上抹灰的大汉见状,眼中凶光大盛,猛地举起手里的火把,“烧了架阁库!烧了那些害人的账本!大家就都不用交税了!” “烧!烧了它!” 数千暴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县衙的门槛。无人阻拦,无人呵斥。这群被当做刀使的百姓,在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刻意引导下,直奔县衙深处存放国家地籍档案的架阁库。 轰!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一团耀眼的火光从县衙后院冲天而起。 干燥的纸张、堆积如山的黄册和鱼鳞图册,在火把的引燃下,瞬间化作一场极其狂暴的烈焰。浓黑的烟柱直直捅进阴霾的天空,也捅进了大明王朝的腹部。 火光映红了半个松江城。 县衙后院,荒诞的一幕正在上演。 十几个穿着黑袍、胸前挂着银十字架的洋教徒,在冲天的火光和狂热的暴民中,高高举起了双手。他们用蹩脚的江南官话,大声吟诵着赞美诗。 “主啊!感谢您降下这净化的烈焰!” “这是对暴政的惩罚!阿门!” 荒谬的西洋经文,混合着大明底层百姓无知的狂欢声,在熊熊燃烧的国家档案前,交织成一曲极其讽刺的挽歌。 第801章 望仙楼上欢声断,铁甲阵前杀气横 望仙楼上,张姓胖乡绅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户,任由冷风吹乱了他的胡须。 “烧得好!烧得好啊!”他拍着栏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那冲天的火光大喊,“法不责众!这把火是松江的乱民烧的,与咱们何干?从今往后,江南的地界上,再无清丈二字!” 其余乡绅纷纷举起酒杯,弹冠相庆。 然而,就在那火光燃烧到最盛,就在这群既得利益者笑得最大声的瞬间。 大地,突然震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铮——!” “铮——!” 街道两端的尽头,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刺耳、整齐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铁血肃杀之气,硬生生盖过了县衙内的喧闹。 望仙楼上的乡绅们笑容瞬间凝固,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长街的两头,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汪洋彻底封死。 那是大明王朝最冷酷的国家机器。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缇骑,身披玄色精钢罩甲,腰挎绣春刀。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号,没有发出半点喧哗,只有铁靴踏在青石板上那令人窒息的整齐步伐。 前排的锦衣卫,手中端着大明军器局最新督造的十连发诸葛连弩。寒亮的弩箭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幽蓝的毒芒,已经牢牢锁定了县衙门前的每一个活人。 一匹极其神骏的黑色战马分开阵列,缓缓走到阵前。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端坐马上,身披御赐飞鱼服。那张常年隐匿在暗处的脸庞,此刻在火光下显得如铁石般冷硬,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锦……锦衣卫?!” 台阶上的华亭知县吓得双腿一软,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官帽咕噜噜滚进了泥水里。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李若链的马蹄前,抖如筛糠。 “下官……下官叩见指挥使大人!暴民势大,冲撞县衙,下官无能,实在拦不住啊……” 啪! 李若链连正眼都没看他,反手一记马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知县的脸上。 “啊!”知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边脸颊瞬间皮开肉绽,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去,整个人被抽得像陀螺一样在泥水里翻滚。 这一鞭子,把全场几千名暴民彻底抽醒了。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恐惧。 “围死。”李若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凛冽的杀意。 “喏!” 三千缇骑齐刷刷向前踏出三步,连弩平举。 “擅动者,杀无赦!” 前排几十名想要趁乱溜走的暴民,刚跑出两步。 嗖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成串射出。几十个暴民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当场被射成了刺猬,惨死在长街的血泊中。 血腥的镇压,当场让数千人牢牢钉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若链翻身下马,踩着血水,大步走向人群。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吓得跪在地上发抖的百姓,最终定格在人群最前方,那十几个刚才带头冲锋、砸门、放火的“破衣汉子”身上。 这十几个人见势不妙,正想往人堆里缩。 “把他们拖出来。”李若链冷冷下令。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扑上去,一脚将那十几个汉子踹翻在地,绣春刀直接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压得他们紧紧贴在泥泞的青石板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草民就是个种地的泥腿子,是饿急了才跟着闹事的啊!”带头的那个抹着黑灰的汉子拼命磕头,哭得声嘶力竭。 “种地的泥腿子?” 李若链走到那汉子面前,嘴角挂着极度嘲弄的冷笑。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锋一闪。 “嘶啦”一声脆响。 李若链用刀尖直接挑开了那汉子身上破破烂烂的粗布棉袄。 棉袄裂开,露出了里面的贴身衣物。 周围跪着的百姓,以及偷偷探出头来的衙役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破棉袄里面,赫然穿着一件质地极其细腻、光泽滑润的上好湖丝绸缎内衣! 李若链刀尖抵在那汉子的咽喉上,声音在这死寂的长街上炸响,传进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 “瞎了你们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 李若链一脚踩在那汉子的胸口上,“这叫苏杭十锦绸!一匹布就要十两雪花白银!大明的泥腿子,什么时候过得这么阔绰了,连下地干活都穿着十两银子的绸缎贴胸取暖?!” 那汉子脸色煞白,浑身血液尽失,绝望地瘫软在地。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那些真正被裹挟来的佃户们看着那刺眼的绸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了什么样的傻子。 “你是松江府张老爷府上的家丁教头,王麻子。左边那个,是李老爷府上的护院。”李若链每点出一个名字,望仙楼上的张老爷和李老爷就跟着哆嗦一下。 “你们这些乡绅,好毒的心肠,好高明的手段。” 李若链转过身,看着那熊熊燃烧的架阁库,眼神中没有丝毫惋惜,反而透着一丝皇权降临前的怜悯。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高举过顶。 “陛下早有口谕!等着你们烧!” 李若链的声音炸响,劈碎了所有江南士绅的黄粱美梦。 “皇明正报局十万份报纸已经发往江南各县!士绅勾结洋教,蛊惑百姓,罪证确凿!” “陛下有旨:既然松江府的鱼鳞图册已被暴民焚毁,地籍无存!那自今日起,松江府内所有田亩,皆视为大明皇家无主荒地!全部收归国有!” 李若链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望仙楼的方向,杀气冲天。 “即日起,再有敢拿着废纸田契,言称自己有地者——以图谋造反论处!” 望仙楼二楼雅座。 刚才还在推杯换盏的乡绅们,此刻全僵在椅子上。 张姓胖乡绅脸上的肥肉一抖,手里的紫砂茶盏脱手砸在脚面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半身,他竟毫无知觉。 第802章 锦衣挂榜陈真迹,孤老投身溅赤红 “他……刚才放什么屁?”旁边的山羊胡士绅连滚带爬地扑到窗棂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收归国有?他敢!鱼鳞册是四级建档!县里烧了,府衙、布政司、户部还有底档!凭什么全算无主荒地!” 大明立国之初,为了防止地方隐瞒田产,鱼鳞图册的建立是极其严苛的四级存档体系。 他们敢烧县衙的库房,就是笃定法不责众,且日后还能通过贿赂府衙和京城的官员,慢慢把田契重新做回来。 只要地还在,银子砸下去,账本总能造出新的。 可现在,李若链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掀了桌子。 张姓胖乡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扯住山羊胡的衣领。 “蠢货!”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劈了叉,“户部的底档在京城!在皇帝的手里!咱们烧了县衙的档,等同于主动放弃了地方上的凭证!现在想拿回地,就得去求上面开档!” 求皇帝开档? 皇帝正愁清查的进度僵持。这一把火,等于江南士绅亲手把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还贴心地帮皇帝踢翻了脚底的垫脚木! 县衙长街上。 三千锦衣卫的重围之中,李若链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朝后一挥。 “搭高台!鸣锣!” 几十名缇骑从后方推来木板和条石,在县衙对面的空地上,硬生生架起一座两丈高的高台。 一面水缸大小的铜锣被抬了上来。 哐——! 重槌砸下,铜锣爆出雷鸣巨响,在松江府阴霾的天空下炸开。 长街上几千名原本来闹事的百姓,被锦衣卫的绣春刀压得跪在泥水里,茫然又恐惧地抬起头,看向高台。 几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顺着木梯大步登台。 他们是大明正报局派来的主笔。手里举着硕大的铁皮大喇叭。 紧跟在后面的,是几个户部的算账先生,吃力地抬着几口沉重的大铁箱,重重砸在台面的木板上。 木箱没落锁。 箱盖一掀。 里面装的,是从京城户部连夜押运过来的,松江府历年田亩底册的真正副本! “松江府的父老乡亲!” 正报局的主笔举起大喇叭,声音透过铁皮,放大到刺耳的程度,刮过整条长街。 “你们不是怕朝廷量地吗?你们不是觉得朝廷要刮你们的地皮吗?” “今日,大明锦衣卫就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给你们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 主笔转身,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黄册,高高举起。 旁边,几个算账先生同时拨动了手里的金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极其清脆,通过高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松江府华亭县,张家庄,张大善人!”主笔翻开书页,扯着嗓子大吼,“名下实有上等水田,一万两千亩!按大明律,应纳粮三千石!” “但张大善人有秀才功名,又将田产挂靠在各路举人、进士名下,飞洒诡寄!他名下的田,官府册子上只记了三百亩!” 主笔猛地指向台下跪着的百姓,手指都在发颤。 “那一万一千七百亩的税,去哪了?朝廷没收到!是谁交的?” 全场只剩下寒风吹过破落幡帐的猎猎声。 “是你们交的!” 主笔额头青筋暴起,厉声咆哮。 “张大善人把一万多亩地的税,全摊派在了你们这些只有三五亩薄地的自耕农头上!你们一年打出三斗粮,张大善人要拿走两斗去替他交税!剩下的半斗,他还得收你们的‘火耗’和‘淋尖踢斛’的折色!” “他天天施粥,告诉你们朝廷的税重!他当然要施粥,他不施那口掺了沙子的烂粥,你们早就饿死绝了,谁来替他背这每年三千石的税?!” 底下跪在泥水里的数千百姓,只觉脑中一震。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不懂什么叫一条鞭法,不懂什么叫飞洒诡寄。 但他们懂粮食。他们懂自己饿得皮包骨头,懂自己卖儿鬻女,而地主家的粮仓里连耗子都肥得流油。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农,摇摇晃晃地从泥坑里站了起来。 旁边的缇骑刀尖一指,李若链却抬手压下了刀。 老农身上的破夹袄早就烂成了布条,冻得发紫的双手攥着衣角。 “张老爷……张大善人……” 他干瘪的嘴唇上下碰着,眼眶里涌出大颗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流。 “去年大旱……差役下乡催缴‘皇粮’。张老爷的管家说,朝廷逼得紧,一分都不能少。” 老农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烂草鞋在泥水里踩出带血的脚印。 “我交不起啊……我家里就剩两亩沙地……为了凑齐那半石所谓的‘皇粮’……” 老农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把十三岁的闺女,卖给了张老爷家当烧火丫头!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啊!” “她前个月得病,被张家扔在乱葬岗……连张破席子都没卷啊!” 泪水流干了。 老农充血的双眼里,迸发出一股极其骇人的凶光。 逼死他女儿的,根本不是紫禁城里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皇帝。 而是天天在村口施粥、被他们奉为活菩萨的张大善人! “我日你祖宗的张大善人!你拿我闺女的命去抵你的税!” 老农撞开人群,冲向长街转角处,那座属于张家的一处别院大门。 门口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 砰——! 一声极其沉闷、让人牙酸的闷响。 老农一头狠狠撞在石狮子的底座上。 头骨当场碎裂。 殷红的鲜血混着白色的脑浆,泼溅在洁白无瑕的汉白玉上,顺着石狮子狰狞的獠牙往下滴。 老农的身体软绵绵地滑倒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这摊血,彻底点燃了压抑在松江府底层的这口巨大火药桶。 “骗子!都是骗子!” “咱们替他们交了祖祖辈辈的税!他们还教唆咱们来围县衙!” “我那饿死的老娘啊!是被他们抽了骨髓啊!” 数千名原本被煽动来对抗朝廷的百姓,全红了眼。 第803章 官报传檄惊风雨,万民仗剑讨豪强 高台上。 正报局的主笔一脚踹翻面前的算盘,扯过身旁几个装满报纸的粗布麻袋。 麻袋口子解开。 主笔抓起厚厚一沓刚刚印好、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皇明官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长街上空狠狠抛洒。 漫天纸片飞舞。大雪混着油墨。 最上方那行硕大无比的黑体字,砸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张溥的笔锋,化作了实质的刀。 “不杀劣绅,大明无天理!” 纸张飘落在一个汉子的脚边。他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听懂了刚才算账先生的话。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报纸,攥在手里。 纸团被捏碎,油墨沾满手心。 “杀劣绅!夺回咱们的血汗钱!”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从这个汉子的胸腔里炸开。 这声音粗粝、嘶哑,直接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十声。百声。千声。 “杀!” “打死这帮吃人血馒头的畜生!” 原本跪在泥水里、被锦衣卫连弩压得不敢抬头的几千名百姓,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根本不再管什么连弩,不管什么朝廷王法。 那些被他们扔在地上的残破锄头、生锈钉耙、断了半截的扁担,被重新握在手里。 锦衣卫的缇骑们手持连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若链站在高台上,抬起右手,用力往下一压。 连弩全部垂向地面。 这群暴民,不再是威胁朝廷的乱党,而是大明皇帝用来清洗江南的刀。 人潮涌动。几千人掉转矛头。 他们没有冲向县衙,而是化作一股狂暴的黑色泥石流,直接分出两股,疯狂扑向长街尽头的望仙楼,扑向那座高耸的西洋教堂,扑向各路士绅的朱门大户。 望仙楼二楼雅座。 张姓胖乡绅瘫在太师椅上,双手抠着扶手。 楼下的震天怒吼穿透木板,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直往下掉。 哐当。 壶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脚背上。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裤裆处洇出一大片骚黄的水渍。 “关门!快关门啊!” 胖乡绅连滚带爬地扑向楼梯口,冲着底下嚎叫。 “让护院挡住他们!打死一个赏十两银子!” 楼下的十几个家丁护院刚把门闩抱起来。 轰隆! 雕花的大门连同两边的门框,被几百个红了眼的百姓用肩膀硬生生撞碎。 木屑纷飞。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百姓直接被门板压在下面,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疯狂涌入。 护院手里的水火棍刚举起来,就被几把钉耙砸在脑门上。骨头碎裂。护院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踩进了黑泥里。 望仙楼里名贵的屏风、字画、瓷器,被砸得稀烂。 “在楼上!张大善人在楼上!” 人群顺着木梯往上冲。楼梯的木板承受不住几百人的重量,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胖乡绅退到窗棂边,退无可退。 几个满身泥污的佃户冲了上来。 “张老爷……”带头的佃户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柴刀,眼里全是血丝。 “刁民!你们这群刁民想干什么!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我是老爷!”胖乡绅挥舞着短粗的双臂,声音发尖。 一个佃户冲上前,揪住他那油光水滑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 胖乡绅头皮撕裂,惨叫着栽倒在地。无数只脚踩了上去。踩在他的脸上,踩在那是十两银子一匹的湖丝长衫上,踩在他那浑圆的肚皮上。 “还我闺女的命!” “还我家的地!” 柴刀、锄头、甚至是牙齿。 胖乡绅的惨叫声连半息都没撑住,就彻底淹没在人群的怒吼中。 几个人揪住他的手脚,将他从二楼破碎的窗户处,硬生生扔了出去。 肥胖的躯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砰。 头朝下,重重砸在望仙楼外的青石板上。血水混着脑浆,溅出老远。 法不责众。这是江南士绅用来对付皇帝的杀招。现在,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砸在了他们自己的头上。 长街另一头。松江天主堂。 尖顶十字架直刺灰白的天空。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关闭。 几个穿着黑袍的西洋神父躲在门后,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喊杀声,脸色煞白。 他们闭上眼睛,在胸前快速画着十字。 “主啊,保佑您的羔羊,降下神罚,驱散这些野蛮的暴徒……” 话音未落。 砰!砰!砰! 沉重的原木撞木砸在大门上。包铁的木门向内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轰隆一声巨响。 大门倒塌,砸出漫天烟尘。 成百上千名红了眼的百姓,夹杂着奉旨抄家的锦衣卫缇骑,跨过门槛,涌入这座西洋神庙。 “你们不能进来!” 一名金发碧眼的洋教士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高高举起手里那柄沉重的纯银十字架。他试图用神权挡住这群暴徒。 “这是主的圣地!你们这是对神的亵渎!会下地狱的!” 一名锦衣卫校尉大步迈出,飞起一脚,正中那教士的胸口。 肋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教士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撞在礼拜堂的排椅上。他手里的纯银十字架脱手飞出。 校尉拔出腰间绣春刀,双手握柄,凌空一劈。 咔嚓。 十字架被硬生生斩成两截,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大明的天底下,只有大明的王法!”校尉一脚踩碎十字架的残骸。“你们这帮煽动暴乱、勾结劣绅的番邦妖人,全给老子锁了!” 几十名缇骑抖出漆黑的精钢锁链。铁链在半空中甩出爆响。 锦衣卫扑上去,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洋和尚按在地上,铁链缠住他们的脖颈,像拴狗一样往外拖。 教士们的惨叫声在礼拜堂穹顶回荡。 “搜!掘地三尺!” 李若链的命令传达下去。 锦衣卫和愤怒的百姓冲进教堂后院,冲进士绅的府邸。 张家、李家、王家。松江府有名有姓的大户,大门全被踹开。 假山被推倒,花坛被刨开,砖地被砸碎。 一间间极其隐秘的地窖暴露在天光之下。 当张家祖宅后院的地下石门被撬开时,冲进去的百姓和缇骑全停住了脚步。 地窖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红木大箱。 第804章 焚契解枷安黎庶,挥戈仗剑向苏州 几个缇骑走上前,抽出绣春刀,刀背狠狠砸在箱子的铜锁上。 锁头崩落。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哗啦啦—— 白花花的银锭、金条,在火把的照耀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五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铸得极其规整,底部还刻着江南各府库的印记。一口箱子。十口箱子。五十口箱子。这还只是张家一个地窖的存银。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农站在箱子前,身子发颤。他们一年到头,连一个铜板都见不到,只能吃掺着沙子的糙米和树皮。 刺痛。极度的刺痛。 除了银子,锦衣卫在张家祠堂的神龛下面,砸开了几个暗格。 三个硕大的铁皮箱子被拖了出来。 李若链走到县衙门前的青石广场上。 大批大批的金银被锦衣卫用板车推了过来,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李若链看都不看那些金银,径直走向那三个铁皮箱子。 刀尖一挑。箱盖翻开。 里面全是一摞摞装订整齐的账本和发黄的田契。这是张家几代人巧取豪夺、挂靠隐瞒的所有土地凭证。 李若链伸手抓起一把田契。这些纸片,上面盖着大红色的官印,每一张,都沾着底层百姓的骨血。 “点火。” 李若链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几个锦衣卫点燃火把,直接扔进了铁皮箱里。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火苗迅速窜起,吞噬了那些写满数字和手印的纸页。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松江府的长街。 这一次,烧的不是县衙里朝廷的地籍。而是禁锢江南百姓几百年的枷锁。 热浪扑面而来。 长街上,刚刚还在疯狂打砸的几千名百姓,全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田契,看着那化作飞灰的账本。 压在他们头顶那座名为“主家”的大山,塌了。 一个老农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 他没有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银,而是对着北方,对着京城紫禁城的方向,狠狠磕了一个响头。 “万岁。” 老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紧接着,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一百人。一千人。几千人。 整条长街黑压压跪倒一片。没有任何人组织,没有任何人拿着刀强迫。 “大明皇帝万岁!” 声浪滔天,冲破了江南上空厚重的阴霾,直上云霄。 李若链站在高台上,按着腰间的绣春刀,目光越过下方的火海与人潮。 松江府的这颗毒瘤,算是生生剜下来了。但江南的大头,江南的根基,还在后头。 一名缇骑快步奔上高台,单膝砸地,双手递上一封沾着血迹的信件。 “大人!在望仙楼张胖子的暗格里搜出来的!” 李若链接过信件,撕开火漆。信纸展开,上面是极其工整的馆阁体。 李若链的视线扫过信纸上的内容,杀机暴涨。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松江府的暴乱只是一个引子。 苏州府的复社大儒们,已经联络了南直隶十三个府的生员和士绅。只要松江府的鱼鳞册一烧,他们就会在南京孔庙前集体哭庙,逼迫朝廷收回清丈田亩的成命。 甚至,信中还隐晦地提到,若是皇帝一意孤行,他们就要断了北方的漕粮。 哭庙?断粮? 李若链手指用力,将信纸揉成一团。这帮文人,真是把大明的江山当成了他们自家的后院。 李若链转过身,大步走下高台,翻身跃上那匹纯黑色的战马。 甲胄碰撞,发出刺耳的铁鸣声。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留五百人,清点松江府库所有查抄金银,装车运往京师!” 李若链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北方的苏杭大道。 “其余人,上马!” 两千五百名缇骑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汇聚成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 “去苏州府!拿复社的那帮大儒开刀!” 马蹄声如雷霆般炸起,震碎了松江府长街上的最后一点回音。下一个,该轮到那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了。 崇祯十二年七月,倭国。 长门国破,已过去整整八个月。 本州岛西部的海岸线上,大明的黑红龙旗迎风狂卷。 从长门国至周防国,沿途数十里的海岸线,尽是焦土。 几个月前,这里遍布错落的日式村镇和翠绿的梯田。 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和满地黑灰。 海风吹过,卷起阵阵腥臭。 数万名面黄肌瘦的日本民夫,在明军火铳兵的刺刀逼迫下,正在泥泞的滩涂上死命拖拽。 “嗨哟——” “嗨哟——” 他们喊着变调的号子,将一门门重达数千斤的红夷大炮从海船上卸下。 沉重的包铁炮轮无情碾过旧日村落的灰烬。 在地上压出一道道极深的辙痕。 遇到泥坑,炮车陷住,立刻便有明军督战队上前,用带刺的皮鞭狠狠抽打。 几十个脱力的民夫被活活打死,尸体直接填进泥坑里,垫着炮车继续往前推。 中军大帐内,气氛冷寂肃杀。 孙传庭站在巨大的本州岛堪舆图前。 玄色大氅垂地。 他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一言不发。 八个月的时间,大明军队从关门海峡一路切入。 连下长门、周防、安艺沿海十七座城池。 打得顺风顺水。 但最近半个月,这把刀推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前方送来的战报,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帐帘掀开。 水师提督郑芝龙快步走入,甲胄上还带着几片未干的血迹。 “督师,推不动了。” 郑芝龙抱拳行礼,语气急躁。 “前方的斥候拼死送回来的消息。德川家光那老狐狸,派了江户的特使,带着幕府的御令到了西国。” “讲。”孙传庭头也没回。 郑芝龙指着地图上京都与大坂之间的狭长地带。 “西国诸藩,原本互相结仇,各怀鬼胎。大军打过去,他们都在观望。” “但这次,毛利、岛津、细川、浅野这几家,竟然强行按下了旧怨。” “他们在这一带,构筑了连绵不绝的防线,号称‘山阳锁链’。” 第805章 幕府严申玉碎令,督师巧布攻心棋 郑芝龙语气越发沉重。 “各藩把最后的粮仓全交了出来,各家的少主全送去江户当了人质。” “幕府下了死命令。但凡有私通大明者,不分老幼,全族磔刑。” “督师,他们这是终于看明白了,咱们大明这次不是来抢一口肉的,咱们是来掀桌子的。” 孙传庭转过身,走向大案。 “面临灭国之灾,若是连这点血勇都没有,那这群倭人也配不上本督耗费这么多火药。” 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入帐。 双手高举一封密报,跪地叩首。 “禀督师!厂卫密报!德川幕府向全日本颁布了‘玉碎令’!” 孙传庭伸手接过密报。 一目十行地扫过。 密报上的字迹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玉碎令下,凡大明军队所指之处,日本诸藩必须坚壁清野。 村镇自焚。 水井投毒。 粮田烧尽。 绝不留一粒米给明军。 所有的妇孺被强行迁入深山堡垒。 十二岁以上的男丁,无论老弱,全部编入足轻队,死战到底。 锦衣卫百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督师,这半个月来,原本那些被咱们用白米和碎银招揽的饥民,全疯了。” “幕府派了大量僧侣和武士到民间蛊惑,说大明天兵是要将日本国灭种。” “那些平民开始拼死袭扰咱们的辎重线。” 郑芝龙在一旁接话。 “昨日傍晚,一队运粮的辎重车过安艺山道。” “十几个老掉牙的倭国婆子,装作饿死在路边。等粮车一过,她们直接拉开怀里引燃的黑火药,滚进了车底。” “五辆粮车被炸上天,押车的十几个兄弟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郑芝龙握紧佩刀。 “前方攻打长山堡,城里的守军死绝了,几千个老百姓拿着竹枪堵在城门后头,死活不退。咱们的大炮轰开缺口,他们就用尸体去填!” “这帮倭人,全疯了!” 营帐内死一般寂静。 九州岛的陷落,还在明军的有序控制之中。 那现在的本州岛,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挣扎的血肉泥潭。 日本民间原本因为饥饿和阶层压迫产生的裂缝,被德川幕府用极其铁血的手段和刻骨的恐惧,强行弥合了。 户部主事李富贵急得满头大汗,从一旁凑上前来。 “督师!既然他们用狠的,咱们就用钱砸!” “下官这就去库房支取十万两碎银,再调三万石糙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不信砸不开他们那什么锁链!” “愚蠢。” 孙传庭瞥了李富贵一眼。 李富贵吓得赶紧缩回了脖子。 孙传庭将那张密报随手扔在火盆里。 火苗窜起,将纸张吞噬。 孙传庭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长府城那一套,是因为他们四分五裂,各怀鬼胎,才有用。” “如今,德川家光把刀架在了全日本人的脖子上,恐惧压住了他们的仇恨。” “你这个时候去撒银子,只会坐实了幕府的谎言,让他们觉得大明是在用妖银惑众。” 孙传庭的手指停住。 “恐惧能压住仇恨,但压不住肚里的饥饿。” “他们想用玉碎来挡本督的刀,那本督就让他们自己把这块铁板敲碎。” 孙传庭目光扫过帐内诸将,下达了军令。 “传本督令。” “从即日起,各营抓获的日本平民,不再就地斩杀。分作三等!” 大帐内落针可闻,将领们屏住呼吸。 “第一等,青壮年男丁。” “全部编入明协军,不给兵器,只发铁锹。” “大军攻城,让他们推着盾车去填壕沟,消耗城头的滚木和铁炮。” “第二等,粗通手艺的工匠。” “编入营造队,日夜给大明修缮营垒、打造攻城器械。” “敢有懈怠,立斩。” 孙传庭顿了一下。 “第三等,也是最重要的一等。” “凡是各村落的村长、宿老,以及各地寺庙的僧侣。一个都不许杀。” “押到大军最前线去。” 郑芝龙愣住。 “督师,押他们去前线做什么?” 孙传庭回道: “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让他们看看,他们誓死效忠的幕府,是怎么烧毁他们祖祖辈辈耕种的良田的!” “怎么在他们喝水的水井里投毒的!” “怎么把他们村子里的妇孺驱赶进山里等死的!” 孙传庭的声音冷厉刺骨。 “等他们看明白了,这玉碎令,碎的到底是谁的骨头。” “不用咱们动手,这帮被逼入绝境的僧侣和乡老,自己就会成为最致命的毒药,反咬幕府的主子。” 帐内众人听得后背发凉。 这位大明督师的心肠,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刀剑都要狠毒。 这是真正在用人心杀人。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高声通禀。 “辽宁铁军主将阿敏,率部归营请见!” “让他进来。”孙传庭坐回大案后。 沉重的铁靴声踩得帐外泥水飞溅。 账帘掀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阿敏大步走入。 他身上的玄色重甲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暗红的血浆在甲片缝隙里结成了硬块,随着走动直往下掉渣。 精钢面罩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险些伤及左眼。 八个月的死战。 这支原本被当作破城大锤的大明重甲,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消耗。 五千名从关外带出来的百战老兵,在一次次毫无退路的冲阵中,如今只剩下一千三百余人。 阿敏单膝砸在地上,头颅低垂。 “末将阿敏,参见督师。” 阿敏的声音极其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戾气。 “安艺外围三座寨堡,已全部拔除。斩首两千四百级。” 汇报完毕,阿敏沉默。 他知道,大明留着他们这些降将,就是当刀使。 刀口卷了,就用命去磨。 前面那道“山阳锁链”更硬,他以为孙传庭立刻就会下令,让这一千三百名残兵继续顶上去,用血肉去蹚开幕府的防线。 他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的准备。 孙传庭看着阶下的阿敏。 久久没有说话。 大帐内气压极低。 直到阿敏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辽宁军,后撤三十里。”孙传庭终于开口。 第806章 恩威并济收降将,铁血无情镇寇仇 阿敏猛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防备。 “督师!” 阿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脖颈上青筋暴起。 “末将还能战!一千三百兄弟,没人怕死!” 他怕的是,孙传庭觉得他们连当耗材的价值都没了。 孙传庭站起身,绕过大案,走到阿敏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真悍将。 “大明的甲胄和军粮,还没富裕到养一群只会送死的废物的地步。” 孙传庭弯下腰,盯着阿敏的眼睛。 “后撤三十里,扎营休整十日。” “大军的肉食,优先供应辽宁军。” 阿敏彻底愣住了。 这八个月来,他们除了杀戮就是杀戮,何曾有过休整的待遇? “休整期间,本督给你一个特权。” 孙传庭站直身子,语气中透出绝对的掌控。 “这八个月下来,十万明协军里,也算是大浪淘沙,剩下了不少真敢玩命的凶徒。” 孙传庭的手指了指帐外。 “你去挑。” “去明协军的营盘里挑人。” “只要骨头够硬,拿得动你辽宁军的战斧,敢替大明卖命。” “你尽可以把他们挑出来,编入你的麾下,填补折损的兵力。” 阿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让他去协军里挑人补充兵源? 这意味着,孙传庭不仅没有放弃他们,反而在给他们重建建制的机会。 甚至允许他这个降将,去收拢异族的悍卒。 “督师……您……” 阿敏嘴唇哆嗦,原本满腔的怨气和死志,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本督要的,是一支能凿穿整个本州岛的无敌铁军。” 孙传庭转过身,背对着阿敏。 “不是一把用完就扔的烂刀。” “阿敏,你若能把这群异族恶狼训成听大明号令的铁甲,你这辽宁军的主将,大明保你坐得稳如泰山。” 阿敏看着孙传庭那渊渟岳峙的背影,眼眶发烫。 那是一种被人当做棋子,却又被赋予了极高价值的复杂情绪。 他双膝同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不再有屈辱,只有敬畏。 “末将……誓死效忠督师!誓死效忠大明!” 京都,二条城。 大殿内沉水香烧得极旺,厚重的香灰味却压不住缝隙里渗出的血腥气。 金箔绘就的狩野派屏风前,光线昏暗肃杀。天皇派来的勅使身着狩野衣,正襟危坐,捧着明黄色的诏书宣读。 尖细庄严的声音在大殿木梁间回荡。 “大明倾覆王化,犯我疆土,乃西海恶鬼。凡我神州子民,皆当同心戮力,奉幕府之命行天诛之举。退缩不前、私通明寇者,即为朝敌逆贼,天地共诛!” 讨明诏书读完。 大殿下方密密麻麻跪伏着西国诸藩的使者与家老。 毛利家的残臣、岛津家的武士、细川家的重臣。这些人彼此之间本有着长达百年的流血旧怨,几个月前还在为了领地和米粮暗中互捅刀子。 此刻所有人把头紧紧抵在榻榻米上。 袖口里的手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没一个人敢抬头,没一个人敢出声。 屏风正中,德川家光盘腿靠在御榻上。 这位幕府将军两颊瘦脱了相,几声剧烈的闷咳从胸腔深处传出。他扯过一块白绢捂住嘴,拿开时,绢布上全是大团殷红的血沫。 德川家光将带血的白绢砸在榻榻米上。 “都听清楚了?” 声音嘶哑,透着濒死野兽般的暴虐。 “这是天皇陛下的御诏!大明不是来抢地盘的,他们是要把整个日本国杀绝、饿绝!” 德川家光扶着腰间的太刀,撑着身子站起。 “毛利、岛津、细川。你们各家的底细,本将军清楚得很。平日里你们恨不得撕了德川家,但现在,大明的刀已经架在了整个日本的脖子上!” 他拔出半截太刀,森寒的刀光晃过下方众人的脖颈。 “西国诸藩,死守山阳锁链!粮尽之前,哪怕是死,也不许退后一步!谁敢退,不用大明动手,幕府的督战队会把你们全族剥皮点天灯!” 大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绝境之下的杀戮压迫,终于将这盘散沙强行砸成了一块带血的铁板。 …… 半个月后,本州岛前线。 沉闷的阴云压在连绵的山道上。暴雨倾盆,泥水在驿道上冲蚀出一条条浑浊的沟壑。 大明的攻势遭遇了极其疯癫的反扑。 几棵参天的枯松上,吊着十几具被乌鸦啄烂脸的尸体。那是早先收了大明碎银、替明军带路的日本浪人。腹部被剖开,肠子垂在半空随风摇晃。 山道旁的一座村落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这是三天前刚领了大明两袋白米的村子。昨夜幕府精锐骑马武士连夜突袭,不分男女老幼,将全村三百口人尽数屠戮。人头齐刷刷码在村口的泥水里。 这是幕府对所有敢接纳大明恩惠者的警告。 这极其血腥的报复,瞬间击穿了明协军脆弱的心理防线。 运粮的泥道上,几百名面黄肌瘦的明协军看着挂在树上的尸体,身子不住打颤。 队伍后方,几个推车的倭国农夫互相对视。喉结剧烈滚动,手偷偷摸向后腰的短刀。昨夜已经有协军趁着同伴熟睡,割了人头逃回幕府阵营换活路。 大明中军大帐。 李富贵满脚泥水冲进帐内,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连滚带爬凑到案前。 “督师!银米不灵了!” 李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发颤:“幕府那边的杀伐太狠!凡是沾了咱们一点油水的村子直接屠村! 现在那些倭兵协军人心惶惶,昨夜光逃营的就有七八百人。还有人为了向幕府邀功,在营里偷杀咱们的民夫!” “督师,再这么下去,还没打下山阳锁链,这十万协军自己就得炸营!咱们要不再加派些肉食和白银,稳住人心?” 孙传庭坐在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根朱砂笔,在堪舆图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听完李富贵的嚎叫,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加赏?” 孙传庭将朱砂笔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本督来此打灭国之战,不是来开善堂的。” 他站起身,黑红两色的大氅在身侧划出冷硬的弧度。 第807章 绝粮严令驱疯犬,破寺奇兵获巨仓 “传本督将令!” “从今日起,全面停止对普通明协军发放白米糙粮!想吃大明的饭,拿首级来换!只有拔刀队和敢死冲阵者,供肉食管饱!” 李富贵大惊失色,半截身子瘫在地上:“督师!这会逼反他们的!” “逼反?本督就是要绝了他们的念想。” 孙传庭走到帐门处,看着外面的漫天风雨。 “告诉那群协军,从今日起,粮从敌地取,命从敌阵挣。大明不养废物,不敢去抢,就活活饿死在这烂泥里!” 李富贵冷汗直冒。这位督师是铁了心要把十万协军彻底逼成疯狗。 “郑芝龙何在?”孙传庭喝道。 “末将在!”水师提督郑芝龙跨步入帐,甲片碰撞作响。 “水师全军出动,彻底封锁濑户内海西口,片帆不得下海!”孙传庭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几个隐秘的红点上,“锦衣卫已经摸清了。大军兵分三路,遇到坚城不必强攻。只烧桥、夺粮、截断运道!” 孙传庭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 “德川家光想坚壁清野?想死守防线?好,本督就断了他们最后一口气。让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山阳锁链,自己饿得互相撕咬!” 深夜,暴雨如注。 安艺国腹地,隐匿在深山密林之中的千年古刹——本愿寺分院。 狂风呼啸,雨水砸在黑瓦和苍老的松林间。 这里看似化外之地,实则是座巨大的武装堡垒。高耸的石墙堪比城池,望楼上站着手持火绳枪的僧兵。在幕府的玉碎令下,这座拥有庞大庄园的大寺早已将方圆五十里内百姓的口粮搜刮一空,成了幕府军重要的后勤补给点。 轰隆! 一声惊雷劈下,惨白的电光照亮山道。 山门外,两千名身披玄色重甲的大明辽东铁军踩碎泥水,列成一堵不透风的黑色铁墙。 经过半个月的休整,阿敏从十万协军中挑出了最凶悍的暴徒,填补了辽东铁军的编制。这支重甲步兵的煞气,比初登本州岛时更加恐怖。 “杀光这群秃驴。” 阿敏合上精钢面罩,手中斩马巨刃前压。 “破阵!”鳌拜狂吼。 几十名重甲兵扛着粗大的撞木,踩着泥水狠狠撞在寺院厚重的包铁木门上。 砰! 木门剧烈震颤,门栓发出断裂的脆响。 “敌袭!明国魔军来了!”望楼上的僧兵惊恐大叫,仓促点燃火绳。 砰砰砰! 铅弹砸在重甲兵的钢盾和甲叶上,爆出刺目的火星,连道凹痕都没留下。根本无法阻挡这台重型绞肉机分毫。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寺院大门重重倒塌。 “阿弥陀佛!诛杀魔军!” 上千名光着膀子、头扎白巾的日本僧兵举着薙刀和长枪冲出,企图用血肉之躯堵住大门。 迎接他们的,是无情的精钢战斧。 “绞碎他们!” 辽东铁军的长柄开山斧在狭窄的院落里抡圆了劈下。 骨骼碎裂声盖过了雷声。锋利的战斧连人带薙刀生生劈成两截。碎肉和内脏泼在青石板上,血水混着雨水倒灌进大雄宝殿。 一边倒的屠杀。在这绝对力量的重甲盾墙前,僧兵的狂热瞬间被碾成肉泥。 半个时辰后。 阿敏提着滴血的斩马刀,一脚踹开大雄宝殿后方的巨大库房。 火把凑近。 阿敏顿住脚步,眼前的画面极其骇人。 里面没供着佛祖,没放着经书。 全是一桶桶黑火药,以及一垛垛直堆到屋顶的白米和糙粮! “娘的……”阿敏咽了口唾沫,刀锋指着那山一样的粮垛,“这帮秃驴藏的粮,够十万大军吃上两个月了!” 他转头看向鳌拜,咧开嘴大笑。 “督师说得对,这哪是庙?这他娘的就是敌军的军械库和粮仓!” 次日清晨。 大明中军大营外雨过天晴。 空地上,昨夜从古刹中缴获的数万石白米堆成了十几座小山。新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围三千名大明正规火铳手持枪列阵,刺刀闪着寒光。 孙传庭站在木台上,俯视下方。 几千名被俘虏的日本饥民、乡老被强行押解到了米山前方。许多人饿得脱了相,站都站不住,直接跪伏在泥水里,紧紧盯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喉咙里发出变调的呜咽声。 “都给本督睁大眼睛看清楚。” 孙传庭抓起铁皮喇叭,声音传遍整个营垒。 “你们幕府的将军告诉你们,是大明天兵烧了你们的田,抢了你们的粮,要绝你们的种!” 孙传庭抬手指向那成山的白米。 “可这些粮,是大明刚刚从你们的本愿寺里、从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和慈悲为怀的僧侣手里,抢出来的!” 下方的饥民们浑身剧震,满脸错愕。 “大明不杀穷苦人。” 孙传庭走下木台,抓起一把晶莹剔透的白米,随手撒在最前方一个骨瘦如柴的日本老妪面前。 “你们的亲人交出最后一粒米,活活饿死在山道上的时候。你们的武士和和尚,正守着这些堆积如山的粮食,让你们为了幕府去‘玉碎’。” 老妪呆呆看着落在烂泥里的白米。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人扑在泥水里。两只干枯的手抓起裹着泥巴的米粒,拼命往嘴里塞。 牙齿咬碎生米,混着泥水咽下。 “骗子……全都是骗子!” 老妪一边嚼一边嚎啕大哭:“我的小孙子活活饿死了啊!城主大人说没粮了……他们居然藏了这么多!” 这哭嚎声狠狠锯开了几千名饥民压在心底的恐惧。 极度的饥饿与被背叛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彻底化作毁天灭地的仇恨。 一个全家饿死的日本农夫猛地从地上爬起。 他顾不上周围明军的刺刀,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鲜血直流。 “明国的大人!” 农夫声嘶力竭地吼叫:“我知道长州藩小早川家的隐蔽粮仓在哪!” “我也知道!山上还有一座寺庙,里面全是粮!” “给我一口饭……我带你们去杀光那些武士!” 几千名饥民疯狂磕头,嘶吼声震动旷野。 孙传庭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彻底调转矛头的饿鬼,抬手掸了掸大氅上的水珠。 德川幕府试图用恐惧强行粘合的锁链,在这一刻,从内部彻底崩碎。 第808章 坚城大坂屯粮草,乱卒饥肠闹禁营 长门国以东,大明中军大帐。 帐外的秋雨夹杂着海风,已经连绵不断下了三天三夜。本州岛泥泞的土地被冲刷得发白,空气中泛起阵阵尸体泡水的腥臭。 帐内,几盏防风灯将巨大的本州岛堪舆图照得通明。 一名浑身湿透的亲卫双手高举一封沾满泥水的密匣。 “禀督师!暗桩拼死送出的消息。德川幕府已将关东十余万石军粮,全部沿东海道运入大坂城。如今大坂城内兵精粮足,足以支撑西国联军半年死战!” 孙传庭接过密匣,扫了一眼上面的印鉴,随手扔在大案上。 水师提督郑芝龙大步走到堪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图上一条狭长的蓝色水域上。 “督师!大坂囤积海量兵粮,这是幕府的命根子!咱们不如直接调集水师,绕行濑户内海,避开那道狗屁‘山阳锁链’,直逼大坂海口!” 郑芝龙拳头砸在案几边缘,震得笔洗里的水花四溅。 “大明战舰几百门红夷大炮推上去,轰平大坂城郭,烧了那些兵粮!西国这几十万联军,不出半月,不战自溃!” 孙传庭站在图前,一言不发。 玄色大氅垂在脚踝。他伸手拿起案上的朱砂笔,在大坂城周围画了几个刺眼的红圈。 “大坂不同于长府,更不同于那些毫无防备的沿海藩镇。”孙传庭的声音平淡,透着割肉剃骨的冷血,“大坂城乃是昔日丰臣秀吉倾尽全日本之力修筑的坚城。城墙厚达数丈,外有极宽的护城河。” 朱砂笔顺着大坂向外延伸,在摄津、和泉、纪伊一带划出长长的红线。 “德川家光不傻。他命诸藩沿山势修筑了密密麻麻的山城与砦堡。水师贸然深入濑户内海,一旦被岸上的重型铁炮封锁水道,大军进退失据,几万儿郎会被活活拖死在这片死水里。” 郑芝龙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立刻抱拳退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寸一寸打。”孙传庭将朱砂笔扔回笔洗,荡起一圈红色水纹,“他们想在山阳道耗死本督,那本督就先看看,这帮倭人的骨头能熬几两油。” 夜深,风雨更急。 距离中军三十里外的大明协军连营,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这里是一个即将被火星引爆的巨型火药桶。 自从孙传庭下达“断粮”军令,十万普通协军的口粮被彻底掐断。连日的攻坚苦战,加上极度的饥饿,这群原本被白米喂饱的恶鬼,怨气已经烧穿了天灵盖。 烂泥地里,几千个面黄肌瘦的协军缩在漏雨的帐篷下。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盯着远处拔刀队的营盘。 那边,炖马肉的腥气和白米饭的甜香顺着风雨直往人鼻孔里钻。 拔刀队负责敢死冲阵,依然享有肉食和白米。这群人仗着孙传庭曾经的重赏,在营里横行霸道,连其他协军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零碎财物都要强抢。 独眼浪人坐在一堆篝火旁,双手撕扯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 他换上了一套精良的具足,身边围着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拔刀队亲信。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在防炮壕沟里等死的叫花子,如今却成了这十万协军中最有号召力的头目。 “头儿,外面那帮苦哈哈眼睛都快滴出血了。”一个断指浪人凑近,压着嗓子开口,“今天又有几百人饿晕在推炮的泥坑里。大明的督战队看都不看,直接让炮车从他们身上碾过去。肠子都挤出来了。” 独眼浪人冷笑出声,狠狠咬下一口马肉,连带血的筋膜一起嚼碎。 “大明这帮人,心肠比恶鬼还毒!要咱们替他们拼命去填壕沟,却不给饭吃!” 他吐出一块碎骨头,独眼里凶光大盛。 “这本州岛的仗,没咱们这几万条人命去蹚雷,他大明的重甲连城墙的砖都摸不到!不给粮?老子看他们能挺到几时!” 子夜时分。 暴雨如注,天地间漆黑一片。 “杀!抢粮啊!” 一声变调的嘶吼,骤然划破雨夜。 几千名饿得发狂的普通协军,彻底压制不住本能的饥饿。他们抓起残破的竹枪、生锈的柴刀,双眼血红,化作一股狂暴的泥石流,疯狂冲向后方停放辎重粮车的营盘。 看守粮车的几百名日本民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群同胞当场扑倒。 生锈的刀刃疯狂劈砍,鲜血混着雨水喷溅起丈许高。 火把被撞翻在地,发出嘶嘶的白烟。十几辆粮车被强行推倒。白花花的大米倾泻在满是血污的烂泥里。 “米!我的米!” 饥饿的协军们根本不管地上的血泥,跪趴在地。双手拼命抓起泥水里的生米往嘴里塞。有人为了争抢一把米,直接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同伴的脖颈,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皮肉。 整个后营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哗变爆发。 中军大帐内,户部主事李富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脚下一滑,直接磕在青砖上,满脸泥水。 “督师!不好了!协军营啸!三千多人砍了民夫,正在抢粮!看架势是想抢了粮逃进深山里去!”李富贵浑身哆嗦,牙齿打颤,“下官早就说……不能断粮啊!” 阿敏猛地站起,一把抓起大案旁的精钢头盔扣在脑袋上,杀气腾腾。 “督师!末将这就带辽东铁军过去!一炷香,末将把这三千叛卒碾成肉泥!” 孙传庭端坐在大案后,连翻阅军报的手指都没有停顿一下。 “拔刀队在干什么?”孙传庭头也不抬。 一名斥候单膝砸地:“回督师!独眼手下的拔刀队没有参与抢粮,但也没阻拦。他们封住了前后营门,列阵观望!” 李富贵急得直拍大腿:“完了!这独眼分明是想作壁上观,借机要挟咱们大明啊!” 孙传庭放下军报,站起身。 “狼吃饱了,便想当王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大氅的领口。 “传令火铳队,合围粮营。未得本督将令,任何人不许开一枪。违令者,斩。” 阿敏愣住:“督师,不镇压?” 第809章 铁律横空平逆乱,腥风伴雨洗凶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0章 九州截路粮仓毁,卫吏陈书毒计生 可如今,九州的几条要道上,被朱砂笔画出了三个极其扎眼的红叉。 每一道叉,都代表着一条被截断的血脉。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斥候浑身沾满泥水,几乎是被两名亲卫架进来的。他的左臂用破布紧扎着,黑血顺着手指一滴滴砸在青砖上。 “督师!” 斥候双膝重重跪地,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九州急报!” 亲卫迅速将一只染血的竹筒呈上。 孙传庭伸手接过,捏碎封蜡,抽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帐内所有将领立刻屏住呼吸,火盆的光影打在孙传庭瘦削冷硬的脸颊上。 他看得很慢。 随着目光下移,帐内的气压越来越低。 郑芝龙立在侧方,忍不住开口发问:“督师,九州后方生变了?” 孙传庭没有答话。 他将战报平铺在大案上,两根手指重重压在其中几行字上。 “德川幕府暗中遣送大量僧侣、浪人与死士,潜入肥前、筑前、萨摩各地。” “他们打着天照大神、八幡神与佛门护国的旗号,四处蛊惑降民。” “九州明协军已有七个营倒戈反叛,当街斩杀我军督粮哨卒,烧毁军粮三千余石。” “肥后运道被截。” “筑前山道被毁。” “博多至长崎的储粮海仓,遭遇夜袭焚城。” 最后几个字,是斥候用指血写在纸边的。 粮道已断其三。 大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富贵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挤出声音:“督师,九州万万不能乱啊。前线这几十万张嘴,全指望九州转运接济。 若是后方崩盘,咱们还没劈开幕府的山阳锁链,自己就得先饿死在这烂泥塘里!” 郑芝龙气得一拳砸在桌面。 “这帮养不熟的倭奴!前脚还跪在地上讨大明的饭吃,后脚就敢拿刀子捅人!早知如此,当初打进九州时就该把那几个藩杀得寸草不留!” 阿敏披着一身沉重的铁甲站在角落,冷嗤一声:“倭人畏威不怀德。你给他们饭吃,他们只会当大明软弱可欺。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知道谁是主子。” 孙传庭缓缓抬起眼帘。 “若仅仅是不怀德,倒也容易对付。”他的声音极低,却让众人心头一紧, “怕就怕,德川家光摸准了本督用倭制倭的套路,拿他们的神佛、祖坟和血脉去敲这根反骨。” 孙传庭走到地图前,指节在肥前一带敲击两下。 “在前线,本督用断粮之策,能逼着协军去撕咬幕府的防线。可如果在后方也用这套法子,只会把九州的降民全部推到幕府那边。” “这群倭人穷到极点便下跪,饿到极点便劫掠,怕到极点便投降,疯到极点便敢去送死。幕府的僧侣一旦把他们骨子里的狂热煽动起来,他们便敢挺着胸膛去堵大明的火铳。” 帐外,风穿过营地。 黑红色的龙旗在夜空中猎猎作响。 亲卫在帐外高声通传:“东海经略赞理,卫景瑗求见!” “进。” 帐帘掀起,卫景瑗大步跨入。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外披半旧披风,下摆沾满泥浆。与帐内一身血气的武将不同,他身上毫无刀兵气息,却透着一股冷入骨髓的狠辣。 他径直走到堪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三个朱砂红叉。 “九州乱了。”他开口没有半句寒暄。 李富贵急忙接话:“卫大人说得是,幕府派了那帮秃驴和死士去后方鼓噪,说大明要对日本灭种。那些降民全疯了,连粮道都给截了三条。” 卫景瑗冷笑一声。 “他们原本安分,是因为头顶悬着大明的刀,嘴里嚼着大明的米。如今幕府拿神明压他们,拿宗族压他们,拿不反就全家死绝来压他们,他们自然会反。” 郑芝龙沉声道:“照卫大人的意思,督师在前线的断粮之策行不通?” “不。”卫景瑗断然否认,“督师断粮,是破敌的绝招。前线必须用饿狼去咬死幕府。但这套法子,不能照搬到后方。后方需要的是稳,逼得太紧,便是逼出百万死士。” 孙传庭看着他:“继续说。” 卫景瑗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冷冽刺骨。 “这种由神权唤醒的狂热,几碗白米压不住。祸根不在穷民,而在寺庙、神社、神官、僧侣以及旧藩的武士。” “底层百姓忠的不是德川家光,他们只是怕那些能让他们死无全尸的人。所以平定九州,不能只杀,也不能只抚。” “必须先杀后抚。” 李富贵追问:“杀谁?抚谁?” 卫景瑗一字一顿:“杀寺社,杀旧藩残余,杀带头倒戈的叛军,杀藏匿死士的村落。 抚那些肯交出兵器和粮食的农户,抚被寺社压榨的底层贱民,抚愿意替大明指认乱党的乡老。” 他转身看向孙传庭。 “九州之地,必须推行荡夷定壤之策!先用雷霆手段斩断他们的神权,再用粮米稳住他们的命脉。 让他们明白,敢举刀作乱,全族化为飞灰;肯伏地顺从,尚有一口活命的饭。” 这番话不见刀光,却字字见血。这不是单纯的屠杀,而是要把九州长达百年的旧秩序彻底刨根。 孙传庭接过卫景瑗呈上的条陈,逐行扫过。 “没收寺社田产”、“煽乱僧侣斩首示众”、“十户连坐”、“旧藩男丁充入苦役”。 最末一条写得极其绝决:“打散九州降民建制,迁村并户,移其根,断其祠,夺其刀。” 炭火在盆中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孙传庭放下条陈。 “卫大人。” “下官在。” “本督给你这个法子,盖上大明的帅印。” 孙传庭转头看向帐外:“传方强!” 沉重的铁靴声踩碎积水。 游击将军方强掀帐而入。他身形魁梧,满脸钢针般的络腮胡,宽厚的战刀挂在腰侧。 “末将方强,参见督师!” 孙传庭立于案后:“九州乱了,知道吗?” “知道!”方强猛地抬头,眼中杀意狂飙,“那帮倭奴在后方烧咱们的粮,杀咱们的兄弟!” 郑芝龙冷眼旁观,没有作声,只等孙传庭决断。方强则踏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九州地图上,粗声大吼: “督师!给末将五千精锐,我把九州杀成一片白地!” 第811章 督师定计平倭乱,猛将提刀入九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2章 巨刃横空平逆浪,京观矗地镇唐津 最后一个字伴随着雷霆炸响。 方强没有等跳板完全铺好,直接踩着晃动的船帮一跃而下。 轰! 重甲砸进滩涂,泥水冲起半人高。 “亲卫营,跟老子冲!” 他双手拖着斩马巨刃,踩着泥水,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锋矢,迎着数千名冲来的九州叛军狠狠撞了上去。 副将瞳孔骤缩:“将军!” 曹大瞒一言不发,精铁勾套在船舷上一搭,翻身跃下,稳稳落在方强身侧。身后数百名亲卫齐声怒吼,紧随其后。 前方,九州叛军的浪头已至。 一名头扎白巾的浪人高举太刀,面容扭曲,嘶吼着劈向方强。 “明寇受死!” 方强身形不顿。 斩马巨刃横空抡起。 噗!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皮甲与骨骼。 那浪人连人带刀被拦腰截断,上半截身躯飞入人群砸翻数人,下半截在惯性下冲出两步,才扑倒在泥水里。 方强踏着血肉,反手又是一刀。 两名挺枪直刺的足轻被连枪带人劈碎。 温热的血浆溅在方强脸上。 他伸出舌头舔去嘴角的血珠,笑容愈发残暴。 “神国不灭?” “老子先送你们去见神!” 叛军并未被吓退。 后方的人潮依旧在亡命前涌。 阵后的僧侣敲击着法器,嗓音已经嘶哑。 “死战到底!” “为神佛献身!” “明军也会流血!杀!” 但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这支明军根本没有退避的意思。 尤其是最前方那个手持巨刃的明将,简直是一尊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方强每踏出一步,脚下便铺开一层血肉。 他的刀法没有任何套路,只有劈砍砸扫。 巨刃落下,甲碎骨折。 横扫而过,残肢乱飞。 一名浪人寻得空隙,双手握短枪直刺方强腰肋。枪尖刚触及甲片,曹大瞒已如鬼魅般从侧方闪出。 精铁勾套狠狠抠入那浪人的咽喉。 咔嚓。 铁钩撕裂气管与血管。曹大瞒右手的短刀顺势从其腹部捅入,狠狠一绞。 浪人双目圆瞪,口中涌出大量血沫,瘫倒在地。 曹大瞒抽回铁钩,任由尸体陷入泥沼,身形一矮,继续护在方强侧翼。 一名断臂的叛军扑上前,死死抱住方强的腿甲,张口欲咬。 方强抬起沉重的战靴,狠狠踏下。 伴随着头骨碎裂的闷响,方强抬起头,环视周遭如蚁群般的敌军,狂笑不止。 “来啊!” “继续!” “让老子看看你们的神能不能把你们拼凑起来!” 这震天的狂笑声,终于让部分叛军感到胆寒。 他们见惯了生杀予夺。 但从未见过这种纯粹为了绞肉而生的杀戮机器。 这并非他们想象中的人海战术拖垮敌军。 而是明军单方面地将他们向后碾压。 方强身后,大明重甲步兵已全面登岸。 铁盾如墙,长刀如林。 火铳手在两侧迅速展开三段击阵型。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撕裂雨幕,将后方那些还在嘶吼的僧侣与武士成片扫倒。 轻型火炮被迅速推上滩涂阵地。 炮手冒雨点燃火线。 轰!轰! 铁弹砸入叛军最密集的区域,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 九州叛军的攻势彻底瓦解。 他们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就能将明军赶下海。 却被大明的铁甲、火器与残酷的军法撞得粉碎。 一名年轻的足轻握着长枪,双手剧烈颤抖,面对逼近的方强,连连后退。 方强盯住他:“怕了?” 足轻嘴唇惨白,刚想开口。 斩马巨刃已当头劈落,将其连人带枪一分为二。 滩涂上的泥水已被彻底染成暗红。 曹大瞒在乱军中无声游走。 铁钩专锁咽喉,短刀直取要害。 一名亲卫被两名浪人扑倒在地。曹大瞒箭步上前,铁钩扣住一人后颈猛力一拽,短刀顺势刺入其耳根。接着飞起一脚踹翻另一人,刀尖精准贯穿眼窝。 亲卫爬起身,剧烈喘息:“曹头儿,多谢!” 曹大瞒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站稳,别给将军丢脸。” 半个时辰后。 滩涂上的厮杀声逐渐平息。 残存的叛军被压缩至破败的城门下。 退无可退,前方是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 残存的几百名叛军终于崩溃了。 他们丢弃兵刃,跪倒在血水之中,双手高举,用生硬的官话拼命哭喊求饶。 “降了!我们投降!” “大人饶命!” “都是那些僧人逼迫我们的……我们愿为大明做牛马!” 数百人将头重重磕在泥地里。 在他们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同伴尸骸。 方强拖着巨刃走到阵前。 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极深的血痕。 他满头满脸都是污血与碎肉,宛如魔神。 一名叛军头领膝行向前,瑟瑟发抖:“将军……开恩……” 方强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甩在地上。 “老子没兴趣听废话。” 那头领瞬间僵住。 方强转过身,声音寒冽。 “一个不留。” “筑京观!” 副将低声劝阻:“将军,这些壮丁若留作苦力,尚能搬运粮草……” 方强猛然回头,目光如刀:“他们烧毁粮草的时候,给咱们留过后路吗?” 副将顿时噤声。 方强高举巨刃,遥指城门。 “督师军令,以杀止杀。” “今日不把这唐津港杀穿,明日他们就敢在整个九州点火!” “全宰了!” 军令如山,大明将士齐齐上前。 求饶声瞬间化作绝望的惨嚎。 刀锋起落。 头颅滚滚。 暗红的血水顺着滩涂流入海中,又被翻滚的海浪推回岸边。 曹大瞒静立一侧,铁钩上的血水不断滴落,面无表情。 在这乱世,谁的刀更狠,谁才能活下去。 方强将巨刃重重顿在地上,招手唤来通译。 “听好。” 通译躬身:“请将军示下。” 方强指着那片血腥的空地。 “把脑袋垒起来,要最高。” “要让方圆十里的人,都看清楚。” 通译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半日之后,雨势渐微。 城门外,一座触目惊心的京观拔地而起。 方强亲自踏上京观顶部,拔出腰间战刀,狠狠插入头骨堆中。 黑红色的龙旗在旁竖起,随风狂舞。 第813章 京观垒成惊海岛,暗火烧残运粮车 方强居高临下,俯视着整座死寂的港口,厉声喝道:“喊话!” 通译站在废墟高处,用倭语声嘶力竭地宣告。 “大明军令!” “烧粮道者,斩!” “杀明军者,斩!” “藏死士者,全村诛灭!” “再有作乱,九族皆斩!” 残破的街巷内鸦雀无声。 无数躲在暗处的眼睛,望着那座京观,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大明不是来教化的,是来立规矩的。 方强走下京观,曹大瞒递上一块布。 方强随意擦拭着双手的血迹,下达军令。 “全城搜查,收缴所有兵器。” “十户连保,查出藏兵器者,全巷连坐。” “所有寺庙神社,严查死士,发现者斩立决。”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 “手无寸铁的农户,暂且不动。” 副将领命而去。 方强看向曹大瞒:“觉得老子心慈手软了?” 曹大瞒摇头:“将军是记得督师的嘱托,留着人种地搬粮。” 方强冷哼一声,将血布丢入泥水。 这血腥的镇压,迅速震慑了周遭的村镇,明面上的反叛被强行压制。 但这仇恨并未消散,只是隐入了更深的黑暗。 深夜,雨水复又倾盆。 中军大帐内,方强赤裸着上身,亲卫正在为他处理刀伤。 他正低头擦拭着那柄斩马巨刃。 “明日起,按卫大人的策略,安抚交粮交人的乡老,逼他们咬出残党。”方强沉声道。 曹大瞒立于帐口:“若他们死不开口呢?” “那就去京观前跪到死。” 唐津港的血腥镇压之后,九州表面上安静了三日。 只是表面。 第三日夜里,肥前以北的山道粮仓起火。 火是从仓底烧起来的,先冒黑烟,再炸开火舌。值守的明军哨卒刚冲进去救粮,埋在粮堆下的黑火药便轰然炸响。整座仓房连同二十余名哨卒,被炸成一片焦黑碎木。 第四日,筑前山口。 押运铅弹的车队经过一座废弃神社,路旁忽然滚下巨木,砸翻前车。随后竹林里射出数十支毒箭,三名明军小旗当场毙命。等大队人马冲入林中,只找到几件破袈裟和被割断的草绳。 第五日,长崎外仓。 一名剃发僧人装作乞食,跪在仓门前求米。守门军士尚未上前,他便从怀中掏出短铳,贴着军士胸口轰了一枪。随后,藏在港边渔船里的死士冲出,纵火烧毁草料数百车。 方强听到第三封急报时,正在唐津港临时军帐中用饭。 方强抓起一把冷硬的糙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烦躁地吐在地上,那块带着血丝的冷马肉被他一脚踢到了帐角。 斥候跪在帐下,满身血泥,声音发哑:“将军,长崎外仓又失火了。火势虽被压下,可草料烧了大半。夜袭的死士抓住了两个,咬舌死了。” 帐中诸将都不敢出声。 曹大瞒站在帐门处,独臂抱刀,脸绷得很紧。他知道方强这几日已经憋到了极处。 敌人不列阵,不攻城,不守寨。 只在夜里烧粮,在山里杀哨,在市井里割喉。 杀完便散入村落寺社,换一件破衣,低头就是农夫,抬头就是良民。 这比正面厮杀更让方强恼火。 方强缓缓站起身。 “抓不住?” 斥候咬牙:“末将无能。那帮死士事先服了毒,或者口里藏着刀片。活口很少。” “村子呢?” “查过。附近村子都说不知情。乡老跪在地上赌咒,说是山里的浪人干的。” 方强笑了一声。 那笑声压得帐中火盆都低了几分。 “浪人?” 他抬头看向帐外,雨幕里,唐津港城门外那座京观仍在,头骨被雨水冲得发白。 “老子垒了这么高一座京观,他们还敢烧仓。” 副将低声道:“将军,要不要再屠几个村子立威?” 方强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摸过案上的战刀。 众将心头一紧。 下一瞬。 轰! 战刀劈下,厚重的帅案当场从中裂开。木屑混着案上的军报四散飞溅,火盆里的灰都被震得扬起。 “立威?” 方强双眼赤红,怒声暴喝。 “老子从唐津杀到肥前,砍了多少脑袋?京观垒了几座?他们怕了吗?他们跪了吗?” 副将脸色发白:“将军息怒。” “息个屁!” 方强一脚踹翻半截帅案,帐内众将纷纷低头。 “真刀真枪来,老子五千人能把他们十万人砍穿!可这帮倭奴不来!他们躲在地沟里,藏在墙缝里!” “今日烧一仓,明日杀一哨,后日砍一条粮道。” “老子杀一个村,他们就躲进十个村。老子砍一百人,他们就拿一千个老弱挡在前面喊冤!”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这几日压在心头的怒火,终于在此刻全面爆发。 方强并不畏惧杀戮。 可他终于明白,九州不是一座城池。 这是几十上百万倭人混杂的土地。 寺庙、神社、旧藩武士、浪人、农户、渔夫,全搅在一处。单凭五千明军一座座村子搜过去,刀刃砍卷了,也未必能把暗处的火种挖净。 曹大瞒沉默片刻,开口道:“将军,督师临行前给过密令。” 帐内一静。 方强扭头看他。 曹大瞒道:“督师说,等将军把九州杀到夜不敢点灯、日不敢持刀之时,再拆。” 方强眼中凶光未散:“你觉得时候到了?” 曹大瞒看了一眼帐外。 雨水打在地上,血泥被冲出一条条暗红沟渠。 “他们明面上不敢持刀了。” “可夜里,还敢点火。” 方强盯着他。 片刻后,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封一直未拆的密令。 封口处盖着大明帅印。 朱红色的印泥已经被他胸甲里的汗水和雨水浸得发暗,却依旧醒目。 方强捏着密令,手指十分用力。 他原本极其排斥文官写下的东西。 他信刀,信火铳,信砍下来的脑袋。 可如今,刀砍不到影子。 他不得不看。 “点灯。” 亲卫立刻将两盏油灯移近。 方强撕开封蜡,取出里面的条陈。 纸张展开,卫景瑗那一笔瘦硬冷厉的字映入眼帘。 方强一行一行看下去。 帐中没有人敢催。 只有雨声,火盆声,还有方强偶尔捏动纸张的细响。 第814章 罢却前驱填土志,换来碎银锁人心 最前几条,仍是杀。 斩煽乱僧侣。 毁私藏兵器。 清查旧藩武士。 村社连保,藏匿死士者同罪。 方强看得面无表情。 直到中段,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废止炮灰。” “编入治安。” “赐予俸禄。” “以夷制夷。” 他把这四句反复看了两遍。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卫大人写了什么?” 方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后面几行更细的字上。 九州协军与降卒,久为前线炮灰,怨气深重。若逼之太急,则人人皆可为幕府死士。宜反其道而行,去其前线赴死之惧,授以小利小权,使其自保之心胜于神佛之念。 每月给银五钱,赐腰牌,编为州县治安队。令其守村寨、查细作、巡粮道。凡能举发幕府暗桩、僧侣死士者,加赏。凡同队窝藏,连坐。 使倭人盯倭人,使旧卒杀旧卒,使其为保俸禄而彼此撕咬。 方强盯着“每月给银五钱”几个字,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只有残忍与了然。 “好个卫景瑗。” 方强低声道:“这文官的刀,藏得比老子的刀深。” 曹大瞒问:“将军要用?” “用。” 方强将密令拍在残破的半截案板上。 “他们不是为神佛玉碎吗?” “老子倒要看看,神佛能不能每月给他们五钱雪花银。” 副将愣住:“将军,这些倭卒刚刚反过,又断粮道,又杀咱们哨卒。给他们俸禄,弟兄们怕是不服。” 方强抬眼看他。 “谁说这是赏?” 副将一怔。 方强冷笑:“这是狗链子。” 他拿起密令,用指节敲着纸面。 “以前他们被推去前线填壕沟,知道自己迟早是死,自然容易被幕府几句神佛祖宗煽得发疯。” “如今告诉他们,不必死了。每月有银子拿,有腰牌挂,有饭吃,还能在村里吆五喝六。” “你猜他们还愿不愿意为那些秃驴去死?” 帐内诸将神色变了。 曹大瞒眼底也掠过寒意。 方强继续道:“人只要有了活路,就怕死。人只要领了银子,就怕丢。人只要手里有了点小权,就会把这点权看得比祖坟还重。” 他将密令折好,塞回怀里。 “传令。” “明日辰时,把九州残存的明协军、降卒,全押到校场。” 副将抱拳:“若有人趁机哗变?” 方强摸了摸战刀裂出的豁口,笑意更冷。 “那就让火铳手教他们,俸禄和棺材,只能选一样。” …… 次日。 唐津港外的校场,被雨水泡了一夜,仍旧泥泞不堪。 四周临时竖起了木栅,栅后是密密麻麻的大明火铳手。三段列阵,枪口平举。炮车也被推到了东西两侧,炮口斜斜压着校场中央。 天色阴沉。 一万九州协军与降卒,被分批驱赶进校场。 这些人有的曾被编入前线运粮营,有的曾给大明搬炮修路,有的原是九州诸藩足轻,投降后又反复不定。唐津港京观之后,他们全被收押起来,等候发落。 今日突然召集,谁都不知道方强要做什么。 但看四周火铳火炮,看高台下磨亮的刀,看大明士卒冷冰冰的脸,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坑杀。 许多人脸上毫无血色。 有人腿软得站不住,跪倒在泥里,被后面的人踩了手也不敢出声。 有人嘴唇哆嗦,低声念着佛号。 也有人眼里冒出绝望的凶光。 一名矮壮的降卒将手缩进袖中,死死攥着一块不知从哪抠出来的尖锐碎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旁边的同伴察觉,脸色惨白地按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周围都是明军!” 矮壮降卒咬着牙,声音发抖:“反正都要死。等他们开铳,不如先冲上去砸死一个。” 同伴连连摇头:“你伤不到人的。你冲出去,咱们这一排都要被打碎。” “那你就跪着等死?” “我……” 那人哑口无言。 四周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一万人挤在泥泞校场上,却没有多少声响。只有粗重的喘息,牙齿打颤,以及甲叶碰撞的细微声音。 高台上,方强穿着全副甲胄走出。 他脸上的伤口尚未结痂,眼神阴沉。曹大瞒立在他身后,独臂垂着,铁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通译站在一旁,身躯微颤。 方强扫视下方一万倭卒。 那一张张脸,有恐惧,有怨毒,有麻木,也有濒死前的疯狂。 他很熟悉这种眼神。 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不能只把他们逼到绝路。 还要在绝路旁边,摆上一碗饭,一块银,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 方强抬手。 四周火铳手同时推弹入膛。 咔咔声连成一片。 校场里的降卒骚动起来。 有人哭喊:“大人饶命!” 有人直接跪下磕头:“我没有反!我没有烧粮!” 还有人握紧碎石,双目赤红,准备最后一搏。 方强没有下令开火。 他只是转头看向通译。 “念。” 通译咽了口唾沫,展开文书,用倭语高声宣读。 “大明军令!” “自今日起,九州明协军、降卒,不再调往本州前线充作攻城炮灰!” 第一句话落下。 校场里忽然静了。 许多人甚至没听明白。 不去前线? 不去填壕沟? 不去被火铳铁炮打成烂肉? 通译也被下方的安静吓了一跳,忙继续喊道: “所有九州降卒,全部重新整编为州县治安队!” “凡入治安队者,发大明正式腰牌,登记名册。” “每月领雪花银五钱!” “另按户给粮,按功另赏!” “治安队只负责守村寨、巡粮道、查细作、捕乱党,不再随军远征!” 这一次,校场彻底没有声音了。 一万人呆呆站在泥水里。 五钱银。 固定俸禄。 大明腰牌。 不用再去前线送死。 这些字眼割开了他们心中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黑暗。 高台下,一个老足轻嘴唇颤抖。 “不是杀我们?” 旁边的人也满脸错愕:“还给银子?” “每月都有?” “治安队……是当差?” “给大明当差?” 疑惑快速蔓延。 方强抬手。 亲卫立刻将几十口大箱抬上高台前方。 第815章 五钱碎银惊神佛,百两重酬辨伪忠 砰! 箱盖被一口口掀开。 白花花的雪花银在阴沉天光下泛出刺眼光亮。 那光芒压过了火铳的寒光,也压过了校场四周的杀气。 一万倭卒的眼睛,全直了。 他们见过米,见过刀,见过死人。 可许多人一辈子都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银子。 五钱银并不多。 可对这些常年被藩主、寺社、武士层层盘剥的底层倭卒来说,那是能买命的东西。 能买米,能买盐,能给家里留下一条活路。 关键是,这是每月都有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高喊。 “我愿入治安队!” 随后,成片的人跪倒。 “我愿意!” “大明大人!小的愿为大明查细作!” “我知道山里有幕府死士!我知道!” “先收我!我会写名册!我给大明当差!” 刚才还死寂的校场,瞬间喧嚣震天。 无数人拼命往前挤。 有人在泥里磕头,额头磕破了也不停。 有人抓住前面人的衣襟往后拽,怒骂着要抢排头。 两个降卒为了谁先报名,直接在泥地里扭打起来,一人张口咬住对方耳朵,另一人抡拳砸向他的面门。 “滚开!名额是我的!” “我先跪的!” “我家里还有老母!让我先!” “我给大明杀过人!凭什么你排前头?” 四周大明士卒看得惊愕不已。 昨日还口口声声喊着神国不灭的人,如今为了半两碎银,恨不得把身边同胞踩进泥里。 副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一群贱骨头,昨天还喊着为神佛玉碎呢。” 曹大瞒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在五钱银子面前,神佛也得往后稍稍。” 方强冷冷道:“也是贪。” 银箱一开,神佛闭嘴。 腰牌一挂,祖宗靠后。 刀枪的寒光仍在,可此刻真正击溃他们的,不是大明的火铳,而是那一箱箱白银。 肃杀压抑的校场,很快变成了喧闹的集市。 通译被挤得连连后退。亲兵拔刀砍翻几个冲得太近的人,才勉强稳住秩序。 方强任由他们吵闹了一阵。 他要让这一万人看清楚。 大明手里不只有刀,还有银。 刀能杀人,银能驱人。 等混乱稍稍平息,他才冷声道:“继续念。” 通译赶忙又扯开嗓子。 “凡入治安队者,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哨,设队长、哨长。” “队内一人通敌,全队连坐。” “举报幕府细作、藏匿死士、煽乱僧侣者,赏银一两起。” “擒获旧藩武士者,赏银三两。” “斩获煽乱僧侣首级者,赏银五两。” 五两! 这两个字落下,比方才五钱俸禄更让人狂热。 有些人眼中的贪婪,几乎遮掩不住。 他们彼此看向身边同伴,脸色逐渐变得戒备与狠毒。 谁家曾藏过浪人。 哪个寺庙夜里进过陌生僧人。 哪位乡老与旧藩武士有往来。 这些原本压在心底的事,在五两银子的诱惑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方强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脸。 恐惧在退去。 贪婪在浮起。 疑心在生根。 这才是卫景瑗那条毒计真正狠辣之处。 不是让这些倭卒替大明守村寨这么简单。 而是让他们为了银子、为了腰牌、为了保住自己那一点活路,主动把刀捅向同胞。 幕府的神佛能让他们赴死。 大明的银子,要让他们先学会出卖。 副将低声道:“将军,治安队里必然混着幕府死忠。若让他们拿了腰牌,怕是更难防。” 方强没有否认。 “当然有。” 他望着下方几万人为报名互相推搡,嘴角露出冰冷笑意。 “这一万人里,至少有几百条幕府的死忠。” 副将皱眉:“那还发?” “发。” 方强道:“不发,狗都藏在暗处。发了,他们就要钻进队里争食。” 他转头看向副将。 “只要他们争食,就会露牙。” 副将心头一凛。 方强抬手招了招。 副将立刻凑近。 方强看着下方为了半两碎银对同胞大打出手的倭人,冷笑着对副将吩咐道: “告诉下面,大明的银子不是白拿的。想端这碗饭,得拿‘自己人’的血来换。” 唐津港外,雨后的校场泥水未干。 昨日还跪在地上争抢腰牌的一万九州降卒,如今已被粗粗编成十个大队。每队千人,设队长一名,副手数名,腰间挂着新发的大明木牌,身上却仍旧穿着破旧具足。 他们站在校场四周,谁也不敢抬头。 高台下,几口木箱被抬了上来。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银子。是几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 亲兵一脚踢开草席,露出尸体青灰的脸。有人嘴角还残留着发黑的血沫,有人胸口被火铳打烂,有人手腕上绑着细细的火药引线,衣襟里藏着幕府密信。 方强披甲坐在高台上,身旁立着曹大瞒。他拿起一封搜出的密信,在指间慢慢揉成一团。 校场里的倭卒看见尸体,脸色全变了。有人认出来,那是昨日同自己一起领腰牌的人。有人低下头,眼神躲闪。也有人退了半步。 方强笑了一声。 “都认识?” 通译连忙将话译出。底下没人出声。 方强起身,战靴踩在木台上,发出沉闷声响。“本将军昨日给你们腰牌,给你们饭,给你们银子。可你们当中,还有人拿着大明的银子,替幕府当狗。” 他一挥手。亲兵将一具尸体拖到台前,扯开衣襟,从里面搜出一枚刻着葵纹的小木符。 人群顿时骚动。几个队长脸色苍白。 方强抬手。四周明军火铳手齐齐上前一步,枪口压低。那一片黑洞洞的枪口,立刻让所有骚动都被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方强俯视下方,声音很冷。“三日。本将军只给你们三日。各队自查。查出一个幕府细作,赏银百两。” 百两二字一出,人群猛地一震。昨日五钱银,已经足以让他们磕破额头争抢。百两银,对这些九州底层降卒而言,是几辈子也摸不到的富贵。 但方强的下一句话,将这富贵变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查不出来,或有人包庇。全队连坐,斩首。” 第816章 营火荧荧藏杀气,牢声凄凄诉离魂 通译颤着声音译完。校场里静得吓人。 一千人连坐。一个队里只要藏了一个死士,查不出来,便全队掉脑袋。 那些刚刚领了腰牌的倭卒,脸上的血色褪尽。 队伍前方,一个名叫本多的队长猛地跪下。他生得清瘦,眉眼低顺,昨日第一个带人磕头领牌,今日腰间木牌擦得发亮。 “将军大人!”本多用生硬官话喊道:“第一大队,愿为大明效死!三日之内,必查出细作!若查不出,本多愿先受刀!” 方强看了他一眼。“好。” 本多额头触地:“大明天威,本多不敢负!” 其余队长见状,也纷纷跪倒。 “第二大队愿查!” “第三大队愿查!” “请将军放心,凡有幕府死士,绝不容情!” 方强望着他们。这些人说得越忠,越像狗。可他要的,正是这种狗。他伸手一指台下尸体。“拖下去,让他们看清楚。再把银箱摆到各营门口。本将军说话算数。有头,有证,有赏。” 夜里,唐津港没有安静下来。各处临时营房、废弃仓屋、地牢、神社旧址里,到处都是火把。 九州治安队开始自查。 起初只是盘问。可很快,盘问变成了撕咬。 地牢里,潮湿的石壁上挂满水珠,霉臭混着血腥气往人鼻子里钻。一名治安队卒被绑在木柱上,双脚离地,嘴里满是血。 他的同乡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木牌,声音发抖。“说!那晚粮仓起火,你去了哪里?” 被绑之人满脸惊恐。“我没有!太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胆子小,我怎敢烧大明的仓!” 太郎咬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大明亲兵,又看向角落里那只银箱。“你胆子小?你兄长以前是松浦家的足轻!你家后院还藏过浪人!” “那是去年!我早就不认他们了!” 太郎猛地一拳砸在他脸上。“你不认,凭什么要我全队陪你死?” 被绑之人哭嚎:“我真不是细作!你不能害我!” 太郎脸上肌肉扭曲,忽然扯开嗓子对门口喊道:“大明军爷!他招了!他家藏过旧藩浪人!” 门外的明军小旗走进来,看了他一眼。“有证?” 太郎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那旧布上画着模糊的家纹。“这是他家旧物!这是证!” 被绑之人眼睛大睁。“那是你拿来的!太郎!你这个畜生!” 太郎扑上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别怪我。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妻儿。” 地牢深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有人供出自己的兄弟。有人咬出自己的师父。有人为了证明清白,亲手将同营的旧友拖到明军面前。 九州的黑夜,被一盏盏审讯火把照得发黄。曾经那些高喊神国不灭的倭卒,如今为了保住刚到手的俸禄和腰牌,将手指向身边每一个可能拖累自己的人。 曹大瞒站在地牢外,听着里面的惨叫,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一名明军把总低声道:“曹头儿,这些倭人当真狠。昨日还互称兄弟,今日便能往死里咬。” 曹大瞒道:“不是他们狠,是他们终于知道谁握着他们的命。毒,才治得了毒。” 第一大队营中,本多亲自坐镇。他杀得最狠。 三日未到,他已经送出二十七颗人头,抓出五名藏在队里的幕府暗桩,又亲手砍了一名与旧藩武士有姻亲的哨长。 每一次,他都跪在方强帐前,将人头摆得整整齐齐。“将军大人,本多不敢藏私。第一大队愿为大明鹰犬,啃尽乱党。” 方强赏了他银子,也赏了他一柄明军制式腰刀。本多双手接刀,额头重重磕在泥里。 深夜,他回到营房后,脸上的恭顺消失了。 屋中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几个亲信跪坐在阴影里。门外有他的人守着。 本多将大明赏下的腰刀放在案上,低声道:“不能再等了。” 一名亲信道:“本多大人,外面查得太紧。第二大队今日又咬出三十多人,连山里那处藏身寺也被明军烧了。” 本多伸手在案上划了一道。“方强的中军火药库,就在旧仓东侧。明日夜里换防,第一大队负责清理外围废墟,距离火药库不足百步。只要我们把藏在废墟里的猛火油点燃,火势一借风,就能引爆火药库。” 有人咬牙道:“若能引爆火药库,方强必死,大明军心必乱。” 另一人问:“那我们呢?” 本多看向他。“为将军,为幕府,为神国,玉碎何惜?” 屋中沉默下来。外面就是大明营盘,火铳、刀盾、银箱,还有无数为了百两赏银红了眼的治安队卒。有人低下头,不敢应声。 本多站起身,压低声音道:“你们以为大明会真留你们活路?他们让你们杀同胞,便是要你们永远洗不清手上的血。等九州安定,所有治安队都会被他们宰掉!今夜若不拼,来日便连死得像个人的机会都没有!” 这番话让几名亲信重新有了干劲。“愿随大人玉碎!炸了火药库!杀方强!” 本多点头。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刚要回头。一柄长刀从背后刺入,透胸而出。 本多整个人僵住。刀锋带着血,从他胸前露出。 屋内亲信全都愣住。站在本多身后的,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佐吉。 本多低头看着胸前刀锋,喉咙里涌出血沫。“佐吉……” 佐吉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双手握刀疯狂下压,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主君给不了百两银!我也想活啊!”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刀,疯狗般乱砍下去,直到本多没了气息。 屋内几名亲信反应过来,拔刀要扑。门外冲入十几名佐吉暗中联络的队卒。他们举着刀。“别动!谁动谁就是细作!拿下!” 本多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 天未亮,方强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佐吉跪在帐中,双手高举本多头颅。“将军大人!第一大队队长本多,乃幕府死士头目,欲炸大明火药库!罪证俱在!” 第817章 九州首级悬营垒,京邑寒衣入海航 几名被捆住的亲信跪在一旁。案上摆着搜出的火药引线、密信、葵纹符牌。 方强坐在帅案后,盯着本多的人头看了一会儿。方强猛地一拍案。“好一条忠狗!” 佐吉额头贴地。 方强挥手。亲兵抬来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砸在佐吉面前。袋口散开,白银滚出几块,沾上地上的血。“本将军说话算数。本多的头,值百两。另赏你五十两,升第一大队队长。” 佐吉猛地抬头,狂喜到扭曲。他连连磕头。“谢将军!谢将军!佐吉愿为大明肝脑涂地!” 方强俯身看着他。“记住。大明能给你银子,也能砍你的头。” 佐吉身子一哆嗦。“小的不敢忘!” 方强摆手。“拖下去,把本多那些同党全斩了。头颅挂在各队营门。” 亲兵领命,将那几名亲信拖出帐外。很快,外面传来刀落声。 佐吉抱着银袋跪在帐中,身子止不住哆嗦。曹大瞒冷冷看着这一幕。 方强取过一块布,擦拭手上的血迹。 三日之后,清查结束。九州各地被揪出的幕府残党、旧藩武士、煽乱僧侣、藏匿死士,共计数千人。 其中许多不是明军抓出来的。是治安队自己咬出来的。 唐津港外,再次立起处刑木台。这一次,押送犯人的不是大明士卒。是九州治安队。 他们手持长矛,腰挂大明木牌,将自己的同胞一批批推上断头台。 有人破口大骂。“叛徒!你们这些给明寇舔靴的狗!” 台下的治安队卒脸色发白,却无人退后。佐吉站在最前方,腰间挂着新刀,眼中血丝密布。 他拔刀指向那些被绑的人。“闭嘴!你们想死,别拖我们一起死!” 刀锋落下。头颅滚下木台。鲜血顺着木板滴入泥中。 方强站在远处看着。副将低声道:“将军,三日之间,九州暗桩几乎被他们自己翻了个底朝天。咱们没费多少兵。” 方强道:“他们比咱们熟九州。哪家藏刀,哪个寺庙养死士,哪个乡老夜里见过浪人,他们心里清楚。” 他看着那些押人行刑的治安队。这些人手上已经沾了同胞的血。从今以后,他们再也回不去幕府那边。他们只能继续咬人,继续立功。 曹大瞒道:“将军,杀到这一步,九州人的心怕是要裂了。” 方强道:“裂了才好。神佛要他们赴死。大明给他们银子,要他们出卖。只要这样杀下去,倭人早晚会被自己人杀得不敢再信神佛,只敢信腰牌和俸银。” 崇祯十二年,八月。 东海战事尚在海雾深处翻滚,京师这边,也有一场不见刀兵的战局悄然铺开。 京城暑气正盛,紫禁城红墙内外热浪翻涌,连穿廊而过的风都闷得发烫。 乾清宫暖阁虽名为暖阁,盛夏里却早早摆上了四座红铜冰鉴。凉气贴着金砖缓缓散开,才勉强压住几分暑热。 懿安皇后张嫣端坐在锦凳上,手里捏着一柄湘妃竹团扇,迟迟没有摇动。 掌管织造局账目的女史捧着一摞厚厚账册,正在御案前逐项禀报。 “启禀陛下,启禀娘娘。上月皇明织造局在直隶、山东新开的三处织坊,皆已投产。” 女史声音清晰,语速不疾不徐。 “各省官商同办的织坊也昼夜赶工,新式织机一刻未停。如今国朝棉布出布之数,已比去年多出一倍有余。” 张嫣听到这里,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 “出布之数既然翻了一倍,为何京师南城的民生织坊,还有城外各处平价布铺,仍旧日日断货?” 她忍不住开口打断。 “本宫派人查过,那些布匹只要一开柜,不出半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可城外流民和穷苦百姓,仍旧买不到几尺便宜布。” 张嫣抬眼看向朱由检,声音压着怒意。 “这布,到底去了哪里?” 她执掌皇明织造局,最初便是为了压住布价,让大明百姓穿得起衣。 如今织机日夜不停,账面上出布越来越多,可百姓手里却仍旧无布。 这件事透着一股不对劲。 御案之后,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冰镇酸梅汤浅浅喝了一口,将玉碗放回案上。 “大伴。” 王承恩立刻上前,拂尘一甩。 “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觐见!” 殿门被推开。 李若链大步走入暖阁,单膝砸在金砖上。 “臣李若链,叩见陛下,叩见懿安皇后!” “免礼。”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淡淡道:“把南边查到的事,向皇嫂说清楚。” “喏!” 李若链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奏。 “回娘娘,织局发往京师与通州的平价布,十之七八没有落到百姓手里,而是被江南商帮暗中吞下了。” 张嫣脸色微变。 “他们竟敢在天子脚下囤积居奇?” “不止囤积。” 李若链语声转厉。 “锦衣卫暗查一月。那些江南商帮雇了京城里成百上千的闲汉、地痞、娼寮杂役,甚至连乞丐都被他们买通。每日天不亮,便分散在各处平价布铺前排队。” “布匹一开柜,他们便拿现银扫货。买到之后,也不在京师发卖,而是趁夜装车,送往通州码头。” 李若链抬起头,语声更沉。 “随后,他们借漕船南下。布匹先入松江、太仓,再转往福建月港与浙东海口,换上海船,趁夜走私出洋。” 暖阁内骤然安静。 张嫣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外洋?” “正是。” 李若链咬牙道:“大明丝绸、棉布,在南洋、佛郎机和红毛夷手里,都是能直接换银换香料的硬货。织局平价布质地紧密,细软耐穿,到了外洋,一匹布价能翻五倍,甚至十倍。” “这帮奸商,拿着皇家平抑物价、给百姓续命的便宜布,去赚海上的暴利。” 他停顿一瞬,声音更沉。 “更要命的是,他们出海,舶税银只需要交基础的水饷。” 啪! 张嫣手里的湘妃竹团扇重重拍在案几上。 她胸口起伏,脸色发白。 “贼子安敢如此欺天!” “皇家耗费心血建织坊,是为了大明子民。他们竟敢截走平价布,肥自己的私囊!” “娘娘息怒。” 第818章 锦衣密奏机括事,圣主宏图布网时 李若链语声一顿。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张嫣猛地抬头。 李若链继续禀报。 “半年前,陛下下旨彻查江南鱼鳞图册案。松江府、苏州府一带,大批士绅被抄家,无数挂靠隐田被清出,收归官田。” “这些士绅被割了肉,急着把损失补回来。于是他们联合浙江、福建一带大海商,暗中买通织造局里几名因病退下来的女工头和老匠人。” 李若链声音压低。 “他们花重金,在苏州府乡下偏僻庄园里,仿造出了格物院的新式织机。” “如今,他们正在圈地招人,准备撇开皇家的官商同办招牌,私设大织坊。” “他们要自己单干。” 张嫣心头一震,霍然起身。 新式织机,是皇明织造局压过天下织户的利器,也是皇家握在手里的机括命门。 如今,这命门竟被人偷了。 不仅偷了,那些江南士绅和海商,还要拿着偷来的机括,在江南水乡私设大织坊,与皇家争桑棉,争织工,争利源。 “陛下!” 张嫣转向朱由检,声音里透着决绝。 “本宫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东厂和锦衣卫下江南!” “涉事士绅、海商悉数下诏狱!私造织机一律抄没,按盗取国器、侵夺官利重罪论处!” 在张嫣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争利。 这是挖皇明织造局的墙脚。 也是断朝廷财路。 然而,暖阁内没有等来朱由检的雷霆震怒。 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 低沉笑声从御案后传来。 朱由检不但没有发火,反而放声大笑。 张嫣怔住,错愕地看向他。 “陛下为何发笑?” 朱由检收住笑,起身绕出御案,走到张嫣面前。 “皇嫂,朕为何要急着查封他们?” 张嫣眉头紧锁。 “他们盗取皇家机括,私设织坊,与朝廷争夺桑棉原料。若不严惩,皇家威严何在?织造局利源又如何保得住?” “错。” 朱由检一甩袍袖,大步走到墙上那幅大明堪舆图前。 他抬手,在江南和沿海一带重重敲了两下。 “皇嫂可曾算过一笔账?” “大明有两京十三省,有上亿百姓。若要让天下人人有衣穿,只靠皇家织造局那几处织坊,够吗?” 张嫣一时无言。 朱由检盯着堪舆图,声音越发沉稳。 “他们愿意自己掏出地窖里发霉的银子,去买地,去建坊,去造织机。” “他们愿意自己花钱雇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做工。” “这不是坏事。” 他转过身,眼神亮得惊人。 “这是在替大明增织造之力,也是在替朕给百姓寻活路。” 暖阁内安静下来。 朱由检继续道:“朕愁的从来不是他们建织坊。朕愁的是他们建得太少,胆子太小。” “朕巴不得全大明的有钱人,都把埋在院子里的银冬瓜挖出来,建造这些增加民生的工厂。” 张嫣站在原地,心中翻涌不止。 她一直把皇明织造局看成皇家聚宝盆,看成平抑布价、惠及百姓的利器。 可朱由检看的,却是整个天下。 只要织坊建在大明土地上,用的是大明百姓,织出来的是大明货物,这块肉,便仍旧烂在大明锅里。 “可是陛下……” 张嫣仍有顾虑。 “他们私设大织坊,不受朝廷约束。若任由他们做大,江南商帮财力膨胀,日后恐怕尾大不掉。” “说得好。” 朱由检猛地转身,眼中热意渐渐变冷。 “民间愿意兴坊造器,朕求之不得,也可以给他们路走。” “但——” 他走回御案前,端起酸梅汤,又重重放下。 玉碗碰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拿朕的平价布去走私,赚取外洋几番的暴利,却只交少许的税银。” 朱由检语声冷硬。 “这种吃里扒外、挖国家墙脚的行径,朕决不答应。” 他看向李若链。 “李若链!” “臣在!” “传朕密旨给南边锦衣卫。” 朱由检一字一句道:“苏州府那些私造织坊,暂不抓人,也不查封。” 李若链猛地抬头。 “陛下?” “听清楚。” 朱由检冷冷道:“锦衣卫只需暗中记下东家、匠户、机数与出布去向。地方官府不得惊动他们,反要让他们放心扩张。” “让他们建。” “建得越大越好。” “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砸进去,让那些织机铺满整个江南。” 李若链心头一寒,顿时明白过来。 张嫣也渐渐听懂了。 朱由检不是不管。 他是在放线。 朱由检双手撑在御案上,目光沉凝。 “等他们的织坊铺开,几万匹、几十万匹棉布堆满库房,再装上海船,准备去外洋换银钱货利的时候……” 他冷笑一声。 “朕会让大明水师把炮口顶到他们船舷边上。” “到那时,大明税银,他们交也得交。” “不交,船货入官,人犯下狱。” “若敢抗拒水师,便连船带人沉入海底。” 暖阁内寒气陡生。 张嫣背后泛起寒意,可寒意之后,又有一股难以压住的激荡。 先纵其欲,让江南士绅大兴织坊。 再卡住海路,让他们不得不向朝廷纳税。 这一手,已经不是简单查案。 这是用天下商贾的贪欲,逼出大明织造、海贸与水师的新局面。 张嫣缓缓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向朱由检福了一礼。 “陛下看得深远,臣受教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 “皇嫂不必如此。” “织局的事,皇嫂照旧办。平价布铺那边,让户部与顺天府立章程,凭户籍、里甲保结限量购布。” “转手倒卖者,杖责,籍没所得。” “背后商号,一并追查。” 张嫣点头。 “本宫明白。” “退下吧。” “本宫告退。” 张嫣带着女史退出暖阁。 殿门重新关上。 朱由检独自走回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顺着大运河南下,越过江南水网,最终停在东南沿海那片海域。 他要的富强,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独吞利源。 商贾逐利,如水就下。 堵,堵不住。 只能疏。 只要这股洪流能被他握住缰绳,冲出一条通往海外的大明财路,他不介意让江南士绅先尝几口甜头。 尝了甜头,他们才会把更多银子砸进去。 砸得越多,陷得越深。 陷得越深,朝廷收网时,他们就越不敢翻脸。 第819章 烈马低头归圣御,肥羊入瓮待天裁 西苑草场比宫墙内凉些。 一阵风从林间掠过,卷起几片早黄的叶子,贴着马蹄滚向草场中央。 草场里,尘土翻涌。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科尔沁贡马正疯狂挣扎。那马身量极高,鬃毛如墨,双眼布满血丝,口中不断喷出白气。它前蹄扬起,又重重踏下,试图把背上的人甩进泥地。 马背上,海兰珠穿着一身火红骑装,腰身束得极紧,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后。她双手攥着缰绳,双腿夹住马腹,脸色已有些发白。 “驾!” 海兰珠一声娇喝,马鞭抽在马臀上。 黑马吃痛,非但没有低头,反而猛地昂首嘶鸣。它前蹄高高扬起,整具身躯几乎立了起来。 草场边缘,一众宫女太监吓得惊叫出声。 王承恩脸色大变,连忙朝御前侍卫挥手。 “陛下!危险!快把那畜生拦住!” 朱由检立在十余步外的围栏旁。 他没有换骑装,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听见王承恩的喊声,他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退下。” 御前侍卫刚迈出的脚步当即钉在原地。 王承恩急得额头冒汗,却也不敢再催。 草场中央,那匹黑马忽然一个拧身,马背剧烈倾斜。海兰珠体力已到极限,手指被缰绳磨得发红,身子猛地一偏,眼看就要从马背侧翻下去。 朱由检动了。 他袍角一扬,几步冲入草场。 黑马前蹄砸地的一瞬,他抢到马侧,一手扣住鞍桥,一手拽住垂落的缰绳,借着马身回摆的力道翻上马背,稳稳落在海兰珠身后。 海兰珠只觉身后一沉。 下一刻,朱由检一臂稳住她的腰身,防止她跌落,另一只手越过她肩头,攥住绷紧的缰绳。 “给朕低头!” 朱由检将缰绳猛然向后一扯。 啪! 皮缰在半空中绷出一声脆响。 黑马的头颅被生生扯偏,马嚼子勒住嘴角,带出一点血丝。它暴躁地扭动身躯,还想再扬蹄。 朱由检双腿猛地夹住马腹。 那力道沉得可怕。 黑马发出一声低嘶,四蹄在草地上踏出凌乱深坑,却始终没能把背上的男人甩下来。 “降,或者死。”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草场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黑马剧烈喘息着。 它又挣了几下,马身上的肌肉一阵阵颤抖。可背上的人像压着一座山,缰绳勒在口中,双腿钳在腹侧,每一次反抗都会换来更狠的压制。 终于,黑马的挣扎一点点弱了下去。 它喘着粗气,低下头颅,不再试图挣脱缰绳。 草场四周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太监侍卫们才齐刷刷跪倒。 “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背上,海兰珠呼吸急促,后背仍贴着朱由检的胸膛。她能感受到这个汉家天子的心跳,沉稳,有力,没有半点慌乱。 她出身科尔沁,比宫中女子更明白草原上的规矩。 能让烈马低头的人,未必只是勇武。 更要知道何时给草料,何时勒紧缰绳。 朱由检松开几分力道,让黑马缓缓在草场上走动。 风从林间吹来,带走了几分燥热。 “吓着了?”朱由检淡淡问道。 “臣妾不怕。” 海兰珠仰起头,看着朱由检冷硬的下颌。 “陛下比科尔沁最勇猛的巴图鲁还要强。这畜生知道谁是主人,自然就不敢再撒野。” 朱由检伸手抚过黑马汗湿的鬃毛。 “畜生就是畜生。给它吃饱草料,它便以为天地都是它的。若不狠狠勒它一回,它就不知道缰绳在谁手里。” 海兰珠低头看着那根仍旧绷紧的缰绳,忽然轻声道:“陛下说得对。” 朱由检没有说话。 海兰珠继续道:“草原上也有句老话。最贪吃的羊,往往长得最快。它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却不知道牧羊人最先磨刀,看的就是它。” 朱由检抚摸马鬃的手微微一顿。 最贪吃的羊。 长得最快。 牧羊人最先磨刀,看的就是它。 这几句话像一道冷光,劈开了朱由检脑中盘旋数日的念头。 江南那些囤积平价布、私造织机、急着把货送出海的豪商士绅,不正是这群贪吃的肥羊吗? 懿安皇后张嫣担心他们尾大不掉,想立刻动刀。 可羊还没肥,急着宰,能割下多少肉? 朱由检忽然笑了。 笑声在西苑草场上回荡,惊得那匹刚低头的黑马又抖了一下。 “好。” 朱由检低头看向海兰珠,眼中精光迫人。 “好一个牧羊人磨刀。爱妃这句话,替朕解了一个结。” 海兰珠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却能看出皇帝心情大好,唇边也浮起笑意。 朱由检看向远处宫墙,目光越过京城,落到千里外的江南水乡。 “商贾逐利,就像烈马见了草料,拦是拦不住的。可他们吃得越多,身上的肉也越厚。” 他冷笑一声。 “他们想吃,朕就让他们吃个够。” “但缰绳,必须握在朕手里。” “等他们把身家都压进织坊,把眼睛盯死海外暴利,朕再把市舶司的税刀和水师的大炮,一并架到他们面前。” 朱由检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大伴!” 王承恩连忙小跑上前。 “老奴在!” “摆驾回宫。” 朱由检眼中的笑意已经散去,只剩下帝王算计天下的冷意。 “传旨,召孙阁老与户部尚书毕自严,即刻入乾清宫。” “喏!” 半个时辰后。 乾清宫暖阁。 冰鉴里的冰块发出细碎声响,凉气贴着金砖缓缓散开。 内阁首辅孙承宗与户部尚书毕自严一同入殿行礼。 孙承宗须发微白,神色沉稳。毕自严衣着朴素,袖口洗得发白,双目极亮,随时都在盘算国库进出。 “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开门见山。 “锦衣卫递来的江南密报,你们都看过了?” 孙承宗拱手道:“臣已看过。” 毕自严也沉声道:“回陛下,臣亦看过。江南商帮暗中仿造织机,私设大坊,又囤积平价布,欲借海路牟取暴利。此事若不立规,后患不小。” 朱由检看向他。 第820章 累课重金抽锦绣,严巡碧海靖私船 “毕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毕自严略一沉吟,叩首道:“臣以为,私坊若坐大,必与皇明织造局争棉、争工、争价。 朝廷若不及早立规,日后税源旁落,官坊反受其制。臣请先封其机数,查其东家,再定收归或纳税之法。” 朱由检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一句。 “若此时查封,能抄出多少银子?” 毕自严心中盘算片刻。 “江南士绅初建织坊,投银虽多,产出尚未成势。若眼下动手,抄没的多是地皮、木料、未成形的织机,以及囤积棉花。折银最多百万两上下。” “百万两。” 朱由检淡淡道:“为了这点现银,把江南士绅刚掏出来的本钱吓回地窖里,不值。” 毕自严一怔。 孙承宗双目微动,却没有插话。 朱由检起身,走到暖阁中央。 “朕要的不是杀鸡取卵。” “朕要让他们把江南地窖里的银子挖出来,买地,造坊,雇工,织布。” “他们想卖布去外洋,赚红毛夷、佛郎机、南洋诸国的银子,朕可以给他们路走。”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骤冷。 “但想不交税,绝无可能。” 毕自严心头一震。 朱由检道:“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定一项新规矩。凡大明外销纺织品,设专营累进税法。” 毕自严眉头微皱。 “请陛下明示。” “江南私家织坊,朝廷暂不查封。地方官府也不许乱伸手,不许借机勒索设卡。” 朱由检声音沉稳,一字一句落在殿内。 “让他们织。” “织得越多越好。” “大明布越多,百姓越能穿上便宜的布。” “但只要货物上船,入市舶司,准备出洋,就必须按朝廷规矩纳税。” 毕自严问道:“如何纳?” 朱由检抬手,王承恩立刻将早已备好的空白章程铺在御案上。 “凡出洋纺织品,以市舶司验货为准,按同东家、同船队、同航次合并计税。” “百匹以下,额外缴纳一成税。” “千匹以上,两成。” “万匹以上,四成。” “若货品上等,价高利厚,加至五成。” 毕自严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商贾最善钻空。若他们拆作数十家商号,借不同船只报关,或绕开正港私下出海,市舶司如何稽查?” 朱由检冷笑。 “那就让他们拆不起。” 毕自严抬头。 朱由检道:“凡出洋纺织品,必须领海贸牙牌,入市舶司验货造册。无牌出海者,皆以私货论。” “同族、同账房、同船队、同货主,皆合并计数。” “敢假借人头拆分报税,一经查出,船货入官,人犯下狱。” 孙承宗缓缓点头。 “陛下是要用市舶司锁货,用水师锁海。” “不错。” 朱由检看向墙上舆图。 “海路险恶,倭寇、海盗、红毛夷都盯着货船。几条小船私运出海,不过是把货送到别人刀口上。” “他们若想把十几万匹布安稳送到南洋,就必须结成大船队,雇人护航,走正港出海。” “只要他们走正港,市舶司就能验货。” “只要他们结大船队,货量就藏不住。”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落在浙闽海口。 “交税者,水师护航,市舶司给凭照。” “不交税者,便是私货。” “待东海战局稍定,水师战船便要巡弋浙闽海口。谁敢瞒报走私,谁的船货便入官;敢抗拒盘查,便连船带货抄归朝廷。” 毕自严后背生出一层冷汗,眼中却越来越亮。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不是纵容江南商帮。 这是放他们入局。 用海外数倍暴利诱他们掏出银子,建坊、造机、雇工、织布。 再用市舶司的账册和水师的大炮,卡住出海咽喉。 朝廷不必先掏本钱,也不必替他们担海上风险。那些商帮越贪,织机转得越快,最后搬进国库的银子也越多。 毕自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陛下圣明。”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法若成,不出三年,外贸税银必成国库大项。臣愿会同内阁、兵部与市舶司,拟出税则、验货、牙牌、护航诸项章程,三日内呈于御前。” 孙承宗也躬身道:“臣会督促内阁配合户部,另请兵部核算水师巡海、护航、查私所需军费与船数。”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 毕自严忙道:“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目光幽深。 “平价布铺那边,仍要严查。” “皇明织造局的平价布,是给京畿百姓穿的,不是给江南商帮拿去转卖的。” “户部会同顺天府立章程,凭户籍限量购布。雇人扫货、转手倒卖者,杖责,籍没所得。” “背后商号,查清一处,罚到它倾家荡产。” 毕自严肃然道:“臣遵旨。”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 “去办吧。” “臣等告退。” 次日,太和殿外晨雾未散。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而立。殿内金砖冷硬,九龙金柱高耸,重重宫阙威仪压得人不敢轻易抬头。 朱由检端坐龙椅,冕旒垂下,遮住了眼底那点寒意。 王承恩捧着圣旨,站在御阶一侧,尖细却清亮的声音在大殿里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开海以来,百货通流,海宇渐宁。然近有奸商巨贾,暗截平价布匹,夹带私货出洋,瞒报市舶税课,侵夺国帑以肥私囊。” “今特设《大明纺织货物出洋累进税则》。” “凡大明所出棉布、丝绸诸色纺织之物,欲行外洋者,皆须先领海贸牙牌,入市舶司验货造册。同东家、同船队、同航次之货,并册核算,不得拆名规避。” “税课以市舶司核定口岸公允价为准。百匹以下,加征一成;千匹以上,加征两成;万匹以上,加征四成。若货品上等、利厚价高者,最高加至五成。” “钦此!” 圣旨合拢。 太和殿内,一时无人出声。 短短数息之后,群臣之间炸开了锅,压低的议论声四起。 “五成?此等重税一出,海商岂还有生路?” 第821章 丹陛雷霆摧伪论,御前簿领定真金 “纺织货物本就是江南命脉,朝廷这是要把江南商路一刀斩断啊。” “若商贾不敢出海,织坊停工,织户何以为生?” 许多江南籍官员面色发白,袖中手指不住发颤。 他们不是不懂这道旨意的分量。 此前朝廷开海,海税多按船型征收。船大船小,水师一眼便能看出大概,征收最省事,下面官吏也难以大规模做手脚。 可如今不同。 纺织货物是硬通货,一匹布在大明卖不出天价,到了外洋却能翻数倍。若仍按船型抽分,那些江南商帮便等于用朝廷的海路、水师和市舶司,替自己往海外搬银山。 皇帝这一刀,砍的正是他们最肥的那块肉。 “臣有本奏!” 一声苍老而悲愤的声音响起。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猛地出列,双膝重重跪在金砖上。 紧接着,礼部尚书钱谦益等数十名江南籍官员也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官袍伏在殿中,哭声、叩首声连成一片。 “陛下!” 刘宗周老泪纵横,连连叩首。 “古语有云,王者不言利。朝廷设织造局,已令民间多有惶恐。如今又设此等重税,一匹布竟要抽去四五成,此非仁政,乃扰民之政啊!” 钱谦益也膝行半步,仰头泣声道:“陛下明鉴!江南商贾出海,亦非坐享其成。海路之上风波难测,盗匪横行,十船出海,未必能全数回转。若再课以重税,商贾破产,织坊停工,江南织户必将无以为生。” 另一名给事中急声附和:“陛下,江南织户何止万千?若织坊停摆,饥民遍野,沿海恐再生乱象。此事关东南半壁安危,万望陛下三思!” “臣等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体恤商艰,保全江南民生!” 悲声在殿内回荡。 他们一口一个民生,一口一个东南安危,仿佛这道税则今日落下,明日江南便要化作焦土。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他们卖力作态。 他看着他们伏地痛哭,看着他们连连叩首,看着他们将“暴政”“亡国”“与民争利”的名头,一顶顶往自己头上扣。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让殿内哭声骤然低了下去。 许多官员偷偷抬头,只觉后背发凉。 朱由检淡淡开口:“说完了吗?” 无人敢接话。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冕旒轻晃,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刘宗周与钱谦益。 “你们说,朕这是苛捐杂税?” “你们说,抽他们四五成,江南商贾便要倾家荡产?” 他一挥袖。 “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躬身:“老奴在。” “把账册给他们看。” “喏!” 王承恩早有准备,捧起御案上一摞厚厚账本,快步走下御阶,来到钱谦益和刘宗周面前,将账册重重放在金砖上。 啪的一声。 跪在前排的官员们个个色变。 朱由检冷声道:“睁开眼,好好看。” 钱谦益伸出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只一眼,他脸色便变了。 那不是普通账册。 上面记着南洋巴达维亚、佛郎机商馆、日本长崎诸处的实际成交价。货物名目、船号、货主、成交银数,写得清清楚楚。 刘宗周皱眉接过一本,扫过几行,原本梗直的脖颈也僵住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下御阶。 玄色衮服垂落玉阶,靴底踏在金砖上,一声一声压住殿中残余的议论。 “钱谦益。” 朱由检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来告诉朕,直隶、山东新坊出的平价棉布,一匹在京畿作价多少?” 钱谦益嘴唇微颤:“回……回陛下,约三钱银子。” “好,三钱。” 朱由检盯着他:“那你再念。账册上写着,这匹三钱银子的布,到了南洋巴达维亚,红毛夷愿出多少?到了日本长崎,倭商又愿出多少?” 钱谦益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由检冷笑:“不敢念?”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 “那朕替你们念!” “一匹在大明只卖三钱银子的棉布,从月港、浙东海口装船出洋,到了南洋巴达维亚,能卖到五两!到了日本长崎,也能卖三两,甚至五两!” “十倍之利!” 朱由检的声音在藻井下震荡。 “你们口口声声说海路艰难,说商贾不易。可他们拿着朕的平价布,拿着江南乡下织户熬红眼睛织出来的布,转手卖到外洋,一船便是几万两、几十万两进项!” “朕按市舶司核定的海外口岸价抽他们五成,他们扣去本钱、船费、税银,照样还有数倍厚利。” “这叫逼死人?” “这叫无路可走?” 殿内鸦雀无声。 刚才还哭声震天的江南籍官员,此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们原以为皇帝深居大内,不知海贸实价,只要搬出圣贤义理、民生大义,便能逼皇帝退让。 可他们没有想到,皇帝手里早已捏着海外账册。 那些藏在船舱底下的利润,被一本本账簿翻到了太和殿的金砖上。 “与民争利?” 朱由检眼中满是讥诮。 他伸手指向钱谦益等人。 “谁是民?” “大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是民,日夜踩着织机的农妇是民,靠织坊吃饭的织户是民。” “那些截买平价布、偷逃市舶税、把海外暴利藏进自家地窖的奸商,也配拿民字挡在身前?” 他声音越发冷硬。 “大明花了多少内帑造战船?水师在海上清盗,在东海拼命,替商船开航道、立规矩、挡刀兵。” “朝廷出了兵,出了船,出了海路秩序。” “他们借着大明的旗号去外洋赚银子,朝廷抽取税课,天经地义!” 朱由检猛地一甩袖。 “朕今日只取五成,已是给他们留了路。谁若还敢哭穷,便是在欺君!” 钱谦益额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 刘宗周面色灰败,手中账册重逾千斤。 圣贤义理可以空谈,可账册不会骗人。 皇帝没有与他们争辩文章,只用一笔笔成交价,撕开了所谓清议外头那层体面。 众臣本以为朱由检训斥至此便会收场。 第822章 剑斩金机断妄念,银归国库肃公堂 可下一刻,朱由检忽然转身,反手握住龙椅旁悬着的天子剑。 锵! 长剑出鞘。 寒光掠过殿内,百官个个心头一紧。 在满朝文武惊恐的目光中,朱由检双手握剑,目光清醒而冷硬,对准御案一角,狠狠劈下。 咔嚓! 沉重的金丝楠木御案被生生斩下一角。 木块滚落玉阶,砸在金砖上,声音沉闷。 殿内众臣齐齐伏倒。 朱由检提着寒光未散的镇国剑,剑锋上还沾着细碎木屑。 “都给朕听清楚!” 他的声音压过满殿呼吸。 “市舶司与各地海关,即日执行新税则,寸步不让。” “商贾想出海赚钱,朕给他们路。可谁敢夹带走私,谁敢假借人头拆分货额,谁敢瞒报货值,侵夺国课……”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如铁。 “船货全部充公入官!” “主犯抄家流辽东矿山,账房、管事同罪论处。” “背后收银庇护的官员,革职下狱,重者斩,家产一并籍没!” 他稍稍停顿,目光扫过满殿官员。 “若勾结外夷、抗拒水师盘查、私运禁物者,一律以通敌叛国论!” 太和殿内再无人敢出声。 那些江南籍官员伏在地上,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终于明白,龙椅上的皇帝不是不懂商税,也不是不知海贸。 他不是只会拔剑震怒的君王。 他早已让锦衣卫摸清了海外货价,算清了商帮利润,也备好了水师与市舶司的刀。 朝会散去时,百官退出太和殿,一个个脸色惨白,如同丢了魂。 殿门重新合上。 朱由检将镇国剑放回案旁,目光仍旧冷沉。 王承恩躬身站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检开口道:“税法落在纸上,只是第一步。真正要见血的地方,不在太和殿,在浙闽海口,在那些装满布匹的船舱里。” 王承恩低声道:“陛下圣明。” 朱由检看向殿外天空。 “财帛动人心。四五成税银砍下去,必然有人铤而走险。” “传旨兵部与工部,立刻拨银。” “市舶司不能再只是坐在衙门里拨算盘的书办。” “给他们配新式快船,配火铳。市舶司下设海关缉私队,按军镇规矩操练。” 王承恩俯首:“老奴这便去传旨。” 朱由检语气更沉。 “告诉兵部,水师巡海章程也要一并拿出来。” “他们若守规矩,朕让水师护他们出洋发财。” “他们若敢抗税走私……” 朱由检看着远处天光,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朕就要让大明海关,有把他们连人带船一同轰碎的底气。” 半月后,浙闽海口。 初秋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过新建的市舶司衙门。 往日的旧海关衙门,总是车水马龙。大商帮的管事、跑腿的牙人、穿长衫的账房,提着食盒与礼单进进出出。门房要塞门敬,书办要拿茶水钱,上下的官吏全靠这口海风吃得盆满钵满。 可今日,江南最大商帮之一的沈家大管事沈福,却在衙门外站住了脚。 他身后的苦力挑着五大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里装的不是绸缎,而是整整五万两白花花的现银。这是准备用来缴税,外加打点市舶司上下的过路钱。 眼前的市舶司衙门,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迎来送往的差役,没有谄媚讨好的牙人。宽敞的院子里,青砖铺得平平整整。阳光毫无遮挡地刺下来,照在七八名书吏手里的铁尺上,反着灼人的白光。 这几名书吏连看都没看沈福一眼,正围着停靠在码头边的一艘三桅福船,面无表情地丈量梁头与船舱尺寸。 沈福眉头微皱,心头升起古怪感。 他干海贸大半辈子,什么衙门没进过?只要是衙门,就得见钱眼开。越是冷清,说明胃口越大。 沈福掸了掸袖子,换上一副圆滑的笑脸,大步走进院子。 他径直走向站在廊下监工的市舶司主事,压低声音,熟络地拱了拱手。 “周大人,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周主事转过头,面容冷硬,没有回礼。 沈福也不尴尬,身子往前凑了半步,宽大的袖口十分自然地搭向周主事的手腕。袖底,一张五千两的通宝银票已经捏在指尖。 “大人,这是咱们商帮这一趟出海的船单。规矩小人都懂,这天热,给兄弟们留点茶水钱。还望大人行个方便,把那出洋的税额,按老例往下压一压。” 话未说完,周主事猛地一抖袖子,将沈福的手重重格开。 沈福一愣,手中的银票差点掉在地上。 “收起你这套腌臜把戏!”周主事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院子里分外刺耳。 沈福脸色微变,强笑道:“大人嫌少?好商量。” “你听不懂人话?” 周主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里是大明新设的市舶司!不是你们以前勾结贪官污吏的暗窑!” 他伸手指向院中丈量船只的书吏,声音冷厉。 “按陛下旨意,即日起,市舶司只负责丈量船只尺寸,核对货物数目,开具应缴税单!至于银子,市舶司上下,一文现钱不沾!” 沈福彻底愣住了。“不沾现钱?那这税,小人交去哪里?” 周主事冷冷指了指长街尽头。 “拿着市舶司开的税单,去长街对面的‘大明海税银局’。缴税的现银,由你们商帮的户头上,直接入账封存大明国库,任何官吏不得经手。” 周主事看着沈福那张错愕的脸,面露讥讽。 “听不明白?本官教教你。商号出钱,官库入账,中间不经过任何官吏的手。这就叫公事公办!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在市舶税上再摸一把油水!” 沈福如坠冰窟。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从来没有哪一个衙门是这样收税的。不碰现银,直接入库。这等于把所有官员吃拿卡要的口子,用铁汁死死浇筑封死了。也等于把商贾行贿逃税的路,一刀斩断。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带着苦力退了出去。 第823章 银局细算查源本,铁柜严防断伪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4章 秘航夜渡迷烟港,利赏高悬断旧情 今夜,三艘未挂灯笼的三桅福船压低帆影,由两条本地渔船在前探水,贴着沙脊一点点往外挪。 沈福站在头船甲板上,双手拢在袖中,任由湿冷的海风吹在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雾气后隐约露出的外海,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大管事,过了前面那道沙脊,就入深水了。”旁边的船老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庆幸,“只要按旧年路数进了深海,海天茫茫,水师再想追也难了。” 沈福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胸口。 他怀里贴肉藏着一卷油纸。油纸里包着一张五千两的汇票,是昨夜放飞信鸽后便备好的买路钱。 “朝廷那些坐堂官儿,把牛皮吹破了天,真以为弄个海税银局、官库直收,就能卡死江南的商路?” 沈福朝船舷外吐了一口唾沫。 “出了市舶司衙门,外头就是黑水白浪。水师里那些苦哈哈的丘八,往年哪回不是靠沈家添酒钱?放着眼前真金白银不拿,去替皇帝卖命?笑话!” 船老大连忙赔笑:“大管事说的是。咱们沈家在巡防营里有老交情,那赵把总往日没少拿孝敬。今夜他若真巡到这里,也不过做做样子。” 沈福摸了摸怀里的汇票,心里更定。 三艘福船底舱里,压着整整六万匹松江棉布和苏杭细绸。若走正港,按市舶司新税则,光税银就得被割去数万两。 可如今野港渔户、岸上烽铺、巡海把总都已打点过,只要再用五千两封住最后一道口子,剩下的便全是暴利。 沈家老太爷算得精,他沈福也算得明白。 “传令下去。”沈福一挥袖,“过沙脊之后,升满帆,全速出港!” 话音刚落,前方雾里忽然亮起三点被罩住的红色号火。 沈福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下一刻,低沉的桨声从左右两侧传来。 三艘狭长的水师蜈蚣船从雾中横切出来,一左一右堵住湾口,另一艘压在正前。船首小炮与舷侧佛郎机一并推了出来,炮口压低,正对福船水线。 “停船!落帆!” “水师巡海查禁,违令者击沉!” 喊声穿过海雾,炸得船上众人脸色发白。 船老大腿一软,差点跪倒在甲板上。 沈福起初也惊了一下,可等对面船上火把亮起,他看清桅杆上那面旗号后,心头又落了回去。 是巡防营的旗号。 正是昨夜那封密信要找的人。 “慌什么?”沈福压低声音喝道,“放软梯,点灯笼,迎军爷上船。都是熟人,不过走个过场。” 很快,几根带钩绳索甩上福船船舷。 一名满脸横肉、披着半身铁甲的水师军官,带着十几名手持雁翎刀的官兵翻上甲板。 来人正是浙闽水师巡防营赵把总。 沈福立刻换上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赵大人!这大半夜的,还劳烦您亲自在海上吹风,真是折煞小人了。” 他说着,身子自然往前一侧,挡住身后官兵的视线,手已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往赵把总铁甲护臂下塞去。 “大人,老规矩,天凉,给兄弟们留点买酒钱。这三艘船报的是粗布、瓷器和杂货,去南洋换点香料,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赵把总没有躲。 他任由沈福把油纸包塞进掌心,粗糙手指捏了捏,又当着众人的面拆开。 灯笼光下,那张五千两汇票露了出来。 “五千两?” 赵把总咧嘴笑了。 沈福见他笑,心里大石落地,也跟着笑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等船回来,另有重谢。” 赵把总抬眼,看了看身后那些水师兵卒。 那些兵卒的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汇票,却没有一个人露出贪笑。 甲板上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赵把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五千两?”他声音沉了下来,“你他娘拿五千两,来断我全营兄弟的赏银?” 沈福一愣。 还没等他开口,赵把总猛地抬脚,厚重牛皮战靴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砰! 沈福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木桶旁,疼得蜷成一团。 “赵……赵大人……” 他捂着肚子,满脸难以置信。 “这可是五千两现银啊!往日里,五百两您就……” “往日是往日,现在是现在!” 赵把总上前一步,抽出腰间雁翎刀,刀背狠狠拍在沈福脸上。 啪! 沈福嘴里顿时涌出血,几颗牙都松了。 赵把总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将他提到自己面前,脸膛涨红,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如今船引一式三份,督饷馆、水师大营、市舶司都留着底。老子放你过去,回头查到缺口,你替老子掉脑袋?” 沈福脸色惨白,嘴唇直抖。 赵把总把那张五千两汇票揉成一团,砸在他脸上。 “你当老子不知道底舱里装的是什么?六万匹丝绸棉布,到了南洋,少说也值十万两!” 他声音越来越高,连旁边水师兵卒的呼吸都粗了。 “皇帝有旨,查获无引走私船只,连人带货一律入官。市舶司估价变卖后,拨三成给水师查私弟兄!” 赵把总把刀锋压到沈福鼻尖前。 “那是整整三万两!” 沈福脑子嗡的一声。 三万两。 五千两。 一边是光明正大能分到手的赏银,一边是收下就可能抄家掉脑袋的黑钱。 这根本不是选择。 赵把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三万两不用掉脑袋的赏银,老子凭什么要你这五千两会抄家流放的黑钱?你这狗东西,是来挡我兄弟们财路的!” 沈福手脚发麻。 他算到了官吏贪财,算到了水师缺饷,却没算到皇帝把查私赏格摆到了明处,让这些水师兵卒有了比黑钱更大、更稳的进项。 从前沈家的银子能让他们闭眼。 如今沈家的船货,反倒成了他们眼里的金山。 就在这时,远处深水线上,沉闷的牛角号声压过浪声。 海雾被火光照亮,一艘三层楼船的轮廓从雾后显出。它并未入湾,却正好封住外海退路。 高桅之上,一面大旗迎风展开。 旗上,一个斗大的“俞”字,在火光中分外刺眼。 第825章 怒海挥戈封私渡,昏灯弄墨避真赃 大明水师总兵官,俞咨皋的旗舰。 沈福这才明白,今夜不是赵把总偶然巡到这里,而是水师早把这条野港旧路盯死了。 俞咨皋身披玄色重甲,立在船头,双手按剑,目光扫过三艘被截住的福船。 “传本将军令!” 他的声音借着号手传开,在海面上层层压来。 “即日起,浙闽海口全线封锁。凡无市舶司船引,或船引勘合不符者,皆为私贩。连人带船,一律扣押入官!” 俞咨皋拔剑出鞘,剑锋指向夜空。 “胆敢反抗者,以抗拒王师、私通外海论处!就地击沉,格杀勿论!” “诺!” 旗舰上,数百名水师官兵齐声应命。 声浪震得三艘福船上的船工双腿发软。 沈家带来的几十名护卫彻底慌了。 这些护卫多是沈家常年养在海船上的亡命徒,平日吓唬小商、驱赶渔船惯了。眼下货要被扣,人要下狱,几个悍匪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凶光一闪。 “横竖是个死!” 一名护卫头目猛地拔出戚家刀,朝赵把总扑去。 “拿住这个把总,夺舵冲滩!” 然而他的刀才刚举起来。 赵把总像早等着这一刻,连身子都没转,只抬手往下一压。 “放!” 船舷两侧的蜈蚣船上,早已端平火铳的水师铳手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火光在雾中炸开,硝烟顿时铺满甲板。 那几名扑上来的护卫身上爆出血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接连倒在血泊里。鲜血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滴,很快被海水冲散。 剩下那些原本握刀的护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兵刃,抱头跪地。 “饶命!军爷饶命!”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别杀我!” 赵把总收刀,一脚踢开那护卫头目的尸体。 从前他们守海防倭,拿的是死饷;如今查获一船私货便有赏银,刀口自然比谁都快。 “封船。” 赵把总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大明封条,拍在沈福惨白的脸上。 “全船查封,押回水师大营!” 水师兵卒立刻冲入底舱。 一口口货箱被撬开,里面压得整整齐齐的丝绸与棉布露了出来。封条一张接一张贴上去,红印在火光下刺得沈福眼睛生疼。 他被两名粗壮水师兵按在甲板上,脸颊贴着冰冷木板,旁边还有尚未干透的血。 他看着那些封条,看着那些铳手,看着远处俞字大旗,只觉得心一点点沉到了海底。 沈家多年靠银子铺出来的海路,在今夜的封条、刀锋和火铳面前,第一次被砸出了缺口。 海浪拍打船身,一声重过一声。 沈福闭上眼,刚要哭嚎,便听赵把总在旁冷声吩咐:“搜他的身,尤其是密信、汇票和账册。”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俞咨皋的旗舰,声音更低,也更狠。 “军门要看的,不只是这三艘船。” 浙闽市舶司督饷馆,后衙值房。 夜风从海口吹来,带着潮气,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值房里只点着一盏铜鹤灯。灯火压得很低,照在漆木案上,也照在那本摊开的税册上。 督饷馆副使陈德润坐在案前,额头满是汗。他没有擦,只弓着背,右手捏着一柄薄刃裁纸刀,一点一点刮着纸上的墨迹。 沙,沙,沙。 刀锋落得很轻。 “三桅福船,梁头三丈二尺。” 这一行字被刮得发白,墨痕慢慢散开,只剩一片浅浅的纸痕。 陈德润屏住呼吸,等纸面干透,又取过羊毫,蘸足浓墨,在原处重新落笔。 “梁头二丈二尺。” 最后一笔写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圈椅里一靠,胸口起伏不定。 一丈。 就这一点差别,那艘“定海号”在账面上便不再是能远涉外洋的大福船,而是一艘只能跑近海的小商船。按照市舶司新立的累进税则,这一笔,足以替江南商帮瞒下上万两本该入库的税银。 而陈德润贴身衣兜里,正藏着一张两千两汇票。 黄昏时分,商帮管事趁衙门交接班,将那张汇票塞进了他的轿子。那管事没多说,只在轿帘外低声留下一句:“陈大人润笔辛苦,沈家记着这份情。” 陈德润端起冷茶,猛灌一口,压下喉间的燥意。 “官不经银,银直入库……” 他低声念着这几日衙门里人人挂在嘴边的新规矩,嘴角慢慢浮出冷笑。 皇帝确实下了狠手。 市舶司只验货,不碰现银;大明海税银局只收税,不许官吏经手;水师凭船引查船,督饷馆留档核账。乍一看,四处都被铁箍箍住,半点缝隙也没有。 可规矩终究要靠人办。 陈德润在海口衙门熬了半辈子,见过的账册比许多书吏吃过的饭还多。 只要他把督饷馆这本终账改平,把大船记作小船,把重税压成轻税,商帮再拿着改签去海税银局补缴差额,日后纵有御史查问,也只能对着督饷馆的终账说话。 市舶司最初验货册? 水师巡船记录? 那些东西散在各处,中间隔着衙门、军营、银局,谁会为了一个梁头尺寸连夜追查? 陈德润放下茶盏,扯过干布,小心按在账页上,吸去未干的墨迹。 纸面上的新字渐渐沉稳下来。 他盯着那行“梁头二丈一尺”,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皇上终究在宫里坐着,哪里懂底下账册里的门道。”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大门被撞开。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前院压来。甲片摩擦,刀鞘撞击,声音又急又沉。 陈德润脸上的冷笑僵住。 “汪汪汪!” 后衙几条看门恶犬刚叫了两声,便接连发出惨叫,很快没了动静。 外头巡夜差役惊恐大喊:“什么人!这里是督饷馆重地!” 一道冷硬的声音随即砸进夜里。 “锦衣卫办案!阻拦者,斩!” 陈德润猛地站起,双腿一软,险些撞翻圈椅。 锦衣卫? 怎么会是锦衣卫? 他下意识看向桌上的税册。墨迹已经干了,账也改平了。只要账面咬死不漏,锦衣卫便是奉旨而来,也得拿出能堵住满朝言官嘴巴的铁证。 他不知道的是,自黄昏那顶轿子停在侧门起,督饷馆外便多了两名卖馄饨的汉子。 更不知道,那个塞银子的商帮管事离开后,便被人一路盯到了码头。 第826章 税册千金藏隐秘,刀光半夜定贪赃 还没等陈德润想明白,值房那扇楠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 十几支火把涌进屋内,昏暗的值房顷刻亮如白昼。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缇骑冲入房中,转眼便将书案围住。 人群分开。 一名眼角带疤的锦衣卫千户倒提绣春刀,走到案前。他脸色冷硬,目光先扫过陈德润,又落到那本还摊开的税册上。 “督饷馆副使,陈德润?” 陈德润喉结滚动,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他扶住圈椅,挺直腰背,厉声道:“本官奉户部札委,署理督饷馆副使。 这里是海税重地,你们锦衣卫深夜持刀闯入,可有三法司驾帖?可有户部部文?” 千户没答。 陈德润见他不语,胆气稍壮,抬手指着案上账册。 “本官奉命核算海贸税课,案上皆是户部备案的正册。 你们若要查账,拿部文、驾帖、勘合来,本官自会开库奉验。若是无故擅闯,明日早朝,本官定要奏你们厂卫跋扈!” 千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陈德润后背发冷。 “正册?” 千户抬起眼,盯着他。 “陈副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关上这扇门,再补几笔新墨,这天下就没人知道‘定海号’究竟有多大了?” 陈德润心头狠狠一跳。 定海号。 他怎么会知道? 陈德润脸色大变,却仍咬牙怒喝:“血口喷人!本官的账册就在这里,白纸黑字,何曾改过?” 他的手不自觉按住那本税册。 千户冷哼一声,把绣春刀“当”地拍在案上。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两份文书,展开后重重压在税册旁。 “睁眼看清楚。” 陈德润低头,只一眼,脸上的血色便退得干干净净。 左边那份,是浙闽水师巡防营核验实录。 上面盖着水师总兵官大印。 千户手指戳在那枚朱印旁。 “半个时辰前,水师在入海口设卡复验定海号。三桅大福船,梁头三丈二尺,底舱丝绸两万匹,另有棉布八千匹。” 他又把右边那份文书往前一推。 那是大明海税银局总柜递来的完税存根备份,边缘印着水纹暗记,纸角还有骑缝红印。 “海税银局入账时,要把市舶司原验货册、督饷馆应税票、商号缴银存根三账对读。你这边刚把终账改小,那边立刻就撞上了原册。” 千户俯身,声音压低。 “定海号在市舶司原册里是三丈二尺,到水师复验还是三丈二尺,偏偏到了你督饷馆,成了二丈二尺。” 他盯着陈德润,一字一句道:“陈副使,你说,这一丈,被谁吃了?” 陈德润耳边嗡的一声。 他盯着桌上两份文书,眼睛发直。 怎么会这样? 水师那些丘八,怎么会为了一艘商船连夜量梁、验舱、飞报? 海税银局又怎么会越过督饷馆,去调市舶司最初的验货存根? 他想不明白。 他更想不明白,皇帝给水师立下的赏格和军法,已经比商帮的黑钱更管用。查到一船有赏,漏过一船掉脑袋。从前用银子喂熟的路,如今全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 “这不合规矩……” 陈德润嘴唇发抖,喃喃出声。 “规矩?” 千户眼神一寒。 “皇上的话,就是大明的规矩。” 话音落下,他抓起案上的绣春刀,连刀带鞘猛地挥出。 砰! 刀鞘砸在陈德润脸上。 陈德润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翻倒,鼻血和断牙一并喷出,洒在青砖地上。 他捂着脸翻滚,满嘴是血,还想爬起来求饶。 千户看也不看,转身从身后校尉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诏令,高高举起。 “圣旨下!” 值房内缇骑齐刷刷单膝跪地。 陈德润也被两名校尉按着脖子,死死压在地上。 千户展开诏令,开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官商勾结、受贿瞒报、篡改税册以侵夺国课者,皆按侵盗国帑重罪论处。锦衣卫得凭三方勘合铁证即刻锁拿,封存账册,抄检家产,奏报御前。 首犯拟斩,家产籍没;亲族、账房、管事有涉案者,同罪从重。钦此!” 每一个字,都钉进陈德润心口。 他终于慌了。 “千户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招!银票就在身上,是沈家的人,是沈家管事塞给下官的!” 他挣扎着往前爬,额头磕在青砖上,血混着泪糊满半张脸。 “下官愿意戴罪立功!下官知道他们还买通过谁,下官知道……” “晚了。” 千户冷冷打断他。 “褫去官服,锁拿下狱。” 几名缇骑立刻扑上去,按住陈德润的肩膀,粗暴扯下他的官服。 撕啦一声。 补服裂开,腰带被拽断,乌纱滚落在地,被一只皂靴踩得变形。 冰冷的精钢锁链套上陈德润的脖颈和双腕,咔嚓锁死。 “千户大人,搜到了。” 一名校尉从陈德润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张汇票,双手递上。 千户接过,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暗记,嘴角泛起冷意。 “两千两。” 他把汇票收入物证袋,又转头看向案上的税册。 “账册封存,刮痕处用油纸隔开,不许任何人再碰。笔、刀、干布,一并带走。” “诺!” 缇骑们动作极快,很快便将值房内所有账册、文书、印信分门别类装箱,贴上锦衣卫封条。 陈德润被拖出值房时,院中火把已将半边夜色烧红。 督饷馆里的书吏、差役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陈德润一路哭嚎,声音被海风扯得破碎。 千户站在廊下,看着他被拖远,转身对身旁校尉吩咐: “封他的宅子,抄他的账房。一两银子,一亩地,都给本官翻出来,原原本本入库。” 他顿了顿,又把那张汇票取出,递到火光下细看。 汇票角落里,有一枚极小的沈字暗印。 千户眼神更冷。 “再查这张票的出票商号。今晚是谁把银子塞进他的轿子,谁在背后替沈家递话,本官全都要知道。” 校尉抱拳:“遵命!” 夜风呼啸而过。 督饷馆大门外,锦衣卫的马匹已经备好。陈德润被锁链拖着,像一滩烂泥般被押上囚车。 远处海浪拍岸,一声接着一声。 而在浙闽海口的黑夜里,第一张官商勾结的网,已经被锦衣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827章 豪商折戟惊苏郡,暗使飞书过太湖 沈家倒台的消息,只用了三天,便震遍江南。 沈老太爷被锦衣卫锁拿进京,沈福下狱待审,六万匹丝绸棉布连同三艘福船,全数充公入官。 苏州、松江、杭州三处沈宅同日贴上封条。 金银、田契、铺面房契、往来账册,一箱一箱被锦衣卫抬出大门,转交户部登记入库。 沈家靠海贸吃了三代,靠银子铺了半条东海路。 可水师铁链一锁,锦衣卫封条一贴,三日之内,百年商帮便成了案卷上的罪名。 消息传出的头一日,苏州阊门外,与沈家走得近的几家绸缎庄直接闭门。 掌柜连夜清账,把压箱底的绸料折价抛售。 第二日,松江府城里几家中等织坊开始遣散新雇织工。 坊门外堵满讨工钱的人。 坊主躲在后院,账房先生抱着账册从侧门溜走,一路小跑去了当铺。 第三日,杭州西湖边几处做丝绸买卖的商号也坐不住了。 沈家的事越传越邪。 有人说锦衣卫半夜破门,沈老太爷披着单衣被押出内宅,门前青石板上一路都是水渍。 有人说沈福在海上被水师按在甲板上,脸贴着血水喊饶。 还有人赌咒说,沈家地窖里抄出三十万两现银,金条装了七口箱子。 没人敢去问真假。 光是“锦衣卫抄家”四个字,已经足够让江南商帮闭嘴。 那些跟沈家一样私下仿造织机、大量囤棉、准备借外海发财的商号,此刻全慌了神。 苏州织造巷里,往日从天不亮响到深夜的机杼声,忽然稀落了。 织机还立在坊里。 棉花还堆在仓中。 工匠的月钱还欠着。 可谁也不敢再轻易开机。 开机之后,布卖给谁? 京畿有皇明织造局压价,外海有市舶司重税卡喉。 走正港,往日一船吃十船的暴利要被朝廷削去大半。 走野港,船货入官,家业也要被锦衣卫翻个底朝天。 沈家三艘福船,就是摆在江南商帮面前的活例子。 进退两难,便是眼下江南商帮的处境。 松江府城西,万隆号总账房里,灯火一夜未熄。 顾廷芳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铺着厚厚一叠账册。 他四十七岁,身形高瘦,颧骨微凸。平日里,他看账册比看人更久,说话前总要先用指节敲两下桌面,暗自盘算着。 可今夜,他的手指停在桌上,迟迟没有落下。 万隆号是松江最大的棉布商帮。 光旧织坊便有七处,雇工三千余人。 今年开春,顾廷芳掏出大半家底,又向几个相熟的徽州盐商借了十几万两银子,一口气新建三座大坊,添置四百架新织机。 地皮买了。 棉花囤了。 工匠雇了。 船料订金也付了。 他押上半副身家,就等秋后第一批棉布下海,把银子成倍捞回来。 结果沈家的船还没出港,就被水师堵在了野港里。 “东家,这是今年的总账。” 账房先生双手发颤,把一本厚册推到顾廷芳面前。 “新建三座织坊,地皮、木料、匠钱、织机,合计二十三万两。” “囤棉十一万两。” “旧坊周转、织工月钱、船料订金,全算进去,眼下窟窿四十一万两。”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紧。 “再过半月,第一批工钱就要发。年底前,徽州盐商那十六万两本金也要见账。” 顾廷芳没有接话。 账房先生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十六万两,都有抵押。年底见不到银子,他们便要抽走抵押。三座新坊连同仓里的棉,怕是都要改姓。” 顾廷芳盯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直扎得他胸口发闷。 半晌后,他合上账册,声音沙哑。 “外头那些小商号呢?” 账房先生低声道:“已经有七八家在拆织机了。新造的机子,没转几日,当废木卖,十两银子一架都没人接。” “还有几家在变卖囤棉。” “棉价已经跌了两成,越卖越亏。” 顾廷芳闭上眼。 他在松江做了二十多年棉布生意,头一次觉得账册比刀还冷。 海外的银子仍旧诱人。 一匹三钱布,到了南洋便能翻出十倍价。 哪怕被朝廷抽去四五成,账面上依旧有厚利。 只是这银子,如今要拿命去赚。 沈家赚了一辈子,最后落得家破船封。 走正港,暴利缩水。 走野港,刀锋抵喉。 偏偏万隆号砸进去的银子,一文也收不回来。 织坊拆了不值钱。 棉花潮了更不值钱。 那些借来的银子,却会一日一日滚成债山。 “不能坐着等死。” 顾廷芳猛地睁开眼。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裹着河道潮气涌进屋内,烛火摇了几下。 远处松江府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处织坊方向,还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杼声。 那声音不再热闹。 一下一下,像在催债。 顾廷芳盯着黑暗深处,目光渐渐冷了。 “备船。” 账房先生一怔。 顾廷芳转身,声音压得很低:“明日一早,去太湖西山岛。” 账房先生脸色微变。 那座碧云别庄,是顾家多年不用的旧业。 一旦启门,便不会是寻常生意。 顾廷芳重新坐回太师椅,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笺,提笔蘸墨。 他一连写了六封。 六封信,分别送往苏州、杭州、湖州、绍兴、嘉兴。 每一封落到的人家,背后都压着上千架织机、数万匹布货。 写完最后一封,顾廷芳叫来心腹家仆。 “连夜送出去。” “告诉他们,后日巳时,西山岛碧云别庄。” 他抬眼,目光阴沉。 “事关各家生死。不到者,日后莫怪顾某不讲交情。” 家仆领命而去。 顾廷芳独坐灯下,看着桌上那本四十一万两的总账,忽然伸手把账册翻了过去。 那些数字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不想再看。 可他知道,数字盖住了,债却不会消失。 太湖西山岛,碧云别庄。 秋雨连下两日,湖面雾气沉沉。 几艘乌篷船贴着芦苇荡靠岸,船灯遮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只是几片湿透的枯叶。 别庄建在半山腰。 三进院落被竹林围住,从湖面上望过去,看不见半点灯火。 这是顾家祖上留下的别业,平日只留两个老仆守门,外人很少登岛。 第828章 密雨孤舟聚七商,深堂寒火议新章 巳时刚过,六艘乌篷船先后靠岸。 来人都换了寻常商贾衫子,明面上没有轿马排场,只让心腹船夫远远守在芦苇荡外。 上岸之后,他们没有寒暄,低头穿过竹林,径直进了正堂。 堂内烧着炭盆。 秋雨天潮,炭火气闷在屋里,压得人心口发堵。 顾廷芳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冷茶。 他没有倒茶,也没有客套。 等最后一人进门,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苏州瑞丰号东家吴敬堂,年近六旬,须发皆白,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是苏州织造行里的老人,名下丝坊十二处。 杭州通泰行陆鸣远最后进门。 他往日最爱笑,今日却连伞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坐下便先按住胸口,脸色疲得发青。 湖州德昌号方文渊瘦小精干,一进门便不停搓手,眼珠子转得极快。 绍兴同顺记何士杰坐在角落,双手笼袖,半张脸隐在暗处。 嘉兴裕泰昌赵宗翰年纪最轻,不过三十五六,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生气,可他掌着江南第三大棉布商号。 六家受邀而来。 加上顾廷芳的万隆号。 七家商帮,撑起了江南纺织外销近半条银路。 此刻,他们坐在这间潮湿阴冷的堂屋里,脸上都没有半点从容。 顾廷芳没有废话。 “诸位都知道了。” 他声音低沉。 “沈家完了。” 堂内静了片刻。 方文渊最先忍不住,声音又尖又急。 “何止沈家?沈家被抄那日起,我湖州三家和沈家合伙的丝坊便被官差盯上了!” “那些差役天天蹲在坊外,记人数,量车马,连出入的棉车都要看一眼。” “再这么下去,谁还敢进我的门?” 陆鸣远苦笑一声。 “文渊兄,你那还算轻。” “我通泰行在杭州的四座新坊,今年刚建。十八万两银子砸进去,织机还没转满一个月。”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如今海路被卡,这十八万两,跟沉进西湖有什么两样?” 吴敬堂轻轻摩挲翡翠扳指,声音缓慢,却带着寒意。 “老朽做了一辈子丝绸,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仗。” “皇帝给你路,也给你刀。” “你肯交税,便让你出海。你不肯交税,水师的炮、锦衣卫的锁链,立刻就到。” 他抬起眼。 “朝廷这是先许海路,再抽骨髓。等咱们把织坊银子都砸进去,他一刀便落下来了。” 堂内几人脸色更难看。 何士杰在角落里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却压住了炭盆里的噼啪声。 “诸位在这里叹气,没有用。” “眼下三条路。” 众人看向他。 何士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低头。照市舶司规矩交税,走正港出海。银子还有得赚,只是往日一船十利,如今要被朝廷拿走一半。” 方文渊立刻摇头。 “四五成!那点银子够做什么?” “我湖州的新坊全是借银撑起来的。照这个赚法,三年也填不平今年的窟窿!” 何士杰看也没看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停。” “暂时不开海,不开新机。等风头过去,看朝廷有没有本事把市舶司、水师、银局这套规矩一直撑下去。” 赵宗翰皱眉。 “等?” “我那些织工一天不开工,一天就要吃饭。棉花堆在仓里,受了潮便废。借来的银子,利息一天一天往上滚。” 他摇头。 “等不起。” 何士杰点了点头。 随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联手。” 堂内安静下来。 何士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七家加在一起,织坊上百座,织工上万人。每年经手的银子何止数百万两?” “江南十几万织户靠咱们开饭。” “咱们若一齐停机、缓发工钱,再让人去府衙门前哭粮,朝廷还能只当这是商税?” 这话一出,炭盆里的火星忽然爆了一下。 没人立刻接话。 顾廷芳一直没开口。 此刻,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却没入口。 “何兄说得不错。”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咱们手里攥着几百万两织坊、棉花和工钱。” “只要七家一齐停机,江南织户立刻没饭吃。” 他猛地一拍桌案。 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到那时,皇帝还能说这只是几家商贾少赚银子?” 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心动。 有人发寒。 吴敬堂眼皮一抬:“顾东家,你想让织户闹?” 顾廷芳冷冷道:“吴老,话不能这么说。” “织户讨饭吃,是民生。” “商帮向朝廷陈情,是苦求活路。” 他看向众人。 “可光咱们几个在这里喊,皇帝听不见。” 堂内又静了。 顾廷芳站起身,走到堂中。 “诸位,商人再有钱,在朝堂上说话,也只有蚊子声。” “要让皇帝听见,得有人替咱们说话。” 吴敬堂缓缓摩挲扳指。 “你想请谁?” 顾廷芳看着众人,一字一顿。 “周道登。” 这个名字落下,堂内炭火都暗了一截。 前礼部侍郎,致仕归乡,住在昆山。 江南士林至今仍称他一声周老大人。 此人虽已离朝多年,可门生故旧遍布南北,与东林旧党也有旧交。 他若开口,分量绝非几个商贾能比。 陆鸣远迟疑道:“周老大人致仕多年,肯为咱们这些商贾出头?” 顾廷芳冷笑。 “周家在昆山有多少田庄,他几个侄子又在多少织坊里占着暗股,诸位账上都记得清楚。” 他压低声音。 “咱们的买卖若黄了,周家的暗股也要打水漂。” “他替咱们开口,也是在替周家保住暗股。” 吴敬堂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试。” “但此事须隐秘。沈家的血还没干,锦衣卫若知道咱们串联,又是一桩罪名。” 顾廷芳道:“所以我亲自去。” “明面上一条小船,一盒秋茶,只带一个老船夫。” “若有人问起,便说晚辈给周老大人请安。” 众人最终议定。 雨还在下。 几艘乌篷船先后离岸,悄无声息地没入太湖烟雨。 顾廷芳站在别庄门口,看着最后一艘船消失在雾里。 第829章 昆山授计谋三策,密简传京卖旧盟 片刻后,他转身对身边心腹低声道: “备一份上好的碧螺春。” “明日一早,去昆山。” 顾廷芳进周家别业时,袖中那份账册压得他手腕发沉。 四十一万两的窟窿。 再拖半月,万隆号先塌。 昆山城北,周家别业藏在一片老桂树后。秋雨刚停,石阶潮湿,落花被踩进泥里,连香气都带着冷意。 后园书房没有点大灯。 一盏矮烛,一炉檀香,墙上挂着“端方持正”四字旧匾。 周道登坐在案后临帖,湖笔落在纸上,半点不乱。 门外老仆低声道:“老爷,松江万隆号顾东家到了,说是送茶。” 周道登笔锋不停。 “请进来。” 顾廷芳入内,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只茶罐。 “阁老,这是春上封存的洞庭头采碧螺春,晚辈一直没舍得开,今日特来给阁老清供。” 周道登搁笔,揭盖闻了闻。 “茶不错。坐。” 顾廷芳坐下,却没碰茶。 周道登慢慢饮了一口,先开了口。 “沈家的事,老夫听说了。” 顾廷芳皱眉。 这话一出,便省了他满腹铺垫。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 “阁老,沈家一倒,江南商帮人人自危。我万隆号今年新建三座大坊,连同旧坊、囤棉、船料订金,已经压进去四十余万两。” “苏州、杭州、湖州几家也差不多。” “若税则照旧,各家织坊撑不了多久。银子亏了还是小事,织户断了工钱,田租、铺租、粮价都会跟着乱。” 顾廷芳抬头,眼底满是血丝。 “晚辈斗胆,求阁老替江南说一句话。” 周道登没有立刻接。 他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顺着竹檐滴落,一声接一声。 许久后,他转过身。 “顾东家,你觉得皇帝为何要重定海税?” 顾廷芳迟疑道:“为充国库?” 周道登摇头。 “国库只是表面。” 他回到案前,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这些年借海贸聚银,在江南买田、建坊、养船、放债。银子从海上来,落在商号账房里,朝廷只看得到影子,摸不到根。” “皇帝要的是掌住关口、账册和水师。” “往后江南每赚一两海银,都要先过朝廷的印。” 顾廷芳脸色变了。 周道登继续道:“单凭几家商号叫苦,传到御前也只是商贾私怨,掀不起半点风浪。” 顾廷芳咬紧牙关。 “请阁老指点。” 周道登重新坐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朝中要有人说话。江南籍给事中、御史不少,让他们以织户失业、流民将起为由联名上疏。” “皇帝可以不怕商人亏钱,却不能不顾流民。” 顾廷芳连忙点头。 周道登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各家织坊同时停工。” 顾廷芳眼皮一跳。 周道登看着他:“对外只说棉花断供、原料不足。织户没活干,自会去府衙讨饭吃。地方官一急,奏报便会进京。” 顾廷芳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三下。 停工有风险。 可债期就在眼前,他已经没有更稳的路。 “停多久?” “三五日足够。”周道登淡淡道,“你们是商人,别把事做成造反。” 顾廷芳喉结滚动。 “第三呢?” 周道登拿起湖笔,在砚沿上刮净余墨。 “第三,请与东林旧党有旧的言官,以祖制、与民争利为名攻新税。” 他抬眼,语气平稳。 “高皇帝旧制,关市之征不过三十取一。如今海税层层累进,重者近半。只要朝堂上吵起来,皇帝即便不退,也要费心应付。” 顾廷芳站起身,深深一揖。 “晚辈代江南诸家,谢阁老赐这一条活路!” 周道登摆手。 “老夫已经致仕,管不了朝事。” 他顿了顿。 “朝中几处门路,老夫可以写几句引荐。信由你们另寻人递,莫沾周家的门房和车马。” 顾廷芳立刻会意。 “晚辈明白。” 他离开书房时,雨已经小了。 顾廷芳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周道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竹林,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收起。 等外头彻底没了声息,他转身回到案前,拉开暗屉,取出一张薄竹纸。 他蘸墨落笔。 “承宗阁老台鉴……” 周道登写得很快。 顾廷芳的来意,太湖密议的参与者,各家停工的约期,朝中联疏的打算,还有他自己抛出的三策,全被逐项写入信中。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息。 随后补上一段。 “诸商帮串联停工,约在七日内发动。此辈已入困局,难撼圣意。然地方骚动难免,请阁老预为绸缪,以防奸人借机生乱。道登在野之身,惟愿陛下与社稷无虞。” 墨迹干透后,他将信卷起,塞进一截寻常竹筒。 “来人。” 灰衣老仆无声入内。 周道登把竹筒递过去。 “加急送到京师孙阁老府上,亲手交付。” 老仆接过,转身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 周道登抬头看着墙上那块“端方持正”的旧匾,长长吐出一口气。 商帮那些人还以为银票能铺路,清议能压君。 沈家的封条已经说明白了。 诏狱、军法和水师刀锋,比任何名望都硬。 他在朝堂沉浮半生,只信一条。 站在胜面更大的那边。 眼下这盘棋,胜面在紫禁城里。 周道登重新提笔,继续临《祭侄文稿》。 字迹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只有收笔那一瞬,他的指尖微顿。 七日后,松江府先乱。 天刚亮,万隆号七座织坊门前同时挂出木牌。 白底黑字,墨迹新得刺眼。 “棉花断供,暂歇三日,复工另候通知。” 赶来上工的织户堵在门口,全愣住了。 有人拍门。 没人开。 有人喊管事。 里面只丢出一句话:“东家也没法子,等官府给活路吧!” 不到半个时辰,苏州瑞丰号十二座丝坊落锁。 杭州通泰行四座新坊停机。 湖州德昌号、绍兴同顺记、嘉兴裕泰昌也跟着挂出歇业告示。 短短两个时辰,江南六家同盟连同万隆号名下近百座织坊同时闭门。 上万名坊工当日断了工钱。 外围接活的纺户、染户、脚夫、棉商,也跟着没了生计。 第830章 豪强闭坊挟流众,圣主开仓济寒门 松江府城最先挤满人。 城南门外,几百名织户跪在府衙前。 人群前头摆着几幅白布,字迹工整得不像穷苦织户所写。 “给条活路。” “还我工钱。” “织坊不开,百姓无粮。”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在人群里来回低语。 “别砸门。” “砸了就是乱民。” “跪着,等知府往京里报。” 差役守在衙门前,手按刀柄,脸色比跪着的人还难看。 知府在后堂急得团团转。 打不得。 赶不得。 放着更不得。 当天午后,松江急递出城。 “织坊骤停,工户聚衙,恐生不测。” 苏州更乱。 阊门外几条织造巷安静得吓人。 往日昼夜不停的机杼声断了,只剩女工坐在门槛上发呆。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没发下来的工钱牌。 “今日没工,明日吃什么?” 没人答。 杭州西湖边,通泰行新坊的大门锁死。 院内空荡荡的,连守夜人都撤走了。 棉花还堆在仓里。 织机还蒙着布。 工匠却全被挡在门外。 地方奏报很快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师。 松江、苏州、杭州、湖州,各府措辞一封比一封急。 “织户日聚,市面惶惶。” “棉价暴跌,丝价随落。” “若无安抚之策,东南恐生流徙。” 与此同时,几封没有周家落款的私信先后进了京。 两夜之后,江南同乡会馆灯火通明。 十一名给事中、御史在同一份疏稿上落了名。 次日早朝,疏章当殿念出。 “高皇帝旧制,关市之征不过三十取一。今海税层层累进,重者近半,东南商民皆惧。” “江南织户赖织坊为生。如今织坊骤停,工户断薪,若朝廷不察,恐成流民之患。” “臣等恳请陛下暂缓新税,另议轻征之法,以安东南。” 殿中立刻起了低低议声。 有人皱眉。 有人看向江南籍官员。 也有人暗中松了口气,等着皇帝让步。 陕西民变的阴影还压在满朝文武心头。 流民两个字,谁都不敢轻看。 御座之上,朱由检听完,只用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扣。 殿中议声立刻低了下去。 他扫过那十一名言官。 一个个低着头,脖颈却绷得很硬。 朱由检没有发怒。 也没有驳斥。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留中。” 群臣一怔。 皇帝已经起身。 散朝钟声响起时,不少人还站在原地,摸不清这两个字后面藏着什么。 当夜,乾清宫暖阁灯火未熄。 朱由检面前摆满密报。 太湖西山岛碧云别庄的座次。 顾廷芳何时入昆山周家。 周道登书房里用了几盏茶。 江南各坊停工前一夜,哪些管事传过信,哪些账房支过银。 一份一份,写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一封,是周道登派人送给孙承宗的密信抄本。 孙承宗收到后,当夜便誊了一份送入宫中。 王承恩侍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翻到周道登那封信时,唇角轻轻一动。 那点笑意很浅。 却让暖阁里的冷意更重。 “大伴。” 王承恩忙躬身。 “老奴在。” 朱由检放下密信。 “朕等的,便是他们连成一条线。” 他拿起太湖密会的记录,在烛下晃了晃。 “散在各处闷头发财,朕还要一家一家查。如今他们自己聚到一处,倒省了朕的工夫。”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由检走到窗前。 外头秋风吹得宫灯摇晃,灯影在宫墙上乱晃。 “周道登比那些商人聪明。” 王承恩小心道:“陛下说的是他给孙阁老递信?” 朱由检转过身。 “他在顾廷芳面前献策,转头又把人卖到京师。两边都留路,算盘打得不错。” 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密报。 “可惜,他高看了自己。” 朱由检抽出另一份密报,递到他眼前。 这份密报的日期,比周道登密信早了三日。 “密报里连他们用了几盏茶、谁坐主位、谁先拍桌都写着。” 朱由检声音平静。 “碧云别庄灶下那个厨娘,两年前便领了锦衣卫的暗牌。” 王承恩掌心发凉。 两年前,江南商帮还在高歌海贸暴利,陛下的眼睛已经落进了他们的后厨和船尾。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 他取过一张空白黄绫,没有用朱砂,只用羊毫蘸墨写了几行。 写完,吹干。 “给锦衣卫和东厂。” 王承恩双手接过。 “照旨办。” 朱由检又取过一张纸。 这一次,他写得更快。 落笔之后,他抬眼。 “再传口谕给皇嫂。” 王承恩躬身。 “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语气很淡。 “皇明织造局的平价布,从明日起降价三成。” 王承恩手指一颤。 “陛下,织造局的平价布原本利薄,再降三成,便要贴银子卖了。” 他咽了口唾沫。 “那些私坊本就停工观望。官布一降,私坊库存更卖不动。织户若见官坊有活,必定全往织造局去。”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这便够了。” 王承恩怔住。 朱由检拿起沈家抄没清册,往案上一放。 “传给皇嫂,官坊即刻贴招工榜。” “凡熟练织工入官坊,预支半月工钱。” “各地平价收棉,不许压价,不许中间商囤货。”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 这哪里只是降价。 这是要把商帮亲手赶出来的织户,全部接进官坊。 商帮停工,本想拿织户逼朝廷。 皇帝反手把织户变成了朝廷的人。 “再加一条。” 王承恩立刻俯身。 朱由检声音平稳。 “凡停工三日仍拖欠工钱的织坊,地方官即刻查封账房。” “欠薪由官府先垫。” “垫出的银子,从东家家产里扣。” 王承恩猛地抬头。 这一刀落下去,江南商帮连关门逼宫的本钱都没了。 朱由检看向窗外漆黑夜色。 “他们想让织户跪在府衙前,替他们讨价还价。” 他顿了顿。 “朕便让那些织户知道,谁给他们饭吃。” 告示贴出来时,江南商帮的布价,当场塌了。 松江府城四门,苏州阊门、盘门,杭州武林门、凤山门,一夜之间全换了新官告。 大红纸,黑墨字。 “皇明织造局奉旨平价售布。即日起先发官仓存布、抄没布货,各色棉布按旧价降三成挂牌。” 第831章 官降布价收民望,血染残书叩帝阍 “各地布庄可至官坊批领,除票价之外,不许另加一文杂费。” 告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京畿、松江、苏州、杭州四处先照此价行之。南直隶、浙江各府县,随官布调拨陆续照价。” 天刚蒙蒙亮,松江城南门外便挤满了人。 识字的商贩念一遍。 不识字的百姓追问一遍。 到了巳时,半座松江城都知道了。 “官布降价了!” “三成!比万隆号还低!” 几个布贩子蹲在城墙根下拨算盘,越拨脸色越难看。 万隆号仓里还有大批存布。 瑞丰号、通泰行、德昌号的货也压着。 原先他们停工,是想逼朝廷低头。 如今官布一降,私坊库存直接砸在手里。 谁还愿意花高价买他们的布? 松江知府衙门前,那些跪了两日的织户少了一大半。 他们没有回家。 他们去了城东。 城东空地上,新搭了一座竹棚。 棚高三丈,四周立着木桩,前头摆着八张条案。 条案后坐着皇明织造局的管事、户房书吏,还有大明海税银局派来的柜手。 竹棚正中悬着一面白底蓝字的大旗。 “皇明织造局松江招工点。” 旗下还有一张细告示。 “凡因私坊停工而失业之织户,持本地户籍至此登记,即日起入官坊做工。” “按日给工钱,管两餐。” “熟练织工,预支半月工钱。” 队伍从竹棚前排到河埠头,又沿着河岸弯出去三道弯。 毕自严站在竹棚后面,青布直裰还带着风尘,官靴边缘溅满泥点。 圣旨十日前离京。 他先派户部属官持票南下,自己换马兼程,昨夜才进松江城。 身旁的户部主事压低声音道:“毕大人,头一日来了多少人?” 毕自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长队里那些织户。 有男人。 也有妇人。 衣衫大都旧,脸上带着几日没吃饱的菜色。 可他们眼里已经没有前两日在府衙前的慌乱。 他们盯着竹棚。 盯着花名册。 盯着钱箱。 那是饭碗。 毕自严翻开花名册。 一页一页,全是新登记的名字。 有些墨迹已经干了。 有些还湿着。 “光今日上午,松江一地便登了六百余人。” 他把册子合上。 “熟练织工先入机房,其余人分去浆纱、整经、染洗、搬运。三日内,分批上工。” 户部主事喉结滚了滚。 “这才头一日。” 毕自严抬眼,看向条案前。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织户挤到桌边,把户籍牌子双手递上。 “官爷,我在万隆号织了十一年布。” 他说话时嗓子发哑。 “前日坊门一关,连工钱都没结。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孙子,您看我这手艺……” 他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全是老茧,指节又粗又硬。 那是常年拉梭磨出来的。 管事只看了一眼,便在花名册上勾下记号。 “熟练工,甲等。” “明日辰时,到城东官坊报到。” 老织户怔住。 “真收?” 管事看向旁边书吏。 书吏盖下红印,银局柜手验过户籍,当场兑出一串铜钱和几块碎银,用油纸包好推过去。 “这是半月预支工钱。” “到了官坊,按日另算。” 老织户捧着油纸包,手抖得厉害。 他站了片刻,忽然蹲下身,把油纸包紧紧按在胸口。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排队的人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织户擦了把脸,朝竹棚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皇上万岁。” 这一声不大。 却像从人心底挤出来的。 旁边几个妇人也红了眼。 毕自严转过身,没让人看见自己的神情。 五日之后,数目报上来。 松江二千二百余人。 苏州一千八百余人。 杭州七百余人。 三地官坊共登记织户四千七百余人,人数还在涨。 消息传回万隆号时,顾廷芳正在后堂盯着账册。 账房先生几乎是跑进来的。 “东家!” “官坊把咱们的织户招走了!” 顾廷芳手指一僵。 茶盏停在半空。 账房先生脸色发白。 “不光咱们。瑞丰号、通泰行、德昌号那边也一样。” “熟练工走了七成,剩下的人都在观望。” “再过几日,学徒也留不住了。” 顾廷芳慢慢放下茶盏。 茶早就凉透了。 他原先把每一步都算进了账里。 停工,断薪,聚衙,急奏。 可皇帝连账桌都没坐上,直接掀了他的算盘。 万隆号关门,官坊开门。 万隆号拖钱,官府垫钱。 七家把织户推上街,皇帝转手把人接进官坊。 织户要的从来都不是万隆号的招牌。 他们要的是饭碗。 谁给饭碗,他们便跟谁走。 顾廷芳的指节在桌上敲了三下。 每一下,都敲得自己胸口发闷。 更要命的消息,很快又来了。 松江知府衙门贴出新告。 “凡停工三日仍拖欠工钱之织坊,即日查封账房。” “欠薪由官府先行垫付。” “所垫银两,从东家家产中扣除。” 顾廷芳猛地站起身,圈椅被撞得后退半尺。 “查封账房?” “从家产里扣?” 他浑身发冷。 万隆号七座织坊,停工已经过了三日。 拖欠工钱累计近万两。 若官府真按告示办,他的宅子、田契、铺面,全会被翻出来抵债。 他原本想关门逼宫。 结果把刀柄亲手递到了朝廷手里。 账房先生声音发颤。 “东家,要不……先复工?” 顾廷芳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向城东官坊方向。 那里升起了炊烟。 官坊在给织户煮午饭。 隔着半座城,他都闻到了粥香。 江南商帮被逼得复工时,京师朝堂已经吵了三日。 江南籍给事中、御史日日上疏。 一封比一封重。 从“与民争利”,说到“国本动摇”。 从洪武旧制,说到累进重税。 从织户断薪,说到流民将起。 奏章堆进通政司,又一摞一摞转入内阁。 朱由检全留中。 不批。 不驳。 不见。 言官们坐不住了。 “皇上不看奏章,咱们便让他不得不看。” 这句话出自翰林院侍讲学士黄道周。 黄道周在朝中素有铁笔之名。 骂过阉党,驳过阁臣,也曾犯颜直谏天子。 这一回,他摘了乌纱。 第832章 血染午门呈死谏,账开大殿现贪踪 次日午时。 烈日压在午门外。 金砖被晒得滚烫。 黄道周一身素服,一步一步走到午门正中。 他身后跟着七名言官。 黄道周跪下时,膝盖触到滚烫砖面。 他没有挪开。 他从袖中取出奏疏,咬破右手食指,在开头按下血印,又以血题下“死谏”二字。 随后,他高高举起奏疏。 “臣翰林院侍讲学士黄道周,以血书上陈!” 话音落下。 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砰! “新税则毁江南商脉!” 砰! “织户失业,流民将起!” 砰! “臣请陛下回心转意!” 第三下磕完,黄道周额头已经破开。 血顺着鼻梁流下,滴在金砖上,很快被日头烤成暗红。 午门值守的锦衣卫校尉对视一眼,谁也没有上前。 血书死谏,历朝皆有。 拦,便要背拦谏臣的名声。 放着,又怕失了护驾之责。 校尉只能飞报内廷。 消息传进六部衙门时,各处值房里的官员纷纷放下公文。 有人叹息。 有人皱眉。 也有人暗暗攥紧袖口。 兵部值房里,孙承宗放下茶盏,眉头微蹙。 他没有说话。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小跑入内,额头全是汗。 “万岁爷,黄道周在午门外血书死谏。” “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额上的血染了半张脸,身后还跟着七个言官。” 他咽了口唾沫。 “午门外围了不少官员远远看着。再不处置,怕是要传遍京城。” 朱由检正在批江南官坊的招工奏报。 听见“血书死谏”四个字,他手腕连顿都没顿一下。 “跪了多久?” 王承恩低声道:“快一个时辰。” 朱由检落完最后一笔,搁下朱笔。 “让他跪着。” 王承恩一怔。 朱由检抬眼。 “等朕把话说完,看他还有没有脸继续跪。” 王承恩后背一凉,躬身退下。 当夜,朱由检在暖阁召见孙承宗。 灯火压得很低。 御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毕自严从江南发回的官坊招工数目。 一份是周道登送到孙府的密信抄本。 旁边还有锦衣卫送来的馈赠账目摘录。 孙承宗站在案前,神色沉稳。 朱由检指了指那几份文书。 “孙先生,明日大朝会,朕要你当殿念出来。” 孙承宗沉默片刻。 “陛下,此事一公开,江南士林和朝中言官的脸面便彻底撕开了。” 朱由检看着他。 “朕要看的,从来不是他们的脸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两下。 “朕要让满朝文武看清楚,谁在替百姓说话,谁在拿商帮银子替商帮卖命。” 孙承宗俯身。 “老臣遵旨。” 大朝会。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黄道周跪在殿中,额头缠着一条染血白布。 血迹已经发黑,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身后跪着十一名言官。 殿内气氛沉得厉害。 几百双眼睛在官帽下偷偷打量御座,又看向殿中跪着的人。 朱由检面无表情。 他没有先问黄道周。 “毕自严。” 毕自严出列。 “臣在。” 朱由检问:“江南官坊招工,如今登记多少人?” 毕自严挺直腰背,朗声答道:“回陛下,据江南急递,松江、苏州、杭州三地官坊共登记织户四千七百余人。” “熟练工已分批入坊。” “官坊供两餐,预支工钱,织户安置有序。” “截至奏报发出,并无一人滋事。” 殿内顿时响起低低议声。 四千七百余人。 商帮停工不过七日,朝廷已经把大批织户接走了。 朱由检转向黄道周。 “黄道周。” 黄道周伏地,声音嘶哑。 “臣在。” “你在血书里说,织户将无所依。” 朱由检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殿。 “朕的官坊招工,按日给钱,管两餐。” “那些织户去了官坊,还是你替他们拦在官坊外?” 黄道周身子一震。 他张口欲辩。 “陛下,臣所忧者,乃江南百年商脉……” 朱由检抬手。 “朕还没让你说下去。” 黄道周的话堵在喉咙里。 朱由检看向孙承宗。 “孙先生。” 孙承宗出列。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 一份是周道登密信。 一份盖着锦衣卫骑缝印,乃是从商帮入京管事身上搜出的馈赠账目。 孙承宗展开第一份。 “承宗阁老台鉴——” 第一句落下,殿内已有几人变了脸色。 孙承宗没有停。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句一句落在大殿里。 “松江万隆号顾廷芳召集苏、杭、湖、绍、嘉六家商帮,于太湖西山岛碧云别庄密议。” “约定七家同时停工,以织户断薪为由,迫朝廷退让新税。” 殿内议论声顿时响起。 孙承宗接着念。 “另遣人携银入京,联络江南籍给事中、御史。” “以祖制、与民争利为名联名上疏,攻讦海税新则。” 这几句话念完,跪在黄道周身后的几个言官,脸色已经白了。 孙承宗放下密信,又展开第二份账目。 “馈赠明细如下。” 五个字落下。 殿内像被抽空了声音。 孙承宗目光垂落,继续念道: “翰林院侍讲学士黄道周,借漳浦同乡修书院名目,收纹银八百两,苏绣四匹。” 黄道周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孙承宗没有看他。 “给事中刘应秋,纹银六百两,湖笔二十支,徽墨十锭。” “御史方有度,纹银一千两,田契一份。” “监察御史陈伯谦,纹银五百两,金扇坠一对。”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每念一个,殿中便多一张灰败的脸。 跪在黄道周身后的言官,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紧咬着嘴唇。 有人膝盖在金砖上打滑,几乎跪不稳。 孙承宗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将账目合上。 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殿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旗幡轻轻晃动。 黄道周跪在殿中。 震惊。 茫然。 恐惧。 几种神色在他脸上来回变换。 他猛然回头,看向身后那些同跪的言官。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黄道周嘴唇动了几下。 声音却发不出来。 第833章 血书难掩镪银色,诏狱深锁翰林身 八百两。 苏绣四匹。 一个月前,一个自称漳浦同乡的人登门拜访,说要替家乡书院刊刻经义,请他写序。 那人还说,银子是同乡士绅凑给书院的公费,苏绣是几位门生给他母亲添寿的薄礼。 他推辞过。 最终让家人登记入册,想着日后寻机回礼。 他没有追问银子的源头。 也没有细查那几位所谓门生的身份。 或者说,他当时并未愿意深究。 朱由检看着他。 “黄道周。” 黄道周指尖发颤,却仍强撑着抬头。 “臣……臣不知此银来路。” “臣绝无为商帮卖命之心。”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 “你不知道银子从哪里来。” “你不知道联名疏章的底稿是谁拟的。” “你只知道摘了乌纱,跪在午门,以头抢地,替自己挣一个铁骨铮铮的名声。” 黄道周脸色惨白。 朱由检一字一顿。 “你的血书能让百官动容,可银票上的暗印也能让天下看清。” “朕闻到的,已经不止血腥味。” 这句话落下。 黄道周额头上那条染血白布,一下失去了所有悲壮。 他整个人瘫软在金砖上。 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朱由检扫过殿中所有人。 目光所到之处,无人敢抬头。 “传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 “奴婢在。” 朱由检冷声道:“凡涉及收受商帮贿银之言官,即刻停职候查,移交三法司严审。” “翰林院侍讲学士黄道周,革职候审,押入诏狱。” “银源、疏稿、往来人等,一并查明。” 殿中无人出声。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架起黄道周,将他拖出大殿。 他的双腿已经软了。 官靴在金砖上拖出刺耳声响。 额上那条染血白布在拖行中松开,飘落在殿门处。 风一卷,白布滚到一旁。 没有人去捡。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往日散朝,午门外总有三五成群的官员低声议事。 今日没有。 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子比平常快了许多。 有人走过午门,看见昨日黄道周磕头留下的血迹。 秋阳照在上面,颜色已经发暗。 那人脚步一顿,又很快走开。 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 面前摊着黄道周的履历。 天启二年进士。 授翰林院编修。 因直谏魏忠贤被贬。 崇祯初复职。 此后屡次上疏论政,措辞刚烈,多有犯颜之处。 朱由检看了很久。 黄道周有骨头。 可骨头一旦被人拿去当枪,便会变成朝堂上的祸根。 连平时最硬的刘宗周,这次都选择了默不作声。 王承恩侍立在旁,不敢出声。 “大伴。” “老奴在。” 朱由检合上履历。 “黄道周这个人,你怎么看?” 王承恩斟酌片刻。 “老奴不敢妄议朝臣。” 朱由检道:“朕问你,他真贪,还是糊涂?” 王承恩低声道:“以老奴浅见,黄学士历来清苦,家中并无余财。那八百两银子和四匹苏绣,怕是让人套了名目。” 朱由检沉默片刻。 “朕也这么看。” 他起身走到窗前。 秋风已经凉透,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黄道周本性刚直,朕信。” “可刚直护不了国法。” “他若还能挺住这一关,朕会留他一命。可朕必须让天下人看清楚,谁拿了银子替商帮说话,谁便没有资格披着为民请命的皮。” 王承恩躬身,不敢抬头。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另一份密报。 那是锦衣卫送来的最新消息。 江南七家商帮听闻朝会变故后,已有三家连夜复工。 顾廷芳的万隆号也挂出了复工告示。 可织户去了官坊。本来皇明织造局只招女工,这次皇帝竟然直接收拢各家小织造局,大招大揽。 万隆号坊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连一架织机都转不起来。 朱由检看完,把密报放在烛火旁。 纸边被火舌舔了一下,卷出一点焦痕。 他没有烧掉。 “传旨给毕自严。” 王承恩忙取过笔墨。 朱由检声音平稳。 “官坊继续招工,不设上限。” “平价布照旧发售。” 他停顿片刻。 “再告诉皇嫂。” “织造局的棉花收购价,稳住。” 上等松江棉布,原先挂牌五钱一匹。 头一日跌到四钱。 第二日跌到三钱五分。 到了第三日午后,有人咬牙挂出二钱五分,牙人仍旧绕门而过。 官布有户部票价,有织造局戳印,还比私坊便宜三成。 散户宁可去官坊门前排半日队,也不肯替私坊库存多掏一个铜板。 城南布市沿河两岸,百余家布庄门板半开。 往日挤满脚夫、牙人、车夫的石阶,如今只剩落叶贴着地面滚。 一捆捆棉布从铺子里堆到街面上。 油布盖了三层,底下的货还是受了潮,边角泛黄。 没人问。 布庄掌柜守在柜台后,面前摊满欠条。 欠棉商的棉花钱。 欠染坊的工料钱。 欠脚行的运费。 欠织户的工钱。 苏州阊门外,钱方义守着一间中等织坊。 他替松江布庄接过单,也给苏州牙行供过货,做了十几年棉布生意,手下常用织户八十余人。 沈家倒台后,他咬牙跟着万隆号停工三日。 他以为朝廷撑不了多久。 结果朝廷没退。 官坊反手把他的熟练织户接走了大半。 钱方义连夜复工。 织机转了两日,新布下了机,却卖不掉。 第三日深夜,他把细软塞进两口旧箱,带着妻小登上一条快船,顺吴淞江往东逃。 他不敢直接出海。 他只想先到海口,再托熟识船头花银子混上一艘南下商船。 快船刚到吴淞口,前方水面忽然亮起一排灯火。 水师快蟹船横在航道中央。 船头虎蹲炮已经推出来,黑洞洞的炮口压着江面。 “停船!” 船夫两腿一软,瘫在舵边。 两名水师兵丁跳上船,先封舱,再开箱。 细软登记。 银票封存。 路引查验。 领头的把文册一合,冷声道:“无出海文牒,夜航近海口,船先扣押。人带回苏州府看管,细软造册,明日移市舶司核验。” 钱方义脸色发白。 他跪下去,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一句话。 “官爷,给条活路……” 第834章 素练投江惊市变,皇明抄底壮边筹 水师兵丁看都没看他。 “正港有路,牙牌有路。夜里偷跑,没有路。” 钱方义一家被押回苏州府。 他的两口箱子和那条快船,全扣在水师营中。 消息传开后,沿江想跑的人都熄了心思。 跑不掉。 松江城南河道边,很快又出了事。 一个姓孙的小布商,在松江贩布七年。 他手下没有织坊,也没有织户,全靠赊布再转卖外埠赚差价。 今年他押了全部身家,囤了三千匹棉布,又向钱庄借了六千两周转。 布价一跌,三千匹棉布缩水过半。 六千两债银却一文不少。 钱庄伙计连登三日门。 第四日清早,河埠头上的脚夫看见孙家的伙计抱着整捆棉布,一捆一捆往河里扔。 白布砸进水中,浸透后慢慢下沉。 没沉下去的便挂在木桩、石缝、船缆上。 整条河埠头都被堵住。 有人冲上去喊:“你疯了?好好的布往水里扔?” 那伙计眼睛通红,嗓子哑得像被砂磨过。 “东家说,货没了,账册也烧了。” 他又抱起一捆,狠狠砸进河里。 “他活不成,也不让那些放印子钱的把布搬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骂他败家。 有人想下水去捞,又被差役拦住。 更多人只是站在岸边,脸色一层比一层难看。 这些天,松江、苏州两地接连出事。 有布商毁货的。 有坊主弃产逃债的。 也有人在账房里吊了白绫,被家人发现时,身子已经冷了半夜。 万隆号重新开门,可机房里空了一大半。 管事这才翻出旧契,拿着织户画押的身契追到城东官坊门前。 松江府民间做工,多有身契。 契上写着年限。 年限未满,不得另投他坊。 万隆号停工时,没给织户饭吃。 如今复工了,却搬出白纸黑字,说这些人仍在契内,不能转去官坊。 官坊门前,几百名织户堵在竹棚外。 进也不敢进。 走也不敢走。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 有人把户籍牌子攥在掌心,铜边都磨出了毛。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拉着两个孩子,站在竹棚边哭。 “私坊欠我三个月工钱,契还压着我。” 她抹了把脸,声音发颤。 “官坊肯让我进临时册,可长工册要等府衙清契。我一家五口,就靠我拉梭吃饭,米缸早空了。” 官坊管事当场按住花名册。 “人先进临时册。” “先领饭。” “先等府衙清契。” “谁欠工钱,谁先把账说明白。” 话是这么说,可织户心里仍慌。 万隆号的管事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摞身契,脸色阴沉。 松江知府急得满嘴燎泡。 一日三道急文,往京师递。 地方急报,一封接一封压进通政司。 先是松江知府的奏报。 措辞已经从“恐生不测”,变成了“小规模民变苗头”。 “城南布市抛货踩踏,伤十七人。” “河道毁货,围观者众,差役弹压时与脚夫推搡。” “织户聚于官坊门前,因身契纠纷不得入长册,日渐躁动。” 隔了一日,苏州知府的奏报也到了。 “阊门外织造巷,三家小坊主弃产出逃。” “债主追至坊中殴打留守伙计,伤六人。” “差役赶到时,巷内已聚百余人。情势如干柴,一星可燎。” 两府联名附了一份会衔公文,语气更重。 “布价暴跌,市面惊惶。” “若继续恶化,恐东南生乱。” “请朝廷速定安抚之策。” 奏报入了通政司,当日便转进内阁。 内阁值房里,几位阁臣传阅后,都沉默了。 有人提笔写了一句,又划掉。 有人端起茶盏,半晌没送到嘴边。 六部衙门里,私下议论也压不住。 “这一局若压不住,东南的火就要烧回京里。” “商帮是趴下了,可布价也跟着崩了。” “官坊抢人快,平价布砸得也狠。眼下布堆在仓里卖不掉,织户卡在身契上,银子一日一日往外淌。朝廷拿什么兜底?” 这些话没人敢在朝堂上说。 黄道周的血迹才刚从午门金砖上淡下去。 可暗地里,几乎每个衙门都在等皇帝的后手。 十几日后,毕自严从江南赶回京师。 他瘦了一圈。 脸上的风尘没洗干净,官靴上的泥点从松江带到了午门外。 当日,他便请旨入宫。 乾清宫暖阁。 毕自严行礼后,没有坐。 他站在御案前,把江南最新数目一项一项报完。 “单南京一地官坊招工已过六千人。” “分坊运转尚属平稳。” “平价布发售顺畅,百姓争购,库存消耗极快。”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息。 朱由检抬眼看他。 毕自严斟酌片刻,声音压低。 “陛下,臣在松江亲眼所见,布价三日跌去一半。” “中小商号倒了十几家。” “布商毁货投水,坊主弃产逃债。” “织户因身契纠纷滞留官坊门外,心中惊疑。” 他顿了顿。 “松江、苏州两地知府联名急报,已言及民变苗头。臣以为,布价跌势若继续压不住,恐伤及东南根本。” 他抬头,试探着问。 “臣斗胆请问,是否可限港、限期增发一批临时牙牌,让合规商号走正港出货?” “如此既不坏新规,也能给市面留一口气。” “不然如此动荡,最后苦的还是百姓啊,陛下三思!” 暖阁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御案上投下一片暗影。 朱由检翻了翻案上的急报,又看了一眼毕自严。 “毕卿。” 毕自严躬身。 “臣在。” 朱由检声音平稳。 “市面要稳,商帮的高价不能托。” 毕自严一怔。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案侧面。 “传旨皇明织造局。” “即日起,按市价收购民间积压棉布。” “粗细分等,霉烂剔除。” “上等入军需,中等入官仓,粗布另作冬赈。” 毕自严猛地抬头。 “陛下要朝廷出银买布?” 朱由检冷笑一声。 “朕在抄底。” 毕自严怔在原地。 朱由检走到舆图前,手指点过九边重镇。 “布价跌到二钱五上下,朝廷收进来。” “其中一部分充作九边军需。” “将士冬衣,从今以后少走几道蛀虫手。” “从棉到布,从布到衣,中间经多少手,每一手刮多少银子,你比朕清楚。” 第835章 算盘声中筹社稷,棉布堆里见乾坤 毕自严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接话。 朱由检继续道:“一部分入常平仓,遇冬赈时配给贫户。” “粮照放,布也给。” “百姓能熬过寒冬,地方赈务便少一分乱象。” 他转过身,看着毕自严。 “你算算。” “若按二钱五分上下折算,收百万匹棉布,朝廷大约要花多少?” 毕自严几乎是本能地从袖中摸出小算盘。 噼啪声在暖阁里响起。 片刻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二十余万两。” 朱由检点头。 “若在平时采买百万匹,国库要出多少?” 毕自严不用再算。 这个数,他烂熟于心。 “至少五十万两。” 他咽了口唾沫。 “还不算各处经手浮费、仓场漂没。” 朱由检淡淡道:“省下来的,便是国库的进项。”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这笔银子流入江南,正好给那些快活不下去的人续一口气。” “中小商号手里的存布卖给朝廷,虽然亏了身家,至少能拿到现银。” “有现银,便能还债。” “遣散工人时,也能给一笔安置钱。” “总比毁货投水、弃产逃命强。” 毕自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盯着手里的算盘。 珠子还停在方才的位置。 二十余万两换百万匹布。 九边冬衣。 冬赈官仓。 织户续命。 市面止血。 四处账,一笔银子,一道旨意。 朱由检看着他。 “朕管他们的死活,也管国库的账。” “用最小的代价,压住最多的乱象。”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躬身到底。 “臣领旨。” 他直起身时,眼圈微红。 他在户部算了二十年亏空。 头一回看见一笔库银同时压住军需、市面、民生三处账。 皇明织造局的收购告示,三日内贴遍江南。 “奉旨收购民间积压棉布。” “验等定价,霉烂剔除,按当日牌价收购。” “各商号、布庄、织坊携布至指定收购点验货过秤,当场结银。” “不拖不欠,不压不扣。” “银货两讫,各执凭据。” 告示底下附着收购点地址。 松江三处。 苏州两处。 杭州两处。 湖州一处。 收购点设在官坊旁边。 竹棚搭得比招工点还大。 里面摆了十几张长条案。 户部柜手、织造局管事、地方书吏分坐两侧。 每张案前都有一杆大秤。 旁边竖着木牌,写明当日收购价。 第一日,来的人不多。 商号还在观望。 有人怕官府收布后翻旧账。 有人怕价格继续跌,想再等等。 也有人不信朝廷真会当场给银。 第二日,松江城南一个姓李的小布商第一个挑着布来了。 他带了四百匹粗棉布。 都是今年新织的,压在仓里大半个月,角上已经起了霉点。 原先挂牌四钱一匹,无人问津。 如今市价跌到二钱出头,他认了。 柜手验货。 霉角扣等。 过秤。 开票。 四百匹,每匹二钱二分,合计八十八两。 银子当场兑出。 一锭一锭码在油纸上。 李布商数了三遍。 数完,他蹲在地上,把银子一锭一锭塞进贴身褡裢。 “够了。” 他站起来,嗓子哑得厉害。 “利钱能清,铺门也能再撑半月。” 消息当天传遍松江城。 第三日,收购点前排起长队。 中小商号像终于找到岸的人一样涌了过来。 有人用板车拉。 有人用小船运。 有人把库房里的存布连架子一起搬来。 架子扔在路边。 他们只要把布换成现银。 亏了。 都亏了。 四钱进的布卖二钱五,接近腰斩。 可现银到手,人便还能活。 有人清了债,有人遣散工人。 有人把铺面盘出去,揣着剩下的银子回乡种田。 布市的恐慌,终于止住了。 价格仍在低位。 二钱到二钱五分之间浮动,远不如从前。 可至少有人接盘。 至少没人再往河里扔布。 松江知府长出一口气,连夜写奏报。 “布价虽低,然官坊收购后市面渐安。” “织户陆续入官坊做工。” “身契纠纷由府衙出面清理,凡私坊欠薪者,先抵欠薪,再议契限。” “聚衙之人日减。” 苏州、杭州两地也陆续传来类似消息。 可并非所有人都卖。 万隆号、瑞丰号、通泰行这些根基深厚的大商帮,全咬牙硬扛。 顾廷芳坐在万隆号后堂。 面前摊着最新库存清单。 七座织坊的仓房里,还压着两万余匹上等松江棉布和一万匹中等货色。 账房先生低声道:“东家,中小商号都在抛。” “咱们若也跟着抛,眼下能回三十万两。” “虽然亏了小半,至少能把徽州盐商的本金顶上一部分。” 顾廷芳没有动。 他盯着窗外。 城东官坊方向,炊烟照旧升着。 “官坊一日能收多少?” 账房先生道:“据说松江一处收购点,头三日便收了十四万余匹。” “加上苏杭两地,少说也有四十万匹。” 顾廷芳冷笑。 “朝廷的银子没有无底洞。” 他把库存清单往桌上一扣。 “中小商号手里那些零碎货色,撑死也就百来万匹。” “朝廷拿二三十万两,能兜一时。” “兜完之后呢?” 他抬眼看向账房先生。 “官坊不会一直收。” “皇帝收完便宜布就会停手。” “等他停手,市面没了抛货,供给一缩,价自然回来。” 顾廷芳站起身,指节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 “只要撑过去,海路还在。” “市舶司的正港税虽重,可一匹布到了南洋,仍是十倍价。” “朝廷抽去四五成,剩下的利也比内销厚。” 账房先生迟疑道:“可织户都走了……” 顾廷芳眼神一冷。 “官坊能收一时,收不下全江南。” “等招工银、饭钱、棉价一并压上去,朝廷迟早要停。” “那时没了官坊饭碗,织户还得回来。” 他走到墙边,伸手揭下一张旧日历。 “告诉徽州那边。” “年底的本金,我亲自去谈。”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顾廷芳独坐灯下。 他的算盘打得清楚。 中小商号倒下,市面上的对手少了一大半。 只要熬过这口气,万隆号便能吞下松江布业的半壁江山。 可他不知道,紫禁城里那个人的算盘,从来不止一面。 第836章 暖阁舆图筹海策,牙牌定则肃商风 乾清宫暖阁。 夜深了。 烛火压得很低,只照亮御案上一小片舆图。 孙承宗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浙闽海口。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朱由检也站着。 两人的视线,都停在同一张图上。 “陛下。” 孙承宗开口。 “中小商号多半出货了,可万隆号、瑞丰号、通泰行还在压仓。” 朱由检没有转头。 孙承宗继续道:“顾廷芳的万隆号,仓里还压着三十万余匹布。” “瑞丰号、通泰行也各有二十万匹以上。” “他们不肯以低价出货,赌的是朝廷收完便宜布便会停手。” “市价一回,他们仍能凭海路翻身。” 他看向朱由检的背影。 “他们手里还有织坊,还有囤棉。” “只要海路仍开,迟早卷土重来。” “到那时,官坊与私坊长期争利,恐成消耗。” 暖阁里安静片刻。 朱由检抬手,指尖点在舆图上。 定海。 双屿。 月港。 再一路划向南洋诸番的标注。 “阁老,朕从来没打算断他们的海路。” 孙承宗目光一凝。 朱由检转过身。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 “商路不能断。” “大明要海银,就得有人把货送到海外。” 孙承宗没有接话。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坐下。 “朕要的是规矩。”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 那是市舶司最新送来的海贸税则草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毕自严的批注。 朱由检把文书放到孙承宗面前。 “税照交。” “进港出港,一笔一笔入册。” “不许瞒报。” “不许改册。” “水师查验,银局入账,市舶司放行,三方勘合。” “谁再走野港,便照沈家旧例办。” 孙承宗低头翻了几页。 朱由检继续道:“牙牌照领。” “凡从事海贸的商号,须在市舶司登记领牌。” “有牌方可出海。” “无牌便按走私论。” “牙牌三年一换。” “换牌时查账。” “账清则续,账浊则收。” 孙承宗抬眼。 朱由检声音平稳。 “水师照样护航。” “朕拿刀,也给路。” 他指了指舆图上水师营寨的标注。 “从前商帮出海,最怕海盗、倭寇和西洋炮船。” “朝廷禁海,他们只能偷偷出港。” “海上遇了盗,船货两失,也无处喊冤。” “如今正港开了,水师巡洋之制也立起来。” “凡领牌出海的商船,水师沿途护送。” “到了南洋各番市口,有大明水师旗号压着,谁敢随意劫货?” 孙承宗目光微动。 朱由检看着他。 “只要他们认规矩,朕不拦他们赚钱。” “还会让他们走得比从前更远,更稳。” 他靠回椅背,声音沉了下来。 “从前他们靠行贿、走私、瞒税发财。” “九死一生,也只是在东海和南洋近处打转。” “朕给他们规矩,也给他们保障。” “税比从前明面上重,可他们少了私兵、海盗、贿银、沉船这些暗账。” “账册清了,船能多走,货能多压。” “银局还能给合规商号放周转票。” “利薄一些,命稳许多。” 孙承宗沉默良久。 他把税则草案合上,双手按在上面。 “陛下的意思,老臣明白了。” 他抬头,与朱由检对视。 “刀是真的。” “路也是真的。” 朱由检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又很快稳住。 “顾廷芳他们还在赌。” 朱由检声音很淡。 “赌朕没有后手。” “赌官坊撑不长久。” “赌市价一回,他们还能照旧做江南的主。” 他转过身。 “让他们赌。” 孙承宗微微皱眉。 朱由检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松江的位置轻轻一点。 “等中小商号的货收完,官坊的收购自然会停。” “市价会慢慢回来。” “顾廷芳会觉得自己赌对了。” 他的手指从松江划向海口。 “然后,他会发现,海路上全是朝廷的规矩。” “水师护航只认牙牌。” “市舶司只放有牌的船。” “没有牌,船出不了港。” “领了牌,账就要摊在朝廷眼皮底下。” 他收回手。 “到那时候,他们仍能赚银子。” “只是不能再把朝廷的银子偷着赚了。” 孙承宗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躬身行礼。 “老臣替东南百姓,谢陛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 “替朕谢那些织户。” 他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 “他们才是真正干活的人。” “商人赚明账,朝廷收正税,织户拿稳工钱。” “海上的银子进了大明的账,才算真正有用。” 朱笔落在税则草案封面。 两个字鲜红如火。 “准行。” 一个消息从京师快马传到松江。 “市舶司挂牌,正式推行《海贸牙牌管理则例》。” 顾廷芳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在意。 在他眼里,无非是多交点税,换个名目继续走私。 可当他看到则例的全文时,整个人僵在了案前。 则例第一条:凡大明海商,须持牙牌出海。牙牌之核发,需查核商号过往三年账目。 则例第二条:欠缴国税、拖欠工钱、恶意停工对抗朝廷者,列入“浊账”,暂缓核发牙牌。 则例第三条:无牌出海者,水师可当场击沉,家产充公。 顾廷芳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划出一道白痕。 “他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根……” 大明海贸的暴利,全在出海那一刻。 如果出不了海,仓里那几十万匹布,就是一堆烂草。 就在当晚,松江府衙的差役敲开了万隆号的大门。 不是来拿人,而是送公文。 顾廷芳在灯下拆开那封盖着市舶司大印的公文。 暖阁外,秋风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一路往南。 越过千里平原。 越过江南水网。 最终吹到东海岸边。 海浪拍岸,一声接着一声。 正港的灯塔已经点亮。 而松江万隆号的账房里,顾廷芳等来了那封冷冰冰的公文。 公文上只有一句话。 “万隆号旧账未清,海贸牙牌,暂缓核发。” 顾廷芳把公文攥在手里,看向门外。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官坊的灯火,亮得刺眼。 第837章 九州告急传飞奏,暗夜长刀赴海洲 崇祯十二年,十一月。 京师骤寒。 一夜北风席卷皇城,紫禁城的檐角挂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棱。 乾清宫暖阁内,炭盆烧得通红。 朱由检披着玄色常服,端坐御案之后。 案上,摊开着几封刚从东海八百里加急送入京的密奏。 封泥上还带着海风的潮气与盐霜。 王承恩束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啪! 朱由检猛地将密奏拍在案上,纸页发出沉闷的脆响。 密奏是孙传庭和卫景瑗联名写的。 方强的刀,卫景瑗的银子,确实在九州取得了奇效。 降卒改编的治安队,为了百两赏金,疯狂撕咬同胞,幕府在明面上的暗桩被连根拔起。 粮道复通,仓堡重归明军掌控。 但这只是表象。 孙传庭在折子后半段,字字泣血。 “幕府战法已变!” “不再袭仓,不再聚众,不派死士相搏。” “近日九州,妇孺、老弱、僧尼、渔户,皆化作索命恶鬼,频频发起自杀式行刺!” “治安队的赏银,能买通贪生怕死之徒,却买不了一心求死、为神佛玉碎的疯子!” 最后一句话,透着深深的无力。 “大明在倭地情报如盲,敌暗我明,若不掐断幕府根系,九州恐成嗜血泥潭!”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 炭火的光影在他冷硬的脸庞上跳动。 良久,他冷笑出声。 “德川家光,长脑子了。”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紧。 朱由检睁开眼,目光锐利。 “正面战场被孙传庭打烂了,拼消耗他拼不起。所以,他把整个九州的底仓翻了过来。” “他不再用武士,而是用神佛洗脑,把每一个信徒、每一个农夫、每一个妇孺,都变成捅向大明的暗刀。” 王承恩听得脊背发凉。 这种举国玉碎、妇孺皆兵的打法,比真刀真枪的阵地战更让人胆寒。 “方强能杀,能垒京观。” “卫景瑗能算,能用碎银分化。” “但这些手段,只能砍断伸出来的手,却挖不出藏在佛龛背后的眼睛。” 朱由检指节重重叩击御案。 “我们在九州,情报网太薄了!” “幕府在那片土地上扎根几十年,随便一个行脚僧、一个老渔夫,甚至一个洗衣妇,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而我们呢?还在指望那群为了五钱银子互相撕咬的治安队?”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躬身道:“皇爷,奴婢这就去召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 “不用他。” 朱由检一口回绝。 “李若链要留在京师,死盯江南商帮走私平价布的案子,一步也不能退。” 王承恩微怔。 “传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 “喏!” 王承恩领命,快步退出暖阁。 殿门开合,冷风卷入,却压不住炭火的炽烈。 半个时辰后。 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臣沈炼,叩见陛下!” 沈炼大步跨入暖阁,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一身斗牛服,腰悬绣春刀,眉眼间敛去了一切多余的情绪,只剩久经暗战的冷厉与肃杀。 他是一柄藏在阴影里的绝世好刀。 “免礼,看折子。” 朱由检将密奏推到案边。 沈炼起身,双手接过。 目光扫过纸面,他本就冷硬的脸庞,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看完最后一行,他将密奏合拢。 “陛下,倭国打的不是平乱仗,是暗战。” 朱由检微微颔首:“看出什么了?” “方强将军和卫大人的手段没有错,但缺了一环。” 沈炼声音低沉,字字见血。 “治安队能为了银子出卖仇家,幕府也能让死忠混进治安队假报情报。” “大明在九州没有自己的眼睛,敌人的妇孺、僧尼就是最好的伪装。长此以往,咱们的后方会被彻底拖垮。” 朱由检眼底闪过赞赏。 “所以,朕要锦衣卫入倭。” 他站起身,走到暖阁侧面的巨大舆图前。 手指点在被红圈重重标记的九州岛上。 “朕命你,立刻点齐锦衣卫最精锐的一个千户所。” “出京津,会合郑芝龙水师,跨海直入九州!” 沈炼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领旨!” “不,你不只是去杀几个细作。” 朱由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孙传庭在明,你在暗。” “朕要你彻底接管大明在倭国的情报网!” “摸清他们的传信路线,查出哪座寺庙藏人,哪间神社传令,哪个治安队长是两面派。” 朱由检俯下身,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以暗制暗!” “把德川家光藏在九州地下的根,连同那些装神弄鬼的秃驴,给朕一条一条挖出来,斩尽杀绝!” 沈炼猛地抬头,眼神狠厉。 “臣请调精通倭语、朝鲜语、闽粤海商行话之缇骑,外加通晓佛门规制的高手随行!” “准!” “臣再请一权。” 沈炼握紧绣春刀的刀柄,“凡涉倭商、海船、僧侣往来,臣不经地方衙门,锦衣卫直接查验拿人!” 朱由检抓起案上的一面金牌,当啷一声掷在沈炼面前。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去,让倭国看看,大明的暗夜里,藏着怎样一把剔骨尖刀!” “臣必不负陛下!” 沈炼重重叩首。 朱由检目光冷冽,声音低沉却分量千钧。 “倭国之战,九州是命门。” “若九州这把火被幕府的暗桩扑灭,孙传庭的粮道一断,几十万大明将士就要埋骨异乡!” “朕给你刀,给你权!”朱由检倾身向前,杀意凛然。 “去了九州,别让倭人只知道怕。” “要让他们在黑夜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沈炼伏地,斩钉截铁:“臣明白!” 起身,倒退,转身大步跨出暖阁。 门外,京师的凛冽寒风卷起斗牛服的下摆。 沈炼按着腰间的绣春刀,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夜色。 从这一刻起,大明最锋利的一把暗刀,正式出鞘! 京师的冷风还未停歇,东海的腥雨已淋透了倭岛。 第838章 腥风夜雨惊荒骨,死妇毒签噬降奴 一个半月后。 九州,肥前。 夜雨连绵不绝,山道泥泞不堪,枯败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唐津港外,数座京观兀自矗立。 岁月风雨冲刷,再经虫蚁微生物日夜啃噬,累累头骨被洗得惨白森然。空洞的眼窟无言凝望,俯瞰着这片战火焚过、已然沦为人间炼狱的大地。 方强将军的铁血镇压,确实让九州表面上归于死寂。 白天的村落,无人敢佩刀。 夜晚的町镇,家家户户不敢点灯。 那些投靠大明的治安队,每天挂着大明腰牌,在粮道上耀武扬威。 一批批煽动造反的武士和僧侣被自己人揪出来,脑袋挂满了博多和长崎的城头。 表面上看,大明已经彻底踩碎了幕府的脊梁。 但这只是假象。 明面上的反抗被碾碎,真正的毒蛇却钻进了更深的地下。 不再有武士的集团冲锋。 不再有浪人的拔刀死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极端玉碎! 送柴的瞎眼老妪,会在靠近明军的瞬间,抽出柴捆里的短刀捅进自己的肚子,只为了让毒血溅在明军身上。 几岁大的小沙弥,会在送饭时咬破藏在舌底的毒囊,微笑着和饭团一起咽下。 老迈的渔夫会点燃装满猛火油的破船,连人带船撞向大明的运粮舰队。 百两银子的赏格,买不来这些疯子的命! 因为这群被神佛洗脑的信徒,根本就没打算活! 佐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现在是治安队第一大队队长。 自从亲手砍了旧主本多的脑袋,换来大明的百两赏银和这身官皮,他就彻底没了退路。 他对大明军爷比狗还听话。 对同乡却比饿狼还狠毒。 短短一个月,他又带人屠了两个藏匿残党的村子,亲手绞死了十几个旧相识。 他知道自己造孽太多。 但他想活!比任何人都想活! 今夜,佐吉带着十个心腹,巡查唐津北段的粮道。 雨刚停,阴风吹得人骨头缝发疼。 枯竹林里传来阵阵诡异的沙沙声。 远处的明军仓堡亮着火光,却驱不散这山道上的死气。 “队长……前面有活物。”一个手下声音发颤。 佐吉猛地抬手,十支长矛瞬间平举。 他摸着腰间大明赏赐的雁翎刀,眼神阴狠地盯向拐角。 泥泞的烂泥地里,赫然跪着二十几个妇人。 衣衫褴褛,头发散乱。 有的背着破竹篓,有的抱着木盆,还有一个怀里抱着个襁褓。 在这个动辄屠村的鬼地方,半夜荒山野岭出现一群女人,本身就透着邪门! 佐吉能在死人堆里爬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警觉。 “退后三步!长矛架稳!”佐吉用倭语厉声嘶吼,根本不讲半点情面。 “前面的人听着!把衣服全部脱了,扔掉手里的东西,光着身子走过来!” “敢往前多走一步,立刻捅成马蜂窝!” 面对这般喝骂,妇人们犹如泥雕木塑,毫无反应。 下一秒。 最前方的那个妇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潭死水般的狂热! “神国……不灭!” 伴随着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啸,二十几个妇人猛地从烂泥里弹射而起! 她们没有刀剑! 她们从袖管里、从发髻中、从竹篓底,拔出了一根根被火烤得漆黑、尖锐如铁的竹签! “放箭!捅死她们!”佐吉头皮发炸,歇斯底里地咆哮。 长矛狠狠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妇人。 但她们根本不躲! 甚至主动迎着矛尖撞上去,任由胸膛被刺穿,借着这股冲力卡住矛杆! 她们张开满是泥水的嘴巴,一口咬住治安队卒的手臂,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疯子!一群疯子!” 防线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撕裂。 一根黑竹签狠狠扎进了一名队卒的眼球,脑浆和鲜血同时飙射。 佐吉脸色惨白,拔出雁翎刀疯狂劈砍。 “噗嗤!” 一刀砍断了一个老妇的脖子。 可还没等他抽刀,左右两边同时扑上来两个女人,抱住他的双腿。 其中一个张开嘴,狠狠咬穿了他小腿的甲片缝隙! “滚开!” 就在佐吉低头去踹的瞬间。 那个抱着襁褓的年轻妇人,如同鬼魅般撞开了两名手下的阻拦,直扑佐吉面门! 襁褓在半空中散开。 里面哪里有什么婴儿! 全是浸泡过毒液、密密麻麻的尖锐黑竹签! 妇人双手攥紧最粗的一根竹签,顶着佐吉劈来的刀锋,合身扑上! “噗!” 刀锋砍进了妇人的锁骨,卡在了骨头里。 但她却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借着下扑的惯性,她手里的黑竹签,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佐吉的咽喉! “嗬……嗬……” 佐吉的眼珠子死死凸出,双手绝望地捂住脖子。 腥臭的鲜血混着气泡,从他的指缝间疯狂喷涌。 他胸前那块象征着权势和财富的大明腰牌,被喷射的鲜血彻底染红。 山道上,惨叫声逐渐平息。 十个全副武装的治安队卒,被二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妇人以命换命的打法拖下了地狱。 最后剩下的三个妇人,被钉死在泥地里无法动弹。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整齐划一地用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佐吉仰面倒在血泊里,视线逐渐模糊。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千算万算,躲过了武士的暗杀,躲过了明军的猜忌。 最后,却死在了一群农妇手里。 唐津港的雨,停在五更。 海风卷着令人作呕的腥味,从破碎的栈桥上一阵阵刮过。 港外堆砌的几座京观,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越发森冷可怖。明军水师的巍峨战船停泊在外湾,大明龙旗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着。 沈炼踏上码头。 靴底踩进了一滩暗红的水洼。 那不是泥水,是黏稠的血。 码头空地上,几十具治安队卒的尸首和衣衫褴褛的妇人尸首横七竖八地堆叠着。 死状极惨。 有人喉咙被竹签生生贯穿,有人眼眶里插着半截焦黑的竹子,还有人十指死死抠进泥土,指甲全部翻起,临死前拼命想往明军仓堡的方向爬。 佐吉的尸体躺在最前面。 他胸前那块象征大明权柄的腰牌,已经被血浆染成了紫黑色。脖颈处的血洞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第839章 毒竹残躯充死士,废藩弃守化哀兵 那些衣不蔽体的倭国妇人。 她们没有披甲,没有拿刀。 手里死死攥着的,只有一根根被削尖、烤黑、浸透了剧毒的竹签。 随行的锦衣卫千户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大人,像是夜里遭遇了死士突袭。” 沈炼面如冰霜,一言不发。 他缓缓蹲下身,捻起一根掉落的黑竹签,凑到鼻尖。 一股刺鼻的腥苦味直冲脑门。 是见血封喉的毒。 他伸手挑开其中一个妇人的衣袖。 袖口内侧,赫然缝着一道细小的布符,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歪歪扭扭画着倭文。 通译连忙上前,只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大人,上面写的是……神国不灭。” 沈炼面无表情。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栈桥边。 那里悬挂着几具尸体,是治安队之前抓捕的幕府暗桩,被明军吊在这里以儆效尤。如今尸体被雨水泡得发胀,在风中诡异地摇晃。 “唰!” 绣春刀出鞘,寒芒闪烁。 粗壮的麻绳齐声断裂,尸首重重砸进下方的烂泥里,溅起一片血水。 千户大惊失色:“大人!您这是……” “挂在这里,已经吓不住倭人了。” 沈炼还刀入鞘,声音冷得刺骨。 他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满地残尸。 “从今天起,九州的仗,变了。” 千户眉头紧锁:“大人是说,幕府加派了更厉害的死士?” “不,武士已经死绝了。” 沈炼抬起手,指向那些面容枯槁的妇人尸体。 “幕府把农妇、沙弥、老叟、甚至是孩童,全都推上了战场。” “他们根本没想过打赢。” “他们是要大明将士在这片土地上,每往前迈一步,都必须踩在血肉里!”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只剩海风扯动旗帜的猎猎声。 沈炼看向远处的明军仓堡。 几辆粮车被烧成了黑炭,驮马倒在泥水里,腹部被生生剖开,白花花的白米混着内脏洒了一地。 “传本镇令!” 沈炼猛地转身,杀气冲天。 “锦衣卫即刻接管全岛谍报!” “从此以后,不只查武士、查僧侣!” “凡神社、庙宇、行脚商、打渔人、砍柴户,哪怕是投诚的治安队头目,全部彻查入册!” “通译分派各营,暗中盘问!凡有夜不归宿者,杀!凡村中余粮对不上账者,杀!凡神社香火异常者,杀!” 千户心头剧震,拱手道:“大人,地方驻军若嫌咱们手伸得太长,不肯配合怎么办?” 沈炼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锦衣卫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再无一人敢出声。 沈炼瞥了一眼佐吉惨白的脸。 这个为了活命,亲手屠杀同胞的恶犬,最终还是被同胞撕碎了。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了一个根本分不清敌我的血腥泥潭。 “把地上的尸首都埋了。” 千户一愣:“倭人的也埋?” “埋。” 沈炼大步朝仓堡走去,留下一道冷硬的背影。 “死人的嘴撬不出东西。” “活人的嘴,才能熬出油来。” 同一时刻。 本州岛,江户城。 鹅毛大雪疯狂倒灌进城头,护城河面结起了厚厚的坚冰。 天守阁内,数个巨大的炭盆烧得通红,却根本驱不散大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亡国寒意。 德川家光双膝跪坐在主位上。 双眼布满血丝,已是绝境中的孤狼。 他面前的矮几上,堆满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九州粮仓被劫! 肥前防线崩溃! 博多港明军大举增兵! 长崎海路被大明水师彻底封死! 各地大名雪片般飞来的求援信,堆成一座令人绝望的坟冢。 殿内,诸位老中、旗本、大目付死死将头贴在榻榻米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 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突然,德川家光干涩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刺耳,磨得人耳骨生疼,毛骨悚然。 “他们以为,占了九州几座城池,就能打断大和民族的脊梁?” “他们以为,砍了几万颗脑袋,全日本就会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疯魔的决绝。 “当年蒙古铁骑踏海而来。” “战船蔽日,火炮轰鸣。” “可最终,还是被天照大神的怒火撕成了碎片!”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中颤抖着抬起头:“公方大人,明军火器之利,远超当年蒙古。若再集结大军与他们在平原决战,恐怕……” “砰!” 德川家光一把抓起厚厚的战报,狠狠砸在老中脸上。 “决战?”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本公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他们列阵决战了?!” 殿内众人惊恐万状,身子抖得像筛糠。 德川家光猛地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在大殿中踱来踱去,俨然幽灵在世。 “平原,给他们!” “城池,给他们!” “港口,通通给他们!”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凄厉得仿佛厉鬼索命。 “我要全日本的山林、神社、村庄、甚至每一口水井,每一条泥路,都变成埋葬明军的万丈深渊!” “传本公御令!” “即刻废除参勤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公方大人不可!” 一名大老猛地直起身子,泣血哀嚎:“参勤交代乃本家钳制天下的命脉!若放各大名回归领地,无异于放虎归山!一旦他们拥兵自立,德川家的天下就全完了!” “铮!” 德川家光猛地拔出肋差,一刀刺穿了面前的实木矮几。 “天下?!” “明军的火炮马上就要轰开江户的城门!要掘了我德川家的祖坟!” “若日本亡了,我要这摇摇欲坠的天下给谁看?!” 他盯着那名大老,已然是一头狂兽。 “传令全国大名,即刻归藩!” “据险筑城,烧毁粮道,全民皆兵!” “本公亲任全国总奉行,凡退让半步者,以通敌论处,诛灭九族!” 群臣趴在地上,绝望地叩首。 “嗨!” 德川家光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咆哮。 “颁布天下大赦令!” “死囚、重犯、流浪武士,只要能割下一个明军的脑袋,前罪一笔勾销!” “杀明军一卒,赏白米十石!” “斩明军武官,赏良田一町!” 第840章 幕府穷途施恶法,明军铁阵斩狂徒 “推行五户连坐法!一户通敌,五户皆斩!一人逃役,妻儿同死!” “三丁抽一!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全部入伍!” “没有男丁的,妇孺充当敢死队!” “所有孩童,交由神官洗脑调遣!” 大老浑身颤抖,眼泪纵横:“公方大人……如此穷兵黩武,天下百姓会生吞了我们的!” “生吞?” 德川家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等明军打进来,烧了他们的神社,强暴他们的妻女,把大明皇帝的旗帜插在富士山上……” “他们连哭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转身,对着殿外嘶吼:“召神官!” 片刻后,几名身穿纯白狩衣的神官快步入殿,眼神狂热得如同失去理智的疯子。 德川家光指着九州的方向。 “去!告诉全天下的子民!” “明军,是亵渎神明的妖魔!” “大和民族,已经到了玉碎存亡的最后一刻!” 这几个月的时间。 幕府的末日疯狂,将整个日本强行绑上了战车。 二十万武士披甲。 一百三十万农兵持矛。 他们没有精良的甲胄,没有犀利的火器,连粮草都少得可怜。 但他们有幕府残忍的连坐法。 有神官洗脑的恶毒咒文。 有杀敌赏米的诱惑。 更有被逼到绝境的玉碎疯狂。 整个日本,开始向山林深处退去。 平原上的城町被焚毁。 村屋被拆。 桥梁被断。 井中投毒。 田里的庄稼未熟便被割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明军若来,迎接他们的只剩黑土、毒水、空屋和暗处的死士。 九州北部。 方强率部推进到筑前内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原本舆图上标着的三座繁华町镇,如今全成了灰烬。 烧塌的屋梁还冒着刺鼻的青烟。 井口旁倒着两头死犬,口鼻泛黑,死状极惨。 明军军医验过井水后,当场命人封死水井。 “将军,水里有剧毒,不能饮。” 方强站在井边,脸色阴沉如水。 他身后,几名亲兵抬着水囊,眼中满是警惕。 从港口到此地,粮道已拉出数十里。 沿途道路被挖断,桥被烧毁,山林里时时有冷箭射出。 白日行军,夜里防袭。 士卒甲不离身,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一名把总上前,单膝跪地:“将军,前面村子也空了。灶里有灰,昨日才逃的。” 方强冷声问:“粮呢?” “没有。” “牲口呢?” “没有。” “人呢?” 把总咬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方强沉默片刻,抬头望向两侧黑沉沉的山岭。 “他们不是逃。” “他们在等。” 把总低声道:“等什么?” 方强握紧腰间刀柄,杀气四溢。 “等咱们饿,等咱们渴,等咱们困。”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洪亮震人。 “传令各营,今夜不许散宿!” “火炮居中,粮车居中,步卒外环死守,火铳手分批轮值!” “谁敢私自离营入屋搜粮,军法斩立决!” 把总重重抱拳:“喏!” 军令刚传下去。 山谷深处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啸! 紧接着,黑暗中火光骤起。 “敌袭!” 喊声未落,两侧山林里乱箭齐发。 箭矢不多,却极其阴狠。专射马匹、旗手、炮车驭夫。 几名外围明军被擦伤,军阵顿时一紧。 方强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厉声狂吼:“稳住阵脚!” “火铳手,朝林中火光处,三段击,给我狠狠地打!” “盾手护炮!” 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声在山谷里轰然炸开。 火舌撕裂夜幕,硝烟疯狂翻涌。 林中传来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可下一刻,更多诡异的身影从黑暗里悍不畏死地扑出。 他们不是列阵的足轻。 有披头散发的浪人。 有手持粪叉的农夫。 甚至还有穿着破旧和服、疯疯癫癫的妇人。 每个人腰上、胸前都绑着粗糙的布包。 布包里鼓鼓囊囊,引线正在黑暗中疯狂燃烧。 他们高举短刀、竹枪、柴斧,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神国不灭!” 明军火铳齐射,铅弹密匝匝扫过,前排的疯子成片倒下。 可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同胞的尸体,迎着枪林弹雨继续狂冲。 一个浪人浑身着火,仍然拖着燃尽的火药包扑向炮车。 炮手怒目圆睁:“拦住他!” 方强已经如鬼魅般冲了过去。 手中巨刃带起一道恐怖的半月寒芒,一刀将那浪人连人带火药包凌空劈成两截! 火药包滚进十步开外的烂泥里,轰地炸开。 泥土和碎肉溅了方强一身,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给老子护死火炮!” 又有三个妇人从侧面死角扑来。 她们手里没有长兵,只抱着火药包,脸上全是黑灰,疯态毕露。 亲兵长枪如龙,瞬间挑死一个。 另一个被火铳打穿胸口,却用最后一口气撞在最外围的盾牌上。 轰! 火药包炸裂! 厚重的精钢大盾被震得嗡嗡作响,却死死扛住了冲击波。 两名明军被震退半步,吐出一口鲜血,却死战不退。 方强狂吼一声,巨刃如泰山压顶般劈下,将最后一个敢死妇人斩碎在泥泞中。 山林里的喊杀声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群疯子根本不纠缠。 冲一阵,炸一阵,烧了几辆外围的空粮车,便立刻像老鼠一样钻回林中。 明军若追,便踩进浸满毒液的竹签陷坑。 不追,只能听着他们在黑暗中如孤魂野鬼般嚎叫。 半个时辰后,山谷终于归于死寂。 地上铺满了倭人的残碎尸体。 明军阵脚未乱,死伤不过十余人,外围几辆空粮车被烧毁,核心炮阵与主力粮草完好无损。 方强站在血泥里,胸口微微起伏。 刀刃上挂着碎布和肉筋,刀背被火药熏得发黑。 一名游击将军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 “将军,这帮疯子……他们根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换命的!” 方强环顾四周。 明军士卒靠在盾后,满脸烟灰,虽然没吃大亏,但个个心头憋着邪火。 林子深处不时传来一两声怪鸟般的叫声,让人心头烦躁。 第841章 幕府夺粮生毒计,王师传檄展奇谋 方强走到阵前,声音冷酷到了极点,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卒耳中。 “都看清楚了吗?” “倭人烧自己的屋,毒自己的井,逼自己的女人来送死!” “他们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大明军卒害怕!” 他猛地抬起滴血的巨刃,刀尖直指黑暗深处的山林。 “可大明铁骑,从来不知惧为何物!” “传本将令,战法变了!” 众将猛地抬头,杀意翻涌。 方强的声音透着屠城的冷血:“既然他们要焦土,咱们就给他们一片白地!” “明日起,大军推平所过之处的一切山林、村社!” “不分男女老幼,敢有挡路者,杀无赦!” “遇林放火,遇村屠尽!” 游击将军重重抱拳,嘶吼出声:“喏!” 方强眼含锐光,看向江户方向。 “给孙督师发八百里加急!” “倭国已举国为兵。” “告诉督师,九州战场,不再是平乱。” “这是灭种之战!” 半月后。 本州南岸,明军中军大帐。 帐外寒风嘶吼,大明龙旗被冻得梆硬。帐内炭火熊熊,却怎么也烧不散前线带回来的浓烈血腥气。 方强一身重甲未卸,甲缝里全是干透的黑血。他俨然一头暴怒的铁兽,立在帐中,双眼赤红,声音从牙缝里生生挤出。 “督师,不能再拖了!” 帐内数名前线悍将同时踏前一步,甲叶轰鸣。 “请督师下令,全线屠城!” “倭人全疯了!妇孺藏短刀,老弱下剧毒,孩童绑火药!我军每走十里,都要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陷阱!” “再这么耗下去,大明儿郎全要折在这帮疯子手里!” 方强猛地抬头,直盯着帅案后的孙传庭。 “前日末将亲眼所见,一个六岁倭童,提着饭篮进营,篮底全是火绳药包!若非暗哨发现得早,半个火铳队就没了!” 他一拳狠狠砸在胸甲上,震耳欲聋。 “督师!末将不是惜命!” 帐内骤然静了下来。 方强咬碎了牙,声音透着极致的憋屈与暴怒。 “末将是替死去的弟兄不甘!大明的百战锐士,没有死在真刀真枪的战阵上,却窝囊地死在妇人的毒签、孩童的毒饭、老叟的火船下!”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下三滥的换命!” “倭国既然举国皆兵,那咱们就杀到他们绝种!” 众将眼中杀意沸腾。 连日的治安战,已经把明军将士的心理防线逼到了极限。看得见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片土地上,哪怕是一条狗都可能带着毒! 孙传庭稳坐帅案之后,面色沉郁,不发一言。 案上,是堆得老高的血报。 粮道遇袭。村社自焚。水井投毒。 全是透着死气的血债。 良久,孙传庭抬起眼眸,目光冷酷至极。 “说完了?” 方强胸口剧烈起伏:“末将说完了!” 孙传庭一把抓起战报,狠狠砸在方强脚下! “屠城?” 孙传庭豁然起身,目光冷厉,压住全场悍将。 “你今日屠一城,杀十万?然后呢!” “幕府眼下逼出了二十万武士,一百三十万农兵!只要大明军阵一开屠刀,德川家光明日就能把全日本几千万百姓,全逼成跟你们同归于尽的死士!” “到时候,大明面对的将是每一座山、每一片林、每一口井的疯狂反扑!” 方强双目圆睁:“可他们现在已经是死士了!” “不是全部!” 孙传庭厉声怒喝。 “方强,你杀红了眼,连脑子都不要了吗!” 方强身躯一震,诸将尽皆变色。 孙传庭气势如虹,字字诛心。 “幕府搞焦土抗战,就是要逼你们大开杀戒!” “只要屠刀一落,德川家光就能告诉天下倭人:大明是来灭种的!不拼命就是死!” “到了那时,那些还想活命的百姓,全会被你们亲手逼到幕府的阵营里!” “我大明几十万精锐,难道要陷在这几座破岛上,跟几千万人杀到同归于尽?!” 大帐内鸦雀无声。 方强青筋暴起,双拳攥紧。 “那督师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弟兄们被暗箭耗死?” 孙传庭眼神冰冷,看向侧帐。 “出来吧。” 厚重的帷幕被掀开。 一身玄色斗牛服的沈炼大步跨出,腰间绣春刀泛着冷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面容清瘦、眼神阴毒的卫景瑗。 沈炼没有废话,抬手将一卷带血的密令扔在帅案上。 “锦衣卫昨夜刚截获的,德川家光御令。” 沈炼嘴角噙着嗜血的冷笑。 “看看吧,德川家光连民间用来煮饭的铁锅、下地的锄头全收缴了。” “百姓没锅做饭,没锄种地,幕府断了他们的活路,然后塞给他们一根竹签去送死。” 沈炼目光锐利,直刺方强。 “方将军,你真以为他们人人都想死?” 方强哑然。 卫景瑗此时上前一步,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极致的狠毒。 “不愿意死的人,永远比想死的人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毒。 “老夫查过,筑前、肥后等地的山中百姓,已经断粮半月有余。” “村子里,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了。” “再熬半个月,就不是什么玉碎,而是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卫景瑗抬起头,咧嘴一笑。 “这,就是咱们兵不血刃的屠刀。” 方强眉头死锁:“卫大人究竟何意?” 孙传庭拿起案上一封墨迹未干的谕旨,抖开。 “本督已拟定《谕日本臣民书》。” “昭告全倭:大明天兵,只诛幕府,不杀黎庶!” “德川氏收铁锅、焚房屋、夺口粮,是天下共诛的国贼!凡弃暗投明者,大明给粮、给药、给活路!” “凡持械顽抗者,按逆党论,诛灭九族!” 几名武将听得一愣。 一名游击将军急道:“督师!这帮疯子连命都不要了,能听得进这几句文绉绉的话?” 卫景瑗轻笑出声,笑得人心头发毛。 “诸位将军,这谕书,可不是给那些死士看的。” “是给那些饿得发疯、还想活命的百姓看的。” 第842章 坚壁清乡绝敌路,熬糜施惠揽遗黎 卫景瑗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的平原上。 “山里的死士靠什么活命?靠百姓送饭、送水、做眼线!” “老夫要给督师这道谕旨,加一剂猛药——” 卫景瑗眼神骤然转冷,吐出四个字。 “清乡,并村。” 大帐内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传庭沉声接道。 “在平原防线内,设‘归化营’。” “重兵把守,火炮架墙,深沟高垒!” “传令全岛,限期让所有山中百姓迁入归化营。进营的,给一口热粥,保全家性命。” “青壮造册,做苦力的给饭,愿杀幕府军的,编入伪军!” 方强眼神一震,彻底听明白了。 “若是不来呢?” 孙传庭目光扫过全场。 “限期之后,不迁者,皆为幕府余孽。” “到那时,大明不会再有一丝怜悯!” 他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反向焦土。” “烧山,毁庙,断水,封谷!” “拔除所有山中粮窖、神社、暗堡!没有百姓背米,没有村社藏身,没有铁锅煮粥。本督要看看,幕府的死士再疯,能不能扛得住活活饿死!” 沈炼跨前一步,声音冷厉。 “锦衣卫会撒出天罗地网。” “用大明的白米,买幕府的命!” “指认暗堡者,赏米!带路捉拿神官者,赏米!交出死士名单者,赏米!” “挑出那些最熟山路、最恨幕府、快要饿疯的倭人。发给他们短铳、软甲和干粮,编成反游击队,立刻进山。” 沈炼嘴角噙着嗜血笑意。 “让倭人,去猎杀倭人。” 大帐里鸦雀无声。 诸将听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真正的剥皮抽筋! 方强盯着舆图,胸口的暴怒渐渐化作战栗的狂热。 他是个只认刀枪的杀将,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眼前这几个大明文臣布下的阳谋,比他的屠城刀要狠毒一万倍! 孙传庭看向他:“方强!” “末将在!” “你部最善打硬仗,立刻接管外围封锁!” “安全区外三十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堡!彻底切断进山退路!” “迁民期间,凡幕府死士冲击难民队伍者,杀!” “凡神官现身蛊惑百姓者,杀!” “凡我军士卒私自掳掠、杀良冒功者,定斩不饶!” 方强双拳一抱:“末将领命!” 孙传庭转头看向卫景瑗:“粮草可足?” 卫景瑗枯瘦的老脸阴沉着。 “第一批白米已从长崎运抵。老夫已下令,所有白米必须掺麦麸、掺豆渣,熬成浓稠的烂粥。绝不许发一粒散米!” 一名武将不解:“卫大人,为何不发干粮?” 卫景瑗瞥了他一眼,语调幽冷。 “散米带得走,能被幕府抢去充作军资。稠粥带不走,只能当场喝!” “只有吃进自己肚子里,那才是大明实打实的恩典!” 众将相视无言,再无异议。 “传令!” 孙传庭拔出令箭,猛地砸在案上。 “即日起,张榜全岛!” “限期十日,山中百姓悉数入营!十日之后,留在山林者,杀无赦!” 第三日,筑前平原。 第一座大明安全区拔地而起。 壕沟深挖,木栅高耸,红衣大炮冷冷指着远处的山口。 营地中央,十几口行军大锅架起。 滚沸的浓粥翻滚着,浓郁的粮香顺着寒风,直直飘进数十里外的深山。 山口的枯草丛里,无数双眼睛饿得发绿,死死盯着那片营地。 没人敢动。 明军也不催,只是按时熬粥。 通译举着铁皮喇叭,一遍遍用倭语大喊。 “幕府夺你们的口粮,收你们的铁锅,逼你们去死!” “大明只诛国贼!入营者,给粥,给盐,保全家性命!” 终于。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妪,拖着两个同样干瘪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草丛。 明军哨卒立刻举起火铳。 老妪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进烂泥里,不住磕头。 “放下东西!举起手走过来!” 老妪哆嗦着扔掉破篮子和草鞋。 搜身,验口,剪开袖管。 没有毒囊,没有符咒。 她被带到了粥棚前。 满满一大碗滚烫的稠粥塞进她手里。 老妪呆滞了足足十息,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她根本顾不上烫,把碗死死怼在两个孩子嘴边。 孩子狼吞虎咽,烫得满嘴起泡也不肯松口。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山林中最后一丝防线。 第二日,二十人下山。 第三日,上百人。 到了第五日,漫山遍野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难民! 无数人扔掉幕府发的竹枪,拖家带口,涌向那口大锅。 喝下粥的那一刻,无数人跪地冲着大明龙旗磕头。 方强站在高台上,冷冷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督师是对的。” 他按紧刀柄,低声自语。 “他们把粥吃下去,山里的死士就得少一口饭。让他们活,才是要幕府的命!” 清乡之策直插幕府软肋。 山村空了。 神社无人送饭。 暗堡粮缸见底。 被切断补给的幕府死士,彻底陷入了绝境。 为了争夺一小袋发霉的糙米,死士们在暗堡里拔刀互砍,杀得血流成河。 沈炼的锦衣卫趁虚而入,用白米疯狂收买人心。 一个饿得双眼发蓝的樵夫,只为换两斗米,带着缇骑抄了一条密道。三十七名幕府传令僧被堵在山洞里,用毒烟生生熏死。 归降的倭人为了活命,带着明军火枪队疯狂扫荡旧日同僚的藏身地。 不出七日,九州北部的幕府情报网,全线崩塌! 江户城,天守阁。 德川家光盯着面前的战报。 他的脸颊疯狂抽搐,眼珠凸起,布满血丝。 没有暴怒大吼。 他只是神经质般地吃吃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阴冷的大殿里,宛如夜枭泣血。 “贱民……” 他抓起朱笔,狠狠戳在战报上,将纸页扎得稀烂,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大日本的子民……去像狗一样,舔明人的碗底?”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里跪伏的几名死忠御庭番。 “大明想当救世主?” 德川家光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去挑最精锐的死士。” “剃发,换上破布,装成难民!把火药藏在米袋里,把毒针藏在妇孺的怀里!” “去明军的安全区。” 他猛地一挥手,宛如发下诅咒的厉鬼。 “等他们施粥的时候,把粥棚、大锅、连同那些排队的贱民,全给本公炸上天!” 黑衣武士重重顿首:“嗨!” 德川家光缓缓站起身,脸色惨白,眼神却疯狂。 “我要让全日本都看见。” “明人的仁义,不过是一层皮。” “撕开这层皮,里面一样是血。” 第843章 施粥棚暗查茧手,归化营夜扫妖风 归化营第三日。 筑前平原上的营地,已经像个铁桶。 三道壕沟围出内外,木栅一层压一层,火铳垛口黑压压地对着四面山口。 红衣大炮架在高处,炮口正对远处的山林。 营地中央,十几口大锅从天亮烧到天黑。 稠粥一滚,麦麸味混着热气,顺风往山里钻。 难民越来越多。 一个个从山道上下来,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头。 沈炼站在东侧高台上。 斗牛服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没看那些跪在营口的人,只盯着那条蜿蜒排开的长队。 “大人,今日入营者,已经过一千。”千户低声禀报。 沈炼没回头。 “德川家光,不会看着人往外跑。” 千户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他会把刀,藏进羊群里。”沈炼声音很低,“抽十几个死士混进来,太容易了。” 千户脸色一变:“那是不是该严查搜身?” 沈炼冷笑。 “搜身能搜出什么?” “毒针比绣花针还细,火药能揉进泥里。” “真要让十年功底的御庭番装难民,光靠一张脸,你看不出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传令。” 千户立刻跟上。 “入营口照旧。” “不加紧,也不放松。” 千户愣住:“那岂不是——” 沈炼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 “让他们进来。” “进来了,才能抓。” 当夜。 粥棚后方,暗帐里。 沈炼召来十二名缇骑。 这些人没穿锦衣卫官服。 有的扮伙夫,围着脏兮兮的围裙;有的扮通译,腰间挂着竹板;还有两个剃了头,直接换上破旧僧袍。 沈炼扫了众人一眼,开门见山。 “从明天起,你们全混进粥棚。” “不开口盘问。” “不搜身。” “不暴露身份。” “只看。” 一名缇骑抬头:“看什么?” 沈炼抬起一根手指。 “看本能。” “人饿半个月,闻到粥香,喉结会自己动,眼睛会发直,手也会抖。”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看手。” “真在山里刨食的人,指缝里是黑的,手背是裂的。” “握刀十年的人,虎口会有硬茧,指腹会磨出老皮。” 第三根手指抬起。 “最后看受惊时的反应。” “农夫会缩脖子,会蹲,会抱头。” “练刀的人,下意识会摸腰。” “因为刀,一直挂在那里。” 他收回手。 “记住可疑的,不要动。” “等夜里,本镇亲自动手。” 次日清晨。 又一批难民从筑后山里下来。 四五百人,老的老,小的小,个个面黄肌瘦。 营口治安队照例搜身、验口、剪袖。 动作粗得很,十几息就放过去一个。 人群被引到粥棚前排队。 十几口大锅翻着浓稠的麦麸粥。 热气蒸腾,香味逼人。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混在伙夫里的缇骑,一边搅粥,一边扫过每一张脸。 辰时三刻。 一名扮作通译的缇骑,注意到了队伍中间的一个“老妪”。 她弓着背,灰泥抹了满脸,头发散乱,看着和别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手,露了底。 指甲里有泥,却是新抹上去的。 真正干过重活的人,指缝里的黑,不会这么浮。 更扎眼的,是右手虎口。 那儿有一块硬茧。 位置不对,却很熟。 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缇骑低头继续搅粥,神色不变。 “老妪”终于走到粥棚前。 缇骑笑着多舀了一勺,递到她面前。 “婆婆,多吃些。” 那双手接过碗时,稳得吓人。 没有一点抖。 饿了半个月的人,手不该这么稳。 缇骑心里已经有数。 他趁着抬碗的空档,左手在围裙上轻轻一抹。 这是记号。 另一名缇骑立刻跟上,记下了她被安置的帐位。 整整一天。 十二名缇骑,标出了十一个可疑者。 有扮老妪的。 有扮跛脚青年的。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孩子是真的。 可那女人接粥时,眼睛看的不是碗,是粥棚四周的出入口。 子时。 归化营沉进黑暗。 只有巡逻火把,在帐篷间来回晃动。 沈炼提着绣春刀,带着二十名缇骑,借着“送夜粥”的名义,逐帐排查。 第一顶帐篷。 那个“老妪”缩在铺盖里,呼吸平稳。 帐外的缇骑端着粥碗,轻声唤了一句倭语。 “婆婆,夜里冷,喝口热的。” 铺盖里没动静。 沈炼眉峰一挑。 真正饿疯的人,听见“粥”字,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抬手,猛地掀开被褥。 “老妪”睁眼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那不是老眼。 那是一双精狠得像鹰的眼。 下一瞬。 她右手从袖里弹出一柄三寸短刃,直刺缇骑咽喉。 动作快,准,狠。 没有半点犹豫。 可刀光才起,沈炼的绣春刀已经压了下来。 铮! 短刃被磕飞。 连带半截手腕一起翻开,血立刻喷了出来。 那人闷哼一声,左手本能去摸腰间。 那里空的。 沈炼一脚踩住她的胸口,把人钉在地上。 “搜。” 两名缇骑扑上去,几下就剥开了外层衣物。 腹部缠着三层油布,勒得极紧。 一层层拆开后,硫磺味立刻冲了出来。 两斤精制火药。 一根手指粗的慢燃引线。 沈炼蹲下身,盯着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灰泥被汗冲开,露出底下的真容。 三十来岁的男人。 “御庭番?”沈炼问。 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炼没再问。 起身,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一个。” 一夜之间,十一个帐篷被逐一掀开。 九人被活捉。 六个当场暴起,被缇骑按倒。 两个想点火同归于尽,引线刚燃起,就被一刀斩断。 还有一个,来不及咬碎毒囊,直接被沈炼一拳砸碎了下颌。 另外两人,在缇骑靠近的一瞬间,就咬破了后槽牙里的毒囊。 黑血从口鼻里涌出来,抽搐几下,便没了气。 死前,嘴角还挂着笑。 天亮。 九名活口,被绑在粥棚前的木桩上。 沈炼没把人拖进暗帐。 他让通译站在木桩旁。 当着围过来的数千名难民,把昨夜的审问一字一句翻过去。 第844章 破死局沈炼着疏,绝生路幕府屠民 第一个被审的,就是那名断了手腕的“老妪”。 沈炼只问一句。 “你们混进来,想怎么炸?” 那人闭着嘴,不吭声。 沈炼也不急。 他转头看向通译。 “告诉他,不说也行。” “火药已经搜出来了。” “他的同伴里,总有想活的。” “第一个开口的,先喝粥,今夜不动刑。” “你们可能没听过大明锦衣卫的手段,晚点就知道了。”说话的那名锦衣卫专门负责刑名,阴森的说道。 通译刚把话翻完。 第三根木桩上,一个年轻人就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 他下颌碎了,说话很难听清。 可通译还是听懂了。 “他说……他说他愿意说。” 青年盯着粥棚。 他的下颌已经被砸碎,说话含混,喉咙里却还在拼命挤字。 他想活。 只要能活,幕府、神国、忠义,全都可以丢进泥里。 通译俯身听了半晌,脸色越来越白。 “他说,死士共三十七人,分三拨。” 沈炼站在木桩前,绣春刀未出鞘,气息沉得人喘不过气。 通译继续翻译。 “第一拨带火药入营,今日已经败了。” “第二拨后日从筑后山道下来,补上缺口。” “第三拨藏在外围山林,等粥棚炸响后,披破衣、抹泥灰,装作受惊逃散的难民冲进营里。” “他们要趁乱杀伙夫、通译,还有管粮的小吏。” 围在四周的难民全都僵住了。 粥棚前,滚开的稠粥还在冒热气。 青年喘了几口粗气,眼珠发红,又含糊地挤出几句。 通译的声音开始发颤。 “炸完之后,幕府会派人在山里传话。” “说粥棚是明军自己炸的。” “说大明施粥是假,骗百姓下山聚杀才是真。” 话音落下。 营地里安静得吓人。 下一刻,骂声炸开。 有人捶地。 有人哭嚎。 有人冲着那几个被绑的死士吐口水。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倭国农夫,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扑通跪到沈炼面前,额头狠狠磕在冻硬的地面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他还在磕。 通译赶紧按住他,低声问话。 片刻后,通译抬头,嗓音哑了。 “大人,他说,他妻子上个月被神官带走了。” “神官说她要去做神国的盾,给她绑火药,逼她冲大明营地。”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农夫抬起头,满脸血污,眼里全是恨。 他嘶声说了几句。 通译一字一顿翻出。 “他说,请大人给他一把刀。” “他要进山,把那些躲在神社后面害人的畜生,全都剁碎。” 沈炼低头看着他。 风从粥棚间穿过,吹得火苗摇晃。 良久,沈炼从身旁缇骑手里取过一枚木牌,按进农夫掌心。 “刀先不发。” 他声音冷硬。 “入反游击队,登记,受训,领铳。” “从今日起,你吃双份粥盐。” 农夫两手发抖,攥住那块木牌。 那不像一块木头。 更像他从死人堆里抢回来的命。 当天午后。 沈炼回到暗帐,铺开纸,亲手整理这几日甄别死士的经验。 册名只有五个字。 《辨伪十二则》。 第一则,观手。 指腹茧子的位置,指甲缝污垢的新旧,虎口磨痕的深浅,都要看。 第二则,观食。 真饿到极处的人,闻见粥香,眼神会散,手会抖,喉咙会先动。 伪装饥民的人,接碗太稳,眼睛会乱扫出口和守卫。 第三则,观惊。 忽然喝问,农人多半缩颈抱头。 练过刀的人,会探腰、握拳、沉肩。 沈炼写到最后,又补了一行。 “不看衣着,不听哭诉。身体从不说谎。” 当夜,十七匹快马离开筑前。 密封皮匣被缇骑贴身护着,分送各处安全区。 与此同时,归化营里的暗网也铺开了。 所有入营难民,悄然分为甲、乙、丙三等。 甲等,举家入营,有老幼拖累,饥饿痕迹与供述相符。 他们可以在指定营区内活动,优先换取劳役粮。 乙等,青壮独身入营。 这些人要在固定区域做工十日,身边始终有缇骑盯梢。 丙等,凡被标记可疑者,单独关押,轮番盘问,不许接触旁人。 这套规矩没有张榜。 难民们看不见暗处的网。 他们只看见锅里有热粥,伤处有人上药,孩子夜里终于能睡上一觉。 七日后。 江户,天守阁。 黑衣忍者伏在地上,额头紧贴榻榻米,肩膀抖得厉害。 “三十七人……尽数折在明营,无一归返。” 大殿里静了很久。 德川家光坐在暗处,脸上没有半点光。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怒吼。 越安静,跪着的人越怕。 过了许久,德川家光轻轻笑了一声。 “明人学会防狗了。”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筑后山口。 那里是山民下山入营的要道。 “混不进去,那便让他们走不到。” 他的声音轻得吓人。 “传令筑后的游击队。” “截杀下山贱民。” “一个活口也不许放过。” “在尸体旁插牌。” “写上——叛国者死。” 御庭番头目重重叩首。 “嗨!” 德川家光重新坐回暗处,双手交叠在膝上。 “我要让他们知道。” “去明军粥棚的路,得用自家人的尸骨铺。” 三日后。 筑后山口。 两千余名难民沿着山道往下走。 他们收到明军传檄,拖家带口,从山里逃出来。 队伍里多是老人、妇人和孩子。 有人拄着树枝。 有人背着瘦到昏迷的幼童。 有人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一路滴血。 山下就是安全区。 再往前走,就有粥,有盐,有药。 人群里没人说话。 他们怕惊动林子里的刀。 可刀已经来了。 前后山口同时响起尖哨。 三百余名幕府游击武士从密林中冲出,封住退路。 两侧刀手压下山坡。 狭窄山道里,难民挤成一团,连逃都逃不开。 第一排老人被砍倒。 抱孩子的妇人扑在地上,用身体压住孩子。 刀锋照样落下。 惨叫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半个时辰后,山道被血浸透。 只有两个重伤者爬到谷口,手指刚碰到明军暗哨的靴尖,便断了气。 第845章 荒山喋血惊风怒,暗帐悬图断贼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6章 避天险督师分三路,绝敌粮骁将赴危疆 孙传庭没看他。 “砸开之后呢?” 方强微怔。 孙传庭抬眼看向他。 “箱根是什么地方?天险。两万重兵据关死守,你拿什么砸?就算你拿五万人填进去,三天啃不动关墙。信浓三万山地兵已经在南下了——” 他一掌拍在舆图上。 “你前面撞不开关城,后面东山道被敌军迂回切断粮道。十几万大明精锐,困死在骏河平原!” 方强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 沈炼适时接上。 “督师,锦衣卫刚截获的密报——” 他把带血的口供摆上帅案。 “信浓三万山地兵已经动了。幕府的意图很清楚:让他们沿东山道南下,与箱根守军合流,把骏河到箱根一线变成铁桶。” 帐内诸将面色齐变。 孙传庭盯着舆图,沉默了很久。 帐内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忽然,他伸手,从沈炼手里接过朱笔。 笔尖落在甲斐。 重重一圈。 “箱根,不打。” 声音不高,压住了帐内所有人的呼吸。 “先断他的粮脉。” 朱笔移到信浓与骏河之间的东山道上,狠狠一划。 “再绝他的援路。” 方强猛地抬头,双眼骤亮。 孙传庭掷下朱笔,环视全场。 “传本督帅令。兵分三路。” 帐内诸将齐刷刷挺直脊背。 孙传庭手按舆图,语速不快,字字砸进人心里。 “第一路,主力佯攻。” 手指沿东海道划过清洲、冈崎方向。 “陈总兵率步骑主力五万,大张旗鼓沿东海道推进。旗帜多打,炮声多放,辎重车队拉长阵列,摆出全线压上的架势。要让幕府的斥候笃信——大明举全军之力,直扑箱根。” 一名参将抱拳:“督师,若箱根守军出关迎击?” “他不敢出来。”孙传庭冷声道,“德川家光把两万精锐塞进箱根,就是要守关消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地往前推,推得越慢越好。每到一处扎营筑垒,做足要打持久战的姿态。把幕府全部目光,钉死在东海道上。” 参将重重抱拳。“喏!” 孙传庭的手指猛地北移,落在北陆道。 “第二路,奇兵断援。” 他看向方强。 “你率精锐骑兵营两万人,走北陆道翻越山地。” 方强浑身一震。 北陆道。绕过关东腹地,从北面穿插到越中、越后。走通了,正好切在信浓援军的背后。 “骑兵入山,的确施展不开。”孙传庭直视他的眼睛,“但你这两万人要的不是列阵冲锋。要的是速度。翻过山脊就是越后平原,骑兵的优势立马就能铺开。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插到越中,截断信浓三万山地兵的退路和粮道。他们往南走,你从北面兜底,让他们进退不得。” 方强双眼赤红,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孙传庭最后看向沈炼。 “第三路。” 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帐内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沈炼。你亲率锦衣卫百人队为前导,从九州老营抽调千人山地突击队随行。那千人队在九州山林里打了三个月游击战才活下来的,翻山摸哨比谁都利索。走间道,偷袭甲斐粮道枢纽。” 沈炼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孙传庭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甲斐粮道,是幕府关东十万大军的命门。粮道一断,箱根守不住,骏河撑不住,信浓更回不去。” 他抬起三根手指。 “三路各有快慢。主力先动吸引目光,沈炼次之潜行山间,方强最迟出发但翻过山脊后最先到位。以方强部截断东山道的烽火为号,三路同时收网。” 手掌猛地收拢,三根手指收成拳头。 “十日之内,本督要让德川家光的关东防线,从里面烂掉。” 帐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所有将领同时单膝跪地。 “喏!” 散帐之后,诸将各自领令而去。 唯独方强被孙传庭留下。 帐内只剩两人。 炭火烧得通红,映得孙传庭的脸忽明忽暗。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粗陶酒壶,倒了两碗浊酒,推了一碗到方强面前。 方强愣了。 跟孙传庭这么久,从没见他在军中饮酒,更别说亲手倒酒。 “督师……” “喝。” 方强端起碗,一口灌下。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他闷哼一声,眼眶微红。 孙传庭端着碗,盯着碗底晃动的暗影出神。 “北陆道跟平原不一样。” 他的声音少见地放缓了。 “越后地区大雪封山。山路险峻,骑兵展不开。两万人拉进去,就是一条长蛇。稍有不慎,首尾不能相顾。” 方强沉声道:“末将省得。” “你省得什么?”孙传庭抬眼。 “越后是上杉氏的旧地。上杉家名存实亡,但残余武士对那片山地了如指掌。幕府废了参勤交代之后,各藩大名归领自守,人心浮动。有的想拼命,有的在观望,更多的——只想活下去。” 方强沉默片刻,低声问:“沿途若有藩兵阻路,末将该等还是该打?” 孙传庭盯着他,一字一顿。 “沿途遇村镇,不屠,不烧。只张榜宣谕。” 方强眉头紧锁。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北陆诸藩被参勤交代压榨了几十年。年年往江户送人质,年年在路上烧银子,家底早掏空了。如今幕府自废此制,大名归藩后各怀心思。” 他伸手拍了拍方强的肩甲。 “你的刀要砍在幕府脖子上。砍在百姓身上,等于替德川家光招兵。” 方强沉默许久。 “若有大名愿降呢?” 孙传庭冷笑。 “受降如受敌。” 他转身走回帅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道火漆密封的令札,递到方强手中。 “先缴兵器,再验诚意。让他们带路、出粮、献图。做到了,再谈归化。做不到,就地缴械,押送后方,绝不留隐患。” 方强双手接过令札,塞进怀中,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说完,端起桌上那碗酒,仰头灌尽。碗底朝天。 “督师,末将去了。” 孙传庭看着他大步走出帐外的背影。 皱了皱眉,拿起了朱笔。 北陆道的山脊线,还要再核一遍。 第847章 衔枚夤夜穿危岭,沥血悬刀夺残烽 沈炼的突击队,在主力佯攻的当夜便悄然出发。 一千零一百二十人。 一千名从各营抽调的精悍步卒,轻甲短铳,每人只携五日干粮,为了行军速度,只能在路上想办法补给。 一百名锦衣卫缇骑,全部换了倭式短衣,脸上抹了锅灰。 另有十二名归降的幕府山伏混在队伍中间。 这些光头的山中修行僧,对甲斐到骏河之间的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泉眼都烂熟于心。沈炼用白米和活命的承诺买来了他们的腿。 信不信? 不信。 所以每个山伏身边,跟着两名缇骑。吃饭挨着坐,撒尿也对着脸。寸步不离。 队伍在黑暗中行军。不举火,不说话。靴底裹了厚厚的麻布,踩在碎石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干粮是硬得能磕碎牙的炒米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往下咽。 第一日翻过两道山脊。 第二日穿过一片枯死的杉木林。 第三日入夜,队伍翻上一处隘口时,走在最前面的山伏忽然停住了。 沈炼立刻举拳。 全队无声伏地。 他猫腰摸到前面,低声问。 “怎么了?” 那山伏趴在碎石后面,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暗号……对不上了。” 沈炼眯起眼。 按事先掌握的情报,这处隘口上方有一座幕府废弃的烽火台。废弃了至少两个月,不该有驻兵。 翻过这座烽火台,再走半日,就是甲斐粮道的西段入口。 但此刻—— 隘口上方,烽火台的黑色轮廓在夜空中隐约可见。 那里面,有微弱的火光。 沈炼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没出声,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缇骑无声匍匐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等待的时间漫长。 山风穿过隘口,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千多号人趴在碎石和枯草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大约一炷香后,缇骑摸了回来。 “大人。”声音压得极细,“烽火台里驻了一支哨探队。约五十人。甲胄齐整,不像农兵。” 沈炼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时候来的?” “灶灰和马粪判断,三天前。” 三天前。 情报里没有这支人马。 沈炼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那十二个伏在地上的山伏。 夜色太暗,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两种可能。 幕府加强了粮道沿线巡防,纯属巧合。 或者,归降者中有人泄了密。 无论哪种,局面都不容迟疑。 “绕路要多久?”他低声问身旁的山伏。 山伏想了想,比出三根手指。 三天。 沈炼心头一沉。 多出三天,整个突袭计划就会与方强的北陆行动彻底脱节。方强两万精锐插到越中的时间是固定的——他必须在方强截断信浓援军退路之前,先把甲斐粮道炸烂。 否则,信浓三万山地兵掉头回援甲斐,他这一千多人连渣都剩不下。 不能绕。 沈炼做了决定。 他转身,目光在黑暗中冷冷扫过缇骑们的脸。 “无声消灭外围暗哨。” 顿了一下。 “弩。” 四名缇骑取下背后的手弩,无声上弦。弩箭的箭头磨成了三棱锥形,射入人体后几乎不发声响。 他们如同四道暗影,顺着山坡摸了上去。 片刻后。 三声极轻微的闷响。像厚布裹住了什么东西摔落在地。 紧接着,缇骑的手势信号从上方传回。 外围三个暗哨,已经解决。 沈炼站起身,拔出绣春刀。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突击队分两翼包抄。”他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不许放跑一个活口。” 战斗比预想的短,也比预想的血腥。 五十名幕府哨兵在睡梦中被惊醒时,烽火台的两道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明军短铳的轰鸣在狭小石室内被放大了数倍。硝烟、血雾和惨叫搅在一起。 几个反应快的武士拔出刀,劈翻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步卒。但紧随其后的缇骑手弩齐射,三支弩箭将领头武士钉死在墙上。 沈炼亲自堵在北面出口。 一个披甲的武士头目嘶吼着冲出来,手中太刀带着破风声劈向他面门。 沈炼侧身一闪,绣春刀自下而上撩起。 铮! 太刀被磕飞。 沈炼右手翻腕,刀背猛砸在武士头目的手腕上。 骨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武士头目痛嚎一声,被两名缇骑扑上去按住,捆了个结实。 不到半刻钟,石室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缇骑清点过后,五十名哨兵死了四十七个,重伤两个,活捉一个。明军这边折了三名步卒,另有五人带伤。 沈炼看了一眼被抬出来的尸首,没说话。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审俘虏。 “把山伏分开。一人一处,各派两人看着。” 千户低声问:“大人怀疑——” “不怀疑。”沈炼面无表情,“只是不赌。这三天走过的路、歇过的地方、跟谁说过话,逐个盘问,一个字都不许漏。” 千户领命而去。 沈炼转身走进烽火台内室。 “搜。” 缇骑翻遍了每一具尸体、每一个角落。 一名缇骑忽然低呼一声。 “大人!” 他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一个竹管。竹管上端系着细绳,绳头绑着几根灰色的鸽羽。 飞鸽传书。 沈炼接过竹管,拧开盖子,抽出里面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倭文。 通译凑上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刷白。 “大人,上面写的是——隘口发现可疑明军小队踪迹,人数约千人,疑为间道奇袭。速报骏河守将。” 沈炼手指微微收紧。 信没发出去。 鸽子还在笼里。 但这支哨探队是三天前调来的。三天不回报,骏河方面一定会起疑。 时间,比他预想的更紧。 沈炼将纸条塞回竹管,揣进怀中。 千户送来了山伏盘问的结果。十二人供述基本吻合,没有明显矛盾。 沈炼扫了一眼,把条子塞进袖里。 “继续盯着。到甲斐粮道之前,他们不许凑在一起。” 他走出烽火台,仰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现灰白。 天快亮了。 烽火台内室的血还没干透。 第848章 铁签泣血惊枭供,竹简分途递羽书 沈炼让人把那个武士头目拖到角落里,浇了一瓢冷水。 武士头目呛咳着醒过来,睁眼便看见沈炼蹲在面前。 斗牛服被血污染得斑驳,绣春刀横在膝上,刀刃上还挂着暗红的血迹。 武士头目猛地挣扎了一下。手腕的碎骨磨在一起,疼得他惨叫出声。 沈炼没动。 只是等他叫完,才开口。 “骏河守将的亲信?” 通译将话翻过去。 武士头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炼站起身,看了一眼帐口的缇骑。 “动手吧。” 声音很平淡。像是说了句“把火添一把”。 一根细铁签,在炭火上烧得通红。 缇骑捏住武士头目的左手,将铁签从指甲缝里慢慢推了进去。 武士头目浑身痉挛,咬碎了后槽牙,血沫从嘴角渗出来,硬是没吭一声。 第二根。 第三根。 到第四根时,武士头目忽然猛地前扑,想一头撞死在石壁上。 两名缇骑早有准备,架住他的脖子,把人摁回地面。 沈炼蹲下来,声音很轻。 “你死了,骏河守将不会记得你的名字。”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截获的鸽书,在武士头目眼前晃了晃。 “你们的信没发出去。骏河等不到回报,会另派人来查。到那时候,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武士头目盯着那封鸽书,眼神大变。 沈炼等了很久。 直到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死志慢慢熄灭。 武士头目开口了。 先是骏河沿线的寨堡分布。说得含糊,有真有假。 沈炼不急,让通译一条条记下,再拿来跟传令僧的口供交叉比对。 对得上的留下,对不上的——铁签再推一根。 来回三轮。 供词终于开始往核心靠拢。 他是骏河守将的亲信不假。这次被派到隘口,是因为骏河方面接到密报,说甲斐粮道沿线可能有异动。 但他接下来说的一段话,才是真正扎人的。 “箱根那边……最近粮草调拨翻了三倍。” 沈炼心头猛跳。 粮草翻三倍,兵力至少翻了一倍。 他立刻追问。 武士头目只知道自己这段粮道的运粮量猛增,具体原因不清楚。但他提了一句—— 半个月前,有一批从东面来的生面孔经过隘口补给。 “口音像江户武家。带的不是长枪足轻的装备。” 沈炼面色未变。 他起身走到角落,翻出烽火台存档的通信记录。厚厚一叠,按日期扎着。 三天前的一封旧信里,有一句被涂抹掉的附言。 缇骑用刀尖小心刮开墨迹,露出底下的字。 “房总船队已歇。” 四个字。 沈炼捏着纸条,站在火光下一动不动。 房总半岛。江户湾东侧。 大明水师的封锁线布在濑户内海和外洋航道上。江户湾内侧的贴岸航线,完全在封锁网之外。 如果幕府用渔船、货船甚至废船,趁夜从江户湾内侧贴岸运兵……夜间出发,天亮前靠岸,兵卒上岸后钻进山里—— 大明水师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把这四个字和传令僧口供里提到的“箱根附近山城塞满农兵僧兵”对在一起。 再加上武士头目说的“粮草翻三倍”和“江户口音的生面孔”。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飞速拼图。 箱根原本两万守军。粮草翻三倍,意味着兵力可能膨胀到五万以上。加上征召的农兵、僧兵…… 他睁开眼时,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千户。” 声音压得极低。 “箱根的兵力,恐怕远不止四万。” 他把纸条、口供、通信记录摊在地上,一条条指给千户看。 千户越听脸越白。 “大人……孙督师的佯攻主力只有五万。如果幕府判明是佯攻,集中箱根的兵力反扑——” “所以这个消息,必须在三天内送到中军大帐。” 沈炼打断他。 他从怀中取出两片竹简,用匕首刻下同样的内容,又各附了一块锦衣卫腰牌的半片。 “你走南路,翻身延山口,出骏河平原接我军前哨线。” 他看向另一名缇骑。 “你走北路,绕越中方向,找方强将军的精锐前锋,让他们转呈中军。” 两名缇骑单膝跪地。 沈炼又从缴获的物资里摸出两套幕府哨兵的衣甲,扔了过去。 “换上。沿途遇查岗,不必硬闯。跑不掉就把竹简毁了。” 他盯着两人的眼睛。 “消息比你们的命重要。” 千户接过竹简,脸色铁青。 “大人,若两个都——” “那就是天要亡大明。”沈炼打断他,语气冷硬。“但在那之前,老子的命还在。” 他转身走出烽火台,站在隘口的碎石上。 东方已经完全亮了。 远处的山脉层层叠叠,是一堵永远翻不完的墙。 甲斐粮道就在那堵墙的背后。 而箱根的重兵,正张着口,等着大明往里跳。 沈炼握紧绣春刀。 “出发。” 他没有回头。 “不管后面的消息能不能送到,前面的路,照走。” 千余名突击队员从碎石后站起来,无声跟上。 队伍重新没入山岭的阴影之中。 方强的两万精兵,在北陆道上走了五天。 五天,没碰上一支幕府正规军。 但沿途看见的东西,比刀枪还扎眼。 村镇空了。十户里头九户门板歪着,灶台凉透。田地里没有庄稼,连种子都被刮干净,只剩光秃秃的禾茬戳在冻土里。水渠干了,淤泥里歪着几根断了头的锄杆。 幕府征粮队刮过的痕迹,比大火烧过还干净。 先锋哨探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将军,前方二十里无敌踪。但沿途村寨全空了,粮仓刮得底朝天,连种粮都没留。”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句。 “比遭过兵灾的还惨。” 方强骑在马上,没接话。 他想起孙传庭临行前那句——你的刀要砍在幕府脖子上。砍在百姓身上,等于替德川家光招兵。 第三日过一座小镇。 路边躺着十几个饿倒的老幼。衣衫单薄,脸色灰败,有几个已经不动了。 方强勒马。 亲兵紧张地按住刀柄——这地方随时可能有伏兵。 方强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面前。 老妇吓得浑身哆嗦,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头都不敢抬。 第849章 释恩雪径收降将,喋血深谷战狂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0章 奇兵绕谷破僧阵,烈火焚禅获谍机 是松仓庄左卫门派来的向导之一。满脸是雪,止不住地抖。 他用极快的语速喊了一串话。 通译脸色骤变。 “将军!他说左侧山腰有一条溪谷!沿溪谷往上走半个时辰,能绕到僧兵阵地后面!” 方强猛地扭头,盯着那向导的脸。 “你怎么知道?” 向导跪在雪地里,声音发颤,却咬着牙把话挤了出来。 “小人从前砍柴,走过那条路!这些僧兵是越后长安寺的人……小人认得他们的法螺声!” 方强盯着那向导的眼睛。 战场上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攥住向导衣领,声音被山谷里的喊杀声压得发闷。 “你带路。走错一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向导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往左侧山腰跑。 五百名步卒紧跟其后,片刻间没入了密林。 方强松开手,转身面向隘口。 山道上全是碎木、断箭和倒伏的战马。 盾墙还在,但已经被滚木砸得面目全非。 三面铁盾碎裂,压在阵亡重甲兵的尸体下面。剩下的盾手咬着牙顶住,手臂在发抖,铁靴在碎石上一寸一寸往后滑。 火铳打了太久,铳管烫得能烙铁。装填手的手指全是燎泡,撕开了一层又一层,血渗进药池里,嘶嘶冒着细烟。 灰袍僧兵从两翼山头涌下来。 每倒一排,山头又冒出一排。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下冲,嘴里念着经文,眼睛不看脚下的死人。 方强的阔刃长刀已经砍卷了刃,刀锋上挂着碎甲和布片。 他扔掉废刀,弯腰从一个阵亡步卒手里拽出长枪。枪杆上有一道裂纹,他没工夫挑。 一个僧兵嚎叫着冲到盾墙缺口前,手里的薙刀劈下来。 方强侧身,枪尖从盾缝间捅出去,扎穿了对方的小腹。 拧枪,拔出,下一个。 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左肩被薙刀划了一道口子,血从甲缝往外渗,跟汗水冻在了一起。 他没觉得疼。 刺骨的寒意从裂开的甲缝里灌进来,连手指头都快要僵了—— 就在他咬着牙撑住第不知道多少波冲击的时候,僧兵阵地后方,炸开了一片喊杀声。 五百迂回步卒从溪谷杀出来,直插灰袍僧兵的背后。 腹背受敌。 后排僧兵回头张望的那一瞬间,前排的被明军长枪扎透了胸口。 阵型动摇了。 方强一声暴吼,嗓子已被扯破。 “杀上去!” 他抄起长枪,第一个冲出盾墙。 脚下踩着碎木和尸体,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 亲兵队紧随其后,重甲步卒像一堵铁墙碾了上去。 僧兵的防线从中间撕裂,裂痕迅速蔓延到两翼。 方强踩着碎石攀上山头。 一个光头巨汉赤膊堵在那里,双手抡着一柄金刚杵,杵头沾满了血肉碎片。 巨汉嘶吼着扑过来。 金刚杵裹着破风声砸下,碎石被砸得四溅。 方强侧身一闪,枪尖从下往上捅出。 枪尖扎进巨汉腋下,直贯而入。 那僧兵大将瞪大双眼,嘴里还在挤着什么经文。 方强拧枪。 那根捡来的枪杆本就有裂纹,受力一拧,当场折断。 他扔掉断茬,拔出腰间短刃。 一刀。 捅进对方喉咙。 僧兵大将重重栽倒。 山头上残存的灰袍身影终于崩溃,往山后的寺院方向疯跑。 长安寺。 青瓦灰墙,殿宇层叠。寺门从里面死死闩住,诵经声凄厉刺耳,从缝隙里往外钻。 方强站在山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低头看了一眼山道下面。 那些被僧兵截杀的民夫尸体还横在碎石上,有几个背上绑着柴火——他们原本只是给明军送柴的。 方强的目光回到长安寺。 “火铳手三面围射,堵死每一个出口。” 他咬了咬牙。 “上风口堆柴。放火。” 亲兵张了张嘴。 方强知道他想说什么。 “督师说不屠百姓。”他的声音低沉,“这帮拿着刀砍人的秃驴,不算百姓。” 亲兵咬着牙领命。 干柴和枯枝被迅速堆到上风口,浇上从寺院仓房里翻出来的灯油。 火把扔进去的瞬间,火焰腾地蹿起三丈高。 北风灌着浓烟涌入寺院。 诵经声变成了咳嗽声。 咳嗽声变成了惨叫声。 寺院后门被撞开,僧兵呛着烟涌出来。 迎面,三排火铳。 齐射。 硝烟散尽。 后门外的空地上,灰袍堆叠如山。 方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血泊。 战后清点。 明军阵亡一百八十九人,重伤一百二十八人。 歼灭僧兵一千九百余。 无一漏网。 他没说话。 转身走进寺院的废墟。 佛堂塌了半边。镀金佛像歪在瓦砾堆里,金漆剥落,露出粗糙的木头芯子。 方强没看佛像。 他看见了堆在佛堂角落里的一口大箱。 箱子被火燎了一半,箱盖翘开,里面的纸张卷着焦边,但没烧透。 他蹲下来,翻开最上面一份。 看不懂倭文。 但上面盖着幕府的朱印,那个三叶葵纹,他见过。 “通译!” 通译跑过来,蹲在他身边,逐字翻译。 方强越听,脸色越沉。 “信浓三万山地兵,七天前已经出发南下。” 通译的声音在抖。 “但行军极慢。沿途村庄被幕府自己的征粮队烧过,没有存粮可征。士兵饿着肚子翻山,每日只能走二十里。按这个速度,比幕府原定计划晚了整整五天。” 方强猛地站起身。 五天。 信浓兵比预计慢了五天。 他还有时间。 “笔墨!” 亲兵送上野战文具包。方强蹲在废墟里,就着膝盖铺纸,用那双还沾着血的手飞快写字。 字丑得要命。笔画歪七扭八,有两个字墨点溅开了。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禀督师——越后僧兵已歼,长安寺拔除。截获幕府调兵文书,信浓三万山地兵南下迟五日。末将请求加速推进,赶在信浓兵入骏河之前截断其退路。请速示下。” 他把信塞进皮匣,拿火漆封死。 “快马。日夜不停,送到中军大帐。” 快马劈开清晨的冷风,消失在山道尽头。 方强站在长安寺的废墟前,吸了口带着焦味的空气。 第851章 秉烛中军筹绝计,张帆外海逼孤城 远处的山脉灰蒙蒙的,雪线压得很低。 越后已经打通了。 下一站——越中。 信浓兵的退路,就在那边。 三日后。 中军大帐。 孙传庭面前摆着两封密报。 一封从甲斐山间辗转送到。竹简上的字被血浸透了一半,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但内容扎眼得让人心跳加速。 “箱根增兵,远超四万。幕府经江户湾内侧贴岸偷运兵力,大明水师封锁网未覆盖此段。” 落款是沈炼的暗号。 另一封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墨迹里掺着锅灰和不明的褐色污渍——显然是在什么烧塌了的地方写的。 “信浓兵迟五日。越后僧兵已灭。请求加速推进。” 落款是方强。 孙传庭把两封信并排摆在帅案上。 油灯的灯芯烧得只剩一截。他没让人换。 光线忽明忽暗,映在那两封密报上。 他盯着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帐外传来巡哨换班的脚步声。 孙传庭开口了。 “叫郑芝龙来。” 亲兵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 帐帘掀开,一个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人大步走进来。 郑芝龙。大明水师远征舰队副总兵。 靴底沾着没刮干净的船板沥青,走路带风。左颊到耳根有一道旧刀疤,是当年料罗湾跟荷兰人拼命时留的纪念。 他一双精明的眼睛扫了一圈帐内。 灯光昏暗。帅案上摊着密报。孙传庭脸上的神色,他在海上见过——那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天色。 “督师深夜相召,出了什么事?” 孙传庭没寒暄。 “你手里有多少能进江户湾的快船?” 郑芝龙一愣。 “江户湾?” 他皱起眉头,在脑子里飞速清点家底。 “水师主力战船吃水深,进不了湾口浅滩。但缴获的倭国关船吃水浅、速度快。算上前两个月从四国截获的那批——” 他掰了掰手指。 “拢共还能凑出四十余艘。”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落在江户湾。 “改装。” “装什么?” “火油弹。震天雷。” 孙传庭转过身,目光冷厉。 “不用打仗。” 郑芝龙微微张嘴。 孙传庭声音不高,字字沉实。 “只要你的船队能在江户湾里转一圈,放一轮火,让德川家光以为大明水师要从海上攻江户。” 郑芝龙眼神一凝。 他是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脑子比谁都转得快。 “督师是要——” “箱根的兵力已经膨胀到远超预估。” 孙传庭打断他,声音沉如铁。 “德川家光把所有筹码往箱根塞,就是赌大明会强攻。他赌对了——我们确实打不动。” 他一掌拍在舆图上。 “但江户是他的老巢。老巢着了火,他敢不回头?” 郑芝龙定了定神。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海上攻城。 这是一把火,烧在德川家光的后院里,逼他把箱根的重兵往回抽。 箱根一空,正面佯攻变真攻。 甲斐粮道再被沈炼切断,回撤的兵马饿死在半路上。 三路合围的网,才能真正收紧。 郑芝龙抱拳。 “督师,关船改装正常要五天。火油弹和震天雷够用,但得从长崎港调——” “不用每艘都改。” 孙传庭伸出三根手指。 “挑二十艘最快的,装满火油和震天雷。剩下的空船跟在后面充数。远远看过去像一支舰队就够了。三天。” 郑芝龙眼珠一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发黄的牙。 “督师打仗用虚兵,连船都用虚的。” “本督虚的不是船。” 孙传庭转身坐回帅案,拿起朱笔。 “虚的是德川家光的胆子。” 他在舆图上的江户湾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与箱根、甲斐、越中的红圈遥遥相连。 四个红圈。四条绞索。 从四个方向,同时套上了幕府的咽喉。 郑芝龙看着那幅舆图,沉默了几息。 然后重重抱拳。 “三天。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的瞬间,孙传庭听见他冲亲兵吼了一嗓子。 “备船!老子今夜就走!” 孙传庭没有抬头。 朱笔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从江户湾到箱根。 从箱根到甲斐。 从甲斐到越中。 方强应该已经过了越后,正在朝越中急行军。 沈炼应该已经摸到了甲斐粮道的边缘。 郑芝龙的火船还需要三天。 主力佯攻大军正沿东海道推进,炮声隆隆,旗帜漫天。 所有的线都在收拢。 甲斐。身延山口以北二十里。 沈炼趴在一块突出的岩壁后面,往下看。 山谷像一道被生生劈开的裂口,两侧石壁陡立,谷底只剩一条冻得半死不活的细流。 河两岸,仓房密密匝匝,一排挤着一排。 木架搭的,草顶盖的,从谷口一直排到谷底深处,望不见尽头。 沈炼目测了一下。三百间往上。 仓房之间是夯土路面,车辙印深得快赶上沟渠。骡马一群群拴在木桩上,嚼着干草。弓着腰的民夫正把粮袋一包包搬上牛车,车队排成长龙,往东南方向蜿蜒而去。 箱根方向。 他的目光移到谷口。 两座木寨,各驻约五百人。寨墙是新搭的圆木栅栏,高不过一丈,墙基的黄土还是新鲜的,显然赶工搭建。没有壕沟,没有拒马。 谷中沿河设了四道巡哨,间距拉得太开——走完一圈至少半炷香。 沈炼盯着那些守兵看了一会儿。 装备倒还齐整,但眼神透着一股疲惫。有几个靠着栅栏撑着眼皮打瞌睡,枪杆歪在脚边。前线佯攻打了这么多天,箱根方面把精锐和注意力全吸到了东海道上,留在粮道的只剩这些二线兵。 连续多日高度戒备,又没有轮换,人的弦绷久了总要松。 沈炼收回目光。 “守将营帐在哪里?” 身旁的山伏伸手指向谷中一处飘着旗幡的院落。院墙比旁处高出半截,门口立着两排披甲武士。 沈炼点了点头。 他退回岩壁下方的密林。 千余名突击队员散在松林里,裹着缴获的幕府短褐,脸上锅灰混着干泥浆,一层叠一层,活脱脱土里刨出来的死人模样。 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字。 第852章 暗夜分兵焚重镇,单刀夺帅斩元凶 沈炼蹲下来,拣了根枯枝,在地上划出谷地的大致形状。 “三路。” 枝尖在谷口、谷中、谷尾各戳一点。 “甲队三百人,谷口正面攻寨。不必破寨,把守兵的注意力全部吸过去就够了。” “乙队四百人,西侧山腰沿溪谷潜行,绕到仓房区域南段。” “丙队三百人跟我走。东侧崖壁攀下去,直插守将营帐。” 他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压得极低,月光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丑时动手。” 顿了一下。 “火箭备好了?” 千户从身后拖出三捆扎好的箭矢。箭头裹着浸过桐油的麻布,细绳扎紧,每一支都散着刺鼻的油腥气。 “六百支,分装三路,全部就位。” 沈炼的视线扫向那十二个山伏。 “仓房的瓦口、通风口、草顶最薄弱的位置,你们比我清楚。每人分配一路,指哪打哪。” 他没说立功有赏。 只说了一句。 “射准了,你们活。射偏了,大家一起埋在这谷里。” 山伏们趴在地上,谁都没出声。 —— 丑时。 山谷里死一般寂静。 守兵换过最后一班岗,巡哨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远远消失,再没了动静。 沈炼伏在东侧崖壁的灌木丛后。 三百名突击队员匍匐在他身后的碎石坡上,手攥着短铳和腰刀,呼吸压到了极限。 他等。 等甲队到位。 等乙队到位。 谷口方向,一点火光忽地亮了一下。 信号。甲队就位。 三息之后,西侧山腰也闪了一点。 乙队就位。 沈炼站起身。 绣春刀出鞘,声音被山风裹走了。 他举起左手。 落下。 三路同时动。 谷口方向率先炸响。 甲队的火铳齐鸣,密集的铳声灌进狭窄谷口,闷雷般贴着地面一路碾过来。 守寨兵从睡梦中弹起来,抓起武器就往寨墙冲。喊叫、号角、甲胄碰撞声搅成了一锅。 所有目光,全被吸向了谷口。 与此同时。 西侧山腰。 乙队四百人无声穿过溪谷,摸到仓房区南段。 四名山伏走在最前面,经过每一间仓房,便伸手指向草顶最薄弱的位置。 火箭上弦。 弓弦震颤的声音极轻,被谷口的铳声完全盖了过去。 第一支火箭扎进草顶。 焰苗一舔上干透的茅草,立刻窜开了,顺着草茬往四面扑。 弓手不再数了。弦声此起彼伏,火箭一支接一支扎进那些密密排列的仓顶。 仓房挨得太近。 火从一间草顶跳到另一间草顶,没有任何东西能阻隔。 风从谷口灌进来。 火势借着风头,半炷香之内,数百间仓房连成了一片冲天火海。 火柱蹿起十几丈高,整条山谷被照得通亮。 浓烟翻滚着涌向夜空,遮住了所有星光。 粮袋在高温下炸裂开来。谷物被火烤焦,一股焦苦到刺鼻的气味随着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守备兵彻底懵了。 谷口在打仗。仓房在烧。到处是喊叫和哭号。 有人往河边冲,想取水救火。有人拼命往山上跑。有人站在原地被烟呛得连声咳嗽,东南西北分不清。 互相踩踏,互相推搡。 建制,在火光和浓烟中被撕了个粉碎。 沈炼没看火。 他带着三百人从东侧崖壁直插了下去。 脚下碎石哗哗作响。不需要再藏了——满谷都是火光和混乱,没有人会注意到一支小队正沿崖根朝守将营帐猛扑过去。 营帐外的披甲武士听见异响,回头张望。 沈炼到了。 二十步。 缇骑手弩齐射。 四名武士被钉在门柱上。身体顺着柱子滑下去的时候,手还摁在刀柄上。 剩下的武士嘶吼着拔刀冲出来。 沈炼的绣春刀比他们快。 头一个武士的太刀还没举过头顶,一道刀光已经从他颈侧一闪而过。血线飞出去三尺远,溅在门帘上。 第二个从侧面劈过来。 沈炼左脚一错步,刀身贴着太刀的刀背滑过去,反手一撩。 手筋断裂的声音极轻。 那武士惨叫着扑倒,身后缇骑跟上补了一刀。 沈炼一脚踹开营帐门帘。 守将正手忙脚乱地穿甲。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扎得歪歪扭扭,胸甲的具足才套了一半,肩甲的系绳还没来得及扎紧,半边铁袖荡在身侧。 他抬头看见沈炼冲进来,嘴唇动了动。 沈炼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一刀。 斜劈。 从左肩到右肋。 守将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往侧面软倒下去。甲片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子。 沈炼弯腰,一手揪住守将的发髻,割下了人头。 “挂旗杆上。” 缇骑接过去,三步并两步跑到帐外旗杆下。 人头被高高悬起。 火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映得清清楚楚。 营帐附近的守兵最先看见。 有人枪一扔就跪了下去,有人转身就往山里跑。 消息在火光和滚滚浓烟中传开了——守将死了。 谷中的抵抗一片片熄灭下去。远处还有几个武士想拢住身边的足轻组织反击,但那些足轻已经跑光了。 最终,整条谷地里再没有站着还手的人。 丢兵器。跪地。逃散。 仓房还在烧。 火势早就不可能控制了。河水泼上去只冒白烟,根本灭不掉。粮袋堆得太密,油脂渗进了木缝里,连地面都着了火。 沈炼站在守将营帐外。 满身血污。 冲天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热浪烤得皮肤发紧。 千户跑过来,满头是汗。 “大人!仓房区全部起火,到天亮也烧不完。缴获——” 他顿了一下。 “没有缴获。全烧了。” 沈炼面无表情。 “本来就不是来抢粮的。” 他转身看向谷口方向。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甲队正在清扫残兵,零星铳声隔着浓烟传过来。 “清点伤亡。” 千户低声回话。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一人。轻伤不计。” 沈炼闭了闭眼。 三十七条命。 千户在旁边低声念了几个名字。沈炼听见一个——甲队里那个总抢着打头阵的年轻步卒,在谷口中了三箭,堵着寨门打完了手里最后一铳。 三十七条命,断了幕府大军的一处口粮。 第853章 奇兵蹈火焚粮道,飞舸乘风乱江湾 沈炼没说值不值。 这种账,不该算。 他只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收殓阵亡弟兄。重伤的尽力救治,走不动的就地隐蔽,留五十人照看。” 他望向东南方向。 箱根。 消息传到那里,最快两天。 两天之后,十万大军会知道自己的粮断了。 沈炼握紧绣春刀。 “剩下的人,跟我走。” 声音被山风和火焰的呼啸裹住了,只有最近的几个缇骑听清楚。 “甲斐粮道沿线还有三处中转站。一处不留。” 突击队重新集结,无声没入山岭的暗处。 身后,甲斐粮道的枢纽仓储还在燃烧。 火光照亮了半个山谷。浓烟聚成一根黑柱子,笔直插进天际。 方圆五十里都能看见。 两日后。 箱根关。 大久保忠朝在天守阁内批阅军报。 案上茶碗冒着热气。窗外,箱根关的石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旗幡猎猎,枪尖如林。 一切如常。 直到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了阶梯。 “大人!甲斐——甲斐粮道——” 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哆嗦,话说得七零八落。 大久保忠朝搁下笔。 “说。” “甲斐粮道枢纽仓储被烧了!” 茶碗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大久保忠朝没动。 传令兵把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带了哭腔。 “数百间仓房,一间不剩!守将战死,首级悬于旗杆!沿线三处中转站全部被焚毁,运粮队溃散殆尽。明军突击队仍在山中活动——粮道已经断了!” 大久保忠朝的手指慢慢收紧。 茶碗被攥在手心里,碗壁上的裂纹一点一点往外扩。 “存粮还有多少?” 副将从角落里走出来,脸色灰败。 “各寨合计,撑死四十日。按眼下十万人的用度——” 他咽了口唾沫。 “实际不到三十日。” 大久保忠朝站起身,走到窗前。 箱根关的石墙厚两丈。城前是天险。十万精锐屯驻在这道铁墙后面,粮草充足的话,明军拿二十万人来啃也啃不动。 但粮没了。 天险还是天险。兵还是那些兵。 可没了粮,人就不是人了。 他闭上眼。 “速报江户。请将军大人从海路紧急运粮。” 传令骑飞驰出关。 大久保忠朝重新坐回案前。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碗搁回案上时,碗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脆响。 碗底磕掉了一块瓷片,正好碎在那道裂纹上。 大久保忠朝低头看了看碗底的缺口。 没说话。 把茶碗推到了案角最远处。 同一夜。 江户湾。 潮水涨到最高处时,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江户港的灯火连成一条模糊的线。 郑芝龙站在旗舰船头。 一身黑衣,脸上也抹了锅灰。左手攥着一面小旗,右手搭在船舷上,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木头。 身后,三十余艘关船排成雁行阵列。 无帆无灯,只靠桨手划水。桨片裹了厚布,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 船身压得很低。前面二十艘满载火油罐和震天雷,吃水深了半尺。后面十几艘是空船,桅杆上绑了草人和旗帜,远远望去像装满了兵。 郑芝龙盯着前方。 江户港的灯火从海平线上浮出来。 四里。三里。 咸腥的海风里混进了木炭和鱼腥的气味。港口哨船的灯笼在水面上晃了晃。 “起帆。” 郑芝龙低声下令。 所有关船同时升起半帆。夜风灌进帆面,船身猛地一沉,甲板下桨手的号子声骤然急促起来。 哨船上的倭兵终于发现了异常。号角声尖厉地划破夜空。 “不管他们。” 郑芝龙抬起手中小旗。 两里半。 港口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隐约能听见急促的鼓声和喊叫声。 两里。 郑芝龙猛地挥下旗帜。 “放!” 前排关船上,火油罐被点燃引信,用抛石车甩了出去。 一罐。两罐。十罐。三十罐。 火油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港口的栈桥上、停泊的船只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上。 陶罐碎裂的瞬间,火油飞溅。引信点燃油面。 轰。 一团火球腾空而起。 紧接着,震天雷被扔了出去。 爆炸声在海面上连成一片。港口的木制栈桥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飞上半空。一艘停泊的大型安宅船被火油罐正中船舱,火焰从舱口蹿出来,照亮了周围百步的海面。 郑芝龙站在船头。火光映在他左颊那道旧刀疤上,整张脸被劈成一明一暗两半。 他龇了龇牙。 “再来一轮!” 第二轮火油罐和震天雷齐射。 江户港彻底乱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从港口到城下町,所有能看见海面的人都在尖叫。寺院的钟声响了。城头的太鼓擂了起来。 混乱从港口向城内蔓延。百姓从屋子里跑出来,赤着脚往城外逃。武家屋敷的门被推开,披甲的武士冲出来,站在路口张望。 没人知道明军来了多少船。 后排那十几艘空船上,草人和旗帜在火光中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远远望去和满载战兵的关船毫无分别。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整个江户湾的水面都被映成了血红色。 天守阁。 德川家光被侍卫从睡梦中摇醒。 “将军大人!明军水师攻入江户湾了!港口起火!” 德川家光披着单衣冲到窗边。 远处的港口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 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多少船?” “回……回报不一。有说三十余,有说过百……” 德川家光扣紧窗框。 百艘。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明军的诱兵之计? 但窗外的火光太亮了。港口的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每一声都震得他心口发紧。 江户城内只有不到八千守兵。连城墙都不够站满的。 如果这不是诱兵——他赌不起。 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日后被幕府残余的史官反复追述,被称为“关东防线崩溃的转折点”。 “传令箱根。” 他的声音嘶哑。 “回撤两万精锐。立刻。回防江户。” —— 箱根关。 大久保忠朝接到江户传令时,正在巡视城头。 他把传令状看了三遍。 第一遍皱眉,第二遍闭眼,第三遍把纸慢慢折好,手指却在发抖。 粮道已断。兵又要抽走两万。 十万变八万。八万人吃三十天的粮,变成四十天——但那是建立在不打仗的前提上。 第854章 焚粮断道惊寒贼 传檄攻心降弱藩 如果明军趁机进攻呢? 他把传令状叠好,塞进怀里。 “遵令。”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两万精锐当夜便从箱根关鱼贯而出,沿东海道急行军回防江户。 城头上的兵看着同袍离去的背影,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关还在。天险还在。 可守关的底气,已经被抽走了一大半。 越后。方强临时营地。 斥候飞马送来中军密令。火漆完好,孙传庭亲笔。 方强撕开读完,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密令递给身旁的参军,自己走到篝火前,蹲下来,盯着火苗发了很久的呆。 参军读完,声音发涩。 “督师让我们……不截信浓兵?” “不截。让他们走。” 方强站起身,用靴尖踢了踢篝火里的木柴。 “三万张嘴涌进骏河,粮道又断了。你说能撑几天?” 参军愣了一拍,脸色大变。 “督师这是……拿敌人的兵当刀子,捅敌人自己的肚子。” 方强没接话。 他转身走进帐中,铺开舆图,手指从越后一路划到信浓侧翼,再划到骏河。 新任务很明确:南下,从信浓侧翼插入,配合主力东西夹击骏河。 他抬头看了一眼帐口。 天还没亮。 “传令,连夜拔营。” 亲兵应声而去。 方强又叫住他。 “等一下。” 他走到角落,翻出长安寺废墟里搜到的那摞幕府调兵文书。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幕府如何征调百姓口粮,每户征七成;如何抽调青壮,三百户抽四百人,连草鞋都不发;如何逼迫妇孺绑火药充当死士。 每一条都盖着三叶葵纹的朱印。 铁证。 “抄。”方强把文书拍在案上。“抄三百份。” 亲兵傻了。 “将军,咱们军中就那么几个识字的——” “不用全抄。”方强打断他。“把关键几条摘出来,翻成倭文。后面附一句——大明天兵不征尔粮,不杀尔民。信与不信,看幕府的印。” 他看向帐口外面黑沉沉的山峦。 “沿途散发。村镇路口、神社废墟、水井旁边,见缝就塞。” 亲兵咬着牙领命出去。 方强重新坐下来,看着舆图上那条从越后到骏河的路线。 山路。还是山路。 但这一次,沿途的百姓不会再把他们当敌人了。 —— 拔营南下的第二天,第一个使者来了。 一个穿着旧袴的老武士,带着两个家臣,在明军前哨线外站了半天,举着一面白布。 斥候把人带进来。 老武士跪在方强面前,双手呈上一把太刀。 刀鞘磨得发白,但刀身保养得很好。 通译翻了他的话。 “他是信浓国小县的领主,松平右卫门。领地三百石。他说幕府征走了他全部的粮和全部的青壮。他七十二岁了,家里只剩老妻和三个孙女。” 老武士抬起头,满脸皱纹里全是疲惫。 他又说了几句。 通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他不想再打了。他只想让孙女们活下去。” 方强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太刀捡起来,看了一眼。 他把刀放回老武士手里。 “刀你留着。缴兵器的规矩不能破——回头登记在册,挂你名下,不收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 “七十二了,走路都费劲。没把刀防身,路上出了事,算谁的?” 老武士把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他转头看向亲兵。 “登记。缴其余兵器。老人和孙女编入随军民营,发粮。” 第三天,又来了两个藩的使者。 一个带了舆图,一个带了骏河方向的兵力分布情报。 方强全部照规矩办——缴兵器,送嫡子入营,提供的情报核实后才算数。 三个小藩,加起来不过千余人。战力几乎可以忽略。 但意义不在于兵力。 消息会传开的。 一个藩降了,旁边的藩就会动摇。三个藩降了,整条路上的藩都会在心里算账。 方强不说这些。 他只是埋头赶路。 骏河在前面等着。 七日后。 中军大帐。 三封密报,前后脚送到了孙传庭案上。 第一封,甲斐方向。沈炼亲笔。 纸上有烟熏的痕迹,字迹比上次更潦草——有几笔明显是左手写的。 “甲斐粮道枢纽及沿线三处中转站,尽数焚毁。守将斩首。粮道断绝。突击队伤亡九十三人,现已转入山区隐蔽。” 孙传庭的目光在“伤亡九十三人”上停了一瞬。 沈炼没提自己的伤情。这个人从来不提。 他把信放下,拆开第二封。 江户湾方向。郑芝龙口述,副将代笔。字大如斗,墨迹淋漓,跟那个人一样张狂。 “火船入江户湾,抛射火油弹震天雷两轮。港口焚毁泊船七艘、栈桥四段。城内大乱。我部无一损伤,已全数撤出。”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德川已令箱根回撤两万精锐回防江户。” 孙传庭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三封。方强。 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越后打通。沿途三藩归降。信浓兵迟滞南下,未予截击。末将已率部南下,预计五日后抵达骏河侧翼。请督师定夺主攻时机。” 孙传庭把三封密报并排摆在帅案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灯芯又烧短了。光影在舆图上摇晃。 箱根——兵力从十万降到八万,粮草不足三十日。 骏河——信浓三万饥兵即将涌入,存粮本就捉襟见肘。 甲斐——粮道断绝,短期内无法恢复。 江户——德川家光被火船吓回了两万精锐,城内人心惶惶。 所有的线。 全部收拢了。 孙传庭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那幅被朱笔圈得千疮百孔的舆图,已经跟了他三个月。从九州到关东,每一个红圈都是一条命、一把火、一场血战换来的。 他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箱根关上方。 停了一息。 落笔。 重重一圈。 然后,他转过身。 帐帘被掀开。诸将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在帅案两侧站定。 所有人都看见了孙传庭的眼睛。 那双因为熬了太多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团安静的火。 “诸位。”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 帐内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甲斐粮道已断。箱根守军被迫分兵。北陆道打通,数藩归降。” 他一字一顿。 “幕府的关东防线,已经是一座空壳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 孙传庭回身,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 “传本督帅令。” “主力即日起——停止佯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全线进攻。” 声音骤然拔高。 “目标——骏河、小田原、箱根!” 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三条箭头,从西面、北面、正面,同时指向关东腹地。 “三路并进。限期一月。” 他收回手,双拳撑在帅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最后五个字,砸进了帐内每一个人的胸膛。 “会师江户城下。” 大帐之内,甲叶碰撞声连片响起。 所有将领单膝跪地,抱拳,齐声如雷。 “喏!” 第855章 铁骑摧枯平骏路,巨舰横陈碎火舟 整整一个月。 西路主力沿东海道平推。红衣大炮轰鸣,十七道拒马阵地被炸成漫天碎木。 骏河守将被炮火吓破了胆,弃城狂逃。跑出不到三十里,大明前锋骑兵如狂风般卷至。战马嘶鸣间,长枪贯穿后心,将他死死钉在泥泞的水田里。 北路,方强率部化作剔骨尖刀,精准捅穿骏河腹地。 信浓南下的三万大军,成了幕府自己的催命符。三万张嘴涌入骏河,本就见底的粮仓瞬间被吃空。 十天。仅仅十天。 骏河大营爆发哗变。饿到眼冒绿光的足轻大队,在深夜砍下队长的脑袋。几百人捧着血淋淋的人头,跪在明军营地前,只求换一碗见底的稀粥。 小田原的崩溃来得更快。 甲斐粮道被断,沈炼的突击队在山林间烧起冲天大火。那火光映在小田原守军的眼里,烧断了他们最后一丝战意。 守城将领连夜举起白旗,出城跪地乞降,唯一的要求是保全家眷性命。 关东外围的防线,像一层薄纸,被明军的铁拳砸得粉碎。 所有的路,都被彻底蹚平。 剑锋所指,只剩一处。 江户。 江户湾。 阴云沉沉地压在海面上,黑得透不过气。 郑芝龙傲立在旗舰船头。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黑底金线战袍。 海风从东面狂涌而来。 风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还夹杂着几日来挥之不去的焦木苦涩。 海面上遍布残骸。被击碎的关船木板、炸裂的水雷木枷,随着起伏的浪头浮浮沉沉。 郑芝龙的目光越过残骸,锁定远方的海雾。 副将顺着尾楼快步攀下,脚下带风,凑到郑芝龙身旁压低声音。 “将军!前哨船急报!东北方向海雾中发现大批小型船只!” 副将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向那片影影绰绰的海雾。 “数量极多!至少两三百艘!正借着涨潮的推力,朝我方舰队全速逼近!” 郑芝龙没有去接副将递来的千里镜。 他偏了偏头,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 海风的味道变了。 除了咸腥和焦苦,风里钻进了一股极度刺鼻的气息。火药的硝酸味,硫磺的臭味,还有那种一旦烧起来连水都泼不灭的桐油味。 郑芝龙冷笑一声,扯出个残忍的笑。 “小早船?” 副将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前哨说,每艘船上都堆满了火药桶和干柴!船头甚至绑着削尖的铁锥!这是冲角!” 副将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这是敢死队!要撞上来跟我们同归于尽!” 郑芝龙“嗤”了一声。 他盯着远处雾气中越来越密集的黑点。 那些小早船吃水极浅,船体狭长。借着风向和涨潮,速度快得惊人。黑压压一大片,是闻着血腥味倾巢而出的食人蚁。 “看清楚多少艘了吗?” “雾太大!回报说在两三百之间!” “看不准就别看了!”郑芝龙猛地回头,冲着舵楼方向发出一声暴喝。“传令全舰队!收帆备战!炮手就位!”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在旗舰上空炸开。 指令沿着雁行阵列一艘接一艘地传递。桅杆上的大明战旗迎风狂舞,帆工们抓着缆绳飞速攀爬,将主帆悉数收紧。 甲板下方,沉闷的滚轮声轰隆隆响起。 那是炮手们在疯狂推拉沉重的炮车。 副将满头大汗,急切地凑上前。 “将军!小早船速度太快,数量又多,万一被他们近身引爆——” “近身?老子让他们连船边都摸不到!”郑芝龙粗暴地打断他。 他拇指一挑,腰间那把缴获的倭刀弹出一截雪亮的刀身。他没拔刀,只是随手将刀柄磕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扯开衣领,迎着海风狠狠啐了一口。 “想拉老子垫背?也不撒泡尿照照!” 远处,海雾被彻底撕开。 疯狂的嘶吼声顺着海浪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小早船上的景象清晰可见。 每艘船上挤着七八个倭人。有的穿着破烂的甲胄,有的干脆赤膊上阵。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太刀、长枪,甚至削尖的竹竿。 船头,火药桶被粗大的草绳死死捆扎。引信已经在海风中狂乱地摇晃。 这不是军号,也不是战鼓。 是几百个亡命之徒绝望的嚎叫。声音汇聚在一起,刺破海风,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郑芝龙眼神一凛。 “转舵!” 他一把死死攥住船舷的缆绳,身体前倾,冲着舵楼嘶声咆哮。 “把侧舷亮给他们!” 舵手死命转动巨大的舵轮。 “镇海”号庞大如山岳的船身开始笨重却坚定地横移。龙骨在海水中发出低沉的咆哮,甲板剧烈倾斜。 炮手们死死扒住炮车,稳住阵脚。 左侧舷,彻底暴露。 两层火炮甲板。整整五十门重炮。 红衣大炮。弗朗机子母铳。虎蹲炮。 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探出船身,亮出深海巨兽般的致命獠牙。 炮手们一把扯掉覆在炮身上的油布。 冰冷的铸铁炮管,在暗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青芒。 推弹手动作麻利,将实心铁弹和开花弹交替塞入炮膛。装填手用长长的推杆死死捅实,迅速后退。 引火手高举火把,半蹲在炮尾。 海风吹得火苗呼呼作响,但上百个引火手的手臂,稳如泰山。 小早船疯了般逼近。 三里。 两里半。 近到能看清船上那些倭人扭曲的五官。 有狂热的浪人,有绝望的武士,还有被强征来的渔民。他们有的在狂笑,有的在流泪。 船头的火药引信被点燃了。 火星在海风中疯狂乱窜,发出令人窒息的噼啪声。 最前面的一艘小早船上,一个赤膊浪人双手高举太刀,冲着明军舰队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郑芝龙盯着那个浪人。 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 一里地,这是红衣大炮最完美的杀戮距离。 令旗裹挟着风声,猛然劈下! “放!” 轰——!!! 左侧舷,上百门大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镇海”号庞大的船身在恐怖的后坐力下猛地一沉,吃水线瞬间下压半尺。 甲板上的水手被震得东倒西歪,耳膜嗡嗡作响。 第856章 巨舰横行吞骇浪,孤兵泣血献雄图 龙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整条船都在承受极限的撕扯。 浓烈的硝烟如火山喷发般从侧舷喷涌而出,立刻遮蔽了整片海域。 白烟之外。 海面上正在上演真正的炼狱。 数十颗实心弹贴着海面狂暴犁过。铁球撞碎浪头,掀起一道道粗壮的冲天水柱。 弹丸毫无阻碍地砸进密集的小早船阵。 薄木板打造的船身,在重型铁弹面前如同脆弱的薄纸。 木屑漫天飞舞。 人体被高速旋转的炮弹瞬间撕裂,残肢断臂混杂着猩红的血肉,被无情地抛向半空。 但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致命的,是开花弹。 装满火药的铁壳砸落进小早船的甲板。 轰!轰!轰! 弹片如暴雨般横扫,立刻切碎了挡在前面的一切血肉之躯。 一颗开花弹精准地砸进了一艘小早船的火药堆。 惊天巨响! 那艘船被无形巨锤砸成粉末。碎木、铁片、火药和残骸被恐怖的气浪冲上十几丈的高空。 殉爆的气浪横扫而出,瞬间点燃了紧挨着的两艘小早船。 连环爆炸,彻底失控! 被炸碎的油桶将火油倾泻在海面上。 海水根本扑不灭火油。 蓝幽幽的火焰贴着波浪疯狂蔓延,将整片海域化作燃烧的火海。 小早船挤得太密集了。 前排的船只被炸成碎片,堵死了后排的冲锋路线。后排的船只来不及减速,一头撞进燃烧的残骸中。 火油攀上船身,火药瞬间殉爆! 短短半刻钟。 江户湾的咽喉水道,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死亡火汤。 焦黑的残骸在火海中剧烈翻滚。 硝烟在海风的吹拂下缓缓散去。 郑芝龙立在船头,脚下生根。 爆炸掀起的黑灰落了他满脸,盖住了那道刀疤。他抬起粗糙的手掌,随意抹了一把脸。 黑灰在掌心搓成泥卷,被他弹入风中。 海面上,再也找不出一艘完整的小早船。 碎木和油火铺满视野,翻滚的浓烟直冲云霄,与头顶的阴云死死绞缠。 郑芝龙直起腰,大手重重拍在滚烫的炮管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海风吹黄的牙齿,笑得狂妄至极。 “告诉底下的弟兄!” 他的声音如洪钟般穿透海风。 “德川家光最后的水军,已经烧成灰了!” “从今往后,这片海,是大明水师的后花园!” 旗舰“镇海”号碾碎燃烧的浮木,踩着满海的残骸,缓缓向前推进。 船头的精钢冲角犁开翻滚的波浪。 身后,大明水师全舰队升起主帆。 炮口的青烟尚未散尽。 猎猎作响的大明战旗,直指江户孤城! 川越藩的最后一道防线,可笑得像个一戳就破的纸灯笼。半人高的夯土垒,外加三道临时拼凑的破竹篱,在风中摇摇欲坠。 方强甚至没舍得让炮兵浪费弹药。 前锋营的重甲步卒扛着巨型铁面盾,成了一堵移动的钢铁长城,硬生生碾了过去!竹篱被铁靴踩成齑粉,土垒被蛮力推得崩塌。 不到两百个穿着破烂甲胄的守军,绝望地放了一轮火铳,打翻了三个大明步卒。 下一秒,盾墙缝隙里如毒蛇般探出无数杆长枪,转眼将防线捅成了筛子! 前后连一炷香都没用到。 方强提着阔刃刀,踩在塌陷的土垒上。刀锋猩红,浓稠的血珠顺着刀槽一滴滴砸在废墟里。 猛地扭头,视线直逼东南方。 一马平川的关东平原,彻底暴露在大明铁蹄之下!从脚下到视线尽头,再没有任何一道关卡、任何一座城池,能挡住明军前进的脚步! 川越,这颗最后的外围钉子,被彻底拔除了。 “报——!” 传令骑兵飞驰而来,勒马嘶鸣:“中军大营已推进至江户城外三十里!督师有令,前锋营即刻归建!” 方强还刀入鞘,翻身上马。 “走!”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战场。身后的泥泞里,川越藩主的旗帜正被大明重甲步卒一脚接一脚地踩进烂泥。 整整一个月。 小田原开城乞降!骏河全线崩盘! 大明远征军以天降神罚之势,将关东大平原上的幕府残余势力蹚得干干净净。所有的刀锋,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坐标。 江户城外十五里。大明主阵。 漫山遍野的连营一眼望不到头,赤红的大明战旗遮天蔽日。几万大军的炊烟升腾而起,将整个天际线染成了压抑的铅灰色。 主帅孙传庭不在中军大帐。 他跨骑着一匹雄壮的灰马,矗立在营地西侧的一座高坡上。这里是方圆五里内的制高点。 在他的正前方,就是关东的心脏。 江户城。 那座城庞大得让人窒息,俨然是一头蛰伏在地平线上的史前巨兽。外郭宽阔的水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幽光,高耸的城墙仿佛连通天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绝望感。 马蹄声由远及近,阿敏勒马停在孙传庭侧后方。 “督师。” 阿敏从甲胄里摸出一块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布帛,双手递上。布帛的边缘已经被暗褐色的血浆浸透,硬邦邦的。 “夜不收拼死带出来的。”阿敏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沙哑,“去了一整队,就活下来一个。胸口到肚子被太刀豁了三道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用血糊糊的手把这图从肉皮里剜出来的。” 孙传庭接过布帛,一把抖开。 江户城防图! 画得令人头皮发麻。外堀、中堀、内堀,三条宽达十间以上的护城河,将整个江户城死死套住。每一座桥梁的下方,都用刺眼的朱砂标了两个字:火药! 城墙全是由巨大的花岗岩垒砌,缝隙全部浇灌了铅水!旁边还有一行细密的小字:“墙高五丈,基厚二丈四尺。” 孙传庭的目光在图纸上急速扫过。 角楼、橹台、枡形虎口。城墙的每一个拐角,都布置了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 参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当即惨白。 “督师,这……这没法打啊!”参军声音发颤,手指点在图纸的枡形虎口上,“您看这入口,就是个死胡同!城门拐两道弯,一次只能挤进去几个人,头顶全是对准脑袋的铳眼和箭孔!” 第857章 巨炮连轰倾怒火,坚垣死守御飞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8章 神兵驭气登云汉,劫火挟雷碎贼营 城头垛口后,一排排铁炮手也咬着牙露出半个身子,仰角狂射。铅子嗖嗖飞出,在空中划出可笑的弧线,像冰雹一样零零散散地掉在炮车轮子底下,毫无杀伤力。 神机营主将冷笑着啐了一口唾沫,头都没回。 “别管这帮废物!瞄准刚才开火的角楼,继续装填!” 单方面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城头上的大筒彻底哑了。 不是没弹药,是炮手全被炸成了肉泥!明军的炮弹认准了位置疯狂集火,角楼的木制顶盖被瞬间撕碎!一座角楼的侧墙轰然崩塌,将里面的五门大筒连同十几个炮手生生压成了一滩血水! 铁炮手也全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了回去。垛口被炸成了一排排豁口,谁敢探头,立刻就会被崩飞的碎石砸穿脑壳! 整面南壁,被明军炮火彻底踩在脚下摩擦! 城头上死寂一片,只剩下铁弹一下接一下砸击石墙的闷响,仿佛在为江户城敲响最后的丧钟。 孙传庭站在高坡上,冷冷地看了一刻钟。 “够了。” 他猛地回头,大步走向后营,停在一片被厚重防风布死死围住的空地前。 “掀开!” 防风布被猛然扯下! 数十个庞大无比的藤筐赫然排列在空地上!每一个都有两人多高。筐子上方,连接着犹如小山般庞大的皮面气囊! 气囊表面涂满了厚重的桐油,在冷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跨时代兵器——热气球! 九州之战时这东西上过天,就是容易被敌人集火! “升空!” 猛火油炉被迅速安置在底座,炉口死死对准气囊内部。引火手擦燃火石,幽蓝色的烈焰瞬间暴起,疯狂舔舐着气囊内壁! 庞大的皮囊开始剧烈鼓胀!即将苏醒的深渊巨兽! 筐底的牵引绳被瞬间拉得笔直,钉在地面上的精钢木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死士们面无表情,三人一组,动作麻利地翻进藤筐。 每个人腰间系着死结麻绳,脚边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震天雷和火油罐!满载着毁灭的怒火! 方强走到最前排的一个藤筐前,里面站着三个年轻步卒。最小的那个,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褪干净。 方强看向那个最小的士兵。 “哪里人?” “回将军!泉州!” 方强喉头一滚,从怀里掏出一块缴获的碎银,塞进那步卒手里。 那步卒没有推辞,一把将银子攥紧。 方强转身就走。 他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那年轻步卒带着几分狂傲的嘟囔:“这辈子能飞到天上往倭寇头顶上扔雷,粉身碎骨也值了!” 方强攥紧拳头。 气囊已经扩张到了极限! 数十个庞大的阴影在南风中剧烈拉扯,牵引绳崩得几近断裂,距离升空只剩最后一道精钢铁扣! 孙传庭大步跨到阵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南风正劲!直扑江户城! “砍断!升空!” 手起刀落!铁扣应声而断! 庞大的藤筐瞬间脱离地心引力! 一个!十个!三十个! 数十个巨大的热气球借着狂暴的南风,拔地而起!它们遮天蔽日,越过宽阔的护城河,直逼江户城头! 城墙上的倭兵彻底懵了。 他们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刚等炮声一停,颤抖着探出脑袋。 一抬头,满天都是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飞天巨物! 底下挂着筐子,筐子里还站着大明的死神! 整个江户城头一片寂静。 下一秒,极度的恐慌彻底炸开! “天物!是天降神罚!” 尖叫声、哭嚎声撕裂了天空。有人扔下铁炮直接跪在血水里磕头;有人连滚带爬往城下狂奔,互相踩踏,甚至将同伴活活挤下城墙! 气球上的明军死士看都没看底下的蝼蚁。 领头的什长趴在筐沿上,目光锁定城内。 “御米仓!本丸西北!瓦顶完好!” “大筒阵地!本丸南侧马场!二十三门炮没撤!” “西之丸外侧,主力兵营!” 什长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疯狂滑动,把江户城最后一层遮羞布扒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死士迅速打出旗语! 高坡上,孙传庭的朱笔在城防图上狠狠刺下! 一笔一个红点,把江户城的要害彻底钉死! “扔!” 半空中,什长一声暴喝,拔刀瞬间割断绳索! 数十颗点燃的震天雷,宛如流星火雨,拖着刺鼻的硝烟呼啸坠落! 下方,正是幕府的大筒阵地! 倭兵炮手刚仰起头,还没看清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 轰!轰!轰轰轰——!!! 惊天连环大爆炸! 震天雷精准砸入火药堆,恐怖的殉爆瞬间将整个阵地夷为平地!橘红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重达千斤的大筒被炸得像玩具一样翻滚上天!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几十个炮手瞬间被蒸发成漫天血雨! 紧接着,火油罐从天而降! 陶罐碎裂,桐油飞溅!遇火瞬间爆燃! 蓝色的毒火沿着弹药车疯狂蔓延,直接引爆了角楼后方的核心火药库! 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 半座角楼被硬生生炸成粉末!数以吨计的碎石夹杂着残肢断臂,如瀑布般砸进护城河! 天守阁内。 德川家光盯着半空中那不可思议的飞囊,面容扭曲如恶鬼! 名贵的案几被他一脚踹得粉碎,江户城防图被死死踩在满地碎瓷片里! “给我打下来——!把那些怪物全部打下来——!!!” 他拔出太刀,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天空疯狂挥舞咆哮! 城头上的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 德川家光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从天守阁一路传到本丸。 近侍们满脸血污地冲出来,沿着石阶疯狂往下传令。 命令只有一条——死守!把天上的怪物打下来! 幕府的老炮手们被强行从废墟里扒了出来。活着的、伤了的、甚至断了胳膊只剩一只手的,全被武士用刀逼到了残存的大筒前面。 垫高! 他们把随手能找到的一切门板碎片、残破石墩、甚至同伴尸体上的甲胄,全部塞在炮尾底下。 沉重的炮管被一寸寸抬高,直到炮口几乎垂直指向头顶的天空。 第859章 烈火坠空摧敌阵,黄烟卷壁丧贼魂 装填手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的连环爆炸把他们的耳膜震破了,黑血顺着耳道直往下淌,整个人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 “填!”武士在一旁怒吼。 炮手用仅剩的右手,将铁弹死死塞进炮膛。 城下町的火绳枪阵,也被武士们用刀架着脖子,硬生生逼上了城头。 整整三列。每列百余人。 有的枪管在之前的炮击中已经震裂了,只能用铜丝胡乱缠着。有的火绳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点了三次都点不着。 督战武士死死站在枪阵后方,太刀横在腰间。 谁敢后退半步,当场削掉脑袋! 枪阵指挥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举起沾满碎肉的令旗,仰头望着天空中黑压压逼近的热气球群。 “仰射——放!” 三列火铳绝望地对着天空倾泻弹药。 然而火绳枪可怜的有效射程,在数十丈的高空面前形同虚设! 铅弹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动能,无力坠落,打在气囊表面,连一层油皮都没擦破。 但城头深处,几架幸存的重型床弩被死死绞紧了弓弦! 嘣——! 粗如儿臂的重箭裹着浸透火油的破布,带着凄厉的风啸冲天而起! 狠狠撕裂了冲在最前面那只热气球的侧面皮囊! 燃烧的箭头刺穿皮面的瞬间,直接引燃了渗透在缝线里的重度桐油! 火苗借着高空的南风,化作一条狂暴的火舌! 轰! 气囊直接炸开了! 一团橘红色的巨大火球在半空撕裂,燃烧的碎皮片被气浪掀飞,漫天散落。 庞大的藤筐彻底失去浮力,拖着一条粗黑的浓烟尾巴,直直向城头坠落! 城头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疯狂欢呼! 藤筐里,有三个人。 带队的什长趴在筐沿,半边脸已经被烧成了焦炭。 滚烫的桐油滴在他的左臂上,皮肉瞬间翻卷,露出下面惨白的骨头。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身后的两个步卒,一个已经没了呼吸,另一个死死抱着筐柱,浑身烈焰升腾。 风在耳边疯狂呼啸! 下方就是护城河,跳下去,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但什长根本没有往下看! 他偏过头,隔着翻滚的浓烟和烈火,锁定了城墙上那座残存的角楼! 角楼平台上挤满了仰头狂笑的倭兵,密密麻麻。 什长猛地翻身跌进筐底,一脚踹翻了堆在角落的木箱! 箱盖飞裂!十二颗震天雷,全部引信朝上!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手已经被烧得快握不住东西了,他干脆用牙咬住竹管,拼命一吹! 火星子窜出,燃成一簇火苗。 没时间一根根点了! 什长直接把燃着的火折子,整根砸进了木箱里! 震天雷之间塞满了浸过桐油的棉絮,这是出发前就备好的,防的就是这一刻! 轰——棉絮燃起刺眼的烈焰! 什长咬着牙直起腰。 距离角楼不到十丈! 那个浑身是火的步卒松开了筐柱,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一句废话。 步卒死死抓住筐沿一侧的牵引绳,用自己的体重猛地一坠! 下坠的藤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精准地砸向角楼! 角楼上的倭兵终于看清了那团火球里是什么东西! 惊恐的尖叫声撕裂了喉咙! 有人疯狂转身,有人互相踩踏! 来不及了! 轰——!!! 十二颗震天雷在撞击角楼的瞬间,引发了恐怖的连环殉爆! 角楼的顶盖被狂暴的火光瞬间掀飞! 厚重的木椽和瓦片被炸成齑粉,裹挟着碎石和残肢断臂,直冲三丈高空! 半面石墙向外崩塌,砸进护城河,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柱! 爆炸的恐怖气浪沿着城墙马道呈扇形横扫而出! 方圆二十步内的倭兵瞬间被清空! 有的被碎石当场砸穿胸腔,有的被气浪甩下五丈高的城墙,有的浑身浴火在地上凄厉哀嚎! 其余的热气球趁着角楼爆炸的混乱,顶着稀疏的弹雨,强行越过了城墙防线! 有两只气球被流弹打穿,正在绝望地漏气下坠。 死士们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一筐接一筐的震天雷,不要命地往下倾泻! 但这一次,砸下去的不只是火药。 烟雾弹砸在城墙马道上。 没有火光。只有一团团浓稠到化不开的黄褐色毒烟,从碎裂的外壳中疯狂喷涌! 黄烟极重,贴着地面如同毒蛇般迅速蔓延。 不到十息,整段城墙马道就被齐腰深的黄雾彻底吞没! 最先吸入毒烟的几个倭兵,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到倒在地上疯狂翻滚呕吐! 大筒附近的炮手最惨。 黄烟一盖过来,直接灌了个满肺。 城头上的反击火力,在毒烟弥漫时戛然而止! 还站着的倭兵彻底崩溃了! 扔下铁炮,往城内跑!往楼梯跑!往任何没有黄烟的地方疯跑! 有人撞在一起,双双跌进毒烟深处,再也没爬起来。 有人为了逃命,竟一头栽下城墙摔成肉泥。 督战的武士也跑了。 太刀扔了,尊严不要了。 再硬的骨头,也抗不住肺管子被活活烧穿的恐怖折磨! 城墙南壁。 从角楼废墟到大筒阵地,整整三百步的防线,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黄烟在风中缓缓涌动,烟雾下方,横七竖八躺满了抽搐的尸体。 高坡上。 孙传庭猛地放下千里镜!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神机营!” 参军挺直脊背,大吼领命! “两百门红衣大炮!”孙传庭手指指向被黄烟笼罩的城墙南壁,“对准毒烟覆盖区域!集火!” 远处的天空,有的气囊已经开始瘪了,高度在不断降低。 城墙外侧的开阔地上,一队轻骑早已整装待发,百骑,每人牵一匹空马。 策应队。 他们盯着天上那些缓缓降落的气球。谁先落地,便策马狂奔过去。 硝烟未散,中军大帐内死寂如冰。 帐外是伤兵压抑的哀嚎,帐内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参军捧着浸血的战报,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满嘴沙子,指节都在发白。 “南壁压制住了。角楼毁四座,大筒阵地废两处,毒烟段三百步内再无活口。但……” 第860章 佯攻东阙张虚势,暗掘深池遇伏兵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眶憋得通红。 “强攻代价太大。前日搭浮桥,昨日上冲车,全被敌军残余的交叉火力死死压住。一个时辰,折了四百多弟兄,连城砖都没摸到!” 孙传庭坐在帅案后,一言不发。 那张从夜不收死士皮肉里剜出来的江户城防图,被铜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图上密密麻麻的血红朱批,全是这几日拿命换来的绝密情报。 他的目光扫过图纸,寸寸不肯放过。 南壁。东门。北丸。西之丸。 最终,视线落在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赤坂门! “这里。”孙传庭粗糙的手指重重一点。 方强、参军和阿敏瞬间围拢过来。 “气球上的死士拿命探明,赤坂门城墙比其余各段薄了半尺。”孙传庭冷冷开口。 方强眉头拧成个死结,一拳砸在腿甲上。 “督师,半尺没用啊!红衣大炮轰了几天,连两丈四的厚墙都只蹭破点皮,这破壳根本砸不烂!” “炮轰确实收效甚微。” 孙传庭眼底杀机毕露,瞬间看穿了所有人的无奈。 他猛地捏紧朱笔,在赤坂门墙根狠狠画下一个血红的圆圈。 笔尖力透纸背,刺破羊皮! “赤坂门外护城河底,有一片淤积极深的泥滩,水深不过三尺。” 他微微倾身,双掌撑案,吐出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从淤滩下挖过去。直抵墙根地基。塞进两万斤火药。连根,炸翻它!” 方强双眼一亮,呼吸粗重起来! 阿敏却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督师!两万斤火药?这要在地下挖多长?万一被城里的倭人听见动静,灌水放烟,地底下的弟兄绝对十死无生!” “必须借你的大嗓门,把德川家光的魂给喊走。” 孙传庭豁然起身,大步走到舆图东侧,一巴掌重重拍在江户东门上。 “传令神机营!两百门红衣大炮全给老子调转炮口,去东门!” “东门最厚,要的就是打不穿!炮火越猛,动静越大,德川越会把所有的精锐和眼珠子,全盯在东边!”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强。 “带前锋营去东门做戏!云梯、冲车、攻城塔,全给老子摆出来,声势搞到最大!” “赤坂门这边,本督要安安静静地,挖断江户城的命脉!” 方强咧嘴,露出森白獠牙:“末将,最擅要命的戏!” 入夜,寒风呼啸。 两百尊钢铁巨兽在泥泞中轰隆转向,沉重的车辙碾碎了冻土。 数千火把如长龙般照亮了向东的夜空,纤夫的号子声震耳欲聋。 毫无遮掩!肆无忌惮! 大明远征军就是要让江户城头的守军看个清清楚楚——我们要强开东门! 同一时刻,赤坂门外两里。 一座不起眼的荒包背阴处。 没有一丝火光,没有半点声响。 四百名精锐工兵宛如暗夜幽灵,紧攥着裹满厚布的铁镐和短锹,静默列阵。 千总马大山,四十出头,两鬓斑白。 借着斗篷死死遮掩的一线微光,他将督师亲笔绘制的掘进图烙印在脑子里。 穿两里缓坡,潜护城河底,直插赤坂门根! 全程地下,绝密潜行,不容半点差池。 马大山深吸一口气,将图纸贴胸口揣紧,猛地起身。 他没有大喊,只用气声低吼了一个字。 “挖!” “扑!” 第一镐闷闷地砸开冻土,泥屑飞溅。 镐手抹了把脸,弯腰将碎土扒进竹筐,默契地向后递出。 一筐接一筐,宛如工蚁搬家,悄无声息地传递到洞口外的骡马队。 骡蹄裹着厚棉布,踩在泥地里踏雪无痕,将一筐筐废土运往半里外的浅坑掩埋。 埋完,再踩着夜色牵回。 整整一夜连轴转,黑洞洞的坑道只向前啃了四丈。 四丈。 距离终点,还有令人绝望的六百多丈! 第三天,掘进至地下两丈深。 穿透了冻土,迎来了死缠烂打的黏土层。 铁镐砸下去,泥巴死死粘住镐头,得用双手硬生生抠下来。 坑道越来越长,空气变得极其稀薄,闷热如蒸笼。 工兵们赤膊上阵,汗水混着黑黄的泥浆,把每个人糊成了泥人。 他们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喘息。 半个时辰一轮换,退下来的汉子靠在坑道侧壁的避让洞里,闭眼就睡。 没有一个人说话。 头顶就是敌军游骑的巡逻区,哪怕咳嗽一声,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黑暗中,只有铁镐入泥的“扑哧”声,日夜不休。 第七天。 最要命的一关来了。 他们挖到了护城河正下方。 马大山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因为头顶的泥层开始渗水了。 起初只是泥缝里沁出汗珠般的水滴。 接着连成水线,最后变成淅沥沥的腥臭黑水,兜头浇下。 脚下的烂泥已经没过膝盖,每拔一步都像陷入沼泽,耗尽体力。 “嘎吱——” 支撑坑道的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加固!”马大山目眦欲裂,用极低的气声嘶吼。 两人合抱粗的松木柱子,被死死顶上洞顶。 铁锤必须裹着厚布,一寸一寸,不敢发出半点爆响地将木楔敲入。 每一锤下去,头顶的渗水就涌出一分。 刺骨的泥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 马大山抬头盯着那些不断渗水的泥缝。 上面就是几万石的护城河水! 四百兄弟的命,连同两万斤火药的希望,全压在这几十根随时会断的木头上! 他没有退路,只能回头怒视黑暗深处:“别停!继续挖!” 第十天。 前方的土质陡然生变,铁镐砸上了坚硬的碎石。 火星在黑暗中突兀地迸射。 马大山心头狂跳,浑身血液沸腾! 到了! 花岗岩地基的外围,终于到了! 他刚要挥手调最精锐的镐手上前做最后冲刺,最前方的老工兵却猛地顿住! 那是个挖了一辈子煤窑的老矿工。 此刻,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老兵猛然抬起右手,五指大张,悬在半空。 全员静止! 铁镐停在半空,竹筐顿在脚边,四百人连呼吸都生生掐断。 坑道内瞬间静得可怕。 老兵缓缓弯腰,将左脸死死贴在湿冷的泥壁上。 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个死结。 十息。 二十息。 微弱的油灯光芒下,马大山惊恐地发现,老兵那张黢黑的脸,正一点点褪成死灰。 那是见到了鬼的表情。 老兵慢慢直起身,僵硬地转头看向马大山。 他不敢开口,只能绝望地伸出拳头,在空中极慢、极有规律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马大山头皮轰然炸裂! 他发疯般扑上前,一把扯开老兵,将自己的耳朵死死印在前方的泥壁上。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头顶滴答的落水声。 但紧接着,他听见了。 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 仿佛死神的倒计时,从前方的泥土极深处,一下、一下地传来。 咚。 咚。 咚。 马大山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是另一把铁镐的声音! 江户城底,倭军的反地道……正迎面挖来! 第861章 浊流决口躯为坝,毒雾横空鬼哭声 前方的泥壁在一瞬间绷到了极限。 “退!后撤!”马大山从牙缝里挤出嘶吼。 但迟了。 在这地下两丈的深处,在双方铁镐连续十几个日夜的疯狂震动下,那层仅存的薄薄泥层,终于承受不住上方护城河水的恐怖水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着,整面泥壁猛地塌陷! 浑浊发臭的黑水化作暴怒的黑龙,裹挟着大块的泥团和碎石,直接冲破了隔层。 水流猛地撞在最前排明军工兵的胸口,瞬间将几人掀翻在齐膝深的烂泥里。 微弱的油灯和火折子在激荡的水花中“扑哧”几声,悉数熄灭。 地道内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一时静得吓人。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泥洞里回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马大山敏锐地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动静。 那是踩踏泥水的声音。绝对不属于明军的脚步声! “敌袭!”马大山目眦欲裂,用尽全力爆出一声怒吼。 黑暗中,明军工兵与日军反地道的死士,迎面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阵型,没有任何试探。 在这宽不过五尺、高不过七尺的逼仄坑道里,长枪和太刀根本无法挥舞。连马大山腰间的戚家刀,都拔不出来半寸。 实打实的原始肉搏! 一股夹杂着腥臭的冷风扑面而来。马大山凭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本能,猛地偏头。 一把凉透的短刃擦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削断了一缕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退,反而欺身猛扑! 双手在黑暗中紧紧攥住那只挥舞的手臂。马大山借着身体的重量往前一压,膝盖如铁锤般狠狠顶上对方的小腹。 骨裂声在黑暗中极为清脆。 身前几步,那个挖了一辈子煤窑的老工兵,被两个日军扑倒在泥水里。 他不懂军阵武艺,但他知道怎么在黑黢黢的窑洞里跟人抢命。 老工兵的脸被强按在腥臭的水里,口鼻呛满了烂泥。他没有挣扎着起身,而是在浑浊的水下疯狂摸索。 干枯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揪住了对方脑后的发髻。 “去你娘的!”老工兵从水里猛地拔出脑袋,喉咙里挤出野兽将死般的嘶吼。 他右手的短锹循着活人喘息的热气,毫不犹豫地狠狠掼进了对方的脖颈!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劈头盖脸地浇在老工兵的脸上,洗去他脸上的泥浆。 一具温热的尸体重重砸在他身上。老工兵掀开尸体,抓着短锹继续向黑暗中瞎捅。 喊杀声被坚硬的泥土紧紧挤压在坑道内,变成了沉闷压抑的嘶吼。 双方都在黑暗中摸黑搏命。 短刀刺入血肉的闷响,手指抠挖眼珠的惨叫,以及牙齿撕咬喉咙的咀嚼声,混杂成了一曲地狱的哀歌。 僵持中,马大山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异样的“砰砰”声。 不是冲着人来的。是冲着头顶的承重木和岩层! “千总!倭狗在凿顶!”黑暗中,一个明军老兵扯着变调的嗓子凄厉大喊,“他们要放护城河的水!想同归于尽!” 马大山浑身的血液一下凝固。 一旦上方护城河底被彻底凿穿,头顶几万钧的河水倒灌进来,别说这四百先遣工兵,连带后方的主地道全得变成死人的王八池! 两万斤火药的计划将彻底破产! “顶住!死也给老子顶住!”马大山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吱响。“敢死队!跟我顶上去!用命填也要把缺口堵住!”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无头尸体,踩着齐小腿深的泥水和滑腻的断肢,像头发疯的野狼般往前扑。 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明军汉子怒吼着,紧紧跟在马大山身后。 头顶的泥缝已经被凿穿了几个小口。 水流不再是渗漏,而是变成了一股股粗壮的水柱,如重锤般砸在人的肩膀上。 借着水花的反光,马大山看清了前方几个日军的身影。 他们正不顾一切地用铁镐刨着顶部的泥层,完全放弃了防御。 “杀!”马大山合身撞进敌阵,手中的短刀盲目而疯狂地捅刺。 最前方的明军兄弟,被日军的短刃刺穿了胸膛。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合身扑向头顶漏水的缺口,将自己的后背死死顶在泥缝上。 后面的明军直接踩着同袍的身体往前填。 几具日军和明军的尸体被强行拖拽过来,像垒沙袋一样死死堵在水流最猛的地方。 明军汉子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住尸体,任凭残存日军的短刀扎进自己的大腿、肩膀,硬是像生了根的铁桩,死不退步! 马大山半边脸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死死顶着一具尸体,咆哮声几乎震碎了声带。 就在双方在泥水里搅成一团,几近同归于尽的当口。 “千总!后面来东西了!” 一个传令兵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挤了过来,怀里死死抱着两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陶罐。 马大山回头。 借着传令兵手里微弱的火折子光芒,看清了那陶罐上的红漆标志。 毒烟球!孙督师在前线用过的大杀器! “好东西!”马大山眼底爆出嗜血的狂热。 他一把扯下里衣的布条,在浑浊的血水里狠狠一浸,死死绑在口鼻上。 “都给老子把脸捂严实!往后退三步!” 明军士兵们迅速扯下碎布沾水掩住口鼻,强行从肉搏中抽身后退。 微光中,前方日军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他们以为明军崩溃了,正举着短刃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马大山劈手夺过那根用油纸死死裹着的火折子,手抖得厉害,连吹了三口才呛出一丝火星。 他一把扯开毒烟球的防水蜡封,将火星死死按在引信上。 “嘶——”引信冒出刺鼻的白烟。 马大山看准了日军反地道的坡度,手臂猛地发力,将毒烟球贴着水面狠狠滚了过去! 陶罐在日军脚边碎裂。 “轰——” 黄绿色的浓烟在狭窄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化作炸开的剧毒喷泉,极速膨胀! 第862章 石底穿行埋烈火,军前退避待惊雷 这地下本就密不透风,毒烟球一炸,浓稠的黄绿毒瘴无处可泄。 毒烟被狭窄的坑道硬生生挤压着,如同一堵发泡的毒墙,朝对面的日军劈头盖脸地碾了过去。 地下本就稀薄的空气立刻被毒烟抽干。 “咳!咳咳咳——” 前方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剧烈的咳嗽声。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连兵器都握不住了。 他们丢下短刀,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在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槽。 有人在泥水里痛苦地翻滚,成了被抽了筋的泥鳅。 有人拼命往后退缩,却被身后同样窒息的同伴狠狠踩在脚下。 “杀!”马大山捂着湿布,声音沉闷如雷。 明军工兵们挺着短兵,借着毒烟的掩护,凶神恶煞地重新扑进前段坑道。 失去反抗能力的日军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明军没有丝毫怜悯,挨个割断喉咙。尸体被粗暴地踢到坑道两侧,为后续部队让出通道。 短短半炷香,残存的敌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整个反地道,被明军彻底接管。 毒烟在水汽的压制下渐渐散去。 马大山踩着满地的尸体,走到坑道的尽头。这里的泥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他抬起头,从腰间拔出那把崩了刃的短刀,用刀柄重重敲了敲头顶。 “当、当、当。” 声音不再是发闷的泥土声,而是清脆的、极度坚硬的回响。 马大山浑身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一下红透了。 花岗岩! 这是赤坂门的花岗岩城墙地基! 他们挖穿了死亡线,蹚过了血水,终于在地下两丈深的地方,触碰到了江户城最脆弱的肚皮! “千总,到了?”那个老工兵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凑上前来。 “到了。”马大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那条浸透了明军鲜血的黑暗坑道。 “兄弟们的命,没白填。” 他眼底的悲痛一下收敛,转而化作冷酷的决绝。 “去传信,告诉督师,地道通了!” “剩下还能喘气的,立刻拓宽坑道末端!” “就在这花岗岩底下,给老子掏出一个足够塞进两万斤火药的药室来!” 马大山蹲下身,抓起一把烂泥,眉头紧皱。 “这地方太湿,水汽太重。去告诉后面运木板和干草的兄弟!药室底部必须用厚木板垫高隔空,四周铺满生石灰和干草。” 马大山的声音满是死命令的狠劲。 “火药是破城的命根子!绝不能受一点潮!谁出差错,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喏!” 黑暗的地底,沾满日军鲜血的铁镐再次扬起。 沉闷的挖掘声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地基下,重新响起。 地下两丈深。 火折子被严令禁止,半点火星都可能让这里所有人即刻汽化。 全凭气窗漏下的那几缕惨淡微光,工兵与神机营的士卒在黑暗中摸索。 巨大的空洞,在江户城花岗岩地基下赫然成型。 厚实的防潮木板铺满底部,四周泥壁被生石灰死死糊住。神机营的爆破手连大气都不敢喘,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将一个个裹了三层浸油牛皮的巨型药包,接力送入深处。 千户赵铭满脸是血混着烂泥,双眼熬得血红,紧盯每一道工序。 “轻!都给老子把手放轻!”他喉咙里像卡着刀片,压着嗓子嘶吼,“往最深处怼!死死咬住上面的花岗岩!” 整整两百个特制药包! 两万斤! 这是大明远征军最暴烈的怒火,是极致的毁灭之源! 火药填满。厚木封口。紧接着,黏土与碎石被发疯般夯实,将退路彻底堵死。不留一丝缝隙,只为让爆炸的恐怖气浪,无路可退,只能向上,掀翻那层不可一世的龟壳! 赵铭亲手扯过那条特制的引信。 浸满猛火油,外包三层羊肠,防潮防断。引信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顺着幽暗的坑道,一路绵延两里。 高坡之上,朔风如刀。 赵铭跌跌撞撞地冲上制高点,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泥鬼。他没有停顿,双膝“砰”地砸在冻土上,仰头看向马背上的统帅。 “督师!”赵铭的声音抖得几乎变了调,眼底满是癫狂,“赤坂门下,两万斤火药填装封死!引信已出两里外!” 孙传庭稳坐马背,身姿如铁。 他的目光没有分给赵铭半寸,而是如鹰隼般,死死钉在硝烟弥漫的江户东门。 那里,两百门红衣大炮还在嘶吼,明军的冲车和云梯正演着最逼真的戏码。 孙传庭缓缓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臂。 “传令。”他吐字如冰,不带一丝温度,“东线炮阵,全数熄火。大军,向后撤出三里。” 参军呼吸一滞,随即转头,扯开嗓子爆发出撕裂的怒吼:“督师令!鸣金!停炮!全军后撤!” “当——当——当——!” 急促凄厉的铜锣声,蛮横地切断了漫天炮火。 还在疯狂喷吐青烟的两百门巨炮,戛然而止。推着冲车的重甲步卒,毫不犹豫地松开推杆,化作退潮的黑色怒海,整齐划一地向后方倒卷而去。 前一秒还在毁天灭地的江户城外,刹那陷入了诡异到极点的沉静。 城头上的日军,彻底僵住了。 他们躲在碎裂的垛口后,手里紧攥着打不响的火绳枪,耳朵里全是炮火留下的尖锐耳鸣。 “明人……退了?” 一个年轻的足轻颤抖着探出半个头,看着空荡荡的城外阵地,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炮弹犁地,没有火油焚天。 只有护城河水卷着浮尸的哗哗声。 藏兵洞里的武士壮起胆子,踩着同伴的残肢走到墙边。沉静化作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撤了……”一个半边脸被烧毁的武士猛地抽出太刀,眼球剧烈凸起,发出神经质的尖笑,“打不动了!明狗的火药打光了!” 这病态的笑声,成了绝境中最致命的毒药。 恐惧被强行扭转成了疯狂的自我催眠,残存的日军从废墟里接连爬出。他们不顾一切地挤向垛口,对着远处退却的赤红战旗发出凄厉的怪叫。 第863章 霹雳一声开地府,铁衣万骑入倭城 天守阁顶层。 德川家光紧抠着木栏,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木纹流下。他的眼窝深陷,紧盯着城外。 “大将军!”家老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明军阵型如铁,战旗未倒,此退……此退绝非溃败啊!” 德川家光一言不发。 他看着远处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明战旗,一股极致的战栗,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太静了。 静得死神正在头顶磨刀。 高坡上,孙传庭缓缓放下千里镜。 镜片里,赤坂门的城墙上已经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守军,那些督战的精锐武士,全被这诡异的停火骗了出来。 “肉够肥了。”孙传庭嘴角扯出森冷的笑意。 他微微偏头,看向地上的赵铭。 “点火。”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审判的敕令。 赵铭豁然起身。 火折子吹亮,幽蓝色的火星在狂风中疯狂跳跃。他一把扯碎引信外层的羊肠,将火苗狠狠戳了上去! “嘶——!” 刺目的火花瞬间暴起! 引信化作一条狂热的火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呲嘶声。火光贴着地皮极速狂飙,眨眼间便钻入幽暗的地道,将死神的倒计时彻底拉开! 高坡上,所有的呼吸被同时掐断。 阿敏捏着刀柄的手指苍白如纸。阿敏紧咬着牙,连马匹都感知到了地底的躁动,焦躁地刨着冻土。 地底深处,火星在羊肠的保护下,以恐怖的速度向前吞噬。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城头的日军还在肆意狂笑。 参军浑身被冷汗浸透,声音发飘:“督师,莫不是……断了?” 孙传庭如同一尊石雕,目光死死锁住赤坂门的墙根。 下一瞬。 脚下的冻土,猛地往下一沉。 “嗡——!”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仿佛能撕裂五脏六腑的极度震颤,从地心深处蛮横地贯穿而出!高坡上的战马齐齐发出凄厉的惨嘶,四蹄酸软,险些跪倒! 紧接着。 轰————!!!!! 地壳被彻底撕裂!没有雷鸣的铺垫,只有足以震碎天地万物的极致轰爆! 赤坂门外宽阔的护城河,在这刹那被从河底生生顶飞!数万钧的黑水化作一道百丈高的浑浊水墙,直刺苍穹! 那段曾让明军大炮束手无策、高达五丈、厚两丈四的花岗岩城墙…… 碎了! 成了被重锤砸中的豆腐渣,坚不可摧的地基在两万斤黑火药的暴戾撕扯下,当场崩解! 刺目的暗红色劫火,如火山喷发般从地底疯狂涌出! “咔嚓——!” 长达二十丈的连绵城墙,在耀眼的火光中被生生顶起、撕裂、最后彻底粉碎! 重达千斤的花岗岩条石成了毫无重量的碎屑,被恐怖的气浪抛向半空,互相绞杀撞击,化作漫天致命的石雨! 城头上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军,甚至连惨叫的资格都被剥夺。在爆炸气浪横扫的刹那,高温与冲击波将他们的血肉之躯直接震成了血雾,连一截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 “趴下!!!” 阿敏目眦欲裂,一把将参军死死按在泥坑里。 即便相隔两里,毁灭的飓风依然如末日般席卷而来!前军的重型盾车被掀得倒翻在地,漫天沙土瞬间遮蔽了天光,白昼化作极夜! “嗖嗖嗖!” 碎石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音爆。一块头颅大小的花岗岩狠狠砸在孙传庭马前,砸出一个骇人的深坑。 孙传庭纹丝未动,任由滚烫的黑灰落满双肩。 狂风呼啸,烟尘在令人窒息的沉静中缓缓散去。 十万大明铁甲,齐齐抬头。 前方,再没有那面不可一世的高墙。 只剩一个宽达二十丈的恐怖断崖!连同内侧的夯土墙全被抹平,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陨石坑,护城河水正倒灌其中,发出绝望的轰鸣。 透过那道滴血的豁口。 江户城脆弱的内脏,街道、本丸、天守阁,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大明远征军的刀锋之下。 开膛破肚! “锵——!” 孙传庭猛然拔出尚方宝剑,暗金色的剑光撕裂漫天烟尘!剑锋直逼那处崩塌的炼狱豁口。 “前锋营。” 声音穿透朔风,犹如苍龙泣血。 阿敏豁然起身,一把抽出滴血的阔刃大刀,眼底的杀意燃成实质。 “末将在!” “蹚进去。”孙传庭剑锋压下,“把这座城,杀绝!” “杀——!!!” 积压了十几个日夜的暴戾,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阿敏狂吼如雷,率领玄甲步卒,踩着满地碎石与残肢,化作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直扑江户裂口! “烟雾弹!燃烧弹!给老子砸!” 阿敏嘶哑的狂吼声,在剧烈的爆炸余波中炸响。 重甲突击队后方,数百名臂力惊人的明军掷弹手猛地踏前一步。 他们抡圆了胳膊,将特制的陶罐越过前排头顶,狠狠砸进那片还在喷吐灼热气浪的城墙缺口,密密麻麻! “砰!砰砰——” 陶罐在滚烫的废墟碎石上接连碎裂! 浓稠如墨的烟雾弹瞬间炸开!灰黑色的瘴气迎风狂舞,眨眼间便将那道宽达二十丈的恐怖断崖彻底笼罩,制造出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绝对视野盲区! 紧接着,燃烧弹中的猛火油四下飞溅! 触及暗火的刹那,幽蓝与橘红交织的毒火拔地而起,将周遭的空气炙烤得噼啪作响。 “刀出鞘!甲覆面!” 阿敏一把拉下精钢面甲,只露出一双嗜血赤红的眼睛。 他倒提着那柄沉重宽阔的大刀,刀锋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前锋营,随本将蹚进去!杀绝!” “杀——!” 五千名武装到牙齿的大明重甲突击队,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他们悍不畏死地扎进漫天烟尘与烈火交织的缺口,黑色钢铁洪流般倒灌而入! 脚下,是滚烫发红的花岗岩碎石。 战靴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嗞”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皮肉被烤焦的恶臭。 那是被埋在废墟下、还没死透的日军残肢,在重甲步卒的铁蹄下被生生碾成了肉泥。 第864章 铁甲平推摧敌胆,火铳齐鸣血染街 明军士卒连看都不看一眼,宽大的脚掌无情地踏过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将最后的生机踩灭在泥灰里。 烟尘深处,隐约传来了绝望的咳嗽声。 “咳咳……明狗!杀了明狗!” 几十个七窍流血的残存武士从废墟中爬起。他们内脏已被震碎,却如疯狗般端起变形的铁炮,循着明军沉重的脚步声盲目开火。 “砰!砰砰!” 稀疏的火绳枪声在缺口内响起。铅弹撕裂烟雾,呼啸着撞上了明军突击队的胸甲。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爆鸣声在烟尘中炸开! 铅弹砸在厚重的精钢板甲上,只爆出点点刺目的火星,随即便被弹飞开去,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明军的阵型,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就这点能耐?” 阿敏大步迈出烟雾,魁梧身躯,便是浴火魔神。他冷笑一声,声音透过面甲传出,透着让人胆寒的金属颤音。 “给老子挠痒都嫌轻!” 那几个开枪的幕府武士瞪大了充血的双眼,看着这群刀枪不入的钢铁怪物,彻底陷入了绝望。 “结阵!平推!” 阿敏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手中大刀猛地向前一指。 “轰!” 突击队前排的重甲刀盾手齐刷刷停步。上百面半人高的包铁大盾被狠狠砸进废墟的泥土里!彼此相连,瞬间在缺口内部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万人敌,上!” 后排的明军士卒迅速掏出烈性炸弹,引信往火折子上一擦,发出刺耳的嘶鸣。 “嗖嗖嗖——” 数十颗冒着青烟的炸弹越过盾墙,精准地砸进了日军残阵之中。 “轰隆!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极近的距离撕裂开来!破片与铁砂呈放射状疯狂绞杀! 那几十个刚才还在开枪的武士和足轻,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太刀,被炸弹瞬间撕成了漫天飞洒的血雨。 断手断脚混合着内脏的碎片,噼里啪啦地砸在明军的铁盾上,染红了盾面上咆哮的巨龙。 “起盾!进!” 前排刀盾手怒吼一声,拔出铁盾,跨过地上还在燃烧的粗大木梁,将防线冷酷地向前平推。 大明远征军的战靴,终于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江户城的土地上。 彻底突破了! 然而,当眼前的浓烟被穿堂风渐渐吹散,看清城内景象的阿敏,面罩下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娘的……这乌龟壳里头,怎么修得跟个迷宫似的?” 阿敏一把掀开面甲,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 视线所及,根本不是想象中可以任由大军展开冲杀的宽阔平地。 江户城内,是一片错综复杂的街道网络。低矮密集的木板房如蜂巢般挤压在一起,狭窄的深巷向四面八方蔓延。 街道之间还被纵横交错的人工水系和壕沟生生切割成了无数个孤立的区块。 毫无纵深可言。 战马在这里连冲刺的距离都没有,大兵团的阵型也会被瞬间撕扯得七零八落。 这不是野战的战场,而是一台最残酷的、用来绞杀人命的巷战肉磨盘。 “将军,地势太窄,大阵展不开!”一旁的千总凑上前,满脸凝重,“倭狗要是躲在屋子里放冷枪,咱们在这街上就是活靶子!” 阿敏正要下令变阵,前方的长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如野兽般的凄厉嚎叫。 “天诛!杀明狗!天诛!” 不是正规的幕府军队,而是从两侧小巷里疯狂涌出的一大群日军町人组! 这些江户城底层的平民青壮,头上绑着白色的布条,赤裸着上身。 他们双眼通红,像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几十个人一组,推着几辆沉重的、装满巨石和废木料的双轮大车,从横向的巷子里猛冲出来。 “咯吱咯吱——” 几辆大车被死死横在主街的咽喉要道上,彻底堵死了明军前进的道路。 “保卫大将军!绝不让明狗过去!” 与此同时,主街两侧低矮的木房斜屋顶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半大脑袋。 那是些十四五岁的江户少年,甚至还有些粗壮的妇人。他们手里没有刀枪,却抱着一块块沉重的青瓦和砖石。 “砸!砸死他们!” 屋顶上的青壮嘶吼着,将手中的瓦片和砖块居高临下地狠狠砸向街心中的明军! “砰!啪!” 瓦片密密麻麻砸在明军的头盔和盾牌上,四分五裂! 虽然砸不穿重甲,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冲击力,依然砸得几个举盾的明军士卒身形一晃。 阿敏抹了一把面甲上的血污,抬头盯着屋顶。眼底毫无情绪,只有看死人般的冰冷。 “连女人和娃娃都赶上街来送死。德川这老王八,真是把倭国人的骨血都榨干了。” 阿敏冷哼一声,将大刀重重顿在地上,雷霆般的声音在长街炸响。 “真当大明的刀,斩不得妇孺?大军过处,皆为齑粉!” 他猛地抬手,直指两侧的屋顶。 “火铳手,出列!”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大明火铳手迅速从重甲步卒的缝隙中穿插上前。 “举铳!” 他们迅速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枪口斜指苍穹!瞬间结成一道毫无死角的对空火力网,牢牢锁定了屋顶上那些疯狂的倭人! “放!” “砰砰砰砰——!” 整条街道瞬间被白色的硝烟填满! 密集的铅弹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自下而上地狠狠罩向两侧屋顶! 距离太近了,根本不需要瞄准。木板屋顶被打得木屑横飞,那些赤膊的青壮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胸口、面门瞬间爆出一团团刺目的血花。 惨叫声划破长空。 前一秒还在疯狂嘶吼的倭人,下一秒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惨叫着从倾斜的屋顶上翻滚下来。 “扑通!扑通!” 一具接一具的尸体重重砸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摔得脑浆迸裂,血水横流。 原本嚣张的屋顶,瞬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殷红的鲜血顺着瓦片的沟槽往下滴答。 阿敏看都没看那些摔在地上的死尸。他的目光,牢牢盯住了前方堵路的大石车。 第865章 重锤怒碎石车阵,巨炮狂轰赤甲军 石车后方,那些推车的町人组平民正用身体死死顶住车辕,瑟瑟发抖,却还在负隅顽抗。 “挡路者,死!”阿敏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重甲破阵兵!给老子把那些破木头,砸碎了!” “喏!” 重甲队列中,几十个身材最为魁梧、宛如铁塔般的壮汉大步迈出。 他们没有拿刀剑,每个人的双手里,都倒提着一把重达数十斤的带刺镔铁大锤! 铁锤拖在地上,发出死神敲门般的摩擦声。 破阵兵踩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水,如同一排无情的杀戮机器,大步逼近了那几辆装满石块的大车。 “啊啊啊!跟他们拼了!” 石车后面的几个日军平民红了眼,举着生锈的柴刀从车后翻出,试图阻挡。 为首的明军破阵兵面无表情,腰马合一,双臂肌肉瞬间暴涨!将数十斤的铁锤在半空中抡成了一道满月! “破!” “呼——” 巨大的铁锤带着恐怖的呼啸声,连人带车,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那举着柴刀的平民连带着身后的木制大车,在这一锤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当场砸碎! 粗壮的车辕断裂,木屑四溅!车里装填的石块猛然坍塌,将后面躲藏的日军生生压在底下,爆出凄厉的惨叫。 “砰!砰!砰!” 几十把重锤同时发威!每一次砸下,都伴随着木材爆裂和骨头粉碎的闷响。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那条被町人组视为不可逾越的街心堡垒,被大明重甲兵用最直接的暴力,硬生生砸成了一堆沾满肉泥的破铜烂铁。 障碍尽扫! “变锥形阵!推进!” 阿敏再次拉下面甲,踩着那些碎裂的车轮和倭人的尸骸,踏上了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江户长街。 大明远征军如同张开獠牙的巨兽,向着这座城市的心脏,发起了最终的绞杀。 赤坂门炸塌的惊天巨响,不仅掀翻了江户城的花岗岩地基。 更把城外驻防敌军的胆魄,彻底震了个粉碎! 距离江户城十里的旷野上。 三万幕府旗本骑兵勒住受惊的战马,马蹄焦躁地刨着冻土。 这是德川幕府最后的底牌! 也是江户城最精锐的机动力量! 三万人清一色披着涂满生漆的赤红大铠,头戴夸张的鹿角兜鍪。 火光冲天,将这支骑兵映照得犹如一片翻滚的血色汪洋。 领军的幕府老中松平信纲,眼角当场瞪裂,鲜血顺着脸颊淌下! 他盯着远处那道直冲云霄的水柱,以及坍塌的城墙。 明军那面黑底金龙战旗,已经蛮横地插进了江户城内! “城破了……” 松平信纲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浑身直哆嗦。 “大将军还在本丸!江户绝不能亡!” 他猛地拔出传家太刀,刀尖直指那片烈火硝烟中的缺口。 面容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狂热,彻底扭曲成了恶鬼! “天照庇佑!武运长久!” 松平信纲声嘶力竭地咆哮:“全军突击!斩碎明军后阵,夺回城门!救驾——!” “杀——!” 三万赤甲旗本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嚎。 他们疯狂抽打战马,卷起漫天尘土,带着玉碎的决绝,化作一把血色镰刀,直扑大明远征军的后背!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 旷野的缓坡之上,一道嗜血的目光,早已锁定他们。 大明前军右翼。 游击将军方强勒马立在坡顶,百无聊赖地嚼着枯草。 听着城内阿敏率军砍杀的动静,他眼底满是憋屈。 从登陆倭国以来,全他娘的是攻坚战! 他麾下这支从九边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铁骑,只能下马当步卒,或者干点外围警戒的杂活。 战马养出了肥膘,兄弟们的刀都快生锈了! 就在这时。 大地传来阵阵沉闷的震颤。 不是火炮的轰鸣,而是数万马蹄叩击地面的闷雷! 方强猛地吐掉枯草,豁然转头! 视线尽头,那片翻滚的赤色狂潮正不要命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方强的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憋屈瞬间化作了嗜血的狂喜! “他娘的!总算来了一口肥肉!” 他反手抽出马鞍旁的厚背斩马刀。 刀背在精钢胸甲上重重一磕,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兄弟们!” 方强嗓门洪亮,压过旷野狂风。 “倭狗的骑兵来送死了!” “咱们在辽东砍鞑子,在西北剿流寇,什么时候轮到这帮海岛上的矬子在咱们面前玩马了?” 缓坡下方,一万大明精锐铁骑鸦雀无声。 但每一匹高头大马都在喷吐粗气。 每一个骑士的眼底,都燃起了暴戾的杀机! 这是大明边军铁骑的绝对傲骨! “憋了这么久,骨头都痒了吧?” 方强手中斩马刀斜指苍穹,寒光刺目。 “今日,就让这帮井底之蛙开开眼!教教他们,什么叫大明的铁骑!” “万胜!万胜!万胜!” 一万人齐声怒吼,杀气直冲云霄! 方强扫了一眼敌军散乱的冲锋阵型,冷笑出声。 “传令!扯掉伪装网!让炮车营给老子开席!” “骑兵分列两翼,等火炮撕开他们的王八壳,直接双钳绞碎他们!” “喏!” 号角呜咽,令旗狂舞。 明军前排阵列迅速向两侧裂开! 缓坡下方,数百辆早已首尾相连的偏厢战车赫然显露! 覆盖在上面的伪装网被扯下。 一道钢铁长城般的恐怖防线,直接横在了幕府骑兵的脸上! 战车上,一尊尊虎蹲炮和佛郎机黑洞洞的炮口,锁定前方。 炮手们面无表情地咬开药包,将大包的铁砂和碎铅狠狠怼进炮膛。 火折子已经亮起! 前方,幕府旗本的赤红狂潮已经冲进了一里之内! 松平信纲趴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突然冒出来的战车防线,头皮猛地一炸。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不要停!他们来不及装填!用战马撞碎木车!”他疯狂挥舞太刀督战。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大明炮车营千总冷冷盯着这群活靶子,高举的红旗猛然劈下! “开火——!” 轰!轰!轰轰轰——!!! 数百门火炮同时炸响! 第866章 铁骑纵横歼倭寇,烈焰奔腾断飞梁 橘红色的烈焰喷吐出数丈远,浓烈的硝烟瞬间吞没了战车防线。 不是实心弹! 而是专为密集冲锋准备的死亡霰弹! 数以万计的铁砂、碎铅和生锈铁钉,在半空中化作一场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 迎头撞上了幕府旗本的冲锋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赤甲骑兵,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血肉模糊的马蜂窝! 他们引以为傲的生漆大铠,在霰弹面前比窗户纸还脆! 血肉横飞!骨骼爆裂! 狂奔的战马被打断了腿,巨大的惯性让它们一头栽倒在地。 背上的骑士被狠狠甩飞出去,摔得脑浆迸裂。 砰!砰砰! 紧接着,战车后方的大明火铳手三段击开火! 爆豆般的枪声不绝于耳。 那些企图从尸堆里爬起来的幸存倭兵,被挨个点名爆头! 原本气势如虹的赤色狂潮,撞上这道火力网的瞬间,直接烂成了一滩碎肉! 前锋瞬间溃灭,尸体堆积如山! “就是现在!” 缓坡上,方强眼看敌军阵型彻底大乱,猛地一夹马腹。 “呜——!!!” 低沉的牛角号响彻战场! 战车防线左右两端,让出两条宽阔的通道。 “大明铁骑!碾碎他们!” 方强一马当先,宛如出闸猛虎,率领左翼五千铁骑,从侧翼狠狠切入战场! 右翼五千重骑兵同时化作黑色利剑,刺出! 两翼齐飞!双钳绞杀! 明军的战马,是吃辽东草料长大的高头大马。 幕府旗本骑的,是比驴大不了多少的倭国矮马。 体型上的差距,带来的是让人绝望的单方面屠杀! 砰——! 方强的战马狠狠撞进一名赤甲武士怀里。 那匹倭国矮马发出一声悲鸣,连人带马被直接撞飞出几丈远,在半空中狂喷鲜血! “杀!” 方强借着马速,手中厚背斩马刀化作一道匹练,横扫而出! 噗嗤! 三颗戴着鹿角兜鍪的脑袋冲天而起! 断颈处的鲜血如喷泉般飙射,染红了明军的铁甲。 大明铁骑化作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捅穿敌阵。 长枪突刺,马槊横扫! 明军不跟你缠斗,全靠马速在敌阵中疯狂穿插切割。 三眼铳贴脸喷吐火舌,把倭兵的脑袋直接轰碎。 沉重的骨朵和铁骨扇砸下,连盔带头砸成一团烂肉。 松平信纲在乱军中被亲卫护住,周身冰凉。 引以为傲的三万旗本,在明军绞杀下,成了磨盘里的烂豆子。 阵型彻底撕裂,失去速度的骑兵被高大的明军骑士居高临下地屠宰! “不……这不可能!我大和武士怎么会……”松平信纲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王八蛋!看哪呢!”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在耳畔炸响! 松平信纲猛然回头。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大明悍将,已经碾碎了十几名亲卫,纵马杀到了他面前! 正是方强! “挡住他!”松平信纲惊恐尖叫。 两名旗本死士举起长枪,迎面刺向方强。 方强不闪不避,手中斩马刀抡成风车状! 厚重的刀背携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两杆枪头上! 喀嚓! 枪杆应声折断! 方强借着反震之力,刀锋顺势横扫! 噗嗤! 这两名武士被连人带甲,生生斩成两截! 残躯砸在地上,被马蹄无情踏成肉泥。 松平信纲绝望地举起太刀,想要做最后挣扎。 但方强根本没给他出手的机会。 斩马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自上而下,力劈华山! 铛——咔嚓! 名贵的传家太刀被瞬间劈断! 刀锋去势不减,从松平信纲的左肩一直劈到右侧腰际! 将这名幕府老中,连人带甲斜劈成了两半! 内脏混着血水,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方强一把挑起那半截戴着兜鍪的脑袋,高高举起。 暴虐的声音滚过整个战场: “敌将已死!” “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剁碎喂狗!” 主将惨死,大旗倒折。 被分割包围的幕府旗本,精神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有人拔出肋差企图切腹,还没动手就被明军长枪捅了个对穿。 旷野之上,赤红的血浪被黑色的铁骑生生绞碎。 大明的铁蹄,把江户城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踩成了齑粉! 江户城内的长街,已被大明重甲步卒的铁蹄蹚成了一条刺目的血河。 两侧低矮的木屋千疮百孔,町人组的尸体软塌塌的,横七竖八堆叠在腥臭的泥水里。 阿敏倒提着那柄崩出缺口的宽背大刀,踩着滑腻的残肢碎肉,大步流星地向前挺进。 他身后,五千前锋营将士个个浴血,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直逼江户城中郭。 前方的视野陡然开阔。 然而,阿敏面罩下的目光猛地变冷。 横在明军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平地,而是一条宽达三十丈的巨大人工水系——内堀! 这道护城江直接与外海相连,海水倒灌,冰冷刺骨。 暗流涌动的浑浊江水在狂风中掀起惨烈浪花,横亘在前,切断了明军通往本丸的必经之路。 “烧!绝不能让明狗过来!” “大日本武运长久!” 对岸陡然爆发出阵阵歇斯底里的凄厉嘶吼。 阿敏猛地抬眼。 三十丈外,横跨在内堀之上的最后几座主桥上,正被幕府武士疯狂泼洒刺鼻的猛火油! 火把狠狠坠落! 轰! 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冲天而起,将阴沉的天空映得一片血红。 那是能容纳四马并行的厚重主桥,在毒火的肆虐下,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咔嚓!” 最中间的一段主梁被烧得彻底碳化,重达数千斤的桥体猛地坍塌,狠狠砸进浑浊的江水中! 激起数丈高的冲天水柱! 燃烧的断木顺流而下,江面上漂浮着一层幽蓝色的火油。 幕府为了保住最核心的本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壁虎断尾! “德川家光这老王八,真以为隔着一条水沟,就能保住他的狗命?”阿敏怒极反笑,眼底的杀机几乎要燃烧起来。 还没等他下令,对岸的防线后方,突然竖起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竹束掩体。 第867章 伐木架桥穿骇浪,轰雷碎舰破狂澜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豆声骤然炸响! 刺目的白色硝烟瞬间吞没了对岸数百步的防线,日军的铁炮阵列开火了! 过河前的这片街区极为逼仄,明军五千前锋营挤在狭窄的空地上,根本施展不开阵型。 当场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活靶子! 呼啸的铅弹劈头盖脸砸来,形成致命的金属冰雹。 “当当当当!”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在明军阵中疯狂回荡。 最前排的重甲步卒被恐怖的冲击力打得连连后退,精钢锻造的胸甲上布满了深深的凹痕。 重甲能防住躯干,却防不住无孔不入的流弹。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 一名明军百总的面门被铅弹精准击中,铁面颊当场碎裂,仰面栽倒在血泊之中。 紧接着,不断有士兵被击中脖颈、膝盖等甲片薄弱的关节,痛呼声在阵中此起彼伏。 “举盾!火铳手上前!给老子把对岸的火舌压下去!”阿敏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狂吼。 砰砰砰! 半人高的包铁大盾迅速在岸边砸下,筑起一道临时防线。 后排的明军火铳手迅速顶上前,透过盾牌缝隙,端起火绳枪,与对岸展开了惨烈的对射。 硝烟瞬间弥漫了两岸。 “嗖!” 一颗铅弹擦着阿敏的左肩飞过,直接将精钢吞肩兽护甲打得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内衬。 阿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把扯掉碎裂的护肩,狠狠砸在泥地里。 他转头死死盯着四周那些日军民居,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工兵营!给老子拆!把这片街区全拆了!” “门板、房梁、水缸,甚至棺材,全给老子拖出来造桥!” 憋了一肚子火的明军重甲步卒,转身扑向身后的日军民居,个个疯魔。 没有工具,就用镔铁大锤砸!用刀背硬劈! 甚至用穿着重甲的肉身,硬生生撞塌墙壁! “轰隆隆!” 成片成片的木板房在明军的暴力拆解下轰然倒塌。 粗壮的房梁被几名壮汉合力扛出,厚实的实木门板被一脚踹飞。 连几艘停泊在浅水区的破旧渔船,也被明军死士硬生生拖到了岸边。 “下水!下铁锚!搭浮桥!”阿敏没有任何废话,刀锋直指江面。 数百名明军工兵直接卸下沉重的铁甲,赤裸着精壮的上身。 他们嘴里死死咬着粗大的麻绳,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刺骨的内堀之中! “嘶——” 海水混杂着冰碴子,瞬间冻得人浑身痉挛,嘴唇发紫。 但大明的汉子没有一个退缩。 水下的人把沉重的铁锚狠狠砸进河床泥沙,用肩膀扛住顺流滑落的房梁。 岸上的士兵疯狂地将门板推下水,用麻绳将它们与铁锚牢牢绑缚在一起。 顶着对岸横飞的铅弹,一条由破烂木材拼凑而成的简易浮桥,在浑浊的江面上强行向前延伸!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距离对岸越来越近。 对岸的幕府将领看着那条强行突进的浮桥,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明狗疯了!他们不要命了吗!”将领抽刀狂吼,“火船!把上游的火船放下来!烧死他们!” 话音刚落,内堀上游的水面上,陡然亮起十几团刺目的火光! 那是十几艘装满了干柴、生石灰和猛火油的轻便小船。 火借风势,当场燃起三丈高的毒焰。 在湍急水流的裹挟下,十几艘火船顺流狂飙,直扑明军还未搭建完成的浮桥,势若疯牛。 “将军!上游有火船!”眼尖的传令兵凄厉尖叫。 水里正在固定桥墩的明军死士抬起头,看着那裹挟着恐怖高温砸过来的火船,目眦欲裂。 这要是撞实了,浮桥尽毁不说,水里的几百个弟兄全得被活活煮熟! “想烧老子?做你的春秋大梦!” 阿敏猛然转身,狂狮般怒不可遏。 “炮营!佛郎机给老子推到泥滩上!” 根本无需多言,十几门装有轮毂的佛郎机轻型子母炮,已经被炮手们拼了老命推了出来,狠狠砸进了岸边的烂泥里固定。 这玩意射程不远,但胜在装填极快,子母铳连发,专打近战! 阿敏亲自踩住一门佛郎机的炮架,将炮口狠狠压低,完全贴准了江面。 此时,最前面的一艘火船,距离浮桥已经不足五十步! 那股灼人的热浪,甚至已经烤焦了水中明军的头发。 “开炮!给老子碎了它!”阿敏狂吼。 轰轰轰轰——! 十几门佛郎机同时发出震天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烈焰在江岸边连成了一片死神的火墙。 实心铁弹和密集的霰弹贴着起伏的江面,划出死亡的弹道,狠狠撞进了那十几艘火船之中! “砰!咔嚓!” 在火炮恐怖的动能面前,薄弱的木制火船不堪一击,是纸糊的灯笼。 最前方的一艘火船被实心弹当场贯穿龙骨,船体瞬间四分五裂! 紧接着,无数霰弹撕裂了火船上堆积的火油桶。 轰隆——!!! 剧烈的殉爆在江面上轰然炸开! 冲天的水柱夹杂着熊熊燃烧的碎木块,被爆炸气浪狠狠掀上高空,又化作火雨砸落江面。 “继续打!别停!子铳换弹!”炮兵千总疯狂挥舞令旗。 佛郎机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炮手直接拔出打空的子铳,塞入备好的新弹,连瞄准都不需要,对着江面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十几艘气势汹汹的火船,被大明怒炮在极近的距离内,生生轰成了一江漂浮的碎木渣! 连一块完整的舢板,都没能碰到明军的浮桥! 硝烟弥漫江岸,燃烧的木块在水面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阿敏直起腰,拍了拍震得发麻的耳朵,沾满鲜血的嘴角咧开狰狞的狂笑。 他反手抽出宽背大刀,一脚重重踏上那条在波涛中摇晃的浮桥。 刀锋直指对岸那些已经被炮火吓傻了的幕府守军。 “火玩完了?” 阿敏的声音穿透风浪,如同地狱里爬出的勾魂厉鬼。 “现在,该老子过去取你们的狗头了!” 摇摇欲坠的浮桥在滔滔江水中剧烈扭曲。 第868章 血肉筑防迎弹雨,刀光破浪斩倭奴 “砰!” 阿敏厚重的精钢战靴狠狠砸在对岸泥泞的滩头上,溅起一片腥臭的乌泥。他庞大的身躯借着冲势还未站稳,前方的残破竹束掩体后,陡然爆出三声尖锐的破空呼啸! 三名头扎白刃条的幕府死士双眼血红,挺着三米长的长枪,成品字形直刺阿敏的面门与胸腹! 距离太近,枪尖的寒芒瞬息即至。 “找死!” 阿敏喉咙里炸出一声闷雷。他魁梧的身躯猛地往下一矮,膝盖几乎砸进烂泥里。三杆长枪贴着他的精钢头盔死死擦过,带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 就在低头的瞬间,阿敏借着腰胯扭转的恐怖爆发力,双手握紧那柄崩了口的宽背大刀,贴着地面抡出了一个浑圆的半月! “咔嚓!” 粗壮的白蜡木枪杆在大刀的暴力横扫下,应声折断!刀锋去势不减,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音爆,斜撩而上。 “噗嗤——!” 温热的鲜血如瀑布般喷洒。最前面的两名幕府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连人带生漆胸甲被直接劈开了胸膛。殷红的内脏混合着碎裂的肋骨,稀里哗啦地砸在了阿敏的脚背上。 “前锋营!跟着本将,蹚平他们!” 阿敏一脚踹翻死尸,大刀狂舞,生生在密集的竹束掩体中劈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杀!” 身后的大明重甲步卒双目赤红,踩着剧烈摇晃的浮桥,发起了不要命的冲锋。每一脚踩下去,刺骨的江水都会没过膝盖。 “砰砰砰砰!” 对岸的幕府铁炮阵列疯狂倾泻着弹雨。密集的铅弹是死神撒下的铁雹,呼啸着砸向毫无遮掩的浮桥。 “噗!”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明军牌刀手身形猛地一滞。大口径铅弹直接砸穿了他的护心镜,在胸腔里爆开。他嘴里狂喷鲜血,双手仍抓着包铁大盾。 “兄弟们……踩过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身子一歪,沉重的铠甲带着他直直砸进了滔滔内堀之中。 不断有中弹的明军士卒坠落江中。冰冷湍急的江水贪婪地吞噬着大明将士的鲜血,在浑浊的水面上拉出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带。 百总在阵中嘶厉狂吼。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后面的明军直接踩着同袍坠江的位置,踏着滑腻的桥板,咆哮着涌上滩头。 登岸的明军士兵越来越多。狭窄的泥滩上毫无掩体,完全暴露在日军的交叉火力之下。 “结阵!掩护火铳手!” 一个浑身是血的千总大声咆哮。身旁的一名长枪兵刚刚被爆了头,脑浆溅了他一脸。千总一把拽住同袍还在抽搐的尸体,将他沉重的躯体狠狠横砸在泥浆里。 “对不住了兄弟!借你血肉一用!” 千总双目含泪,怒吼着将一面残破的铁盾死死卡在尸体的缝隙中。 登岸的大明士卒红着眼,将阵亡同袍的尸体拖拽过来,连同夺下的竹束和铁盾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在这片绝地上,硬生生垒起了一道由血肉和钢铁筑成的掩体! 后续跟上的明军燧发枪手,是冷酷的杀戮机器,猫着腰以极低的战术姿态跃出泥水,迅速扑到掩体后。他们面无表情地将滚烫的枪管,架在昨日还一起喝酒的兄弟那僵硬的肩膀上。 “大明火器营,列阵!” 随着凄厉的哨响,黑洞洞的枪口透过尸堆的缝隙,锁定了前方百步外的日军防线。 日军阵营中,幕府的指挥官看着那道突然拔地而起的血肉防线,惊恐得几乎魂飞魄散。 “不能让他们立足!火铳一旦排开,我们全得死!” 那名武士将领猛地拔出太刀,声嘶力竭地狂叫:“天诛!大和的武士们,把明狗赶下河去!板载!” “板载——!” 数以千计的幕府武士和赤足轻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彻底放弃了火器射击。他们拔出太刀,跨过壕沟,发疯般扑向明军刚刚建立的滩头阵地。 “来得好!跟老子剁碎了这帮倭狗!” 阿敏舔了一口嘴角的鲜血,提着大刀迎面撞进了人潮之中。 最原始、最惨烈的白刃绞杀战,在这片不足两百步的泥滩上爆发。 双方在齐踝深的烂泥里翻滚、厮打。长枪刺穿了明军的腹部,明军倒下前抱住枪杆,任凭枪刃在肚子里搅动,一口咬碎了敌人的喉管。 “当!” 阿敏手中的宽背大刀狠狠劈在了一名高级武士的星兜上。恐怖的力道直接将那名武士砸得七窍流血,当场暴毙。伴随着一声脆响,阿敏手中这把砍翻了数十人的精钢大刀,刀刃彻底崩裂! “废物东西!” 阿敏怒骂一声,反手将报废的大刀当胸拍在另一名冲上来的足轻脸上。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他顺势拔出腰间的精钢破甲锥。 就在这时,两把雪亮的太刀从左右两侧毒蛇般斜劈而来。 阿敏不退反进,左臂猛地抬起,用厚重的精钢护臂硬生生磕偏了左侧的刀锋。火星爆射间,他右臂发力,手中的破甲锥化作一道黑芒,狠狠贯穿了右侧武士的咽喉! 顺势一探,那把染血的太刀已落入阿敏手中。 “拿这破铜烂铁,也想挡大明的锐气?!” 阿敏反手握刀,一个干净利落的横抹,将左侧日军的半个脖颈直接削飞。他犹如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敌阵中掀起一片残肢断臂的腥风血雨。 滩头白刃战僵持到最惨烈的一刻。 “火铳阵!成!” 后方的血肉掩体处,传来了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 数千名大明燧发枪手,已经在滩头上铺开。他们以极其严整的三段击阵型,结成了三道不可逾越的钢铁死线。 阿敏听到怒吼,虎目圆睁,一刀逼退周围的敌军,嘶哑咆哮:“前锋营,抱头!趴下!” 正在死命绞杀的明军重甲步卒,听到军令没有任何迟疑,齐刷刷地扑倒在泥浆和尸堆之中。 失去阻挡的幕府武士微微一愣,随即狂喜,举起太刀向前冲锋。 迎接他们的,是无数黑洞洞的枪口。 第869章 滩头火器诛倭寇,街巷狂民作死绥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上千支燧发枪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将内堀的江水震得泛起圈圈波纹。 密集的铅弹在极近的距离内,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高速金属墙,无情地平推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幕府武士,迎面撞上了无形的巨锤。生漆大铠在近距离的火铳齐射下脆弱如纸。胸膛被打烂,头颅被掀飞,残肢在硝烟中漫天飞舞。 日军疯狂的冲锋势头,当场被拦腰截断!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一排枪手迅速退后装填,第二排枪手冷酷地跨前一步,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收割生命的齐射! “第三排!放!” 排枪交替,连绵不绝。大明火器营令人绝望的火力压制,在这片狭窄的滩头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刺鼻的硝烟彻底笼罩江岸。扑上来的日军成片成片地凄厉倒下,尸体层层叠叠,鲜血顺着泥滩汩汩汇入江水。 绝望。 在毫无间隙的排铳屠杀下,幕府武士残存的意志被轰得粉碎。日军终于崩溃了,他们丢下太刀,哭喊着转头向本丸的方向溃逃。 滩头阵地,彻底打平! “停止射击!警戒!” 硝烟渐渐散去,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江面上,数百名明军工兵正喊着号子,用最快的速度将粗大的原木和铁索钉入泥滩,彻底加固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浮桥。 沉重的车轮碾压着桥板。十几门佛郎机轻型火炮被推过了内堀,稳稳地架在了刚夺下的滩头阵地上,炮口直指溃退的敌军。 阿敏从泥浆中缓缓站起身。 他将那把卷刃的太刀重重拄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喘息着夹杂硝烟味的冷气。抬起精钢护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烂泥,露出布满刀疤的面庞。 他眯起透着嗜血寒芒的眼眸,越过满地死尸,盯着视线尽头那座宏伟而压抑的建筑。 江户城本丸。 “大明王师已过。”阿敏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德川家光,你的死期,到了。” 内堀滩头的血水还未沥干。 大明远征军的各路兵马,已如倒灌的海潮,源源不断地跨过浮桥,蛮横地撕开了江户中郭的大门。 前锋营的黑色铁甲在硝烟中汇聚。 他们踏着纵横交错的街道,向着江户城最深处步步挺进。 诡异。 随着大军深入,周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的町人屋舍门窗紧闭。空气中全是焦木的臭味和刺鼻的血腥气。 没有列阵以待的幕府正规军。 没有放冷枪的足轻。 只有江户湾吹来的朔风,扯动着屋檐下残破的布幌,发出“啪啦啪啦”的单调声响。 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数千名重甲步卒踩在青石板上。 整齐的战靴叩击声在空寂的街巷中回荡,敲着死亡的节拍。 阿敏走在最前方。 手中那把夺来的太刀,血水顺着刀槽滴答坠地。 他目光扫过两侧低矮压抑的木板房,面甲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将军,这帮倭狗莫不是全缩进内城当王八了?” 身旁的亲卫压低声音,手指死死扣在刀柄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敏冷哼一声,脚步未停,声音冷硬。 “传令!火铳手推弹入膛,刀盾手护住两翼!凡遇异动,杀无赦!” 话音刚落。 “哗啦——!” 右侧前方的木屋,一扇紧闭的纸门被巨力轰然撞碎! 前排的明军士卒本能地竖起铁盾,长枪列阵。 但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披甲武士。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倭国老妇! 她瘦骨嶙峋的身上,竟用麻绳死死绑着几个粗糙的火药罐! 引信正嘶嘶作响,喷吐着幽蓝的火星。 她双眼涣散,满脸绝望,显然是被躲在屋里的町人当成肉盾,硬生生推出来的! “天照大御神——!” 老妇发出凄厉的惨叫,踉跄着扑向明军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牌刀手根本没有半点迟疑。 百战老兵的本能,让他们猛地将长枪捅出! “噗嗤!” 枪锋当场洞穿了老妇的胸膛,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可就在长枪贯穿血肉的瞬间,她身上的引信烧到了尽头。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狭窄的街道中央平地炸响!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碎木和碎骨,席卷了前排阵型。 三四名明军重甲步卒被气浪掀翻。 老妇碎裂的血肉,劈头盖脸地砸了周围人一身。 硝烟弥漫。 还没等明军从爆炸中重整阵型,两侧的房顶上,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嚎! “天诛!杀明狗!” 十几个半大孩童从屋脊后冒出头来。 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连十岁都不到。 他们脸上涂着泥污,眼里全是洗脑后的癫狂。 “去死吧!” 孩童们嘶吼着,将削尖的竹枪和沉重的砖块,居高临下地砸向明军的头盔! “砰!啪!” 与此同时,四周死寂的木屋彻底活了过来。 无数江户町人如开闸的恶水,从后巷、矮墙、地窖里疯狂涌出。 他们没有铁甲,没有火枪。 手里举着生锈的菜刀、磨尖的锄头,甚至是捣衣的木槌。 男人、女人、老人。 红着眼扑向大明的钢铁方阵——这群人已被逼到绝路,状若疯狗! “杀!跟他们拼了!” 一个町人冲得太猛,脚下一滑栽倒在地,竟一口咬住明军的战靴,连牙齿崩断都不松口。 一名年轻的明军长枪兵,看着一个举着石头扑来的妇人,下意识地侧了下身。 “退什么?!” 一只犹如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阿敏大步跨到阵前! 他眼神无波,冷酷决绝,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 反手一刀挥出! “噗嗤!” 那名扑上来的妇人,被连头带肩劈成两半。 血水飞溅在阿敏的精钢面甲上,顺着金属纹路蜿蜒流下。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 沾满鲜血的太刀高高扬起,直指前方密密麻麻涌来的疯狂人群。 第870章 烈火焚街焦土赤,红衣列阵铁甲寒 “真当大明的刀,斩不得妇孺?!” 阿敏的声音里不带半分人类的怜悯。 “平射。” “喏!” 大明火铳营千户嘶声怒吼。 数百名火铳手在街道中央列开三段击死阵! “放!” “砰砰砰砰——!” 刺目的白色火舌在狭窄的长街上喷吐! 密集的铅弹化作一场无差别的金属风暴,带着死神的尖啸,贴着地皮平推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町人,齐刷刷地扫倒在地。 血肉横飞! 举着菜刀的男人被打烂了胸膛。 抱着石块的孩童被掀飞了头盖骨。 铅弹毫不留情地撕裂他们的躯体,穿透单薄的木门,将躲在屋里的老弱一并绞碎。 “第二排!放!” 排铳连绵不绝。 硝烟迅速填满了整条街道。 那些疯狂的町人连明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在十步之外,生生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尸墙。 几轮齐射之后,长街上再也没有一个能喘气的倭人。 只剩下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在血泊中绝望地抽搐。 但远处的街巷深处,凄厉的怪叫声依然此起彼伏,更多的町人组还在集结。 阿敏将卷刃的太刀随手扔进血水里。 他抬头看着两侧如迷宫般密集的木制建筑,眼底闪过一抹暴戾的凶光。 “跟这群疯狗逐屋争夺?老子没那个闲工夫!” 阿敏猛地扯下面甲,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传令掷弹兵!燃烧弹、火油罐,给老子往两边的宅子里狠狠地砸!” “把这片街区,给老子烧成白地!” “喏!” 上百名掷弹兵迅速上前。 点燃装满猛火油的陶罐,抡圆了胳膊,如雨点般狠狠砸向两侧的木板房。 “砰!砰砰!”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 触及明火的刹那,橘红色的毒焰冲天而起! 江户城中郭的建筑全是易燃的松木和竹板,借着海风的呼啸,火势瞬间失控。 大火疯涨,化作赤色巨龙,吞噬着沿街的一切! “噼啪!轰隆!” 木板炸裂的巨响与火海中的凄厉惨叫连成一片。 藏在屋里的町人被高温逼出,浑身冒着烈焰,惨嚎着在街道上翻滚。 随即便被明军的长枪无情地钉死在焦土上。 大明步兵踩着滚烫的焦炭。 踏着满地烧焦的残骸。 在火海中稳步推进,将江户城外围的血肉,一点一点剔除干净! 半个时辰后。 狂风吹散了前方的浓烟。 阿敏踩碎了一块烧成黑炭的木梁,停下脚步。 穿过这片焦土废墟。 前方,一道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巨型花岗岩城墙,赫然矗立在明军的视线尽头。 墙体高耸,垛口森严。 这是德川幕府最后的龟壳——江户内城,二之丸! 站在高处俯瞰。 曾经繁华无匹的幕府心脏,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 冲天的烈焰将夜空映得血红。 大明督师孙传庭,已将中军指挥部,直接推到了被炸毁的赤坂门废墟之上! 他一袭沉重的铁甲。 踩着一块刻有德川家徽的断裂石碑,负手而立。 狂风卷起猩红大氅,猎猎作响。 孙传庭目光扫过满城火海,锁定那座高耸的二之丸城墙与隐约可见的本丸天守阁。 数万日军残部,已经被赶进了这个逼仄的死笼。 “督师!” 工兵营千总满脸黑灰地跑上废墟,单膝跪地,声音透着狂喜。 “前锋工兵已用废石烂木,生生填平了二之丸最后一道内堀!” “大军通行的坦途,铺好了!” 孙传庭眼皮未抬,声音冷如寒铁:“炮营呢?” “炮营兄弟拼了命,把两百门红衣大炮全推过去了!” 千总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炮阵已设在距城墙仅三百步的废墟上!只等督师一句话!” 三百步。 对红衣大炮而言,这已经是把炮管直接塞进了敌人的嘴里! 孙传庭微微颔首。 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走!给老子老实点!” 阿敏魁梧的身躯从烟尘中走出,手里死死揪着一个身穿华丽大铠的幕府高级武将。 “扑通!” 阿敏将他狠狠掼在碎石堆里,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督师!刚逮到的大鱼!这孙子是个旗本,死活要往本丸逃。” 那名旗本被摔得七窍流血,却依然剧烈挣扎着抬起头。 “明狗……二之丸的石垣,你们永远别想跨过去!” 旗本瞪着孙传庭,嘴角喷出带血的唾沫,发出癫狂的惨笑。 “本丸粮草如山,大将军与三万玉碎之士,会活活耗死你们这群渡海的孤魂野鬼!” 阿敏眉头一挑,正要一脚踏碎他的脊骨。 孙传庭却抬手制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疯狂的武士,冷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愤怒。 只有看穿一切的轻蔑。 “粮草如山?” 孙传庭嘴角扯出极冷的笑,“那水呢?” 旗本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 “你真以为,本督连江户城的水脉都没摸清,就敢大军压境?” 孙传庭缓缓拔出尚方宝剑,剑尖随意点在石碑上。 “芦之湖通往本丸地下的暗渠,三日之前,就已被我大明工兵截断填死。” “本丸内数万大军,守着干米,连一口润喉的水都没有。你们能撑几天?” 旗本的双眼瞪得滚圆。 眼底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废墟上,发出绝望的呜咽。 “拖下去,砍了。” 孙传庭冷冷下令。 手起刀落,头颅滚落,鲜血渗入焦土。 “督师。”参军上前两步,拱手进言,“既然敌军已断水,不出十日必将渴死大半。何不就地扎营,长期围困?可免弟兄们强攻之苦。”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最稳妥的下策。 但孙传庭却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眸中透着暴烈。 “不。” 孙传庭手指重重敲击剑柄。 “本督,不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 “困兽犹斗的前提,是这头兽还有反扑的力气!” 孙传庭猛地扬起宝剑,直指高耸的内城。 “本督不要围困,本督要的是碾压!” “要的是将德川幕府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在全倭国人的面前!” 他转头看向炮阵方向,字字如雷。 第871章 烈焰冲天焚幕府,雄兵列阵扫倭奴 “传令炮营!” “所有红衣大炮,重新装填!不必吝惜火药!” “炮击不求破墙!将所有炮口,给本督全部抬高!” “越过城墙,瞄准墙后密集建筑!给本督把本丸里面,震成肉泥!” 本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此刻却被江户中郭肆虐的火海映得亮如白昼。 海风卷着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在这片沦为废墟的土地上疯狂打转。 二之丸那高耸的花岗岩石垣下,大明远征军的炮营正在飞速构筑最后的死亡阵地。 “快!都他娘的别磨蹭!” 炮营千总光着膀子,浑身被熏得黢黑,在废墟间来回狂奔怒吼。 “抵近!推到三百步的死线!呈半月阵型,把这王八壳子给老子锁死!” 令人牙酸的车轴摩擦声连绵不绝。 两百门沉重的红衣大炮,被数千名明军士卒用粗麻绳和撬棍,硬生生拽到了距离城墙仅三百步的废墟高地上。 三百步! 这个距离,炮手们甚至能听清城墙上幕府守军惊恐的喘息声。 “开花弹!燃烧弹!全给老子堆上来!”千总一脚踹开空火药桶,双目赤红。 一箱箱特制开花弹、装满猛火油和生石灰的陶罐,迅速码放在炮位旁。 炮手们举着噼啪作响的火把,如同等待审判的死神。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孙传庭踩着焦黑的瓦砾,大步走到炮阵正前方。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狂舞的三叶葵纹大旗,眼神里只剩冷酷。 “督师,炮位已定,弹药入膛。”阿敏提着一把新换的斩马刀,大步上前,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只等您一句话,兄弟们就把这破城轰成渣!” 孙传庭缓缓拔出尚方宝剑,剑锋在火光下折射出暗金色的冷芒。 “本丸之地,建筑稠密,皆为木石所造。如今水源已断,这就是一座天然的巨型火炉。” 孙传庭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他将宝剑高举过头顶,剑尖直指那座雄伟的天守阁。 “炮口抬高三寸,越过城墙!” “给本督,放——!!!” 随着孙传庭一剑重重劈下! 两百门红衣大炮在同一时间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刺目的烈焰瞬间从炮口喷涌而出,两百道火舌连成一片死亡火墙!沉闷的轰鸣声中,脚下的焦土与废墟剧烈震颤。 无数巨大的铁弹拖拽着火光,在夜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直接越过二之丸高耸的石垣,狠狠砸进本丸密集的建筑群中! “砰——咔嚓!” 巨响接连在城墙后方炸开! 不是平射的实心弹,而是装填了烈性火药的开花弹! 炮弹砸穿木制屋顶,在密闭的房间内轰然炸裂!成千上万块尖锐的碎铁片,以极其狂暴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迸射! 躲在屋内的幕府武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横飞的弹片瞬间切割成碎肉。 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木板,被气浪狠狠掀上半空。 紧接着,是更为致命的燃烧弹! 无数装满猛火油的陶罐在本丸的街道、庭院和阁楼上碎裂。 幽蓝色的毒焰瞬间腾空而起。江户本丸的建筑全是用上好松木和干竹建造,在猛火油的助燃下,火势以骇人的速度疯狂蔓延!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整个江户内城,彻底化作一片翻滚的赤色炼狱! “水!快救火!打水来!” 本丸内,数以万计的日军彻底炸了锅。 武士们丢盔弃甲,发疯般地拎着水桶冲向水井和暗渠。 然而,当他们将绳索扔下水井,提上来的却只有一桶干涸的黄泥。 “没水了……地下水脉干了!”一个足轻看着空荡荡的水桶,绝望地瘫倒在地,紧抱头颅,“神明抛弃我们了……” 大明工兵早已截断了芦之湖的暗渠。整座本丸,连一滴能用来灭火的水都找不出来! “轰隆!” 又是一轮齐射砸下。 一座巨大的木制望楼被燃烧弹击中,主梁在高温下迅速碳化断裂。重达万斤的望楼倒塌,将下面几十个乱窜的武士生生砸成肉泥。 大火越烧越旺,冲天热浪将本丸上空的空气极度扭曲。 更可怕的,是缺氧。 火焰贪婪地抽干了周围所有的空气。 “咳咳……呃……” 无数日军捂住喉咙,双眼翻白,在滚烫的地上痛苦翻滚。皮肤在高温下迅速起泡溃烂,肺部被烧红钝刀似的剧痛撕扯。 哭号、倒塌、爆裂的声响混作一团。 天守阁内。 德川家光披头散发地扒在窗沿上,眼珠暴凸,看着满城火海,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假的……这是假的!大和的武运怎么会断……” 他猛地拔出名贵太刀,劈砍着空气,状若疯癫:“冲出去!给我冲出去玉碎!” “大将军!火势失控了!下面的士兵已经疯了!”一名老中连滚带爬地冲上阁楼,浑身华服被烧得千疮百孔,满脸黑灰,“他们受不了高温和窒息,开始互相砍杀了!” “混账!谁敢怯战,杀无赦!”德川家光一脚将老中踹翻在地,举刀就砍。 “轰——!!!” 一颗开花弹狠狠砸在天守阁第三层外墙上! 剧烈的爆炸直接将半面墙壁撕碎,狂暴气浪夹杂木屑铁片涌入。 几名死士被弹片当场切开喉咙,鲜血狂喷而出,溅了德川家光一脸。 德川家光呆滞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温热,手中的太刀“当啷”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城外。 孙传庭站在巨石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在火海中哀嚎的城池。 热浪扑面,大氅猎猎作响。 “督师,火势把他们罩住了。”阿敏咧嘴狞笑,“这帮孙子,现在就是在锅里被干煸的活鱼。” 孙传庭没有说话。 他盯着天守阁最高处的那面大旗。 就在此时,一股狂暴的火舌顺着木柱盘旋而上,吞没了那根粗壮的旗杆。 在无数明军将士的注视下,那面不可一世的三叶葵纹大旗剧烈卷曲、崩解,化作黑色灰烬随风飘散。 江户城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坚城,在这一刻,被大明的火炮彻底烧穿了脊梁! “开城门!开城门啊!” “我不想被活活烤死!让我出去!” 本丸城墙后,终于传来日军彻底崩溃的惨叫。 高温和窒息摧毁了他们最后的一丝理智和尊严。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扇沉重的包铁城门轰然倒塌!滚烫的浓烟中,数百名浑身着火的赤甲武士像野兽般嚎叫着冲杀而出,企图决死突围。 然而还没冲出十步,便被明军冷酷的排铳瞬间扫成一地碎肉。 紧接着,更多被彻底烧崩了胆的足轻连滚带爬地涌出,他们丢掉兵器,在明军的军阵前绝望地抠挖着泥土。 哪怕城外站着的是大明那冷酷无情的钢铁大军,他们只想呼吸一口没有火药味的冷空气。 阿敏看着这群溃军,眼底闪过残忍的快意。他提起斩马刀,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 “督师,他们出来了。” 孙传庭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尚方宝剑在夜风中冷酷地回鞘。 “碾过去。”他转身,留下四个字。 “一个不留!” 第872章 狂风卷雪传捷奏,烈火焚城靖倭州 京师,大雪。 崇祯十二年的冬寒,刮得极其凶猛。 鹅毛大雪狂下整夜,紫禁城琉璃瓦尽数被白雪封死。狂风卷着冰凌碴子,在空旷的皇城广场上疯咬。 皇极殿外。 汉白玉台阶冻出一层硬冰。 百官顶着暴雪早朝。 殿内没生炭盆,大明早朝不许生火。文武百官分列两厢,冻得脸色惨青,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冰霜。 死寂。 整个大殿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啸。 朱由检端坐龙椅,玄色常服外裹着玄狐大氅。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群臣,一言不发。 极度的压抑在皇极殿内蔓延。 突然。 “哒!哒!哒!”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踉跄的脚步声,暴力撕破了朝堂的寂静。 王承恩冲进大殿。 拂尘都没带着,一路小跑着抵达御阶。 御史班列里,几个纠察御史当场皱眉,刚想出列痛斥这没规矩的奴婢。 可下一瞬。 所有人的喉咙全被卡住了。 王承恩双手高举过头顶的,是一封插着三根红翎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封泥上全是泥水与冰霜。 “皇爷!皇爷!” 王承恩嗓音彻底劈叉,尖锐得刺破大殿。 他重重跪砸在御阶下,双手狂抖。 “东海红翎急递!” “孙传庭督师、卫景瑗大人八百里加急联名奏捷!” 轰! 皇极殿内如同炸开一记惊雷。 冻僵的朝臣全抬头了。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封沾着冰水的捷报。 孙传庭的捷报! 东海打出结果了! 朱由检身子猛地前倾。 那张历来冷硬的面庞,肌肉彻底绷紧。 “念。” 很轻的一个字,硬生生压死了殿外的狂风。 王承恩咽下口水,哆嗦着手撕开封泥,扯开被汗水浸软的信纸。 他定了定神,用尽全力,扯着尖锐的嗓子咆哮而出。 “臣孙传庭、卫景瑗泣血叩奏天颜!” “十一月十五日夜,大明远征军大破江户!” “炮营以红衣大炮两百尊,齐射江户内城!” “本丸化为焦土,天守阁焚为灰烬!” “伪幕府大将军德川家光,伏诛!其首级已由锦衣卫装匣,星夜押送进京!” 念到这,王承恩已经带了哭腔,但他扯破喉咙,继续狂吼。 “幕府残军三万余人,尽数葬身火海!” “大明军旗,已插满九州、四国及本州大部!” “各藩大名皆降!” “靖定倭国全境,指日可待!” 最后一个字砸地。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百官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赢了。 真赢了! 跨海征伐,当年蒙元铁骑都折戟沉沙的恶地! 大明非但赢了,还把那个在东海兴风作浪的德川幕府,连根拔起,烧成了灰! 德川家光的脑袋,已经在路上了! “哈哈……” 龙椅上,压抑的低笑传出。 群臣猛地低头。 紧接着,低笑化作彻头彻尾的狂放。 “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霍然起身。 笑声激荡空旷的大殿,震得梁上灰尘簌簌掉落。 没有帝王城府,没有喜怒不形于色。 只剩毫不掩饰的狂喜! 接手这个烂摊子开始,他压抑太久,算计太久,在悬崖边走了太久。 流寇、建奴、空国库、天灾。 现在,他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倭国平定,东海无忧,那座源源不断吐白银的石见银山,从此姓朱! 大明的血库,续上了! “好!” 朱由检重拳砸在龙案上,笔墨乱跳。 “传朕旨意!” 他抬手直指殿外暴雪,声如洪钟。 “东海大捷,扬我大明国威!” “即日起,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之死囚,一律减等!” “再传旨户部!” 朱由检目光如刀,劈向阶下。 “免去陕西、山西、北直隶、辽宁三省,明年夏粮正税三成!” 全场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狂喜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内阁首辅孙承宗眉头微皱。 礼部尚书周延儒低头,眼神在金砖上疯狂闪烁。 大赦天下?免三省农税? 当年大明收复交趾旧疆,也不过是开内帑赏赐三军。 打下一个海外荒岛,皇上至于高兴成这样? 周延儒眼皮狂跳。 皇上算计极深,一文钱恨不得掰两半。这破天荒的重赏背后,绝对藏着大图谋。 他要摸清皇上的底线。 周延儒跨出班列,双手持笏,深拜。 “臣,贺喜陛下!贺喜大明!” 声音饱含深情,眼眶泛红。 “远征军荡平倭患,盖世奇功,陛下大赦天下,皇恩浩荡。” 话音猛地一转。 “然,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检收了笑。 重重坐回龙椅,目光落在他身上。 “讲。” 周延儒直起身。 “陛下,倭地悬隔东海,风涛险恶,民风刁悍。残余浪人必遁入深山死抗。” “若大明长久驻军,粮草军械跨海转运,遇风沉船十之二三。长此以往,驻军靡费必成无底洞。” 他偷瞄圣意,继续进言。 “臣以为,倭国纵有银山,开采极难。若为一荒岛,致国库连年倒悬,恐伤根本。” “故而,臣斗胆进言。若能趁此大捷,勒令倭人割地赔款、岁岁纳贡,大军见好就收、班师回朝,既彰显天朝威仪,又免陷海外泥潭,方为万全之策!” 话音落。 第873章 毕公算饷惊银矿,天子挥毫锁海疆 殿内不少文官暗自点头。 打赢是好事,千万别把大明拖进海外泥潭。军一走什么都没,军留下大明被吃空。 朱由检静静听完。 脸上的狂喜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沉冷的凝重。 这群抱着祖宗成法不肯松的酸腐文官,目光永远只盯在长城以内的那点蝇头小利。 他们根本不懂,那座海外孤岛,对大明未来的百年国运,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血库。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语气平淡至极。 周延儒心头一松。 “但朕想说一句。” 朱由检语调陡然拔高,杀气四溢。 周延儒的表情一下僵住。 “打下来的疆土,没有放弃的道理。” 朱由检霍然起身,帝王威压倾泻而下。 “大明龙旗插上去的地方,就是大明的疆土!” 大袖一挥,懒得废话。 “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留下。” “其余人,退朝!” 朱由检大步踏入后殿。 王承恩扯开嗓子高唱:“退朝——!” 百官神色各异,顶着雪风退出大殿。 孙承宗和毕自严对视一眼。 乾清宫,暖阁。 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严寒。 孙承宗和毕自严垂手而立。 朱由检立于御案前。 几名太监迅速铺开一张巨大的全新海疆舆图。 乾清宫,暖阁。 银丝炭烧得通红,爆出一声轻响。 热气在殿内氤氲,却化不开御案前那凝重到极点的气氛。 孙承宗与毕自严并肩肃立。 两人的目光,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刚铺开的全新海疆舆图上,分毫不动。 图面极大,长三丈,宽一丈,直接占满整张宽大御案,边缘重重垂在金砖上。 上起冰封极北,下至南洋诸番,大明漫长的海岸线如同一张拉满的巨弓,横亘在大陆边缘。 朱由检没有落座。 他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舆图上寸寸扫过,玄狐大氅的边缘垂落,帝王的压迫感倾泻而出。 “周延儒他们说,倭地悬隔东海,是个会吸干国库的泥潭。”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僵。 “毕自严,你是大明的钱袋子。你来告诉朕,这满盘大胜里,你究竟看出了什么?” 毕自严跨前一步,毫无迟疑。 作为户部尚书,他脑子里的账本比任何人都清醒。为了几万两军饷,他熬干了心血,跟各路官吏死磕过无数个日夜。 “回陛下,臣看到的是命脉!” 毕自严抬起枯瘦的手指,精准点在舆图上倭国本州岛的一个位置。 “石见银山!” 他咽了口唾沫,嗓音因极度激动而发颤。 “锦衣卫的密报,臣连夜核算过。那座银山若全力开采,加上生野、佐渡等地的金银矿脉,岁入绝不下三百万两!” “大明商帮在江南织布,卖到海外换银子,只是赚外水。” “如今将倭岛彻底攥在手里,等于大明凭空多了一口喷涌不息的血泉!” 毕自严猛地掀起官袍下摆,重重跪死在金砖上。 他眼底布满血丝,满是狂热。 “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现银,九边军饷不再捉襟见肘,江南织造可再扩一倍,天下赈济皆有底气!” “国库自此丰盈,大明再无钱粮枯竭之危!此乃万世不拔之基!” 朱由检看着伏地叩首的毕自严。 他没笑,只是缓缓摇头。 “毕卿,你算账极精。可你的眼界,到底还是被户部的库房给锁死了。你只算对了一半。” 毕自严愕然抬头。 “银子是好东西,能吊命。但银子,护不住这万里江山。” 朱由检转头,看向旁边的七旬老帅。 “阁老。你打了一辈子的仗,从这张图上,看出了什么?” 孙承宗没有立刻作答。 这位身经百战的兵部尚书,视线早已从海岸线移开。他没看那座让户部魂牵梦绕的银山。 他的目光,牢牢定在东面那一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上。 老帅缓缓上前两步。 布满老茧的手指悬在半空,剧烈发抖,呼吸逐渐粗重。 嘉靖年间的东南倭患在脑海中闪回。成千上万的倭寇从海上来,如入无人之境,大明的军队只能在岸上被动挨打。 因为大明,没有海上的屏障! 而现在,那片孕育了无数海盗与野心的岛屿,被大明的火炮生生踩在脚下。 孙承宗的指尖从南面的琉球群岛开始。 划过东番本岛。 一路向北,划过狭长的海域。 最终,停在刚刚被战火洗礼的九州、四国与本州岛。 老帅眼皮猛地一跳。 脑海里炸开一道惊雷,大半辈子的军事推演在此刻被全盘颠覆! 他隐约摸到了那道防线的轮廓。 “这……这是一道墙……” 孙承宗嗓音沙哑得可怕,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卡着带血的碎瓷。 “陛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朱由检,眼底全是震撼与激荡。 “难道您打倭国……根本不是为了银子?” “看出来了。”朱由检冷声打断。 帝王眼底迸发出骇人的精芒。 “朝堂上那些蠢货,眼睛只盯着长城以内的黄土。以为水师守在松江、登莱,大明就高枕无忧!” “可海上,从来没有长城!” 朱由检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笔架上的朱笔。 饱蘸殷红的朱砂。 “倭寇为何能屡屡侵扰东南?西洋红夷为何敢在南洋张狂?” “因为大明面向大海的门户,历来都是敞开的!” 朱由检手腕猛地往下一沉,朱笔重重落在大舆图的极北端! 苦寒库页岛。 笔锋如刀,狠狠劈下! 一道刺目的红线,从库页岛一路向南狂斩! 越过虾夷地! 穿透倭国本州、四国、九州! 贯穿狭长琉球列岛! 再往下,将东番死死圈入其中! 最后一笔,重重顿在南海尽头! “彻底控制倭岛,大明便拥有了从库页岛到琉球的完整东部岛链!” 朱由检的声音在暖阁炸雷般轰响,带着吞吐天地的绝世霸气。 “这条由无数岛屿连成的锁链,就是大明在海上的万里长城!” 孙承宗心口猛地一滞,目光钉在那条鲜红的弧线上。 那条红线,宛如一面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型弧盾。将大明庞大而脆弱的东部大陆,严丝合缝地护在身后。 第874章 朱笔一挥吞沧海,铁索横空锁岛链 海上藩篱,彻底闭环。 “有了这条岛链!” 朱由检扔下朱笔,红色墨汁顺着笔尖滴落金砖,红如鲜血。 “大明的水师,不用再蜷缩在近海巡防!” “外敌的战船若想窥伺我东南膏腴之地,就必须先在万里之外,撞碎这面海上巨盾!” 朱由检双手按在图上,俯瞰广袤海疆。 “自此以后!” “钓鱼岛、琉球,皆为我大明内水!” “万里东海,彻底沦为大明的内海!” “这片海域里,没有朕的旨意,哪怕是西洋人的木板,也休想漂进来半块!” 暖阁里鸦雀无声。 只有炭盆的火苗疯狂跳动。 毕自严跪在地上,张着嘴,脑子里那本算了半辈子的枯竭账册,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他这才明白,自己算的几百万两白银,在皇帝的万世海权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而七旬老帅孙承宗,双手剧烈震颤。 他一生都在辽东冰雪里修堡垒,脑子里的防线全是砖石关隘。 可今天,大明皇帝用一支朱笔,在大洋之上,画出了大明从未有过的海防边界! 孙承宗眼眶通红。 他退后两步,不顾年迈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叩首。 “老臣打了一辈子仗,防了一辈子边!” “今日方知,何为雄主!” 老帅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透着极致的狂喜与豪迈。 “大明的海防线,不再是松江的浅滩!” “陛下,是将我大明的国门,硬生生推到了大洋深处啊!” 孙承宗的叩首声,重重砸在暖阁金砖上。 那一瞬,毕自严只觉得胸口发闷。 被那张巨大的海疆舆图压得喘不过气来。 过去大明的疆界,在他这位户部尚书眼里,全是一串串枯燥的税粮,是各省黄册上可怜的丁银田赋。 陕西大旱,账上断一截。 辽东用兵,库里空一半。 就算江南再富庶,也只能一滴一滴榨出油水来给大明续命。 可此刻! 那道刺目的朱砂红线横亘大洋,将倭岛、琉球、东番尽数锁入大明海防! 毕自严猛然惊醒。 皇帝这场倾国之战,打的根本就不是一座江户城! 打的是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 朱由检没有伸手去扶孙承宗。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舆图,语气冷硬。 “银山,仅仅是个彩头。” 毕自严霍然抬头。 孙承宗直起腰,布满老茧的双手按着膝盖,眼底仍残留着极致的震撼。 朱由检修长的手指,在倭国本州、九州、四国之间缓缓划过。 “倭地,不止有银。” “金呢?” “铜呢?” 轰! 暖阁里一下没了声响。 毕自严的呼吸一下急得像拉风箱。 他是管大明钱粮的,没人比他更清楚“铜”意味着什么! 大明铸钱,命脉全在铜上! 民间钱荒,朝廷缺铜,逼得各地私铸横行,制钱轻薄如纸,市面紊乱不堪。银子固然能充盈国库,可老百姓买米买盐,全靠铜钱流通! 朱由检冷傲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佐渡金山,生野银山,石见银山!此外各地铜山更是星罗棋布!” “倭地山川狭促,但金、银、铜三大矿脉,全埋在这几座岛下!” 他指尖重重戳在九州一带。 “铜,可铸钱,可铸炮,可铸器!” “金银,可充国库,可稳市价,可发军饷!” “这根本不是什么海外荒岛。” 朱由检抬眼,帝王的威压如大山般压在毕自严肩头。 “这是天赐大明的天然宝库!” 毕自严紧紧攥着衣袖,手背上青筋暴起。 “陛下圣明!” 他喉咙里挤出的声音都在劈叉,那是被无尽财富砸中后的癫狂。 “若倭地金银铜尽归大明,臣敢在户部立下生死军令状!” “天下制钱,再也不受铜料掣肘!” 这个在户部算盘堆里熬白了头发的老臣,眼角渗出了热泪。 皇上硬生生提着刀,从海外给大明抢回来一座永不枯竭的金银铜库! 朱由检看着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毕自严,唇角噙着冷意。 “还没完。” 三个字出口,砸得两人心神一震! 孙承宗和毕自严同时头皮发麻。 朱由检转头看向王承恩。 “去,把范景文给朕召来。”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头狂奔而出。 半炷香后。 刚走到午门外的工部尚书范景文,连官轿都没来得及上,就被王承恩一路拽着狂奔进了暖阁。 范景文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躬身行礼。 “臣范景文,叩见陛下!” 朱由检根本没废话,直奔主题。 “范卿,朕问你。” “工部造火药,最缺什么?” 范景文一愣,下意识倒苦水。 “回陛下,缺硝,缺钱。” 他咬了咬牙,把心底的憋屈全倒了出来。 “还有硫磺!” “各营火器要练,边军要用,炮营要囤!可硫磺价格奇高,加上商贾囤积居奇,工部每年买硫磺的银子,简直像个无底洞!” “臣不怕日夜赶工造火炮,臣怕造出了火炮,大明却没有火药给炮弹填膛!” 孙承宗闻言,脸色瞬间阴沉。 他太懂这种憋屈了。 红衣大炮再猛,没火药那就是一堆废铁!火铳再精良,没火药连烧火棍都不如! 朱由检抬起手,大袖一挥,指向倭地版图。 “倭国,遍地都是活火山。” “硫磺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范景文愣住了。 毕自严也僵在原地。 朱由检的声音字字如雷。 “萨摩、九州、虾夷,硫磺堆积成山!只要大明控死倭岛,开矿、冶炼、海运,全由朝廷一手包办!” “从今往后,大明的火药,再也不受那群奸商的要挟!” 范景文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几百门红衣大炮同时炸响! “陛下!” “若火药降价,工部的兵工厂敢把天给掀了!” “神机营全面扩编!京营全员换装!边军火铳敞开了发!” 范景文彻底癫狂了,眼珠子通红。 “以前炮营打仗,臣恨不得把一两火药劈成两半用!校场操演连个响都不敢听!” “若硫磺敞开供应……” 他猛地抬起头,像个发疯的赌徒。 第875章 炮火洗兵充国脉,儒书断代化倭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6章 铁腕平倭建烈祀,柔情抚子话家常 “朕要最强硬、最认死理、满脑子祖宗礼法的老学究!” “这群人在朝堂上碍眼,但扔到倭地,就是最锋利的剔骨刀!” “带着大明经史子集,带着最严酷的教鞭,去给那些倭人,重新开蒙!” 周延儒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皇帝要的根本不是表面臣服。 是要从文字、律法、祭祀,一层一层活剥了倭人的皮! “还有最后一件事。” 朱由检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毁天灭地的暴戾。 “倭地所有幕府神宫、神社,尽数推平毁弃!” 周延儒眼皮狂跳。 孙承宗猛地抬起头。 “原地起建,大明英烈祠!” “祭祀孙传庭麾下,所有战死倭地的大明将士!” “每年春秋二祭,地方官必须率领当地倭民,三跪九叩!” 朱由检猛地一挥衣袖,气势慑人。 “朕要那些倭人世世代代都给朕记住!” “他们脚下的土,是大明将士的血染红的!” “他们要拜,也只能拜我大明的鬼神!” 暖阁内,杀气沸腾。 周延儒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将头磕在金砖上。 “臣,万死不辞!”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就是皇帝手里那把断人脊梁的屠刀。 只要把这差事办成,首辅之位,非他莫属! “去办。” 朱由检转过身,不再看他,“办得漂亮,朕给你记首功。” 片刻后,暖阁朝议散去。 殿外狂风肆虐,大雪如席。 可四位帝国重臣走下汉白玉台阶时,身上都燃着熊熊烈火。 孙承宗一把扯开大氅,迎着风雪,挺直的脊背如山岳般岿然。 毕自严步履生风,脑海中枯竭的账册已被金山银海彻底取代。 范景文双手握得很紧,眼里的神采比点燃的火药还要灼热疯狂。 周延儒将笏板紧紧贴在胸口,迎着刺骨寒风,眼底满是狂热的野心。 风雪交加中,紫禁城巍峨如铁。 这一日。 大明的国威与野望,拔剑四顾,剑指沧海! 群臣退去,乾清宫暖阁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热浪在空气中氤氲,却化不开御案前那凝重到极点的气氛。 朱由检依然站在那张巨大的海疆舆图前。 身姿挺拔如松,玄狐大氅的边缘重重垂在金砖上。但若走近看,便能发现他撑在桌沿的双手,指尖正在微微发颤。 那是极度亢奋、极度紧绷之后,如潮水般疯狂反扑的疲惫。 这几年,他太累了。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周皇后着一身素雅的明黄色夹袄,发间仅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脚步轻柔地跨入门槛。 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辽东老参汤。 守在门边的王承恩余光瞥见来人,立刻深深弯下腰,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极为妥帖地将殿门严密合拢。 殿门闭合,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肃杀与狂风。 朱由检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一瞬,他身上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硬杀气,那股刚刚在三位重臣面前吞吐天地的帝王威压,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寻常丈夫卸下防备后的疲惫。 周皇后将托盘轻轻放在御案边缘,小心避开那张画满红线的海疆图。 她绕到朱由检身后,抬起温润的双手,轻轻搭在皇帝僵硬如铁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皇上,国事再重,也得顾惜着些龙体。” 周皇后的声音温婉柔和,像一股暖流淌进朱由检那颗冷硬的心里。 朱由检喉结微动,长长舒了口气。 他顺着力道微微向后靠了靠,卸下了朝堂上那股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压,语气里透着难得的松弛。 “大明跑的越快,各种事就像雪花般飞进京城。” “臣妾不懂前朝的大事,也不敢过问。” 周皇后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臣妾只知道,皇上昨夜连三更天的梆子响了,还在东暖阁里批红。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后宫不得干政。 周皇后极懂分寸,自进暖阁起,目光甚至没在那张关乎大明百年国运的海疆图上停留半息。 “御花园的梅花,昨儿夜里全开了。” 周皇后轻声细语,将话题岔到了家常琐事上,“红梅傲雪,开得极好。臣妾命人剪了几支插在白瓷瓶里,皇上若是得空,去瞧瞧?” 朱由检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好,等这阵子忙完,朕便去瞧瞧。” “还有慈烺那孩子。”提到太子,周皇后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嗔怪,“今日在文华殿背书,又是不专心。东张西望的,连《尚书》都能背到《左传》里去。” 朱由检眉头一挑,缓缓睁眼:“哦?刘理顺可是个严师,这小子犯在他手里,没落得好果子吃吧?” “可不是。”周皇后轻叹一声,“左中允气得吹胡子瞪眼,当着伴读的面,毫不留情地打了太子三下戒尺。” “手心都抽肿了,跑到臣妾宫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还不敢哭出声,生怕丢了储君的仪态。” “哈哈哈!” 朱由检闻言,竟是忍不住低声笑骂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激荡。 “这顽劣的竖子!打得好!不打不长记性!” 他转过身,端起案上的参汤咕噜两口。 温热醇厚的药力顺着喉咙直达脏腑,很快驱散了骨子里熬夜积攒的阴寒。 朱由检放下空碗,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周皇后,眼神中褪去了杀意,多了几分严父的深沉. “不过,皇后啊。” “功课要紧,但也别把孩子逼得太紧了。” 周皇后微微一愣,有些不解:“皇上历来对太子课业极严,恨不得让他文武双全,今日怎么……” 朱由检冷哼一声,转身重新看向那张广阔的海疆图,眼底忽然爆发出傲然与决绝! “朕对他严,是因为以前这大明朝是个烂摊子!四处漏风,遍地烽火!” “若是个软弱的性子,将来怎么镇得住满朝文武?怎么压得住建奴流寇?” 第877章 靖海收规服巨贾,充仓纳宝振乾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8章 赤地千里飞蝗虐,金仓万斛圣恩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9章 妖言惑众传凶谶,天子冲冠动杀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0章 天子祈天求甘露,缇骑执帖捕奸邪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李若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 帝王威压,倾泻而下。 “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挺直脊背,大声应喝。 “既然他们喜欢讲天谴,朕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谴!” 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刺骨。 “传朕口谕,锦衣卫缇骑全员尽出,持驾帖,下三省!” “去给朕查!顺着那些发馒头的黑衣人,顺着那些往粥里掺沙子的刁民,给朕死死地往上揪!” 朱由检双手猛地按在御案上,一字一顿,杀气沸腾。 “无论牵扯到谁!” “不管是地方乡绅、名门望族,还是朝中大员的本家!” “只要查实参与煽动流言、破坏赈灾者……” “不用过三法司!不用请旨!” “锦衣卫就地正法!夷其三族!家产全部抄没,一分不少全给朕充入赈灾粮饷!” 李若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头皮发麻。 皇上这是要借着赈灾的名义,在中原大地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臣,遵旨!必不辱命!” 李若琏重重磕头,刚欲起身退下。 “皇爷!皇爷!” 王承恩神色极其慌张,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扑通一声跪死在地上。 “内阁首辅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在外死命叩阙求见!” “两位大人跑得官帽都歪了,说有干系大明国本的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圣!” 朱由检眼神一冷。 “宣。” 片刻后,孙承宗和毕自严步履踉跄地跨入暖阁。 两位帝国重臣连气都没喘匀,便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孙承宗猛地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极其沉重的忧虑。 “流言之事,内阁已经知晓!此事非同小可,若任由其在几百万灾民中蔓延,恐动摇大明国本啊!” 毕自严紧接着大声进言:“陛下,户部运过去的赈灾粮确实堆积如山! 但若是民心被流言彻底蛊惑,灾民拒不食官府之粮,反而聚众作乱,那多少粮食都填不满这个窟窿!” 朱由检冷眼看着两位心腹重臣。 “那依二位爱卿之见,朕该如何?” “难道真要遂了那些江南奸贼的愿,下一道罪己诏,承认朕平定倭国是触怒苍天?” “万万不可!” 孙承宗断然否决,斩钉截铁。 “陛下若下罪己诏,便是自毁长城!东海浴血奋战的将士会彻底寒心,大明刚刚建立的万里海防,便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那便杀!”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案,震得笔墨乱跳。 “朕已下旨锦衣卫,彻查造谣生事者,不经法司,杀一儆百!” 孙承宗定了定神,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历经宦海的极致睿智。 “陛下,杀戮能封住人的嘴,却缝不住天下人的心。” 朱由检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依然刺目的烈日,心中比谁都清楚。 这可是要命的小冰河期。 想解此举,最大的阳谋便是求雨。求下雨来,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若祭天之后,依然滴雨未下,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必定会以此为铁证,掀起更疯狂、更致命的反扑! 朱由检慢慢站起身,目光如炬,透着睥睨天下的绝世锋芒。 “传旨钦天监,即刻择吉日,朕要求雨!” 他猛地转头,看向还跪在一旁的李若琏,眼底的杀机立时内敛,化作更深的寒渊。 “李若琏!” “把那些煽风点火的士绅名单,一个不落地给朕画在阎王簿上!” “待朕求雨大典之后,新账旧账,朕要跟他们算个彻彻底底的总账!” 李若琏浑身血液沸腾,重重叩首:“臣遵旨!” 朱由检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任凭滚烫的旱风扑打在脸上。 他仰起头,盯着那片没有半片云彩的苍穹,唯一的变数便是求不来雨。 “朕倒要看看!” “这贼老天,敢不敢不给朕这个面子!” 山东,兖州府外。十里乱葬岗旁的难民营。 黄昏残阳如血,干涸开裂的黄土被映得一片暗红。 一个干瘦的生员踩在倒塌的半截石碑上,手里挥舞着折扇,正对着底下密密麻麻的灾民声嘶力竭地嘶吼。 “乡亲们!不是朝廷没粮!是当今圣上为了造船打仗,把大明的福分给打没了!” “东海龙王爷发了怒,这才降下飞蝗旱灾!你们碗里喝的是什么?那是掺了砂石和草根的夺命药!” “朝廷是想把咱们活活逼死,省下赈灾的银子!” 底下饿得双眼发直的灾民们发出一阵骚动。 绝望与惊恐的情绪,像瘟疫般在人群中快速扩散。 “大家伙儿不能等死!今晚咱们就去县城,找官老爷讨个说法!砸了那……” 生员的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人群中,几个满脸泥垢的“灾民”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半句废话,两道黑影犹如鬼魅般掠上石碑! 一左一右,瞬间卸了那生员的下巴! 反剪双臂,狠狠按在地上! “呜呜!”生员瞪大眼睛,惊恐地剧烈挣扎,却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围的灾民大惊失色,刚想鼓噪。 “当!” 一块纯金打造、雕刻着飞鱼纹的腰牌,被为首的汉子高高举起。 冷冽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锦衣卫办案!” 那汉子随手扯掉身上的破布条,露出内里猩红的飞鱼服。 腰间绣春刀半寸出鞘,杀气沸腾。 “敢有擅动者,按谋逆论处!杀无赦!” 四周的灾民吓得齐齐跪倒,浑身抖如筛糠。 这一日,同样的雷霆抓捕,在山东十几个重灾县同时上演。 北镇抚司亲手编织的罗网,正无情收紧。 济南府,锦衣卫设的诏狱。 阴暗潮湿的地下囚室,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炭火盆烧得通红,烙铁在里面滋滋作响。 北镇抚司千户陆文昭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带血的短刃。 木架上,那个在难民营里慷慨激昂的生员,此刻已经没了人样。 十根手指的指甲被生生拔光,身上挂着条条血肉模糊的鞭痕。 第881章 密审诏狱穷奸计,神兵耀武护仓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2章 仓前弹雨平民乱,殿上血书破鬼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明崇祯剧本,我偏要万国来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