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
第1章 红袖添香
[简介得来终觉浅,评分刚出,后期会涨]
[前期铺垫较多略显慢热,人物有成长过程,百章后期绝对好看,不好看拿刀砍我!小刀奉上]
“顾郎,这新进的葡萄酒,您尝尝嘛……”
“是这新进仙酿甜,还是妾身……更甜呀?”
“哎呦,公子……您坏死了!”
隔着一道绘着仕女游春的苏绣屏风,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叮咚作响。
靡靡之音中,江南花魁红袖姑娘吐气如兰,媚眼如丝。
她半边身子软若无骨地倚在顾长安怀中,纤纤玉指捏着一颗剥了皮的紫玉葡萄,吐着香气,递到他唇边。
顾长安斜倚软榻,一手揽着红袖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另一手则把玩着身侧绿绮姑娘垂下的一缕青丝,脸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与慵懒。
“公子今日可是青麓书院放榜的大日子,竟还有心思在这儿与我们姐妹厮混。
那金榜题名,难道还比不上我们姐妹的身子香软么?”
“金榜题名,十年寒窗,所为何事?”
顾长安轻笑一声,张口含住那颗葡萄,舌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红袖的指腹,引来一阵令人骨头发酥的娇嗔。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告诉天下人——春宵一刻,远胜功名。”
绿绮姑娘闻言,吃吃地笑了起来。
将温好的酒斟满,身子又凑近了几分,那身碧色的薄纱罗裙下,白玉般的小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分外勾人。
“那公子倒是说说,是我们姐妹这活色生香的滋味好,还是您那书本里的墨香更醉人?”
“墨香闻着是圣贤道理,尝起来却是功名利禄的苦涩。”
顾长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位美人儿身上流连,慢悠悠地说道。
“哪比得上你们,闻着是人间烟火,尝起来……是天上人间。”
这番话,说得两位见惯了风月场面的花魁都忍不住心头一荡,看向他的眼神愈发痴迷。
“公子这张嘴,真是比蜜还甜。”
红袖娇笑着,身子扭动得愈发厉害。
“那今夜,您是想品这墨香,还是想尝这人间呢?”
顾长安哈哈一笑,伸手将两人一并揽入怀中,低头在她们耳边轻声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本公子……全都要。”
他正欲有所动作,雅间的门,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砰!”
周胖子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老……老大!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屋内的旖旎春光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三分,他缓缓坐起身,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周胖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快活的时候,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完事了再说。”
“不是啊老大!”
周瀚急得快哭了。
“你……你他娘的考了榜首!青麓书院的榜首!
现在赵学政和宋知礼那帮人,正堵在楼下大堂里,指名道姓要见你!
说……说要当众揭穿你舞弊的丑事!”
顾长安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榜首?就我那份答卷,也能中榜首?呵,有趣。”
他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反而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顾长安重新张开双臂,将刚刚坐直的红袖与绿绮,又一把揽回了怀里,左拥右抱,姿态亲昵至极。
“走。”
他在两位美人儿耳边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吹得她们耳根泛红。
“陪本公子下去,看个热闹。”
说罢,他便搂着两位衣衫不整的美女,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雅间。
……
临江仙的大堂,此刻早已被清场,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宾客,却将二楼的栏杆围得水泄不通,气氛压抑中透着兴奋。
“我的天,楼下那几位是谁啊?好大的官威!”有不明就里的外地商人低声问道。
旁边立刻有本地的老饕压低声音,神情敬畏地解释。
“嘘!小声点!中间那位,可是新上任的江南道学政赵大人!从四品的封疆大吏!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得意门生宋知礼,听说这次青麓书院大考,本该是铁板钉钉的榜首!”
“那他们来这儿是?”
“还能为谁?自然是为了顾家那个有名的纨绔子弟,顾长安呗!
听说那小子这次也去考了,怕不是闹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让人家学政大人亲自找上门来问罪了!”
议论声中,楼梯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与女子的娇笑声。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顾长安左拥右抱,怀里搂着临安城最有名的两位花魁,就这么施施然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衣襟微敞,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色气息。
“荒唐!简直是荒唐!”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宾客中,不少自诩斯文的读书人,已是面露鄙夷,低声斥责。
赵学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
顾谦和叶婉君站在一旁,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知礼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顾长安遥遥一拱手,声音清朗,却字字如刀:
“长安兄,在下不才,此次大考总分二百六十三。
听闻长安兄以九十分高居榜首,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一二?
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这沉溺于温柔乡的榜首,究竟是何等风采!”
这番话,诛心至极!所有人都等着看顾长安如何应对这公开的羞辱。
然而,顾长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宋知礼,只是低头在红袖的耳边,轻声调笑了一句什么,惹得怀中美人一阵咯咯娇笑,身子更是软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仿佛刚刚注意到大堂里还有这么多人。
“哦?各位都在啊,”
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宋知礼身上,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风太大,没听清。”
“你——!”
宋知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秀才遇上纨绔,有苦说不出。
就在此时,酒楼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又洪亮的通报,那声音带着十足的敬意,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声音!
“青麓书院山长,周怀安先生到!”
轰!
这个名字,仿佛一座大山,轰然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赵学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宋知礼脸上的愤怒与嘲讽,也瞬间凝固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满堂死寂!
而在临江仙的对面,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凭栏处,一位身着朴素布衣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为身旁带着帷帽的少女斟上一杯清茶。
少女轻声了谢谢,却没有动茶。
一双清澈的眸子透过薄纱,静静地注视着对面酒楼门口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以及那场刚刚被强行中断的闹剧。
“若曦,”老者缓缓开口。
“看来,咱们要找的这位顾先生,比传闻中……要有意思得多。”
第2章 素裙少女
周怀安!
当世大儒,文坛泰斗!
是连当朝太傅都要执弟子礼的圣贤人物!
他怎么会来?!
而且,还是来拜访那个刚刚还在左拥右抱的纨绔子弟?!
临江仙大堂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赵学政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宋知礼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二楼围观的宾客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然而,在这风暴的中心,顾长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甚至还低头在身旁的绿绮耳边轻笑了一声。
“你看,我说今天有热闹看吧。”
说着,他才懒洋洋地松开怀中的两位美人儿,对着门口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随意地拱了拱手。
“老爷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呢,要不您先上楼喝杯茶,等我一会儿?”
这番话,轻佻至极,听得在场众人心惊肉跳!
这小子是疯了吗?!敢这么跟周山长说话?!
周怀安闻言,吹胡子瞪眼,手里的竹杖在地上“笃笃”直响。
他没有理会门口前来迎接的顾谦,也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长安。
“你忙?”
老者气哼哼地说道,“你要是再这么忙下去,我青麓书院的牌匾,迟早要被你给拆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无视了所有人,一把抓住顾长安的手腕,就往楼上雅间的方向拖。
“少废话!跟我上来,有正事跟你说!”
“哎哎哎,老爷子您慢点!”
顾长安被他拖着,还回头对早已吓傻了的红袖和绿绮眨了眨眼,笑道:“二位美人儿,账我已经结了,你们自便。改日……再续前缘。”
说完,便被周怀安拉着,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只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
雅间内,一关上门,周怀安身上那股怒气冲冲的气势瞬间消失不见。
他松开顾长安的手,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掉的茶,一饮而尽。
顾长安也收起了那副纨绔做派,神情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夜风吹散屋内的酒气与脂粉气。
“周老头,有事直说。”
“哼,找你当然有事。”
……
一炷香后,雅间的门开了。
周怀安气哼哼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铁青,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顾长安则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手里还顺手拎走了桌上那半壶没喝完的酒。
“老爷子,来都来了。”
顾长安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挤眉弄眼道,“要不我做东,请您也尝尝这临江仙的人间滋味?”
“滚!”
周怀安气得一个倒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朽木不可雕也!”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
楼下大堂,赵学政等人早已等得心焦。见周山长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山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长安他……”
周怀安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当即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怎么回事?老夫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回事!一群人堵在一个酒楼里,为难一个后辈学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宋知礼终究是年轻气盛,忍不住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
“山长息怒。学生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此事关乎书院清誉!他顾长安经义策论皆为零分,凭何位列榜首?!”
“凭何?”
周怀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转身,用竹杖指着宋知礼的鼻子,声如洪钟!
“就凭他那篇格物策论,足以让我大唐国库十年丰盈,边军铁甲再厚三分!
凭他一言,可兴邦,可安民!
老夫将他定为榜首,是老夫三请四请,他才勉为其难应下的!”
周怀安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此事,老夫会亲自上书陛下陈情!你们若有不服,大可去陛下面前,参我周怀安一本!
现在,都给老夫——滚!”
一番话,掷地有声,霸道至极!
赵学政和宋知礼等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顾长安拎着酒壶,慢悠悠地从楼上晃了下来。
“爹,娘,热闹看完了,回家吧。”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际,酒楼门口,一道身影动了。
少女的出现,瞬间让刚刚平息下来的大堂,再次沸腾!
“天呐……这是……这是仙子下凡吗?”
一个富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不可能……京城几大花魁,无一人有此风姿……”
一位刚从京城回来的盐运使公子,下意识地松开了身边美妾的手。
就连那些随夫君前来的贵妇人们,此刻也忘了言语,她们平日里最爱挑剔别家女子的容貌身段。
但此刻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嫉妒之心,只剩下纯粹的惊艳与自惭形秽。
少女似乎很不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紧张地攥紧了手心。
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看到那个仙风道骨的周怀安,又看到那个一脸傲气的宋知礼。
最后,看到了那个吊儿郎当、拎着酒壶的顾长安……
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开人群,径直走到了人群的中央,对着前方,盈盈一拜。
“先生。”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先生?
她叫的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周怀安、宋知礼、甚至顾谦身上来回扫视。
“定是来拜见周山长的!也只有这等仙子般的人物,才配做周山长的弟子!”有人笃定道。
“不对,你们看她的方向,更像是对着宋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宋知礼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时。
少女缓缓抬起头,却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请问……哪位是顾先生?”
顾先生?
所有人都愣住了。现场姓顾的,只有顾谦和顾长安父子。
顾谦年岁已大,不符先生之称。难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极度的荒谬与不可思议,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正准备开溜的少年身上。
不可能吧?!
顾长安看着那少女快要哭出来的窘迫模样,终于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将手中的酒壶往桌上一放。
然后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女走去。
顾长安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绝美少女,开口说道:
“我叫顾长安。”
第3章 学生李若曦,拜见顾先生!
顾长安。
当这三个字从那个纨绔子弟口中平淡无奇地吐出时,整个临江仙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三秒。
三秒之后,便是如潮水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这仙子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来找他的?”
一个富商失声低语,眼中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定是哪里弄错了!”
另一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顾长安是什么人?一个斗鸡走狗、沉溺酒色的败家子!他那榜首之名本就来得蹊跷,这等天上谪仙,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或许……或许只是同姓罢了。对,一定是这样!”
议论声虽小,却像无数根针扎在少女的耳中。
她也懵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女人身上的脂粉香,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慵懒。
怎么看……都与周夫子口中那位“学问通天、性情古怪”的高人形象,相去十万八千里。
可他……确实姓顾。
而且,不知为何,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
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又悄然浮现。
少女贝齿轻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周夫子的信任还是战胜了眼前的荒诞。
她后退一步,补上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弟子礼,声音虽因紧张而微颤,却清晰无比。
“学生李若曦,拜见顾先生!”
李若曦!
顾长安挑了挑眉。
原来她就是李若曦。
那老狐狸不是说,人要过两日才到么?
怎么提前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看了看周围,哪还有那老头的身影。
这就跑了?真是奇了怪了。
顾长安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目光便落回了眼前。
随着李若曦这一拜,周围那些男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炙热、贪婪,像一群饿狼看到了闯入领地的羔羊。
而那些贵妇人的眼神,则渐渐充满了挑剔与嫉妒。
少女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本就白皙的小脸愈发没了血色,那双攥着衣角的小手,正在微微颤抖。
顾长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在此刻,微微眯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
在满堂的寂静与揣测中,顾长安动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理会任何人。
只是上前一步,在李若曦那双因惊慌而微微睁大的美眸注视下,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非常好看。
然后,在所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中,他不由分说地,直接握住了少女那只冰凉的小手。
温热、干燥的触感,瞬间将那份冰凉与颤抖包裹。
“啊!”
李若曦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手心窜遍全身,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刷的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他怎么敢?!”
一位年轻的富商子弟,失声惊呼,眼中写满了嫉妒和难以置信。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成何体统!”
几位贵妇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就要拍案而起。
宋知礼那双拳握紧!
别的在场少年更是怒目圆瞪!
顾长安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中这个被吓傻了的少女,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地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顿了顿,没有说回家,而是转向早已呆若木鸡的酒楼掌柜,吩咐道:
“后堂的书房,借我一用。”
“啊?哦!是是是!公子请,这边请!”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顾长安便拉着李若曦,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径直穿过大堂,走向了那喧嚣背后的僻静之处。
少女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拉着。
她只感觉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浑身发软,脚步都随之有些虚浮,脑子里只剩下那句霸道而又让人心安的那句话
“不是说话的地方。”
直到两人穿过一条挂着字画的回廊,身后那惊天的议论声才终于被一扇厚重的梨花木门彻底隔绝。
……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与前堂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顾长安松开了手。
李若曦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将那只被握过的手藏进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热。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陈设雅致却完全陌生的书房,再看看那个正自顾自走到主位上坐下的少年,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少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长安则有些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先将周怀安那老狐狸骂了不下十遍。
说好了过两日才到,结果今天就冒了出来,还偏偏挑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搞得满城风雨。
就算要拜师,哪有这么招摇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份特殊吗?
他抬起头,这才开始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少女。
之前在大堂,灯火昏黄,人影绰绰,他只觉得这姑娘生得极美,干净得不像话。
而此刻,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何止是美。
少女未施粉黛,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却莹润如玉,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从未被污染过的山泉,眼睫又长又翘,随着她不安的呼吸,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兴许是赶了远路,她的发髻有些微乱,几缕青丝垂在耳畔,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楚楚之姿。
顾长安活了两辈子,自问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
可无论是前世那些靠滤镜堆砌的网红,还是今生秦淮河畔的庸脂俗粉,与眼前之人相比,皆如瓦砾之于珠玉。
这丫头……美得有点过分了。
也正因如此……
顾长安心中那点欣赏,很快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敲了敲桌子,将少女从警惕中唤回神。
“信。”他伸出手,言简意赅。
李若曦愣了一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信封,双手奉上。
第4章 以身相许
顾长安拆开,信纸上是周怀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内容却比他想象的要沉重许多:
“臭小子:别以为考个榜首就了不起了,那是老夫抬举你。
你爹当年不是辞官,而是戴罪离京。
朝廷念其有功,才准他保留家产,让你们一家自囚江南。
此事,是当年的一桩悬案。
听说最近御史台有人要重审此案,欲将你爹彻底定性为罪臣。
一旦定性,你们家所有家产都要充公,依律法流放三千里。
这次来的这个女娃娃,是唯一能影响此案走向的人。
老夫知道你只想过安生日子,但人家要把你爹打成罪犯,把你全家赶去蛮荒之地,你还能安生?
想让你爹洗脱污名,就那把这女娃娃,送进白鹿洞书院。
只要她能站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这桩案子,就永远翻不了。
你自己想清楚。
周怀安”
顾长安看完,先是一愣。
好你个周怀安,故意刚刚不把这些和他说,怕自己不答应是吧?
这美的不像话的少女这么多人面前,管自己叫先生。
这是霸王硬上弓啊!
周怀安那老头不至于害自己,可为什么偏偏要做这样一个局……
顾长安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白鹿洞书院……那是大唐的最高学府,与青麓书院并称南北双璧,但地位却要高上半筹,非皇亲国戚、官员门生不得入。
让眼前这看起来傻了吧唧的丫头考进去?
更重要的是,牵扯怎么如此之大?
他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顾长安思绪万千,儿时在京城的那些记忆虽然早已模糊,但还算美好……
依律法流放三千里……
这字里行间都透着沉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眼前这个正襟危坐的少女身上。
看着李若曦那副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呆萌样子,顾长安心中充满了矛盾。
这姑娘显然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女,否则周老头不会这么说。
可这样一个不通世故的丫头,真的能考上那个号称“非天骄不入”的白鹿洞书院?
还有若是京城手眼通天的人物的孙女……宰相,一品大员……没必要考进去啊……
顾长安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想不通。
“你对‘格物科’,了解多少?”
顾长安收起思绪,敲了敲桌子,决定先摸摸底。
李若曦被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学生……学生只知”格物“乃是圣人”格物致知“之学,但书院所考,似乎……又与经义不同。”
“何止不同,简直是南辕北辙。”顾长安哼了一声,“你那篇以工代赈的策论,昨日周老头也给我看过了。道理都对,但一个数字都没有。我问你,赈灾要多少钱?修河堤要多少人?工钱几何?粮价几何?你想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若曦的脸瞬间涨红,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被问住了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个只懂死读书的。
看来,这条路,比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一边是父亲可能隐藏了多年的心结,一边是自己追求了十几年的安逸。
这道题,比任何一道题都难解。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的沉默而愈发不安的少女,心中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先试试看。
顾长安清了清嗓子,板起了脸。
“既然要考白鹿洞,那就要守我的规矩。从现在起,约法三章。”
李若曦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
“第一。”
顾长安伸出一根手指。
“我睡觉的时候,不许吵我。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了再说。”
李若曦愣了一下,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辅导之事,我只负责点拨思路,具体怎么学,怎么做,你自己去摸索。”
李若曦再次点头。
“第三,”顾长安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的事,是我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除了课业之外,不要把你的任何事情牵扯到我身上,尤其是在人前。今天这种场面,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他指的是刚才那场酒楼前的闹剧。
这既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
李若曦听到这一条,脸色微微一白。
她想起了刚才自己站在人群中央的窘迫,和被众人围观的压力。
少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规矩立完,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李若曦也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纸和笔。
在顾长安疑惑的目光中,李若曦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完后,李若曦将那张纸,恭恭敬敬地推到了顾长安的面前,小声说:“先生……我记下了。您看看,可有疏漏?”
顾长安低头看去。
纸上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的几行笔记。
《约法三章》
一、安寝之约: 每日亥时后,不得以任何事由,扰先生清梦。
二、教学之约: 辅导之事,重在点拨,弟子当勤于思索,不得事事依赖。
三、公私之约: 课业之外,当谨言慎行,不为先生增添无谓之扰。
这姑娘挺有意思,连这都要做笔记。
顾长安看到这点了点头,倒是个爱做笔记的好学生。
但当他看到第四条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四条下面,是李若曦用更小的字,写下的一行疑问:
“另,关于之规矩,今日未及详谈。请问先生,晚间弟子是否可以前来请教功课?若可,当以何时为界?以何处为界?”
看着纸上那行娟秀却又充满了歧义的字迹。
再看看对面那双清澈单纯的美眸。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李若曦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只见顾长安在第四条下面,加了一条简单粗暴的规定:
四、门禁之约:入夜之后,禁止串门。
李若曦看着那条新增的规矩,不解地眨了眨眼,小嘴轻轻鼓了一下。
顾长安看着那张新增了条约的纸,再看看对面那双茫然的眼睛,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烦的不是李若曦,而是她这张脸。
他已经够引人注目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能让在场男人都失魂落魄的绝色少女……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从明天开始他们家的门槛,怕是又要被各路人马给踏平了。
这没由来的烦躁感,倒让他想起了一些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
好像很多年前,在京城也有过这么一个甩不掉的小女孩,整天跟在他身后,粘人的很。
顾长安越想越烦,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息,又回来了。李若曦虽然不知道他在烦什么,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从石凳上站起身,李若曦再次对他行了一礼,声音很轻。
“先生……今日之事,皆因若曦鲁莽,给您添麻烦了。”
顾长安抬眼看她。
他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现在知道了?”
李若曦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她看着顾长安脸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烦躁,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用一种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小声说道:
“先生,我曾在书上读到过,古有奇女子,为报恩情,皆言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泛起了红晕,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第5章 先生,晚安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从哪本闲书上看的?”
李若曦被他这么一问,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少女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指搅着衣角,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无理取闹”,又鼓起勇气,用一种委屈巴巴的、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声补充道:
“而且……而且,先生今日在众人面前,也……也握了我的手腕……”
“书上说,肌肤之亲,非……非礼勿动……”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快要听不见了,头也埋得更低了。
顾长安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
看着她因为羞涩而泛红的耳根。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丫头……是认真的。
她真的认为,自己握了她的手,就该对她负责。
还是说自己太帅了,让她一见钟情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冒了出来:
就这么……答应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
毕竟,眼前这个少女,无论容貌还是身段都是世间罕见。更要命的是,她还这么单纯。
只要他点一下头,这个天仙似的人儿,似乎就真的成了自己的……
顾长安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那截白皙的脖颈,又迅速移开,落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桂花的甜香,似乎都无法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燥热。
最终,经过激烈的思考,顾长安还是缓缓地吐出了那口气。
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后靠,拉开了些许距离。
“今天的事,是我唐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至于你说的那些……书上的道理,当不得真。”
顾长安顿了顿,看着少女一双美眸,加重了语气:
“忘掉它。”
李若曦猛地抬起头,粉唇微启。
“可是……”
“没有可是。”
顾长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站起了身。
他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个话题。
“到此为止。”
李若曦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反驳,只是有些委屈地“哦”了一声,重新低下了头。
顾长安松了口气。
“天色不早了。”
顾长安敲了敲桌子,将话题拉回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你是……一个人来的临安?”
李若曦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的。还有一位照顾我的爷爷,他……他刚刚看我进了酒楼,就先去帮我把行李送到住处了。”
‘还有个老人家陪着?那还好些。’
顾长安心中稍定,又问道:“住处定在哪了?”
“就在……就在对面那家悦来客栈。”
李若曦的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是……最便宜的那种通铺。”
顾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怀安让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来临安,就给住通铺?
那老家伙抠门到这种地步了?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显然没什么主见的少女,耐着性子分析道。
“现在临江仙外面,怕是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走出去,多有不便。不如……”
他话未说完,李若曦却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先生,不必这么麻烦的。”
她说着,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顾长安险些当场破防的话。
“周夫子好像已经在这临江仙又定好了一间房。”
“……”
顾长安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少女那张纯真无辜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闹了半天,他在这里苦口婆心地为她设想,结果人家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连住处都在同一栋楼里!
顾长安缓缓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把桌子掀了的冲动。
“刚才在大堂,那般行事……也是周怀安教你的?”
李若曦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像是怕顾长安误会,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周夫子说,这是先生您特意交代的。”
少女顿了顿,看着顾长安,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恍然大悟的语气,认真地说道:
“周夫子还说……先生您平日里为人低调,实则内心最是骚动,就喜欢这般万众瞩目,美人环绕、一言惊天下的出场方式。”
“他说先生……就好这一口啊。”
“……”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周怀安!
你个老不正经的!
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状况外的少女,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气出内伤。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没好气地问道。
李若曦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没有就走吧。”
顾长安不再多言,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李若曦连忙抱着自己的小本子,亦步亦趋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回到前堂。
顾长安直接走到柜台前,想了想,还是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掌柜吩咐道。
“给这位姑娘,再换成天字号的上房,要最清静,最宽敞的那一间。”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顾长安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丢在柜台上。
“她在这里的一切用度,都记在我账上。饭菜要最好的。若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这番安排,让掌柜心头一跳,更是将李若曦的身份在心中拔高了数个层级,连连躬身称是。
李若曦站在一旁,看着顾长安这番行云流水的安排,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流。
她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安排完一切,顾长安才转过身,对着李若曦,语气依旧平淡。
“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酒楼外走去。
李若曦看着他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终于鼓起勇气,追了两步,小声地喊了一句:
“先生……晚安。”
第6章 学生愚钝
一夜喧嚣,终归沉寂。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顾府门前的街道便被各路豪绅名流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昨夜临江仙,周山长亲自出面,为顾家那小子站台!”
“何止是站台!我表兄当时就在二楼,亲耳听见周山长说,那顾长安的策论,足以安邦定国!”
“嘶——真的假的?那小子不是出了名的纨绔吗?”
“谁知道呢!但周山长金口玉言,还能有假?顾家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啊!”
顾府正厅内,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
顾长安被母亲叶婉君从床上强行拖了起来,换上一身青色长衫,正没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前来套近乎的富商子弟。
周瀚坐在他对面,正唾沫横飞地直播着前厅的盛况。
“老大,你是没看到!那个盐运使家的公子,就是上次跟咱们抢头牌的那个,今天带的贺礼足有一车高!
还有城南的王员外,昨天还说你是竖子,今天就一口一个贤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顾长安抿了口茶,没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快步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神情古怪地禀报道。
“少爷,门外……一个自称是您弟子的姑娘来了,说是来投奔您的。”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还真一大早就来了?
不过看来少女记着自己的吩咐,没引起太大的骚乱。
顾长安放下茶杯,对周瀚使了个眼色,起身从侧门悄然溜了出去。
府门外,李若曦正局促不安地站在石狮子旁。
少女是一个人来的,口中的爷爷不知去了哪。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裙,脸上遮着层薄纱。
看到顾长安出来,少女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小声地行了一礼:“先生。”
“跟我来。”
顾长安没有多言,领着她绕过前厅,直接进了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
“你先在此处歇息,哪里都不要去,也别出声。”
他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语气不容置疑,“等我处理完前厅的事,再来寻你。”
“……好。”李若曦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少女,顾长安才重新往前厅去。
可人还未还没到,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不约而同地起身相迎。
江南道知府陈泰,与巡按江南的监察御史林铮,竟联袂而至!
厅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等顾长安回到听雨轩。
父亲顾谦正陪着三位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男子谈笑风生。
纵然顾谦谈吐儒雅,气度不凡,但在举止间,依旧能看出那一丝属于商贾面对庙堂贵胄时。
发自骨子里的谨慎与谦恭。
看到顾长安进来,顾谦立刻笑着招手:“长安,快过来,见过知府大人、林御史和赵学政。”
顾长安目光一扫,心下了然。
居中而坐的,正是江南道最高长官,正四品知府陈泰。
而他左手边那位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则是巡按江南的都察院从五品监察御史,林铮。
这位林御史,顾长安是知道的。
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到任江南不足半年,便弹劾了前任盐运使,为不少蒙冤的盐商平了反,在民间风评极佳。
他是个真正的做事之人,固执,却也值得尊敬。
顾长安收敛起平日的慵懒,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学生顾长安,见过陈大人,林大人,赵大人。”
陈知府温和地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一旁的林御史却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厅内的丝竹声瞬间停了。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刺顾长安。
“顾谦,这就是你顾家的长子?哼,我看,就是祸害!”
这话说得极重,已然不是在说顾长安,而是在敲打整个顾家!
顾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林大人,小儿他……”
叶婉君的手指悄然攥紧了夫君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陈知府则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饶有兴致地微微眯起的眼睛。
顾长安轻轻按住父亲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他转向林铮,不卑不亢地开口:“不知林大人此言何意?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指教。”
林铮冷哼一声。
“指教?好!老夫便指教你!经义、策论,皆为零分!此乃读书人之耻!
你却凭一道格物就为榜首。老夫问你,你将圣人经典置于何地?将朝廷取士之道,又置于何地?”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一股赫赫威势如山般压了下来。
顾长安却笑了。
他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地反问:“敢问林大人,圣人着经典,朝廷开科举,所为何事?”
林铮一愣,没想到他竟敢反问,下意识地便答道:“自然是为国选材,为民立命!”
“大人说的是。”顾长安点了点头,似乎完全赞同。
林铮见他服软,神色稍缓,正欲开口教训几句,却听顾长安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是为了为民立命,那学生斗胆,再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说!”
“学生听说,大人到任江南以来,一直为漕运亏空、河堤年久失修之事烦忧。
学生想问,若无格物之计量,无算学之精核。
大人您,又准备如何算出修缮河堤所需的人工、石料与银钱?
又如何确保,这笔钱不会被底下的小吏层层克扣,最终能真正用在河堤之上,保住一方百姓的性命?”
林铮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商贾之子的顶撞,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治下的民生!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放肆!此乃工部、户部之职司,是吏治之弊病!与你一介学子的经义文章何干?你这是强词夺理!”
“学生不敢。”
顾长安再次躬身,声音却比之前更高了几分,掷地有声。
“学生只是以为,读书人若连账本都看不懂,连工程都算不清,那就算将圣人经典倒背如流。
到了任上,也不过是个任由底下胥吏蒙蔽的空谈阔佬罢了!
如此,又与那祸国殃民的蛀虫何异?
这,难道就是大人您所说的为民立命吗?”
第7章 已有婚配
“你……你……”
林铮霍然起身,指着顾长安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须发微张。
他被这番诛心之言彻底激怒,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顾长安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是无数个像他一样,怀揣着报国理想的清流官员,最终折戟沉沙的根本原因!
满堂死寂。
顾谦和叶婉君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赵学政额头见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顾长安,依旧静静地站着,迎着那位暴怒御史的目光,平静如水。
一声轻响。
是林铮手中那只被捏得死紧的茶杯盖,终于承受不住主人的力道,滑落在地。
这位以刚正不阿、言辞犀利着称的铁面御史,在这一刻,竟颓然坐了回去,双目失神,唯有沉默。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一道爽朗的大笑声,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知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顾长安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林御史,看来周山长力排众议,将此子定为榜首,当真是为我大唐寻到了一块治世的璞玉啊!”
“顾家主。”
陈知府呷了口茶,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他忽然对自己身后的少女招了招手:“云儿,过来见过顾公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陈知府的身后,一直安静地站着一位及笄年华的姑娘。
少女身着淡紫色罗裙,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陈知府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此次青麓书院大考,她总分二百五十,在临安城的学生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云儿,这位便是以九十分力压你的顾长安。”
陈云儿上前一步,对着顾长安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平淡:“见过顾公子。”
她的礼数周全,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看不到半分同龄少女的好奇或欣赏,只有一片认命般的麻木。
顾长安从容地还了一礼:“见过陈姑娘。”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官场应酬的一部分,与他无关。
陈知府满意地看着二人,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成交的商品。
他呷了口茶。
“顾家主,本官今日前来,一是为这榜首奇闻,二来,也是想为云儿寻一门好亲事。
你看,长安与云儿皆是人中龙凤,又同在青麓书院。
依本官看,实乃天作之合。不知……顾家主意下如何?”
这番话,让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陈云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万万没想到,叔父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把自己许配给一个商贾之子!
这对她而言,无异于一种羞辱。
赵学政立刻会意,抚须笑道:“知府大人这是爱才,更是提携!顾家主,长安,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然而顾谦和叶婉君相视一眼,面上带笑,心中皆是一沉。
拒绝一位知府的联姻,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可若是答应……
母亲叶婉君柔声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却也带着一种毋庸置疑。
“多谢知府大人厚爱。只是……小儿他,已有婚配。”
“已有婚配?”
顾长安茫然地眨了眨眼,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却见父亲只是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而母亲的神情那意思则是“你别说话,听我的”。
搞什么?
为了拒婚,连这种借口都编出来了?爹娘也真是……
而另一边,听到这句话的陈云儿,那张惨白的脸上,竟飞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让她嫁给一个商人,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好,还好他已经有了婚约。
虽然依旧感觉受到了轻慢,但总好过真的要下嫁于此。少女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陈知府也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弄得一愣,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脸上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兴趣更浓了。
能让顾家宁愿拒绝一位知府的联姻,也要信守的婚约……
对方的家世,恐怕非同小可。
“哦?”陈知府眼中精光一闪,笑呵呵地问道,“那倒是本官唐突了。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如此有福气,能得长安这般的佳婿?”
这个问题,让顾谦和叶婉君都陷入了片刻的哑然。
正当满堂众人心思各异,气氛陷入一种因“已有婚配”而带来的古怪寂静时。
“哐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瓷器碰撞声,从待客正厅一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瞬间打破了厅中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了过去。
陈云儿那刚刚因庆幸而略微放松的表情,再次绷紧。
屏风后,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略显慌乱地探了出来。
少女似乎只是想悄悄看一眼,却没想到会惊动满堂宾客。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未施粉黛,未着珠翠,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然而,当她的容颜完整地映入众人眼帘的那一刻,整个听雨轩正厅,仿佛都为之一亮。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去精确形容的美。
若说陈云儿是精心雕琢的江南美玉,温润雅致,那眼前的少女,便是九天之上偶然落入凡尘的一捧新雪,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气。
正在举杯品茶的陈知府,执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艳。
铁面无私的林御史,那双总是含着审视与威严的眼睛,也罕见地眯了起来,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眼花。
而一直带着矜持傲然的陈云儿,在看清少女容貌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不自觉地褪去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捏着丝帕的手指,再次收紧。
那是一种无需比较便已然分出高下的自惭形秽。
李若曦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场景。
她只是在院子里等得久了,到处走走看看,却不想迷路了。
想找人问问,可一路上一个下人都没,于是便寻着声音来此……
看着一堂气质不凡的人都齐刷刷看着他,少女一张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慌乱与无措。
她好像又闯祸了。
李若曦抿了抿唇有些进退两难。
“这……”
陈知府最先回过神来。
“顾家主,这位姑娘是?”
第8章 先生的未婚妻
叶婉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了顾长安对他们的嘱咐,说有个身份极其尊贵的姑娘要来府上……
妇人有些紧张地看向丈夫,却见顾谦虽也有些意外,但神情还算镇定。
他正要开口圆场,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在满堂的寂静中,在父母的焦虑与官员的审视下。
顾长安从容起身,不急不缓地穿过主桌,在李若曦面前站定。
“不是让你在院里歇着吗?怎么跑出来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
“先生,我……我……”李若曦看着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眼神里瞬间有了焦点,却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顾长安打断了她小声道歉,“别愣着了,快来见过各位大人。”
说着,顾长安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半带入怀中,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一股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干净气息,瞬间包裹了李若曦。
那味道……很熟悉,很安心。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近距离地看着少年平静的侧脸,狂跳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顾长安的怀中微微挣脱,上前一步,对着众人盈盈一拜。或许是刚才太过紧张,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民……民女李若曦,不慎惊扰了各位大人,还望恕罪。”
民女?
听到这两个字,厅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陈知府与林御史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欣赏与拉拢,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轻视。
在他们看来,顾长安这个少年,才华虽有,但终究是商贾出身,眼界太低。为了一个美貌的民女,竟不惜拒绝知府的联姻示好,甚至不惜得罪自己。
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一个沉迷美色、目光短浅的天才,是走不远的。
陈云儿悄然挺直了腰背。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李若曦的目光中,虽然依旧有嫉妒,但已经多了一份居高临下的自信。
再美又如何?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花瓶罢了。自己的家世、才学,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见此,陈知府也已经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他端起茶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为这场虎头蛇尾的拜访画上句号之时,一直沉默的叶婉君,却忽然笑了起来。
看着儿子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站在一起的模样,她是越看越是喜欢。
这脸蛋,这可爱劲儿!
这才配得上我儿子!
再看到陈知府和陈云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轻蔑,叶婉君心中那股护短的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拉过李若曦的手,对着陈知府柔声笑道:
“知府大人见笑了。这孩子就是长安的那位未婚妻。她今日才从京城过来,对府里不熟,想是出来寻人,不小心迷了路,这才冲撞了各位。”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并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面泛起了诡异的涟漪。
陈知府准备起身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震惊,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看向顾谦,语气平淡了许多:
“原来如此。那倒是本官唐突了。”
一旁的林御史更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不再看场中一眼。
那份失望,已无需言语。
陈云儿的反应最为精彩。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那丝震惊便化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站起身,陈云儿对着李若曦微微颔首,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原来这位便是顾公子的未婚妻,竟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顾公子好福气。”
她特意在“天真烂漫”四个字上,放缓了语速。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这并非夸奖,而是在暗指对方不通世故,上不得台面。
而李若曦完全没有听出陈云儿的嘲讽,只是有些茫然。
李若曦脑袋里全是刚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大大的困惑。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边唯一能依赖的人,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可爱又无辜地小声问道:
“先生……未婚妻是……什么妻?”
顾长安:“……”
他看着少女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在李若曦的注视下,对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别说话,也别问。
李若曦虽然不懂席间的暗流汹涌,但她看懂了顾长安的意思。
李若曦立刻像个听人话的小猫,乖巧无比地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陈云儿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的动作。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顾长安的胳膊,将半个身子都依赖性地靠了上去,仿佛这般亲昵,早已是习以为常。
做完这一切,她还抬起那张足以倾城的脸,对着满座的达官贵人,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又略带羞涩的微笑。
这一下,厅中的气氛才真正凝固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的画面。
陈知府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一声,站起身,对着顾谦皮笑肉不地拱了拱手:
“天色已晚,我等就不多打扰了。顾家主,告辞。”
说罢,便带着脸色煞白的陈云儿,转身就走,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御史和赵学政也连忙起身告辞。
顾长安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与温热,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李若曦抱着自己胳膊的手,示意她松开。
然后在少女不解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对着几位大人的背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声音平静而得体:
“她初到江南,有些认生,惊扰了各位大人,学生改日再登门赔罪。”
随后,顾长安转向顾谦。
“爹,我送送各位大人。”
第9章 凤纹玉佩
顾长安亲自将陈知府一行人送到府门外。
官轿旁的陈云儿在上轿前,终究是没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少年,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顾长安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只是对着几位大人的背影,再次躬身一礼。
直到官轿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才直起身,脸上的那份得体与客套,又恢复了慵懒与无奈。
“爹,娘,这下……麻烦大了。”他回头,看着同样出来送客的父母,苦笑道。
刚刚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的行为,都好像彻底得罪这几位江南道一把手。
他能不在意,但他爹行商做买卖可不行。
顾谦脸上却不见多少忧虑,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笑道:“无妨,一点小风波而已。”
他转向一旁的管家王叔,沉声吩咐道:“王叔,去前院跟还未离去的宾客们致歉,就说今日招待不周。凡今日到场的宾客,皆可凭请柬,去咱们家的临江仙酒楼,免费畅饮三日,账全记在府上。”
“是,老爷。”王叔领命而去。
一番安排,尽显江南皇商的豪气与手腕,既安抚了受冷落的宾客,又为自家酒楼做了一次绝佳的宣传。
处理完外事,一家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叶婉君身边的李若曦身上。
作为当家主母,叶婉君不像丈夫顾谦想得那般深远。
在她看来,什么官场风波、仕途前程,都比不上自家儿子不能受委屈来得重要。
刚才在厅上,她眼瞧着陈家那姑娘眉眼间的傲气,心里就有些不喜,再对比眼前这个虽然出身不明却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少女,心中那杆秤早就歪了。
尤其是刚才这姑娘下意识抱住儿子胳膊的那一幕,简直让她喜欢到了心坎里。
而且是这姑娘长的可真太俊了,比她年轻时还要好看不少。
“走吧,孩子,”叶婉君无视了父子俩,亲昵地拉起李若曦的手,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昨儿就连夜让下人收拾出来了,就在长安隔壁,敞亮又清静,最适合你学习。”
顾长安:“……”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座精致的小院前。
院内栽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风一吹,满院清香。
“喜欢这里吗?”叶婉君柔声问道。
李若曦看着这雅致的院落,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嗯,喜欢的。多谢夫人。”
“傻孩子,还叫什么夫人,”叶婉君嗔怪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亲昵,“以后若是不嫌弃,就跟长安一样,叫我伯母吧。”
叶婉君本想说“叫我娘”,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毕竟这姑娘的来历还没弄清楚,不好太过唐突。
李若曦微微一怔,似乎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不知所措。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点水光,但很快便被她掩饰了下去。
她认真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暖意:
“若曦……见过伯母。”
这个反应,得体又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郑重,让叶婉君看得更是喜欢。她拉着李若曦走进屋内,细细地打量着房中的布置。
“嗯……这妆台的镜子小了些,女儿家的东西得多,得换个大的。”
“还有这床幔,颜色太素净了,得换成苏绣的,要喜庆些的颜色。”
她一边看,一边吩咐着跟在身后的丫鬟婆子,事无巨细,竟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顾长安靠在门口,看着母亲这一副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若曦被这般热情的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道:“伯母,不用这么麻烦的,这些……这些已经很好了。”
这时一个年纪尚小的小丫鬟搬着一张沉重的花梨木凳子,走得踉踉跄跄,眼瞅着就要摔倒。
李若曦见状,赶忙上前搭了把手,柔声说:“小心些,我来帮你吧。”
那小丫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姑娘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奴婢的活儿!”
“没关系的,两个人快一些。”李若曦认真道。
这一幕,让叶婉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等东西都安置好,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李若曦二人。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叶婉君拉着李若曦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怜爱。
安顿下来后,李若曦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安地小声问道:“伯母,送我来的那位魏爷爷……他去哪儿了?”
叶婉君闻言,心中了然。她温柔地笑了笑,替李若曦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放心吧,你魏爷爷临走前特意交代过我,说他还有要事去办。”
“那……那他有没有说别的?”李若曦追问道,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婉君看着她这副模样,柔声道:“你魏爷爷说了,让你安心在顾府住下,一切都听伯母和你……先生的安排。等你考上了白鹿洞书院,他自然就会回来接你了。”
听到这句话,李若曦眼中那抹期盼的光,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着,遮住了眼中的失落。
“……哦。”
一声轻轻的回应,带着说不尽的落寞。
叶婉君的心则像是被扎了一下。
只觉得这孩子定是吃了很多苦,连唯一的亲人也不能时时在身边。叶婉君越发怜惜,轻轻将少女揽进怀里,柔声道:
“好孩子,别怕。考不上也没关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李若曦那空荡荡的皓腕和脖颈上,除了头上那根最简单的木簪,竟是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若曦,你……你就没什么金银首饰吗?”
李若曦从她怀中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物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温润的凤纹玉佩。
“魏爷爷说,这是我最要紧的东西,不能离身。”
叶婉君看着那玉佩,只觉得质地极好,却也没多想。她心疼地拉起李若曦的手:“傻孩子!女儿家,怎么能没有几件漂亮的首饰撑场面?今日若不是你生得这般好看,光是这身素净打扮,就要被那陈家姑娘给比下去了!”
“走!伯母带你去库房,喜欢什么,咱们就挑什么!”
“啊?伯母,不用的,真的不用的!”李若曦连连摆手,有些慌了。
“什么不用!”叶婉君柳眉一竖,故作生气道,“你如今住在我顾家,又是我儿子的……咳,总之,就不能让人看轻了去!听伯母的,走!”
说罢,也不管李若曦如何推辞,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风风火火地朝着府中的库房走去。
第10章 嫂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顾府的家宴,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与官场应酬,显得格外温馨。
当叶婉君拉着李若曦走进饭厅时,原本还在为最后一块桂花糕斗智斗勇的两个小家伙,动作瞬间停滞了。
李若曦略施薄粉,换上了一套水绿色的长裙,头上斜插着一支叶婉君刚从库房里为她挑的、会随着步履轻轻摇曳的珍珠步摇。
灯火映照下,少女肌肤胜雪,明眸皓齿,那份不染尘埃的纯净气质,因这一点恰到好处的华贵点缀,更添了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清丽。
“哇——”
十四岁的顾灵儿,一双灵动的眼睛瞬间就看直了,小嘴张成了“o”形,满脸都是惊艳。
而十二岁的顾安年,则在短暂的呆愣后,像只离弦的箭一样,从椅子上蹿了下来,“蹬蹬蹬”地绕过桌子,一把扑进了刚走进门的顾长安怀里。
“哥!你回来啦!”他紧紧抱着顾长安的腰,仰着小脸,声音里满是依赖和喜悦。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糊。”顾长安嘴上嫌弃着,却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
顾安年这才注意到跟在母亲身后的李若曦。
他从顾长安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陌生姐姐,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
他将顾长安抱得更紧了,略带敌意小声地问道:
“哥,她是谁?”
“她是你……客人……姐姐。”顾长安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称呼。
“客人?”顾灵儿此时也回过神来,她蹦跳着凑到李若曦身边,像只好奇的猫咪,围着她转了一圈,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头上的步摇,声音又甜又脆。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在临安城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这份不加掩饰的亲近与喜爱,让李若曦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不少,她温声应道:“你好,我叫李若曦。”
“托了若曦的福,”叶婉君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笑着感叹了一句,随后亲昵地为李若曦拉开顾长安身边的椅子。
“咱们一家人,总算能这么齐整地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这话不假,顾谦平日里生意繁忙,顾长安又是个惫懒性子,一家人确实许久没有这般团圆了。
顾安年被顾长安按回了座位,但依旧不高兴地鼓着腮帮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在自家哥哥和李若曦之间来回扫视。
顾灵儿则完全相反,她主动坐到了李若曦的另一边,像个小大人一样,热情地给她介绍着桌上的菜肴。
“若曦姐姐,你尝尝这个松鼠鳜鱼,我们家厨子做得最好吃了!”
“还有这个桂花糯米藕,甜甜的,女孩子都喜欢!”
李若曦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礼貌地微笑道谢。
饭过三巡,顾灵儿眨巴着大眼睛,终于决定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
她凑到李若曦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若曦姐姐,我听下人说,今天知府大人家有个仙子姐姐也来了,还想让我哥娶她,然后被我娘用你当借口给拒了,是不是真的呀?”
小姑娘口齿伶俐,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座的几人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咳咳!”顾谦被一口汤呛到,连忙咳嗽起来。
叶婉君则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灵儿!胡说什么!”
李若曦更是被这信息量巨大的话给问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茫然地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看着自家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妹妹,只觉得一阵头疼。他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顾灵儿,食不言,寝不语,忘了?”
“哦……”顾灵儿吐了吐舌头,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拍手掌,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我明白了!娘不是拿若曦姐姐当借口,若曦姐姐就是我哥的未婚妻!对不对?”
她转头看向叶婉君求证,然后不等回答,就兴奋地对着李若曦喊了出来:
“嫂……嫂嫂?!”
这一次,不仅是顾灵儿自己,连一旁的顾安年都惊得抬起了头,嘴里那块鱼肉都忘了咽下去。
顾谦和叶婉君看着这活宝一样的女儿,皆是忍俊不禁,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李若曦则被这声石破天惊的“嫂嫂”羞得彻底抬不起头了,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只顾着埋头,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顾谦和叶婉君看着这活宝一样的女儿,皆是忍俊不禁,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竟是没有一个开口反驳。
顾长安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准确无误地放进了妹妹顾灵儿的嘴里。
“吃你的虾仁,”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再多话,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两张大字。”
“啊?”顾灵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哀嚎道,“不要啊哥!我错了!”
顾长安没再理她,又夹起一块芙蓉蛋,放进了弟弟顾安年的碗里。
小家伙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蛋,又看了看哥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谢谢哥……”
最后,顾长安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菜,仿佛刚才那场风波的主角根本不是他。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就将两个小的治得服服帖帖,饭桌上的气氛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李若曦偷偷抬眼,看着身边这个少年用最简单的方式,就平息了这场让她手足无措的风波,那双美眸里不由自主地又多了几分异样的光彩。
饭桌上的气氛重归温馨,只是经过这么一闹,顾安年看李若曦的眼神,不再那么敌视了,至少这姐姐只是未婚妻,不是真的要把他哥抢走。
而顾灵儿则时不时地就对着李若曦挤眉弄眼,嘴里无声地喊着“嫂嫂”,惹得李若曦的脸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绯红。
菜过五味,顾长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了那封白天李若曦转交给他的信。
“爹,你看看这个。”
顾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接了过来。
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周怀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顾谦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第11章 京城的花酒
原本还在偷笑顾灵儿被治住的顾安年,察觉到了父亲神情的变化,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挺直了腰。
顾灵儿也收起了嬉闹,眼睛在父亲和大哥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悄悄拉了拉母亲叶婉君的衣袖。
叶婉君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对着丈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满是关切。
顾谦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对着叶婉君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随后才抬起头,平日里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顾长安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长安,随我来书房。”
顾长安点了点头,起身跟上。
李若曦坐在原位,捏着筷子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起来。
少女心里有些自责。
那封信是她亲手转交的,虽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她却不受控制的联想到自己身上?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眸光中充满担忧。
……
书房内,檀香袅袅。
顾谦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站在一幅描绘江南烟雨的山水画前,久久不语。
顾长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这是他们父子间多年来的默契。
良久,顾谦才转过身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顾谦缓缓地念出这几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记得吗?”顾谦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一日,听闻此言,林夫子惊为天人,当场便要收你为关门弟子。”
顾长安垂下眼帘,轻声道:“……记得。”
“我拒绝了。”顾谦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和一丝深藏的后怕,“我对外说你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因为那时候……离景平风波才过去没几年。
长安,爹在京城看过太多,看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年轻人,看过太多煊赫一时的家族,一夜之间,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在那种时候,锋芒毕露,不是幸事,是催命符。所以我看你后来变得顽劣、贪玩……爹心里,是安稳的。”
顾长安的内心,泛起一丝波澜。
他当然记得。正是那一次,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惊骇与恐惧。那眼神让他瞬间明白,在这个世界,天才,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如何闪耀,而是如何活下去。
“说实话,”顾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看到你后来日夜花天酒地,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可昨天……”顾谦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抹难以抑制的骄傲与欣慰,他重重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好小子,藏得够深啊!”
他看着儿子,将那封信取出来,递还给他。
“爹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只问你一句,此事,你想做,还是不想做?”
“若是不想,天大的事,爹给你扛着。大不了,咱们舍了这江南的家业,去海外,去西秦,总有咱们一家人的容身之处。”
顾长安接过信,却忽然笑了。
“爹,您还记得吗?当年您替我回绝了林夫子后,我曾私下里跟您说过一句话。”
顾谦一愣,皱眉回忆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说……”顾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缓缓地念了出来。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话音落下,顾谦长久地沉默了。
他也曾少年过,也曾有过豪情壮志。他深知,对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而言,最难的不是一鸣惊人,而是甘于寂寞。更何况,是长达十年的、刻意为之的寂寞。
试想,若非是为了护住这个家,若非是将这份安宁看得比自己的前程、比自己的声名更重,一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少年,又怎会甘心将自己埋入尘埃?
“我当时……骂你狂妄。”顾谦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无比沙哑,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只剩下心疼,“是爹……委屈你了。”
“哪有?”顾长安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纯粹。
“爹,咱们这个小家,安安稳稳的,对于我来说就够了。”
“可现在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
看着父亲依旧忧心忡忡的脸,顾长安忽然凑了过去,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爹,说真的,京城里的花酒……比咱们临安的如何?您当年……没少喝吧?”
顾谦正沉浸在感动与心疼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骚话,直接给问懵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这个……臭小子!”
顾谦哭笑不得,抬手就想给儿子后脑勺来一下,可手扬在半空,却化为重重的一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份担忧,那份感动,那份骄傲,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又宠溺的笑骂。
“滚蛋!老子当年在朝堂上可是清流!清流懂吗!不然怎么一直只有你娘一个夫人!”
“懂,懂。”顾长安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清流……就是喝得比较素雅的那种,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顾谦被他气乐了,书房里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看着顾长安脸上那副“我懂的”的贱兮兮的表情,终于是彻底放下了心。
这小子,心里有数得很。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睡觉。看见你就头疼。”
“好嘞。”
顾长安干脆地应了一声,对着父亲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倚着门框。
“爹,等我们回了您得请我吃最好的花酒。”
说完,不等顾谦发作,便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顾谦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房门。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角不自觉间早已湿润了。
……
顾长安走在庭院的回廊下,看着天上那轮明月,不由有些恍惚。
那时的他,还不是顾长安。
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从记事起,世界就是灰色的。
直到那对夫妇出现。
他们并不富裕,却用自己微薄的薪水,资助了他整个大学。他们会在周末接他去那间不大的公寓,吃一顿热腾腾的饭。
他至今还记得,女人递给他第一碗饭时,手上的薄茧和温柔的笑。男人不善言辞,却会笨拙地给他夹最大块的红烧肉。
那是他灰白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可惜,那色彩太短暂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还没来得及像个真正的儿子一样,为他们做些什么,一场意外,就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份巨大的遗憾和亏欠,再孤零零地活一辈子。
可上天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玩笑,或者说……恩赐。
他拥有了顾谦和叶婉君,拥有了顾灵儿和顾安年。
他拥有了一个……家。
一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陪伴左右,会为他一点点小小的成就而真心鼓励的家。
这是他两辈子,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害怕。
他怕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他模糊地记得,幼时在京城,这个家也曾因某些事而陷入风雨飘摇。
所以,他宁愿暂时蛰伏起来,也不想再让这个家,去冒任何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想守着爹娘弟妹,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谁想破坏它,谁就是他的敌人。
顾长安缓缓抬起手,仿佛要将天上的那轮明月握于掌中。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在这一刻,深邃得宛若寒潭。
“我本愿作壁上观,静看人间棋局。”
他轻声低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可下棋的非得蹬鼻子上眼,那这棋盘我就给你掀了。”
月光下,少年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12章 我很厉害的
夜风带着桂花的微甜,拂过庭院。
驻足良久,顾长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激荡随之平复。
顾长安的目光越过庭院中的桂树疏影,最终定格在了隔壁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不由想起饭厅里李若曦那副快要哭出来,满是自责与恐慌的模样叹了口气。
那丫头……
怕是还在胡思乱想。
顾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脚步一转,朝着小院走去。
李若曦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窗棂上,映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顾长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饭厅里,少女那双写满了担忧和自责的清澈眼眸。
他本不是多事的人,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若不安抚一下这个麻烦精,今晚怕是睡不安稳。
他走到门前,抬起手,屈指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屋内的身影,明显地颤了一下。
片刻后,门内才传来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谁?”
“我。”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淡。
屋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门开的瞬间,顾长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已经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略显拘谨的襦裙。
李若曦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质地柔软,轻薄地贴合着身形,勾勒出少女青涩而美好的曲线。
或许是因为心中焦急,开门时衣带都有些松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和下方精致分明的锁骨。
一头如瀑的青丝未经束缚,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清丽得惊心动魄。
少女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动人,只是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眸,湿漉漉地看着他。
“先生……”李若曦小声地喊了一句。
顾长安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避免去看那片晃眼的雪白,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不请我进去?”
李若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到一旁,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处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先生请进。是……是若曦失礼了。”
顾长安迈步走进房间。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少女体香的馨香扑面而来。
顾长安目不斜视,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却发现桌上摊开的,并不是什么经义典籍。
那是一本线装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名字,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上面的字迹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无法无天的张狂。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东西,哪来的?”顾长安的语气莫名有些紧张。
李若曦见他问起,连忙将册子合上,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是伯母给我的。”她小声回答,脸上带着崇拜,“伯母说,这是先生少年时的文章。我……我觉得,先生写得真好。”
顾长安:“……”
好?好在哪里?好在中二吗?
他看着少女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你好厉害”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若曦没有察觉到顾长安内心的波澜,她将册子小心地放好,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头的问题。
“先生……今天晚上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那封信……是不是给伯父和先生,添了天大的麻烦?”
“如果……如果是因为我,让你们为难了。”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顾长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我……我明天就走。”
“走?”顾长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你能去哪?”
“我……我可以的!”李若曦似乎生怕他不信,急切地证明着自己,“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娇小姐。在来这里之前,我和魏爷爷一起住的时候,家里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
我还会做饭,虽然……虽然有时候会烧干锅,但多做几次就好了!
我力气也很大,可以去……去码头扛米包,或者去酒楼洗盘子!我……”
少女掰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指,一本正经地、努力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生存技能。
顾长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却又努力想要证明自己不是累赘的少女。
她明明生得那般娇弱,却认真地说着要去扛米包。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撞着他的心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惜。
而是少女她那份笨拙的认真,让他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尽力讨好身边的所有人。
一次又一次委屈自己,只是想换一点光亮。
顾长安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若曦以为他生气了,不安地垂下了头。
“行了。”
顾长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
“别胡思乱想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那封信的内容,是顾家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安心住下便是。”
“可是……”李若曦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可是伯父他……”
“我爹那是老毛病了,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瞎操心。”顾长安随口胡诌道,“你别管他。”
李若曦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直指人心。
沉默了半晌,她还是小声问道:“先生……你是不是在骗我?”
顾长安的心又是一疼。
他能完全确定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绝非养在深闺之人,这种天然的敏感,是只有从小都生活在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环境才能拥有的天赋。
他没有回答。
李若曦见他不语,便当他是默认了。
少女眼中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重新低下头,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
说到底,这件事确实因她而起,简单的话语很难这安慰这心思玲珑的少女。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13章 我要对你不客气了
半晌,顾长安终于有了主意。
看着少女低垂的头,顾长安伸出手,在桌上那本他自己写的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嗒。”
一声轻响,让李若曦的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你觉得,这上面写的东西,如何?”顾长安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李若曦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很好。”
“哪里好?”
“先生……先生很有见识。”李若曦努力地组织着措辞,“里面写的那些……关于星辰大海,关于万世太平的道理,若曦……闻所未闻,但又觉得……就该是那样的。”
顾长安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一点微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你觉得,”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一个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会被一点小小的麻烦,给难住吗?”
李若曦猛地一怔。
她看着顾长安,看着他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是啊……
能写出那般胸怀天下的文字的人,又怎么会是池中之物?
自己所以为的天大的麻烦,在先生的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麻烦?
少女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托了起来。
那份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自责和恐慌,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所以,”顾长安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做出了总结。
“做好你自己的事。你的任务,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而是考上白鹿洞。只要你考上了,就算帮了我天大的忙。懂了?”
“……嗯!”
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几分先前的元气。
顾长安见状,心中也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丫头给哄好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了她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那片雪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他有些晕。
他深吸一口气,板着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道。
“李若曦。”
“是。”李若曦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下意识地慌忙立正站好。
“把衣服穿好。”
“啊?”李若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女子的身体,除了未来的夫君,任何男子都不能看。尤其是脖子以下的地方,明白吗?”
顾长安强压着心头的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严厉的老师。
李若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那双纯净的眼眸,认真地反问:“可是……可是先生不是别人啊。”
顾长安:“……”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自己又被噎住了。
“我……我是男人!”顾长安咬牙切齿道。
“哦。”李若曦应了一声,似乎还是没太明白男人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少女低头,开始笨拙地去系那个盘扣。
这寝衣是叶婉君特意为她准备的,用的是上好的苏绸,领口的盘扣也做得极为精致小巧,不是寻常的系带。
李若曦摆弄了半天,那小小的扣子就是不听话,怎么也扣不进去。
顾长安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徒劳地忙碌着。少女因为有些着急,鼻尖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那片风景也因为李若曦的动作,而变得更加……好看。
顾长安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笨手笨脚的,让开!”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少女的手,自己上前。
离得近了,那股独属于少女混合着皂角和淡淡奶香的气息,更加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
顾长安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盯着那个小小的盘扣。
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轻轻擦过少女温热、细腻的肌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
“先生……”
少女那带着几分疑惑的、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的手……怎么在抖?是……是冷吗?”
顾长安的动作,猛地一僵。
冷?
老子现在热得快要爆炸了!
若是换成白天那几个上了岁数的员外,可能估计直接一命呜呼了。
顾长安猛地一使劲,“啪”的一声,盘扣终于被扣上了。
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顾长安拉开距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还在关心他冷不冷的罪魁祸首,顾长安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李若曦,我警告你。”
“嗯?”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衣衫不整的样子。”
顾长安眼神里冰凉。
“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说完,顾长安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砰!”
房门被带上。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李若曦一个人。
少女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被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
先生刚才……好像生气了?
可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青丝如瀑。
李若曦回想着顾长安刚才那副又凶又急的样子,还有他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对你不客气了!”
李若曦不经意间学着念叨出声。
怎么个……不客气法呢?
是像今天这样,帮自己扣扣子吗?
还是……
少女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在院子里,顾长安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还有刚才顾长安那微微颤抖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指尖。
想到这,李若曦的心跳“怦怦怦”地跳了起来。
少女伸出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有些陌生的、剧烈的跳动。
奇怪……
李若曦学着顾长安刚才的样子,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胸前那片雪白的肌肤上。
她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皮肤很白,锁骨的形状……好像也还行?
“这有什么好看的……”
少女小声地自言自语,脸上满是困惑。
先生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这里看呢?
难道……
少女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先生是不是觉得……这里不好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顿时有些沮丧。
她又对着镜子,挺了挺胸,拉了拉衣领,换了好几个角度。
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先生如果觉得好看的地方,是哪里呢?
是……眼睛吗?
李若曦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还是……嘴唇?
少女轻轻抿了抿唇。
李若曦对着镜子,开始了一场认真而又严肃的自我审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若是被顾长安知道了,怕是又要当场落荒而逃。
李若曦只是单纯地觉得,先生喜欢看的,一定就是最好看的。
那下一次……还是问问先生,他到底喜欢看哪里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若曦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
第14章 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夜色如墨,偌大的顾府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除了巡夜家丁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便只剩下秋虫在草丛间低低的吟唱。
然而,在李若曦所住小院旁的一棵高大桂花树上,那浓密的枝叶掩映之间,却有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蹲伏着。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短衫,整个人蜷缩在粗壮的树杈上,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甚至带着几分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从树上吹下去。
老者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扒着身前的树干,另一只手,则时不时地伸出来,捶一捶自己有些发麻的老腰,嘴里还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脸上满是的痛苦表情。
若是白天在路边上,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不自量力、想学年轻人飞檐走壁,结果被困在树上下不来的倒霉老头。
可若是此刻有真正的高手在此,便会惊骇地发现,这老者虽然动作滑稽,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却与周围的夜色、树影、乃至风声,都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就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在那里。
老者就这么在树上蹲了足足半个时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扇依旧亮着灯火的窗户。
如果李若曦此刻能看到树上这一幕,她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个在树上龇牙咧嘴,捶腰揉腿的倒霉老头,正是白天送她来顾府后,便声称有要事离开的……她的大宝爷爷。
魏达宝。
此刻,魏达宝的心里,正将顾长安从头到脚骂了不下八百遍。
“岂有此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让我家殿下歇息!”
“小小年纪,竟敢夜探公主香闺,简直是胆大包天!”
“不行不行,再这样咱家要气死了!”
“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交代在这!”
他一边骂,一边又忍不住将内力运于双耳,将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自家殿下,那个在他眼中连针线都拿不稳的殿下竟然一本正经地说着要去“扛米包”时,魏达宝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陛下啊!先帝啊!您听听,殿下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老泪纵横。
可紧接着,他又听到了顾长安那番“一个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会被一点小小的麻烦难住吗?”的骚话安慰。
魏达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那本就不存在的胡须。
“嗯……这小子,嘴皮子倒还利索。不算一无是处,知道安抚殿下,孺子可教。”
他这边正暗自点头,可下一秒,他那双老眼,瞬间就瞪圆了!
透过窗纸上模糊的影子,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姓顾的小子,竟然……竟然上手了!
两个人的影子,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魏达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周身内力激荡,手中下意识捏着的一片桂花叶,瞬间便化为了齑粉!
他差点没忍住要从树上弹射而起,再破窗而入,将那小子的爪子当场剁下来!
可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里面却传来了顾长安那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警告”。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衣衫不整的样子,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魏达宝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愣在树杈上,满脸都是问号。
这是什么路数?
占了便宜,还倒打一耙?
他看着顾长安的身影匆匆离去,本以为自家殿下,定会羞愤交加,以泪洗面。
结果……
他悄悄地凑到窗户的缝隙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窥探。
只见自家那位冰清玉洁,却又不谙世事的殿下,非但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走到了铜镜前。
而且脸上满是困惑与一种……连他这个活了六十年的老太监,都看得明明白白,名为“少女怀春”的表情。
再看到自家殿下先是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被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然后居然又对着镜子,将那个刚刚被顾长安费了好大劲才扣上的盘扣,又轻轻地……解了开来。
魏达宝闭眼不敢再看。
老头只是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随后颤颤巍巍地,从树上退了回来,重新蹲好。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明月,只觉得一股悲凉之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陛下啊!娘娘啊!先帝啊!太后啊!苍天啊!”
“老奴……尽力了!”
“这白菜……怕是自己想往猪圈里拱啊!”
……
又在树上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魏达宝那颗被二人噎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平复了下来。
或者说终于消化的差不多了。
他本想直接回落脚的客栈,可一想到白天在顾府正厅里,那些达官贵人看自家殿下时,眼中那一闪而逝贪婪和痴迷,心里就又来了一股无名火。
“不行,殿下可以不在乎,咱家这做奴才的,不能让主子受了委屈。”
他原本是真有要事去办,可中途越想越不放心,总觉得自家殿下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万一又被顾家给欺负了,这才折返回来暗中观察。
结果发现,顾家没欺负殿下,而且顾氏夫妇还不错。
倒是这个叫顾长安的小子有点问题,这小子在他记忆里从小就人模狗样的,鬼精鬼精的。
果不其然殿下好像每次都会因为这小子委屈伤心。
魏达宝一想到以前殿下小时候好像也被这小子嫌弃过,气就不打一处来,小时候虽算不上嫌弃,可似乎也只有这小子让殿下难受过。
真是罪该万死!
可是这顾长安能被周怀安那老头推崇备至,现在看来还确实是有真才实学,外面那些说他不学无术的传闻,多半也全是这小子自己放出来的烟雾弹。
殿下跟着他,吃亏倒不至于,就是……怕被带歪了。
魏达宝叹了口气,殿下若真要喜欢上这小子,他做奴才的也管不了。
不过外面的账,倒可以先算一算。
憋着一肚子暗火的老者从树杈上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副颤颤巍巍、老态龙钟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向了夜色深处。
第15章 你说那姑娘,是什么女?
知府衙门,后衙书房。
与白日里的威严肃穆不同,此刻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江南道知府陈泰,正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身旁是一个身段妖娆、容貌艳丽的美妾,正用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捏着太阳穴。
“老爷,”美妾的声音娇媚入骨,吐气如兰。
“还在为白天的事烦心呢?依妾身看,那顾家不过一介商贾,竟敢拂了您的面子,也太不知好歹了。您何必为了他们,气坏了自己身子?”
陈泰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往日里,他最是享受这番温存。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边这平日里让他爱不释手的尤物,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庸脂俗粉的腻味。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白天在顾府,惊鸿一瞥的那道素裙身影。
那份干净,那份清澈,就像一捧新雪,落入了他这潭早已被官场染得浑浊不堪的心湖里。
“老爷?”美妾见他半晌不语,又将身子贴近了些,柔若无骨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落在了书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上。
那是几张银票,每一张的面额,都足以让临安城一个普通人家,富足地过上十年。
“这是盐运司的王大人,孝敬您的。”美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蛊惑,“王大人说了,只要您在今年的盐引勘核上,稍稍……高抬贵手。以后每年,这个数,只多不少。”
陈泰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沓银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并非清官,但也绝非完全的贪官。为官之道,在于平衡。这笔钱,数额太大,一旦收下,便等于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了盐运司那帮为了钱财没底线的人手上。
可若是不收……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头更疼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书房内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一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谁?!”
陈泰心中一凛,猛地坐直了身体,厉声喝道。
书房的阴影里,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灰衣,正是魏达宝。
“出去。”
魏达宝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早已吓傻的美妾。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美妾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书房。
陈泰强自镇定,沉声问道:“阁下深夜擅闯朝廷命官府邸,可知是何罪名?”
魏达宝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不知由何种寒铁打造的令牌,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令牌通体漆黑,入手冰冷,正面没有任何文字,雕刻着一尊怒目圆睁的麒麟。
而在麒麟的头顶,则悬着一面古朴的圆镜。
镜面光滑如水,却不反光,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光芒与罪恶,都尽数吸入其中。
看到这块令牌的瞬间,陈泰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悬镜司!
他的思绪,被瞬间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还是只是一个不起眼小官的时候。
那时候悬镜司的权势滔天,他亲眼见过,一位风头正盛的侍郎,只因在朝堂上多说错了句话,第二天,府邸便被悬镜司的人贴上了封条,全家老小,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那个年代,百官上朝,如履薄冰。
因为没人知道,那面看不见的镜子,是否正悬在自己的头顶。
这哪里是一块令牌?
这分明是阎王的催命符!是所有大唐官员心中的噩梦!
陈泰的心脏狂跳起来,但数十年官场沉浮的经验,还是让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景平风波”后,悬镜司明面上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不复存在。
“原来是悬镜司的前辈。”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知前辈深夜到访,有何指教?只是……本官还是要提醒一句,今时不同往日。前辈若是想凭一块前朝的牌子,就来恐吓本官,怕是打错了算盘。”
魏达宝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猫看老鼠般的戏谑。
“陈知府,好大的官威啊。”魏达宝慢条斯理地说道。
“咱家确实老了,记性也不好了。只是咱家还依稀记得,十七年前,是谁力排众议,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青州县令,举荐到了先帝面前?”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陈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平步青云的起点!除了他自己和那位早已过世的恩师,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他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魏达宝仿佛没有看到他煞白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咱家还记得,三年前京城吏部尚书换人,江南道知府的位置空了出来,好几位大人都盯着。又是谁,在朝堂上不经意提了一句陈泰……”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惊雷,那这第二句话,就是一把捅进陈泰心脏的的刀!
他脸上的镇定与倨傲,瞬间土崩瓦解!
悬镜司明亡实存。
他们不仅没有亡,甚至在三年前,还在暗中操控着自己这个封疆大吏的仕途!而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知道了这个秘密,他还能活吗?
“扑通”一声!
这位在江南道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下官陈泰,不知大人驾到,死罪!死罪!”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头深深地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起来吧。”
魏达宝的声音依旧平淡,他走到主位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咱家今夜来,不是来问罪的。”
“多谢……多谢大人!”
陈泰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只敢躬着身子,站在一旁。
“咱家只为一件事。”
魏达宝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今日在顾府,你应该见到了一位姑娘,从今夜起,你要忘了她的长相。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要忘了。顾府周围的巡防从此也要加倍。咱家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明白!下官明白!”陈泰连忙应道。
他心中念头急转,终于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悬镜司、顾家、那个神秘的少女……
陈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妥!只是……下官斗胆一问,此事……可是因为今日在顾府,那位风姿绝世,却自称……自称是民女的姑娘?”
他本意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猜错方向。
可他万万没想到,“民女”这两个字,在魏公公耳朵里就像是火柴。
将刚刚因为顾长安而积攒的怒气彻底点燃。
魏达宝撇着茶沫的动作,缓缓地停了下来。
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泰。
说出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曾经足以让百官丧胆的森然寒意。
“陈泰。”
“咱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你刚才说……你说那姑娘,是什么女?”
“劳烦你,再说一遍?”
第16章 送礼,再送人。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哀嚎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次日天明,顾府厅堂中的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清甜。
顾安年像只护食的小狼崽,警惕地用自己的小身板,努力隔开试图给哥哥布菜的李若曦,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我哥不喜欢吃这点心!”
“嫂嫂才不知道呢!”
顾灵儿则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惹得李若曦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绯红,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顾长安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就在这时,王叔的步履匆匆出现在了门口,神情却不复往日的沉稳。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对着顾谦使了个眼色。
顾谦放下碗筷,眉头微蹙,跟着王叔走到门外。
片刻后,他走了回来,脸上那份从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警惕。
“长安,你跟我来一下。”
“知府衙门的……大夫人,亲自带着陈姑娘,前来拜访。”
“谁来了?”
叶婉君脸上的笑容收敛,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李若曦的手。
李若曦感受到那手心传来的紧张,也跟着不安起来,清澈的眸子望向顾长安。
顾长安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母亲和李若曦,才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来就来嘛,两个婆娘有什么好怕的。
当顾家人赶到正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景象。
江南道知府的正室夫人,一位在任何场合都以雍容华贵着称的诰命夫人,此刻却面色苍白,眼下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正双手紧紧攥着一方丝帕,下人奉上的热茶早已凉透,她却连碰都未曾碰一下。
她身旁的陈云儿,同样满心困惑。
她今早天还未亮,就被姨母从床上叫了起来,强按着梳妆打扮,换上了最华丽的衣裳。
她本以为是要去参加哪家夫人的赏花宴,却没想到,马车竟一路驶向了昨日她就瞧不起的顾家。
看着姨母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了的样子,陈云儿心中充满了不解与隐隐的抗拒。
“顾家主。”
见到人来了,陈氏竟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甚至带倒了身旁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昂贵的裙摆,她却恍若未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昨日……昨日之事,是我家老爷和云儿不懂事,唐突了贵府。今日,妾身特地带她前来,向府上赔罪。”
说着,她竟真的要对着叶婉君屈膝行礼!
“使不得!夫人使不得!”叶婉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入手只觉得对方的手臂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幕,落在陈云儿眼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宁愿相信这是顾家仗势欺人,也不愿相信这是姨母发自内心的恐惧。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目光在在陈氏那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陈云儿那屈辱不甘的神情间来回扫过。
一个榜首的身份,绝无可能让一位知府夫人怕成这样。
如此低声下气,不像是道歉,更像是一种……示弱和撇清关系。
他们在怕什么?或者说,是在怕谁?
这番姿态,是做给顾家看的,还是做谁看的?
莫非是捧杀?
不过一夜能让知府态度发生这么大变化,顾长安有些拿不准眼前两人唱哪出。
让整个江南官场都以为顾家能左右知府的意志,看似风光,实则后患无穷。
“顾夫人。”
陈氏被扶住后,依旧不敢直起身,她颤声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双手奉上。
“这是……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还请……还请顾公子,务必收下。”
她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深深地喘了口气,目光转向陈云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云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陈云儿被姨母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只能压下满心的屈辱,走了过来。
陈氏拉着她的手,脸上重新堆起僵硬的笑容,对着顾长安说道:“顾公子,我家老爷说了,云儿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识大体。若公子不嫌弃,便让她……便让她跟在公子身边,做个……做个侍奉笔墨的随从,也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送礼,再送人。
顾长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如果说送礼是捧杀的第一步,那送人,就是安插一颗眼线,或者说,送来一个烫手的山芋。
收下,等于默认了与知府的某种特殊关系,后患无穷;不收,当众驳了知府的面子,同样是结下梁子。
好一招进退两难的阳谋。
顾长安看着陈云儿那张惨白却依旧带着傲气的脸,心中毫无波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身边从始至终都有些茫然的少女。
清晨的阳光透过正厅高大的窗格,斜斜地洒了进来,在少女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李若曦今日依旧穿得简单,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仅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耳畔,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而她身旁不远处的陈云儿,则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织金锦裙,头戴珠翠环绕,华贵逼人。
然而,在这晨光下,陈云儿的华贵却显得有些刻意,相比之下李若曦却显得愈发清丽脱俗,仿佛能将光线都变得柔和起来。
顾长安的目光在李若曦脸上停顿了一瞬,才温声问道:“若曦,你平日里研磨看书,可缺一个打下手的?”
李若曦愣了一下,看着陈云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马上摇了摇头。
顾长安又看向正躲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弟弟妹妹,招了招手:“灵儿,安年,过来。”
两个小家伙立刻跑了过来。
“你们平日里玩耍,缺不缺一个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小跟班?”
顾灵儿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个漂亮却满脸不高兴的陈家姐姐,干脆地摇了摇头。
“哥,有你有空陪我就好!”
顾安年更是直接抱住了顾长安的腿。
很显然,没人待见陈云儿。
顾长安这才重新转向早已面如死灰的陈氏,微微躬身,语气疏离。
“多谢夫人与陈大人厚爱。只是,顾家门楣太低,怕是……供不起这般金贵的随从。夫人还是请回吧。”
第17章 倒贴都不要
闻言,陈云儿稍稍松了口气,心中的屈辱也被解脱感所取代了大半。
可陈夫人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反而变得真切了几分,对着顾长安连连躬身,语气竟带着一丝感激。
“不打紧,不打紧的。公子不收,是云儿她没这个福分。”
她顿了顿,仿佛生怕顾长安反悔,竟上前一步,将身后的陈云儿猛地往前一推。
那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陈云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云儿!”陈夫人的声音尖锐而急切,“还不快谢谢顾公子宽宏大量!”
陈云儿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的姨母。
少女从头到脚,顿时被一片寒意所席卷。
这是那个平日里最重规矩,最疼爱自己的姨母吗?
为什么要把自己像一件货物一样,推到这个商人之子面前?
一股巨大的羞愤涌上心头,陈云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爷说了。”
陈夫人没有理会她的眼神,只是看着顾长安急切地补充道。
“公子何时觉得身边需要人手了,或是……或是想让她做些什么,只需派人传个话便可。这孩子,随时……随时听候公子的差遣。”
听着这番话,陈云儿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被舍弃了。
像一件可以被随时取用,也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物件。
她看着顾长安,看着那个少年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那平静在她眼中分明就是蔑视。
她又看向他身边的李若曦,那个穿着素净、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嫉妒与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能站在这里,而自己却要遭受这般奇耻大辱?
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陈云儿,记住今天。
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份屈辱。他们现在看不起你,把你当成弃子。
顾长安看着眼前闹剧,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李若曦挡在了自己身后,目光越过屈辱的陈云儿,直视着陈夫人。
“夫人。”
顾长安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疏离。
“令侄女金枝玉叶,顾家可实在是招待不起。”
这句带着几分讥讽的客套话,再次狠狠刺痛了陈云儿。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中,除了屈辱,更多了一份不甘。
今日失去的一切,他日,我陈云儿定要加倍夺回来!
陈夫人被顾长安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
她好像把事情办砸了。
平时可能回去只是免不了被臭骂一顿,可今天这事办不成……
恐惧之下,她一把抓住陈云儿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少女的肉里。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顾公子和李姑娘问安!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陈夫人语气怨毒的小声嘶吼道。
“我……”
陈云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不由红了。
李若曦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紧。
她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正在被自己的亲人逼迫,哭得那般伤心,李若曦突然也很难过。
少女下意识地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先生……”
最终,在陈夫人要吃人的眼神下,陈云儿还是屈服了。
“见过顾公子,李姑娘。”
说完陈云儿便再也支撑不住,泪如泉涌。
想走又不敢走,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将精致的妆容冲刷得一片狼藉。
少女无声的啜泣有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谦看了眼儿子毫无波澜的眼神,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府门外,周瀚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打破了僵局。
“老大!老大!你家早饭那糯米鸡还有没有剩下的?我家今天没做吃的,快给我饿死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周瀚。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从四品武官补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
男人步履沉稳,看到顾长安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长安贤侄。”
陈夫人一见来人,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瀚一进门,马上感觉出气氛不对劲。
周瀚目光一扫,就看到了角落里站着的陈家两人,尤其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陈云儿,脸上满是泪水。
这是什么情况?老大又把人给惹哭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但还是先规规矩矩地对着顾谦和叶婉君行礼:“周瀚见过伯父伯母。”
礼数周全后,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安安静静站在顾长安身后的李若曦身上。
周瀚的动作蓦然一僵,眼神有些发直。
他记得这个仙女一样的姑娘,昨天就是她,把临安城一帮自诩风流的公子哥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可昨天,她还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今天,她却如此自然地站在了老大的身后。
周瀚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大悟。
周瀚挠着后脑勺,眼神在自家老大和李若曦之间来回瞟了瞟。
“那个……”
他先是试探性地、极小声地叫了一声:“嫂……”
见顾长安只是眉毛一挑,没有立刻发作,周瀚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无比,声音洪亮地喊了出来:
“嫂子好!”
这一声“嫂子好”,喊得中气十足,理直气壮。
李若曦闻言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双小手紧张地捏住了自己衣袖的一角。
顾长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周瀚,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大。
见此周瀚头不由一缩,立刻闭上了嘴。
这一幕,却让叶婉君看得眉开眼笑,看着周瀚满是赞许。
厅堂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身为江南道都指挥佥事的周信,对着顾谦拱了拱手,朗声道。
“贤侄,昨夜之事,周某佩服。”
顾谦和叶婉君一脸茫然,自家儿子又干啥了?
而周瀚则凑到顾长安身边,满脸兴奋。
“老大,你是不知道!昨晚我爹半夜被叫出去,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偷偷问了,说是我爹火急火燎地点了三百亲兵,直接就把知府衙门给围了!那阵仗,吓死个人!
“我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还是红的,累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知道去干嘛了。”
顾长安的心思急转,表面却依旧云淡风轻。
三百亲兵,围了知府衙门?
周信看着顾长安那副沉稳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
“贤侄不必过谦。若非你及时将盐运司王淳的罪证交予陈知府,江南道的百姓,还不知要被此獠荼毒多久!陈知府已连夜上奏朝廷,此事,贤侄当记首功!”
盐运司……罪证……
他不知道魏达宝找上了陈泰又发生了什么,所以很难不误解是不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顾长安心思急转,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周伯父谬赞了。学生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顾长安对着周信从容一礼。
他这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姿态,在周信眼中却是坐实了。
周信大笑一声,将那只陈氏留下的紫檀木锦盒推了过来:“这是陈知府派人送来的,说是王淳的赃款,他不敢私藏,念你举报有功,特转赠于你。”
顾长安打开锦盒。
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每一张都是千两的大额,静静地躺在锦缎之上,散发着金钱独有的、冰冷而又诱人的光泽。
这世间的罪恶,总是如此吊诡。它能将无数家庭的破碎,无数盐户的血泪,最终熬制成这般轻飘飘的、可以被装在锦盒里的纸张。上位者谈笑间的一个决策,底下的人便要用一生去偿还。这笔钱,不是财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罪孽。
顾长安看着那些足以让无数家庭破碎的银票,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将锦盒盖上,递给了父亲顾谦。
“爹,您派人去查查,这些年,江南有多少盐户因为王淳的盘剥而家破人亡。”
“然后,把这些钱,都换成米粮和现银。”
少年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一分不留,尽数散给他们吧。”
第18章 先生的第一堂课
闻言,周信看向顾长安眼神不由一变。
不再只是对一个晚辈才华的欣赏,更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
周瀚则张大了嘴巴,看看那盒足以买下临安城一条街的银票,又看看自家老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凑到顾长安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满脸都是肉痛和不解:“老大,这……这可都是钱啊!真就……全送了?”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谦走上前,将那只沉甸甸的锦盒盖上。
他没有看银票,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欣慰与骄傲,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
叶婉君则快步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手,替顾长安理了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一件让她心里踏实的事。
而李若曦看着少年的背影,双眸亮晶晶的,少女有点想哭。
若是先生当了官,一方百姓肯定很幸福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说出那番话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光芒。
那是一种让她忍不住想要追随的光。
一直垂首侍立的陈氏,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听着顾长安与周信的对话,只觉得手脚冰凉。她知道那银票原本是王淳给自己丈夫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周信又与顾谦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周瀚告辞离去。
陈氏也像是得了大赦一般,拉着早已失魂落魄的陈儿,行了个僵硬的礼,仓皇地退出了顾府。
喧嚣散尽,顾谦看着那盒银票,欣慰之余,有些犯难。
“长安,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这笔钱数额巨大,就这么散出去,稍有不慎就会好心办成坏事。此事……需从长计议。”
顾长安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若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将那只锦盒推到她面前。
“听到了?这事不好办。”
李若曦茫然地抬头:“啊?”
“所以,先生考你一考。”
顾长安的手指在锦盒上轻轻敲了敲,“去想个法子,怎么把这笔钱,安安稳稳地发到那些盐户手上。”
李若曦看着他,看着顾长安带着鼓励的眼神,心中那句“我怕做不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少女咬了咬唇,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若曦尽力一试。”
一下午的时间,李若曦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废寝忘食。
当申时刚过,少女便带着写满了整整三页纸的计划,准时出现在了顾长安的小院里。
院中的桂花树下,顾长安早已备好了茶水。石桌上,没有书本,只有一个沙盘和两堆黑白分明的小石子。
李若曦将自己的计划书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上面详细地罗列了勘定户籍、核实身份、按人头发钱的步骤,力求公平公正,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办法。
顾长安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在沙盘上演示一遍。
李若曦便认真地,给代表“盐户”的小木人旁边,都放上了等量的白色石子。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顾长安看着她的布置,笑了。他没有评价,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代表“米粮”的黑色石子,从代表“粮仓”的盒子里,拿走了三分之二。
“现在,我是城里的米商,”他语气平和地说道,“看到大家手里突然都有钱了,我的米,要涨价了。”
李若曦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先生,这不合规矩!朝廷有定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顾长安轻松地打断了她,“米就这么多,买的人钱多了,价钱自然就上去了。你发下去的钱,兜兜转转,最后大部分都只会流进我们这些‘米商’的口袋。而那些真正需要粮食的人,会发现钱虽然多了,但米也更贵了,甚至买不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张因困惑而微蹙的秀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书上载,昔年有帝,闻灾民无粟米果腹,问左右曰:‘何不食肉糜?’你以为,此帝是蠢,是坏?”
李若曦一怔,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回先生,此帝……身居九重,不闻民声,或非其心坏,实乃其无知。”
“说得好。”顾长安点了点头,将手中代表米粮的石子,“哗啦”一声,全部倒回了粮仓的盒子里,只留下一小撮在外面。“那我现在告诉你,江南粮商,早在月前便已囤米居奇,市面上的米,只有往年的三成。你再看看你的计划,与那位皇帝,有何分别?”
李若曦呆呆地看着沙盘,她那引以为傲的才学,在顾长安这简单粗暴却又无比真实的“游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眼圈微微泛红,肩膀也垮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沮丧:“先生……若曦愚钝。”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没有继续说教。
他伸出手,将她那份写满字的计划书拿过来,揉成一团,轻轻丢到一边。然后,将一碟精致的莲蓉酥推到她面前,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行了,第一次嘛,都这样。脑子用多了容易头晕,先补充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记住,书本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但先生教你,人会怎么做。”
李若曦看着眼前的糕点,又看了看他,心中的委屈和沮丧,莫名地就消散了大半。她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地吃了起来。
等她吃完,顾长安才给出真正的解决方案:“所以,钱不能直接发。要换成米粮,分批次、以工代赈、或者通过可靠的渠道,平价售卖。要把钱这个不稳定的东西,变成他们真正需要的粮食和工作。”
顾长安拿起一根小树枝,在李若曦的计划书上圈圈改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李若曦看着他的侧脸,看着少年专注的眼神。
她小声问:“先生,那如何让那些负责发粮的管事不去贪污呢?”
顾长安头也不抬地回答:“简单。办得好的,赏。敢伸手的,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手剁了喂狗。”
丢下这句话,顾长安站起身准备离开。
李若曦看着桌上被批改得满满当当的计划书,鼓起勇气,小声地叫住他:“先生……”
顾长安回头:“嗯?”
少女的脸颊在夕阳下泛着好看的光,她对着他,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若曦……今日学到了毕生难忘的一课。”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用干净手帕包好的、尚有余温的莲蓉酥,小步跑到他面前,双手递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期待。
顾长安有些意外,看着那块品相完好的点心:“哪来的?”
李若曦的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小了下去:“是……是早上饭桌上的。我看先生没怎么吃……”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她那副既怕被责备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可爱模样,心中不由一软,那点无奈也烟消云散了。
顾长安没有去接那块点心,而是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想吃什么,想给谁留什么,跟王叔说一声便是,府里还能缺了你的不成?”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浑身一僵,只感觉鼻尖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了全身。
少女脸颊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心跳得厉害,差点连手里的点心都拿不稳。
第19章 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离着顾府只有三条街的回春堂药铺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乌木柜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香。
“掌柜的,给我家老婆子抓一副治咳嗽的,老毛病了。”一个熟客将药方递了过去。
“好嘞。”柜台后的灰衣掌柜头也不抬,熟练地打开药斗,开始称量药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从后院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盘刚晾晒好的甘草,路过柜台时,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掌柜的,后院那几味定风散的药材,好像有点受潮。”
灰衣掌柜称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将包好的药递给熟客,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待会儿去看看。”
一炷香后,药铺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内。
那名伙计如鬼魅般侍立在旁,灰衣掌柜则坐在唯一的凳子上,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
“说吧,这七天,城里都有什么值得说道说道的?”
“回堂主,”伙计躬身道,“城西张大户家的小妾跟人跑了,闹得挺大。城南的漕运码头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弟兄们盯着呢。哦,对了,知府衙门昨晚有点动静。”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让掌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还有,”伙计继续道,“今天一早,都指挥司那边点了三百亲兵,把衙门围了,不过很快就撤了。
另外,监察御史林大人那边,今天下午也突然带人去了盐运司,听说……把姓王的给抄了。”
伙计一句一句地汇报着,都是些看似不相干的头条。
灰衣掌柜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起眼,看向伙计:“知府衙门、都指挥司、监察御史……这三拨人,今天可曾去过同一个地方?”
“回堂主,都去过。”
“何处?”
“顾府。”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灯芯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
良久,灰衣掌柜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去查。把顾家来江南后的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给我翻出来。”
“堂主,你说此事……要不要给京城那边,也送一份?”
”嗯,给东宫那边也送一份。“
灰衣掌柜沉吟了片刻答道。
伙计的身形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躬了躬身,便彻底融入了阴影。
当临安城的暗流开始汇聚向顾家时,周府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信刚换下官服,周瀚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周信!快跟我说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周信瞥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大没小。”
“嘿嘿。”周瀚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听府里亲兵说,昨晚那陈知府跟见了鬼一样?”
周信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回忆起昨夜的场景,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没有刺客。”他沉声道,“至少,陈知府是这么说的。”
“啊?”周瀚愣住了,“那他那一身伤……”
“他说是审问一个美妾时,两人起了争执,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周瀚一脸不信,“摔能摔成那样?鼻青脸肿的?”
周信冷哼一声,放下茶杯:“我到的时候,他正指着后院一口井,说那美妾畏罪自尽了。我问他,既然是畏罪,为何不见报官,反而私下处置?他一口咬定就是家丑,不愿外扬。”
看到儿子还是一脸困惑,周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的人回报,在井边发现了两串脚印,一深一浅……陈泰肯定在说谎。”
周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
“所以,他府里昨夜一定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而且这个人,让我们这位知府大人怕到了骨子里,怕到宁愿自己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也要把这人存在的痕迹彻底抹掉。那个美妾应该就是被灭口的。”
周信回想起昨夜的离奇事,神色凝重起来。
转而看着儿子,郑重地告诫道:“瀚儿你记着。顾长安身边肯定藏着一尊我们惹不起的大佛。”
周信看到的是杀机与权谋,而在江南道学政赵学政的眼中,却不尽相同。
“哐当!”
一只上好的建窑茶盏被他烦躁的袖袍扫落在地,碎片迸溅。
与他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客座上的宋知礼。
他安然端坐,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溅到自己靴面上的一点茶渍拭去。
“知礼!你难道一点都不急?”赵学政终于停下,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宋知礼将擦拭过的丝帕整齐叠好,放在桌角。这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老师,您失态了。”
“我……”赵学政一时语塞。
“今日之事,谁折了面子,谁得了好处,都已是末节。”
宋知礼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关键是,我们都小看这顾家了。尤其是这顾长安居然有散尽万金收买人心的手腕。这样的人家,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江南富商的。”
赵学政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背脊一阵发凉。
宋知礼的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白鹿洞书院今年在江南的举荐名额,”他轻声道,“只有三个。”
夜色渐深,另一处官邸,监察御史林铮的房中。
林铮铺开纸,提起笔,开始书写今日的《巡按日志》。
“……查抄其府邸,获赃银百万,铁证如山。然此案能破,非本官之功,实赖一人……”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顿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少年平静而又带着几分讥讽的眼神和言语。
“大人若连账本都看不懂……”
他当时只觉荒谬。
可今日,当他亲眼看到呈上来的那些卷宗,看到那些被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时,他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若无那份实打实的罪证,他这个监察御史,就算查上三个月,也未必能撼动王淳分毫。
林铮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写了一半的日志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他换了一张新纸,重新提笔,写的却不再是公文。
“格物,致知。其知,或非圣人之知,乃济世之知……”他缓缓写道,“顾长安此子,行事不循常理,其学或可为我大唐开一新风。老夫当拭目以待,观其后续。”
……
外界的风雨,似乎都吹不进顾家的小院。
月光下,一家人正吃着宵夜。
“哥,你今天太厉害了!”顾灵儿抱着顾长安的胳膊,满眼都是小星星。
“就是!”顾安年嘴里塞满了水晶糕,含糊不清地附和,“谁都不能欺负我哥!”
叶婉君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宠溺,不停地给李若曦夹着菜:“若曦啊,多吃点。”
李若曦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身边的顾长安。
顾谦端起酒杯,对着儿子遥遥一敬,一切尽在不言中。
感受着这份温暖,让顾长安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
灵儿和安年很快玩做一团,围着小院嬉笑打闹。母亲也依靠在父亲的身上,而李若曦……一直在吃点心,几乎大半的糕点都被这姑娘吃了。
真是个小吃货!
此情此景,比任何事情都让顾长安感到满足。
半个时辰后,等两个小家伙都折腾累了,众人才散去。
顾长安的小院里,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石桌上还残留着宵夜后的余温。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旁,并未点灯,只是借着清冷的月光,在脑中反复推演着那笔巨款的处置方案。
人心,比任何账目都复杂,此事若行差踏错一步,便不是几两银子的得失,而是无数条人命的起落。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阵极轻的、带着几分犹豫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第20章 先生,我好像生了怪病
顾长安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李若曦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披肩,怀里抱着一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正有些不安地站在虚掩的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星辰。
“先生……”她小声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您……还没睡吗?”
“嗯,睡不着。”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有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若曦这才鼓起勇气,抱着那叠纸走了进来。
少女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像是要参加一场极为重要的考试。
“先生,您下午说的事,我又仔细想了想……”她将那叠纸,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推到顾长安面前。
“我写了一些新的想法,但是还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可以再请教一下您吗?”
顾长安有些意外。
他拿起那几页纸,月光下,少女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不仅将他下午点拨的内容全部吸收,甚至还举一反三,提出了好几个更为细致的执行方案,比如设立监督小组,引入第三方公证等等。
这丫头……还真是聪明。
“进来谈吧。”顾长安放下纸,起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夜里风凉,总在院子里待着,顾长安怕她要着凉。
“啊?哦,好!”李若曦愣了一下,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进了书房,顾长安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暖黄色的光芒恍如驱散了屋内的清冷,也照亮了少女那张略带紧张的小脸。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声地提醒道:“先生,我们……我们是不是……又坏了规矩?”
她还记着那条“入夜之后,禁止串门”的门禁之约。
顾长安正在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回头,看着少女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赶出去的可爱模样,心中不由一软,那点无奈也烟消云散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以后你有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李若曦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烛火,竟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坐。”
顾长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落座,烛火在二人之间,轻轻地跳跃着。
顾长安拿起她的计划书,开始逐条为她讲解其中的利弊,声音不高不低,逻辑清晰。
李若曦听得极为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还不时地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将要点一一记下。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个问题讲解完毕,李若曦合上笔记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告辞。
她捧着那杯已经微凉的开水,贝齿轻咬着下唇,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
“还有事?”顾长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小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像是在做什么天人交战。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又摸出了一个小本子。
这个本子,比刚才那个还要小巧,封皮是淡粉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将本子翻开到某一页,然后深吸一口气。
“先生……我……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我最近身体好像有些不对劲。”
顾长安挑了挑眉。
“具体说说。”
“就是……”李若曦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条文。
“就是,每当先生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这里,”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按住自己的左胸,“就会跳得特别快,‘怦怦怦’的,像揣了只兔子。而且……脸颊和耳朵也会无缘无故地发烫。”
少女抬起头,神情困惑。
“先生,您学问渊博,可知我这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地向自己求医问诊的少女,看着一双美眸,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这丫头……
放在前世,这就是在用请教功课的方式,拐着弯地跟老师表白啊!
可看她这副模样,竟是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顾长安强忍着笑意,将茶杯稳稳放回桌上,清了清嗓子,只是板起了一张严肃的脸。
“嗯……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就……就这几天。”李若曦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从见到先生开始。”
“除了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有!”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笔记。
“我还发现,只要待在先生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我就会觉得很安心。就算天塌下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而且先生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闻到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说完少女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顾长安。
“先生,这个病严重吗?要不要吃药?”
顾长安看着她。
看着少女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那双因为期待而闪闪发光的眼眸,看着她那副纯真到近乎憨傻的可爱模样。
顾长安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顾长安忽然觉得,逗一逗这个不通世事的丫头,确实是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身体微微前倾,顾长安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道:“这个病……很严重。”
“啊?”李若曦的脸瞬间就白了,小手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而且,”顾长安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病无药可医。”
“那怎么办?”少女的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唯一的解药……”顾长安拖长了尾音,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注视下,他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胸口。
“在我这里。”
李若曦呆住了。
她看看顾长安的手指,又看看他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解药在先生这里?”她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就那么含笑看着她。
烛光下,少年的眉眼温润如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像是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李若曦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好像……更糊涂了。
那份陌生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悸动,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先生……”
少女下意识地想后退,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快要烧起来的可爱模样,终于不再逗她。
他缓缓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的宠溺。
“傻丫头。”
他轻声说道。
“这不是病。”
“那那是什么?”
“是心悦。”
顾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心生喜悦,情不自禁。书上,称之为‘悦’。”
心悦……
李若曦在心中,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温和的眉眼,看着他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这种奇怪的感觉,叫做“心悦”吗?
原来,自己对先生……是心悦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傻傻地坐在那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灿烂而又羞涩的弧度。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星辰,在这一刻,尽数被点亮。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不加掩饰的欢喜模样,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地跟着好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得了一种“怪病”。
一种看见她笑,自己就忍不住想笑的“怪病”。
而且,这种病,似乎……也挺严重的。
他伸出手,想像下午在院子里那样,再刮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看着少女那张在烛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李若曦。”
“嗯?”
少女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觉得……”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上,又缓缓下移,滑过她小巧的鼻梁,最终,定格在她那片因为羞涩而显得愈发娇艳欲滴的粉唇上。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先生好看吗?”
第21章 先生非常好看
烛火轻轻地跳跃了一下,映在少女澄澈的瞳孔里,仿佛落入了星河。
顾长安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这算什么?调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吗?
自己两世为人,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说出这么轻佻的话来。
然而,他预想中李若曦会羞得满脸通红,甚至不知所措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少女只是微微一怔,那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她看着顾长安,小脸上没有半分羞涩,而是一种类似于学生忽然被老师提问时那种努力思索答案的认真。
“先生,稍等。”
李若曦说着竟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往前凑了一步,开始仔细打量起顾长安的脸。
少女的模样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鉴赏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
顾长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丫头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构造?
只见李若曦看得极为专注,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而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淡淡奶香的味道,随着她的不断靠近,愈发清晰地萦绕在他的鼻端。
顾长安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柔软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好看的光晕。
他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嗯……”
良久,李若曦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先生的眉如墨画,不显锋利,却自有风骨。”
“目若朗星,特别是……特别是先生看我的时候,里面好像有光。”
“鼻梁也很高,书上说,这叫……悬胆鼻?”
少女有些不确定地歪了歪头,随即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应是如此。”
“至于唇……”
说到这里,李若曦的声音顿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了红晕。
但她还是飞快地补充道:“形状很好,薄厚适中。”
“综上所述,先生……非常好看。”
说完,她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学生回答完毕,请夫子批阅”的乖巧表情。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两辈子加起来,听说过的恭维和赞美的方法不计其数,有露骨的,有含蓄的,有谄媚的,也有真诚的。
加上网上看过的,可以说见过的女子如过江之鲫,精明干练的,妩媚动人的,温婉可人的,可没有任何一个,能像眼前这般来陈述对一个男子的欣赏。
可谁家好人能这样?
这世间所有的套路与心机,在少女这份纯粹的笨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单纯的眼眸,那点因为逗弄她而产生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这丫头的纯真,简直就是他最大的克星。
顾长安一声轻咳。
随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水,再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压下心中那股疯狂念头。
“知道了。”
顾长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先生晚安。”李若曦乖巧地点了点头。
少女抱着自己的小本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或许是因为刚才精神太过集中,又或许是心情太过雀跃,脚下竟被门槛绊了一下。
“呀!”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顾长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柔软的、带着温热馨香的身子,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胸膛。
那一瞬间,顾长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
刚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在脑海中窜了出来。
李若曦也有点懵。
少女的脸颊紧紧地贴着顾长安坚实的胸膛,耳边能清晰地听到他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忘了挣扎,也忘了言语,只是呼吸着顾长安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安才缓缓地松开手,扶着她站稳。
“走路小心些。”
“……嗯。”李若曦低着头,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不敢看他。
少女小步地挪到门口,拉开房门,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又小声重复了句。
“先生……晚安。”
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掉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房门,许久,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傻丫头……”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的,都是少女刚才那副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他活了两辈子,从未对哪个女子有过这般的感觉。
一股莫名的焦虑感顾长安心底升起,顾长安决定做点什么。
环顾四周,书房里书卷、草稿堆得到处都是。
虽然有点乱,但是却很干净。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整理。
将散落在桌案上的舆图卷好,把写了一半的策论归档,把看了一半的闲书重新插回书架。
顾长安很享受这种将混乱归于秩序的过程,这能让他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当他拿起一本蒙着薄灰的《南华经》时,一片冰凉温润的物件,忽然从书页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长安弯腰拾起。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物件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泽。
那是一枚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祥龙。
这触感……
这纹路……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努力地在记忆深处搜寻。
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抓不住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京城那座已经记不清样子的庭院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哭得鼻涕冒泡,手里好像……递给了他什么东西?
那小女孩的脸,模糊成了一团光晕,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边断断续续响起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奶声奶气的话语声。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
他想抓住那段记忆,可它就像指间的流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小时候的破事,想它干嘛。”
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将这份没由来的烦躁归结于童年的记忆的错乱。
随手拉开书桌旁的抽屉,他将那枚龙佩丢了进去,与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混在了一起,便不再多想……
可有些心动,无关风月。
顾长安的内心像是有人在心尖上,轻轻敲了一下,清脆一声,余音袅袅。
月光入怀,皎皎在肩,一夜安宁。
第22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次日,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顾府已漾着米粥的暖香。
顾谦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连夜传了信出去,江南各地的粮仓和药材铺都动起来了。虽然东西多,但三天之内,应该能备齐。”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一张写满了娟秀字迹、又被他用朱笔批改过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若曦昨夜想出的新法子,我完善了一下。以工代赈的部分,可以和修缮河堤的民夫区分开,专设以物易工,让他们用最简单的劳动,比如清理淤泥、修补街巷,直接换取米粮布匹,避免官吏在银钱上做手脚。”
顾谦接过,只扫了一眼,眼中便闪过一丝激赏。
这方案比他想的还要周全细致,尤其是在防弊端上,几乎堵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漏洞。
他不由多看了眼正小口喝粥的李若曦,心中暗自点头。
这姑娘,不仅是样貌,连这份心思,都与长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好,就按这个办。”
顾谦将方案小心收好。
顾长安又看向李若曦,见她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不由笑道:“光在纸上推演终究是纸上谈兵。今日无事,我带你去一处盐户们住的地方实地瞧瞧,如何?”
“真的吗?”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脸上满是雀跃。
“我也要去!”顾灵儿立刻举手。
顾安年也连忙放下筷子,一把抱住顾长安的胳膊:“哥去哪,我去哪!”
叶婉君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既然都想去,那干脆,咱们一家人就当是出门散散心。我让下人备车。”
“那正好,”顾长安站起身。
“前些天收的那些贺礼,堆在库房也是占地方,不如一并带上,先送些给急需的人家。”
半个时辰后,三辆满载着米粮布匹、药材礼盒的马车,在十余名精壮家丁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顾府。
斥卤巷是个村落,位于临安城南郊外,是盐户与脚夫的聚居之地。
马车刚一驶入巷口,那股混杂着潮湿腥咸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与城中其他地方的青石板路不同,这里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随处可见浑浊的积水。两侧的屋子低矮而破败,灰败的墙壁上满是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
马车停下,巷子里原本偶尔走动的几个身影,瞬间都停住了脚步。
一双双麻木而警惕的眼睛,从那些昏暗的门洞和窗户后投射出来,落在顾家这华丽的车队上,眼神冰冷。
整个巷子陷入了死寂。
顾谦率先下车,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巷口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者拱了拱手。
“老丈,请了。在下顾谦,想寻一位此地的里正说话。”
然而,那老者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干着手里的活,仿佛没听见一般。
顾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家车队前的旗帜上,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那茫然化作了恐惧。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那老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他朝着顾家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在湿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满是绝望。
“贵人!贵人行行好!求您高抬贵手!家里的米缸真的已经空了!老婆子的药也断了三天了,我们不是不想还,是真的真的拿不出一个铜板了啊!”
他一边哀求,一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几枚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铜钱,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我们全家剩下的最后几文钱了,您您都拿去!只求您再宽限几天”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顾谦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够了,陈老三!”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一间破屋里大步跨出。
他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手里还拎着一根磨得油光的扁担。
他上前一把将老者搀扶起来,而后将扁担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的目光落在顾谦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上。
“呵。”一声冷笑从他齿缝间挤出。
“又来了一群吸血的贵人老爷。怎么,我们这斥卤巷的穷骨头,还有油水可榨?”
“壮士误会了。”
顾谦连忙解释,“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听闻此地艰难,特地备了些米粮衣物,想……”
“想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
男人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收起你们那套假惺惺的嘴脸!前年来的是盐运司的王大人,说体恤,结果盐引加了三成!去年来的是知府的钱主簿,说修缮,结果每户多刮了一层修缮钱,屋顶的洞反而越来越大!”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指顾家身后的马车,双目赤红:“今天你们又拉着一车东西来,是想学那姓王的,先给碗稀粥,再让我们画押签卖身的契约,把我们最后这点活路也给断了吗?!”
嘶吼声在死寂的巷中回荡。那些沉默的墙角、门后,走出更多的人,将车队无声地包围。
“滚出去!”
“我们不信!”
顾灵儿和顾安年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躲到了叶婉君的身后。
李若曦也捏紧了衣角,她看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与恨意,心中有些难过。
少女下意识地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担心与困惑。
“先生……书上不是说,王师行仁政,民必箪食壶浆以迎之吗?”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躲在门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的光景,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只有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深的戒备。
顾长安收回目光,看着李若曦,声音很轻。
“你读过那首《山坡羊》吗?”
李若曦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长安缓缓念出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李若曦的心上。
“对他们来说。”
“不管是姓王的来,还是姓钱的来,最终伸进他们兜里拿走他们救命钱的手都是一样的。”
“我们这穿着打扮,他们怎么可能相信我们。”
第23章 别怕,以后……会好的。
狗子的大将军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的大将军是巷子口和稀泥捏成的,晒干了,硬邦邦的。
坐骑是一根捡来的枯树枝,武器是半片碎瓦。
今天,大将军带着他麾下看不见的千军万马,踏平了墙角下那一窝蚂蚁的敌国都城。
狗子趴在地上,嘴里“驾驾驾”地喊着,玩得满手是泥,心里却快活得像要飞起来。
这是他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咳……咳咳咳……”
屋里传来一阵克制的咳嗽声。
狗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丢下自己的大将军和江山,连滚带爬地冲进那间昏暗低矮的屋子。
屋内是一股草药和墙角霉菌混合的气味。
女子躺在床上,用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捂着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她看到狗子进来,连忙把那块布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狗子,玩累了?饿不饿?”
狗子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学着阿爹还在时的样子,笨拙地替阿娘捶着背。
“阿娘,你是不是又疼了?”
“不疼,不疼。”阿娘笑着,眼泪却顺着深陷的眼角滑了下来,“等你阿爹回来,给阿娘带了好药,阿娘就不疼了。”
阿爹……
狗子捶背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几本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上。
他记得阿爹被带走的那天,也来了几个穿得干干净净的人,说是阿爹欠了王大人的盐税。
阿爹说家里实在没钱了,他们就把阿爹捆走了,说要去码头做苦力抵债。
临走前,阿爹摸着他的头说:“狗子,照顾好你娘,阿爹很快就回来。”
可他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狗子也记得,阿爹没走前,晚上会点着一豆灯火,教他认书上的字。
阿娘说过,阿爹当年读书很厉害,差一点就能考上那什么青麓书院,当大官,再也不用受人欺负。
他问过阿爹为什么不考了。
阿爹只是沉默了很久,摸着他的头,望着窗外叹气。
后来他才从巷口大伯们的闲谈里,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一个故事。
大伯说,二十多年前,他们这里也曾有过几年好日子。
可十七年前,一切就都变了。
因为他们这里出了一个状元叔叔,去了京城当了大官,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
可后来,那位叔叔好像被害了。从那以后,他们这里出去的人,想当官就难了。
狗子不懂那么多,他只知道,因为那个不认识的叔叔,让阿爹当不了官,才会被人抓走。
他觉得那个叔叔一定是个坏人。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每次村里人提起那个叔叔,阿爹和阿娘的眼睛都会发红,就像现在阿娘这样,一边流泪一边笑。
从阿爹被带走那天起,狗子就恨透了所有穿得干干净净的人。
巷子口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狗子心里一咯噔,像被一只冷手攥住,连忙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又是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人。
而且,比上次带走阿爹的人,穿得还要好看。
狗子下意识地就想把门关死,可他动作却因人群中的一个身影停住了。
那是一个姐姐。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漂亮的姐姐。
她的裙子是月亮一样的颜色,轻轻地飘着。
她的脸比早上阿娘舍不得喝的那碗米汤还要白。
狗子觉得,她不应该在这里。
这里很脏,会弄脏她的裙子。
巷子里的大人们都出来了,张叔叔吼得脸红脖子粗。
狗子看见那个好看的姐姐,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他看到她拉了拉身边一个高个子哥哥的袖子,小声地问着什么。
然后,那个姐姐,忽然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狗子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下意识地就把头缩了回去,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门板。
他听见脚步声在靠近。
很轻,很慢。
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前。
狗子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要干什么?她也要来抓人吗?
门板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照了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然后,狗子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姐姐,就在他面前,缓缓地、提着那身一尘不染的裙摆,蹲了下来。
她蹲得很低,低到让他可以平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他偷偷跑去城里见过的、最清澈的湖水,里面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的,像阿娘哼的小曲。
狗子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戒备地瞪着她。
她没有生气。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甜得让人流口水的香味,一下子就钻进了狗子的鼻子里。
是一块糕点。
一块他只在梦里见过的、白白软软的莲蓉酥。
她把那块糕点,递到他面前。
狗子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却还是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阿娘说过,不能吃别人的东西。
吃了,就要被抓走,像阿爹一样。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他满是警惕的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狗子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轻轻地掰下了一小块,自己先放进了嘴里,小口地咀嚼着,还对他弯着眼睛笑了笑,仿佛在说:“你看,没事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剩下的那一大块,重新递到他面前。
狗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那双满是泥污的小手,一把抓过那块糕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甜。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甜得发齁,甜得让他想哭。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狗子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那只手在他的头发上,温柔地揉了揉。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那个仙女姐姐的眼睛里,好像也闪着水光。
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颤抖。
“别怕。”
“以后……会好的。”
第24章 于承龙
巷子里的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打破。
李若曦看着怀里这个因一块糕点而泪流满面的孩子,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松开了一直提着的裙摆,任由那干净的月白裙角沾染上地面的泥尘,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地为男孩擦去脸上的泪痕与泥污。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少女柔声问道。
或许是那块莲蓉酥的甜味融化了心中的坚冰,狗子终于放下了戒备,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道:“阿爹……阿爹走了好久……都不回家……阿娘……阿娘病得好重,都快……没力气骂我了……”
最后一句童言无忌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里。
叶婉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顾谦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也在此刻彻底沉了下来,嘴唇紧紧抿着。
一直沉默观察的顾长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
“王叔,去城中请最好的坐堂大夫来,用我的名帖。诊金双倍。” “是,少爷!”管家王叔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安排。
“父亲,”顾长安转向顾谦,“贺礼中有几支上好的药材,劳烦您亲自回去取来,要快。” 顾谦重重颔首,立刻上车。
“母亲,”他又转向叶婉君,“您和灵儿进去看看那位大嫂,问问她需要什么。不要问价钱,只要她需要。”
叶婉君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儿子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有心疼,也有欣慰,随即拉着同样眼眶泛红的顾灵儿,快步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顾家一系列雷厉风行的行动,没有一丝商量,却如臂使指,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斥卤巷百姓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人,毫不嫌弃地走进巷子里最破最脏的屋子,眼神中的敌意,不自觉地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观望。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忍不住嗤笑一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假惺惺,演给谁看呢?一会怕不是就要算诊金了。”
李若曦听见了。她没有回头争辩,只是牵着狗子,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到那位之前下跪的老者面前。她不顾他满身的泥渍,主动弯下腰,伸出了手。
“爷爷,地上凉,我扶您起来。”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下意识地想躲。
李若曦的手却没有收回,只是更坚定地递到他面前。老者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又看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脏手,最终还是被少女那清澈的眼神打动,颤巍巍地搭了上去。
李若曦稳稳地将他扶起,又细心地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望向那个嗤笑的妇人,目光平静而温和。
“婶娘,我们……不会收钱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我们只是想让大家……能吃顿饱饭,能看得起病。”
巷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大道理,只有最质朴的话语。
但正是这份质朴,让几个死死咬着牙的汉子,眼眶瞬间赤红,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若曦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定海神针一样,靠在马车边的顾长安面前。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第一次聚焦在了这个看似只是个随行少年的顾长安身上。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的一幕。
那个刚才还撑起所有人希望的仙女般的少女,在走到那个少年面前时,仰起那张还带着几分紧张的小脸,抿了抿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小小的期盼,小声地问道:
“先生……若曦做得,对吗?”
这一幕,让张大力彻底清醒过来。
他分开人群,大步走到顾长安面前。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们……到底图什么?我不信这世上有白吃的午餐。”
顾长安终于站直了身体,将李若曦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掖到她的耳后。
而后这才将目光转向张大力,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钧。
“官府向你们收税,名为取之于民。”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们今日所为,是替他们还债。这不叫施舍,这叫用之于民。拿走的东西还回来,何来圈套?”
张大力的身体,猛地一震。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汉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
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期盼:
“这话……这话是……是于大人说的!你们……你们和于承龙大人是什么关系?!”
顾长安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是谁说的,重要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重要的是,十七年前,有人信过这句话,也曾试着去做。”
“重要的是,十七年后,这句话不该只是停留在过往,烂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顾长安伸手出指向那些低矮破败的屋檐。
“你们的税交给了官府,你们的盐卖给了官商。这些米,这些面,本就是用你们的血汗换来的。如今,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说完,顾长安对身后的家丁下令。
“开仓,卸货。动作快,还有别耽误大夫进来看诊。”
“是!”
那十余名精壮家丁齐声应喝,声音洪亮。
车帘被掀开,一袋袋沉甸甸的米面被扛下车,发出令人心安的闷响。
药材的清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砰。”
一声轻响。
张大力手中的扁担,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了泥地上。
这个壮硕如铁塔的汉子,在这一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那些堆积起来的米袋,看着那个转身去帮李若曦安抚孩子的少年,再也绷不住,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狠狠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顾家的人忙碌着,默默地流着泪。
那是被压榨到麻木后,终于重新感受到一丝尊严的触动。
李若曦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种酸楚而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她回头,望向那个正在指挥若定的顾长安。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薄雾,为少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此刻,少年的身影不知为何显得如此高大。
她终于明白,先生之前在马车上教她的,不仅仅是一句话,一个道理。
他是在教她,如何看懂这最真实的人间。
他也是在用行动告诉她,看懂之后,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叔带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几乎是飞奔而来。
“少爷,杏林堂的刘大夫请来了!”
叶婉君也正好从那间破屋里走出,脸上带着泪痕,急切地对顾长安道。
“长安,那孩子娘咳血了,怕是拖不得了!”
“刘大夫,这边请。”
顾长安立刻上前引路。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狗子紧紧牵着李若曦的手,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那个白胡子爷爷被大哥哥带进了自己家中。
他小小的脑袋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原来,不是所有穿得干干净净的人,都是坏人。也有像仙女姐姐和大哥哥这样的好人。
第25章 一枝一叶总关情
顾家的行动效率极高。
米面粮油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巷口空地,张大力则领着几个在巷里有威望的汉子,按各家各户的人头和实际情况,直接分发干粮。
从头到尾,顾家的人只负责搬运和记录,绝不插手分配,更不提一个钱字。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只有米袋落地的闷响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刘大夫的诊治也很快有了结果。
狗子的母亲是积劳成疾的肺痨,加上风寒入体,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顾谦当即拍板,后续所有药费由顾家承担,并让王叔留下两名家丁,专门负责每日煎药送药。
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时,顾长安走到了正指挥着众人搬运最后一批布匹的张大力身边。
“张大哥,”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周怀安老不正经,但也曾不止一次在闲谈时,提起过一位名为于承龙的临安籍门生,言语间满是扼腕与敬佩,称其为百年不遇之骨鲠,万民敬仰之青天。
他前世的记忆里,也曾有一位同名的于成龙,是名垂青史的廉吏。
他没想到,这方天地也有同音之人。
“于承龙前辈,可曾在此地立有祠堂?”
张大力的动作猛地一僵,回头错愕地看着他。
“祠堂?呵……当年倒是有过。”
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大力用汗巾擦了把脸,声音沉了下来。
“于大人走后,村里的百姓凑了钱,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给他老人家建了一座生祠。结果……祠堂盖起来不到三天,夜里就来了一群带着兵的官差,说是逾制,一晚上就给砸了个稀巴烂,连块完整的砖都没剩下。”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如今,大伙儿只敢把于大人的牌位,偷偷供在各家自己的祠堂角落里。逢年过节,多上一炷香,多敬一碗酒罢了。”
李若曦一直安静地站在顾长安身边,听着这一切。
她看到张大力提起祠堂二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又看到那光迅速被痛苦和愤恨浇灭。
她上前一步,柔声对张大力问道:“张大叔,巷子里可还有像狗子家这样,卧病在床,不便出门的人家?”
张大力从那段不甘的记忆中回过神,点了点头:“有,还有几户,病得比狗子娘还重,都在巷子最里头。”他说着,便主动引路。
“我带几位贵人过去。”
一行人跟在张大力身后,踩着泥泞的地面,向村子深处走去。
李若曦见顾长安问起于承龙是否有祠堂后便没了下文,于是好奇道:“先生,那位……于承龙大人,究竟是谁?”
顾长安还没回答,走在前面的张大力却先开了口。
“于大人,是我们这斥卤巷,也可以说是我们整个临安南城,出的唯一一个状元。”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若曦。
“于大人小时候,就住在那边,”他指了指巷子最深处一间早已坍塌的破屋,“跟狗子一样,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个回答,让顾长安和李若曦都愣住了。
周怀安只说于承龙是临安人,却从未提过,他竟是出身于此等贫苦之地。
“那时候的日子,虽苦,但有盼头。”张大力的眸光悠远,脸上竟露出一丝追忆的笑容。
“于大人是读书的种子,咱们整个巷子的人,东家凑一文,西家凑半个饼,就这么把他供了出来。他争气啊,一路考到了京城,中了状元!”
张大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于大人高中状元,第一次衣锦还乡的时候,我们没一个人敢认他。”
“那可是状元啊,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官袍,前呼后拥的,跟天上的神仙一样。我们这些人,连他马前三丈都不敢靠近。”
“可他呢,下了马,把那些凑热闹的官差都赶到巷子口,自己一个人,踩着泥挨家挨户地看,谁家漏雨了,谁家没米了,他都记下来。”
“走的时候,还把朝廷赏的银子,全留下了。”
“我们都以为,这就顶天了。没想到,这还只是个开始。”
李若曦的眼中流露出不解:“那后来呢?”
“当时老天有眼,于大人被先皇赏识,留在京城做了大官!那几年,是我们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他在京城为咱们这些苦哈哈说话,减了盐税,开了漕运,让南边的货能运到北边去卖,大家手里都有钱了,狗子他爹,就是那时候读上的书。”
张大力的脸上洋溢着光彩。
“他不光在京城想着我们,外放当官的时候,更是神了!”
张大力越说越是激动。
“他去广南当知州,那地方的豪绅张家,霸占了上千亩的滩涂地,逼得渔民没法活。”
“状纸递了八年,没一个官敢接。于大人去了,不升堂,不审案,就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张家门口,跟来往的百姓拉家常,把张家几代人怎么发家的丑事,编成评书,让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天天讲。”
“讲了半个月,那张家老太爷自己就把地契给送出来了!”
“还有一次,黄河决堤,他被派去赈灾。朝廷的银子还没到,他就敢打开官仓放粮,还立下军令状,说要是朝廷怪罪,就砍他自己的脑袋。
他自己更是带头跳进水里,跟民夫们一起扛沙袋,三天三夜没合眼。等堤坝合龙那天,他累得直接晕倒在泥里,满城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啊!”
巷子里很静,只有张大力沙哑的声音回荡着。
李若曦听得入了神,眼中也满是向往:“那后来呢?”
“后来……”张大力的笑容凝固了,随之带上了伤感的神色。
顾长安闻言,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若曦不解地看着他:“先生为何叹气?”
“我只是在想,”
顾长安看着巷子尽头那片透不进光的阴影,声音很轻。
“若是当年于大人没有被调去京城,一直留在地方……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
张大力反驳道,“若不是去了京城,于大人怎么能为天下百姓做事?!”
可他说完,自己的气势也弱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痛苦。
“景平元年,一切就都变了。”
“那一年,先皇退位,于大人……不知为何,就被从京城调回了江南,当了咱们临安的知府。”
张大力不懂其中的朝堂波诡,只当是自家的大人受了排挤,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们都以为他受了委屈,可他到任,二话不说,就又干了件捅破天的大事。”
“他要查盐税亏空。”
张大力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禁忌。
“那时候,城里几家大盐商勾结盐运司,做了假账,每年都说亏空,逼得朝廷年年给他们补贴。于大人回来,等于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我们都劝他,说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他只是笑了笑,说我辈读书人,读的不是退让,是担当。”
“他一个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整个案子翻了过来。
案子了结那天,他站在府衙门口,对我们说,国法如堤,防的是滔天洪水,不是护着几条肥鱼。”
“可他动了盐商,就是动了京城里那些贵人的钱袋子。
没过两年,一纸调令,就把他从江南鱼米之乡,调去了北疆最苦寒的边关。”
“我们都记得他走的那天,半个临安城的百姓都去送他。
他还是那身旧官袍,什么行李都没带,只带走了我们送他的一双新布鞋。他说穿着百姓做的鞋,脚下的路,才不会走偏。”
“可我们没想到,那一次,就是最后一面了。”
张大力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他到任不到半年,我们就听到了消息……说是他……水土不服,病死在了任上。”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旧檐角的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李若曦浑身冰凉,少女心思玲珑,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用小手擦了擦眼泪,李若曦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却发现顾长安神情淡然,仿佛没有丝毫意外。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顾长安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般,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李若曦和张大力的心上。
李若曦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那个清瘦的官员,是如何因为心中装着万民,而夜不能寐。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顾长安顿了顿,看着少女那双因震撼而泪光闪烁的眼眸,念出了最后两句。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
“张大哥。”
顾长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那座祠堂的旧址,在哪儿?”
张大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粗糙的手,指向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一片空地,那里杂草丛生,堆着些许碎石。
“就在那……自从被砸了,那块地就荒了,没人敢占,也没人敢碰。”
顾长安看着那片废墟,目光平静。
“找几个人,把那里的杂草碎石,都清理干净。”
张大力更摸不着头脑了,“公子,这……清理出来做什么?那地方……”
顾长安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重建。”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张大力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重建?
重建什么?
重建官府下令砸毁的祠堂?这是要造反吗?!
“公……公子……”
张大力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语调,一个荒唐却又充满希望的念头涌上心头。
“令尊……令尊大人,莫非……莫非是新任的……知府大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只有手握重权的青天大老爷,才敢有如此魄力!
顾长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
闻言,张大力那双刚刚燃起希望的眼睛,瞬间又黯淡下去。
就在张大力垂头丧气之际,顾长安才一字一顿道。
“知府不敢做的事,我顾家来做。”
“钱,我顾家出。人,从你们之中选。天塌下来,有我顾家担着。”
少年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破败的巷子里。
“我只问你一句,张大哥,这份力,你愿不愿意出?”
张大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顾长安,看着少年那张年轻的脸庞。
扑通一声!
这个壮硕如铁塔的汉子,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对着顾长安,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脚下的泥地里!
尘土飞扬。
“草民张大力,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第26章 念头通达
暮色渐浓,斥卤巷的喧嚣也终于渐渐平息。
最后一批米粮分发完毕,张大力领着一众汉子,对着顾家车队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长安带来的家丁也已安排妥当,两人负责为狗子娘煎药,另外四人则留在此地,协助张大力统计需要修缮的房屋与孤寡老弱的人数,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探望完巷子里最后几户卧病在床的人家,顾家的马车才在百姓们复杂而又充满敬意的目光中,缓缓驶离。
车轮滚滚,驶离了泥泞,重新踏上坚实的官道。
车厢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幔,洒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辉。
“今日之事,出手助人是善举,可重建祠堂,终究是……与官府的规矩相悖。”
顾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丝深藏的忧虑。
“《礼记》有云,君子不近刑,亦不履险。长安,你可知爹为何忧心?”
顾长安为父亲斟上一杯茶,语气平静。
“爹是担心我行事过于张扬,会为家族招来祸端。”
李若曦安静地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
白日里的所见所闻,于承龙的故事,以及此刻先生与伯父的交谈,对她而言,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学问。
“你明白便好。”
顾谦接过茶杯,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便有君子不救之说。并非是君子冷漠,而是因为许多危难,其背后盘根节错,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伸手,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将自己一并拖入深渊。
今日斥卤巷之事,你救的是一时之急,可重建祠堂,动的却是整个江南官场的脸面。”
顾长安闻言,却笑了。
“爹,您说的君子不救,我懂。可书上还有另一句话,叫圣人当仁不让。”
顾长安顿了顿,目光扫过车窗外连绵的田野与远方村镇的轮廓。
“斥卤巷的百姓,敬的不是一块牌位,也不是一座祠堂。他们敬的,是于承龙前辈心中那股当仁不让的劲儿。这股劲儿,十七年前被人强行按了下去,如今,我只是想把它重新扶起来罢了。”
“长安并非君子,更不是什么圣人。”
顾长安转回头,看着父亲,脸上露出有些自嘲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那祠堂被人砸了,心里不痛快。那姓王的鱼肉乡里,我看着不痛快。那陈知府想拿捏我们顾家,我同样不痛快。”
“既不痛快,那便一一扫平了。如此,方能念头通达。”
“念头通达……”
顾谦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着儿子脸上那份不似少年的从容与淡然,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儿子自幼便展现出的惊人早慧,也想起了这些年,他为了家族安危,刻意藏起的锋芒。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顾谦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神里最后那丝担忧,终于化为了释然与欣慰。
“看来,是爹多虑了。你心中,早有丘壑。”
一直安静聆听的李若曦,此刻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夕阳的光。
“先生今日教我:书本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但现实会告诉我们,
人心会怎么做。于承龙前辈的故事告诉我,何为一枝一叶总关情。而先生刚才的话,又让若曦明白了……”
少女的声音顿了顿,又想了想才道。
“明白了,真正的仁,不是挂在嘴边的道理,而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是扫平心中不平事的……念头通达。”
她每说一句,眼中的光便亮一分。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一点就透的聪慧模样,心中莫名有些欣慰,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车厢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方临安城的轮廓雄伟壮丽,宛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马车行在官道上,略有些颠簸。
李若曦忙碌了一整天,心神又经历了数次起伏,此刻终于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眼皮子也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身子一歪,轻轻地靠在了顾长安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顾长安的脖颈,带来一丝微痒。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少女靠得更舒服一些,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容。
顾谦和叶婉君相视一笑,彼此的眼中,都满是温柔。
叶婉君更是悄悄对丈夫比了个口型:“般配!”
而不知何时,早已玩累了的顾安年,也蜷缩着身子,趴在顾长安的腿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车窗,将这温馨的一幕,定格成了一幅画。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平稳的车轮声。
顾长安感受着肩膀与腿上传来的重量,心中的喧嚣也随之沉淀。
今日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斥卤巷这地燃眉之急已解,重建祠堂的安排也交给了张大力,那笔赃款还算是落到了实处。
今晚再和父亲商量一下如何派遣人将剩下的两处盐户所在处理了即可。
此行意外收获了斥卤巷上下的民心,更重要的是,借周信和陈泰之口,让整个临安官场都看到了顾家不太好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前来试探。
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再过几日,青麓书院便要开学了。而听说白鹿洞书院的大考,却一段时日。
这段时间,这丫头该如何安置?
总不能跟着自己去书院上学,那地方鱼龙混杂,规矩又多,反倒不便。
顾长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少女身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少女沉静的睡颜。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李若曦完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少女的嘴角微微翘起。
确实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善良,单纯,而且……很好看。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却能让一位正四品的知府,在一夜之间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陈夫人的那副模样,不像道歉,更像是……恐惧。
他们在怕什么?
顾长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送李若曦来的老者。
当时并未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老者虽衣着朴素,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那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管事所能有的气度。
自己当时竟忽略了这一点,更不曾想过逮住他多问几句。顾长安心中闪过一丝懊悔。
这丫头的身世,比周怀安信中透露的,怕是还要复杂得多。
顾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身边的人安好,天大的麻烦,他接着便是。
马车即将驶入临安城南门高大的门洞,城内的灯火已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
“咻!” “咻咻!”
几道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道旁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吁——!”
车夫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勒马声,骏马长嘶着人立而起!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有刺客!”
“保护老爷!保护少爷!”
家丁们的惊呼声与刀剑出鞘的锐响,在寂静的暮色中,骤然炸响!
第27章 绝境
“叮叮当当——!”
车厢壁传来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的密集爆响,凄厉的惨叫声在车队中响起,不过两三个呼吸,便戛然而止。
车厢内,剧烈的震动将所有人都惊醒了。
“都别慌!”
顾谦第一时间将妻子儿女护在身后,脸色凝重如水,但声音却依旧沉稳、
“此处离南城门不足一里,王叔,守住!城楼上的守军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状!”
“是,老爷!”
车外传来王管家雄浑的应答声,伴随着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哥……”
顾安年吓得小脸惨白,紧紧抓着顾长安的衣袖。
顾长安却异常冷静,他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竹筒,毫不犹豫地从车窗的缝隙中伸了出去,对准天空。
“嗖——”
一道刺目的火光带着尖啸声冲天而起,在即将彻底黑下来的天幕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色焰火。
“长安,你这是?”
叶婉君惊疑不定地问道。
“周瀚给的,城防军的遇袭信号。”顾长安冷静地解释道。
“他说他爹治军严,守城官兵只要看到这个,一刻钟内必到。”
众人闻言,心中稍安。
然而,车外的王管家,声音却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老爷,夫人,少爷!来者都是高手!”
话音未落,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掠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衣,手持制式钢刀,行动间配合默契,冰冷的杀气瞬间将整个车队笼罩!
在大唐,武者内息分九品,一品为始,九品为尊。
三品内息,足以在军中担任百夫长,以一敌十;而五品,已是高手之境,千里挑一。
“三个五品……五个三品!”
王管家声音苦涩,“老爷,他们绝非寻常刺客!”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谦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再无半点血色。
三个五品高手!这是足以轻松攻下一个县城的顶尖力量!
现在,却只是为了截杀他顾家!
“王叔。”
“若有机会,不用管我们,你自己走!”
“老爷!老奴的命是您给的!”
王管家怒喝一声,声音决绝道。
“一个王淳,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顾谦靠在车壁上,眼中满是绝望与困惑,“到底是谁?”
李若曦早已被惊醒,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一个雨夜,同样是冰冷的刀光,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就在她即将被记忆中恐惧吞噬的瞬间,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李若曦一怔,抬起头,对上了顾长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
“别怕。”
顾长安没有多言,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那份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眼神里的安定,像一道暖流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顾长安摸了摸她的头,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竟是直接起身,掀开车帘,从容地走下了马车。
“少爷!危险!快回去!”王管家大急。
顾长安却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八名黑衣刺客的包围圈中,看着为首的那名五品高手,语气平淡地问道:“为何还不动手?”
他早已发现,这些人虽然杀气腾腾,却围而不攻,显然是在等什么。
为首的刺客,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足以让城防军的马蹄声响彻官道。
然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天色,彻底黑了。
为首的刺客,终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顾长安心中了然。
他们在等,一是在等自己这边是否还有后手,二是在等城防军里的内应,确认不会有任何援军。
现在,他们等到了。
“杀!”
冰冷的字眼落下,杀机轰然爆发!
王管家怒吼一声,内息全开,拼死拦下了另外两名五品高手!
而剩下的则如六道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直扑顾长安与他身后的马车!
在为首那名五品刺客的眼中,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是个死人。
情报中说,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唯一的依仗,就是车外那个五品的老管家。
现在,老管家被牵制,车队护卫死伤殆尽,援军断绝。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还能做什么?
他甚至懒得亲自动手,只需看着手下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斩杀、
他眼看着自己最得力的那名三品手下,一刀直劈顾长安的面门,刀锋凌厉,势不可挡。
他看到那少年不闪不避。
他看到那少年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下一刻,少年动了。
没有激烈的内息爆发,没有迅猛的招式。
只是如风中摆柳般,身体画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圆弧,轻描淡写地让过了刀锋。
紧接着,他的手掌,如一片羽毛般,看似缓慢地握在了那名手下持刀的手腕上。
那名五品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名手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全力劈出的一刀竟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狠狠地砍向了身旁另一名同伴!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飞溅!
然后,他才看到那少年的另一只手,又轻轻地印在了那名手下的胸口。
“砰。”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那名三品刺客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后倒飞而出!
“哐啷!”
是另一名三品刺客,因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心神失守,手中的钢刀竟脱手落地!
一招!
全场皆寂!
顾长安只是不爱习武。
因为习武是一件很累、很麻烦、很耽误睡觉的事。
但不爱,不代表他不会
剩下的几人,动作一时间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用着一种绵柔古怪功法的少年。
“一起上!”
那名五品刺客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厉喝一声,亲自带头冲了上来!
顾长安见几人不讲武德,眼神冰凉。
脚踏玄妙步法,主动迎向了那五道致命的刀光剑影。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战团旁侧闪出,一掌狠狠地印在了正与两名高手缠斗的王管家的后心!
“噗——”
王管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重重地摔在地上,瞬间便没了声息!
那道黑影缓缓现身。
同样是黑衣,同样是面具,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之前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恐怖!
五品巅峰!万里挑一!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王管家,只是看着场中正与五名刺客游斗的顾长安,声音沙哑道。
“这是什么功法?软绵无力,倒像是些江湖杂耍。”
顾长安闻言,心中一凛,手上动作却未停,一记巧妙的卸力,将一名刺客引向另一人的刀口,同时抽身后退,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那个新出现的身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怎么?打了小的,终于肯出来个老的了?”
那五品巅峰的刺客并不动怒,只是缓缓地朝他走来。
“拿下他。”
他对着剩下的人吩咐道,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速战速决,车里的人,清理干净。”
那几名刺客立刻领命,绕过顾长安,如饿狼般扑向了身后那辆载着他所有家人的马车!
“你们敢!”
顾长安心中大急,可那五品巅峰高手的气息,已如泰山压顶般,将他死死锁定!
第28章 大人何故如此
这是顾长安两世为人,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无力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妄动分毫,迎来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一击。
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马车内家人的时间都没有。
顾长安眉头紧锁,体内的气机前所未有地疯狂运转,试图冲破这层束缚。
可五品巅峰与他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而那头领只是轻蔑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猎物,在做最后徒劳的挣扎。
他已经能预见到下一刻,便是刀锋入肉,血溅车帘的场景。
顾家的财富,顾家的荣耀,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都将在这江南的暮色中,化为一抔尘土。
“噗!”
一名刺客的钢刀,已然撕裂了车帘!
车厢内,顾谦将妻儿死死护在身后,叶婉君紧紧抱着两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
然而,就在刀锋穿透车厢,一道身影却挡在了最前面。
是李若曦。
“别怕,闭上眼睛,先生在外面。”
少女的脸颊上,被一道凌厉的刀风划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伤口不大,但很疼。
可少女并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怔怔地看着另一道越来越近的冰冷刀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未响起。
只听“铛”的一声轻响,清脆得仿佛玉石相击。
那柄即将斩落的钢刀,在距离李若曦面门不足三寸的地方,骤然停滞。
刀尖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青葱般的手指。
那手指只是轻轻一点,便让那柄灌注了三品武者全力一击的钢刀,再难寸进分毫。
出刀的刺客眼中满是骇然,他想抽刀,却发现刀身纹丝不动。
一道纤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另一旁旁。
天色昏黑,只能看清来人身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便服,身形高挑而纤瘦,手里提着一柄连鞘的长剑。
“喂。”
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响起。
“欺负弱小,可不是好汉所为哦。”
话音未落,她那根点在刀尖上的手指,只是轻轻一屈一弹。
“嗡——”
一声剧烈的刀鸣!
那名三品刺客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旋即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如遭重击,惨叫着倒飞而出,将另一名同伴也撞翻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长安稍稍松了口气,但他心神却没有半分放松。
此人是谁?为何会在此刻出手?是敌是友?
“什么人?!”
刺客头领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那少女却没有理会他,只是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最后摇了摇头。
“人长的丑,功夫还不行,还喜欢欺负小孩,真是老不死。”
“找死!”
那刺客头领被彻底激怒,身形暴起,五品巅峰的内息毫无保留地爆发,握着钢刀直取少女的咽喉!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少女不闪不避,甚至还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提着剑鞘对那刀光指指点点。
“哎,不对不对,你这招应该再往左边点才能砍到我。”
话音刚落,那致命的刀锋,便贴着她的衣衫,险之又险地划了过去。
刺客头领一击落空,心头大骇,立刻变招。
“哎呀,这招不错,差点就碰到了呢。”
少女时而踮脚,时而后仰,时而一个轻巧的旋身,衣袂飘飘,宛如月下起舞,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在指点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作为实打实的五品巅峰,男人此刻却是有苦难言。
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笨拙的蛮牛,空有一身力气,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那感觉憋屈得他快要吐血!
“你……到底是谁!”他气急坏败地嘶吼着。
“不跟你玩了,真没意思。”
少女似乎是失去了兴趣,终于停下了闪躲。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刺客头领那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光中,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刀身。
“锵!”
所有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刺客头领只觉得自己的刀仿佛被两座大山夹住,任他如何催动内息,都无法再前进或后退分毫。
“你看,都说了你功夫不行。”少女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她夹住刀身的手指,只是轻轻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百炼长刀,竟应声而断!
刺客头领握着半截断刀,呆立当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便看到少女那只空出来的手,看似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五品巅峰的刺客,就这么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至死眼中都还残留着那份极致的惊骇与不解。
少女看着倒地的尸体,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语:“咦?怎么就不动了?我还没用力呢……”
剩下的几人,看着眼前景象,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就想逃跑。
然而,几道更快的剑光闪过,他们的动作便永远地定格在了那里。
少女收剑回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数百名手持强弓硬弩的精锐士兵,向前围了上来。
周信一马当先,看到顾长安好好地站着,高悬的心猛地放下。
“长安!你没事吧?!”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满地的尸体,以及那个手持长剑、站在尸体中央的神秘少女身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来人!”他没有半分犹豫,厉声下令,“将此女围起来!”
数十名亲兵立刻上前,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顾长安此刻已顾不上去管那少女,他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看到家人无恙,才彻底松了口气。
看着少女脸上的伤痕,顾长安眉头一皱。
“没事吧?”
“没事,先生。”
少女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但她还是强撑着站稳了身体。
顾长安上前握住李若曦的小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入手尽是冷汗,心中不由一紧。
火把的光亮此时照亮了整片区域。
当光线落在被士兵团团围住的少女脸上时,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军士,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尤其那双眼睛,顾盼之间,带着狡黠与好奇。
粗布的衣衫,丝毫无法掩盖其绝代风华。
而那少女,面对数十柄利刃,却丝毫不惧。
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士兵,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丝……兴奋?
眼看一场新的冲突就要爆发,官道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更加杂乱的马蹄声。
“都给本官让开!让开!”
陈知府那带着几分惊惶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带着钱主簿和一队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先是看到了地上毫无生息的王管家,吓得一个哆嗦。
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被顾长安护在身后的李若曦身上。
看到少女安然无恙,这位四品大员的脸上终于恢复了点血色!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陈泰竟是直接从飞奔的马背上翻身滚落,连官帽都摔歪了,却恍若未觉。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顾长安和李若曦面前,“扑通”一声,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下…下…下…下官……下官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殿下”,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周信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顾长安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老……老爷……”
钱主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去扶,
“您……您这是做什么?哪来的什么殿下?”
陈泰被他一提醒,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他看着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娘咧,他一激动怎么把那位祖宗爷爷交代的东西忘了。
陈泰猛地抬起头,眼神在慌乱中四下扫视。
最后,一把指向旁边同样一脸凝重的顾长安,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大声宣布道:
“本官是在参拜!参拜我大唐未来的国之栋梁!
参拜这百年难遇的……文曲星下凡啊!”
第29章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陈泰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文曲星下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数百名城防军士卒,前一刻还杀气腾腾,此刻却一个个张着嘴,下巴颏差点没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他们看看地上那堆尸体,又看看自家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那位正四品的知府大人,正以一种五体投地的虔诚姿势,趴在一个少年郎脚下。
这是什么阵仗?
周信征战沙场半生,见过的荒唐事不少,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他看向顾长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与忌惮。
钱主簿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了看陈泰,又看了看顾长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陈泰,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尔等凡夫俗子,懂什么!”
知府大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神采。
“顾公子之才,经天纬地!前日青麓书院放榜,周山长亲自登门,为何?
便是因为公子一篇《格物论》,已然为我大唐开辟了万世不移之基业!”
他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横飞。
“本官今日得见公子真容,如见圣贤!此一拜,是为江南万民而拜!是为我大唐江山社稷而拜!”
说完,也不管众人是何反应,又对着地面,“砰!砰!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番操作,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周信嘴角抽搐,已经开始怀疑这位同僚是不是半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
“陈大人,言重了。”
顾长安终于上前一步,将陈泰从地上扶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无奈。
“小子不过一介书生,何德何能,敢受大人如此大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陈泰官袍上的尘土。
那动作,像极了晚辈在照顾一位失心疯的长辈。
“爹,娘,你们没事吧?”顾长安转身,快步回到车前。
“若曦姐姐受伤了!”
顾灵儿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李若曦的脸。
众人这才注意到,李若曦那张白皙的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在火把的映照下,格外刺目。
李若曦却浑然不觉,她伸出手指,轻轻擦了擦脸颊,看到指腹上那点嫣红的血迹,对着顾长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碍事的,先生,只是一点小伤。”
少女的笑容苍白而又倔强。
李若曦并未关心自己的伤势,反而转向那片血泊。
“王叔叔他……”
顾谦也快步上前,看着地上那早已冰冷的尸体,双眼不由一红。
顾长安走过去,探了探王管家的鼻息,对着父亲地摇了摇头。
“若曦,你流血了!快让伯母看看!”
叶婉君看到李若曦脸上的伤,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马车里钻。
“车里有金疮药!我给你拿!”
就在这片悲伤与混乱之中,一个充满怒火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周信!”
陈泰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转身,指着周信的鼻子,厉声质问道。
“南门官道乃进出临安的要冲!为何不见一兵一卒巡防?
若非本官与顾公子心有灵犀这才及时赶到,如果酿成大祸,你可知是何等罪名?!”
什么心有灵犀,若非自己的看到那信号往这边赶,恰好碰上了陈泰,怕是这会你在家里大鱼大肉吧。
周信面色一沉,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而是转向顾长安。
“贤侄,这么晚了,你们出城做什么?”
“去看望城南斥卤巷的盐户。”顾谦率先接过话茬。
顾长安却在此时,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顺道去祭拜了于承龙前辈。还打算为于大人修缮祠堂。”
“于承龙”三个字一出口,又是一阵沉默。
在场除了顾家与李若曦,周信、陈泰、钱主簿,甚至那个一直被士兵围着、抱着剑饶有兴致看戏的神秘少女,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祭拜于承龙?!修缮祠堂?!”
钱主簿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地叫道。
“顾长安!你好大的胆子!于承龙的祠堂,乃是朝廷明令拆毁!你私下祭拜,莫非是想谋反不成?!”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夜空。
陈泰反手一巴掌,直接将钱主簿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我看你才想造反!”
陈泰指着钱主簿,气得浑身发抖。
“于大人乃我大唐廉吏之楷模,万民之表率!其祠堂……莫非就在这临安城中?改日,本官定要亲自前去,焚香祭拜!”
钱主簿捂着脸,彻底懵了,有些怨毒的看着陈泰。
陈泰却懒得再理他,又将矛头转向了周信。
“周信!本官问你,既然明知顾公子乃我大唐栋梁,为何不派亲兵贴身护卫?!”
周信的眉头紧皱。
“陈大人,当初你只说加强顾府周边巡防。而且并非我不想,而是派官兵贴身保护,不合制度。”
他没有再与陈泰争辩,有些歉意地看向顾长安。
“贤侄放心,南门守军将领,我已派副将前去控制。此事,明日一早,必有结果。”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喂,你们吵完了没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被数十名亲兵团团围住的神秘少女,竟是丝毫不惧。
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长安。
“于前辈的祠堂,在哪儿?”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还在捂着脸的钱主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于前辈一生为国为民,心怀天下。后人为他修缮祠堂,感念恩德,天经地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造反?”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
“呛啷!”
随着一声清越的剑吟!
长剑出鞘!
围住她的数十名亲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剑风扑面而来,竟逼得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那少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钱主簿的身侧。
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稳稳地停在了钱主簿的咽喉前,相距不过一寸。
第30章 在下沈萧渔
森然的剑气,让钱主簿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只要自己敢动一下,那剑锋就会割开他的喉咙。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缓缓流下,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小水潭。
“姑娘且慢!”
周信终于反应过来,厉喝一声,身后的亲兵瞬间弓上弦,刀出鞘围了上来。
那神秘少女却恍若未闻,只是歪了歪头,看着钱主簿。
“我数到三。要么,你现在转过身,对着临安城的方向,给于前辈磕头认错。要么,我帮你换个地方长嘴。”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说出的话却让钱主簿两眼一翻,险些当场吓晕过去。
剑离的这么近,这不是横竖都是死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顾长安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与那些紧张的官兵之间。
“姑娘。”
少女闻言,微微一怔,视线从钱主簿身上移开落在了顾长安的脸上。
“他死了倒是痛快,可血溅得到处都是,还脏了姑娘的剑。”
“姑娘脱身简单,可这毕竟还是地方官员,官府还得做做样子缉凶,到处张贴姑娘的画像,姑娘后面行事也不方便。”
“不如留着他,让他把贪的钱吐出来还给百姓,这样至少还能赚个好名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少女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良久,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她说着,手腕轻轻一抖,长剑归鞘。
钱主簿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瞬间变为了更大的求生欲。
他看着眼前的顾长安,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钱主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竟学着陈泰之前的模样,对着顾长安“扑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
“顾公子!顾公子您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错了!下官该死!”
这番变脸之快,让在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顾长安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哦?你错在何处?”
“下官……下官不该质疑公子!公子为于大人修缮祠堂,乃是为我临安百姓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下官愿意捐出一年俸禄,为祠堂添砖加瓦!”
“一年俸禄?”顾长安笑了,“怕是不够吧。”
他缓缓踱步到钱主簿面前:“我今日在斥卤巷听百姓说,去年知府衙门曾拨下一笔修缮款,由钱主簿你亲自经手。可为何巷中百姓的屋子却半数下雨天还会漏雨?”
钱主簿脸上的哭声戛然而止,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是污蔑!空口无凭!是那些刁民在污蔑下官!”
“是不是污蔑,很简单。”
顾长安的目光转向他身后那些手持火把的衙役。
“此地离那不过十几里,我们现在便回去,与巷中百名百姓当面对质。若他们中有一人为你说话,此事便就此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早已面色铁青的陈泰:“陈大人,按我大唐律例,侵吞官款,鱼肉百姓,该当何罪?”
陈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顾长安没有等他回答,又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
“前脚,江南盐运司的王淳刚刚落马。后脚,我们刚从他盘剥最甚的斥卤巷回来,便在此地遭遇截杀。若非这位姑娘仗义出手,我顾家上下,此刻怕是已成刀下亡魂。”
“钱主簿,你倒是与我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钱主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知府陈泰的身上。
陈泰只觉得手脚冰凉,大脑飞速运转。
保钱主簿,等于将自己也拖下水,与顾家彻底撕破脸;可若是不保……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那个被顾长安护在身后的素裙少女。
他看到了那少女脸上细小的伤口,也看到了她看向顾长安时,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与依赖。
那天老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几句冰冷刺骨的警告,瞬间在他脑海中回荡。
陈泰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对着身后的衙役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贪赃枉法、涉嫌通敌的钱良给我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御史大人亲审!”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早已瘫软如泥的钱主簿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一切,周信手下的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汇报。
“将军,所有刺客身上都无任何身份标识,兵刃也是我大唐军中制式,看不出来路。”
周信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暂且收起兵刃,但包围圈却未散去。
他走上前,对着顾长安沉声道:“贤侄,这位姑娘是……”
“在下沈萧渔。”
少女主动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落落大方。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顾长安身上打量着。
不等周信问下去少女补充道:“我是云州人士,家父与于承龙前辈曾是故交。我此番南下本就是想来临安,祭拜一下这位长辈。”
顾长安闻言,心中了然。难怪她反应如此激烈。
他对着沈萧渔还了一礼:“在下顾长安。多谢姑娘今夜出手相助,顾家上下,感激不尽。”
“云州?”
周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云州那地方在北地,苦寒偏远,何时出过这等绝顶高手?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周信信服。
他看着沈萧渔,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姑娘身手不凡,又出现在如此敏感的场合。为了临安城的安危,还请出示身份证明。”
沈萧渔闻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麻烦的神情。
“证明?出门在外,带那东西多累赘。”
可少女兴许是心情不错,没再说什么,而是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坐到了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脱下了自己那只沾满泥尘的靴子。
她将靴子倒过来,“啪嗒啪嗒”地磕了两下。
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掉了下来。
沈萧渔将那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和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少女先是宝贝似的把银票揣进怀里,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唉,都怪你们江南的小偷太多了,害得我只能把盘缠藏在这种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份文书,有些不情愿地抛给了周信。
“喏,看吧,看完赶紧还我。”
周信伸手接住,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大唐勘合关牒”,是朝廷颁发给藩王宗室或重要使臣,用以通行全国关隘的特殊文书。
他仔细看了看,却觉得有些拿不准,便将那关牒递给了凑过来的陈泰。
陈泰接过,脸色瞬间就僵住了。
他将那份关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借着火把的光,仔仔细细地比对着上面的蟠龙暗纹和鸿胪寺的朱砂官印,确认绝非伪造。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晃着光脚丫的少女。
看着少女那份浑然天成的贵气,只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好么,又来一尊大佛,大概率没有顾家那小子的小娘子身份尊贵。
可这姑娘杀人不眨眼啊!
陈泰开始后悔当上这知府了,看样子以后是油水油水捞不到,还要随时担心自己的小命。
一念至此,陈大知府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到近乎夸张的笑容,亲自将关牒双手奉还给沈萧渔,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哎呀!原来是靖北王府的云安郡主大驾光临!下官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第31章 赌约
陈泰那一声“郡主大驾光临”,让周信一愣。
藩王郡主,虽然尊贵,但终究还在情理之中。
他对着沈萧渔,也沉声拱了拱手:“末将周信,不知郡主在此,多有得罪。”
沈萧渔只是将那份勘合关牒随手塞回靴底,又把靴子套回脚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摆了摆手。
“免了免了,我最烦这些虚礼。”
陈泰见状,连忙又凑了上去,满脸堆笑。
“郡主初到临安,不如由下官为您安排城中最好的临江仙下榻?保证清静,绝无人打扰。”
周信闻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实在想不通,陈泰为何会对一个郡主如此谄媚。
据他所知,云州靖北王只是个早就被朝廷遗忘的闲散藩王,封地苦寒,手中无兵无权,说句不好听的,连京城里一个稍有实权的侍郎都比不上。
陈泰这般姿态,未免太过反常。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泰此刻心中所想,与什么靖北王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知道,这位郡主救下了那少女的命。
这哪里是什么郡主?这分明是一道护身符!
若是把这位姑奶奶伺候好了,自己没准还能多活几年。
沈萧渔却连看都没看陈泰一眼,她抱着剑,径直走到了正蹲在王管家尸体旁,沉默不语的顾长安面前。
“喂,”她用剑鞘的末端,轻轻捅了捅顾长安的后背,“你家有地方住吗?”
顾长安缓缓站起身。
他刚刚仔细检查过王管家心口的伤,那是一股凝练至极的内息,直接震碎了心脉,手法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他再回头看看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晃着剑穗的少女,内心第一次对绝对的力量,产生了渴望。
听到沈萧渔的问话,顾长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一个武功深不可测,背景神秘的少女,虽然救了他们,但……
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女绝非一个偏远藩王的千金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被母亲叶婉君揽在怀里的李若曦。
一瞬间,陈泰那声石破天惊的殿下,与李若曦那张同样清丽绝伦的脸,在顾长安的脑海中骤然重合。
原来如此……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知府的恐惧,周怀安信中的含糊其辞……甚至这次行刺的原因……
一切,都说得通了。
“怎么?”沈萧渔见他不语,挑了挑眉,“不愿意?”
“是。”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掩饰。
“哦?”这下轮到沈萧渔意外了,她来了兴致,“说说看。”
“很简单,”顾长安看着少女的眼睛。
“能一剑轻易格杀五品巅峰的高手,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郡主能有的身手。姑娘来历太大,顾家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顾长安眸中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萧渔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嘴唇。
一时语噎。
这少年的真是目光毒辣,比北边那些只会耍刀弄枪的蠢货强多了。
看来爹总念叨的大唐能人辈出,而江南多智近乎妖,也不全是吹牛。
但沈萧渔面上却丝毫不显内心欣赏,美眸一转。
“谁说郡主就不能武功高了?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郡主。你再考虑考虑。”
顾长安沉吟片刻,没有再继续追问。
王叔走了,顾府上下,除了自己,再无一个能上台面的高手。
刺客的来历还未查清,家人的安危依旧悬于一线。
而眼前这个少女,虽然来历不明,但性情直率,行事光明磊落,至少目前看来,并无恶意。
更重要的是,她对于承龙前辈发自内心的敬重做不得假。
权衡利弊,顾长安心中已有了决定。
他对着沈萧渔,重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是顾某唐突了。姑娘若不嫌弃,顾家随时欢迎。只是府上简陋,怕是会委屈了郡主。”
沈萧渔看着顾长安又脸不红心不跳的邀请她,反而觉得很对胃口,当即小手一挥。
”带路吧!“
周信见状,也走上前来:“现场已处理妥当,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城。”
他手下的亲兵,已牵来了几匹备用的战马。
顾谦带着顾安年和顾灵儿,与叶婉君共乘一骑。
而李若曦看着高大的马背,有些犯了难。
她正犹豫着,身子忽然一轻。
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顾长安足尖一点,抱着她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自己则翻身坐在她的身前。
“坐稳了。”
沈萧渔看着这一幕,吹了声口哨,对周信摆了摆手。
“马太慢了,我还是自己走比较快,我到城楼等你们。”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青影向前掠去,转瞬间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一行人,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向城中行去。
夜风微凉,顾长安稳稳地坐在马前,掌控着缰绳,李若曦则坐在他的身后,双手因紧张而下意识地抓着他腰侧的衣衫。
起初,她还能挺直腰背,与顾长安保持着一丝距离。
可马背颠簸,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最终,整个身子都轻轻地贴在了顾长安宽阔的背上。
隔着几层布料,少女能清晰地感受到顾长安背脊的坚实和平稳的呼吸声。
一股让她心安的暖意,让她之前强撑的坚强悄然瓦解。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
紧接着,压不住的小声抽泣。
顾长安没回头,只是放缓了马速,让马儿走得更稳一些。
“想哭就哭吧。”
“憋着伤身。”
顾长安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少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哭了许久,李若曦这才闷闷地开口。
“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挡在了他们前面。”
“在我被牵制住的时候,你没有躲在后边,而是护住了灵儿和安年。”
顾长安继续道。
“能做到这一点,比临安城一半的人都强。”
“不……不是的。都怪我太没用了。如果我也会武功,王叔叔就不会死了……”
“那是我的错。”
“是你先生不够强。”
“先生……”
“嗯?”
“我想学武。”
李若曦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
顾长安的背影微微一顿。
“为何?”
“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人了。”
“……”
“学武很累。”
“我知道。”
“你这双手,是要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握剑的。”
“我可以学。”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一扎就是两个时辰,腿会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
“手上要磨出厚茧,身上会青一块紫一块,冬天要顶着风雪练拳,夏天要冒着酷暑练剑。
“你这样的身子骨,怕是撑不过三天。”
顾长安说的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少女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先生说的是实话。
先生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也想保护身边的人,一股倔强从少女心底升起。
“可是沈姐姐她,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
少女小声反驳道:“她那么厉害,一定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会受伤,会流血,会疼得让你晚上睡不着觉。比你读书,累一千倍,一万倍。”
“我不怕!”
顾长安忽然勒住了马。
他转过半个身子,在摇曳的火光下,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少女的眼睛。
“李若曦,我问你最后一次,想清楚了?”
少女没有半分犹豫,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后,反而更加清丽的眼眸。
“好。”
顾长安重新转过身,轻抖缰绳,马儿再次前行。
李若曦愣住了,她没想到顾长安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那我们说好了?”
“嗯,说好了。”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不过我可先说好,到时候你要是哭着喊着说不练了,我可不会心软。”
“我才不会!”李若曦小声反驳道,声音带上了几分娇憨。
“我……我肯定能坚持下来的!”
“是吗?那我们打个赌?”
“赌……赌什么?”
“就赌……你要是能坚持一个月不哭鼻子,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任何要求都可以。”
任何要求都可以?
少女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之前的悲伤和自责,竟在这番对话中,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先生,一言为定!”
少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无比坚定地说道。
第32章 酸酸甜甜
当顾家的马车缓缓驶入灯火通明的府门时,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周信与陈泰没有进府,只是在门口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各自的人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下人们早已闻讯等候在门前,看到众人安然归来,皆是面露喜色,但随即又因那辆破损的马车和不见踪影的王管家而神情黯淡。
然而压抑的氛围很快却被一声“咕噜噜”打破了。
沈萧渔打着哈欠,揉着肚子从队伍后方走了过来。
少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理直气壮道。
“打架可是个力气活。你们家这么有钱,还不快点准备点吃的?”
话未说完,沈萧渔的鼻子就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眼睛瞬间一亮。
“不对!我闻到烤鸭的味道了,还有排骨汤的香气!”
叶婉君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天色太晚,厨房怕主子们不回,应该是下人们自己做的菜。”
顾谦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少女,心中的悲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淡了几分。
“郡主饿了是吧,我这就让厨房去备多点菜。”
“别叫我郡主,听着膈应。”
沈萧渔摆了摆手,“叫我萧渔就行。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吃,菜就是菜,哪有什么上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宴很快备好,但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压抑。
顾灵儿和顾安年还没完全缓过来,蔫蔫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唯有沈萧渔,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股气氛。
少女先是夹了一大块油光锃亮的烤鸭,塞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注意到身旁戳着米饭的顾灵儿,那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
沈萧渔又夹起一块鸭腿肉,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伸长了筷子,在顾灵儿的碗前晃了晃。
“喂,小丫头,”
沈萧渔挑了挑眉,“再不吃,这鸭子可就全进我肚子了。到时候晚上饿哭了,我可不管。”
顾灵儿愣了一下,抬起红红的眼睛瞪着她。
或许是被这番挑衅激起了几分好胜心,她竟真的伸出筷子,一把将那块鸭腿肉抢了过来,恶狠狠地塞进嘴里。
沈萧渔又如法炮制,开始逗弄起顾安年,三言两语下,两个小家伙又多吃了几口。
看着两个孩子重新有了些许活力,叶婉君脸上的愁容终于舒展了一些。
饭过三巡,顾长安放下碗筷:“爹,娘,关于今晚的事,我想和你们单独谈谈。”
顾谦点了点头。
叶婉君则心疼地拉着李若曦的手:“若曦,今晚你别回自己院子了,就带着灵儿和安年,一起睡我房里吧,人多,也热闹些,不怕。”
李若曦放下手中给两个小家伙夹菜的手,乖巧地点了点头。
“去,带沈姑娘去西厢最好的那间客房歇下。”
沈萧渔此时也吃饱喝足,擦了擦嘴,站起身对着顾谦挑了挑眉:“你们家的饭还行嘛。明天还有什么好吃的或者江南特色也一起做上,我刚好要在临安多待几日。”
说完,少女便跟着丫鬟,溜溜达达地走了。
……
夜色渐深,西厢客房内烛火通明。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后,沈萧渔换上丫鬟送来的干净寝衣。
那寝衣本是宽松的款式,但因刚出浴还带着水汽,竟是紧紧地贴合着身形,将她那纤细的腰肢与饱满得惊人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沈萧渔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睡意却全无了。
信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看着。
大多是些经史子集,看着就让人头昏脑涨。
就在她即将失去兴趣时,她的视线,被书架角落里,一本没有封皮,只用简单线装订起来的册子给吸引住了。
她将册子取下,翻开第一页,当看到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和那狂放不羁的书名时,她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小二上酒》烽火戏诸侯
“竟然……真的有下半册?!”
沈萧渔捧着书,激动得小脸通红。
在家中时她与那同样酷爱读书的将军老爹,翻来覆去地把那本上册读了不下十遍。
她还记得老爹当时叹着气告诉她:“闺女别想了。这烽火写书全凭一股气,应该写完上册就封笔了。”
她为此还郁闷了好几天。
沈萧渔坐回榻上,盘起一双圆润修长的玉腿,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她“哗啦啦”的翻书声。
读到那个爱剑胜过性命的江湖子弟,为了兄弟义气,在桃花树下折断木剑,说出“不练剑了”四个字时。
沈萧渔的翻书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小声地骂了一句。
“傻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随着一页页的纸翻过,少女心弦也随着被牵动着。
“这作者心也太狠了,怎么能把老剑神写死……”
“对!就该这么打!一剑把那些瞧不起人的家伙,全给劈了!”
不知不觉,三更已过。
当她看到那个年轻道士,为让心爱之人飞升,甘愿兵解,骑鹤下江南,高呼“贫道立誓,愿为天地正道,再修三百年”时。
少女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只觉得浑身也随之热血沸腾!
“好!这才是男人!”
少女迫切地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助兴。
酒!
沈萧渔的眼睛一亮。
少女立刻凭着晚饭时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房,一路摸到了顾家的厨房,顺走了一坛酒。
回了屋少女也不用碗,直接拍开泥封,对着坛口,“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沈萧渔小脸通红,那双明亮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水润的薄雾。
“嗝~”
重新坐下,少女一双玉腿在床沿边摇摇晃晃,一边看书,一边喝酒,好不快活。
酒意上头,她看得愈发投入。
看到那个缺门牙的老仆,为了少主的江湖路,背着六柄剑匣独闯白帝城,最终力竭而亡。
只留下一句“小二,上酒”时。
少女猛地将酒坛往地上一顿,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好酒……管够!”
又看到那个病入膏肓的谋士,呕心沥血,算尽天下,为的只是自家主公平定天下后,百姓能有个好日子。
看到他临终前还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沈萧渔又灌了一大口酒,笑着流泪:“读书人,真有风骨……”
书中还有太多太多的人,那个陈姓的老道,爱举着向日葵少女刺客,那个一袭青衫的儒士,那个一剑可叫天地开的桃花剑神。
那个一生都在为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的可怜女子……
每一个人物,都像是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
沈萧渔又翻过一页,看到拒北城外十八宗师齐聚,义无反顾地面对百万大军发起冲锋,那一声声“北凉不退”的怒吼仿佛穿透了纸张,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擂鼓!”
沈萧渔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坛因激动而倾斜,酒水洒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少女双眼含泪,泪水混合着酒渍,满脸狼藉,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嘶吼道:
“为壮士擂鼓!死也要站着死!”
吼完,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抱着那本已经看完的书,软软地跌坐回榻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书页里,压抑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细微的抽泣。
沈萧渔醉眼迷离地抬起头,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客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年来,她从北周一路南下,看遍了大唐的风土人情。
江南虽富庶,文人墨客也多,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些才子写的不是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就是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与她爹常挂在嘴边、让她无比向往的江湖,没有半点关系。
她本以为,大唐的江湖,只存在于这本叫《小二上酒》的孤本里。
能写出这本书的人,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又该有何等的胸怀与风骨?
她走遍了江南最繁华的书坊,问遍了最有名的说书先生,都无人知晓这烽火戏诸侯是何方神圣,更无人见过这下半册的踪影。
可为何……
为何这本连她那个手眼通天的将军老爹都找不到的绝世孤本,会出现在这临安城一个商贾之家的客房里?
“这书中主角,真是……真是个妙人。前面看着不正经,心里比谁都明白……嘻嘻,跟那个姓顾的,倒有几分像。”
少女看着手中的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长安制止她出剑的身影。
“嗯……那家伙,长得确实还行。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用剑……”
沈萧渔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又灌了一口酒。
小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还有那个李妹妹……长得真好看,性子也软软的,跟水做的一样。难怪那书生把她护得这么好……啧,两人倒真是登对。”
少女说着,心里不知为何竟涌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
她忽然哼了一声,像是要赶走这莫名的情绪。
“起码他们俩看样子是真心喜欢。”
沈萧渔小声嘟囔着,“哪像我,要被老爹按着头,去嫁给那个木头疙瘩似的北周世子……”
“想都别想!本姑娘才不要一辈子对着一张死人脸!还不如在这江南喝酒看书,快活自在!”
少女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又抱着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了两声,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这顾家的床真舒服,唔……真想……真想一剑劈开那书生从容不迫的脸,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烛火摇曳,将她微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终,少女抱着那本被泪水浸湿的书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第33章 今夜,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顾家书房。
顾谦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里摩挲着一个茶杯,却久久没有端起。
“长安,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顾长安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青色的长衫上。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置我们于死地,而且城防军有内应。”
顾长安沉吟道。
“我们顾家在江南行事向来低调,从未与人结下这等死仇。”
“那伙黑衣人大概率只是为了报复。”
顾谦沉声道,“他们……会不会是冲着若曦来的?”
陈泰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殿下,让顾谦不可能不多想。
叶婉君却第一个摇了摇头,拉了拉丈夫的手。
“我不管若曦是什么身份,我就知道,那是个好孩子。今天在车里,是她护着灵儿和安年。这份心,做不得假。”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长安,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也喜欢若曦那孩子?”
顾长安一怔,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他只能转过身,看向窗外,强行转移了话题。
“刺客的目标,不像若曦。他们的杀意,更多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们以为真是我举报的王淳,临安城下杀人,此举只是想杀鸡儆猴,让人再也不敢举报和染指王淳空出来的位子。”
“王淳背后的人指使的?”顾谦立刻反应过来。
“八九不离十。”顾长安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四个五品,五个三品,手笔非常的大。
顾谦沉默了许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
“其实……我总觉得,若曦那孩子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像谁?”叶婉君好奇道,“那孩子长得跟天仙似的,还能像谁?”
“昔年东宫太子妃。”
顾谦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景平元年之前,我曾随先帝入宫赴宴,远远见过当时的太子与太子妃一面。虽然时隔多年,但那份神韵,我总觉得不会错。”
莫非是当今皇后?!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长安,你怎么看?”顾谦看向儿子。
“景平元年之后,蹊跷事还少吗?”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当初的太子妃很可能并非不是如今的皇后……
“若她真是流落在外的公主,也没什么稀奇的。爹,娘,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咱们就当她只是李若曦,一个来江南求学的姑娘。别想太多,也别给自己压力。”
顾长安安抚道。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那位沈姑娘……”
提到沈萧渔,顾谦和叶婉君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那姑娘……来历不明,武功高得吓人,却又这般……不拘小节。”
叶婉君显然还在回味晚饭时沈萧渔的做派,“长安,她真的可信吗?”
“我不知道。”顾长安摇了摇头,“但她今天救了我们所有人。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这份恩情,顾家得认。”
……
从书房出来,顾长安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先是去母亲的房里看了一眼。
隔着窗户,能听到李若曦在轻声安抚着两个小家伙,哄睡声很是温柔。
顾长安放下心来,他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顾家的演武场。
“锵——”
一声清脆的剑鸣,划破了沉沉的夜色。
今夜,注定无眠。
直至夜半三更,顾长安终于收剑,浑身衣襟湿透。
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练过剑了。
顾长安吐出了一口浊气。
王管家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记得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最痛苦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困在一具连话都说不清、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身体里。
他想表达,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咿呀声;他想自己吃饭,却连勺子都握不稳。
那段时间,他烦躁、易怒,用最原始的哭闹来宣泄心中的郁结。
爹娘都以为他只是个难带的孩子,唯有王叔,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凶的汉子。
只是默默地将他扛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他记得王叔的肩膀很宽,很稳,像一座山。
坐在上面,能看到墙外飞过的鸟,能闻到邻家飘来的饭香。
渐渐地,他那颗被禁锢的成年灵魂,才终于在这份沉默的尊重中,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七岁那年,为了维持孩童的人设,无聊下故意爬树掏鸟窝,然后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是王叔,二话不说将他背起来,一路从城南跑到城北最好的药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到了地方,却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才敢扶着墙大口喘气。
那一刻,顾长安清晰地感觉到,趴在王叔背上,那份坚实与温暖,与前世记忆中,那对恩人夫妇给他的感觉,何其相似。
十二岁那年,为了让那些监视顾家的眼线放松警惕,第一次学着那些纨绔子弟去喝花酒,故意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也是王叔,带着家丁将他接回来。
王叔只是默默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盖好被子,临走前,在他床头放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第二天,他才听说,那个灌他酒的富家子弟,不知为何,鼻青脸肿地亲自上门赔罪,还送上了一份厚礼。
王叔从不多言,也从不邀功。
他就像这座府邸里一棵沉默的大树,默默地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他会记得家里每一个人的口味,会在天冷时提醒少爷小姐添衣,会在老爷夫人烦心时,泡上一壶他们最爱喝的茶。
他本该在这座府里,安安稳稳地看着自己娶妻生子,看着灵儿和安年长大成人,最后,再拄着拐杖,笑着骂一句“小兔崽子们,又把院子弄乱了”。
可现在,他却成了一具冰冷,再也不会对自己笑的尸体。
顾长安缓缓闭上眼。
王叔最后那一声决绝的怒吼——老奴的命是您给的!
也想起了他倒下时,眼中那份未能尽忠的遗憾与不甘。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无尽悔恨的怒火,从顾长安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不够!
还远远不够!
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今日若非沈萧渔恰好出现,倒在那片血泊中的,就会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弟妹,还有那个奋不顾身挡在最前面的傻丫头!
他再也不想体会那种将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的无力感!
“王叔。”
顾长安缓缓睁开眼。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低语。
“你放心。”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是王侯将相,还是天王老子。”
“我顾长安不止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而是加倍偿还!”
“我保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中那股压抑了十六年的坚韧与锋芒,因愤怒和悔恨而激荡的内息,轰然相合!
一直以来,他刻意压制着自己的修为,将内息控制在不入正品的孱弱状态。
就像将一头猛虎硬生生锁在狭小的囚笼里。
而今夜,一切都变了。
“锵——”
顾长安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一剑刺出,带起的不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凝练如丝的白色气流,环绕在剑身周围。
五品初境!
顾长安心中那股意难平之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愈发激荡!
他想起了前世的孤苦,想起了那对还未报答便已天人永隔的恩人夫妇;想起了今生的温暖,想起了父母的慈爱、弟妹的依赖;想起了今天百姓麻木的眼神,想起了于承龙那座被砸毁的祠堂……
十六年来的隐忍、压抑、不甘、愤怒……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融入了他的剑中!
他的剑,时而如狂风暴雨,势不可挡;时而如春风拂柳,轻柔绵长。
体内的内息,也在这极致的宣泄中,冲破了一道又一道无形的壁垒。
五品中境!
五品止境!
胸中一点不平气,月下化作三尺寒!
……
一刻钟后,顾长安终于收剑而立,静立于演武场的中央。
整个庭院的落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在他身边缓缓盘旋,却不沾衣角。
五品巅峰!
良久,顾长安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宛若寒潭,倒映着天边那轮孤月。
忽有清风化剑气,直斩二十少年意。
……
连破几个境界,顾长安不太放心,于是重新运气,确定内息运转自如,这才决定回屋休息。
可他又想到了沈萧渔。
虽然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可若是不去看一眼,他心里不踏实。
夜深人静,西厢房一片寂静。
顾长安走到门外,却发现房门只是虚掩着,里面的烛火依旧通明。
他皱了皱眉。
是睡着了忘了吹灯,还是……
他正要敲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顾长安一怔,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顾长安面色一僵。
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一个空空如也酒坛滚落在地。
榻上,那位沈姑娘睡得正香,寝衣的带子松开了,将她那曼妙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少女的小脸因为醉酒而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而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居然是一本……一本用线装订的册子。
顾长安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本册子上。
《小二上酒》!
这书……
他想起了多年前,初识周怀安时,为了在那位文坛泰斗面前露一手,便将前世看过的一本奇书,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番。
谁知那老头竟来了兴致,硬是逼着他将故事的梗概和一些经典桥段口述出来,自己则如获至宝般地记录了下来,说是要为天地留此奇文。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谁知周怀安竟真的将它抄录成册,还送了一堆人还到处吹嘘是他周怀安亲身经历的!
被顾长安说了一次后老头才不情不愿地答应自己不再到处乱说了。
而这书也是周怀安抄录下来送他的副本。
这个姑娘……
她怎么就找到看了,还……还抱着睡觉?!
顾长安伸出手,试图将那本册子从她怀里抽出来。
可刚一碰到,沈萧渔就像只护食的小猫,瞬间警觉。
“唔”了一声,少女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小脸还在书页上蹭了蹭。
“别抢……”
她含糊不清地抗议。
“我的……美人……嗝……我的酒……”
顾长安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心中的薄怒,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几分。
顾长安收回手,静静地站立在床边。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看着这个抱着《小二上酒》满身酒气的少女,顾长安有些束手无策。
这个自称郡主,却毫无架子。武功高强,却又贪吃好酒。看似没心没肺,却又对一本杜撰的故事如此痴迷……
她,到底是什么人?
“罢了。”
许久,顾长安轻叹一声,弯下腰,拉过一旁的薄被,小心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被子盖到一半,他的动作却停住了。
一双白皙如玉的小脚,正俏生生地露在被子外面。
顾长安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飞快移开。
只是默默地将被子又往下拉了拉,将那双足以让任何男人想入非非的脚丫,严严实实地盖好。
接着,他俯身捡起地上的酒坛,又走到桌边,吹熄了那盏跳动了一夜的蜡烛。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好了房门。
而就在顾长安脚步声远去后,沈萧渔那好看的睫毛才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第34章 只是抱着就很心安
天色未亮。
“咚。”
数息之后。
“咚、咚。”
又是两声,不轻不重。
屋内,床上的人影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了头顶。
顾长安差不多一夜未眠,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先生?”
门外传来李若曦压得极低的声音。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沙哑而慵懒。
“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又被小心地带上。
李若曦一身利落的短衫,长发用一根布带高高束起,显然是为今日学武特意做的准备。
她走进屋内,却见顾长安依旧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少女的脚步顿住了。
“先生?是不是若曦来得太早,扰您清梦了?要不……您再睡会儿?”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顾长安缓缓支起身子,靠在床头。
少年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平日里那份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只剩下打工人独有的倦意。
“不用。”
顾长安打了个哈欠。
“躺着也能教。”
“啊?”
李若曦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躺着……怎么教?”
顾长安没再解释,身子一滑。
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我问你,在你看来,学武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若曦一怔,她思索片刻,认真答道。
“是……是像沈姐姐那样,学剑法,练招式,可以临阵对敌,保护身边的人。”
“那是末节,是皮毛。”
“万丈高楼平地起,靠的是地基,不是漂亮的瓦片。习武也是一个道理。”
顾长安顿了顿。
“武道修行,总共四步。
第一,感气。你要先能感觉到内息的存在。
第二,养气。
让那丝微弱的气息壮大。
第三,行气。驱使它在你的经脉中运转自如。
到了最后一步,才是用气,将内息附于一招一式,那才是你说的剑法。”
“而这第一步,感气,就源于你时时刻刻都在做,却从未在意过的一件事。”
顾长安的声音放缓。
“呼吸。”
李若曦恍然大悟,原本对武学模糊的概念逐渐清晰。
少女站直了身体,神情愈发专注。
“听好,这便是吐纳之法,是万法之始……”
顾长安娓娓道来,讲解起呼吸吐纳的法门,从气息如何吸入丹田,又如何随心念流转于四肢百骸。
半晌,讲解结束,屋内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李若曦还在消化着那些玄奥的口诀,床上的顾长安却忽然睁开了眼,问了一句。
谁不想速成!
更何况习武这很看领悟和天赋的事。
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道,“先生有速成之法?”
“有。”顾长安言简意赅。
“过来。”
李若曦闻言并未多想,立刻走到床边坐下,一双清澈的眸子满是期待。
“躺下。”
“啊?”
少女愣了一下,但还是乖巧地在床沿躺了下来。
下一刻,李若曦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柔和地拉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了过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先生!”
李若曦的小声的呢喃一声。
她的后背紧紧地贴上顾长安坚实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心跳,和那温热的体温。
少年独有的气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顾长安却没有什么杂念,只是觉得少女身子冰凉,抱着很舒服。
其实他只是单纯的困了,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就算境界提升了,可他又不是神仙,是人就要睡觉。
但抱着喜欢的人睡觉,总归是于身心有益的。
“心神俱疲纵有内息流转,终非铁石之躯。然神魂相济,可以汝养吾之阳神,反之亦然。
亦可于睡梦中引动气机,事半功倍……懂了?”
李若曦哪里懂这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道理,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无比,一双小手紧张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定心,凝神。”
顾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感受我的呼吸,跟着我的节奏。一吸,一顿,一呼……”
少女努力地照做,可那紧贴着后背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让她心慌意乱。
试了好几次,气息依旧乱成一团。
顾长安没有催促,只是耐心重复着口诀引导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那颗狂跳的心,竟真的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感受到了一股玄妙的气流,随着呼吸,在体内缓缓流淌,温养着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自己练几次,记住这种感觉。”
顾长安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我再睡会儿,早饭备好了叫我。”
“……嗯。”
李若曦轻轻应了一声,认真地在顾长安怀里练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当李若曦想起来叫自己先生时,却发现环着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收得更紧了。
李若曦微微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能看到顾长安沉静的睡颜。
少年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般慵懒疏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安宁。
少女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舍不得打扰他。
于是,李若曦又悄悄躺好,继续认真地练习吐纳。
一个时辰后。
饭厅里,顾家的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奇怪,”叶婉君看着两个空着的座位,有些纳闷。
“若曦和长安呢?都这个时辰了。”
一名丫鬟连忙上前,有些为难地回禀。
“回夫人,刚才去请过少爷两次,可……可少爷院里的门一直关着,奴婢们不敢打扰。”
“若曦姐姐一早就去找哥哥了呀!”
顾灵儿嘴里塞着一只水晶包,含糊不清地说道,“说是要去学武功!”
她自告奋勇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娘,我去叫他们!”
说着,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可没过多久,小姑娘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只是这次,她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神秘的表情,凑到叶婉君耳边,压低了声音。
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
“娘!娘!我跟你说!”
“哥哥和若曦姐姐,好像是在床上练习一种很厉害的武功!”
“噗——”
正在喝茶的顾谦,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叶婉君也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女儿的额头。
“胡说什么呢?”
“是真的!”
顾灵儿急了,比划着小手,努力地描述着。
“他们俩抱在一起睡觉呢!我喊了一声,姐姐还让我别吵!
我看他们身上都在发光,肯定快要变成神仙啦!”
这番童言无忌的胡诌,让饭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顾谦老脸一红,端起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叶婉君则是姨母笑。
“好好好,”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对女儿说。
“既然你哥哥和姐姐在练武,那咱们就不要打扰了。来,灵儿乖,把这碗粥喝了。”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对了,西厢那位沈姑娘呢?也没起吗?”
“许是昨夜都累着了,让他们多睡会儿吧。”
顾谦摆了摆手。
然而他话音刚落。
昨个新挑的管事便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神情恭敬。
“老爷,夫人。”
“青麓书院的周山长在客堂候着,说是要见少爷!”
第35章 李若曦是恋爱脑
“顾—长—安—!”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醒!
“臭小子!给老夫滚出来!”
饭厅内顾谦刚端起碗点心,几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便从后院的方向炸响。
顾谦手一抖,点心掉在皮蛋瘦肉粥里。
叶婉君和两个孩子也是一惊。
顾长安的院子里,周怀安正一脚踢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没好气地又吼了一声。
片刻后,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顾长安倚着门框,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老爷子,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有失斯文。”
“斯文?”
周怀安吹胡子瞪眼。
“老夫屈尊降贵亲自登门,连口热茶都没混上,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
顾长安有气无力地回道。
“要不是您老人家,我能睡到日上三竿。
提前两个时辰,很给面子了。”
“你……”
周怀安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手指着少年怒道。
“等着,等开学了到了老夫的地盘,看你还怎么睡!”
“到时候再说。”
顾长安不为所动,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有事?”
“正事!”
周怀安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袍走到石凳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盖着朱印的文书,丢在桌上。
“你的入学文牒,按你要求的,乙下班。”
顾长安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一边:
“嗯。”
周怀安看他这副德性,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
“你之前那桩子事有变化,找你再商量商量。”
顾长安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下。
“怎么说?”
“考不了了。”
“今年,改成举荐制了。”
“朝廷的意思?”
“还能有谁?”
“改这玩意干嘛?这么多年突然改成举荐,这白鹿洞不得进去一堆歪瓜裂枣。”
周怀安撇了撇嘴。
“那帮老不死也是歪瓜裂枣,觉得光考学问考不出他们想要的人才。”
“这不,想出了个新招。”
“把权力下放到各州刺史手里?”
“可不就是。”
周怀安叹了口气。
“江南道,今年就三个名额。那丫头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怎么举荐?”
“所以我找你来商量个新法子。”
顾长安皱了皱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桂树叶的沙沙声。
“为何是她?”
顾长安突然道。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周怀安却听懂了。
“顾长安,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周怀安言辞严肃道。
“你只要尽力而为,老夫拿我这辈子的名声跟你保证,顾家从此高枕无忧,甚至富贵百年。”
一个桃李满天下,大唐几乎半数官员都要执弟子礼的文坛泰斗,许下的百年承诺,其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豪族为之疯狂。
顾长安却摇了摇头。
周怀安一愣,以为他嫌筹码不够,又加了一句。
“老夫书架上那些失传的孤本和武学秘籍,你看上哪本,随便拿!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如今也都在朝中身居要职,以后你若想入仕,老夫让他们给你抬着轿上朝!”
顾长安依旧摇头。
“我不想她被人当成棋子,更不想她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必须要知道她为何非进白鹿洞不可。”
“你……”
周怀安气结。
“你不教,有的是人教!老夫不信离了一张屠刀,还吃不了带毛猪了!”
他说着,作势就要起身拂袖而去。
顾长安却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怀安的脚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能迈出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良久。
周怀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颓然坐了回去。
“臭小子……老夫是想护着你,才不告诉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周怀安瞪着他。
“周怀安。”
“她现在是我的学生。”
“学生?”
周怀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怎么不知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为人师表的心了?”
“她是个好学生。”
顾长安理所当然道。
周怀安彻底没脾气了。
“行行行,想知道是吧!到时候可别后悔!”
周怀安深吸了口气。
“因为她,是当今圣上和皇后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周怀安顿了顿,还是补充道。
“也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血脉。”
“真的?”
顾长安眉头一挑。
“……”
“皇后也很漂亮?”
“……”
“是不是你学生?”
“……”
“我就知道。”
“臭小子!你有完没完了!”
周怀安终于忍无可忍,气的吹胡子瞪眼。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桂树的叶片上还凝着露珠。
顾长安罕见地没回话,而是沉默片刻才说道。
“出来吧。”
周怀安猛地一惊,回头看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李若曦安静地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影。
她先是对着周怀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周爷爷。”
“你……你……”
周怀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顾长安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
“你个臭小子!你算计我!让她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处?!”
“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事。”顾长安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早就猜到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怀安。
“送她来的那位魏公公,也不是寻常人吧?”
周怀安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李若曦。
最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地重新坐了回去。
“先帝爷身边的大内总管,魏达宝。曾经执掌悬镜司。”
“悬镜司是做什么的?”
“一个专杀贪官污吏的地方。”周怀安没好气地回道。
顾长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回过头,看向李若曦。
“都听到了?”
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周怀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奇怪。
他预想中的惊慌、哭泣、难以置信,一样都没有。
这丫头……怎么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若是知道李若曦此刻心中所想,怕是当场就要掀了桌子。
少女低着头,心中思绪纷飞,可最终却化为了一个念头。
公主?
原来,我是公主啊……
那……
好像自己……稍微能配得上先生一点点了?
第36章 十七年前的大唐,与我何干?
“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又不是摆设。”
“既然只有一个女儿这么危险,多生几个不就好了?”
“臭小子!”
周怀安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怒视着顾长安,须发微涨。
“你懂什么叫伉俪情深!懂什么叫一生一世一双人!”
老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圣上与皇后少时相识于微末,一路扶持至今,感情岂是你这小子所能揣度!
若非当年……若非当年皇后为圣上挡下那杯毒酒伤了身子,何至于此!你这小子心中除了算计,还有没有半点人心!”
这番怒喝中气十足,饱含着一个老臣对君主最真挚的维护,倒让顾长安有些意外。
然而,比这声怒喝更先一步打断这场争执的,是一道怯怯的声音。
“周爷爷……”
李若曦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桌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绞双手。
“您刚才的意思是……我……我有爹娘?”
少女的声音很轻。
周怀安的怒火瞬间熄灭了,他看着少女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中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
“傻孩子,人当然都有爹娘。”
“那……”
李若曦缓缓抬起头,神情中没有得知自己是大唐公主的惊喜,也没有对身世的震撼。
只有一种孩童般最纯粹的困惑与期盼。
“他们……他们过得好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过的一定很好吧?”
周怀安活了七十年,见惯了朝堂风雨,人心诡谲,却从未被一句如此简单的话,问得喉头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安也沉默了。
他看着少女那张写满了认真的小脸,心中那点因为周怀安怒火而升起的波澜,瞬间平复,只剩下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
见周怀安不说话,李若曦眼中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也对……他们是圣上和皇后,一定……一定会有很多人照顾的。”
周怀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酸楚,忍不住问道。
“丫头,你就不好奇?不怨恨他们吗?他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却让你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为什么要怨恨呢?”
李若曦再次抬起头,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懂事。
“他们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苦衷吧。不然,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爹娘呢。”
她的话,让周怀安彻底失语。
是啊,苦衷。
那何止是苦衷,那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风暴,是尸山血海的权谋斗争。
这些,又如何能对眼前这个少女说出口?
李若曦看着沉默的两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周怀安,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恳求。
“周爷爷,您告诉我……是不是,我只有进入那座白鹿洞书院,才能……才能再见到他们?”
周怀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长安却在此时接过了话头。
“为何非是白鹿洞不可?她既是公主,直接回京认亲,岂不更简单?”
“简单?”
周怀安苦笑一声。
“那等于直接把她推上死路!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十七年前的京城。
你以为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皇室唯一的血脉回去吗?”
他看着顾长安,一字一顿道。
“白鹿洞书院,如今就是我大唐的储相阁!
非权贵子弟不得入!
当今朝堂上,七成以上的年轻官员,都出自那里。
还有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回去,没进皇城就要被人截杀了!而且死无对证!”
顾长安立刻明白了。
“进去不是为了读书。”
“当然不是!”
“更是为了在里面,结交、筛选、拉拢她未来的班底!她未来的宰相,未来的将军!她要的,不是一个学生的身份,而是一个能让她建立自己帝党的平台!”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李若曦听得有些懵懂,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难上一万倍。
她看着周怀安,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顾长安,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希望,仿佛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转过身,对着顾长安,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纤细的腰肢,弯成了一个令人心疼的弧度。
“先生。”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曦……”
“拜托先生了。”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却是一声轻叹。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周怀安。
“老爷子,就非得让她回去吗?”
周怀安一愣:“什么意思?”
“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地方,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最冰冷的地方。她这样的性子回去,是福是祸,您比我清楚。
让她忘了这一切,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当个富家翁,逍遥江湖,不好吗?”
周怀安沉默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对权力的向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良久,老者浑浊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悲凉。
“大唐……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小子,你没见过十七年前的大唐。”
“十七年前的大唐,与我何干?”
周怀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追忆与……心痛。
在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道身影。
一道温润如玉,风采绝世;一道明艳如火,才情冠绝天下。
那对惊才绝艳的夫妇,也曾站在这片江南的土地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而眼前这个少年,无论是那份洞察人心的聪慧,还是那份看似凉薄下的坚守,与他们,何其相像……
“你以后……”
周怀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会懂的。”
“煽情谁不会。”
顾长安撇了撇嘴,显然不吃这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若曦,却忽然上前一步。
“先生。”
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目光清澈地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周怀an。
“我……我想回去。”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男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为了当什么公主。”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组织着措辞。
“我只是……只是想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长大了,没有让他们失望。”
“我想光明正大地……见他们一面。”
这难道就是遗传?
顾长安看着她。
那个能让周怀安这般老臣都心悦诚服的皇帝爹,那个能成为周怀安弟子的皇后娘,骨子里,怕也是这般执拗得可爱的人吧。
就在顾长安沉默之际,周怀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若曦那张白皙脸颊上的细长血痕上。
老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丫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箭步冲到李若曦面前,指着那道伤口,随即猛地回头直指顾长安的鼻子,“臭小子!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周爷爷,不怪先生!”
李若曦连忙挡在顾长安身前,急切地解释
“是……是我自己昨晚不小心,在院子里磕到的!”
她不想周怀安为昨夜的凶险担心。
可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落在周怀安耳朵里,分明就是小丫头在为情郎遮掩。
就在周怀安即将爆发的当口,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曦!”
叶婉君再也忍不住,从门后快步走了进来,一把将李若曦揽入怀中,眼圈瞬间就红了。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她身后,顾谦也是一脸无奈地跟了进来,对着周怀安拱了拱手。
周怀安看到二人,也知道他们早就听到了,便招了招手:“都进来吧。”
叶婉君紧紧抱着李若曦,感受着怀中少女纤细的身体。
想到她那尊贵的身份和这些年流落在外的孤苦,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李若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小声地安慰。
“伯母,我没事的。魏爷爷……一直对我很好。我过得一直也很开心!”
叶婉君擦了擦眼角,松开她,随即猛地回头,对着自家儿子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话里有话地说道。
“长安!你以后可不能辜负了若曦!听见没有!”
周怀安闻言一愣。
辜负?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再联想到今日一早,这两人是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的……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老者脑中萌生!
他不是在做局!
这丫头昨晚……真的就在这小子的房间里!
“你——!”
周怀安的脸,瞬间从红变紫,再从紫变青,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气昏过去。
顾长安看着老头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却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又拍了拍。
一个巴掌拍不响。
“行了行了。”
顾长安摆了摆手,主动结束了这场闹剧。
“说正事。昨夜的刺客,劳烦您查一查。”
他将昨夜的战况简略说了一遍。
“您看看他们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顾长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若是冲着她,那这麻烦您处理了就是。若是冲着我,那您就不用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后日我就要去书院了。我走之后还请您派人,护好我一家周全。”
周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怒火,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怀安不再看顾长安一眼,对着顾谦夫妇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不送!”
走到院门口,老者终究是没忍住,又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
第37章 何为风流
周怀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院中的气氛沉默下来。
叶婉君最先反应过来,拉起了李若曦冰凉的小手。
“走,咱们回屋,早饭都快凉了。”
看着母亲滴水不漏地将这桩足以震动江南的秘闻轻轻揭过,顾长安心中不由一笑。
一家人重新落座,饭厅里的气氛却不复先前的轻松。
顾谦时不时地看向李若曦,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怜惜,还有一种面对天家威仪时,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疏离。
就连顾灵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再像往常一样吵闹。
唯有顾长安,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一块剥好的鹌鹑蛋,自然地放进李若曦的碗里。
少女抬起头,浅浅微笑。
这简单的一幕,却让顾谦高悬的心,缓缓地落了地。
是啊,管她是什么身份,她现在,就是他儿子的弟子而已。
“爹。”
顾谦抬起头:“嗯?”
“王叔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顾谦放下筷子,神情变得肃穆,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红。
“王叔的牌位,我已经让人供入了顾家祠堂的偏堂。从今往后,他受我们顾家子孙,世代香火。”
“他的两个儿子,我也已着人接回府里。自今日起,记入我顾家族谱旁支,由我们顾家养到成人。日后的婚丧嫁娶,与安年等同。”
顾谦掷地有声道。
顾长安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忽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唔……好香!顾长安,你家厨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沈萧渔打着哈欠,一手还抓着一只从厨房顺的油光锃亮的鸡腿,另一只手则宝贝似的夹着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
大咧咧地出现在了饭厅门口。
她看到满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毫不见外地对着顾谦夫妇拱了拱手,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
“顾叔,叶姨,早啊。”
这番自来熟的做派,瞬间冲散了满屋的沉闷。
叶婉君哭笑不得,连忙招呼道。
“萧渔醒了?快来坐,厨房还温着粥呢。”
沈萧渔也不客气,三两口啃完鸡腿,一屁股就坐到了顾长安身边,将那本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顾叔!我问你个事儿!”
她指着那本册子。
“你家这书,是从哪儿淘来的?简直是绝世宝贝啊!”
顾谦看了一眼那本纸张泛黄的册子,皱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家中藏书,大半都是当年从京城带回来的,这本……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了。”
沈萧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然而,她身旁的顾长安,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沈萧渔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你笑什么?你知道?”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那本册子,慢悠悠地翻到第一页。
目光落在楔子上那几行龙飞凤舞的狂草上。
“‘老夫当年一剑入江湖,一把破剑,一壶浊酒,斩过蛟龙,会过仙人。
兴起时拔剑四顾,只觉天地虽大,不过尔尔。
后觉无趣,封剑归隐,留下此书,只为告诉后人,何为风流,何为江湖……’”
他念得不快,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将那股子天下第一的狂傲与寂寞,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萧渔听得是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白衣仗剑、睥睨天下的绝世高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
少女激动得小脸通红,一把抓住顾长安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这人是谁?!他在哪儿?!”
“这人啊……”顾长安故意拖长了尾音。
“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
“那他人呢?”
“刚走。”
“啊?!”
沈萧渔的惊呼一声、
顾长安看着少女的表情,有些想笑,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能早起半个时辰,兴许还能看到他的背影。”
“我……”
沈萧渔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懊悔与不甘。
少女抽了抽鼻子,像是快要哭出来,小声地嘟囔着。
“都怪我……我昨晚不喝酒就好了……”
少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顾谦夫妇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许多。
“那个……顾叔,叶姨,昨晚……我没忍住,拿了你们厨房一坛酒。
不过你们放心,房间我都收拾干净了!”
看着她这副又懊恼又坦荡的可爱模样,叶婉君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
“一坛酒而已,算不得什么。你若是喜欢,府里库房还有不少陈酿,随时去取便是。”
沈萧渔闻言,眼睛又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有些沮丧。
她不死心地凑到顾长安身边,带着几分讨好。
“喂,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老前辈……他还会来你家吗?他叫什么名字啊?”
“看心情吧。”
顾长安继续卖着关子。
“至于名字……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此人是青麓书院山长。”
“你!”
沈萧渔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她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哼,你不说,我自己去找!不就是青麓书院吗?我也去!”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
“你现在想进,等明年吧。”
“明年?!”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李若曦,却忽然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向顾长安。
“先生,您不是也要去青麓书院吗?”
她眨了眨眼,天真道。
“而且您和周爷爷关系那么好,就不能让沈姐姐见他一面吗?”
这话一出,沈萧渔猛地一怔!
她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李若曦,脸上那点颓丧一扫而空。
“对啊!”
她一拍手掌,笑眯眯地凑到顾长安面前,声音甜得发腻。
“顾公子,你看,你一个人去书院多无聊啊。
需不需要一个贴身保镖呀?就是那种武功特别高,特别能打,还能帮你挡刀子的那种?”
顾长安本想直接拒绝。
可还没等他开口,沈萧渔已经一个闪身,坐到了李若曦的身边,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若曦妹妹,你看怎么样?我跟着你们,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李若曦则立刻转过头,看着顾长安,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恳切。
“先生,我觉得沈姐姐说的有道理。有沈姐姐在,我们会安全很多。”
看着李若曦,顾长安准备好的拒绝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这个脑回路清奇的沈萧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本正经的神助攻,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第38章 祭故人,入山海
看着自家先生无奈点头同意了沈萧渔的要求,李若曦的嘴角勾起了带着几分小得意的微笑。
一旁的叶婉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午后,正当顾长安在书房里,正为李若曦圈点着几本关于江南水利的典籍时。
新上任的临时管家前来通报。
“少爷,周山长派来的人到了。”
顾长安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他没想到周怀安这回办事这么利索。
随管家来到前厅。
一位身穿儒衫,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坐在客堂。
男子面容普通,气息沉稳,看不出深浅。
男子姓林,是周山长的远房族侄,听闻顾家缺一位管家,特来应聘。
顾谦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一番密谈后,当即便对外宣布,聘请这位林先生为顾家的新任管家,兼任府中西席,月俸百两。
这番操作,让府上下人皆是咋舌,却也无人敢多言。
有了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坐镇,顾长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入夜,顾长安便找到了父母,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爹,娘,书院后日才开学,但我想明天一早就动身。”
叶婉君正在为李若曦量着新衣的尺寸,闻言一愣,针尖差点扎到手,满是不舍。
“这么急做什么?多在家待一天不好吗?”
“山海城我毕竟是第一次去,城中鱼龙混杂,总得先熟悉熟悉环境。”
看了一眼身旁正安静让他母亲摆弄的李若曦,顾长安解释道。。
“而且,也该带她去逛逛,添置些行头。总不能真让她穿着这几身旧衣服去书院,平白让人看轻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叶婉君也不好再反驳,只能拉着李若曦的手,又开始新一轮的叮嘱,从衣食住行到人情世故,事无巨细。
……
翌日清晨,当顾家的马车在薄雾中缓缓驶出府门时,顾安年才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院子里跑出来。
可他只看到空荡荡的前院,和几个正在洒扫的下人。
“我哥呢?”小家伙拉住一个丫鬟的袖子,急切地问道。
“回小少爷,大少爷、若曦姑娘和萧渔姑娘,天没亮就启程了。”
顾安年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小家伙死死地咬住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他准备一个人默默地转身,回去痛痛快快哭一场时。
前厅的方向,却传来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安年,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你哥等你半天了。”
顾安年猛地抬头,只见府门外,那辆青蓬马车的车帘掀开,顾长安正含笑看着他。
还没走!
小家伙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顾长安的大腿,把脸埋在他的衣摆里,闷声闷气地哽咽道。
“哥……你……你骗人……”
顾长安身子一顿,弯下腰将顾安年抱了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难得的温柔。
“傻小子,哭什么。不跟你道个别,我怎么舍得走。”
“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看我啊!”
顾灵儿拉着顾长安的衣袖,强忍着泪水。
顾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在外,凡事小心。”
叶婉君则拉着李若曦的手,还在叮嘱着。
“若曦啊,你这孩子心善,但出门在外,人心险恶,凡事多听长安的。
还有,帮伯母看好他,那小子懒得很,别让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觉!”
李若曦被说得小脸通红,只能不停地点头。
“伯母放心,我会的。”
一番依依不舍之后,三人终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思念。
马车缓缓启动,在晨光中向着城外的方向行去。
……
马车行出临安城,并未直接驶上官道。
在沈萧渔的请求下调转方向,向着城南的斥卤巷驶去。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原本杂草丛生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平整的土地上,还能看到新翻的泥土气息。
沈萧渔下了车,径直走到那片空地前。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酒囊,解开绳子,将里面清冽的酒液,缓缓地洒在地上。
“于叔叔。”
少女的声音很轻,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
“我爹说,您最爱喝我们北周的烧刀子。
来晚了您别怪罪。
我爹军务忙,也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这酒您先喝着,等您的新家盖好了,我再给您带更好的来。”
少女心中默念。
爹,女儿替你来看过了。
大唐的江南,好像还是您说的有些不太一样。
容女儿再看看。
做完这一切,对着空地,沈萧渔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三躬。
几个早起的孩童,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探出了小脑袋。
看到了那个给他们发粮食的仙女姐姐,也看到了那个和仙女姐姐差不多好看的女侠姐姐。
顾长安对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声张,不要打扰了巷子里还在熟睡的大人们。
孩子们懂事地点了点头,只是安静地看着。
晨光熹微,酒香弥漫。
祭拜完毕,三人重新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在晨光中,向着百里之外的江南第一雄城而去。
……
山海城,因东临沧海,西靠连绵群山而得名。
若说临安是坐镇一方的官宦府邸,庄重威严。
那此处便是一幅泼墨而出的繁华盛景图,大气磅礴。
十丈宽的青石主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侧琼楼玉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几乎要探入云霄。
空气中混合着天南地北的食物香气与商贩们充满活力的吆喝声,处处都有着烟火气和活力。
当顾家的马车在午后抵达这座巨城时,李若曦被眼前的繁华所震撼。
她自幼便跟着魏公公,过着有些清苦的生活,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
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南来北往的奇特口音,都让她感到新奇不已。
乖乖……这里的人比我们北周的国都还要多!
沈萧渔掀着车帘心道,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我们不先去青麓书院的接待点报备吗?”
“不急。”
“今天到处逛逛,衣物用度都没怎么带,置办齐全了再说。”
一听要逛街,两个少女的眼睛都亮了。
于是,朱雀大街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副奇特的景象。
一个慵懒俊秀的青衫少年,身边跟着两个风姿绝世的少女。
沈萧渔在前头东看看西摸摸,一会儿拿起一串糖葫芦,一会儿又对一个捏面人的小摊产生兴趣,嘴里就没停过。
李若曦则安静地跟在顾长安身边,一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看到精巧的珠花,漂亮的裙衫,眼中会闪过惊艳,但很快又会移开目光。
“喜欢这个?”
顾长安停在一个卖发簪的摊位前,拿起一支蝴蝶形状的银簪,在她发间比了比。
李若曦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摇了摇头。
“不用了先生,太贵了。”
第39章 惊艳四方
顾长安看了眼她头顶那根最简单的木簪,不由分说地将银簪买下,亲自为少女插上。
“我娘给你的小荷包不是让你攒着的。
而且用完了,我这还有。”
李若曦摸了摸发间微凉的银簪,心中一甜,仰起小脸。
“嗯,听先生的。”
不远处的沈萧渔啃着一只烤鸡腿,看到这一幕,故意凑了过来,指着旁边一柄镶满宝石的华丽匕首,对顾长安挤眉弄眼。
“喂,我喜欢那个,你买不买?”
“郡主家财万贯,自己花钱。”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
“小气!”
沈萧渔假装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随即又被隔壁卖糖炒栗子的香味吸引,瞬间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继续边走边吃,好不快活。
一行人走走停停,李若曦的脚步,却在一家兵器铺前停了下来。
少女隔着窗户,怔怔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想要?”
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意外。
李若曦却摇了摇头,看着顾长安认真道。
“这柄剑很好看,适合先生。”
随即少女没问价钱就掏出了小荷包。
……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酒楼的三楼雅间,凭栏处。
一个身穿锦衣,头戴玉冠的公子哥,正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
他无意间往楼下一瞥,瞬间就呆住了。
‘好一朵带刺的野玫瑰。’
可当他的视线,再落到旁边李若曦身上时。
手中的折扇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此女……只应天上有!’
锦衣公子失神地喃喃道。
他猛地回过神,对着身后的下人急切地吩咐道。
“快!下去!把那两位姑娘和那个男的,都给本公子请上来!”
然而下人还没来得及动身,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王兄,何事如此失态?”
只见另一位气度更加不凡的华服公子,缓缓走了过来。
此人剑眉星目,顾盼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贵气,正是江南杨家的嫡长子,杨子安。
锦衣王公子一见来人,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原来是杨公子。王某刚才在楼下,见到了两位仙子般的人物,一时失神,见笑了。”
杨子安闻言,也好奇地走到窗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杨子安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确实风姿不凡。”他点了点头,随即对身后的护卫道。
“去,替我邀请那三位朋友上楼一叙,就说,杨某愿为他们接风洗尘。”
“是,公子。”
楼下,顾长安三人正要离开兵器铺,便被一个身穿劲装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护卫对着三人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
“三位请留步。我家公子在楼上设宴,见三位气度不凡,想请三位上楼一叙。”
沈萧渔挑了挑眉,刚要发作,顾长安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一眼二楼窗边那个正含笑望向这边的杨子安。
“免了。”
顾长安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护卫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可是……”
“你家主人是谁,与我何干?”
顾长安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说完,他便拉着李若曦,绕过护卫,径直朝前走去。
二楼,杨子安的笑容,终于有些僵住了。
他身旁的王公子更是勃然大怒,指着顾长安的鼻子骂道:“小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杨兄是什么身份吗?!”
“哦?”
顾长安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下。
“那你倒是说说,他是什么身份,能让别人连路都不能走了?”
顾长安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公子的嚣张气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兄的身份是尊贵。
可再尊贵,也管不到别人愿不愿意赏脸吃饭,更管不到别人走路。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只能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
“你……你给我等着!”
顾长安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转身便走。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衣袖却被拉住了。
不是李若曦,而是沈萧渔。
“哎,别走啊!”
“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刚才我可看清楚了,牌匾上写的是百味楼,饭菜肯定一绝的!骂也骂了,气也出了,总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吧?”
她说着,也不管顾长安同不同意,率先就迈开步子,兴冲冲地朝酒楼大堂走去,嘴里还嘟囔着。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说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
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顾长安只觉得一阵头疼。
李若曦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不然呢?”
顾长安无奈地扶额。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里面惹事。”
说罢,他也只能跟了上去。
二楼雅间内,王公子看着那三人竟真的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楼,气得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杨兄!你看!他们这分明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打了您的脸,还要在您的地盘上吃饭!”
杨子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恰恰相反。”
他缓缓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这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谁。有恃无恐,这才有趣。”
他对着空气淡淡地开口:“阿二。”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公子。”
“去查查那三个人,尤其是那个少年。”
“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来山海城做什么。”
“是。”
黑影应了一声,便再次融入了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杨子安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目光再次投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有意思。
在这江南地界,敢不给我杨家面子的人,可不多了。
第40章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百味楼大堂内,小二一见有客,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可当他看清李若曦和沈萧渔的容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客……客官,三位?”
“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顾长安淡淡地说道。
“好……好嘞!”
小二连忙回过神,将他们引向一处靠窗的雅座。
三人刚一落座,便立刻成了整个大堂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或惊艳,或嫉妒,或探究,齐刷刷地汇聚而来。
沈萧渔拿起菜单,豪气地就点了七八个招牌菜,把旁边的小二看得一愣一愣的。
李若曦则有些不自在,小声地对顾长安说:“先生,这里……人好多。”
“既入江湖,便免不了被人看。”
顾长安为她倒了杯茶,声音不大。
“你要学的,不是躲开他们的目光,而是习惯它,无视它,最后驾驭它。”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学着顾长安的样子,端起茶杯,小口地抿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嘲讽的冷哼从邻桌传来。
正是那个被气得追下来的王公子。
他本想看这三人被赶走的笑话,却没想到他们竟真的进来了,还就坐在自己旁边,这让他感觉受到了加倍的羞辱。
他对着同桌的友人,故意提高了音量,阴阳怪气地说道。
“呵,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高人,骨头有多硬呢,原来也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俗人。
拒绝了杨公子的雅间宴,却还是死皮赖脸地要来这百味楼,也不嫌丢人!”
他身边的同伴也立刻附和道:“王兄此言差矣,这叫给脸不要脸。没准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杨公子的注意呢?乡巴佬的手段罢了。”
他们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大堂都听个清楚。
沈萧渔柳眉一竖,当场就要发作,却被顾长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长安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只是将一杯茶,推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菜还没上,先润润嗓子。”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掉了自己的身价。”
沈萧渔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火气竟也奇迹般地消了下去。
少女撇了撇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嘟囔道:“算你说的有道理。”
李若曦则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邻桌一眼,只是安静地看着顾长安
这番旁若无人的姿态,落在王公子眼中,便成了赤裸裸的蔑视。
“嘿!那小子还挺能装!”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起身,一脸不善地围了过来。
整个大堂的食客,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停下了筷子。
“小子,我不管你从哪儿来。”
王公子走到顾长安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这山海城,见了杨公子,就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我劝你现在立刻上楼,给杨公子赔个不是,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沈萧渔。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拿着筷子,另一只手则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她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王公子,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危险而又兴奋的光芒。
“否则怎样?”她笑嘻嘻地问道,声音清脆悦耳。
“想打一架吗?”
王公子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还想动手不成?!”
“动手多不好听。”
沈萧渔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只是想请你把刚才说的话,对着我的剑,再说一遍。”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
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森然的剑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雅座,那刺骨的寒意,让王公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王公子颤抖着手指着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住手。”
杨子安缓步走了下来,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公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失望。
随即才将目光转向顾长安,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这位兄台,是在下管教不严,让朋友惊扰了三位,还望海涵。”
他对着顾长安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顾长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子安也不在意,继续笑道。
“在下杨子安,家父忝为江南商会会长。今日一见,只觉与三位有缘。
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做东,为此番误会,赔个不是?”
江南商会会长之子!
这个身份一报出来,整个大堂都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可是江南真正的土皇帝!
所有人都以为,顾长安这次总该给面子了。
然而,顾长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桌上刚送上来的第一道菜,然后对沈萧渔说了句:“剑收起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鸭腿,放进了李若曦的碗里。
“尝尝。”
李若曦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口地吃了起来,眉眼弯弯:“嗯,好吃。”
两人旁若无人,仿佛眼前这位江南第一公子只是个透明人。
杨子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地凝固了。
大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食客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可是杨子安!江南商会未来的执掌者,山海城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魁首!
他亲自下楼,折节下交,赔礼道歉,竟被如此……无视了?
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了,这是把杨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两下。
王公子更是惊得忘了言语,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对方竟会狂到这个地步。
杨子安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阴沉。
第41章 乐善好施苏公子
他自出生以来,便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他身后的护卫更是踏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一股凌厉的气机,瞬间锁定了顾长安。
然而,顾长安仿佛未觉。
他只是又夹起一块鸭肉,剔掉了骨头,再次放进李若曦的碗中,温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份从容,这份旁若无人,像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杨子安那颗骄傲的心上。
“阁下……未免太过无礼了。”
杨子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顾长安这才抬起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与两位同伴用饭,何来无礼一说?”
“你!”
杨子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只顾着低头吃饭的李若曦。
在他看来,这个少年如此狂傲,不过是仗着身边有绝色佳人,想在他二人面前逞英雄罢了。
既如此,釜底抽薪便是。
“姑娘。”
杨子安脸上重新挤出一丝自以为温文尔雅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在下杨子安,仰慕姑娘风采。
此人粗鲁无礼,不值得姑娘托付。
若姑娘愿赏光,在下愿在三楼设宴,为姑娘接风洗尘,席间必有重礼相赠。”
他这番话,等于是当着顾长安的面公然挖墙脚。
大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都看向李若曦,想看看这位仙子般的少女会如何选择。
一边是名动江南的杨家公子,一边是个来历不明的狂妄少年。
这道选择题,似乎并不难。
然而,李若曦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鸭肉吃完,然后拿起顾长安刚才用过的餐巾,很自然地伸出手,替顾长安擦了擦他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油渍。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看着杨子安。
“我听先生的。”
“噗——”
邻桌,有食客没忍住,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沈萧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杨子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句我听先生的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好……好!”
杨子安怒极反笑,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眼中杀机毕露。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资格,当她的先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竟是直接出手!
五指成爪快如闪电,直取李若曦的手腕!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个仙子般的少女,从那个少年身边,硬生生夺过来!
李若曦哪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沈萧渔的脸色也猛地一变,她刚要拔剑,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杨子安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狞笑。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雪白皓腕的瞬间。
一只手,更快。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声响!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出手,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杨子安的手腕。
那只平日里只用来执笔写字的手,此刻却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杨子安,让他再难寸进分毫。
杨子安脸上的得意,凝固成了惊骇。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让他体内的内息都为之一滞!
怎么可能?!
这小子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我的人,你也配碰?”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很淡。
顾长安缓缓用力。
咔嚓一声!
看着杨子安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顾长安并未停下。
“公子,且慢。”
就在此时,一声温润清朗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二楼传来。
这声音让正欲惨叫出声的杨子安,竟硬生生将痛呼憋了回去,只是脸上冷汗涔涔,面无人色。
而原本剑拔弩张的沈萧渔和杨子安的护卫,也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缓步走下来一位年轻人。
来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腰间只系着一枚古朴的玉佩,未佩刀剑,手中也未持折扇,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少年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所有食客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神中带着敬畏。
杨子安看到来人,脸上的神色复杂。
他挣脱开顾长安的手,狼狈地退到一旁,抱着自己那扭曲的手腕,低下了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苏……苏兄。”
苏温。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顾长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父亲顾谦在商议家事时,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过这个名字。
在江南,杨家的商会只是面子,苏家的商路,才是里子。
尤其是苏家这一代的翘首苏温,年纪轻轻,手段却深不可测。
为人乐善好施,名声极佳,被誉为玉面财神,实则……是个笑里藏刀的狠角色。
长安,你以后若遇到此人,切记,万万不可与之为敌。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苏温没有理会杨子安,而是径直走到了顾长安的桌前。
他没有看顾长安,目光却先是在沈萧渔面前那堆都吃了一口的菜品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李若曦身上那虽然干净却略显朴素的衣衫。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转向顾长安,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对着顾长安微微拱手。
“在下苏温,舍弟顽劣,惊扰了三位雅兴,我在此替他赔个不是。”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为诚恳,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赔不是就不必了。”顾长安语气平淡。
“管好你的人便是。”
“这是自然。”
苏温笑了笑,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顺势拉开了桌旁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他对着不远处早已吓傻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雪顶含翠茶来一壶。另外,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所有招牌菜,重做一份,送到我府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脸好奇的沈萧渔,补充了一句。
特别是那道冰糖肘子,记得多放两勺糖。
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刚才就嘟囔过一句要是肘子能再甜一点就好了,没想到竟被此人听了去。
安排完这一切,苏温才重新看向顾长安。
“今日之事错在我。
扰了三位的雅兴,这顿饭,想必也用得不甚愉快。
苏某已在寒舍备下薄酒,算是赔罪。
还请三位务必赏光,也给苏某一个面子。”
第42章 四宫七等
“三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还未采买行装。这样吧。”
苏温看向顾长安,语气诚恳,“山海城苏某还算熟悉,三位在此地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包在苏某身上,权当是交个朋友。顾兄,你看如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赔罪了,而是几乎就是变相的讨好。
然而,顾长安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苏公子的好意,心领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只是顾某素来不喜欢欠人情。吃穿用度,自己置办便可。”
拒绝了。
他竟然……又拒绝了。
大堂内,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杨子安更是瞪大了眼睛,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接二连三地拒绝苏温。
苏温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微微收敛了些许。
他静静地看了顾长安足足三息的时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念头在流转。
最终,苏温依旧是一笑。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和煦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与无奈的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转过身淡淡地吩咐道:
“清场。”
掌柜的一愣,没反应过来:“苏……苏公子,您说什么?”
“百味楼一楼今日的席面,都记在我账上。现在,请所有的客官,移步二楼雅间,或是改日再来。
往后七日,今日在场的所有客官,来此消费,一应开销,尽归我苏家。”
整个大堂,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包下整个百味楼七天的流水?!
只为……清场?!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霸道!
食客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有异议。
他们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带着几分兴奋与敬畏,纷纷起身,对着苏温拱手称谢,而后有序地离去。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喧闹的大堂,便只剩下了顾长安这一桌,以及侍立在旁的苏温。
这一手以钱权压人的阳谋,玩得滴水不漏。
既展现了苏家在山海城无可匹敌的权势,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萧渔看得是啧啧称奇。
这家伙可比他们北周的皇子还会摆谱。
接着苏温对着一旁的掌柜,再次淡淡地吩咐道:
“让后厨把剩下的招牌菜,一道一道地轮着上。再取我存在这儿的那套茶具,和今年的明前龙井来。”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很快,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全新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摆满了桌子空余的位置。
而一套价值千金的汝窑茶具也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
苏温亲自洗杯、烫盏、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他将一杯新茶推到顾长安面前,这才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容。
“现在,清静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某是真心想与顾兄交个朋友。”
“顾长安。”
苏温看着他。
“临安府九十分榜首,凭一道格物策论,引得周山长亲自登门。
顾兄这般人物,苏某若是错过了,岂非人生憾事?”
顾长安端起茶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拿起筷子,又给李若曦夹了一块刚上来的水晶肴肉。
苏温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顾兄行事,不拘一格,苏某很是欣赏。只是……有一事,苏某颇为不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朋友间的私密交谈。
“不知顾兄此次入学,被分入了哪个班?”
顾长安抬起眼皮,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乙下。”
“乙下?”
苏温放下茶杯,皱眉道。
“顾兄莫不是在说笑?据我所知,书院今年的分班制度,已经改了。”
“改了?”
顾长安有些意外了。
“嗯。”
苏温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也是昨日才得到的消息。周山长毕竟常年在外游学,只是名义上的山长。
书院的实际事务,一直是由掌院博士张敬之先生负责。
这位张掌院,最是推崇上古‘学宫’之制,认为当今甲乙丙丁的分班法过于粗陋。”
“所以,从今年起,书院正式废除旧制,转而推行四宫七等的新制。以经世、格物、知心、兵戈四宫,区分学子的理念。
再以北斗七星之名,划分等级,决定资源。这乙下之名,早已不复存在。”
苏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中满是深思。
“这便奇怪了……按理说,以顾兄榜首之才,即便不是直入天璇,也至少该是天玑之列。为何……会得到一个早已废除的乙下评级?”
他看着顾长安,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苏温感慨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落在了李若曦和沈萧渔的身上。
“顾兄人中龙凤,身边的两位姑娘,想必也非凡俗。”
他笑着问道,“不知可否为苏某引荐一二?”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李若曦续上水。
“她们是谁,你问她们便是,问我做什么?”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噎得苏温一滞。
李若曦闻言,抬起头,对着苏温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小女子李若曦。”
沈萧渔则大大方方地一拱手:“沈萧渔。”
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苏温见此丝毫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是在下唐突了。”
他对着三人拱了拱手。
“天色已晚,想必三位也乏了。这百味楼后院,有几间清静的上房,苏某已让人备下,三位今夜便在此下榻如何?”
他见顾长安又要拒绝,便抢先一步说道。
“顾兄不必推辞。这并非苏某的产业,只是与掌柜的相熟,借个方便罢了。
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总不能让顾兄连个落脚之地都找不到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山海城的夜景,与临安颇为不同,有几分江湖味道。三位若是想逛逛,随时跟掌柜的说一声,他会安排最好的向导。”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情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第43章 记苏家账上
“那便不打扰三位雅兴了。”
“今日与顾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山海城不大,你我既是同窗,想必很快便会再见。”
说完,苏温便再不多言,转身带着杨子安等人,在一众食客敬畏的目光中离去。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大堂内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悄然散去,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依旧楼上。
“先生。”
李若曦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又看了看苏温离去的方向。
“这位苏公子花了这么大的手笔,只是为了和先生交个朋友吗?”
在她看来,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不然呢?”
顾长安笑了笑,夹起一块肉放进她的碗里。
“说不定,这位苏公子就是天生热情好客,喜欢以食会友呢?”
李若曦被他这番话逗得一怔,随即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切,鬼才信。”
一旁的沈萧渔撇了撇嘴。
“那家伙一看就没安好心。又是清场又是上菜的,不就是想摆谱,让我们欠他个人情嘛。”
她说着又夹起一大块冰糖肘子。
“不过嘛,他家的菜确实还行。”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那你觉得,他想从我们这儿图点什么?”
“图什么?”
沈萧渔想了想,目光在李若曦和顾长安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掌。
“我知道了!他肯定是看上我们若曦妹妹了!
想用这种法子,把你比下去,好撬墙角!”
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答案,让李若曦的小脸瞬间就红了,连忙摆手。
“沈姐姐,你……你别胡说……”
顾长安也是哭笑不得,敲了敲桌子。
“吃你的肘子吧, 就你话多。”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
苏温的目的,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又是立威,“又是示好,又是展示情报能力。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有点意思。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个正因为沈萧渔的调侃而羞得不敢抬头的少女身上。
他来青麓书院,不是为了和谁争强斗狠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待着,顺便把这个傻丫头的事情给办妥了。
至于苏温……
只要他不来主动招惹,顾长安也懒得去理会他要干嘛。
想通了这一点,他便将此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吃饱了没?”
顾长安看向沈萧渔。
沈萧渔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
“饱了饱了!这家的菜确实不错,下次还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是回房歇着,还是出去走走?”
她看着两人,问道。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含笑看着李若曦。
李若曦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先生……想去哪儿?”
“我听你的。”顾长安笑道。
“那我……也听先生的。”
“噗——”
沈萧渔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喷出来,看着眼前这两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够了啊你们俩!”
顾长安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走吧,难得来一次,总得逛逛。顺便,把你们缺的东西都买了。”
“那要不要叫上掌柜的,让他派个向导?”
“不必。”
顾长安摆了摆手。
“走到哪儿,算哪儿。那样才有意思。”
说着,他便率先迈步,向着酒楼外走去。
三人再次走出百味楼时,先前那种被人围观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
大堂内的食客们虽然依旧好奇,却再无人敢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打量,眼神中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
夜幕下的山海城,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繁华与喧嚣。
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大街两旁,灯笼如龙,绵延不绝。
走着走着三人很快便来到了一家山海城最大的成衣铺。
“先生,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李若曦看着那装潢华丽、进出的皆是贵妇名媛的店铺,有些望而却步。
“来都来了。”顾长安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极有眼力价的中年妇人,一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两位少女的容貌,更是眼前一亮,连忙亲自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是想给两位姑娘挑些衣裳?”
“嗯,”顾长安环顾四周,指了指几件挂在最显眼位置、款式新颖的襦裙。
“那几件,拿下来让她试试。”
李若曦被带入内堂,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
裙摆上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白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晶莹剔透,气质清冷如月下仙子。
“好……好看……”
连见惯了美女的掌柜,都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眼睛也直了。
李若曦却有些紧张,她走到顾长安面前,小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先生,这件……会不会太招摇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下,少女美得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下一件。”
他平静地开口。
于是,鹅黄、淡紫、秋香绿……
李若曦一件件地换着。
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
引来店内其他客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而顾长安,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不点头,也不摇头。
直到李若曦换回自己那身素裙,他才放下茶杯,对早已等得心焦的掌柜说道。
“刚才她试过的,都包起来。”
“啊?”李若曦和掌柜的都愣住了。
“都……都包起来?”掌柜的确认道。
“嗯。”
顾长安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随手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
“公子……这不合规矩……”
掌柜陪笑道,虽然三人气度不凡,但毕竟这么多衣服价值不菲,万一赊账他找谁说理去。
“都送到百味楼,说姓顾的让记在苏家的苏温账上,你问掌柜拿钱即可。”
“苏家?!原来……原来是苏公子的朋友。”
听顾长安这么说了,掌柜没再犹豫便下去吩咐人去打包衣服了。
“先生!”
李若曦急了,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太……太浪费了,我穿不了这么多的。”
“不多。”
“一天换一件,一个月都不重样,刚刚好。”
一旁的沈萧渔正抱着臂膀靠在门边看着热闹的长街。
听到这话,少女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再次翻了个白眼。
第44章 沈萧渔吃醋
从霓裳阁出来,李若曦还因为他那番“豪掷千金”的举动而有些晕乎乎的。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小财迷心疼钱的可爱模样,不由失笑,顺手拉着她,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街角,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又吸引了李若曦的注意。
看着那老师傅用糖稀,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眼中满是新奇与向往。
“想要?”顾长安问。
李若曦连忙摇头,小声道:“看看就好。”
下一刻,顾长安已经走到了摊位前。但他没有买那只凤凰,而是对老师傅说道:“画一条龙,要最威风的那种。”
很快,一条金色的糖龙便递到了李若曦面前。
“拿着。”
“可是先生,这是龙……”
李若曦有些困惑地接过,小声嘀咕。
“我是女孩子呀……”
“谁说女孩子就不能是龙了?”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凤凰固然好看,但终究要栖于梧桐。真龙,却能腾于四海。我希望你是后者。”
一番歪理,却说得李若曦心中一颤。
她看着手中那条张牙舞爪的糖龙,又看了看身边少年平静的侧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缓缓淌过。
李若曦低着头,小口地舔着那甜得发腻的糖龙,脸颊比糖画还要红。
沈萧渔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心里一阵痒痒。
少女哼了一声,自己跑去又买了一桶子的鱿鱼须。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莫名其妙!歪理邪说!还是这个带劲!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三人继续前行,走过一个首饰摊,李若曦的目光又被一对小巧的银铃铛手链吸引。
顾长安再次停下脚步。
“喜欢?”
这次,不等李若曦摇头,顾长安已经掏钱买下,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亲自为她戴上。
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煞是好听。
“先生,这个……”
“这里不比临安,人生地熟,挂个铃铛,我好知道你在哪儿。”
顾长安面不改色地说道。
李若曦:“……”
沈萧渔在一旁听得真切,再次翻了个白眼,向前快走几步。
一路走走停停,逛到街尾时,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了一家鞋履店上。
“走,进去看看。”
“先生,我的鞋……还能穿的。”
她脚上那双布鞋,虽然旧了些,但洗得很干净。
“太旧了,不好看。”
顾长安的理由简单粗暴。
他让店家取来几双尺码相近的软底绣鞋,然后,在李若曦和沈萧渔都错愕的目光中,竟是自然无比地蹲下了身子。
“脚。”他言简意赅。
“先生!使不得!”李若曦吓得连忙后退,脸颊瞬间红透了。
“我……我自己来!”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脚这种私密的部位。
“你磨蹭到什么时候?”
顾长安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道。
他不由分说,直接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少女的脚很小,很秀气,皮肤细腻白皙。
顾长安屏住呼吸,强行压下心中那丝异样,拿起一双新鞋,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
整个鞋店,落针可闻。
店家和伙计都看傻了。
沈萧渔看着那个平日里懒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多动一下的少年,此刻竟心甘情愿地蹲在一个少女面前,为她穿鞋。
那动作,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涌上了沈萧渔的心头。
少女忽然觉得,手里的烤鱿鱼,一点都不香了。
顾长安为李若曦试好了鞋,站起身,面色如常地付了钱。
“走吧,该回去了。”
他拉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李若曦,走出了店铺。
沈萧渔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她低下头,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心里闷闷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穿个鞋嘛……
少女撇了撇嘴,将最后一口鱿鱼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只是不知为何,这山海城享负盛名的美食,吃起来,竟有几分不是滋味。
回到百味楼时,夜已深沉。
掌柜的早已恭候多时,亲自将三人引至后院一处极为雅致的独栋小楼前。
“三位客官,这是苏公子特意为您们备下的天字号上房,里面有两间卧房,一间客厅,热水也都备好了。”
一进门,沈萧渔便将手中又买来的一堆小吃往桌上一扔,抱着剑对着两人哼了一声。
“我累了,先去睡了!”
说完,她便径直走进左手边的卧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顾长安和李若曦面面相觑。
“沈姐姐她……怎么了?”
李若曦有些担心。
“不知道。”顾长安摇了摇头,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大概是……吃撑了吧。”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边风尘仆仆的少女。
少女白皙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逛了一天,你也累了。”
顾长安温声道。
“去沐浴吧,解解乏。”
“嗯。”李若曦轻轻应了一声,脸颊微红。
她走到自己那小小的包袱前,将其打开,从里面取出换洗的寝衣。
她将衣物抱在怀里,走到浴室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迟疑地看着顾长安。
“先生……你不去吗?”
“你先。”
顾长安靠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介绍山海城风物的闲书。
“我明早再洗。”
“哦。”
少女这才抱着衣服,走进了升腾着袅袅水汽的浴室。
顾长安翻着书,心思却有些飘忽。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李若曦那个摊开的小包袱上。
包袱不大,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便只有一个小巧的布包。
布包的样式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伴随着舒服的轻哼,顾长安叹了口气,收回思绪开始静心运气。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才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顾长安下意识地抬起头,呼吸也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李若曦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皮肤更是水润,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娇憨与妩媚。
“先生,我……我洗好了。”
李若曦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蝇。
顾长安连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嗯,知道了。”
他正想起身,目光却被她脖颈间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凤纹玉佩,质地温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佩因沾了水汽,紧紧地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更衬得那片肌肤细腻如瓷。
这玉佩……
顾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好眼熟。
“你这玉佩,是哪来的?”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佩,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魏爷爷说,我从小就戴在身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自从上次听周爷爷说了我的身世。这或许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只是我五六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用力去想,头就会疼。”
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与痛苦。
“先生,怎么了?是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她看着顾长安,有些不安地问道。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
京城,郊外,一座种满了桃树的庭院。
一个梳着双丫髻、胖乎乎的小丫头,哭得鼻涕冒泡,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凤纹玉佩,不肯松手。
而自己的手里,好像……也握着另一块?
“若曦。”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住在京城的什么地方?”
“京城?”
李若曦秀眉微蹙,努力地回忆着。
“好像……是在郊外,离城里很远。那里……好像有很多很多树……”
“是不是桃树?”
顾长安追问道。
“院子里有没有一个秋千?秋千旁边,还有没有一个狗洞?”
李若曦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更懵了,她冥思苦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歉意。
“先生,对不起,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丫头截然不同、却又隐隐有些重合的绝色容颜。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两个……”
“小时候,可能就认识了。”
第45章 罢了,君子慎独。
“真的吗?先生”
“大概吧。”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又迷茫又可爱的模样。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记错了。”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指了指里间的卧房。
“行了,时辰不早了,去睡吧。”
“那……先生呢?”
李若曦下意识地问道。
“我?”
顾长安指了指客厅里那张宽大的软榻。
“我在这儿将就一晚。”
“不行!”
李若曦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顾长安愣了一下。
少女走到软榻前,用自己的小身板挡住,看着顾长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坚定。
“先生是老师,我是学生,哪有老师睡客厅,学生睡卧房的道理。今晚,我睡这里。”
“胡闹。”
顾长安皱了皱眉。
“你是女子,又累了一天,怎么能睡这种地方。”
“我能的!”
李若曦挺了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
“在……在遇到魏爷爷之前,我还睡过更差的地方呢。先生快去歇息吧,不然……不然若曦心里难安,也睡不着的。”
说完,她竟真的抱起一床薄被,就要在软榻上躺下。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副执拗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又有些好笑。
顾长安径直走上前,在李若曦一声短促的惊呼中,将她连人带被,一把横抱了起来。
“先生!”
少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小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心脏怦怦狂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长安却面不改色,抱着她,几步便走进了里间的卧房,将她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现在,还睡不睡外面了?”
李若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将被子拉过来蒙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不……不睡了……”
“嗯,这才乖。”
顾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可他的衣袖,却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拽住了。
“先生……”
李若曦咬了咬下唇,像是老实人豁出去般小声地说道:
“床……床很大的。”
顾长安的脚步,顿住了。
“外面……外面晚上会冷的。”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要听不见。
“而且……而且,先生抱着若曦的时候,若曦练功……会快很多。”
她说完,便飞快地将被子彻底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藏了起来。
顾长安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君子慎独。
顾长安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在床沿的外侧,和衣躺了下来。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与寂静。
黑暗中,李若曦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床垫,轻轻地陷了下去。
她的心也跳得更快了,却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大手在黑暗中伸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睡吧。”
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嗯。”
李若曦轻轻应了一声,反手也握紧了他的手。
她忽然觉得,只要能像这样,被他牵着,哪怕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之际,顾长安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的拇指,在少女细腻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忽然,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处与其他地方皮肤完全不同的触感。
那是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这个位置……
顾长安的心,猛地一跳!
“若曦,你的右手背上,怎么有道疤?”
被窝里,李若曦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疤?我不知道呀……好像,从小就有了吧……”
“怎么弄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嗯……想不起来了,一用力去想,头就会疼。”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倦意。
顾长安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任由那道浅浅的疤痕在他的指腹下,勾勒出尘封的往事。
……
京城郊外的顾府,桃林如海。
六岁的顾长安,正坐在一棵桃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几个纨绔子弟,在玩着一种幼稚的游戏。
他们牵着几条半人高的恶犬,正在追逐一个比他还小一点的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像个受惊的兔子,哭喊着在桃林里乱窜,最终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几条恶犬吐着舌头,流着涎水,瞬间便将她包围。
带头的纨绔,是新任京兆尹的儿子,此刻正叉着腰,得意地大笑。
“小丫头!快把你腰上那块凤佩交出来!不然,我就放狗咬你了!”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地护住腰间的玉佩,哭得更大声了。
顾长安本不想管这种闲事。
但看到小女孩后来受伤了,顾长安还是没能按捺住。
顾长安只是平静地站在了那群恶犬和小女孩之间。
“你是谁?敢管小爷的闲事!”
京兆尹的儿子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
顾长安没有理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纨绔,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
“现在,带着你的狗,滚。”
“你找死!”
纨绔被他这副态度彻底激怒,指着他厉声喝道。
“给我上!连他一起咬!”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顾长安动了。
手中的石子飞出!
“啪!”
一声脆响!
不偏不倚,正中为首那条恶犬的眼睛!
“嗷呜——!”
恶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打着滚倒在地上。
剩下的几条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夹起了尾巴,呜咽着不敢再上前。
顾长安没有停,第二块、第三块石子,接连飞出。
每一块,都精准地打在那些纨绔的膝盖上。
几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受过这种疼,当场便哭爹喊娘地倒了一地。
“你……你等着!我……我回去告诉我爹!”
几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几条狗也跟着夹着尾巴溜了。
桃林里,瞬间只剩下了他和那个还在地上发抖的小女孩。
顾长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起来。”
小女孩抬起那张满是泪痕和泥污的脸,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哭。
他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背,皱了皱眉,从自己那干净的袖子上,撕下了一块布条为她包扎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要走。
“等……等等……”
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
黑暗中,顾长安缓缓地睁开眼。
少女的睡颜恬静而美好。
原来,那道疤,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个当初的小女孩,长大了竟是这般模样。
第46章 沈姐姐,别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时,李若曦缓缓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像只小猫一样,整个人都蜷缩在了顾长安的怀里。
顾长安还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少女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李若曦没有动,只是悄悄地抬起头。
借着晨光看着顾长安近在咫尺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又不耐烦。
“喂!姓顾的!李妹妹!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起不起来吃早饭了?!”
是沈萧渔的声音。
李若曦心中一紧,刚要起身,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顾长安皱了皱眉,将脸往她柔软的发间埋了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吵……”
门外的沈萧渔没得到回应,敲门声更响了。
“再不起来,我可要踹门了啊!”
“沈姐姐,别!”
李若曦终于鼓起勇气,压低了声音回应道。
“我们……我们马上就起。”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片刻,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沈萧渔探进一个小脑袋,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你们没锁门……额……”
她脸上的得意,在看清床上景象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床上,两个人影,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
顾长安大半个身子还陷在被子里,一只手臂却霸道地环着少女的纤腰。
而那个平日里清冷羞涩的李若曦,则像只温顺的小猫,乖巧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小脸还枕着他的臂弯。
晨光透过窗棂,为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也构成了一幅……让沈萧渔感觉眼睛有点刺痛的画。
“我……”
沈萧渔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最后默默地把门又轻轻带上了。
沈萧渔靠在门外的墙上,一脸生无可恋。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答应来当什么贴身保镖,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这哪里是当保镖?
这分明是自掏腰包,买票看戏,还是那种甜得发齁,能把人腻死的戏!
早餐好像都不用吃了!
……
沈萧渔的善解人意,让顾长安难得地睡到了自然醒。
当他睁开眼时,怀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少女馨香。
李若曦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小口地吃着一碟糕点。
看到他醒来,少女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站起身:“先生,你醒了?”
“嗯。”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
“沈姐姐刚才来过了。”
李若曦小声地汇报道。
“她说她先下去吃了,让我们不用管她。”
说到最后,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可爱模样,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
用过早饭,三人走出百味楼时,掌柜的早已恭候在门口。
一辆宽敞舒适的青蓬马车停在路边,车旁还放着几个崭新的楠木箱子。
“顾公子,三位在书院所需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已备好。”
掌柜的恭敬地递上一份礼单。
“另外,苏公子说,若三位在书院有任何不便,可随时派人来此,苏家必会为三位安排妥当。”
顾长安扫了一眼那长长的礼单,从笔墨纸砚到四季衣物,甚至连漱口的青盐都备了上等货色,其用心不可谓不周到。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马车一路向南,很快便驶入了青麓山的地界。
与山海城的喧嚣不同,这里林木葱郁,溪流潺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与书卷之气。
山道上,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车马与行人,显然都是前来报到的学子。
有那家境贫寒的,只身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箱,脚穿草鞋,面容坚毅,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山上走去。
有那小康之家的,三五成群,共乘一辆牛车,一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更有那真正的豪门大族,前后皆有仆从护卫,数辆马车满载着行李,车帘掀开处,露出的皆是锦衣玉食、神情倨傲的少年公子。
当顾家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山道上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它停在了书院门口那片巨大的广场上。
车帘掀开,顾长安率先下车。
随即,他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将换上了一身水蓝色新裙的李若曦,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紧接着是换了一身利落水绿色劲装的沈萧渔。
一瞬间,整个喧闹的广场都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那些埋头赶路的寒门学子,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都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咕咚。”
不知是谁,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和压抑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这……这是哪家的仙子下凡了?”
“中间那个少年是谁?竟有这等艳福!”
“看他们的马车,似乎并非出自江南的哪家豪族,莫非是京城来的?”
顾长安没去理会周围的目光。
领着两人,径直走到了负责接待新生的报到处。
桌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有着山羊须的老夫子。
他头也不抬,只是伸出手,声音毫无波澜:“入学文牒。”
顾长安将那份周怀安给的、写着“乙下”的文牒递了过去。
老夫子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不悦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长安。
“顾长安?”
“是。”
“临安府来的?”
“是。”
“呵。”
老夫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将那份文牒往旁边一扔,拿起笔,在一本厚厚的名册上,划下了一笔。
“格物宫,摇光班。”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往西走,穿过演武场,最偏僻的那一排屋子就是。自己去找,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格物宫”?“摇光班”?
这几个陌生的词,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学子们,都是一愣。
但很快,便有消息灵通之人,反应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新改制的四宫七等!格物宫……好像就是以前的乙下班,专门收留那些不务正业的怪人!”
“摇光?那不是北斗七星里最末等的一颗吗?我听说,摇光班连月例都没有,还得干杂役换学分!”
“什么九十分榜首,闹了半天,就是个被发配到最底层的废物啊!”
“我就说嘛,经义策论皆为零分,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奇才!”
嘲讽、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刚才还因为两位绝色少女而对顾长安产生的嫉妒,此刻,尽数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他入学的资格。
“喂,我说,这家伙……不会是花钱买进来的吧?”
“我看像!顾家在临安是皇商,有的是钱。捐个最烂的班级,带两个漂亮侍女进来读书享乐,合情合理!”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负责报到的老夫子,显然也听到了。
他看向李若曦和沈萧渔的眼神,愈发不善,仿佛在看两个不守妇道的祸水。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肃静!成何体统!”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李若曦二人,语气严厉:“你们两个,也是今年的新生?入学文牒!”
少女被老头吓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顾长安却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平静地开口:“夫子误会了。”
他指了指李若曦,介绍道:“这位,是在下的学生。”
然后,他又指了指沈萧渔。
“这位,是在下的……侍卫。”
“学生?!”
“侍卫?!”
这两个词,像两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自己还是个被分到最差班级的学生,竟然还敢带学生和侍卫来上学?!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老夫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顾长安的鼻子,怒喝道:“荒唐!简直是荒唐!”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张夫子,何事如此动怒?”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宋知在一众经世宫学子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着老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才将目光转向顾长安,故作惊讶地说道。
“原来是长安兄。怎么,刚到书院,就惹夫子生气了?”
不等顾长安回答,他身边的一个跟班便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沈萧渔,大声说道。
“张夫子!此人公然违背院规!青麓书院立院百年,明文规定,所有学子,一律不准携带侍卫仆从入学!此举,乃是藐视书院,当严惩不贷!”
第47章 有教无类
“对!严惩不贷!”
“带侍卫入学,成何体统!当我青麓书院是权贵家的后花园吗?”
“将他们赶出书院!”
张夫子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少年。
他不是蠢人,能坐在这个位置,自然明白顾长安的背景。
若是寻常学子,他或许早就一戒尺打出去了。
他重重一拍桌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青麓书院,自有青麓书院的规矩。”
他看着顾长安,声音冰冷而刻板。
“院规第三条,学子入学,需独身而至,不得携带仆从婢女。你是没读过,还是没读懂?”
顾长安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夫子,这位沈姑娘,并非仆从,乃是在下聘请的护卫。”
“护卫?”
张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打断了他。
“这里是青麓书院,是圣人讲学之地,不是你江南的江湖草莽窝!入了山门,自有书院护持,何须你自带护卫?收起你那套商贾的做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严厉,直指核心:“老夫只问你一句,你带了人,是,还是不是?”
“是。”顾长安平静地承认。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夫子一挥手。
“要么,让她们即刻下山;要么你们三人,一并下山。自己选。”
他处理得干脆利落,不偏不倚,完全站在制高点上,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宋知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就在这时,一直抱着剑看戏的沈萧渔,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朱红官印的信函,啪的一声,拍在了张夫子的桌案上。
“老头。”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姑娘可不是什么侍卫。”
张夫子脸色一沉,本想发作,但在看到那信封上“临安知府”的字样时,还是皱着眉,将信将疑地拆开了信封。
信是陈泰亲笔所写,言辞恳切,盛赞沈萧渔乃侠义之士,因仰慕青麓书院文风,特举荐其为旁听生,望书院能行个方便。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张夫子仔仔细细地将信读了两遍,确认了官印和笔迹都非伪造。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信纸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原来是陈知府举荐的旁听生。”
他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缓和。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冰冷。
“这里是山海城,不是临安府。陈知府的面子,书院可以给。但书院的规矩,是陛下亲立,谁也不能破。”
他看着沈萧渔,一字一顿地说道:“旁听可以。但你既非本院正式学子,便不可入住书院学舍,每日听完课,需自行下山。”
“你!”沈萧渔柳眉倒竖,刚要发作。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从宋知礼身后的人群中传了出来。
“呵,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走了知府大人的门路。就是不知道,这位侠义之士,是使了什么手段,能让陈大人这般尽心尽力地写推荐信啊?”
这话语里的暗示恶毒至极,几乎是明着说沈萧渔是靠出卖色相才换来的机会。
“你说什么?!”
沈萧渔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名学子仗着人多,愈发大胆。
“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能得四品大员青睐,还能是什么正经人?别是把官场当成青楼,把书院当成……”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全场!
沈萧渔的身影快如鬼魅,竟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欺身至那人面前,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嘴巴不干净,我替你家长辈,教教你怎么做人!”
少女的声音,冰冷如霜。
那学子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他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住手!”
就在沈萧渔准备再次动手的瞬间,两道身影从人群中掠出,一左一右,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两位身穿书院执事服饰的青年,看年纪,应是高两届的师兄,负责维持此地秩序。
“在书院门前公然行凶,姑娘未免也太不把青麓书院放在眼里了!”为首的学长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那被打学子的几名同伴,也纷纷呛啷一声,拔出了随身的佩剑,将沈萧渔围在了中央。
“怎么?想打群架?”
沈萧渔看着那几柄明晃晃的长剑,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为了图省事,她的佩剑还放在马车的剑匣里。
赤手空拳,面对数名会武的学子和两位深浅不知的执事。
局面,瞬间变得对她极为不利。
宋知礼抱着臂膀,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张夫子则是气得脸色发青,一拍桌子:“拿下!将这个泼妇给我拿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诸位,这么急着动手做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顾长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乌黑的古朴长剑——正是李若曦昨日为他看中的那一柄。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块丝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鞘上的微尘,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顾长安走到场中,停下脚步,目光没有看那些拔剑的学子,也没有看那两位执事,而是落在了主位上的张夫子身上。
“夫子。”
“我曾听闻,青麓书院创立之初,有教无类,天下人,皆可前来求学。不知,可有此事?”
张夫子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那我再请教夫子。”
顾长安继续问道,“为何到了今日,书院却要分三六九等,甚至以出身、门第、乃至一封信,来决定一个人是否有资格在此求学?
这,还是当初那个有教无类的青麓书院吗?”
这番质问,让张夫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顾长安却没有停,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个被打肿了脸的学子,和那几个持剑的同伴。
“书院,教的是圣人经典,育的是君子之风。可我今日所见,却是满口污言秽语,动辄拔剑相向。学生斗胆,再请教夫子——”
顾长安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便是你们读了十年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吗?!”
锵——!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长安手中的乌木长剑,应声出鞘!
一道冰冷的剑光,如匹练般,划破长空!
第48章 讲道理太麻烦
顾长安持剑而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张夫子。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质问,不过是寻常的课堂请教。
“夫子,还未回答学生的问题。”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刚入学、被分到最底层摇光班的学子,竟敢当众拔剑,质问执教夫子?!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疯了!
张夫子的脸涨红了。
他教书育人三十载,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安,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力反驳。
那句满口污言秽语,动辄拔剑相向,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在场所有自诩为读书人的脸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两名执事护在身后的那个学子,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捂着自己那半边肿胀的脸,眼神怨毒地盯着沈萧渔。
又转向顾长安,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优越。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抚掌笑道,“差点忘了,这位顾公子,可是临安府的榜首,自然是满腹经纶,与我等不同。”
他故意在榜首二字上加重了读音,引来人群中一片压抑的嗤笑。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来回扫视。
“顾公子这般有教无类,连自己的学生和侍卫都染指,未免也太博爱了些。”
“我劝两位姑娘一句。”
“良禽择木而栖。跟着这么一个被分到摇光班的废物,有什么前途?不如早日想开,另寻佳木。我观各位同门,乃至在下,都非池中之物,哪一个不比他强上百倍?”
这番话,已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侮辱!
“找死!”
沈萧渔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身形一动便要上前。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原本还站在原地的青衫少年,竟如鬼魅般,瞬间消失!
下一刻,他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名口出狂言的学子面前。
手中的乌木长剑,不知何时,已经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
只有一剑,简单,直接,快到极致!
那名学子脸上的讥讽,还凝固在嘴角,瞳孔中,那一点寒星却在急速放大!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护在他身前的两名执事学长,终于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双剑交叉,险之又险地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剑!
巨大的力道传来,让两名执事虎口一震,竟齐齐向后滑了半步,脸上满是骇然!
他们两人,皆是四品修为,在书院中也算好手,联手之下,竟差点没挡住这少年看似随意的一剑?!
全场哗然!
“他……他竟然会武功?!”
“好快的剑!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我的天,那两位执事可是天玑班的师兄,竟然被他一剑逼退了?”
宋知礼脸上的那丝看好戏的笑容,也缓缓凝固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看了顾长安。
张夫子更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结阵!”
那两名执事又惊又怒,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变招。
他们手中的长剑一分一合,剑光交织成网,形成一套合击剑阵,将顾长安笼罩其中。
这套剑阵,乃是青麓书院的不传之秘,专门用来以二敌一,威力极大。
一时间,场中剑光闪烁,劲风四溢。
然而,身处剑阵中心的顾长安,却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衣袂飘飘,从容不迫。
他手中的乌木长剑,时而轻点,时而斜带,每一次出剑,都恰好点在对方剑招的破绽之处,以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凌厉的攻势。
在外人看来,他仿佛被两人压着打,只能勉力招架,旗鼓相当。
只有身处其中的两名执事,才是有苦难言。
“这……这是什么剑法?看似平平无奇,却处处透着古怪!”
远处,有懂行的学子失声惊呼。
沈萧渔更是看得美目异彩连连。她一眼便看出,顾长安这哪里是旗鼓相当,分明是在喂招!
是在拿这两个倒霉蛋,试验他新悟的剑意!
‘这家伙藏得好深!’
“玩够了。”
顾长安似乎是失去了兴趣,脚下步法一变,手中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不再格挡,而是在那剑网之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瞬间出现在了其中一名执事的胸前!
那名执事大骇,连忙回剑自保。
可就是这一回剑,原本天衣无缝的剑阵,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而顾长安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手腕轻轻一抖,剑势陡然一变,剑身如灵蛇吐信,绕过对方的剑锋,剑柄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撞在了那名执事的胸口!
那名执事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飞而出!
剑阵,破!
另一名执事大惊失色,还未及反应,一道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贴了上来。
顾长安反手一剑,用剑脊,在那人的手腕上轻轻一搭。
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两招!
只两招,便干脆利落地废掉了两位四品高手。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少年。
那被打肿了脸的学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身边的几名同伴,互相看了一眼,色厉内荏地大吼一声,竟是仗着人多,一拥而上!
“大家一起上!为执事报仇!”
然而,面对这数柄刺来的长剑,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脚踏玄妙步法,身形在数人之间穿梭,手中的乌木长剑化作一道道残影。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伴随着几声痛呼。
那几名学子,便如下饺子一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长剑,尽数被挑飞!
顾长安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碰到半分。
他没有恋战,身形一晃,再次出现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躲在最后面、满脸惊骇的学子面前。
这一次,再无人能护住他。
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心口前,相距不过一寸。
森然的剑气,让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你……”
他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个人,不喜欢讲道理。”
“因为,讲道理太麻烦。”
他顿了顿,剑尖,又向前递进了一分,刺破了对方的衣衫。
“下一次,就不是只让你脸肿了。”
“既分高下。”
“也决生死。”
第49章 山外有山,茶里有禅
顾长安那冰冷的声音,如同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名学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一股骚臭的气味,从他裤管处弥漫开来。
整个广场死寂得可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将以顾长安的立威而告终时。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好一个也决生死!好大的杀气!”
“青麓书院乃圣人讲学之地,何时轮到你这黄口小儿,在此舞刀弄枪,逞凶斗狠!”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人影,已如大鹏展翅般从人群后方掠起,越过数丈距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顾长安与那瘫倒学子之间。
来人是一位身形枯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仆从服饰,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若鹰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如山岳般厚重的气机,便瞬间笼罩了全场!
六品!
沈萧渔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等高手,即便是在她北周的军中,也足以担任一军主将!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当一个护卫?
那老者没有理会旁人,只是锐利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顾长安,沉声道。
“小小年纪,剑法狠戾,心性更是凉薄。你父母师长,便是如此教你尊师重道的吗?”
他一开口,便占据了道德与辈分的双重制高点。
“王老!”那瘫倒在地的学子,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躲到老者身后,指着顾长安,哭喊道。
“王老!您要为我做主啊!这狂徒藐视院规,还想杀我!”
顾长安收剑回鞘,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是淡淡地开口。
“尊师,我敬。重道,我也敬。但不知老先生所说的道,是何道?”
他将之前质问张夫子的话,又抛了出来。
“是任由同窗满口污言秽语,肆意侮辱他人清白的道?还是拔剑相向,以强凌弱的道?”
“巧舌如簧!”
王老冷哼一声,气势愈发迫人。
“他言语有失,自有书院夫子管教,自有院规惩处!何曾轮到你来替天行道?你将书院规矩,置于何地?!”
“规矩?”
顾长安笑了,带着一丝嘲讽。
“规矩若真有用,为何他出言不逊之时,无人制止?规矩若真有用,为何他们拔剑相向之时,亦无人阻拦?”
顾长安的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这书院的规矩,本就是一杆可以随意倾斜的秤,只用来称量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摇光班,却称不动他们这些出身高贵的天璇、天玑?”
广场上,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闻言皆是脸色微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与感同身受。
“放肆!”
王老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
“牙尖嘴利,颠倒黑白!看来,今日老夫便要代你师长,好好教一教你,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敬畏!”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者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缓慢,却仿佛引动了周遭的天地之气!
顾长安只觉得眼前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六品高手之威,恐怖如斯!
然而,就在顾长安准备再次出剑,全力以赴之时。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耳边,悠悠响起。
“都住手吧。”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可就是这句话,让那原本气势滔天、仿佛要毁天灭地的王老,拍出的一掌,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老者的脸上,一个时间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而广场上的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一颤。
众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书院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中年儒士。
那儒士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普通得就像书院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杂役,以至于刚才那么大的骚动,竟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可现在,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时,却又感觉他仿佛与那棵榕树,与那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渊深似海,不可测度。
八品?
九品?!
还是宗师?!!
老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深浅,只知道那是一种他完全无法企及的、返璞的境界!
“你是何人?”
那中年儒士没有理他,只是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入簸箕,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眼中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少年人,剑是好剑,道理也讲得不错。”
“只是剑太锋利容易伤人;道理太尖锐,容易伤己。过刚,易折啊。”
顾长安看着他,心中也是一凛。
他同样看不透此人的深浅,但绝对是自己两世为人,遇到的最可怕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呆立在旁的张夫子,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扫地的中年儒士,像是见到了鬼一般,连忙从高台上一路小跑下来,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对着那儒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学生张启年,拜见陆先生!”
陆先生?!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青麓书院,只有一个陆先生!
那个传说中与周山长齐名,却从不授课,只在藏书阁顶层潜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行知!
“拜见陆先生!”
所有认出他身份的学子,皆是脸色大变,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行知却摆了摆手,仿佛没看到他们一般。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顾长安的身上。
“刚才那番关于规矩的话,有点意思。”
“我后院的茶室,正好缺一个能讲有意思的话的人。
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随我去喝杯茶?”
陆行知邀请,这是何等的荣耀?!
整个江南乃至大唐,能得陆先生一句点评,便足以成为吹嘘一生的资本。
而现在,他竟亲自开口,邀请一个刚入学,还差点被轰出山门的新生去喝茶?
第50章 既要又要
许多人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嫉妒。
张夫子更是又惊又喜,连忙对还愣着的顾长安使眼色。
“顾长安!还愣着做什么!陆先生抬举你,还不快快谢恩!”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场天大的机缘,一个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然而,顾长安的反应,却再次跌碎了所有人的眼镜。
顾长安将手中的乌木长剑缓缓归鞘,对着陆行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多谢陆先生厚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不凑巧。刚到书院,还没分到宿舍,行李也没处放,实在没心情喝茶。”
他竟然……拒绝了?!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顾长安的举动是狂妄;那现在拒绝陆行知,简直就是疯了!
张夫子的脸都白了,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就连沈萧渔和李若曦,都有些错愕地看着顾长安,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唯有陆行知,非但没有动怒,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哦?”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要如何,才有心情喝茶?”
“简单。”
顾长安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我这两位同伴,一位是我的学生,一位是我的护卫。
我住哪儿,她们就得住哪儿。书院若是没有这个规矩,那便……为我立一个。”
这话一出,张夫子眼皮一翻,险些厥过去。
狂!太狂了!
竟敢让书院为你一个人改规矩?!
陆行知却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合理。
读书人身边,总得有红袖添香,有剑客护道,才像那么回事。此事我准了。”
顾长安仿佛早就料到他会答应,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这人懒散惯了,不喜欢被人管,更不喜欢去上那些之乎者也的课。
书院的藏书阁,我倒还有几分兴趣。不知可否让我自由出入?”
“藏书阁?”
陆行知抚了抚须,沉吟片刻。
“书院藏书阁,共分七层。即便是天璇学子,也只能上到第五层。你想去第几层?”
“最高那层。”顾长安言简意赅。
“最高那层,只有几人能入。”
“那便开个先例。”
两人一来一回,旁若无人,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陆行知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
“好!好一个开个先例!你这小子,对我的胃口!”他点了点头。
“此事,我也准了!”
顾长安这才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
顾长安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李若曦和沈萧渔,慢悠悠地说道。
“我这两位同伴,皆是金枝玉叶,住不惯那十二人的大通铺。
我本人也喜清静。不知先生在书院,可有清静些的别院,能让我们暂住几日?”
这已经不是提条件了,这是赤裸裸地敲竹杠!
所有人都以为,陆先生这次总该发怒了。
然而,陆行知却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你这小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的木牌,随手抛给了顾长安。
“也罢。”
“老夫在后山,倒是还有一处闲置的竹林小院,平日里只用来种种茶,养养花。
地方不大,胜在清静。”
他看着顾长安,眼中带着无奈。
“就是不知道,你这尊大佛,嫌不嫌弃?”
顾长安伸手接住木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陆字。
他掂了掂,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对着陆行知,这次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如此,便叨扰先生了。”
他转过身,对着李若曦和沈萧渔招了招手。
“走吧,喝茶去。”
三人就这么在全场所有人呆若木鸡的目送下,跟着那个扫地的中年儒士,向着书院深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整个广场,才轰然炸开了锅!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他竟然跟陆先生谈起了条件?!”
“何止是谈条件!住进了陆先生的别院,自由出入藏书阁顶层,还带着学生和护卫!这待遇……别说是天璇,就是山长的亲传弟子,也不过如此吧!”
“这顾长安……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知礼站在人群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看顾长安被扫地出门的笑话,却没想到,对方竟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步登天!
那种感觉,就像他辛辛苦苦爬了半辈子的山。
结果发现人家直接坐着仙人的仙鹤,飞到了山顶。
而那位从始至终都以规矩压人的张夫子,此刻更是老脸通红,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抽得啪啪作响。
他看着顾长安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规矩?
在这青麓书院,原来最大的规矩就是实力。
而那个少年,显然拥有着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实力。
第51章 实力面前,无关男女
顾长安带着李若曦和沈萧渔,跟在陆行知身后,穿过人声鼎沸的广场,向着书院深处走去。
一路上,青麓书院的宏大画卷,才真正徐徐展开。
他们走过一座白玉石桥,桥下是清澈的溪流,成群的锦鲤在水中嬉戏。
桥的对岸,便是经世宫的所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不时有身着华服、神情倨傲的学子从中走出,见到陆行知,皆是远远地便躬身行礼,不敢靠近。
绕过一片广阔的演武场,场上,兵戈宫的学子们正在捉对厮杀,喝彩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阳刚与肃杀之气。
沈萧渔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几分。
再往前,则是一片宁静的湖泊,湖心有岛,岛上翠竹环绕,隐约可见几座素雅的茅屋,那便是知心宫学子们静修之地,与世无争。
而道路的尽头,最偏僻、最破败的角落,几排低矮的屋舍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门可罗雀,与前方的繁华格格不入,正是他们本该去的格物宫。
“陆先生。”
沈萧渔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您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书院里的人,好像都怕你怕得要死?”
陆行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笑道。
“老夫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在这书院里,看了六十年书的糟老头子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顾长安和沈萧渔心中同时一凛。
六十年。
一个甲子的岁月,都消磨在这座书院里。
其底蕴之深厚,人脉之广博,简直不可想象。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后山脚下。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着通往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深处,一座雅致的院落,若隐若现。
“到了。”
陆行知推开虚掩的竹门,“地方简陋,你们莫要嫌弃。”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间竹屋,一间正堂用作茶室,两间厢房用作卧房。
院中一口古井,井旁一架葡萄藤,藤下一方石桌,几只石凳,充满了与世隔绝的清幽。
“这……这里也太好了吧!”
沈萧渔惊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葡萄藤下,深吸一口气,“比那些吵吵闹闹的学舍,强一百倍!”
陆行知笑了笑,将正堂的门推开,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他亲自为三人沏上一壶新茶,这才开口,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说吧,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顾长安抿了口茶,只觉唇齿留香,神清气爽。
“先生慧眼如炬。”
“慧眼个屁。”
陆行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老东西的性子,我还不清楚?他昨夜连夜给我传信,说你小子就是个惹祸精,让我今天务必过来一趟,省得你第一天就把书院闹的鸡飞狗跳。”
他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顾长安。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敢当众跟这么多人叫板。”
“学生只是在讲道理。”
“有时候,道理,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陆行知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你以为,白鹿洞书院的举荐名额,是靠讲道理就能拿到的?”
他见顾长安不语,便继续说道。
“你或许还不知道,今年的举荐,早已是僧多粥少。我大唐版图辽阔,学子何止万千,而能入白鹿洞者,不过百人。分到我们江南道的名额,更是只有三个。”
“而这三个名额,在你来之前,其实,早已有了归属。”
陆行知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裴玄。江南巡抚的公子,真正的天之骄子。此人年纪轻轻,却已在地方历练,政绩斐然,是刺史眼中精英治理的典范。”
“其二,谢云初。掌院博士张敬之的关门弟子,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子,文章风骨,连我都自愧不如。他是江南士林公认的名望所归。”
“其三,便是苏温。”
陆行知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江南苏家的翘楚,富可敌国,乐善好施,掌控着江南近半的商脉。”
“官、名、商,三足鼎立。”
陆行知看着顾长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三人,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声望,都远非寻常学子可比。顾长安,我很好奇,你要如何,从这铁桶一般的格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先生似乎搞错了一件事。”顾长安放下茶杯,笑了笑。
“哦?”
“要去白鹿洞的,不是我。”
他指了指身边安静听着的李若曦,“是她。”
“她?”
陆行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若曦,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一个……女娃娃?”
他不是歧视女子,而是这比顾长安要去,还要荒谬一百倍!
“顾长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陆行知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书院的弟子中,女子本就百里挑一。不是她们不够优秀,而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百倍!你以男子之身,又有顾家财力,尚且举步维艰。让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女子,去和那三人争?
这不是以卵击石,这是让她去送死!”
“实力面前,无关男女。”
顾长安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定。
陆行知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滞,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比周怀安那老家伙,还要疯。”
他看着顾长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逞强的意味,却只看到一片平静与自信。
“你既如此说,想必,是已有万全之策了?”
陆行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很好奇,你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陆先生,您可知,这青麓书院,与白鹿洞书院,最大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陆行知一愣,沉吟片刻道:“白鹿洞重经义,为朝堂取士;我青麓,则更重实践,讲求知行合一?”
“说得好。”
顾长安点了点头,“那您可知,书院所谓的实践,具体,又是指什么?”
“自然是……”陆行知正要回答,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制度,猛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陆行知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那疯狂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你小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第52章 总得有人去做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陆行知放下茶杯,死死地盯着顾长安,那眼神,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而是棋手遇到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对手时的兴奋与审视。
“老夫承认,你找到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一条……最脏,最累,最没人走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却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凭什么认为,走这条路,就能赢?”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
“裴玄。
他背后是巡抚衙门。
他接手的,是摊丁入亩这等关系到江南税制根本的上等策论。
他每写一个字,都有刺史府的主簿为他提供卷宗;他的每一条建议,都有可能直接呈到陛下的案头。这叫青云路。”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谢云初。
他背后是整个江南士林。
他接手的,是为圣人经典作新注的不朽之业。
他的每一篇文章,都会被万人传颂,奉为圭臬。
他的名望,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这叫名士路。”
最后,陆行知伸出第三根手指。
“苏温。他背后是富可敌国的苏家。
他要做的,或许是修一座桥,建一座育婴堂,开一座义仓。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撒钱,便能轻易获得万民称颂。这叫黄金路。”
陆行知看着顾长安,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三人,走的都是光明正大、直达天听的阳关道。
而你,要带着你的学生,去走那条人人避之不及的下水道。”
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那里是山海城的万家灯火。
“去处理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陈年户籍,去丈量那些为了三尺地而打得头破血流的烂田,去调查那些乞丐冻死、孤儿病亡的晦气案件……”
“顾长安,你告诉我,”
陆行知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你要如何,用一堆烂泥,去和天上的云彩争辉?”
这番话,句句诛心。
将李若曦即将要走的道路,那份艰难与卑微,血淋淋地揭示了出来。
一旁的沈萧渔听得都皱起了眉头,李若曦更是紧张得捏紧了衣角。
然而,顾长安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自己杯中已凉的茶水,缓缓倒掉,又提起那把银壶,重新为自己,也为陆行知,斟上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茶室之中。
“您说的这三条路,都很好。”
“只是,”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说道,“走的人,太多了。”
“多一个裴玄,江南的税册可能会更漂亮些;多一个谢云初,书架上或许会多一本传世的注疏;多一个苏温,山海城或许会多一座华丽的牌坊。”
“可那些烂在地里的户籍,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架子上;那些无名的尸骨,不会自己开口说话;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哭声,也不会因为文章写得好,就自己停下来。”
顾长安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陆行知那双震撼的眼眸。
“他们都在向上看,想让自己的光,被更高处的人看见。”
“而我们,想试着,去点亮那些没有光的地方。”
陆行知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他原以为,这少年选择这条路,是出于某种惊世骇俗的权谋算计,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屠龙之术。
可现在,他听到的,却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计得失的理想。
“你疯了。”
陆行知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
“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官僚惰性,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是人性中最卑劣的贪婪与冷漠。那些脏活,之所以没人碰,不是因为它们脏,而是因为它们无解!”
“你以为你带着一个女娃娃,凭着一点新奇的格物之术,就能改变这一切?
你会被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
顾长安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很难。我知道或许三个月后,我们依旧一事无成,她依旧拿不到那个名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因为他们的对话而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了腰背的少女。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但,总得有人去做。”
“总得有人,去把那些发霉的卷宗,一卷一卷地翻开,去告诉后人,这里面每一个名字,都曾活过。”
“总得有人,去为那些无声的尸骨,一寸一寸地丈量,去告诉世人,他们不该被遗忘。”
“总得有人,弯下腰,去听一听那些哭声。因为那些哭声,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声音。”
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行知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此刻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谋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那不是善权谋者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艰难,却依旧选择逆流而上的……赤子之心。
陆行知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站在这里,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行知,你总说我傻,说我以一人之力,如何能撼动这千年沉疴。”
“可你想过没有,若人人皆如你我这般聪明,都只想着明哲保身,那这天下,与一潭死水,又有何异?”
“我只愿,做那投石之人。”
陆行知的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他端起桌上那杯由顾长安新沏的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从喉间,一直暖到心底。
他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李若曦,脸上那所有的审视、质疑、震撼,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无比复杂的叹息。
“我不管你们要怎么做,也不管你们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向茶室外走去。
“我只知道……”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你们,挡三十年的风雨。”
“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
“我后山这间院子,永远给你们留着。”
第53章 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陆行知背着手,那把扫帚随意地搭在肩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尽头。
茶室之内。
“喂,”沈萧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抱着剑,一脸嫌弃地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听你们讲这些弯弯绕绕,比我跟我爹过招还累,脑子都大了,肚子也饿了!”
还没等顾长安开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嘿咻嘿咻的号子声。
几名书院的杂役,正抬着从他们马车上卸下的楠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几位贵人,东西都给您们搬来了。还有一些新鲜的食材……”
为首的杂役抹了把汗,恭敬地说道,“陆先生吩咐,竹屋共有三间,左右为卧房,后头那间是……是柴房。若没别的差遣,小的们便先退下了。”
看着院子里堆起的那几个大箱子,再看看屋内虽然干净却空无一物的床板和书桌,沈萧渔哀嚎一声,整个人都瘫在了石凳上。
“我的天!感情这地方还得咱们自己动手啊?”
沈萧渔说话间便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先挑个好房间!”
少女先冲进左边的卧房,又跑出来冲进右边的卧房,最后停在院子中央,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对比着。
“左边这间向阳,窗外就是竹林,视野好。右边这间安静些,离水井近……”
她正嘀咕着,忽然停了下来。
一双明亮的眼睛转了转,目光在顾长安和正准备上前帮忙的李若曦之间来回扫了扫,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
“哎呀,这有什么好选的。”沈萧渔一拍手掌,大大咧咧地说道,“一共就两间能住人的。我一个人,总不能睡两间吧?”
她说着,便径直走向左边的卧房,路过李若曦身边时,还故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
“那这间向阳的就归我啦。至于你们俩嘛……就委屈一下,挤一挤咯?”
李若曦知道沈萧渔是在揶揄昨晚和今早的事,小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羞得说不出话来。
顾长安看着沈萧渔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得意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却也懒得反驳。
他挽起袖子,打开一个箱子,开始往外搬运被褥和日常用具。
“愣着干什么?快收拾吧。”
沈萧渔对他做了个鬼脸,这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开始布置自己的山头。
李若曦也很快从羞涩中回过神来,将两人的行李搬进右侧卧房,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
叠被子,擦桌子,摆放笔墨纸砚,一切都井井有条,显然是做惯了的。
而另一边的沈萧渔,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她拿起一块抹布,豪气干云地开始擦拭石桌,可她力道没个轻重,擦了两下,那结实的石桌没怎么样,抹布倒先被她擦出了两个洞。
“哎呀!”少女看着手里的破布,有些懊恼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李若曦听到动静,从房里探出头,看到她那副窘迫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院中,柔声道:“沈姐姐,擦桌子要顺着纹理,力气用巧了才行。来,我教你。”
“谁……谁要你教了!我这是力气太大了!”沈萧渔嘴硬道,但还是别别扭扭地凑了过去。
一个平日里清冷如仙子的少女,此刻却像个耐心的管家婆,手把手地教着另一个名动江湖的侠女。
如何拧干抹布,如何扫地。
而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沈萧渔,此刻却像个笨手笨脚的学生,被指挥得团团转,不是打翻了水桶,就是差点把刚挂好的窗帘又扯下来,闹出不少笑话。
院子里不时响起她气急败坏的叫声和李若曦忍俊不禁的轻笑。
顾长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那午后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温暖。
一个时辰后,在三人的协力下,原本清冷的听雨轩,终于有了几分家的烟火气。
“搞定!累死本姑娘了!”
沈萧渔叉着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满是得意。
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倒忙。
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若曦。
“若曦妹妹,天都快黑了,咱们是不是该……嘿嘿嘿。”
李若曦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顾长安,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少女点了点头。
“先生,沈姐姐,你们都辛苦了。今晚的饭我来做吧。”
“你真会?”
顾长安有些意外。
“嗯!”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我和魏爷爷一起住的时候,基本都是我做饭的。虽然……虽然比不上府里的大厨,但肯定能吃!”
半个时辰后,当三菜一汤被端上石桌时,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一盘清炒的竹笋,翠绿欲滴。
一碗菌菇炖的鸡汤,香气四溢。
还有一条用院角刚采的紫苏叶清蒸的鲈鱼,鲜美无比。
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在李若曦那双巧手下,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若曦妹妹!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沈萧渔夹起一大块鲜嫩的鱼肉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赞叹道,“不行,你以后就是我亲妹妹了!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劈了他!”
李若曦被她这夸张的模样逗得直笑,却还是先夹了一筷子最嫩的笋尖,小心地放进了顾长安的碗里,小声地道:“先生,你尝尝。”
顾长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好吃好吃。”
简单的一句夸奖,却让少女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胜过天边的晚霞。
少女低下头,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一顿晚饭,就在这温馨而又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沈萧渔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从顾家顺来的《小二上酒》,对顾长安扬了扬下巴。
“喂,吃也吃了,住也住了,你是不是该带我去见识见识,你们这书院最厉害的藏书阁了?我倒要看看,里面有没有那老头写的其他宝贝!”
第54章 书生与侠女
看着沈萧渔骄纵的模样,顾长安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他站起身,对着李若曦伸出了手。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将自己的小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让一旁的沈萧渔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腻歪。”
三人沐着月色,再次来到那座宏伟的藏书阁前。
夜间的书院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静谧与庄严,唯有藏书阁内,依旧灯火通明,不时有学子抱着书卷匆匆进出。
顾长安依旧是拿出那块半旧的木牌。
守阁的夫子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显然,白天广场上的那场风波,早已传遍了整个书院。
当三人拾级而上,穿过六层井然有序的书架,最终踏上通往顶层的旋转楼梯时,沈萧渔的好奇心终于被彻底勾了起来。
“喂,这上面到底有什么宝贝?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第七层的景象展现在眼前时,饶是见多识广的沈萧渔,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光从雕花的木窗透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没有整齐的书架,只有数不清的竹简、孤本、手稿,随意地堆放在地上、案上、窗台上。
“我的天……”沈萧渔喃喃道,“这得有多少好东西……”
李若曦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少女小心翼翼地绕开脚下的书卷,目光很快便被一排排写着《地方吏治》、《户籍考》、《宋刑统》的实用典籍所吸引。
李若曦走到书堆前仔细辨认着,最终抽出了一卷厚厚的《户籍考》。
“先生,”她抱着竹简,走到窗边的顾长安身旁。
“我想,我们的第一步,可以从整理山海城最混乱的流民户籍开始。只要将人口、田地、赋税理清,许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顾长安没有看她手中的竹简,只是看着她,问了第一个问题。
“很好。那我问你,朝廷颁布的户籍法,写得够不够清楚?负责登记造册的官吏,认不认识字?”
李若曦一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她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思索片刻后答道:“律法自然是清楚的,官吏也都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那为何户籍还会混乱至此?”顾长安追问。
“是因为……他们不想把它理清楚。”李若曦的声音低了下去,“理清楚了,便断了某些人侵吞田地、隐瞒人口、中饱私囊的财路。所以,问题不在于方法,而在于执行方法的人。”
“不错,你看到了第二层。”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既然问题在人,那解决方法是什么?”
“用好的人,去换掉坏的人。”
李若曦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圣贤书里最标准的答案,“严明律法,赏罚分明,提拔清廉之士,罢黜贪腐之徒。”
“说得都对。”
顾长安的语气却未有半分赞许,他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眸,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可你怎么知道,你提拔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清廉之士?你怎么保证,他手握权力之后,不会变成下一个贪腐之徒?在你使用一把刀之前,你首先要弄明白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若曦脑中所有的惯性思维。
她怔怔地看着顾长安,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深邃眼眸,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何保证?
她所有的设想,都建立在一个最理想化的前提上。
她能精准地分辨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可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最难测的东西。
看着少女陷入沉思,顾长安才缓缓地伸出手,从她怀中抽走了那卷《户籍考》,将它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
他从一堆竹简中,准确地抽出两卷,放到她的手中。
一卷,是《人物志》。
另一卷,则是一本前朝酷吏的传记。
“在你学会如何使用一把刀之前,你得先学会识刀,懂刀。它的材质,它的锋芒,它的韧性,甚至它的锈迹。”
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顶层显得格外清晰。
“治国同理。在你学会如何推行一项政令之前,你必须先学会看透人心。看透他的欲望,他的恐惧,他的野心,和他深藏的底线。”
“这,便是帝王之术的根基。”
“格物,先要格人。”
“这便是你要学的,御人之道。”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在了李若曦的心上。她看着手中的两卷竹简,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承载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全新世界。
“这九十天,关键所在不在别处,就在这青麓书院。”
“这里有未来的宰相,有未来的将军,但更多的是未来的庸官、酷吏、佞臣。他们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整个朝堂的缩影。”
“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去解决山下的任何一件小事。而用你学到的东西,去看,去听,去分辨。”
“找出谁可以成为你的刀,谁会是刺向你的剑,谁又是那墙头的草。”
“找出你的朋友和敌人。”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就在这时,角落的书堆里传来一声兴奋的低呼。
《剑来》。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让她下意识地便将其拾起。
又是这种奇怪的名字。
沈萧渔心中嘀咕,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心诚,剑诚,我有一剑,可搬山,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断江,摧城,开天!
仅仅是开篇第一句话,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魄,便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沈萧渔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忙往下看去。
“我叫陈平安,平安的平,平安的安,我是一名……”
窗边的顾长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沈萧渔手中的册子,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坏了……怎么把这本也给忘了。
他心中一阵发虚。当初为了在周怀安面前显摆,他吹嘘的可不止一个故事。
这本《剑来》也被他讲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那老头竟也一字不落地给记了下来。
“先生,我们……该回去了吗?”
李若曦已经选好了那几本关于人性的典籍,走到顾长安身边,轻声问道。
“嗯,走吧。”
顾长安点了点头,对着角落里那个已经彻底沉浸在书中世界,浑然忘我的身影喊了一声,“喂,走了。”
“等等!等一下!我刚看到关键地方!”
沈萧渔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指飞快地翻着书页。
顾长安挑了挑眉,却懒得再等。
他拉起李若曦的手,径直朝楼梯口走去:“不等了,让她自己看吧,看饱了总会回来的。”
“啊?可是沈姐姐她……”
“没事,死不了。”
两人就这么走出了藏书阁,留下沈萧渔一个人在七楼与书为伴。
月光下,顾长安牵着李若曦,不紧不慢地走在安静的书院小径上。
“先生,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李若曦还是有些担心。
“有什么不好的?”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正好让她清静清静,省得回去又咋咋呼呼的。”
两人穿过广场,正要踏上回后山的小路,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你们俩等等我!”
沈萧渔终于追了上来,她怀里宝贝似的抱着那本《剑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奋。
然而,她刚要开口抱怨顾长安不讲义气,一道身影却从旁边的树影下走出,彬彬有礼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是一位身穿天青色儒衫的年轻学子,面容俊秀,气质温文,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看起来文质彬彬。
“这位姑娘,请留步。”那学子对着沈萧渔,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
“在下陆青言,方才在阁楼下,遥见姑娘身姿飒爽,英气不凡,恍如书中剑侠临凡,一时惊为天人,冒昧上前,敢问姑娘芳名?”
这番话说得文雅又得体,既赞美了对方,又显得不轻浮。
沈萧渔却愣了一下,她行走江湖这么久,见过找茬的,见过问路的,还从没见过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的。
她皱了皱眉,抱着书绕过他就要走:“不知道,让开。”
“姑娘,”陆青言却又一次不急不躁地拦在了她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姑娘结交一番。姑娘若行色匆匆,不如告知在下名讳,改日青言再备薄礼,登门拜访。”
“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
沈萧渔柳眉一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远处,李若曦看到这一幕,不由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先生,沈姐姐她好像遇到麻烦了。”
顾长安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月光下,一个书生对着一个侠女纠缠不休,而那侠女已经是一副快要拔剑的模样。
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
顾长安拉着李若曦,继续朝前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放心吧,该担心的是那个书生。”
“我们回去睡觉,别管闲事。”
第55章 少年心事,各有不同
顾长安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清喝,和一个男子略带惊慌的呼声。
“姑娘!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你姑奶奶!”
“哎!姑娘!剑……剑下留人!在下真的只是想……”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最后归于一片寂静。
李若曦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下,沈萧渔正拍了拍手,而那个叫陆青言的青衫学子,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中的书卷滚落在一旁,人……好像晕过去了。
“先生……”李若曦小声地道,“我们真的不管吗?会不会出事?”
“放心,”顾长安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往小院走,“她有分寸,顶多躺个三五天,死不了。
正好,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剑侠临凡的代价。”
回到小院,顾长安便自顾自地回房看书去了。
李若曦却有些心神不宁,她坐在石桌旁,借着灯笼的光,翻看着那本《人物志》,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萧渔回来了。
少女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只是默默地推开院门,将那本《剑来》往石桌上一放。
自己则坐在了李若曦的对面,抱着剑,一言不发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姐姐,你没事吧?”李若曦关切地问道,“那个人……”
“没事。”沈萧渔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一个三品都没到的小菜鸡,我一剑鞘就把他拍晕了,便宜他了。”
李若曦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沈萧渔才忽然开口,像是在问李若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曦妹妹,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李若曦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小脸瞬间就红了。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长安那间还亮着灯的卧房,少女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知道……”
沈萧渔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窘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像话本里写的,轰轰烈烈,为他生为他死。可今天晚上,看着那个姓顾的,拉着你就走,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烦躁。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堵得慌。看到那个不长眼的家伙还敢上来烦我,就忍不住……想揍人。”
她说完,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本《剑来》推到李若曦面前。
“算了算了,不想了!这书你看吗?里面的主角是个小傻子,又倔又可爱,还挺有意思的。”
李若曦看着她那副故作洒脱的模样,心中那点疑惑,似乎有了一丝答案。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本书。
两个少女,一个故作潇洒地看月亮,一个安安静静地翻书,各有各的心事。
翌日。
天才蒙蒙亮,李若曦便已起身。
她先是为还在熟睡的顾长安掖好被角,然后便轻手轻脚地来到院中,开始练习吐纳之法。
当沈萧渔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光熹微中,少女盘膝而坐,身形纤细却挺拔如松,呼吸绵长,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我的天,你这是要成仙啊?”沈萧渔惊讶地道。
李若曦缓缓睁开眼,对着她浅浅一笑:“沈姐姐早。”
用过早饭,顾长安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靠在椅子上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着李若曦练习吐纳的诀窍。
李若曦却忽然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
“先生,这是书院这个月的课表。我想……除了您教我的御人之道,还有几门课,我想去听一听。”
顾长安接过,扫了一眼。只见上面被她用朱笔圈出了几门课:《大唐律疏》、《算学》、《地方吏治》。
“为何想听这些?”
“《人物志》中说,知人善任,不仅要知其性,亦要知其能。”
李若曦认真地回答,“先生于经世济民之道,已是大家。
但若曦愚钝,于律法、算学、吏治等具体事务上,却是一窍不通。
我想,只有将这些基础学好,日后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样的人,才算是这些领域的‘能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先生每日为若曦之事操劳,已是辛苦。
这些基础的学问,若曦想自己学,不想再事事都劳烦先生。”
少女的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自己求学的决心,又体恤了顾长安,真正有了几分知进退的模样。
顾长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也好。”他点了点头,“书院藏龙卧虎,多听听,多看看,没坏处。”
他将课表递还给她,“想听什么,自己去便是。只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正抱着《剑来》,看得津津有味的沈萧渔。
“喂。”
“干嘛?”沈萧渔头也不抬。
“陪她去上课。”
“不去!”
沈萧渔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听那些老头念经,还不如让我去跟人打一架。要去你们自己去,别烦我。”
顾长安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说道:“听说,教《大唐律疏》的夫子,是书院里有名的博闻强识,与周山长是至交好友。年轻时,还曾一起游历过北疆……”
他话还没说完,沈萧渔的身影,已经嗖的一下,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抢过李若曦手中的课表,眼睛放光地看着上面《大唐律疏》的上课地点和时间,脸上满是兴奋。
“咳咳!”
沈萧渔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李若曦说道,“若曦妹妹,你一个人去上课,多危险啊!
万一又遇到什么不长眼的狂蜂浪蝶怎么办?不行,作为姐姐,我必须得保护你!”
她拍着胸脯,义正言辞:“走!咱们现在就去!占个好位置!”
说着,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若曦,风风火火地朝着院外走去。
顾长安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继续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第56章 开课与复盘
青麓书院,明德堂。
这座可容纳百人的大讲堂,是书院内为数不多对所有学子都开放的公共课室。
当李若曦和沈萧渔走进讲堂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而来。
“坐哪儿?”
沈萧渔抱着剑,环顾四周。
“后面吧。”
李若曦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不自在,拉了拉沈萧渔的衣袖,只想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那不行!”沈萧渔柳眉一挑,“听课当然要坐前面,不然怎么跟那老头搭上话?”
她不由分说,拉着李若曦,径直走到了讲堂最前排,两个空着的位置上,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嘿,那不是新来的榜首带的家眷吗?怎么跑来听林夫子的课了?”
“嘘……小声点,听说那位来头不小,连陆先生都惊动了。”
后排的议论声虽小,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李若曦挺直了腰背,努力忽视那些目光,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讲台之上。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缓缓走了进来。正是教《大唐律疏》的林夫子。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沈萧渔和李若曦,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将书卷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开课前,老夫先考校一下各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脸,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第一排,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娃娃。”
“你来回答。”
“一部《大唐律疏》,洋洋洒洒十二卷,五百零二条。你以为,其根本大法,究竟为何?”
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沈萧渔也是一愣,她没想到这老头一上来就搞突然袭击,下意识地便想替李若曦出头。
李若曦却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少女缓缓站起身,心中飞快地回想着这几日顾长安教她的、以及自己在书中看到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回夫子,学生以为《大唐律疏》的根本,在于……在于一个衡字。”
“哦?”林夫子抚了抚须,示意她继续。
“是……是平衡。”
李若曦努力地组织着措辞,将顾长安教她的人性论生硬地套了进来,“是平衡君王与臣子,官府与百姓之间的……权责。
君王有社稷之责,便需让渡天子之私欲;百姓有纳税之务,便应得安居之权……律法,便是维持这份平衡的……秤杆。”
这番回答,有些磕磕绊绊,理论的痕迹也很重,像是刚刚背熟了书本,还未来得及完全消化。
但这个衡字,却依旧让林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堂下的学子们,也是一阵小声的议论。
“衡?倒是有些新意,不过……也太想当然了。君王之欲,岂是律法能衡量的?”
“就是,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空泛无物,小女儿家的见解罢了。”
谢云初坐在不远处,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林夫子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便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一堂课下来,李若曦听得极为认真,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密密麻麻地记了整整三页纸。
下课后,沈萧渔本想立刻冲上讲台,去堵那林夫子问话,却被李若曦拉住了。
“沈姐姐,我们先回去吧。”
“啊?就这么走了?我还没问那老头呢!”
“不急,”李若曦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讲台前早已被其他学子围得水泄不通的林夫子。
“先生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回到小院时,顾长安正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对着面前那口小小的古井,闭目养神。
“先生这是在……钓鱼?”李若曦有些不解地问道。
“修身养性。”顾长安眼皮都没抬。
一旁的沈萧渔翻了个白眼:“我看是闲得发慌。”
她把在课堂上的憋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抱怨着那林夫子是如何的古板,那些学子是如何的无趣。
李若曦却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课堂笔记。
和遇到的几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一一摆在了石桌上,然后便乖巧地坐在一旁,等着顾长安批阅。
顾长安拿起她的笔记,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里的理解,错了。”
少年拿起朱笔,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圈,“律法不是要你去平衡君王与臣子的欲望,那是妄想。
律法的本质,是划定一条底线。是告诉所有人,越过这条线,会付出什么代价。它平衡的不是欲望,是利益与风险。”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处,“你只看到了律法惩戒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它引导的一面。
一部好的律法,不仅要让人不敢作恶,更要让人为善有利可图。赏,永远比罚更重要。”
他三言两语,便将李若曦那些生硬的理论,剖析得淋漓尽致,直指核心。
李若曦听得是茅塞顿开,连连点头,又飞快地在旁边做着新的注释。
一整个下午,就在这一问一答的复盘中度过。
接下来的几天,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规律。
白天,李若曦与沈萧渔同去明德堂上课。
李若曦专心致志地听讲,记录下所有她认为有用的知识和遇到的疑问。
而沈萧渔则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一会儿撑着脑袋打瞌睡,一会儿又偷偷打量着那个讲课的林夫子,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几分江湖豪侠的影子。
只要没课,李若曦便会一头扎进藏书阁七层。
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翻阅,而是带着白天课堂上遇到的问题,去寻找答案。
每到傍晚,她便会将自己一整天的所学所得,整理成册,回到听雨轩,与顾长安进行复盘。
而顾长安的教导方式也极为特别。
他从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一个个刁钻古怪的问题,引导着李若曦自己去思考,去推翻,去重建。
有时候,为了一个观点,两人会在石桌旁,从黄昏一直争论到深夜。
李若曦的厨艺,也在这个过程中,与她的学问一同飞速长进。
从一开始需要顾长安在旁边提点,到后来已经能独立地做出几道像模像样的菜肴。
甚至还学会了煲汤,只为让那个总是熬夜陪她复盘的先生,能多几分精神。
竹林小院的日子,就在这理论与实践,书卷与炊烟的交织中,过得平静而又充实。
短短五日,李若曦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
她依旧是那个在先生面前会脸红、会害羞的软萌少女。
可当她再次坐在明德堂的课堂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已经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洞察世事的沉静与锋芒。
这一日,林夫子的课讲到了《大唐律疏》中关于土地兼并的条款。
课后提问时,一名经世宫的学子站起身,高声问道。
“夫子,律法明文禁止豪强兼并,然如今江南之地,世家大族坐拥万顷良田,百姓却无立锥之地,此为何故?学生以为,乃地方官员执法不严所致,当严查!”
这番话义正言辞,引来堂内一片附和。
林夫子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抚了抚须,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安静坐在第一排的李若曦身上。
“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第57章 病在土地,根在人心
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沈萧渔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低声打气:“若曦妹妹,别怕,拿出你昨晚跟他吵架的劲头来!”
李若曦被她这句话说得脸颊微红,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一礼。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磕绊,清晰而沉静。
“回夫子,这位同窗所言执法不严,学生以为,只说对了其一,未及其二。”
她的话一出口,便让堂内微微一静。
那位提问的经世宫学子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其一其二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
李若曦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律法如刀,刀自是锋利的。
但若持刀之人无力,或不愿挥刀,那再锋利的刀,也只是一块废铁。
执法不严,便是那持刀之人不愿挥刀。此为其一,是表象。”
李若曦一边说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天前,在竹林小院里的情景。
那时,她正为《人物志》中一句“凡人之性,趋利而避害”而苦思不解。
顾长安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指了指桌上两碟点心。
一碟是她精心制作的点心,另一碟,则是沈萧渔从山下买回来撒满了糖霜的油炸糕。
“你看,”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沈萧渔饿了,她会先吃哪一碟?”
“自然是……油炸糕。”李若曦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因为它看起来更甜,更能果腹。”
“那她吃完油炸糕,还会不会吃你的莲蓉酥?”
“会的,沈姐姐很喜欢我做的点心。”
“这就对了。”
顾长安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油炸糕是利,是能立刻满足她口腹之欲的东西。
而你的点心,是情,是她吃饱了之后才会想起的人情味。
你说,一个饥肠辘辘的官员,面对利和情,会先选哪个?”
那一下午,她看着沈萧渔果然如先生所料,风卷残云般地吃光了油炸糕,又心满意足地拿起一块她做的点心细细品尝,心中豁然开朗。
李若曦的目光扫过堂下,声音不疾不徐。
“学生斗胆,想请教各位同窗一个问题。”
“若你是一县之令,一侧,是治下家有余粮、人脉通达的世家大族;
另一侧,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县衙门朝哪开都未必识得的升斗小民。
请问,你会将那柄名为律法的刀,挥向何方?”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让原本有些轻视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其中,随即,不少人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啊,挥向何方?
答案,不言而喻。
李若曦没有等待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人物志》有云,凡人之性,趋利而避害。
世家能给予的,是升迁的门路,是丰厚的孝敬,是利;而百姓能给予的,只有可能会引发民乱的害。”
“所以,土地兼并之根源,不在于法,而在于人。
不在于执法严不严,而在于让执法之人觉得,维护百姓的利,大于偏袒豪强的利。这,才是其二,是根本。”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那位提问的学子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只看到了问题,而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娃娃,却已经将问题背后的人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沈萧渔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但她看到周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才子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心中便涌上一股没由来的骄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讲台之上,林夫子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老眼,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他原以为,这女娃娃上次的衡字论,不过是灵光一闪。
却没想到,短短五日,她竟已能将枯燥的法条,与最复杂的人性结合得如此透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了,这是权术!是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
“好……”
良久,林夫子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依你之见,既知病根在人,那药方又在何处?”
这个问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是啊,分析得再透彻,若无解决之道,也不过是空谈。
李若曦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的场景。
那时,她正对着一卷陈年卷宗发愁,那上面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记录,让她头痛欲裂。
顾长安没有教她如何整理,只是拿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又一个的格子。
“这叫表格。”
他指着那些格子,“把人名填进去,把田亩数填进去,把税收额填进去。再把所有姓张的圈出来,把所有田亩超过一百的标红。你再看看,会发现什么?”
她将信将疑地照做。
当她将所有信息都填入那张奇怪的表格后,原本杂乱无章的数据,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她一眼就看出七成以上的土地,都集中在五个大姓手中,而他们的税收额,却只占了总额的三成不到。
“你看,”顾长安当时的声音很平静,“道理会骗人;但数字不会。”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说出了一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而又震撼的话。
“回夫子,学生以为,空谈严查无用,高论人心亦是枉然。”
“若想破局,必先格物。”
“学生不才,愿请夫子允我一件小事。允学生带领几位同窗,不问其他,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去山海城外最近的县城,做一件事。”
“查清那一个县,究竟有多少田,在谁手里,产出几何,税收几何。将这些最基础的物格清了,利益的链条自然浮现。到那时,谁在侵占,谁在隐瞒,一目了然。”
“届时,夫子您再看,那柄名为律法的刀,挥向何方,还会是一道难题吗?”
如果说,她之前的人性论,只是让众人感到了思想上的冲击。
那此刻这番话,则是给了他们一条前所未闻的、具体可行的路径!
不谈道德,不谈理想,只谈数据,只谈事实!
用最笨拙、最繁琐的办法,去解决最复杂的人心问题!
坐在第三排,一个身穿白衣,气质儒雅,自始至终都未曾发言的青年。
在听到李若曦这番话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然的眼眸,第一次,微微亮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因掌院老师的吩咐,前来旁听,看看这个搅动了书院风云的关系户究竟是何模样。
却没想到,竟会听到如此一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
看着那个站在讲台前,身形纤细的少女,少年将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握紧了。
第58章 一问惊堂,少年心事
全场,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格物致知之论,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看向那个站在讲台前,身形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讲台之上,林夫子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李若曦,就像在看一件失传已久的绝世珍宝,浑浊的老眼中,竟是难掩激动。
“好……好一个格物致知!好一个一目了然!”
他连道了两个好字,随即长叹一声,环顾堂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期许。
“老夫授课三十载,尔等之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然,或拘于经义,或囿于辞藻,皆是坐而论道。
今日,却有一女娃娃,愿弯腰入泥淖,去行那最笨拙,却也最踏实的知行合一之道。”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李若曦,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且坐下。此事,书院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一点头,分量何其之重。
它不仅是对李若曦观点的肯定,更是一种承诺。
坐在后排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一直埋着头的少年,在听到林夫子这句话时,紧紧攥着算筹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第一次鼓起勇气,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绝美背影。
那目光中,不再只有仰慕,更燃起追随的火焰。
而坐在第三排的谢云初,此刻也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他看着李若曦的侧影,
看着少女重新落座时,那沉静而专注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然的眼眸中。
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好奇与欣赏。
这个女子,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名门闺秀都不同。
下课的钟声响起,林夫子抱着书卷,深深地看了李若曦一眼,转身离去。
讲堂内的气氛,却在瞬间被引爆!
“天哪,我没听错吧?林夫子竟然准了?”
“查清一县之田?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
“可你听她刚才那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哪里像个寻常女子?”
“病在土地,根在人心……啧啧,这话传出去,怕是要震动整个书院了!”
无数道目光,夹杂着议论,再次汇聚而来。
李若曦却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谢云初。
他手持书卷,对着李若曦和一脸警惕的沈萧渔,行了一个揖礼,姿态谦和,温润如玉。
“姑娘,请留步。”
沈萧渔抱着剑,上前一步,将李若曦半挡在身后,挑了挑眉:“有事?”
谢云初没有在意她的敌意,只是将目光落在李若曦身上,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
“在下谢云初。方才听姑娘一席话,如闻惊雷,茅塞顿开。
尤其那句“让执法之人觉得,维护百姓的利,大于偏袒豪强的利”,可谓一语中的。只是在下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顿了顿,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利’之一字,说来简单,却千头万绪。
世家之利,是权;商贾之利,是钱;百姓之利,是生。
三者盘根错节,如何才能让那百姓之利,在县令的天平上,重过权与钱?
此中关节,在下愚钝,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姑娘可否不吝赐教一二?”
这番话说得极为高明。
作为江南第一才子。
谢云初没有直接夸赞,而是以一个请教的姿态,将一个更深层次的难题抛了出来。
既展现了自己的才学,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让人无法拒绝。
李若曦闻言,也是一怔。
这个问题,正是昨夜顾长安考校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时,她也以为无解。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拿起两颗棋子,一颗黑,一颗白。
“你看,这颗黑子,是权与钱,它很大,很重。”顾长安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这颗白子,是百姓之利,它很小,很轻。”他又将白子放在旁边。
“现在,天平是倾斜的。你要怎么做?”
“先生……若曦不知。”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更多的白子,一颗,一颗,又一颗……不断地放在那颗孤零零的白子周围。
“一颗白子的分量,确实很轻。但一百颗,一千颗,一万颗呢?”
棋盘上,那一片白子的汪洋,最终将那颗黑子,衬得无比渺小。
“你要做的,不是让那颗白子自己变重。”
顾长安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是去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白子,将他们聚集起来。当你们的分量足够重时,天平,自然会回到你们这边。”
李若曦看着眼前这个风采绝世的青年,想起了先生的话。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沈萧渔却先一步不耐烦地说道。
“什么利不利的,听着就头疼!
我们家若曦妹妹累了一上午了,要去吃饭了,没空跟你在这儿讲学问!”
她说着,便拉起李若曦的手,绕过谢云初,径直朝外走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一看就是个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书呆子,离他远点。”
谢云初被这番操作弄得一愣,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错愕与无奈。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那个少女被拉走时,还回头对他抱以一个歉意的微笑,不由得失笑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啧啧,我们江南第一才子,也有被人当成书呆子的一天啊?”
谢云初回头,只见陆青言正抱着臂膀,靠在门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正是那日被沈萧渔一剑鞘拍晕的倒霉蛋。
“你来做什么?”谢云初瞥了他一眼。
“我来瞻仰一下,能让我们谢大才子主动上前搭话的,是何等奇女子。”
陆青言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怎么样?感觉如何?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仙女一样,说起话来都带着香气?”
谢云初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只是看着那个早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轻声道。
“她不是仙女。”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竟是罕见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比仙女,有意思多了。”
第59章 草台班子的第一顿饭
回到竹林小院时。
顾长安正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对着面前那口小小的古井,闭目养神。
“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沈萧渔人未到声先至,她兴奋地冲进院子,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李若曦在课堂上是如何舌战群儒,大杀四方。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说道:“哦,知道了。中午吃什么?”
一句话,就把沈萧渔满肚子的战报给憋了回去。
李若曦被她说得有些脸红,又看到先生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激动与自得,也悄然平复下来。
她对着顾长安盈盈一礼:“先生,若曦去做饭。”
说完,便自然地走进了厨房。
沈萧渔看着李若曦那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躺椅上那个悠闲得仿佛要睡着的顾长安,忍不住哼了一声。
“喂,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使唤若曦妹妹啊?”
“她愿意。”
顾长安闭着眼,吐出三个字。
“你!”沈萧渔气结,却又无法反驳。
顾长安似乎是嫌她吵,终于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有这闲工夫,不如进去学学。省得以后出门在外,只会啃干粮。”
“我才不学!”沈萧渔一扬下巴,“本姑娘的这双手,是用来握剑的!”
就在两人斗嘴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
“请……请问……李……李姑娘在吗?”
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少年,正抱着一摞比他人还高的算学竹简,涨红了脸,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正是陈平。
沈萧渔的眉头立刻就竖了起来,抱着剑上前一步,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谁啊?又是一个来找我们若曦妹妹请!教!问!题!的?”
陈平被她这气势吓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只是想向李姑娘请教……关于格物在……在算学中的应用……”
少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杂念。
李若曦听到外面动静走出了厨房,看着陈平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戒备也放了下来。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上的顾长安,用眼神征求着他的意见。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处理。
得到授意后,李若曦心中才有了底。
她上前一步,对着陈平温和地笑了笑。
“公子不必拘谨。只是现在正值饭点,若公子不嫌弃,不如留下一同用饭,我们饭桌上再谈,如何?”
陈平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在课堂上言辞犀利的姑娘,私下里竟是这般平易近人。
他本想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少年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
一顿简单的午饭很快便备好。
饭桌上,陈平一开始还非常拘谨,只敢埋头扒饭。
李若曦便主动挑起话题,从最简单的算学趣题,聊到《九章算术》,再聊到他怀里那些竹简。
聊到专业领域,陈平的话匣子终于被打开。
他不再结巴,语速极快地阐述着自己对于数算和模型的理解,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
沈萧渔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顾长安则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李若曦夹一筷子菜。
最让陈平感到震撼的,并非李若曦那远超同龄人的见识,而是一种……态度。
无论他讲到多么枯燥偏门的算学理论,李若曦始终听得无比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尊重与求知。
而当她遇到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地方时,也不会不懂装懂,而是会很自然地转过头。
像个最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对着那个一直在旁边的青衫少年,软声请教。
“先生,他说的这个数算,若曦还是不太明白……”
那一刻,陈平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惊才绝艳的李师姐,竟也只是学生。
而那个看起来一直在发呆的少年,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先生!
看着李若曦在顾长安面前那副恭敬温婉的姿态。
这与课堂上那份清冷卓绝的风采,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反差。
这非但没有减损李若曦在他心中的形象,反而让那份敬佩之中,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饭后,顾长安终于开口了。看似随意地问道。
“家里几口人?一年的束修,要多少钱?来书院的目标,是什么?”
陈平被问得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当他说到自己是全村凑钱供他读书,最大的心愿就是毕业后能找个账房的差事,赚钱回报乡亲时,这个不善言辞的少年,眼圈微微泛红。
顾长安静静地听完,在陈平准备告辞时,才淡淡地说道。
“你方才说的那些想法,很有意思。但纸上谈兵,终究是空中楼阁。”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
李若曦立刻会意,对着还有些茫然的陈平,发出了她的第一个正式邀请。
“陈学长,我与先生,正准备成立一个以知行合一为宗旨的社团。
我们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今日在课堂上所说的清查田亩,付诸实践。
此事,千头万绪,最缺的,便是像学长这样精通算学,能统筹全局的栋梁之才。”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不知学长,可愿屈就,来做我们这个草台班子的第一位大总管?”
陈平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李若曦那双充满真诚与信任的眼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却仿佛掌控着一切的少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我……我愿意!”
少年再也控制不住,对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送走激动不已的陈平后,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沈萧渔看着顾长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喂,你就这么把大总管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书呆子?万一他贪钱怎么办?”
第60章 姐妹与师徒
顾长安靠回躺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不会。”
这次回答的,不是顾长安,而是李若曦。
她看着陈平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
“因为先生说过,用人所长,也要知其所短。
陈学长这种人,身负全村的希望,名声比他的命还重要。
你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贪钱,因为他输不起。”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安,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只需要给他足够的尊重,和一份能让他养家糊口的体面,他就能为我们拼命。
对吗?先生。”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张褪去了几分青涩,初具领袖风采的绝色容颜,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说得不错。”
他打开纸包,一股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里面装的,正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是前几日逛街时,李若曦在摊位前多看了两眼,却最终因为觉得贵而没买的那家。
他将纸包递到她的面前。
“奖励你的。”
李若曦看着那熟悉的点心,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眼圈都有些泛红。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仰着小脸,看着先生。
“哇!好香啊!”一旁的沈萧渔立刻凑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拿,“我也要!我今天也出了力的!”
“啪。”
顾长安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
“你又不是我弟子,一边去。”
“小气鬼!”沈萧渔捂着手,气呼呼地瞪着他,随即又对着李若曦压低了声音。
“若曦妹妹,你看他!这种男人最会算计了,就拿一块你爱吃的糕点,想把你哄得服服帖帖的!
咱们可不能让他得逞!快,分我一半,让他知道知道,咱们姐妹俩才是一伙的!”
李若曦被沈萧渔一番话说得忍俊不禁。
少女拿起一块点心酥,没有自己吃,而是先递到了沈萧渔的嘴边。
“给,最大的一块给沈姐姐。”
“这还差不多!”
沈萧渔得意地瞥了顾长安一眼,啊呜一口将糕点咬掉大半,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我们若曦妹妹疼我!”
顾长安看着这两人,只是摇了摇头,将剩下的糕点塞进李若曦手里,自己则重新躺回摇椅,闭目养神,仿佛这院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下午,李若曦要去上另一门《算学》课。
“我跟你一起去!”
沈萧渔立刻放下手中的《剑来》,尽职尽责的跟了上去。
顾长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自便。
只是,她们前脚刚离开竹林小院,后脚便有两道身影,从旁边的小径上偶遇了她们。
是两名经世宫的学子,皆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可是李姑娘?”
为首的学子手持折扇,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在下王豪,久闻姑娘才思敏捷,今日课上更是石破天惊。恰好在下府上近日得了一套前朝大家的书法真迹,不知姑娘可有兴趣,改日一同品鉴?”
他身旁的同伴也立刻附和道:“是啊李姑娘,王兄家学渊源,与他探讨学问,可比听那些老夫子念经有意思多了。”
两人一唱一和,目的不言而喻。
李若曦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萧渔已经抱着剑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动人,却让王浩二人看得心中一寒。
“品鉴书法?”沈萧渔歪了歪头问道。
“正是正是!”两人以为有戏连忙点头。
“好啊。”沈萧渔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不过,光品鉴多没意思,不如我先教你们一套书法,如何?”
“姑娘此话何意?”
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剑鸣!
沈萧渔竟是连招呼都懒得再打,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半寸,随即又闪电般归鞘。
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劲风扑面而来!
下一刻,他们两人头顶那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竟齐刷刷地被削断,一头长发狼狈地披散下来,脸上还被剑气划出了两道浅浅的血痕。
“你……你敢动手?!”
王浩又惊又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啪!”“啪!”
又是两声脆响!
沈萧渔直接欺身而上,左右开弓,一人脸上结结实实地给了一巴掌!
“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只削你们的头发。”
少女拍了拍手,看着两个被打懵了的公子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回去告诉那些跟你们一样心思不纯的家伙,我家若曦妹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看你们这些歪瓜裂枣的。”
她上前一步,用剑鞘轻轻拍了拍王浩那肿起来的脸颊,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一次,再让我看到有不长眼的敢来烦她。”
“削的,可就不是头发了。”
说完,她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若曦,扬长而去,只留下两个披头散发满脸屈辱的学子,在风中凌乱……
回到竹林小院时,天色尚早。
李若曦想到回来时,一群人对他们避之不及,有些不安。
“沈姐姐,今天下午的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大什么大!”
沈萧渔满不在乎地将剑往桌上一放,“对付这种苍蝇,就得一次性拍死,不然他们能烦死你。
放心,保管以后就没人敢再来烦你了。”
她说着,便又拿起那本《剑来》,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李若曦见状,也不再多想,回到房中,开始整理今日的课堂笔记,为晚上的复盘做起准备。
夕阳西下,竹林被染成一片金色。
院子里,一个看书看得如痴如醉,一个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一个伏案苦读心无旁骛。
三人各行其是。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竹林小院,灯火通明。
李若曦将这五日来所有的课堂笔记,和在藏书阁中抄录的心得,一一摊在石桌上。
顾长安坐在对面,一盏清茶,一盏孤灯,逐字逐句地为她批阅讲解。
“所以,人性趋利,并非贬义。”
顾长安拿起朱笔,在一处画了个圈,“你要做的,不是去对抗它,而是去引导它。让所有想得到好处的人,最终都只能通过为百姓做事,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利。这,才是御人之术的阳谋。”
李若曦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又在旁边添上新的注释。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当最后一个问题讲解完毕,李若曦合上书本。
看着顾长安,少女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先生。”
“嗯?”
“您教我的吐纳之法,若曦……好像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每日清晨吐纳,体内便会有一股暖流自行运转,周身通泰,精神也好了许多。”
顾长安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伸出手,搭在了李若曦的手腕上,一丝内息探入。
片刻后他松开手,看着少女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惊讶。
短短几日功夫,她竟真的已入门径,体内那丝内息虽微弱,却极为纯净绵长。
这等天赋,比他当年只强不弱。
“不错。”顾长安难得地夸了一句。
李若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随即又追问道:“那……那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学什么了?是学剑法吗?”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顾长安,脑海中浮现出沈萧渔那飒爽的身影,和先生那日一剑退敌的从容。
顾长安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道:“剑法?还早得很。”
他伸出一根手指:“吐纳养气,只是第一步,叫养。接下来,是第二步,叫行。你要学会,如何让这股暖流,随你的心意,在四肢百骸中运转自如。快慢由心,收放随念。”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才是第三步,叫用。将内息附于拳脚兵刃之上,方能开碑裂石,有杀伐之能。”
最后,他才总结道:“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在体内运转内息九个周天,面不改色,我们再来谈剑法的事。”
“九个周天……”李若曦喃喃道,她试着搬运了一下,仅仅是一个小周天,便已耗费了她大半心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少女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眸,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失落。
“那……那要练多久啊……”
“看天赋。”顾长安言简意赅,“有的人,三五年。有的人,一辈子。”
李若曦的小嘴,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她看着先生,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失落,渐渐化为了一股不甘。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带着几分期盼的小声地问道。
“先生……”
“这个……有没有速成之法呀?”
“就是和之前在床上那样!”
第61章 “衣冠禽兽”顾长安
“速成之法?”
顾长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瞥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
“你当是菜市场买白菜呢?还带还价的?”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没有。老老实实地练,少动歪脑筋。时辰不早了,睡觉。”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朝卧房走去,留给李若曦一个毫不留情的背影。
“哦……”
李若曦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房门,小声地应了一句。
少女还站在原地,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倒不是真的畏惧练功之苦,只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日前,那个清晨。
她被先生揽在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体内那股暖流的运转速度,比她自己苦练一天还要快上数倍。
她原以为,先生会再用那种法子,帮她一把。
却没想到,他竟提都没提。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悄然涌上心头。
先生……是不想再抱我了吗?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卧房内,顾长安早已陷入沉睡,呼吸均匀绵长。
而睡在外侧的李若曦,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先生的背就在咫尺之外,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先生白日里讲解“人心”时的专注,一会儿又是他刚才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模糊的片段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是今日下午,在藏书阁七层。
她在查阅一些不懂的知识时,曾无意间翻开过一本没有封皮的古籍残卷。那书页泛黄,字迹古朴,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人,摆着各种姿势。
当时她只当是前人涂鸦,草草翻了两页,便被其中一句批注吸引了。
“阴阳相济,气机交感,胜于枯坐十年……”
李若曦当时并未深思,可现在这十个字却让她恍然大悟!
阴阳相济……气机交感……
这不就是……不就是先生那日抱着她时,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吗?!
一个大胆得让她脸红心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本书上写的,莫非才是真正的速成之法?
先生博览群书,定然是看过的。
他之所以不说,定然是因为因为此法有伤风化?难以启齿!
可……可只要是为了练功,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
只要能再像那日清晨一样,被先生抱着……
少女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她悄悄地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顾长安沉静的睡颜。
先生应该睡得很熟……
他……他肯定没看过那本书,不知道其中奥秘。我只是借他的气机一用,他不会发现的……
李若曦在心中,用尽了毕生所学,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了咬牙,悄无声息地,将被子掀开一角,像只笨拙的小猫,一点一点地,朝着顾长安的方向挪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当她的后背,终于轻轻地贴上那具温热坚实的胸膛时,少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没有被推开。
她心中一喜,连忙学着记忆中那日清晨的姿态,将自己的身子,更紧地贴了上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吐纳口诀,试图引动那所谓的气机交感。
一呼……一吸……
然而,除了自己那快得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和身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对……是姿势不对吗?
她想起那本残卷上画的第一个小人,好像是……手要环住对方?
李若曦犹豫了片刻,还是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顾长安的身侧穿过,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嗯……先生的腰好细,也好结实。
少女的脸颊更烫了。
她再次尝试吐纳。
好像……还是没什么感觉。
难道……还要再近一点?
她又想起第二个小人的姿势,好像是……腿也要……
李若曦看着先生那双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烧成一锅粥了。
书上说,气机流转,始于足下……应……应该是要这样的吧……
李若曦心一横,眼一闭,学着那小人的姿势,将自己的一条腿,也轻轻地搭了上去。
这下,她整个人,几乎都像一只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姿势虽然不雅,但效果……好像真的有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正从两人紧贴的肌肤处,缓缓地渗入她的体内,与她自身那丝微弱的内息交融,说不出的舒服。
原来……原来是真的!
少女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收敛心神,开始专心致志地搬运起这股“借”来的内息。
与此同时,隔壁卧房。
沈萧渔睡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内急。
她迷迷糊糊地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外的茅房。
路过顾长安和李若曦的卧房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房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少女压得极低的、带着几分紧张和几分……嗯……满足的轻微喘息声?
先生……别动……
好像……又快了……
沈萧渔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就窜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狂跳。
大半夜的……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的……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话本里那些关于英雄美人的旖旎情节。
姓顾的这个家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没想到是个衣冠禽兽!
还有若曦妹妹……那么单纯的一个人,肯定是被他给骗了!
沈萧渔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将耳朵贴在墙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可墙壁太厚,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让人想入非非的动静。
真的好舒服……
有感觉了……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
沈萧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少女猛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脸,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用被子将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完了。
睡不着了。
少女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那张时而羞愤,时而懊恼,时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的俏脸上,一夜无眠。
第62章 误会与邀约
翌日,天色微亮。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竹林,洒在小院里时,李若曦便已悄然起身。
她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体内那股暖流比之前壮大了数倍不止,运转之间,再无半分晦涩。
她惊喜地发现,仅仅一夜苦修,竟比得上她过去七日的功力。
那本书上写的……果然是真的!
少女心中一阵窃喜,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的先生,脸上不由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轻手轻脚地为顾长安掖好被角,然后便悄然来到院中,迎着晨光,开始练习新的吐纳之法。
一套功法练完,她只觉神清气爽,容光焕发,连肌肤都仿佛比昨日更通透了几分。
看时辰还早,她便心情极好地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今日的早餐。
当清粥的香气在小院里弥漫开来时,顾长安才打着哈欠走出房门。
而另一侧,沈萧渔的房门却依旧紧闭。
“沈姐姐还没起吗?”
李若曦将一碟自己新学的小菜摆在石桌上,有些奇怪地问道。
“估计是昨晚看书看太晚了吧。”顾长安不以为意地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我去叫她。”李若曦说着,便放下碗筷,走到沈萧渔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沈姐姐?该起床吃早饭了。”
屋内没有回应。
李若曦又叫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她心中有些担心,便试着轻轻一推,发现门并未上锁。
她走进屋内,只见沈萧渔正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头乌黑的青丝散落在枕上。
“沈姐姐?”李若曦走到床边,柔声唤道。
被子里的人影动了动,然后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带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的憔悴俏脸。
“干嘛!”沈萧渔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起床气。
“啊!”李若曦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沈姐姐,你怎么了?是……是生病了吗?脸色这么差。”
岂止是差,简直就像是一夜没睡。
反观李若曦,却是气血充盈,双颊粉润,一双明眸亮得惊人,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这副对比,更是让沈萧渔心中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没事!”沈萧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又用一种审视,带着几分委屈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若曦。
“你精神这么好,看来昨晚一定睡得不错……”
李若曦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先生的画面,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
这番欲盖弥彰的姿态,落在沈萧渔眼中,分明就是做贼心虚的铁证!
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你能容光焕发得像个刚偷吃了人参果的妖精?!
“哼!”
沈萧渔重重地哼了一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今天的课你自己去上吧,本姑娘不舒服,要补觉!”
她说完,便一把拉过被子,重新将自己蒙了起来,闷声闷气地补充了一句。
“我讨厌你!”
说完,便再也不理她了。
李若曦站在床边,彻底懵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到沈姐姐了?
带着满心的困惑,李若曦只好独自一人,来到了明德堂。
没有了沈萧渔在身边保驾护航,她一进门,便再次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中,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甚至有几个昨日还对她不屑一顾的经世宫学子,在看到她时,都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李若曦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安静地走到第一排坐下,摊开书卷,准备听课。
上午的课,是《算学》。
夫子在课上出了一道关于漕运损耗的难题,满堂学子绞尽脑汁,也无人能解。
最终,还是李若曦在回忆了顾长安教她的方法,站起身,条理清晰地给出了答案。
虽然过程还有些生涩,但那份直指核心的逻辑,依旧让算学夫子抚须赞叹不已。
一时间,李姑娘不仅文采斐然,连算学都如此精通的传闻,再次在学子中传开。
中午下课,李若曦正要收拾东西返回小院,一道身影,却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谢云初。
今日的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长衫,更显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李姑娘。”
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礼节,只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温柔。
“今日午时,城中的闻道楼有一场文会,江南诸多名士皆会到场。云初侥幸得了一张请柬,不知可有荣幸,邀姑娘同往?”
他这次的邀请,比昨日更加正式,也更加难以拒绝。
然而,李若曦只是摇了摇头。
“多谢谢公子好意。只是若曦要回去为先生准备午饭。”
先生二字,李若曦咬得格外清晰。
谢云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他原以为,这只是某种小女儿家的情趣昵称。
可看着少女提起此人时,那双眼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崇拜与依赖的光芒,他心中竟是莫名地一紧。
“既如此,是云初唐突了。”
谢云初很快便恢复了那份从容,转而问道,“不知姑娘口中的这位先生,是何方高人?竟能得姑娘这般青睐。云初仰慕已久,不知姑娘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他以为,这总是个无法拒绝的请求了。
可这一次,李若曦的回答,却带上了一丝敌意。
她想起了昨夜先生那副冷淡的模样。
又想起了今日清晨,沈姐姐那句讨厌你。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先生是我的。
谁也不能抢走。
“不行。”
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清冷,她甚至没有多做解释,便抱着书卷,绕过他,径直离去。
只留下谢云初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少女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那份从容淡然的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瑕疵。
“啧啧,一片真心付流水啊。”
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青言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摇着头一脸的同情。
“怎么样?我说的吧,这朵花可不好摘。”
谢云初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陆青言却不打算放过他,他用肩膀撞了撞自己这位好友,挤眉弄眼地低声吟诵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拖长了尾音,学着谢云初的语气。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们谢大才子,这回怕是真的动了凡心咯?”
谢云初终于回过神,他瞥了陆青言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与你何干。”
说完,便转身,朝着与李若曦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手,却比往日,更紧了几分。
第63章 先生,我又来了
李若曦从明德堂回来时,沈萧渔正盘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捧着那本《剑来》,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
她看到李若曦,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回来啦?今天没被人拦住吧?”
沈萧渔语气温和。
少女早上的那点小情绪早已随着手里的鸡腿,一同烟消云散了。
“没有。沈姐姐。”
李若曦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沈萧渔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鸡腿凑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你今天见到那个林老头,有没有帮我问问,周山长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李若曦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指望你也没用。”
沈萧渔撇了撇嘴,随即又兴致勃勃地举起手中的书,“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这本书太有意思了!主角那个小镇,简直就是个神仙窝,连个算命的瞎子都可能是绝世高手!你说,咱们书院后山,会不会也藏着什么扫地神僧之类的?”
看着沈萧渔又开始沉浸在话本的世界里,李若曦心中那点因为谢云初而产生的波澜,也渐渐平复。
她回到房中,将书卷放下,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
昨夜的速成之法,效果斐然。
今日定要……再接再厉!
只是,先生昨夜睡得那般沉,似乎毫无察觉。
若今夜他还是一样……
少女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侥幸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下午,李若曦独自一人溜进了藏书阁七层。
她没有去看那些顾长安要求的典籍,而是径直找到了昨日那本没有封皮的古籍残卷。
她将上面画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小人姿势,和那些拗口的批注,一字不落地,全都抄录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做贼心虚般地将残卷放回原处,抱着几本要学习的典籍,快步离开了藏书阁。
当晚,夜深人静。
卧房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静静地燃烧。
顾长安早已躺下,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李若曦躺在外侧,一颗心却怦怦狂跳。
她侧耳倾听了许久,确认先生真的睡着了,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应该……又睡着了。”
“我只是……为了练功。”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开始故技重施起来。
掀被子,挪动,靠近……
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当她再次将自己的后背,轻轻地贴上那具熟悉的、温热坚实的胸膛时,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第一步,完成。
少女心中一喜,正要开始下一步,环住顾长安的腰。
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悠悠响起。
“又来了?”
先生怎么醒了?
李若曦浑身一僵。
少女一动都不敢动,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先生他……他没睡?!
先生难道做完都知道她干嘛了?!
“怎么不动了?”
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不是还要继续吗?我记得,下一步,该是环腰了吧?”
少女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不敢动。
顾长安没有再逗她,缓缓地坐起身,顺手将身边那个早已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的小丫头,也拉了起来,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坐着。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低着头,眼眶甚至还挂着几颗因惊吓而泛起的泪珠,耳根也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说吧。”顾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
李若曦不敢看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几分哭腔:“我……我在藏书阁看到一本没有封皮的残卷……”
少女断断续续地,将那本残卷上的内容,和自己的猜想,都交代了出来。
“书上说,阴阳相济,气机交感,胜于枯坐十年……我以为……我以为先生不知道……”
顾长安听完,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他算是明白了。这丫头,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的充电宝了。
而且还是个即插即用,用完就跑,还以为对方不知道的那种。
“书拿来我看看。”
李若曦连忙从枕下,摸出下午抄录的那个小本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顾长安接过,借着灯光翻开。
只见上面不仅抄录了原文,旁边还有李若曦自己用娟秀小楷写的各种心得体会还有如何实施的步骤。
“批注一:手当环其腰,气走带脉……,嗯,姿势倒是记准了。”
“批注二:足当叠其上,引气归元……,啧,长进不小,还知道引气归元了。”
他每念一句,李若曦的身子便缩一分,环抱着双腿最后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床缝里消失。
“先生……别念了……”少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
顾长安终于不再逗她,将那本子合上,收敛笑意神情严肃起来。
“你可知,你练的这是什么?”
李若曦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是旁门左道中,最阴损的《素女采补心经》残篇。”顾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此法专取男子阳气,补自身阴元。初时进境神速,但不出三月,被采补之人便会精气枯竭而亡。而修行此法者,也会因根基不稳,最终气血逆乱,爆体而亡。”
李若曦听得脸色煞白,她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小聪明,竟是这般歹毒的邪功!
“那……那我……”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倒不必担心。”顾长安叹了口气,“你体内那点微末内息,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昨夜,是我察觉到你的意图,顺水推舟,将我自身的内息渡了一丝给你,帮你梳理经脉罢了。”
“这与我们这几日在课堂上讨论的用人,也是同一个道理……”
顾长安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少女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的那点严肃也化为了无奈。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一点泪珠,声音放缓了许多。
“我还有些好奇。”看着李若曦的眼睛,顾长安问道,“藏书阁中上乘心法何止百种,你为何偏偏信了这本连封皮都没有的残卷?”
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那些关于邪功的斥责,更让李若曦感到无所适从。
少女低下头,纤细的手绞着衣角,沉默了许久。
月光照入屋内,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因为……”
“那本书上说的方法,能……能离先生你近一些。”
第64章 先生,我喜欢这样
顾长安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我……我其实……并不得其法。”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我只是觉得,像那日清晨一样被先生抱着,就特别安心。”
“先生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心跳声也很好听……只要靠着先生,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些烦心事好像就都……不见了。”
李若曦说完,便将头埋得更低了,仿佛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卧房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丫头,心中最柔软的那处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是走了捷径。
却没想到,她只是想找个借口,靠近他而已。
那份笨拙,那份纯粹,让他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顾长安才轻叹一声,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她那张快要埋进被子里的小脸。
“傻丫头。”
看着李若曦那双湿漉漉的美眸,顾长安温柔道。
“《诗》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是赠予之悦。”
“《越人歌》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倾慕之悦。”
“男女之情,本就是天地间最光明正大的事情。如春风拂面,如夏雨润荷,自然而然,无需遮掩。”
顾长安轻轻揉了揉李若曦微红的脸颊。
“你心中所想,所念,并非什么歪门邪道。那只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欢喜。”
“喜欢,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想靠近,便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先生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顾长安的声音不高,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少女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李若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烛火温和的眼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被抓包时,还要快,还要乱。
“先生说的是真的吗?”李若曦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
顾长安点了点头。他松开手,重新躺了下去,顺手拉了拉被子,一弹指灭了烛火。
“时辰不早了,睡吧。”
黑暗中,李若曦还坐在原地,回想着顾长安说的话。
喜欢,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想靠近,便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少女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模糊的轮廓,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再像昨夜那般偷偷摸摸,而是学着先生刚才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躺了下来,然后轻轻地从身后环住了顾长安的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他宽阔而温暖的背上。
“先生。”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丝雀跃。
“我喜欢这样。”
温香软玉让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纤细的身子,正毫无保留地贴着他,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馨香和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她此刻定然是红着脸咬着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丫头……还真是……一点就透。
教她坦诚,她便真的坦诚得没有一点保留了。
顾长安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将身后那只环着自己腰间有些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握在了掌心。
得到回应的瞬间,李若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以为的睡觉,和顾长安以为的睡觉,显然不是一回事。
没过多久,顾长安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微弱却精纯的内息,正顺着两人相贴的后心,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的体内,又被自己的内息淬炼一番,再缓缓地渡回她的经脉。
这丫头……竟然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会行走的修炼加速器了。
顾长安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制止。
他能感觉到,少女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每一次内息的搬运,都充满了信任与依赖,不设半分心防。
罢了,由她去吧。
他索性也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流在两人之间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隔壁卧房。
沈萧渔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剑来》里那个背着木剑的小镇少年,一会儿又是某个人懒洋洋的模样,怎么也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决定起身去院子里练套剑法,静静心。
当她轻手轻脚地路过顾长安和李若曦的卧房时,那扇虚掩的窗户里,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沈萧渔的脚步猛地一顿,脸颊不自觉地就有些发烫。
又……又来了?!
这两个人……就不能消停一晚上吗?!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开。
可那断断续续的软萌话语,却挠得她心痒难耐。
“先生……你好厉害……”
“嗯……比昨天……好多了……”
“我……我感觉……身体好烫……”
沈萧渔死死地咬住嘴唇,在心中将某人骂了一万遍。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少女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也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板,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喂!你们俩……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屋内,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李若曦那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惊喜的声音传了出来。
“咦?是沈姐姐吗?”
“……”
沈萧渔愣了一下,这反应,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还没等她想明白,李若曦那天真烂漫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带着一丝热情的邀约。
“先生,沈姐姐是不是也睡不着?要不……让她也一起进来吧?”
“噗——”
顾长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门外的沈萧渔,更是如遭雷击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一起……进来?
她……她她她……她在说什么?!
“别胡闹。”
黑暗中,顾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为什么呀?”
李若曦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我感觉先生你渡给我的气,很舒服。既然沈姐姐也睡不着,让她一起不是很好吗?”
第65章 睡觉练功两不误
“练……练功?”
门外的沈萧渔,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想起昨夜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动静,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难道……难道他们俩大半夜的,真的……只是在练功?!
不可能啊!
“不用了!”
少女回绝后,落荒而逃般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再也没了动静。
卧房内,顾长安看着身边这个还一脸不解的小丫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再次坐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李若曦那双清澈无辜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曦。”
他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何会想让沈萧渔进来?”
“因为……很舒服啊。”
李若曦理所当然地回答,“先生渡给我的内息,让若曦浑身都暖洋洋的,比睡十个时辰还解乏。
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和沈姐姐分享呢?”
“你……”
顾长安被她这番天经地义的话噎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看着少女,忽然想到了什么,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沈姐姐并不想和我分享这股内息呢?”
“为什么?”李若曦更不解了。
顾长安看着她,笑了笑,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问题。
“那你觉得,你沈姐姐……她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似乎比任何功法都更让李若曦感到困惑。
她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点了点头。
“喜欢。”
顾长安挑了挑眉。
“我看得出来。”李
若曦掰着手指,开始一条条地分析,“沈姐姐虽然嘴上总是说先生小气,爱偷懒,但每次吃饭,她都会把最大的鸡腿留到最后,看先生不吃,她才吃掉。
还有,上次在藏书阁,先生说让她自己去找人,她虽然嘴上抱怨,但回来后却第一时间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先生……”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总结道:“沈姐姐人很好,她只是不善于表达。”
顾长安看着她,有些头疼了。
“那你呢?”
“你不喜欢吗?”
“喜欢。”
这次,李若曦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甜意。
“那你为何,还想让她进来?”
“因为……”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抿起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
“因为沈姐姐人很好。她值得。”
“她值得和我一起,分享先生的好。”
李若曦说的只是练功,但顾长安却暂时会错了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宠溺与心疼。
“傻丫头。”
他轻声道。
“你沈姐姐,怕是不这么认为。”
“我,也不这么认为。”
他看着少女那双困惑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曦,你和她才认识多久?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今日觉得她值得,可有朝一日,或许伤你最深的,就是她。”
“你对人,太没有防备了。”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却又带着几分固执的眼眸,知道这些道理,不是一晚上就能让她完全明白的。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将那床锦被拉过来,盖在了两人身上。
“睡吧。”
少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先生说的这些,若曦会记住的。”黑暗中,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主动靠近,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那一侧,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着先生的话。
顾长安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有些紧绷。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李若曦那只微凉的小手。
“我说的只是防备。”
窗外的夜风拂过竹叶,少年的声音很轻。
“至少在我身边,你不用想那么多。”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片刻后,那只被握着的小手,才试探着轻轻地回握住了他。
一夜安睡。
翌日清晨,当天光透过竹林,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伴随着沈萧渔咋咋呼呼的声音,将顾长安从睡梦中唤醒。
“哇!若曦妹妹!你这是什么神仙手艺!也太香了吧!”
顾长安走出卧房,只见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每一碗面都码得整整齐齐,卧着一个煎得金黄圆润的荷包蛋,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沈萧渔已经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比昨天那条鱼还好吃!”
李若曦端着最后一碗面从厨房走出,看到顾长安,小脸微红,将面碗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先生,你尝尝。”
顾长安尝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
“嗯,”他点了点头,“以后早饭就这个了。”
简单的一句肯定,却让李若曦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对了,”李若曦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厨房,“先生,我们带来的食材不多了,今日周末,书院也没课,要不要……下山去采买一些?”
“采买采买!”
沈萧渔立刻举手,嘴里还塞满了面条,“山下的三阳集市可热闹了,什么都有!我们去逛逛吧!”
顾长安看着两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本想拒绝。
李若曦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我还听说,今日在集市旁的闻道楼有一场文会,很多书院的学子都会去。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想去的清澈眼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不是练功就是读书,也确实把这丫头绷得太紧了。
“也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就当是放松一下。”
要去集市,自然不能再像在书院里一样步行。
“租马车?多麻烦!”沈萧渔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地说道,“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竹林小径。
顾长安和李若曦面面相觑。
“沈姐姐她……不会是去抢一辆吧?”李若曦有些担心。
“难说。”顾长安淡定地喝着面汤。
第66章 若曦讲道理
一炷香后,一阵号子声伴随着沈萧渔得意洋洋的笑声,从院外传来。
两人出门一看,瞬间都愣住了。
只见一辆简陋的板车停在门口,车上还铺着几张干净的草席。
而拉车的,不是马,也不是牛,而是两个身高体壮,欲哭无泪的兵戈宫学子。
两人身上还穿着练功的衬衫,此刻正一人一根拉杆,累得满头大汗。
“怎么样!”沈萧渔叉着腰,得意地拍了拍车板,“我跟这两位师兄商量了一下,他们都觉得,能为若曦妹妹拉车,是他们毕生的荣幸!对吧?”
她回头,对着那两位壮汉挑了挑眉。
“是……是……荣幸之至……”两人声音里满是颤抖。
他们早上正在后山练拳,结果这位姑奶奶从天而降,说要跟他们切磋切磋。
三招之内,两人便被她用剑鞘抽得鼻青脸肿,最后被迫签下了这份拉车半日的不平等条约。
李若曦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对着那两位师兄行礼道歉。
顾长安则是抚了抚额头,只觉得头疼。
最终,在李若曦的坚持和顾长安额外付了十两银子的辛苦费后,那两位壮汉才千恩万谢地离去,换来了一辆真正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下了山,车厢内,沈萧渔还在为自己那绝妙的主意没能成功而愤愤不平。
“都怪你,姓顾的!用银子多俗气!你看看我,以德服人,多有江湖气概!”
顾长安闭着眼,懒得理她。
李若曦则被她逗得直笑,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当马车抵达山海城外的三阳集市时,那股鼎沸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沈萧渔第一个掀开车帘,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瞬间就亮成了两颗星辰。
“糖葫芦!烤鸡!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闻起来好香!”
她像一阵风似的就冲了出去。
李若曦看着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中也满是笑意。她的目光,则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了集市尽头,那座三层高飞檐斗拱的雅致酒楼。
闻道楼。
那里,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喂!你们俩快点!”
沈萧渔像只快活的蝴蝶,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穿梭,手里已经多了一串裹满了糖浆的山楂果,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炒栗子。
她回头,看着那两个慢悠悠跟在身后的拖油瓶,有些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顾长安一手拎着刚采买的几包调味香料,一手被李若曦半搀半拉着,脸上满是被强行拉来逛街的生无可恋。
“先生,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慢了?”李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问道。
“是她太快了。”顾长安打了个哈欠,“由她去吧,反正丢不了。”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喧哗。
沈萧渔那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清晰地穿过人潮。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啊!”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加快了脚步。
挤进人群,只见沈萧渔正叉着腰,怒视着面前一个锦衣小厮。那小厮的脚边,散落着几颗沾了灰的栗子。
而在小厮的身后,站着一位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
汉子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汗巾,此刻正被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死死按住,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他身旁的一个粮袋被划破,饱满的谷米混着尘土撒了一地。
“怎么回事?”顾长安皱了皱眉。
“我怎么知道!”沈萧渔气呼呼地说道,“我刚买了栗子,一转身,这家伙就撞了上来,把我栗子都撞掉了!你看他那几个狗腿子,还动手打人!”
那锦衣小厮见又来了人,非但不惧,反而一扬下巴,用一种尖细的嗓音说道:“打他怎么了?我们家张大户的道,他也敢拦?一个臭种地的,弄脏了我家大户的鞋,没让他赔钱就算便宜他了!”
“张大户?”
人群中,立刻有本地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下意识地便向后退了几步。
“哪个张大户?”沈萧渔不明所以。
旁边一个好心的老伯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姑娘,别惹事了。是东阳县的张扒皮!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他家的名声……”
东阳县?
李若曦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撒落的谷米,又看了看那个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小厮的黑脸汉子,心中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凭什么!”那汉子终于挣脱了束缚,嘶声怒吼,“集市的路,大家都能走!凭什么你们家的鞋就金贵些?我这米,还是我们全家下半年的口粮!”
“口粮?”那小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就你这几斗破米,还不够我家大户喂马的!我告诉你,今年地租再涨一成,交不出来,你家那几亩地,就等着姓张吧!”
这番话,嚣张至极。
围观的百姓虽都是义愤填膺,却无一人敢出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又坚定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这位小哥,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个仙子般的蓝裙少女,缓缓走了出来。
她先是对着那小厮,微微屈膝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小哥。”
那小厮见一个如此绝色的美人儿对自己行礼,骨头都轻了三两,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姑娘但说无妨!”
“我曾读过书,书上说,我大唐的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李若曦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却不知,何时这东阳县的土地,竟已改姓了张?”
“噗——”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当场笑了出来。
那小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恼羞成怒:“你……你这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时说过……”
“你刚才说,交不出地租,地就姓张。”李若曦平静地打断了他,“此话,在场数百位乡亲,都听得真真切切。我大唐《户律》有载,改易田土之姓,与谋逆同罪。小哥一句话,便要为你家主人,定下一桩谋逆的大罪吗?”
第67章 好大的官威
“我……我没有!你……你血口喷人!”那锦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手指着李若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一步。
谋逆这个罪名太大了,大到他们这些走狗,连边都不敢沾。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声,看着李若曦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李若曦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书本上的道理,真的可以成为保护弱者的武器。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沈萧渔更是得意地一扬下巴,用剑鞘捅了捅那小厮的后腰,哼了一声:“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们若曦妹妹的厉害了吧?还不快滚!”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而又带着几分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敢在我三阳集市,教训我张某的人啊?”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穿着一身绣金丝绸袍,手指上戴满了玉扳指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他便是东阳县的张大户张万金。
他没有看李若曦,甚至没有看地上那撒落的谷米,只是走到那个瘫软在地的小厮面前,抬起脚,一脚就将他踹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张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骂了一句,这才抬起那双小眼睛,慢悠悠地打量起眼前的三个年轻人。当他的目光落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但很快便被一抹精明所取代。
他看出了三人衣着不凡,气度非凡,尤其是那个从始至终都靠在柱子上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青衫少年,更让他感到几分看不透。
“呵呵,”张万金脸上堆起了笑,对着李若曦拱了拱手,那笑容很是和蔼,却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市侩,“这位姑娘好口才,好胆识。我这张家的下人,没规矩,冲撞了姑娘,是我的不是。我在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了。”
他说着竟真的对着李若曦,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横行乡里的张扒皮,今日竟会如此通情达理。
李若曦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貌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万金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直起身,又指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黑脸汉子孙大勇,话锋一转。
“不过嘛,我张家虽然有错,但这刁民,冲撞了我的管事,扰了我的兴致,也是事实。”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孙大勇如坠冰窟。
“这样吧,看在姑娘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算了。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孙大勇。
“孙大勇~我记得你家那几亩薄田,今年的租子,好像还差着点吧?回去告诉你婆娘,明年的地租,再涨两成。什么时候把今年的欠租和明年的新租一并交齐了,什么时候再来这集市上卖米吧。”
“你!”孙大勇目眦欲裂。
这哪里是算了?
不让他来集市卖米,等于断了他家唯一的活路!
李若曦也瞬间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他表面上给了她面子,背地里却用更狠的手段,报复在了那个她想保护的人身上!
“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样了?”张万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姑娘,这是我跟我的佃户之间的事,白纸黑字,签了契的。这官府都管不着,你一个外乡人,怕是更管不着吧?”
“你这是巧取豪夺!”
“话可不能乱说。”张万金的脸色沉了下来,“姑娘读过书,应该知道毁谤也是要吃官司的。”
“你!”
“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沈萧渔终于忍无可忍就想出剑!
“今天,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先把你这身肥油,都给剐下来!”
森然的剑气,让张万金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身边的护卫也立刻拔刀,将他护在身后。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队衙役姗姗来迟。
为首的铺头分开人群,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在看到张万金时,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张大户,您怎么亲自来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哈着腰,完全无视了持剑的沈萧渔和脸色煞白的李若曦。
张万金指了指沈萧渔,冷笑道:“王捕头,你来得正好。这几个外乡人,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还想刺杀本大户。按我大唐律例,该当何罪啊?”
他反咬一口,直接将罪名扣了上来!
王捕头脸色一变,转过头,看着沈萧渔手中的长剑,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
“大胆狂徒!竟敢在集市上公然亮械!来人,将这三人,都给我拿下!”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孙大勇看着眼前这颠倒黑白的一幕,彻底绝望了。他没有再反抗,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收拾起地上那些混着尘土的谷米。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而眼前这几个想为他出头的好心人,也完了。
李若曦神色有些黯然。
她赢了道理,却引来了更霸道的权力和更无耻的构陷。她想保护一个人,结果却可能连自己都一起搭进去。
就在此时。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王捕头,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闻道楼的方向,缓步走来一位年轻人。
来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腰间只系着一枚古朴的玉佩,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身后,还跟着杨子安和几名护卫。
“苏……苏公子?!”
王捕头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见了鬼般的惊骇。他连忙收起水火棍,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哎哟!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这是来参加文会的?”
第68章 联袂
苏温没有理他,只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场中。
他先是看了一眼满脸屈辱的孙大勇和地上撒落的谷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才落在了被衙役包围的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两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他对着二人微微拱手,“看来苏某的邀请,还是晚了一步。”
这番亲近的姿态,瞬间让全场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王捕头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没当场吓瘫。
张万金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苏公子……认识这两个小丫头?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一般?
“苏公子,这……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王捕头冷汗涔涔,连忙解释,“下官不知这两位姑娘是您的……是您的……”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最妥当的词。
“是您的红颜知己!”
“噗——”
沈萧渔第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苏温的笑容也微微一滞,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张万金,淡淡地开口。
“张大户,好大的威风。我苏某人的朋友,你也敢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张万金的心头!
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那点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苏公子说笑了!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您的朋友啊!是……是下人不懂事,下人不懂事!”
他猛地回头,对着那个早已吓傻的锦衣小厮,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滚过来,给两位姑娘磕头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
苏温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地上那撒了一地的谷米,语气依旧平淡,“张大户家大业大,想必也不在乎这点损失。孙家兄弟今年的地租,就从你这张家的账上划给我苏家吧。至于明年的地租……就按官府的定例来。张大户,有意见吗?”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就是命令!
张万金的心在滴血,但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只能点头哈腰地应道:“没……没意见!全听苏公子安排!”
“王捕头,”苏温又看向早已噤若寒蝉的王捕头,“既然是误会,人是不是可以放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放人!”王捕头如蒙大赦,连忙挥手让手下散开。
一场风波,似乎就要在这“资本”的碾压下,和平解决。
然而,就在这时。
又一道身影,从闻道楼的方向,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白衣,手持书卷,气质儒雅,正是谢云初。
他没有看苏温,也没有看张万金,只是径直走到了那王捕头的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捕头。”
“在……在……谢公子?”王捕头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今天这些神仙,都凑到一块儿下凡了?
“在下也有一惑,想请教捕头。”谢云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这位姑娘引《大唐律疏》之条文,言之凿凿。捕头身为朝廷公人,不问法理,不辨是非,却欲以冲撞之名,锁拿无辜之人。敢问捕头,你眼中,究竟是人情大,还是国法大?”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王捕头的心上!
如果说,苏温的压力,来自于利。
那谢云初的压力,则来自于理,来自于名!
得罪了苏温,他最多是断了财路。
可得罪了这位江南士林未来的领袖,他这个官,怕是也就当到头了!
“我……我……”王捕头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云初没有再逼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圣贤书》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之事,孰贵孰轻,孰是孰非,想必捕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王捕头一眼,转身,走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看着少女那张因震惊而略显苍白的脸,谢云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如春风拂过冰湖,漾开了一圈涟漪。
“姑娘方才所言,有理有据,风骨不凡。”
他对着李若曦,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同辈之间的揖礼。
“在下,受教了。”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南第一才子,竟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行礼受教?!
这传出去,足以在整个江南士林,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张万金和王捕头更是看得心惊肉跳,他们可以不惧一个有点背景的小姑娘,但绝对不敢得罪这位江南士林未来的领袖。
李若曦也被谢云初这郑重的一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还了一礼。
就在这时,苏温抚着掌,笑着走了过来,打破了这有些凝固的气氛。
“云初兄还是这般以理服人,只是这街头巷尾,终究不是谈学问的地方。”
他先是对着谢云初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靠在茶楼柱子旁的顾长安,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那两个女子虽风姿绝世,但真正做主的,是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少年。
“顾兄,”苏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之事,因一场误会而起,扰了三位的雅兴。恰逢闻道楼的新茶会即将开始,苏某做东,不知可否赏光,邀三位上楼,共饮一杯,权当赔罪?”
苏温没有再提什么红颜知己,而是直接邀请顾长安。
谢云初闻言,也看向顾长安,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眸中终于有了变化。
他本想再与李若曦说些什么,但看到苏温已经抢先一步,想起李若曦之前对这先生的态度。又看到那个青衫少年似乎才是主事之人,便只是对着李若曦再次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顾长安察觉到李若曦投来的询问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袖。
“新茶会?”他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第69章 陆夫子的弟子
“顾兄有所不知。”苏温笑道,“这新茶会,并非寻常的吟诗作赋,而是我江南几家书院的学子,自发组织的一场小考。每年有好茶新上之时,大家聚于此地,不谈风月,只论经邦济世之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
“今年,尤其不同。因白鹿洞书院的几位师兄前来交流,故而今日的议题,也格外宏大——论为政之本:在立规,抑或在正心?”
李若曦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学子,飘向了远处那个还失魂落魄的汉子。
去参加文会,高谈阔论,固然风雅。
可若是参加这文会放下这一桩事。那她今日所辩的理又有何意义?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
顾长安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孙大勇。
他没有立刻回答苏温,而是转过头看着李若曦,轻声问道。
“想去吗?”
李若曦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先生,我们……我们得帮帮那位大叔。”
看着她那不加掩饰的善良,顾长安转回头,看向苏温说道。
“苏公子也看到了,我这位学生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想让我们去喝茶可以。”
“只是这茶也不是白喝的。”
苏温眼中精光一闪:“顾兄有何条件?”
“简单。”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点头哈腰的王捕头,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万金身上。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孙大勇,“他今日的损失,以及未来一年的地租得有人担了。惊扰了我学生的心情,也得有个说法。这笔账我不想出也不该由他出。”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张万金。
“第二,我这人,不喜欢麻烦。今日之事,起因是那管事冲撞了我的人。我不想日后在山海城,再看到这种不开眼的东西。至于该怎么做,是你苏公子的事,也是他张大户自己的事。”
他最后看向苏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我只看结果。事情办得漂亮,这茶我们喝得也舒心。事情办得不漂亮……”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很霸道!
苏温脸上第一次有些僵硬。他静静地看了顾长安一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时,苏温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看结果!顾兄快人快语,苏某佩服!”
他猛地回头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他甚至没有再看张万金,只是对着身后的人淡淡地吩咐道。
“去告诉张大户,顾公子的两位朋友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让他自己掂量着,该拿出多少诚意来。另外那个管事,我不希望明天还能在三阳集市上看到他。”
“是,公子!”
他又看向王捕头,声音更冷了几分。
“王捕头这汉子乃我大唐良民,无故受屈,于情于理不合。你身为公人,当如何做,不用我教你吧?”
“明白!下官明白!”王捕头汗如雨下,连连点头。
苏温三言两语,便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对着顾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兄,现在,可有心情上楼喝杯茶了?”
顾长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将李若曦额前一缕青丝轻轻掖到了她的耳后。
“走吧。”
这番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诡异。
苏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云初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而周围的围观百姓,则彻底看傻了眼。
他们刚才还在猜测,这两位仙子般的姑娘,到底是苏公子的红颜,还是谢才子的知己。他们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苏谢二人,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可现在……
那个从始至终都懒洋洋的青衫少年,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话便让两位天之骄子都成了陪衬。
“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不知道啊……看二位公子的态度,似乎也对此人颇为忌惮……”
“莫非……是京城里来的某位王孙公子?”
……
闻道楼三楼,雅间林立,早已是高朋满座。
在座的,无一不是江南各大学院的佼佼者,一个个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当苏温和谢云初联袂领着顾长安三人走进来时,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被李若曦和沈萧渔那绝世的容颜和迥异的气质所吸引,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猜测。
“我的天……那两位是……”
“跟在苏、谢二位师兄身边的,莫非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立刻,便有一位与苏温相熟的锦衣学子迎了上来,对着苏温拱手笑道:“苏兄,你这可不地道啊。有这般绝色佳人相伴,竟还藏着掖着。快为我等引荐一番?”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李若曦,眼中满是惊艳与欣赏。
所有人都以为,苏温会欣然介绍。
然而,苏温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一步。
“林兄说笑了。这两位姑娘,可不是苏某能引荐的。”
众人一愣。
那林姓学子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谢云初,试探着问道:“莫非……是云初兄的……”
谢云初甚至没有等他说完,便已同样摇了摇头,向后退了半步,与两位女子拉开了距离,姿态疏离,却不失礼节。
“林兄慎言。在下与两位姑娘,亦是萍水相逢。”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不是苏温的人,也不是谢云初的人?
那……
在全场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温和谢云初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包香料看起来有点像随从的顾长安身上。
苏温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对着那林姓学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兄,你怕是……问错人了。”
第70章 万般道理不及她
全场的焦点,瞬间从两位天之骄子,转移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青衫少年身上。
那林姓学子也是人精,立刻反应过来,走到顾长安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这位兄台,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顾长安。”顾长安淡淡地回了一句。
“顾长安……”林姓学子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猛地抬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莫非……阁下便是那日得陆先生青睐,破格收入后山别院的陆先生的关门弟子?!”
白天广场上的风波,早已以讹传讹地传遍了整个书院。在众人的想象中,能让陆先生破例的,除了关门弟子再无其他可能!
这个猜测一出,整个雅间,瞬间轰然炸开了锅!
“什么?!陆先生的关门弟子?!”
“我的天!难怪!难怪苏谢二位师兄都对他礼遇有加!”
“我说呢!能有这般绝色相伴,岂是凡俗之辈!”
顾长安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只觉得头疼。
他甚至懒得去解释,只是找了个最清静的角落位置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还顺手拉着李若曦,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他这副姿态更是让在场众人,对他陆先生关门弟子的身份,信了七八分。
一时间,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
从最初的无视,到后来的好奇,再到此刻的……敬畏与忌惮。
李若曦被这场面弄得有些紧张,小手不安地放在膝上。
顾长安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多言,只是在桌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熟悉的暖意传来,少女的心很快便安定了下来。
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谢云初眼中,却让少年的内心再次泛起了了涟漪。
雅间之内,短暂的骚动过后众人很快便各自落座。
“诸位,诸位,静一静。”
苏温走到雅间中央拍了拍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今日新茶会,高朋满座。在开始今日的议题之前,苏某提议,不如先玩个小游戏,热热场子,如何?”
“哦?不知苏兄有何雅趣?”立刻有学子笑着附和。
“简单。”苏温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若曦和沈萧渔,“今日在座,多了几位新朋友。咱们便以三言两语识一人为题,每人介绍一下自己,不论家世,不论出身,只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喜好什么便可。如何?”
这个提议,既解决了众人对两位女子的好奇,又显得不那么功利,瞬间便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我先来!”
那位与苏温相熟的学子第一个站起身,摇着扇子笑道,“在下林子轩,经世宫学徒。平生无他,唯好美酒、美食、美人,三者得其一,足慰平生!”
这番坦率的大白话,引来堂内一阵善意的哄笑。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青年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如钟:“我叫秦山,兵戈宫的。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就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随后,又有一位身穿素色道袍气质出尘的青年起身,他只是淡淡地行了一礼:“知心宫,柳随风。心随风动,意如流水,一杯清茶,足矣。”
几番介绍下来,雅间内的气氛愈发热烈。终于轮到了沈萧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少女抱着剑,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下巴微微一扬,声音清脆。
“沈萧渔。喜欢打架,喜欢喝酒,喜欢看话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与侠气。
“谁要是写的书能有《剑来》一半好看,或者打架能打得过我,我就请他喝山海城最好的醉春风!”
这番话,充满了江湖儿女的飒爽,再次引来一片喝彩,尤其是兵戈宫的秦山,更是双眼放光,高声叫好。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少女缓缓站起身,微微有些紧张,但当她看到身边顾长安那鼓励的眼神时,心便安定了下来。
“小女子李若曦。”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前喜欢读书。现在迷上了和先生练武,为先生做饭。”
她说完,便对着众人盈盈一礼,重新坐下。
雅间之内,先是一静,随即,便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轻笑声。
倒不是嘲笑,而是少女的回答实在有些出乎人意料。
几道夹杂着嫉妒,羡慕,心碎的目光,瞬间唰唰唰地射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的顾长安身上。
谢云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翻涌。
苏温则是抚掌大笑,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顾兄好福气!好了,诸位,既然都已相识,那我们便进入今日的正题。”
少年的神色严肃起来。
“今日的议题,想必大家都已清楚——论为政之本:在立规,抑或在正心?”
话音刚落,兵戈宫的秦山便第一个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这有何难辩?自然是立规!军有军法,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规矩立住了,赏罚分明,谁还敢作奸犯科?人心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最是靠不住!”
“秦兄此言差矣。”知心宫的柳随风缓缓摇头,声音空灵,“规矩能束缚人的行为,却束缚不了人的念头。若人心不正,纵有万千律法,他亦能寻出万千空子来钻。所谓徒法不足以自行,正是此理。唯有正心诚意,使人人皆有向善之心,规矩才能真正行之有效。故正心为本,立规为末。”
他的观点,充满了道家的思辨色彩。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苏温看向了谢云初,笑着问道:“云初兄,你乃我江南士林表率,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谢云初的身上。
谢云初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
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精神似乎比往日更盛三分。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李若曦。
随即,他才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
“秦兄言立规,柳兄言正心,皆有所据,然云初以为,二者皆未触其根本。”
他一开口便将之前两人的观点,都归为了表象。
“何为规?规者,方圆之器也,用以度量外物。何为心?心者,喜怒之源也,用以度量己身。”
他缓步走到雅间中央,目光扫视全场,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圣人治世,非是凭空立规,亦非空谈正心。而是因人之心,以立规。”
“譬如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此乃天性,不可强改。故,圣人便立规,使为善之利大于为恶之利,使守规之安大于破规之害。如此,百姓无需教化,亦会日用而不觉地,自行走向善途。”
“再譬如,人皆有好逸恶劳之心。故圣人便立规,以多劳多得为赏,以不劳无获为罚。如此,无需强令,人人皆会奋发向上。”
少年引经据典,又结合最浅显的人性,将深奥的哲理,剖析得淋漓尽致。
“故为政之本,不在立规,亦不在正心。而在识心!”
“识透人心之所向,顺势而为,以规为舟,载百姓之心,渡向大同之岸。这方是真正的王道!”
这番言论,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将之前两派的观点完美地统一并升华!
整个雅间,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说得好!”
“不愧是云初兄!一语道破天机!”
“‘识心二字,胜读十年圣贤书啊!”
就连顾长安,在听到这番话时,都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谢云初,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赞叹声中,谢云初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少女,眼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仿佛,这满堂喝彩,都比不上她一个人的认可。
第71章 美食与美人
李若曦确实被震撼到了。
她虽然听得不甚明了,但也能感受到那番话语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理想光辉。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长安,用眼神询问:先生,他说的……对吗?
顾长安没有看她,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说得天花乱坠的,但道理还不错。对了,你说咱们是回去吃你做的饭菜,还是就在这儿凑合一顿?”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忍俊不禁。
她看着顾长安懒洋洋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敬畏与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李若曦学着顾长安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很认真地回答:“还是回去吃吧,楼里的菜可能没有先生爱吃的。”
“真回去吃吗?”
李若曦点了点头。
回家吃饭!
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谢云初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在满堂喝彩声中,那个他最在意的少女认真地,郑重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那一下,仿佛是于万人之中,独独给他的最珍贵的回应。
谢云初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接下来,又有几位学子,围绕着谢云初的识心之论,发表了各自的见解。
兵戈宫的秦山,依旧坚持乱世需用重典,认为识心太慢;柳随风则探讨起了识心与无为而治的关联。虽各有亮点,却终究未能超越谢云初的立意。
辩论渐入尾声,也到了用膳的时辰。
闻道楼的伙计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各桌。
“顾兄!”林子轩第一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今日得见三位风采,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可否赏光,与我等同坐一席?”
顾长安瞥了一眼他们那桌,菜还没上齐,人已经坐满了,吵吵嚷嚷。
他摇了摇头:“不必了,这里清静。”
顾长安本想着听李若曦回去吃,但结束时间有点晚,沈萧渔又嚷嚷着饿了,于是便觉得就地用膳。
林子轩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哈哈一笑便回去了。
紧接着,兵戈宫的秦山,也端着一盘烤羊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顾兄!”他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身边这位沈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我那桌都是些粗人,说话直接,来不来随你!”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盘油光锃亮的羊腿,又看了看身边早已两眼放光的沈萧渔。
“心意领了,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他淡淡地说道。
“……好!”秦山一愣,随即竟也豪爽地大笑一声,放下盘子,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雅间之内,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坐实了顾长安背景通天,性格古怪的猜测。
就在这时,谢云初也缓缓起身,他没有直接过来,只是遥遥地对着顾长安的方向,举了举杯。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地给李若曦夹了一筷子菜。
谢云初也不以为意,正要说些什么。
他的好友陆青言,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地低声道。
“啧啧,看到了吧?人家心里只有他先生,你这满汉全席,怕是送不进去了。”
谢云初了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陆青言摸着下巴,一脸的好奇,“我还是想不通,这位陆先生的关门弟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还有他身边那两位,一个清冷如仙,一个娇俏如火,当真是……人间绝色。你说,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他话音未落,便看到谢云初那淡然的目光,这回带上了一丝寒意。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陆青言连忙摆手,随即又忍不住八卦道,“哎,说真的,你觉得,今日这立规与正心之辩,当真就以你的识心论,为最终定论了?”
谢云初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看着那个角落里自得其乐的三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我不知道。”
他轻声道。
“那位顾兄,从始至终,都还未曾……开口。”
雅间之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众人围绕着谢云初的识心之论,引经据典,各自抒发着高见。
唯有角落里那一桌,画风截然不同。
“这个好吃!”沈萧渔夹起一大块秦山送来的烤羊腿,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比我们……比我老家的烤全羊,就差那么一点点火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眼疾手快地将筷子伸向另一盘菜。
“啪。”
一声轻响,她的筷子被另一双筷子,不偏不倚地架住了。
“干嘛?!”沈萧渔怒视着顾长安。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将被她觊觎的那肉夹起,放进了李若曦的碗里。
“她今天上午耗了心神,多吃点,补补。”
李若曦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小脸微红,小声地道了句:“谢谢先生。”
“那我呢?!”沈萧渔不服气地嚷嚷道,“我今天也跟人吵架了,也耗了心神!”
“那是你应该的。”顾长安淡淡地说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你!”
沈萧渔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力反驳。她只能化悲愤为食欲,转而去进攻另一盘菜。
李若曦看着两人斗嘴,有些忍俊不禁。她夹起那块肉,没有自己吃,而是小心地分成两半,一半放回了顾长安的碗里,另一半,则放到了沈萧渔的碗里。
“沈姐姐也辛苦了。”她柔声说道。
沈萧渔看着碗里那半块肉,心中的那点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她得意地对着顾长安一扬下巴,“看到没?”
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一顿饭,就在这一个投喂,一个护食,一个端水的奇妙氛围中度过。
周围的学子们,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这个角落瞟。
他们实在想不通,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陆先生关门弟子,怎么看起来,就只对桌上的饭菜和身边的美人感兴趣?
第72章 有来有往,合情合理
午宴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告辞,不少人还想上前与顾长安攀谈几句,却都被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给劝退了。
苏温走上前来,笑着问道:“顾兄,下午可还有雅兴?苏某在城西别院还备了些陈年好茶。”
“不了。”顾长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喝多了晚上睡不着。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他便拉着李若曦,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径直朝楼下走去。
“喂!等等我!”沈萧渔又拿了两个点心追了上去。
走出闻道楼时,已是下午。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楼内那股略显沉闷的书卷气。
“总算出来了!里面那些书呆子,说话都一个调调,听得我头都大了!”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满是烟火气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坦。
她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看李若曦,好奇地问道:“哎,咱们不是说好要来采买的吗?怎么好像什么都没买?”
“现在就去。”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向了集市上最大的一家山货铺。
“老板,”他对着正在打盹的掌柜说道,“你们店里,最好的火腿,最好的干菌,最好的笋干,都给我来一份。”
他又走到旁边的海货铺。
“最好的鱼翅、鲍鱼、海参,一样来两斤。”
紧接着,是米铺、油坊、调料行……
顾长安一路走,一路买,专挑那些最贵、最稀罕的食材,仿佛不要钱一般。
李若曦和沈萧渔跟在后面,彻底看傻了眼。
“先生,我们……我们吃不了这么多的……”李若曦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地劝道。她们三个人,买这么多,怕是吃到明年都吃不完。
“谁说是给我们自己吃的?”顾长安挑了挑眉,“你不是要学做饭吗?总得有像样的食材给你练手吧?不然以后真天天吃鸡蛋面,你不腻我都腻了。”
沈萧渔则是在后面,一边帮忙拎着东西,一边掰着手指头,小声地计算着花了多少钱,越算越是心惊肉跳。
“喂,姓顾的,你老实说,你家是不是有金矿啊?”
当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几乎快要拿不动的时候,顾长安终于停下了脚步。
停在了……百味楼的门口。
“还来?!”沈萧渔哀嚎一声,“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顾长安却没有进去,只是将手中的一张长长的账单,递给了闻讯迎出来的掌柜。
“这些,都是刚才在集市上买的。”他淡淡地说道,“劳烦掌柜的,派人去结一下账。”
掌柜的一愣。
“公子,这……”
“记在苏温账上。”
“好嘞!公子您慢走!”
……
坐上回程的马车,沈萧渔看着顾长安语气复杂道。
“我说你这也太不地道了吧?人家苏温请你喝茶,你倒好直接让人家给你买单了?”
“他自己乐意的。”顾长安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有来有往,合情合理。”
这番歪理,竟让沈萧渔一时间无言以对。
李若曦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默默地回味着今日文会上,谢云初的那番话,和后来先生的那些举动。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山道上。
“先生,”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今日在闻道楼,那位谢公子所言的识心之论,若曦觉得……他说得很好。”
“是不错。”顾长安难得地没有反驳,“格局够大,立意也高,算得上是经世之言。”
“那……那为何先生最后……”李若曦有些不解。
她看到,当所有人都为谢云初喝彩时,先生的眼中却只有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神色。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夕阳的余晖,为连绵的青麓山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山道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步履蹒跚的樵夫正赶在天黑前回家。
“你们看,”他忽然开口,“那个最前面的樵夫,他挑的柴,比后面那个,多了近一倍。”
两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如此。
“若你们是山道的看守,负责按担收税,一担十文钱。你们会怎么收?”
沈萧渔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还用说?一个收十文,一个收二十文,公平公正!”
“先生……”李若曦却在短暂的思索后,轻声说道,“若曦以为,不妥。”
“哦?”
“那位多挑了一倍柴的樵夫,想必是家中人口更多,或是等米下锅,才不得不如此辛苦。而那位少挑的,或许是年老体衰,力有不逮。”
她看着顾长安,认真地说道:“若按担收税,看似公平,实则是对那辛苦之人的罚,是对那体弱之人的赏。长此以往,无人再愿多出力。学生以为,当以人头为计,而非以柴为计。无论多寡,每人只收五文,方能……方能体现为政之仁。”
这番话,已然有了几分经世济民的雏形,显然是将白日里所学,融会贯通了。
沈萧渔听得是云里雾里,却也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然而,顾长安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说的正是谢云初的王道。”他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一暗,“听起来很美,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为何?”李若曦不解。
“因为你还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可以随意制定规矩的人。”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多挑了柴的樵夫,他之所以多挑,或许不是因为他更辛苦,而是因为他更强壮,也更贪婪?他一个人,就砍光了半个山头的柴,让其他樵夫无柴可砍。”
“而那个少挑的,或许不是因为他年老体衰,而是因为他懒惰?他每日只砍一担,卖的钱刚好够他一人吃饱喝足,便再也不愿多出一分力。”
他看着李若曦那张因震惊而微张的小嘴,继续说道。
“你按人头收税,看似是仁。结果却是,那个贪婪的人,因为付出的税更少,而赚得更多,他会更变本加厉地去破坏山林。而那个懒惰的人,因为付出的税一样,他会心安理得地继续懒惰下去。”
“你看,你小小的仁政,最终导致的,却是奖恶罚善。”
李若曦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件看似简单的小事背后,竟潜藏着如此复杂的人性博弈。
“那……那到底该如何是好?”连一旁的沈萧渔,都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
第73章 吃好睡好活在当下
顾长安的回答,再次出乎她们的意料。
“我不是神仙,我怎么会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多挑了柴的,是不是真的贪婪;那个少挑了柴的,是不是真的懒惰。或许,他只是今天不舒服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们没有经历过他们从娘胎里开始的一切,没有走过他们走过的每一寸路,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去评判他们的对错,去为他们制定最好的规则?”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萧渔怔怔地看着顾长安,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少年。
李若曦更是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所以……”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顾长安摇了摇头。
他看着窗外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不是一本话本。”
“在沈萧渔看的《剑来》里,一剑可摧城开天,何其快哉。但那倒塌的城墙下,埋了多少无名无姓的骸骨?
在谢云初描绘的大同之岸上,万民安居乐业,何其美好。但为了抵达那个彼岸,又有多少人,要被当做必要的代价,沉入渡河的江底?”
“话本里的世界,善恶分明。而现实中,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不同的立场。”
“那个张万金,在他东阳县的佃户眼中,是恶。但在他需要养活的数百家丁眼中,他却是善,是衣食父母。”
“那个王捕头,在你我眼中,是恶。但在他需要应付上司,讨好乡绅才能保住饭碗的处境中,他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们都是……被规矩和立场困住的可怜人罢了。”
顾长安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而若曦,你未来要做的,不是去当一个评判善恶的圣人,更不是去当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
“你可能要做的,是成为那个最痛苦、最清醒、也最孤独的……掌权者。”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一道小小的法案,可能会让窗外那个卖馄饨的老伯,多赚到几文钱,也可能会让他赖以为生的摊位,就此消失。”
“官阶越大,位子越高,身上背负的因果也就越大。你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因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
“你的一个念头,便是他们的一生。”
话音落下,马车正好驶入了竹林小院。
车厢内,昏暗无声。
李若曦和沈萧渔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消化着顾长安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震撼。
顾长安掀开车帘,当先跳下了马车。
竹林小院里,月色如水,静谧无声。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看着杯中倒映的残月,缓缓开口。
“假设,你是一个将领。你面前有两条路。走左边,你的五名士兵会死;走右边,会有一个无辜的村民死。”
“沈萧渔,你选哪条?”
“这还用想?”沈萧渔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当然是走右边!士兵是我的袍泽兄弟,村民与我何干?”
“若曦,你呢?”顾长安又看向李若曦。
李若曦蹙着眉,陷入了沉思。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先生,我不知道。士兵有保家卫国之责,村民亦是无辜。无论选哪条,都是不仁。”
“不错。”顾长安点了点头,他看着李若曦,“你看到了第一层,看到了为君者的困境。无论怎么选,都必有牺牲,都必有骂名。”
“现在,我把题目改一下。”
“你不是将领,你是那个村民。你愿不愿意,为了救那五个素不相识的士兵,而牺牲自己?”
这个问题,让沈萧渔和李若曦都愣住了。
“你看,”顾长安笑了笑,“当你们站的位置不同,答案是不是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这便是为政者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取舍。你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当你决定要修一条利国利民的水渠时,那条水渠所经过的田地屋舍,对那些被迫搬迁的人来说,你就是恶。当你为了边境安宁而决定开战时,那些被征召入伍埋骨沙场的士兵家人,对他们而言,你可能就是暴君。”
“你的位置越高,你的善所需要牺牲的恶,就越多。”
“所以需要礼法去教化,约束,需要有一套统一的标准让人知道孰对孰错,儒家也是法家被不同时期的君主推崇备至这也是一部分缘由。”
李若曦的脸色有些苍白。
“那……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少女轻声问道。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慧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看着两女,“你们觉得,谁对?”
沈萧渔听得云里雾里,摇了摇头放弃思考。
李若曦却在短暂的思索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先生的意思是……神秀大师说的是法,是规矩,认为人心需要靠外界的戒律来时时约束,方能清净。而慧能大师说的是心,认为只要勘破虚妄,回归本心,自然便无尘埃可染。”
“不错。”顾长安赞许地点了点头,“谢云初走的便是神秀的路子。他想识心,想立规,想用一套完美的规矩,去时时拂拭人心,让天下大同。听起来是不是很好?”
李若曦点了点头。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顾长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悯,“他忘了,拂拭尘埃的手,也是会脏的。制定规则的人,本身就在规则之中。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手中的那块抹布,就一定是干净的?”
“那慧能大师的正心呢?”
“更难。”顾长安摇了摇头,“‘本来无一物’,那是佛的境界,不是人的境界。人有七情六欲,有生老病死,有柴米油盐。你让一个快要饿死的灾民,去勘破色声香味触法皆是虚妄,你觉得,他会听你的,还是会先吃了你?”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所以……”李若曦轻轻道,“立规,规会为人所用;正心,心会为欲所困。到头来,一切都是空……那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梦,我们为何还要在这梦里,苦苦挣扎?”
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终极。
连一旁的沈萧渔,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顾长安看着她,少女懵懂的双眼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少年话锋一转。
“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两女都愣住了。
“昔年,有一皇帝与群臣论政。有人说,当以仁义治天下;有人说,当以法度束万民。”
“那皇帝却说,朕闻,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他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譬如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我不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同的王道,也不知道什么是算尽人心的霸道。”
“但我知道,饿了的人,想吃一碗热饭;冷了的人,想添一件衣裳;受了委屈的人,想有一个能说理的地方。”
“这,就是此刻,我眼中最真实的道。”
“至于人生是不是一场大梦……”
“想那么多干嘛?梦里要是能吃得好,睡得香,偶尔还能看看美人,那这梦做得也挺值的。”
他走到还愣着的两女面前,一人头上敲了一下。
“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都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洗漱睡觉。”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对李若曦说道:“对了,今晚还想吃你做的那碗鸡蛋面当宵夜。这次,记得多放两片葱花。”
一番从云端跌落回人间的话语,让李若曦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沈萧渔压根没听进去,反应过来少女揉着被敲疼的脑袋,没好气地嚷嚷道:“我也要!我的那碗要加个荷包蛋!”
李若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在谈论生死大道,下一刻却在为葱花荷包蛋斤斤计较的先生,心中的那点迷茫与绝望,竟鬼使神差地,烟消云散了。
是啊……
想那么多干嘛呢?
先生饿了。
少女笑了,那笑容如月下初绽的昙花。
“好。”
她站起身,提起裙摆,向着厨房的方向,轻快地跑去。
“先生和沈姐姐,稍等一下哦!”
第74章 先生,该喝药了
夜色深沉,竹林小院的石桌上,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在月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沈萧渔早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李若曦则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那个吃得心满意足的先生,心中那份思虑也被这碗简单的面条所治愈。
吃好,睡好,活在当下。
先生的道,原来就藏在这最朴素的人间烟火里。
吃完宵夜,沈萧渔便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剑来》回房苦读去了。
李若曦收拾好碗筷,回到卧房时,顾长安已经躺下,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走到床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学着前几晚的样子,悄悄地躺在了外侧。只是这一次,少女没有再动那些采补的歪心思,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身边那份让她安心的气息,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本该熟睡的顾长安,却缓缓睁开了眼。
侧过头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将她滑落的被角,轻轻地向上拉了拉。
接下来的两日,竹林小院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充实。
或许是受了顾长安那番活在当下话语影响,李若曦不再像之前那般终日紧绷,而是真正地将自己沉浸在了书院的生活之中。
白天,她依旧去听课,去藏书阁。
但不再只是为了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是开始学着去观察,去思考。她会在《算学》课上,从漕运损耗的数据,联想到背后那些押船漕工的艰辛;她会在《律疏》课上,从一条枯燥的法条,去推演它对一个普通家庭可能产生的深远影响。
少女的笔记上也多了许多新的内容。不再只是简单的性格分析,而是开始记录每个人的出身、喜好,甚至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欲望与恐惧。
李若曦的学问,正在从书本走向人心。
只是,这份热情,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这天清晨,顾长安刚走出房门,便被李若曦堵了个正着。
少女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重药味的糊状物,脸上满是期待。
“先生,早。”
“这是什么?”顾长安看着那碗不明物体,皱了皱眉。
“首乌芝麻糊!”李若曦一脸骄傲地回答,“先生您这几日又是劳心又是费神,最是耗脑子。这个最能补肾乌发,宁心安神!”
顾长安静静地看了那碗糊糊三秒,又摸了摸自己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心很安,也不掉头发。”
“可是……”
“拿去给沈萧渔。”顾长安指了指隔壁那间还静悄悄的卧房,“她昨晚熬夜看书,都快走火入魔了,正是需要宁心安神的时候。”
“哦……”李若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着碗,敲响了沈萧渔的房门。
片刻后,屋内便传来了沈萧渔那充满起床气的怒吼。
“谁啊!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沈姐姐,先生说你掉头发了,让我给你送好东西来……”
“我没有!你才掉头发!!”
顾长安听着隔壁传来的鸡飞狗跳,只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当李若曦端着一盅金灿灿油汪汪的枸杞炖腰花走出来,并用同样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时。
顾长安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强健的腰身,再次将那盅汤推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你昨日练剑闪了腰,好好补补。”
“我没有!姓顾的你别血口喷人!”沈萧渔拍着桌子抗议,但看着那盅香气扑鼻的补汤,还是没忍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喝了个底朝天。
第三天早上,当顾长安看到李若曦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据说能大补元气的酱爆牛欢喜走出来时。
顾长安终于忍无可忍。从躺椅上坐起身盯着那个还一脸无辜少女。
“李若曦!”
少女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盘子都晃了晃。
“从今天起,”顾长安指着那盘还在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菜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所有跟补字沾边的东西,都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先生……”少女委屈地瘪了瘪嘴,“可是……书上说,药食同源,您……”
“我没病!”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而且,”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幸灾乐祸、准备看好戏的沈萧渔,“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让我的早饭,回归到那碗简单的鸡蛋面。”
“至少,那碗面里,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后竹林小院的伙食,终于回归了正常。
只是,李若曦的关心,却换了另一种方式。
顾长安发现,他房里的熏香,从安神的檀香,换成了提神醒脑的薄荷。
他练剑时,旁边石桌上备着的,从清茶,换成了据说能生津止渴、补充元气的蜂蜜水。
甚至连他躺在摇椅上小憩时,盖在身上的薄毯,都被换成了一床据说是用安神助眠的草药填充的药毯。
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这天下午,顾长安正在书房里翻阅着陈平送来的、关于东阳县的初步资料。
李若曦轻手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泡着几颗红枣的温水,放在了他的手边。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先生。”
“嗯?”
“我今日……又去了一趟藏书阁。”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看到,昨日与谢公子同行的那位陆青言学长,又在向沈姐姐请教问题了。”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哦。”
“沈姐姐还是……很不耐烦。”李若曦继续汇报道,“但那位陆学长,好像并不在意,每日都去,风雨无阻。还总能找到一些……沈姐姐感兴趣的话本故事,想与她探讨。”
顾长安翻过一页书,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李若曦看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先生,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在她看来,那位陆学长家世不凡,文采斐然,又如此有耐心,很是体贴。
顾长安终于放下书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闺蜜的感情生活操碎了心的小丫头,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那位沈姐姐?”
李若曦一愣,她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认真地思索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道:“沈姐姐她……性子率直,不喜约束,又武功高强……能配得上她的,定然也要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吧?至少……至少也要能打得过她?”
“错了。”
顾长安摇了摇头。
“能让她收起所有爪牙,绝不是另一个比她更强的人。”
“而是一个能让她觉得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安心温暖的港湾。”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深邃而又温柔的眼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先生说的……好像不是别人。
而是……
她自己。
第75章 卷宗库中品雀舌
清晨的竹林小院,空气中弥漫着煮粥的暖香和草木的湿气。
李若曦安静地守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心思却有些飘忽。昨夜先生那番话至今未平。
能让她收起所有爪牙,觉得安心温暖的港湾……
少女的脸颊不自觉地微微发烫。她以前总觉得,安心是源于魏爷爷的守护,温暖是来自顾家伯母的关怀。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港湾,或许并不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而是只要那个人在,哪怕身处风雨之中,心也是定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院中石桌的方向。那个平日里总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人,今日竟起了个大早。少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正借着晨光,专注地翻阅着一叠厚厚的纸张,眉心微蹙,连她端着粥走近都没有察觉。
“先生,先用早饭吧。”李若曦将粥碗轻轻放下,又体贴地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温柔。
顾长安这才从卷宗中抬起头,看到是她那蹙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他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那叠资料。
“你看,”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这份陈平整理出的东阳县户籍与田亩资料,问题出在哪儿?”
李若曦一愣。这几日她也帮着陈平核对过数据,只觉得里面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已是难得。
“陈学长……做得不好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他做得很好。”顾长安摇了摇头,“没什么纰漏。”
他抽出一张纸,上面用朱笔画着一张简易的表格。
“可按照陈平的统计,东阳县在册的自耕农有六千三百户,佃户四千一百户。而张万金名下的田产,只占了全县的不到两成。这个数字,与我们那日在集市上听到的张扒皮之名,可对不上。”
李若曦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关键所在。
“先生是说……这份官面上的数据,是假的?”
“不,数据是真的。”顾长安的指尖,在佃户二字上点了点,“但拥有这片土地的人,未必姓张。”
他看着李若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吗?人性趋利避害。对那些小地主而言,直接把地卖给张万金,自己颗粒无收是害。但若只是将地契寄在他名下,每年分他三成好处,自己则能背靠大树,逃避官府的税收和盘查,这便是利。”
“所以张万金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拥有多少土地,而在于他用利益将东阳县大半的地主,都绑在了他的船上。。”
李若曦听得心中一凛,她原以为敌人只是一个恶霸,却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很简单。”顾长安将那叠资料推到一旁,终于端起了那碗还温热的粥。
“既然纸上的东西会骗人,那我们就去看不会骗人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地说道:“去查卷宗。去东阳县衙的卷宗库,看一看二十年来,东阳县所有的地契转让,户籍变更的原始记录。数字可以做假,但那一笔一划的墨迹,总会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吃得满嘴流油的沈萧渔。
沈萧渔立刻嚷嚷道:“查卷宗?听起来好无聊啊!还不如去打一架!”
“打架?”顾长安挑了挑眉,“东阳县衙里,应该有不少这种蛀虫。你若是无聊,倒是可以去以武会友一番。”
沈萧渔眼睛亮了,拍着胸脯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替你以武会友!”
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理她,只是对着李若曦温声道:“吃完饭,叫上陈平,我们去一趟东阳县。”
……
东阳县衙门后院,卷宗库。
与想象中的森严不同,这里只是一座破旧的两层小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怪味。
一个年过五旬、山羊胡的老书吏,正趴在桌案上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何事?”
陈平抱着一摞算筹,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夫子,我等是青麓书院的学子,为做课业,想查阅本县近二十年的田契卷宗。”
“青麓书院?”老书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学子服,又重新趴了下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查不了。库房潮湿,前几日刚修缮过,卷宗都封存着呢,没县尊大老爷的手令,谁也看不了。回去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就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托词。
“夫子……”陈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老书吏猛地一拍桌子打断。
“说了查不了就是查不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老书吏将口水喷了陈平一脸,“以为自己是书院的学子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们,这儿是衙门!滚出去!”
陈平被训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沈萧渔柳眉一竖,抱着剑就要上前。
李若曦却上前一步,将她拦下,对着那老书吏,不卑不亢地说道:“夫子息怒。我们并非有意叨扰,只是课业紧急。还请夫子行个方便,我等愿出些许茶水钱,聊表心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那老书吏看到银子,眼神亮了一下,但掂量了一下分量后,又嗤笑一声,将银子丢了回来。
“当我是叫花子呢?没一百两,想都别想!”
一百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就在沈萧渔即将拔剑的瞬间,顾长安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库房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与这间屋子的昏暗破败格格不入。
一张干净的黄花梨木桌,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上,正咕噜咕噜地煮着水。
一个穿着与周围环境同样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青年,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闲书,对眼前的争执充耳不闻,神情悠然,仿佛身处世外桃源。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长安的目光,那青年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王书吏,今年的新茶雀舌到了,再不来尝尝,可就凉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与这屋里的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原本还嚣张跋扈的老书吏闻言,竟是脸色一变,对着角落哈了哈腰,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顾长安等人一眼,压低了声音。
“算你们倒霉!萧先生今日在此品茶,最不喜人吵闹!赶紧滚!”
他话音未落,那个被称为萧先生的青年,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慢悠悠地念了一句诗。
“《前唐旧事》里说,景平二年,户部曾下过一道文书,言凡书院学子,为格物考据,持院牒者,各地官府卷宗,皆可查阅。”
他翻过一页书,又呷了口茶,淡淡道。
“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完,便再无下文。
那老书吏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第76章 县尊与书生
一滴冷汗顺着他额角的皱纹滑下,滴在落满灰尘的桌案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角落里的萧阮哈了哈腰。
“萧先生说笑了……这……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早……早就没人提了。”
“没人提,不代表没有。”
这次开口的,是李若曦。
少女上前一步,将怀中早已备好盖着青麓书院朱红大印的院牒,双手奉上。
“夫子请看,这是我们的院牒。按《前唐旧事》所载,我等持牒而来,于法于理,皆可查阅。您若再行阻拦,便是违背户部明文,与我等为难事小,耽误了朝廷政令,这干系,不知夫子可担待得起?”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王书吏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看着那份院牒,像是看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柔弱的女娃娃,竟会用一条他自己都闻所未闻的故纸堆律例来将他的军!
“你……你们……”他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角落。
萧阮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是慢悠悠地提起红泥火炉上的水壶,为自己又续上了一杯茶,淡淡地开口。
“茶要趁热,事要趁理。王书吏,人家理都占了,你这茶,怕是喝不踏实了。”
“磨磨唧唧的,烦不烦!”沈萧渔终于不耐烦了,她用剑鞘的末端,不轻不重地在桌案上敲了敲,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直接说吧,要多少钱,才能让我们进去?”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规矩!兹事体大,我一个小小的书吏,做不了主!我……我得去禀报县尊大老爷!”
他说着,竟是手脚并用地从桌案后爬了出来,连官帽都跑歪了,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库房外冲去,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着。
“有人要强闯卷宗库!快来人啊!出大事了!”
那副屁滚尿流的模样,哪有半分要去禀报的样子,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喂!你别跑啊!”沈萧渔刚要追,却被顾长安伸手拦住了。
“先生?”李若曦有些担忧地看着那老书吏消失的方向,“我们是不是……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不大。”
顾长安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悠哉品茶的萧阮身上。
“他不是怕我们。”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让李若曦和沈萧渔都是一愣。
“他怕让我们看到这库房里的东西。”
顾长安说着,缓步走到了萧阮的桌前。他没有看那些卷宗,只是拿起了茶壶,很自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又为萧阮续上。
“茶不错。”他抿了一口,赞道。
萧阮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几分了然的笑意。
“今年的明前雀舌,雨前三日采的,取一芽一叶,手工炒制。一年也就产那么几斤,自然不错。”他答非所问。
“看来,萧先生是个懂茶的人。”
“略懂。”萧阮笑了笑,“只是觉得,这满屋子的陈年墨臭,若没点清雅的茶香冲一冲,未免太过无趣。”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将目光转回,落在了顾长安的脸上,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县尊大人叫陈康,是张万金的表外甥。你们觉得,他来了,会让你们查吗?”
萧阮的话音刚落,顾长安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会不会让我们查,不取决于他。”顾长安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库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而取决于,他敢不敢不让我们查。”
萧阮闻言,抚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仿佛对接下来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七品官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官威十足地闯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先对着角落里的萧阮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随即才将目光投向顾长安等人,眉头紧锁。
“何人在此喧哗!”
“回禀县尊大人!”那逃出去的王书吏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指着李若曦,恶人先告状,“就是这几个青麓书院的学子,无凭无据,硬要强闯卷宗库,还出言不逊,藐视朝廷法度!”
陈康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他的目光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落在为首的顾长安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几位学子,本官知道你们读书人有傲气。但这卷宗库乃县衙重地,事关一县之户籍田亩,岂是你们说查就查的?”
李若曦再次上前,将院牒奉上,不卑不亢地将那条户部文书的律例,又复述了一遍。
陈康听完,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景平二年的故纸堆,亏你们还翻得出来。”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时移世易,旧法焉能用于今朝?本官身为东阳父母官,有守土之责。没有本官的手令,谁也别想踏进这库房半步!来人!”
他身后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送客!”
“慢着。”
顾长安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陈康,只是缓步走到一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前,随手拂去一卷竹简上的积尘。
“陈大人。”他头也不回地开口,“你可知,这东阳县外,有多少流民?”
陈康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你又可知,这些流民之中,有多少是曾有田有地,却因张大户的地租而家破人亡的佃户?”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陈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是不是胡说,大人心里有数。”顾长安转过身,手中拿着那卷积尘的竹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些佃户,如今聚集在山海城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说,若是他们知道,新来的青麓书院学子,本想为他们查明田亩冤屈,却被本县的父母官,拦在了这卷宗库门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官府,已经不准备给他们活路了?”
“你这是在威胁本官?!”陈康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官刀上。
第77章 活子与弃子
“学生不才,前几日刚得了陆先生的青眼,有幸能时常去后山别院讨教。这份课业的初稿,陆先生他老人家,怕是第一个要过目的。”
陆先生三个字一出口,陈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顾长安仿佛没有看到,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另外,巡按江南的林御史,您应该也知道。他老人家最是刚正不阿,对这种涉及民生疾苦的实证文章,向来颇为赞赏。学生想着,待课业完成后,也一并呈送一份给林御史,请他老人家斧正一番。”
“你……你这是在威胁本官?!”陈康的脸色终于变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一个陆先生,他可以当做山高皇帝远。可林御史,那可是悬在整个江南官场头顶的一把刀!
“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顾长安摇了摇头,“学生写课业,师长批阅,天经地义。只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陈康的眼睛。
“只是学生的这份课业里,若是少了这卷宗库里的物证,那就只剩下城外那些流民的人证了。到时候,白纸黑字写上去,说东阳县令陈康,阻挠学子考据,致使真相不明,冤屈难伸……这份课业呈上去,不知陆先生和林御史,会作何感想?”
“到那时,朝廷派下来的,怕就不是来查账的御史,而是来查您的钦差了。”
陈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拦,等于坐实了自己心中有鬼,把罪名自己揽了过来。
不拦,让他们查出了东西,自己同样脱不了干系!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角落里那个始终在品茶的萧阮,却忽然轻叹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他站起身,走到陈康面前,将那本书递了过去。
“大人,看看吧。”
陈康下意识地接过,是最近江南的小记,上头用朱笔圈出了一行小字。
“景平十六年,林铮巡按盐运司,仅凭一本账册,便将前任盐运使拉下马。其人刚正,不避权贵,有林剃头之称。”
陈康的身体,猛地一颤。
看着萧阮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又看了看顾长安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终于明白了。
“好……好……”
良久,陈康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看着顾长安,眼神怨毒。
“本官……准了。”
他猛地一挥袖袍,对着早已吓傻的王书吏厉声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开门!让他们查!”
说完,他竟是再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走。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阴冷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面。”
“卷宗库年久失修,卷宗堆积如山,杂乱无章。你们要找什么,自己去找。”
“本官公务繁忙,只能给你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若是还查不出什么子丑寅卯,就别怪本官,以扰乱公务之名,将你们统统打入大牢!”
陈康拂袖而去。
那王书吏脸上的惊慌瞬间变成了小人得志的幸灾乐祸。
他竟真的从墙角搬来一把破旧的太师椅,吱呀作响地堵在通往二楼的唯一楼梯口,然后翘起二郎腿,抱着臂膀,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摆明了就是要看一场猴戏。
“一个时辰……”沈萧渔掰着手指头,看着这满屋子堆积如山,连下脚都困难的卷宗,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别说找东西了,就是把它们搬出去烧了,一个时辰都不够!”
陈平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抱着算筹,看着那数以万计、毫无规律的竹简,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专业碰上了混乱,一身的本事使不出来。
然而,李若曦却异常冷静。
她没有去碰任何一卷竹简,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片刻后少女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慌乱。
“陈学长,别管其他的。在景平二年北地大旱之后,东阳县第一次出现流民潮。你只需负责东面墙,从景平二年开始,找到所有户字开头的籍册,核对历年新增人口与分户记录。凡是凭空出现、又无田产记录的,立刻记下。”
“沈姐姐,”她又转向沈萧渔,“西面墙,同样从景平二年开始,所有田字开头的地契,按年份依次取出,放到我面前的空地上。你的任务是速度,越快越好。”
“好嘞!”沈萧渔一听有自己能干的活,立刻来了精神,身形一晃便如猎豹般扑向了西墙,带起一片尘埃。
“那我呢?”顾长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李若曦看着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先生的任务,是去和那位萧先生品茶。别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说完,她便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那片即将被沈萧渔堆满地契的空地中央,那里,将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顾长安笑了笑,走到角落,很自然地在萧阮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棋盒。
“萧先生,手谈一局?”
萧阮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看了一眼院中那个指挥若定、条理清晰的少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请。”
于是,卷宗库里便出现了极为奇特的一幕。
一边,是沈萧渔身如鬼魅,无数积尘的卷宗在她手中上下翻飞;陈平则拨打算筹如飞,在一排排书架间飞速地记录。而这一切的中心,李若曦跪坐在地,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手持朱笔,将信息飞速地分门别类,在那张白纸上画出了一张旁人根本看不懂的表格。
另一边,顾长安与萧阮二人,却仿佛置身事外。棋盘之上,黑白交错。
“你这开局,棋子散落各处,互不相连。”萧阮落下一子,截断了顾长安的一条小龙,“根基不稳,轻易便会被人吞食殆尽。你不担心?”
他的话,既在说棋,也在说人。
“我又不是来屠龙的。”顾长安拈起一子,没有去救那条被困的小龙,反而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落下了一子。
第78章 死路一条
萧阮为自己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顾长安,随即失笑:“有意思。可做活之后呢?这盘棋终究还是要输的。”
“输一盘棋,不要紧。”顾长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只要让下棋的人知道,这棋盘上,有些地方是他永远吃不掉的。那下一次,他落子时,就会多几分顾忌。这就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书吏脸上的幸灾乐祸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他看着那个跪坐在地的少女,看着她笔下那张越来越复杂的表格,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就在一个时辰即将结束,陈康带着衙役准备回来拿人之际。
“找到了!”
李若曦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她霍然起身,手中捏着三卷看似毫不相干的竹简,快步走到了刚刚返回一脸得意的陈康面前。
“陈大人,景平七年秋,东阳县新增归户三百二十七户,皆是从北地流落而来的灾民。敢问大人,为何这三百多户人家,无一人分得田地,却都在同一天,将户籍落在了城西张家的一处废弃义庄之中?”
陈康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归户!本官不知道!”
“大人不知道不要紧。”李若曦又拿起第二卷竹简,“景平八年春,张万金以开垦荒地为由,向县衙申领了城西五百亩的无主荒地。而这五百亩地,恰好就在那座废弃义庄的旁边。”
她看着陈康那已经开始渗出冷汗的额头,拿起了最后一卷竹简,声音陡然转冷。
“而根据这卷《徭役册》记载,这三百二十七户,共计一千三百余口,自落户之日起,便再无一人出现在东阳县的任何徭役记录之中。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大人,”李若曦上前一步,将三卷竹简,重重地放在陈康面前的桌案上。
“三百多户查无此人的鬼户,五百亩去向不明的无主官田。”
“这些,足够学生写一份详实的课业,呈给青麓书院的陆先生和巡按江南的林御史。”
陈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桌上那三卷竹简,仿佛看到了三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知道,自己完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瘫软在地的瞬间,顾长安却从角落里走了过来,将那三卷竹简,又轻轻地推了回去。
“陈大人。”
“我这位学生,心善,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她只是想为那些真正的流民,讨一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这东阳县的水,浑了太久是该清一清了。”
“是泼了重换,还是加一块明矾让泥沙沉底,路……得大人自己选。”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陈康煞白的脸上,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笑意。
“现在,不知大人可有心情,与我们一起,聊一聊如何给那些鬼户一个说法,也给大人您自己,一个将来?”
“将来?”
陈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缓缓地直起身,脸上那点惊慌竟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他指着桌上那三卷竹简,又指了指顾长安,声音尖利。
“将来就是本官的前程尽毁,身败名裂!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呈给林御史,本官最多是个失察之罪。可你们若想用这个来拿捏本官,陪你们玩什么清君侧的把戏,那便是把本官往死路上逼!”
他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你们当真以为,凭着几卷故纸堆,就能让本官束手就擒?!”
这番突如其来的嘴硬,让李若曦和陈平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反应。
唯有顾长安,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为自己续上了一杯茶,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大人说完了?”他等陈康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就该听我说两句了。”
顾长安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康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背后有张万金,张万金背后又有京城的贵人,所以这件事,就算捅到天上去,最终也不过是罚酒三杯,不了了之?”
陈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们不过是几个初出茅庐的书院学子,即便有陆先生和林御史撑腰,但山高皇帝远,只要死不认账,再花些银子上下打点,就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我们无功而返?”
顾长安每说一句,陈康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你是不是……还在盘算着,只要拖过今晚,你那位神通广大的表舅,就有上百种法子,让我们这几个外乡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阳县?”
“你……你怎么会知道?!”陈康再也绷不住,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些,正是他刚才那一瞬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的所有念头!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
顾长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萧阮的茶桌旁,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
“陈大人,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悲的棋子是什么吗?”
他没有等陈康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那些明知是死路,还不得不往前冲的死士。而是那些自以为是活子,手握屠刀,殊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弃之如敝履的‘弃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康。
“你以为你是张万金的刀,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块用脏了,随时可以丢掉的抹布。”
“今夜我们若死在东阳县,你信不信,明日一早,第一个跳出来,大义凛然地将你拿下,向林御史和陆先生请罪的,就是你那位好表舅张万金?”
“他会把你所有的罪证都摆出来,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你是不堪教诲,蒙蔽上官,最后畏罪自尽。他则摇身一变,成了清理门户深明大义的良善乡绅。而你陈康就成了他献给朝廷平息怒火的投名状。”
“你……”陈康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顾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良久,陈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了那把属于王书吏的太师椅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死路……都是死路……”
第79章 前后都是死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陈康瘫坐在椅上,汗水浸透了官袍的后背,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发现自己,竟已无路可走。
“不,还有一条活路。”
顾长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康猛地抬头,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只要大人想活,我们,就能让你活。”
……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堂。
陈康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顾长安几人和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萧阮沏上一壶上好的大红袍,那副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
“顾……顾公子,李姑娘,”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您看,这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受了那张万金的蒙蔽。只要二位高抬贵手,下官……下官愿倾尽家财,孝敬二位!”
说着,他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颤颤巍巍地推了过去。
李若曦看着那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一生的银票,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顾长安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将那沓银票推到了萧阮的面前,笑了笑。
“萧先生,您看,陈大人这是想考校一下我们的眼力。您帮着品鉴品鉴,这点银子,够不够买陈大人一条七品官的命?”
萧阮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够买我的茶。”
简单的五个字,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陈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尴尬地将银票收了回去。他知道,今天遇到的是真正的行家,寻常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
他心一横,索性撕破了脸皮,靠回椅背,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要告便去告!大不了,本官这顶乌纱帽不要了!但本官提醒你们一句,官官相护,你们以为林御史就一定会信你们几个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
“鱼死,网未必会破!”
这番话,终于有了几分七品县令该有的底气。
顾长安闻言,却抚掌笑了起来。
“陈大人,我们下盘棋如何?”
他没有理会陈康的错愕,径直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副棋盘,放在桌上。
“现在,你是执白。你唯一的活路,是什么?”
陈康皱着眉,没有说话。
“让我来替你说。”顾长安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派心腹去通知张万金,告诉他事情败露。然后,你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弃官潜逃。只要逃出江南地界,天高海阔,凭你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到哪里不能做个富家翁?”
陈康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好棋。”角落里的萧阮,终于抬起头,点评了一句,“弃车保帅,断尾求生。虽然狼狈,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是吗?”
顾长安笑了。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拿在指间,轻轻地抛了抛。
“我这位朋友,”他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沈萧渔,“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坏人逍遥法外。她要是知道陈大人准备跑路,你猜她会做什么?”
“我可能会……一不小心,把陈大人与书院学子密谋,欲揭发张万金贪占官田,事败后准备连夜潜逃的消息,提前半个时辰,说漏嘴’给张大户府上的护院听。”
顾长安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下,“啪”的一声,精准地吃掉了陈康刚才落下的那枚白子。
“陈大人,你猜到了那时,你那位神通广大的表舅,是会帮你逃跑,还是会派人……帮你‘体面’?”
轰!
陈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着顾长安,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张万金一旦知道他有“背叛”之心,绝对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届时,他不仅要面对朝廷的通缉,还要面对张万金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连当弃子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陈康指着顾长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安没有再看他,只是站起身,对着李若曦温和地说道。
“若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如何以德服人吗?”
“现在,他就在这里。”
“你去告诉他,他的活路,究竟在哪里。”
说完,他便对着萧阮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并走出了后堂,将这间压抑的屋子,留给了李若曦和那个彻底绝望的县令。
顾长安与萧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堂之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康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失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少女,心中却涌起比面对顾长安时更深的寒意。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套路,他自己都玩烂了。
他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这个女娃娃,会如何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规劝他,再许下一些空口无凭的承诺,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当那枚送死的棋子。
然而,李若曦并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开口。
少女只是安静地走到他面前,将那三卷定他生死的竹简,一一在桌上重新铺开。然后,她提起茶壶,为他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续上热水。
“大人,请用茶。”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姿态,只是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位寻常的长辈。
陈康没有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戒备地瞥着她。
李若曦也不在意,她缓缓地在陈康的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您……有多久没回过京城了?”
陈康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自我外放为官,已有十五载。”李若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有几分悠远,“我离京时,比这更久。我对京城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里的春天,桃花开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我还记得,我爹娘……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送我离开,但我总觉得,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陈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完全听不懂这小丫头在说什么胡话。
第80章 我只帮她
“自我外放为官,已有十五载。”
闻言,李若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少女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有几分悠远,“大人,小女离京时比这更久。我对京城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里的春天,桃花开得很好看。”
李若曦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我爹娘……他们应该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送我离开,但我总觉得,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陈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完全听不懂这小丫头在说什么胡话。
“我今日在卷宗库里,看到了一千三百多个名字。”李若曦终于将话题拉了回来,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卷竹简上,变得无比认真。
“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他们也曾有爹娘,有妻儿。他们或许也曾像大人一样,十年寒窗,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他们也曾像我一样,在某个春天,看过故乡的桃花。”
“可现在,他们成了鬼户。”
“他们被抹去了名字,剥夺了田地,像牲口一样,被圈禁在不见天日的义庄里,为别人做牛做马,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连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李若曦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康的面前。
她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您难道希望,百年之后,当后人修史,提及景平年间的东阳县时,史书上记载的,是县令陈康,为虎作伥,致使治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吗?”
“您难道希望,您的子孙后代,在读到这段历史时,要为他们的祖先,蒙受这万世的骂名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陈康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士大夫,最重青史留名!
“我……”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若曦看着他那张因羞愤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没有再逼迫,只是将那三卷竹简,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路不止有死路和活路。”
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还有第三条路。就是您现在回头,拨乱反正,为那上千鬼户正名,为流民争得活路。此事若成,功在社稷,利在万民。”
“届时,学生愿亲自为您向林御史陈情,言明您有揭发之功,有悔过之心。他老人家刚正不阿,明辨是非,定会为您从轻发落。”
“这,才是大人您真正的活路。”
“一条能让您保住官位,保住名声,更能让您……夜里睡得安稳的活路。”
说完,李若曦便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此事,拜托大人了。”
……
门外,庭院中。
顾长安与萧阮并肩而立,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们的耳中。
萧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京城那座已经物是人非的府邸里。
他的父亲,那位名满天下被誉为帝师的大学士萧伯言,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阮儿,为政者,手中握着的,不是权力,是人心。失了人心,纵有千军万马,万里江山,亦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即倒。”
他原以为,父亲的那套王道,早已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被埋葬在了故纸堆里。
却没想到,时隔十七年,竟会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口中,再次听到。
而且,比他父亲说得,更纯粹,也更……动人。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
后堂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李若曦走了出来,她的神色平静,只是对着顾长安,轻轻地点了点头。
屋内,陈康依旧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长安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对着萧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先生,该您了。”
萧阮一愣:“我?”
“不错。”顾长安笑了笑,“我这位学生,心肠太软,只会讲道理。可这世上,光有道理是不够的。”
他看着萧阮,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还需要一把能悬在头顶的刀。”
“而这把刀,除了先生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萧阮沉默了。他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一脸困惑地望着他们的李若曦,终于还是轻叹一声,迈步走进了后堂。
片刻后,屋内传来陈康压抑着惊恐的低呼,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当萧阮再次走出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一份按着鲜红指印的罪己书,和一张详细记录着张万金历年来所有不法行为的投名状。
“他都招了。”萧阮将那两份东西递给顾长安,语气平淡,“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不急。”顾长安却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第一步,自然是先让陈大人,戴罪立功。”
他看向萧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此事,千头万绪,学生一人精力有限。我那位朋友又是个急性子,怕是会坏事。唯有萧先生您,心思缜密,手段老辣,留在此地监督陈大人,才是万全之策。”
“我?”萧阮挑了挑眉,“我与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替你们办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就凭萧先生姓萧。”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萧阮的耳边轰然炸响!
萧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枚玉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你……”
“萧先生这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内敛,倒有几分京城大内工匠的风范。”顾长安仿佛没有看到他眼神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不知……可是家传之物?”
萧阮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景平元年前,京城大学士萧家,满门清流,其家主萧伯言,帝师之尊,所佩玉佩,正是此君子如玉之纹。”
顾长安看着萧阮那张因震惊而微微绷紧的脸,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可惜满门忠烈,最终却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庭院之内,落针可闻。
良久,萧阮才缓缓地松开了握着玉佩的手,那双锐利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那淡漠之下,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你究竟是谁?”
“一个想让大学士的清名,不至于被埋没在故纸堆里的人。”
顾长安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此事,同样拜托先生了。”
萧阮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却仿佛拥有一种奇异力量的李若曦,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顾长安,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留下。”
“但我只帮她。”
他指了指李若曦。
“我不信你的权谋,我只想亲眼看看,她这条道究竟能走多远。能否走通……我父亲当年,未能走通的路。”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沈萧渔终于还是忍不住,戳了戳顾长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好奇。
“喂,你老实说,那个姓萧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你一说他爹,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可知,景平元年前,我大唐的太子太傅是谁?”
“太子太傅?那不是……”沈萧渔想了想,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萧……萧伯言?!那个传说中因为反对先帝退位,结果被抄家灭族的大学士?!”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长安,“你的意思是,那个看起来比你还懒的书生,是……是他的儿子?!”
“八九不离十。”
“我的天……”沈萧渔喃喃道,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这种人怎么就让顾长安瞎猫碰死耗子给碰上了?
她又看向旁边正在低头沉思的李若曦,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你小子是想让忠臣之后,去辅佐真龙天女!你好深的算计!”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解释。
李若曦却在此时,缓缓抬起头。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看着顾长安,轻声问道。
“先生,我们……真的要让陈康那样的人,继续当这个东阳县令吗?”
她的眼中,满是挣扎与不忍。
“让他将功折罪,固然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可他毕竟……毕竟手上沾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血。让他继续做这个父母官,对那些死去的百姓来说,真的公平吗?”
这个问题,让沈萧渔也沉默了下来。
是啊,公平吗?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不加掩饰的善良与迷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车帘的一角,缓缓掀开。
夕阳的余晖,正洒在官道两旁的田埂上。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艰难地犁着地。
牛的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大声地背着《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那童稚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直到马车驶过,才缓缓放下车帘。
他看着李若曦,声音平静而温和。
“若曦。”
“你觉得,对那个老农和他的孙子来说,是换一个他们不认识的或许清廉或许更贪婪的新县令来得重要;”
“还是,让他们明年能少交两成的地租,能让那孩子多读两年书,来得更重要?”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为陈康,也为你自己,选择要走的路。”
第81章 棋盘内外
顾长安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那幅寻常又辛酸的画面。
车厢内,光线再次暗了下来。
李若曦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顾长安刚才那番话,让她第一次触碰到了为政二字背后的冰冷和沉重。
“先生,”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像东阳县这样的地方,在江南……还有很多吗?”
“有多少?”顾长安靠回软垫,闭上了眼,“我没数过。但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多。”
“那怎么得了!”沈萧渔啃完了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皱着眉插话,“我爹总说江南富庶得流油,怎么听起来,跟我们北地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边关也差不了多少?到处都是烂摊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若曦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我们能把所有县的卷宗都查一遍吗?我们能帮所有的人吗?”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与无力。
顾长安却没有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神仙。”
他顿了顿,仿佛能看穿李若曦心中所想,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你现在碗里,只有东阳县这一碗饭。先把你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再去操心全天下还有谁饿着肚子,不迟。”
这番大白话,却让李若曦猛地一怔。
是啊……先把碗里的饭吃干净。
“别高兴得太早。”顾长安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你以为今天这碗饭,吃得很容易?”
他终于睁开眼,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李若曦。
“我们能让陈康低头,有三个原因。第一,这里是东阳县,离青麓书院不过百里。他怕的不是我们,是书院,是陆先生和林御史的名头。要是换个三百里外的地方,你看他会不会拿正眼瞧我们。”
“第二,”他的目光转向沈萧渔,“你把他手下的衙役都当成了摆设?”
“那当然!”沈萧渔得意地一扬下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顾长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空气中的某一点上,“我们运气好,碰到了那个姓萧的。”
“巧合?”沈萧渔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凑到顾长安面前,一脸怀疑地盯着他,“喂,你老实说,那个姓萧的,是不是你早就安排好的托儿?”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先生,”李若曦却在此时,轻声问道,“那位萧先生,他究竟是什么人?”
顾长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陆行知塞给他的一张字条。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东阳县衙,有故人之后。其人如玉,只爱香茗。”
他没有将此事说出,只是重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我们到了。”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姑娘,到了。”
“到哪儿了?”沈萧渔好奇地掀开车帘,随即一愣。
马车停在了一片清幽的竹林外,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着通往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素雅的院落,与周围的民居隔离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他家?”
顾长安没有回答,当先跳下了马车。
院门虚掩着,顾长安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
萧阮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正在修剪一盆造型奇特的文竹。看到三人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他的桌上,还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残局。
正是他们在卷宗库里的那一盘。
沈萧渔一进院子,便被那盆造型奇特的文竹吸引了,她凑上前,啧啧称奇:“喂,姓萧的,你这盆草长得跟个假山似的,还挺别致。”
萧阮剪断一根多余的枝丫,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是草,是云山松。养了二十年了。”
顾长安没理会两人的互动,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拈起一枚黑子,看着那盘残局,却迟迟没有落下。
“萧先生的棋路,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他忽然开口。
“彼此彼此。”萧阮放下银剪,走到他对面坐下,“顾公子的棋,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却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布下后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旁边的沈萧渔云里雾里。唯有李若曦,安静地站在顾长安身后,看着那盘棋,若有所思。
“今日之事,多谢萧先生出手。”顾长安终于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里,“先生昨日答应之事,不知……”
“我无法答应。”
萧阮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若曦和沈萧渔都是一愣。
“为何?”顾长安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问道。
“因为我不信你。”萧阮直视着顾长安的眼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你下的这盘棋,目的性太强。查案,逼迫陈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设下的棋子。你做的或许是好事,但你的心不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李若曦,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能感觉到,这位姑娘与你不同。她的心很干净。”
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厌倦。
“可我已厌倦了棋盘上的勾心斗角。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萧阮说完,便端起茶杯,一副送客的姿态。
“你们二位,当真是师徒?”他忽然又问了一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是。”这次回答的,是李若曦。
少女上前一步,对着萧阮,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萧先生,我知道,今日之事,是我与先生强人所难了。”
“但东阳县那上千鬼户并非棋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连作为人活在这世上的痕迹,都快要被抹去。我们今日所为,并非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想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先生教我为政者,当存百姓之心。若连眼前之疾苦都视而不见,又何谈天下?”
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在萧阮的心上。
“我知先生淡泊名利,不愿再涉俗事。但此事,关系到上千人的身家性命。若曦恳请先生,能再为他们……出一次手。”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着最沉重的事实。
萧阮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看着她那双清澈美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顾长安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地按住了李若曦的肩膀,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若曦,不必再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萧阮,脸上没有半分强求,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理解与释然。
“是我想得简单了。”
他对着萧阮,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萧家满门忠烈,因何获罪天下皆知。先生能保全自身,隐于市井,已是万幸。我今日再将先生拖入这潭浑水,一旦先生的身份暴露,引来京城那些人的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歉意。
“大学士的风骨,不该再因我等之事,蒙上尘埃。”
“此事,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第82章 难却
顾长安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略带慵懒的模样,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笺。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我手谈一局,也算有缘。你拜托我找的那几味专治寒嗽的珍稀药材,我已经传信给我爹,让他着手去寻了。另外,我也会让苏家的人脉帮忙留意。江南地界他们路子更多,兴许会有收获。”
他将纸笺递了过去,“这是单子,你看看,可有疏漏?”
萧阮接过,看着那上面罗列的几味早已绝迹的药材,他握着纸笺的手,微微收紧。
“多谢。”良久,萧阮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从院子另一侧的厨房里传来,带着几分因常年咳嗽而特有的沙哑。
“夫君,饭菜备好了。是哪位贵客到了吗?”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素色布裙,身形略显清瘦的女子,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缓缓走了出来。
女子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润,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说话间不时会用手帕掩住嘴,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她看到院中多了三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绽开了温柔的笑意,对着三人微微屈膝一礼。
“几位贵客见笑了,家中简陋,还望不要嫌弃。”
“嫂夫人客气了。”顾长安连忙还礼。
“都别站着了,快入座吧,菜要凉了。”女子柔声招呼着,又嗔怪地看了萧阮一眼,“夫君也是,有贵客登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起意罢了。”萧阮的脸上那层冰冷疏离瞬间融化,快步上前接过妻子手中的菜盘,眼神里满是心疼,“阿芷,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吗?厨房烟火气重,对你身子不好。”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阿芷笑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难得有客,总不能怠慢了。”
饭桌上,阿芷的热情与贤惠,让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她不停地为李若曦和沈萧渔布菜,问她们在书院的生活是否习惯,像个温柔的大姐姐。
沈萧渔本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三两句便与阿芷聊得热络起来,只是看着阿芷那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酒过三巡,萧阮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放下酒杯,看着顾长安,沉声问道:“顾公子,你既有陆先生这层关系,想必对如今朝堂之事,也有所耳闻。不知……京城那边的形势,究竟如何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我不知道。”
顾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直接将萧阮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只是个来书院读书的学生,京城离我太远,朝堂也离我太远。”
这番话,听在萧阮耳中,是推脱。
可听在阿芷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是阿芷唐突了。”她连忙出来圆场,对着顾长安歉意地笑了笑,“夫君他平日里只爱看书下棋,不问世事,今日也是难得见到顾公子这般的人物,才多问了几句。”
她顿了顿,看着顾长安,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与期盼。
“顾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得陆先生青睐,想必定是京中哪位王公贵胄之后吧?此番来江南游学,想来不日便要回京,大展宏图了。”
这番话,让沈萧渔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顾长安也是哭笑不得。
“嫂夫人误会了,我就是临安一个普通商贾之家的孩子,与京城八竿子都打不着。”
阿芷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消减,反而更加温柔了。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那双温柔的眼眸中,满是鼓励与深情。
“夫君,你听到了吗?”
“你这一身的才华,难道真要在这小小的东阳县,埋没一辈子吗?”
她忽然站起身,对着顾长安,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顾公子,我家夫君的才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池中之物。我知道,您身份尊贵,此次前来,定是有经天纬地的大事要他相助。您放心阿芷绝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灿烂。
“夫君,你若想随公子回京,去施展抱负,便安心地去。阿芷……阿芷就在这江南,备好一壶热茶,等你回来。”
这番话,让满座皆惊。
萧阮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声音里满是颤抖与心疼。
“阿芷!你胡说什么!”
他回头,看着顾长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
“顾公子,让你见笑了。”
“我萧阮,此生别无所求。只想守着拙荆,在这江南之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东阳县之事,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这番话说得决绝,阿芷却只是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李若曦和沈萧渔,声音温婉,却没有半分退让。
“两位姑娘,你们别听他的。”
她指了指萧阮,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爱意与骄傲。
“我家夫君啊,就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问世事,可前几日,东阳县要加火耗,他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策论,第二天那新政就没影了。他不说,但我知道是他做的。”
“还有,”她又指了指院角那几盆长势喜人的青菜,“他总说自己只爱喝茶下棋,可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家院子里的菜,总是不够吃。不是被他拿去接济了东家断粮的王大婶,就是送给了西家没钱买药的李老伯。”
她每说一件,萧阮的脸便红一分,只能在一旁干咳,却又不敢打断。
“夫君总说自己厌倦了朝堂,可他书房里藏得最多的,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各地的地方县志和户籍图册。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着这天下百姓。”
阿芷说完,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萧阮,温柔如水。
“夫君,我虽不懂什么经邦济世的大道理。但我听得出来,这几位公子姑娘,要做的是一件对东阳县百姓天大的好事。你……真的忍心,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第83章 掌心
萧阮被妻子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只能嘴硬道:“我……我就是不想再掺和这些麻烦事!”
“是吗?”阿芷歪了歪头,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软软地说道,“那夫君昨夜熬到三更,整理出来的那一叠关于东阳县‘隐户’的考据,又是给谁准备的呢?”
萧阮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最大的秘密,连耳根都红了。
他看着妻子那双含笑的眼眸,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叠厚厚的、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走了出来。
他将那叠卷宗放在顾长安面前的石桌上,依旧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我能帮你们的,都在这里了。”
“这是我这几年来,自己整理出的一些关于东阳县田亩和户籍的疑点,比你们在卷宗库里看到的,要详细得多。”
“至于其他的,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便拉着阿芷的手,一副“送客”的姿态。
顾长安却没有去碰那叠卷宗,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萧先生,你知道我为何要拉着你,一起下这盘棋吗?”
萧阮皱了皱眉。
“因为,”顾长安指了指李若曦,“我这位学生,虽然聪慧,但终究还是纸上谈兵。而我,”他又指了指自己,“是个懒人,只喜欢动嘴,不喜欢动手。”
“这东阳县的水太深,我们缺一个既懂水性,又知暗流的人,来为我们掌舵。”
“而这个人,非先生你莫属。”
“我说了,我不去!”
就在萧阮即将发作的瞬间,他身旁的阿芷,却忽然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萧阮回头,只见妻子正仰着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眸里,满是恳求与期待。
“夫君……”她的声音软得像羽毛,轻轻地搔着他的心尖,“你就帮帮他们嘛。”
“不行!”萧阮的态度很坚决,“此事太过危险,我不能让你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我想让你去。”阿芷没有放弃,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萧阮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
“你忘了?当初你从死人堆里被我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连话都说不了。是你自己说的,这条命是我的,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小的、撒娇似的委屈。
“现在,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不听我的了吗?”
这一下,彻底击中了萧阮的软肋。
他看着妻子,看着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在大雪天里,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为他求医问药的小小身影,骤然重合。
他心中那道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你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妻子的鼻尖,脸上满是败给她的温柔。
“就这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安,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眼神却已经变了。
“说吧。”
“第一步,做什么?”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沈萧渔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撇了撇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真麻烦。”
李若曦正低头想着心事,闻言一愣:“沈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姓萧的!”沈萧渔转过头,一脸的嫌弃,“明明早就想帮忙了,还非得摆出一副臭架子,跟他说话比我练剑还累!”
李若曦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阮看着妻子阿芷时,那满眼的温柔。她轻声说道:“我倒觉得……萧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沈萧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算什么好人!”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顾长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心思就是一个比一个多。”
……
回到竹林小院时,夜已深沉。
各自洗漱之后,李若曦回到卧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躺下。
少女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早已占据了大半张床,呼吸平稳的顾长安。
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躺下,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床边,借着月光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先生。”李若曦轻声开口,月光照在她那张略带忧思的小脸上,“我……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顾长安终于睁开了眼。他没有坐起身,只是侧着身子,枕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她。
“说。”
“今日得了萧先生相助,我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更不安了。”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厉害的人。陈学长精通算学,能于万千卷宗中寻得脉络;萧先生深谙人心,一言便可定人生死。我……我好像什么都不会,该怎么让他们信服于我,听我的安排呢?”
少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像两汪迷茫的湖水。
“先生,你说我是不是该让陈学长负责整理所有卷宗,将田亩、户籍都做成您教我的那种表格。然后……让萧先生负责监督陈康,确保他不耍花样?”
她试探着,说出了自己想了一路的想法。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着床榻的里侧,拍了拍。
“上来,坐着说话,脖子酸。”
李若曦一愣,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乖巧地坐到了床沿上。
“手伸出来。”顾长安又道。
少女不解,但还是依言将自己那只微凉的小手递了过去。
顾长安很自然地将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然后拉着她,在她的掌心上,用指尖轻轻地比划着。
“你看,”顾长安指尖温热,划过李若曦的手心,“陈平这个人,像什么?”
“像……算盘珠子?”李若曦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
“不错。”顾长安笑了,“他就是一颗算盘珠子。你拨一下,他动一下。精准,高效,不出半点差错。但你若不告诉他要算什么,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自己是不会动的。对这样的人,你要给他的是明确的规矩和清晰的目标。”
顾长安又握住李若曦细腻而光滑的手腕。
“那萧阮呢?”
“他……”李若曦想起了萧阮那双淡漠的眼眸,“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
第84章 躲着沈萧渔偷偷的出门
“说得好。”顾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是一把绝世名剑。锋利骄傲,有自己的风骨。你不能像使唤算盘珠子一样去使唤他。你想让他帮你,就得让他相信你值得他出鞘。”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双渐渐亮起来的眼眸,继续说道:“对这样的人,你要给他的是信任和格局。”
李若曦茅塞顿开。
她原以为,管人就是发号施令。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御人之术,在于识人,在于因材施用。
“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顾长安松开手,重新躺下,顺手将身边的小丫头也按倒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给他们分配任务。而是先想清楚,你自己,想把东阳县变成什么样?”
“把你的目标,你的想法,条理清晰地写下来。明天,拿给他们看。让他们自己告诉你,他们能为你做什么。”
“一个想当算盘珠子,一个想当剑。你这个主帅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棋盘,让他们自己去动,自己去挥舞。”
李若曦躺在先生身边,闻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心中的所有迷茫豁然开朗。
她看着自己先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拜与感激。原来那些让她头疼不已的难题,在先生这里,三言两语便能剖析得如此清晰。
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悄悄地凑上前,想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句“谢谢先生”。
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先生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近到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浅浅阴影。
然而,她刚张开嘴,一股因夜凉而起的痒意,却毫无征兆地从鼻尖窜了上来。
“阿……阿嚏!”
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娇憨可爱的喷嚏,在寂静的卧房里突兀地响起。
少女的身子因这股力道猛地向前一冲,预想中的道谢没能说出口,柔软温润的唇瓣,却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顾长安的脸颊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卧房之内,落针可闻。
李若曦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李若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唇瓣接触到的那片肌肤,温热而又光滑。
她……她亲到先生了?!
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在脑海中炸开,少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滚烫的绯红。
李若曦猛地弹了起来,甚至都来不及看顾长安一眼,便手脚并用地爬到床的另一头,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蜷缩成了一团,再也不敢动弹了。
被窝里,只传来细若蚊蝇带着哭腔的懊恼声。
“对……对不起……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
顾长安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整个人也有些发懵。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残留着一点温润与香气的脸颊,感受着那上面似乎还未散去的柔软触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着被子里那小动物一样可怜兮兮的呜咽声,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丫头……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被窝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少女压抑着羞愤且细微的呼吸声。
顾长安听着那小动物一般可怜兮兮的动静,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行了,出来吧,气都快憋没了。”
被子里的人影动了动,但依旧没出来。
“再不出来,我可要掀被子了。”顾长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话音刚落,被角便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羞恼的眼眸。
“先生……”少女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
“嗯?”
“你……你不准笑!”
“好,不笑。”顾长安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李若曦这才慢慢地从被子里挪了出来,只是依旧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模样也不再逗她,只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几日忙着东阳县的事,你那吐纳的功夫,可有落下?”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她这几日不是去听课,就是去查卷宗,晚上还要熬夜写方案,哪里还有时间静下心来练功。
“我……我……”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心虚,“我忘了……”
“忘了?”顾长安挑了挑眉,“我记得,好像有人跟我打过赌,说一个月不哭鼻子,就能坚持下来。这才几天?”
“我这就去练!”
李若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就要往外冲。
“回来。”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让少女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带。
少女惊呼一声,身子一软,便重新跌坐回了柔软的床榻上。
“先生!”
“想不想学速成之法?”顾长安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深邃。
“速成之法?”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心虚和窘迫都被抛到了脑后,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想!当然想!”
“想学可以。”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但不能在这儿教你。”
顾长安瞥了一眼隔壁卧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学着沈萧渔的语气说道。
“不然,你那位沈姐姐明天早上起来,又要说我们不知羞耻,腻歪了。”
“噗嗤——”
李若曦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之前那点羞愤和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少女那双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眸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
“那……那我们去哪儿学?”少女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顾长安松开手,重新躺下,懒洋洋地说道:“去收拾一套利索些的衣服,再备上些干粮和水。”
“啊?”李若曦更不解了,“学武功,还要带干粮?”
“当然。”顾长安闭上了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顾长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等沈萧渔睡熟了,我们就出门。”
第85章 酒的名字,或许叫心安。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顾长安悄无声息地起身,只见李若曦早已穿戴整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像只乖巧的小兔子,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有些兴奋。
顾长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当先推开房门,李若曦则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路过沈萧渔的房门时,里面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别抢我的鸡腿……”
李若曦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把食盒掉在地上。顾长安忍着笑拉着她,飞快地溜出了小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竹林,向着书院更深、更偏僻的后山走去。
“先生,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李若曦跟在后面,小声地问道。
“一个我前几日闲逛时,无意间发现的好地方。”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一阵若有若无的水汽伴随着淡淡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拨开最后一片垂下的藤蔓,一处天然的石潭,出现在两人面前。
潭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四周被奇石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潭水清澈见底,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仙境。
“温泉?”李若曦惊喜地低呼。
“不止。”顾长安走到潭边,伸出手感受了一下水汽,“此地位于山脉交汇之处,泉水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天地灵气。在此地吐纳修行,事半功倍。”
他转过身,看着少女那张因惊喜而愈发娇艳的小脸,笑了笑。
“这,便是你的速成之法。”
“你先进去,我替你看着。”说着,他便很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石潭。
李若曦看着先生那宽阔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烫。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红着脸,褪下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小心翼翼地滑入了温暖的泉水中。
“唔……”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夜的寒意,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少女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先生……水很暖和,你也下来吧?”
“不急。”顾长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先把肚子填饱。”
他转过身,在潭边的石块上坐下,打开了李若曦带来的那个食盒。里面装的,正是他最爱吃的那几样点心,还细心地用油纸包着,尚有余温。
他拿起一块递到潭边。
李若曦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雪白的香肩在水面上,她凑了过来,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咬了一口,眉眼弯弯。
月光下,水汽氤氲。
一个在岸边,一个在水中,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分食着一碟点心。
“好了,吃饱了,该办正事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神色严肃起来。
“凝神,静气。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引气入体,试着将泉水中的那丝灵气,引入你的经脉。”
李若曦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在水中盘膝坐好,闭上眼开始专心致志地吐纳。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泉水中的灵气虽然精纯,却也带着几分桀骜,像一群调皮的鱼儿,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让她难以掌控。
“别急着去控制它们,”顾长安的声音适时响起,沉稳而有力,“把你的身体当成河道,你自身的内息是水。你只需引导着你的水,按照固定的路线流动。那些鱼儿,自然会被水流裹挟,跟着你一起走。”
李若曦闻言,心中一动,不再强行去捕捉,而是专心致志地搬运起自己体内的那股暖流。
第一个小周天……完成。比往日顺畅了数倍不止!
第二个小周天……那些桀骜的灵气,果然开始被她的内息同化,汇入其中,让那股暖流壮大了几分。
第三个小周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李若曦完成第六个小周天时,她的周身已经笼罩起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水潭中的雾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顾长安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神色平静,心中却也有些惊讶。这丫头的天赋,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然而,就在李若曦准备一鼓作气,冲击第七个周天时,异变突生!
她只觉得经脉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股原本温顺的暖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难寸进分毫!
“先生!”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守住心神!这是破境前的最后一道关隘!”顾长安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你体内的内息,正在由后天转向先天,犹如鲤鱼化龙,必有阵痛!撑过去,便是一片新天地!”
说着,顾长安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李若曦的身后。
他伸出双指,并指如剑点在了少女光洁如玉的后心之上。
一股精纯无比却又如春风般的内息瞬间渡了过去!
“引气!归元!”
轰!
李若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道困扰她许久的壁垒,轰然告破!
第八个周天!
第九个周天!
当最后一个周天完成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从她的丹田处轰然爆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少女周身的光晕猛地一盛,随即又尽数收敛入体。
潭水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皎洁。
李若曦缓缓睁开眼。
世界,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远处竹林的风声,能闻到空气中泥土的芬芳,甚至能看到月光下,先生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内息九品,一品为始。
她,入品了!!!
“感觉如何?”顾长安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李若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惊喜地在水中转了个圈,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先生!我感觉……我感觉我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少女挥舞着小拳头,一脸的兴奋,那副娇憨可爱的模样,哪有半分高手的样子。
顾长安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行了,别美了。赶紧上来吧,泡久了对身子不好。”
“那不行!”李若曦忽然俏皮地一眨眼,指了指顾长安还干着的衣衫,“先生为我护法了一夜,现在轮到若曦,为先生护法了。”
她说着,便学着顾长安刚才的样子,很认真地说道:“先生快下来吧,水真的很暖和。而且……而且先生也累了,正好解解乏。”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确定?”顾长安挑了挑眉。
“当然!”
“那好吧。”顾长安也不再推辞,走到潭边一处被岩石遮挡的角落,三两下便褪去了外衫,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也滑入了水中。
泉水温热,瞬间便驱散了后半夜积攒的寒意。他找了块光滑的岩石靠下,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李若曦见状立刻游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先生,你刚才给我渡气的时候,是不是也很耗费内力呀?”
“还行。”顾长安闭着眼,懒洋洋地回道。
“那……那要不要若曦也给你渡一点?”少女一脸认真地提议,“我现在可厉害了!”
顾长安差点没一口水给喷出来。他睁开眼,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处在新手喷胀气的兴奋小丫头。
“不用了,您老人家还是先稳固好自己的境界吧。”
“哦……”李若曦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内息透出,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先生你看!”
“嗯,看到了,水花都快溅我脸上了。”
“先生,你说我现在和沈姐姐打,能撑过几招?”
“三招吧。她让你三招。”
“啊?”
月光下,水汽氤氲。
少女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初学者才会问的傻问题,少年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时不时还出言打击她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
只有这最简单纯粹的陪伴与笑闹。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玩累了,便也学着顾长安的样子,在他旁边不远处找了块岩石靠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先生。”
“嗯?”
“谢谢你。”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客气。”顾长安没有睁眼,“记得回去把方案写好就行。”
“知道啦!”少女不满地嘟了嘟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偷偷地笑了。
李若曦悄悄地伸出手,在水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顾长安的小指。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水潭之上,月光如水,将山石草木都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霜白。
水潭之内,雾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少年的眉眼,也柔和了少女的脸庞。
有山风穿林而过,拂动潭边老藤,带下几片枯叶。
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推着那轮破碎的月影,缓缓摇晃。
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说书人,将这后山一夜的时光,都揉碎了泡进了这潭池子里。
酿成了一壶只有他们两人能品的无言酒。
酒的名字,或许叫心安。
第86章 请柬与对手
一个时辰过后。
当顾长安带着李若曦悄无声息地溜回竹林小院时,夜色正浓。
李若曦的小脸因一夜的温泉浸润和内息流转,显得愈发莹润生光,一双明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正要各自回房。
隔壁沈萧渔的卧房内,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伴随着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李若曦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便往顾长安身后躲了躲。顾长安忍着笑,对她做了个快回去的手势,两人便溜回了房间。
……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竹林,在小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将所有人都唤醒了。
石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咦?”沈萧渔咬着筷子,看着精神焕发甚至哼着小曲的李若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没睡醒的顾长安,狐疑地问道,“你们俩昨晚……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李若曦正在为顾长安碗里夹葱花的手微微一顿,小脸不自觉地就有些发烫。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能干什么好事?也就……看看月亮,聊聊人生罢了。”
“鬼才信!”沈萧渔撇了撇嘴,“我昨晚好像听到你们俩半夜才回来,老实交代,去哪儿了?”
“后山清净,适合思考人生。”顾长安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直接岔开了话题,“东阳县那边,陈平和萧先生这两天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一提到正事,李若曦立刻收起了那点少女心事。她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喜,对顾长安说道。
“说来也怪。昨夜得了先生的指点,我今早醒来,只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窍,比如如何让孟捕头师出有名,如何让告民书的措辞既能安抚人心又不失威严……竟一下子都有了头绪。”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充满了期待和依赖。
“先生,等我今日将这些新想法都写下来,您再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番话,听在沈萧渔耳中,只当是小两口在打情骂俏。
但落在顾长安耳中,他却知道这丫头是真的悟了。心境的突破,带动了眼界与格局的提升。
“好。”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看来,在下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苏温一袭白衣,手持折扇,正含笑站在门口。
“苏公子?”李若曦有些意外。
“不请自来,还望三位莫要见怪。”苏温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在桌上那三碗家常的鸡蛋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苏温很自然地在石桌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顾兄这小院,倒是清静雅致,比我那城西的别院,多了几分仙气。”
“苏公子有话直说。”顾长安继续吃着面,头也没抬。
“好,顾兄快人快语。”苏温也不再绕圈子,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三日后,江南商会有一场秋日雅宴。家父特意嘱咐在下,务必请顾兄和两位姑娘赏光。”
沈萧渔第一个凑了过去,拿起那张请柬看了看:“又是喝酒吃饭?你们这些读书人,花样还真多。”
苏温笑了笑,没有理会她的吐槽,只是看着顾长安,继续说道:“此次雅宴,与往日不同。家父请到了一位贵客,江南巡抚衙门的裴玄公子,明日便会抵达山海城。”
“裴玄?”
这个名字一出,连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沈萧渔,都微微挑了挑眉。
而李若曦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中的筷子都放了下来。
“不错。”苏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裴公子此番前来,名为参加雅宴,实则是为白鹿洞书院的举荐名额而来。家父的意思是,大家同在江南,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提前见个面,喝杯茶,也算结个善缘。”
他将请柬往顾长安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
“顾兄,你的意思呢?”
这次,顾长安没有再拒绝。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面,用餐巾擦了擦嘴,才伸手拿起了那份请柬。
“替我多谢苏伯父美意。”他淡淡地说道,“雅宴,我们会准时到。”
“好!”苏温抚掌一笑,站起身来,“那苏某便在府中,恭候三位大驾了。”
说完,他便再不多言,对着三人拱了拱手,转身潇洒离去。
苏温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萧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摸着下巴,一脸的好奇:“这个裴玄,很有名吗?怎么感觉你们一听到他的名字,跟见了鬼似的?”
“何止是很有名。”
这次回答的,不是顾长安,而是李若曦。
少女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这几日在藏书阁查阅江南各地最近的资料时,处处都能看到他的名字。”
她看着顾长安,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力。
“先生,这位裴玄公子,今年不过二十岁,却已是从七品的将仕郎。他去年在湖州任上,推行的法令,一年之内,便为州府增税三成,百姓却无一人怨言。当地百姓为他立了生祠,称他为裴青天。”
“他还精通水利,亲自勘测水文,绘制的《江南水道图》,连工部都叹为观止,如今已是江南漕运的必备之物。”
“不仅如此,”李若曦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书院的《山海策论》上,刊登过他三篇文章,一篇论兵,一篇论法,一篇论农,每一篇都被掌院博士张敬之先生评为有宰相之才。”
“家世、政绩、才华、名望……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李若曦说完,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沈萧渔,都忍不住咋舌。
“我的天……这世上还真有这种……完美的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凝重。
然而,顾长安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某个不相干的说书故事。
“嗯,是不错。”他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评价。随即,顾长安话锋一转,将桌上那份来自东阳县的文书推到了李若曦面前。
“比起关心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人,不如先关心一下我们自己的事。”
顾长安指了指那份文书,“萧阮的刀已经出鞘了,你这个主帅,接下来打算怎么唱这出戏,想好了吗?”
这番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李若曦心中那点因裴玄而起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先生都不在乎,我在这里瞎担心什么?
少女的心安定了下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正事上。
第87章 补补
“我想好了!萧先生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保护证人。陈学长负责算,将所有投诚者的田亩、账目一一核对,建立新册。而我,”李若曦看着顾长安,“我想负责安。”
“安?”
“嗯。”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安抚人心。那些前来投诚的地主,心中必然惶恐不安。我想亲自去和他们谈一谈,告诉他们,官府要的不是清算,而是规矩。只要他们愿意站出来,他们的合法田产,我们不仅不会动,还要用新的契书为他们提供保障。”
“以德服人,攻心为上。”顾长安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赞许,“不错,有长进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李若曦说道:“书房的书架第三层,有几本前朝关于清丈田亩和乡绅安抚的孤本,你自己去看。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回房补觉去了,而那场即将到来汇集了江南顶尖人物的鸿门宴,再也没提过。
午后,阳光正好,竹林里光影斑驳。
顾长安靠在院中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萧渔抱着那本已经快被她翻烂的《剑来》,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啪”的一声,将书拍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姓顾的!”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说。”
“这本书我都快能倒着背了!那个叫陈平安的小子,到底拜师了没有?还有什么时候到剑气长城,阿良到底什么时候出场?你赶紧让那个周老头回来!不然我……我就把你这院子里的竹子,都给你砍了当柴烧!”
少女叉着腰,一副你不给我个说法今天就没完的架势。
顾长安终于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故事得慢慢品,才有味道。”
“我不管!”沈萧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在空中晃悠着,“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准话,我就天天跟着你!你睡觉我看着,你吃饭我盯着,你上茅房我……我也在门口守着!”
这番话,说得顾长安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就在这时,李若曦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和一壶冰镇过的酸梅汤,从厨房走了出来。
“沈姐姐,别生气了。”她将甜品和酸梅汤放在石桌上,推到沈萧渔面前,柔声劝道,“先生他就是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来,吃点东西降降火。这杏仁豆腐我刚学的,你尝尝看?”
沈萧渔看着那碟散发着甜香的杏仁豆腐,又闻了闻酸梅汤的清爽气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心中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没了一大半。
“哼!还是若曦妹妹疼我!”她拿起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瞪了顾长安一眼,“不像某些人,就知道钓鱼睡觉,一点用都没有!”
顾长安看着这两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竹林小院的日子,倒也……不那么无聊。
这天深夜,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李若曦抱着本古籍,踮着脚,努力地想把它放回书架的最顶层。可试了几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她准备搬个凳子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便将那本厚重的古籍稳稳地放了回去。
“先生?”李若曦回头,只见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这么晚了,还不睡?”
“有几个地方,还是想不明白。”少女指着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有些苦恼地说道,“这里说,安抚乡绅要恩威并施。可这个威,到底该如何施展,才不会过犹不及,激起反抗呢?我们总不能真的把人都抓起来吧?”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问你,”他拿起朱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大老虎和一群小绵羊,“老虎要吃羊,是为了填饱肚子。那它为何还要时不时地亮一亮爪子,吼两声?”
“是为了……让羊知道它的厉害,不敢逃跑?”
“不错。”顾长安点了点头,“威不是要把羊都咬死,而是要让它们知道,不听话的羊,随时都可能被咬死。你需要的不是真正的抓捕而是一种威慑。”
他看着少女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眸,笑了笑。
“孟捕头是你的刀,萧阮是你的鞘。刀要锋利,鞘也要足够坚固。具体的你自己想。想不明白……”
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明天再问。”
“先生!”李若曦却忽然叫住了他。
“嗯?”
“先生,您也累了吧?要不……我们再去一次后山?”
顾长安一愣,看着少女那双有几分小期待的眼眸,只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是泡温泉泡上瘾了。
“也好。”顾长安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后山温泉,水汽氤氲。
这一次,李若曦不再像上次那般羞涩。她很自然地滑入水中,在顾长安身边不远处坐下,然后闭上眼,熟练地开始吐纳。
温热的泉水与精纯的灵气,让疲惫一扫而空。
顾长安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却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听着身旁少女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缓缓睁开眼,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先生,我感觉我又厉害了一点点!”
“是吗?”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那你现在觉得,能打过几头牛了?”
“两头!”少女挥舞着小拳头,一脸认真。
顾长安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
他睁开眼,看着在月光下肌肤愈发莹润如玉的少女,忽然开口:“手伸过来。”
“嗯?”
“帮你看看进境。”
李若曦不疑有他,乖巧地将手腕递了过去。
顾长安握住那截温润的皓腕,一丝精纯的内息探入。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不错,根基很稳。就是……气血有些虚。”
他松开手,一本正经地说道:“看来,是这几日读书太用功了。得补补。”
“补补?”李若曦眨了眨眼,将这两个字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第88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
次日午饭,石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李若曦的手艺日益精进,一道清蒸鲤鱼,鲜嫩得仿佛入口即化,一道清炒竹笋,更是爽脆可口。
顾长安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火候不错。就是这汤……”
他舀起一勺今晚的莲子猪心汤,闻了闻,眉头一皱。汤色浓白,香气诱人,却总觉得里面夹杂着一股极淡的、他不太熟悉的药材味。
“有吗?”李若曦的眼神有些闪躲,连忙解释道,“可能是……可能是炖汤时,不小心放错了吧。先生若是不喜欢,就别喝了。”
“我觉得挺好喝的啊!又香又浓!”沈萧渔在一旁埋头猛吃,已经干掉了半碗汤,闻言含糊不清地附和道。
“是吗?”顾长安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他看着李若曦那有些心虚的可爱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他没有点破,只是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道:“唉,说起来,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有些心浮气躁,夜里也睡不安稳。怕是秋燥上火了。”
李若曦闻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要开口。
顾长安却抢先一步,将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推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沈姑娘,你习武之人,气血旺盛,正好需要清心降火。这汤里放了莲子,最是败火。你既然喜欢,就多喝点,别浪费了。”
“好嘞!”沈萧渔不明所以,只当是顾长安难得大方一回,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三两下便喝了个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李若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顾长安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晚饭时分,桌上又多了一道杜仲炖的腰花。
顾长安刚拿起筷子,便又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不行了不行了,人老了。昨天钓了会儿鱼,今天这腰就酸得不行。”
不等李若曦开口,他便十分自然地,将那盘菜的大半,都夹到了沈萧渔的碗里。
“沈姑娘,你每日练剑,最是耗费腰力。这个最补腰子,你多吃点,以形补形。”
“我腰好得很!”沈萧渔拍着桌子抗议,但看着碗里那堆得冒尖的腰花,还是没忍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吃了个精光。
连续两日,李若曦精心准备那一道爱心药膳,都进了沈萧渔的肚子。
第三日清晨。
顾长安难得地没有赖床,却也不是自然醒。他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
顾长安猛地坐起身,看着身边那个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笑意的小丫头。顾长安拉过她的手腕,一丝内息探入,瞬间便明白了原因。
“李若曦!”
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先生,怎么了?天还没亮呢……”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那有些泛红的脸颊,又指了指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老实交代,这几天的饭菜里,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东西?”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有些异常红润的脸颊,非但没有心虚,反而蹙起了好看的眉头,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先生为何会如此说?若曦做的菜,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顾长安气得笑了起来,“没问题我能一大早起来就气血翻涌,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不可能呀。”李若曦掰着手指,认真地分析起来,“前日的莲子猪心汤,是清心安神的,先生您心事重,正好对症。昨日的杜仲腰花,是强筋健骨的,先生您每日钓鱼久坐,对腰不好。若曦都是按着医书上配的,分量也减了半,断然不会出错的。”
“可那些菜,”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隔壁,“不是都进了沈萧渔的肚子吗?我一口可都没碰!”
“对呀!”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奇怪,先生您为何会气血翻涌呢?”
看着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顾长安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菜我没吃……那汤呢?”
“汤自然是人人有份的。”
“粥呢?”
“粥是主食,当然也……”
“我平日里喝的蜂蜜水呢?!”顾长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书上说,润物细无声,药力化在水中,才好吸收呀。”李若曦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顾长安,彻底没脾气了。
他向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他算是明白了,自己防住了明枪,却没躲过暗箭。
李若曦看他这副模样,终于意识到问题可能真的出在自己身上。她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先生……是不是……若曦做错了?”
“你没错。”被子里传来顾长安闷闷的声音,“是我错了。我错在低估了你。”
他猛地掀开被子,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拉到床边坐下。
“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现在火是你点的,人是你补虚的,结果我虚不受补,气血翻涌,快走火入魔了。你说,这事儿,该谁负责?”
这番碰瓷式的话语,让李若曦瞬间慌了神。
“那……那怎么办?”少女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要不……要不我去找陆先生来看看?”
“远水解不了近渴。”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过来。”
他拉着少女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躺下,然后将她的手掌,引导着贴在了自己的丹田之处。
“你如今已入一品,内息纯净温和。现在,你惹出来的火,自然得由你来灭。”
“灭……灭火?”少女更懵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先生小腹处那坚实的肌肉,和那股透过布料传来的、惊人的热量。
“运功。”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教你。”“运功。”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他拉过少女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躺下,然后将她的手掌,引导着贴在了自己的丹田-之处。
“你如今已入一品,内息初具规模,虽无杀伐之能,却胜在纯净温和,正好可以为我梳理这股乱窜的气血。”
“可是……可是我不会啊……”李若曦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先生小腹处那坚实的肌肉,和那股透过布料传来的热量。
“我教你。”
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沉稳,他握着少女的手引导着她体内的那股清凉内息,缓缓地渡入自己的经脉之中。
“定心,凝神。将你的内息想象成溪流,缓缓地流淌,不要急,不要躁……”
起初,李若曦还因为羞涩而心慌意乱,内息也断断续续。
可渐渐地,她便沉浸在了这种玄妙的感觉之中。顾长安体内那股原本如奔马般狂躁的气血,在自己那股清凉溪流的安抚下,一点点地平复下来,重新回归到了正常的经脉运转之中。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修行。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更高境界的内息是如何运转的,对自己功法的理解,也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时,顾长安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让他烦躁了一夜的燥热感,终于彻底平息。
他睁开眼,只见身边的小丫头,额角也挂着细密的汗珠,小脸因耗费心神而略显苍白,却依旧在认真地为他梳理着最后一丝乱窜的气机。
顾长安的心中,不由一暖。
他没有立刻收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先生,好了吗?”李若曦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周天,有些疲惫地抬起头,邀功似的问道。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少女刚要收回手,却被顾长安反手握住。
“你干的好事,害我一夜没睡好,精神不济。”他看着少女,理直气壮地说道,“今天这早饭,你得喂我。”
“啊?”李若曦的小嘴再次张大了。
……
半个时辰后,小院的石桌旁。
沈萧渔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个平日里懒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多动一下的顾长安,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像个还没断奶的少爷。
而那个平日里清冷如仙子的李若曦,则红着脸,端着一碗粥,正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送。
“烫。”顾长安皱了皱眉。
李若曦连忙将勺子收回,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吹,才再次递了过去。
“先生,张嘴。”
“淡了。”顾长安又评价道。
李若曦又连忙起身,跑去厨房,拿来一碟小菜,夹了一点点放进粥里,拌匀了,再次递了过去。
“先生,再尝尝?”
沈萧渔看着,只觉得手里的鸡腿瞬间就不香了。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
“姓顾的!你差不多得了啊!手断了还是脚断了?还要人喂?!”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体虚,乏力,没胃口。”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那张写满了“都是我的错”的愧疚小脸,慢悠悠地补充道。
“昨晚,差点就走火入魔了。”
这话一出,沈萧渔的气焰瞬间就没了一半。她狐疑地看着两人,又看了看顾长安那确实比往日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将信将疑。
李若曦更是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连忙又舀起一勺粥,吹得凉凉的,递到顾长安嘴边,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哀求。
“先生,你再吃一点嘛,就一点点……”
看着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两人,沈萧渔最终只能化悲愤为食欲。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89章 先生快放手
然而,沈萧渔很快就发现,这日子比她想象的还没法过。
顾长安似乎是上瘾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李若曦无微不至的照顾。
“咸了。”
“先生,我给您换一碗。”
“想吃那个虾仁。”
“先生张嘴。”
沈萧渔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猛地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一把抢过李若曦手中的粥碗,豪气干云地说道:“若曦妹妹,你歇着!这种粗活我来!”
她舀起一大勺粥,也不吹,直接就往顾长安嘴边送,还大大咧咧地说道:“来,姓顾的,我保证一勺都不会漏!”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勺子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微微一侧头,精准地躲了过去。
沈萧渔一愣,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
顾长安再次轻巧地躲开。
两人一个喂,一个躲,那勺子在顾长安脸前晃来晃去,就是送不进嘴里。
“嘿!你还躲!”沈萧渔被激起了好胜心,手上力道一加,那勺子竟直直地朝着顾长安的鼻子捅了过去。
“沈姐姐!”李若曦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又好气又好笑。
沈萧渔看着自己差点闯祸的勺子,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最终,这喂饭的重任,还是落回了李若曦的手里。
一顿早饭,就在这鸡飞狗跳的闹剧中结束。
顾长安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随即又靠回椅背,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
“唉,吃个饭都这么累。看来今天晚上的雅宴,我是去不成了。”
“那怎么行!”李若曦和沈萧渔异口同声地说道。
“无妨,”顾长安摆了摆手,“你们俩去就行了。记得回来告诉我,那个裴玄,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先生!”李若曦急了,“您若是不去,那我们去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沈萧渔也难得地和顾长安站在了同一战线,“你不去,谁去跟那个姓裴的别苗头?难道让我们若曦妹妹一个弱女子去啊?”
“可我体虚乏力,实在没有精神再去挑选什么赴宴的衣物了。”顾长安一脸的为难,“此事,关乎我顾家的脸面,若是穿得不得体,岂不让人笑话?”
他看着两个少女,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样吧,挑选衣物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务必为我选出一套既能体现我书院学子的风骨,又不失我顾家长子身份的行头。办好了,晚上我就去。”
说完,他便打着哈欠,起身回房去了,留给两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
卧房内,李若曦和沈萧渔打开了顾长安那简单得可怜的衣柜,面面相觑。
“我的天,他平时就穿这些?”沈萧渔随手拎起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一脸的嫌弃,“这料子,还没我擦剑的布好。”
“先生他……平日里不重外物。”李若曦小声地为顾长安辩解着。
“那今晚可不行!”沈萧渔将那件青衫丢到一旁,开始在衣柜里翻找起来,“我可听说了,那个裴玄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每次出门,光是佩剑上的玉佩,都价值连城!你家先生再不捯饬捯饬,往那一站,跟个没睡醒的书童似的多丢人!”
她很快便找出了一件颜色最鲜亮、还带着暗纹的锦袍,“就这个!穿上保管像个开屏的孔雀,气势上先压倒他!”
李若曦却摇了摇头,她从衣柜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衫。
“先生平日里喜静,穿不惯这么张扬的颜色。”她将那件月白长衫展开,“这件是苏绸的料子,轻薄透气,先生穿着舒服,才能自在。”
“舒服能当饭吃吗?”沈萧渔不服气,“这是去赴宴,是去打仗!当然是怎么有气势怎么来!”
“可先生若是穿得不自在,席间犯了困,当众打起瞌睡来,那才更丢人。”李若曦一句话,就戳中了要害。
沈萧渔想了想顾长安那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德性,竟无言以对。
最终,两人还是选择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
当一切准备妥当,三人准备出门时,李若曦看着镜中那个依旧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先生,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走上前,伸出小手,想为他理一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
顾长安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问道:“怎么?还在担心早上的事?”
少女的脸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顾长安将她的小手,引导着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隔着几层衣衫,让她感受着那里的温度。
“昨晚灭了一晚上的火,现在还疼着呢。”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虚弱。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心头一跳,连忙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先生腰间的肌肉紧实有力,哪有半分疼的样子。
“先生……”少女又羞又急,知道先生又在逗她了。
“你说,”顾长安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道。
“今晚这宴上,若是我又不小心走火入魔了,你还管不管?”
顾长安这句带着几分无赖、又带着几分亲昵的耳语,让李若曦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又羞又恼,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先生!”少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你……你快放手!沈姐姐还在看呢!”
“哦?”顾长安这才像是刚发现旁边还有人似的,慢悠悠地松开手,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一副我真的还疼的模样。
一旁的沈萧渔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她看看这个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李若曦,又看看那个一脸无辜的顾长安,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腻歪劲儿,简直没眼看。
“咳咳!”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有些暧昧的气氛,“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天都快黑了,再不走,菜都要被人吃光了!”
第90章 裴玄
夜色如墨,风满楼却亮如白昼。
这座矗立于山海城中心,俯瞰着整片繁华的九层高楼,今夜成了整个江南财富与权力的焦点。马车还未靠近,那股混杂着熏香,酒香与脂粉气的暖风,便已穿透车帘,扑面而来。
“乖乖……这排场,比大将军娶媳妇还热闹。”沈萧渔掀开车帘,看着楼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长龙,和川流不息的锦衣华服,有些吃惊。
“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李若曦则安静地看着那些从华贵马车上走下的宾客,看着他们脸上那不动声色的倨傲与精明,心中默默地将他们的衣着,佩饰与书上记载的江南世家一一对应。
在苏家管事恭敬的引领下,三人的马车没有在楼下停留,而是直接驶入了风满楼的后院专属通道,通过一部专供贵客的内部木梯,直上九楼。
当那扇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望江阁大门被推开时,悠扬的琴声伴随着一股清雅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与楼下的喧嚣不同,顶楼之内,宾客不过二三十人,却个个气度不凡。他们或凭栏远眺山海城的万家灯火,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举手投足间,皆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长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凭栏边传来,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
顾长安回头,只见父亲顾谦正含笑看着他。他今日只身前来,身边只带了一名精干的老仆。
“爹?您怎么也来了?”
“你都来了,我能不来吗?”顾谦走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儿子身旁的两位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对着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小子,出门在外也不说给家里捎个信。你娘天天念叨,饭都吃不香。安年那小子更是,天天站在门口等你回来,嘴里还念叨着哥哥再不回来,若曦姐姐就要被人抢走了。”
一番家常话,让顾长安那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柔和。
顾谦温和地对着李若曦和沈萧渔点了点头:“若曦,沈姑娘,今日都很漂亮。长安性子懒散,这些天,多亏你们照顾了。”
李若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沈萧渔则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
“走吧,”顾谦拉着儿子,“既然来了,总得见见人。”
他领着顾长安,开始在阁楼内缓步走动。他首先走向的,是阁楼东侧,几位正围坐在一起品茶的中年男子,他们是商会里真正手握实权的理事。
“钱兄,赵兄。”顾谦拱手笑道。
为首那位身穿褐色袍子的,正是掌管江南丝绸生意的钱家主。他放下茶杯,抚须笑道:“顾兄可是稀客啊。这位想必就是令郎吧?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他的目光在顾长安身上一扫而过,便更多地落在了顾长安身后的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顾兄好福气啊,不知这两位仙子是……”
“这是犬子的学生,李若曦。这位是……犬子的好友,沈姑娘。”顾谦淡淡地介绍道。
“学生?”钱家主和赵理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
“哈哈,顾公子年纪轻轻,便已为人师表,当真是……年少有为。”钱家主打着哈哈,随即竟端起一杯酒,绕过顾长安,直接递到了李若曦面前,“李姑娘风采不凡,钱某敬你一杯。”
李若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求助似的看向顾长安。顾长安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家师管教甚严,学生不善饮酒。”李若曦只能硬着头皮,学着书上的礼节,微微屈膝,“以茶代酒,回敬钱伯父。”
应付了这几位老狐狸,顾谦又带着他们走向另一边。那里杨子安正与几位同样家世不凡的年轻公子哥谈笑风生。
看到顾长安,杨子安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了下去。他身旁的一位刘姓公子,却直接走了上来,摇着扇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打量。
“呦,这不是顾兄吗?今日竟舍得出门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随即又对着李若曦笑道,“李姑娘,那日在百味楼一别,在下可是思念得紧啊。不知今夜,可否有幸,请姑娘共饮一杯?”
他说着,竟直接就要上手去拉李若曦的衣袖。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剑鸣响起。
沈萧渔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李若曦身前,手按剑柄,一双明亮的眼眸冰冷地盯着他。
那王公子被她这气势吓得一哆嗦,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
一圈下来,这些人嘴上对顾长安客客气气,实则都将他当成了带女伴来见世面的纨绔子弟,言谈间若有若无的轻视,根本藏不住。
顾谦看在眼里,心中微沉,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顾兄,你可算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苏温一袭白衣,含笑走了进来。
他无视了所有主动上前攀谈的理事和公子哥,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正悠哉吃着点心的顾长安面前,脸上挂着几分熟稔的抱怨。
“我特意为你温的这壶君山银针,都快凉透了,还以为你不赏光了呢。”
这一声熟稔的抱怨,让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让刚刚那些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顾长安身上!
那些刚才还对顾长安不温不火的理事们,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凝固。
钱家主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赵理事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
那位刘姓公子,更是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
江南商会未来的执掌者,竟对这个他们眼中的“软柿子”、“纨绔子弟”,如此亲近?!甚至……还特意为他温了茶?!
顾谦也是一愣,随即看着自己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苏兄说笑了,”顾长安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点心,仿佛没看到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有好茶,岂有不来之理。”
“哈哈,我就知道顾兄是同道中人!”苏温抚掌一笑,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就在这全场气氛因苏温的举动而变得无比诡异之时,阁楼的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与骚动。
这一次,连苏温都神色一正,站起了身。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在一众巡抚衙门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得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一进场,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对着阁楼的主人苏伯年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凭栏处那一片璀璨的夜景之上,仿佛这满堂的权贵,都不及这山海城的万家灯火,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他便是裴玄。
第91章 若曦吃橘子
裴玄的到来,让望江阁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他没有理会那些试图上前攀谈的普通理事,只是径直走到了阁楼中央,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江南商会会长,苏温的父亲苏伯年,拱手行礼。
“苏会长,裴某叨扰了。”
“裴公子大驾光临,风满楼蓬荜生辉啊!”苏伯年抚着须,满脸笑容地亲自将他引至主位。
谢云初也上前行礼,与裴玄低声交谈起来。两人一个气质儒雅,一个温润如玉,站在一起。
当真是相得益彰,引来不少名门闺秀的频频侧目。
角落里,沈萧渔捅了捅顾长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八卦。
“喂,你看那个姓裴的,跟那个姓谢的,是不是有点……那什么?”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将一块刚剥好的橘子,塞进了旁边正认真观察场上形势的李若曦嘴里。
“甜吗?”
“唔……甜。”李若曦被这突如其来的“狗粮”弄得脸颊一红,小声地应道。
“那就多吃点,少看点。”顾长安淡淡地说道,“别人的戏,哪有自家的橘子甜。”
就在这时,苏温端着两杯酒,穿过人群,笑着走了过来。他没有去主位凑热闹,反而在顾长安身边坐了下来。
“顾兄倒是清闲。”他将其中一杯酒推到顾长安面前,自己则呷了一口,压低了声音,“东阳县那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顾长安瞥了一眼那杯澄澈的君山银针,没碰,只是又剥了一片橘子。
“苏兄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算不上灵通。”苏温摇了摇杯子,看着杯中摇晃的月影,笑了笑,“只是今天早上,张万金亲自登门,跪在我家门口,求我苏家出面,替他向你‘求个情’。我才知道,顾兄你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很好奇,你到底跟陈康说了什么,竟能让他一夜之间,就敢反戈一击,将张万金的老底都给抄了?”
“我什么都没说。”顾长安将橘子喂到李若曦嘴边,少女乖巧地张嘴接住。
他看着苏温,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让我这位学生,给他讲了讲道理。
兴许是他自己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罢了。”
这番鬼话,苏温自然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知道,从顾长安嘴里是问不出实话了。
“好吧。”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顾兄不想说,我也不多问。
只是这张万金,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毕竟也是商会的人,我父亲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顾长安笑了,“他吃了那么多不该吃的东西,现在让他吐出来,不就是最好的交代吗?”
“吐出来?”苏温皱了皱眉,“说得轻巧。张万金在东阳县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就算你拿住了陈康,没有州府的文书,没有巡抚衙门的命令,谁又能真正动得了他?”
“谁说一定要官府来动他?”顾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看着苏温,声音不大,却让这位苏家大公子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我已让人拟了一份章程。不日,东阳县便会成立义田会,所有愿意退出张万金同盟的中小地主,皆可加入。凡入会者,不仅既往不咎,还能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获得米、布、农具的专供。而这批物资的来源嘛……”
顾长安笑了笑,“我想,苏兄家里,应该不缺这点东西吧?”
苏温彻底愣住了。
釜底抽薪!
他看着顾长安,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那份远超年龄的狠辣与从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不用官,不用兵,只用最赤裸裸的利益,就要把张万金活活困死!他这是要扶持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去取代旧的!
“你……你这是要让东阳县的天,都变了!”苏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天会不会变,那我可不知道。”顾长安摇了摇头,“但老百姓能比之前过的好就行。”
就在苏温还在为这番言论感到心惊之时,阁楼的中央苏伯年已经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全场安静。
“诸位,一年一度的秋日雅宴,现在开始。”
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
“老规矩,今日不谈私事,只谈公事。我江南商会,掌控着江南近半的民生脉络。今日的第一桩公事,便是要为明年的米价,定下一个章程。”
他话音刚落,那位负责丝绸生意的钱家主便第一个站了起来,抚须笑道:“会长,此事年年都议,还有什么好说的?去年江南风调雨雨,大获丰收,官仓和咱们各家的私仓,都堆得满满当当。依我看,明年的米价,尽可维持原样,也好让百姓们过个安稳年。”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钱兄说的是!”
“米价稳定,方是民生之福啊!”
顾谦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幕,只是端着茶杯微微摇头,却并不言语。
就在众人即将达成共识之时,裴玄却忽然放下了茶杯站起了身。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阁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理事,皆有仁商之心,裴某佩服。”
裴玄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
“只是,裴某近日翻阅湖州,越州等地的秋收卷宗,发现一桩怪事,想向诸位请教。”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润,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商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今年秋收,江南各地粮产,比去年,普遍增产一成有余。
按理说丰年谷贱,乃是市场常理。为何到了诸位口中,这米价却只能维持原样,而不是……下调一成呢?”
钱家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巡抚衙门的贵公子,竟会对这些市井的米价之事,了解得如此清楚!
那位负责盐运的赵理事连忙出来打圆场:“裴公子有所不知啊!虽是丰年,可这漕运、仓储、人力的耗费,也年年都在涨。一来一去,能维持原价,已是咱们商会让利于民了!”
“哦?是吗?”裴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头,目光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悠哉吃着橘子的顾长安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顾长安身旁的苏温身上。
“苏兄,”裴玄问道,“我听闻,你前几日结交了一位高才,便是那位以格物之论,名动书院的顾长安顾兄吧?”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从始至终都仿佛置身事外的角落!
苏温一愣,随即起身笑道:“正是在下这位好友。”
“我曾拜读过顾兄的《格物论》,深以为然。”裴玄那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欣赏的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顾兄既善格物,想必对这米价背后的数目,比我等这些门外汉看得更清。不知对此事,有何高见?”
这个问题,瞬间将顾长安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答应,便是得罪了满座的江南粮商。
不答应,便是拂了裴玄这位青天的面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被苏温看重的少年,要如何应对这个两难之局。
然而,顾长安只是将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推了推身边那个正襟危坐的少女。
“若曦。”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裴公子考你呢。你来说说。”
第92章 姑娘请讲
望江阁内,琴声悠扬,觥筹交错。
但随着顾长安一句话轻声落下,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扼住。
那是数道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轻蔑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李若曦。
少女深吸一口气,在满堂权贵的注视下,缓缓地站起了身。
李若曦今日穿的,依旧是一身长裙,未佩戴任何珠翠,只在发间斜插着一支顾长安为她买的银质蝶簪。
在这阁楼内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的映衬下,少女的身影如一株雨后空谷里悄然绽放的幽兰,清冷,独立,自成一景。
那份不染尘埃的纯净气质,与周遭那股混杂着权谋与铜臭的氛围,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又强烈的反差。
“学生李若曦,见过裴公子,见过诸位前辈。”
“姑娘请讲。”
李若曦微微躬身,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故作高深。她只是想起了这几日在藏书阁中,先生让她读过的一本最基础的《圣人注疏》。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议米价这等经国大事。”
李若曦顿了顿,抬起眼眸,环视了一圈那些正襟危坐的商会理事,才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只是曾于书中读过一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米价涨一分,跌一成,于在座诸位前辈而言,或许只是账簿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但于城外万千百姓而言,却是家中能否多一碗稀粥,孩子能否多添一件寒衣的天大之事。”
“学生人微言轻,不知该如何定这米价。只知这秤杆,当如何持,才不算负了圣人教诲,不算负了这满城万家灯火的托付。”
说完,李若曦便不再多言,对着裴玄与众人,再次盈盈一礼。
整个望江阁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会给出这样一番回答。
她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却用最简单的一句圣人言,和最质朴的道理,将所有人都架在了仁义的火上。
钱家主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可以无视裴玄的敲打,却不能公然违背圣人教诲,更不能背上一个为富不仁的骂名。
裴玄原以为,这只是顾长安推出来的一个花瓶。却没想到,这花瓶之内,竟也藏着几分丘壑。
“姑娘言之有理。”
良久,裴玄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只是,均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他竟是顺着李若曦的话,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少女,要如何接下这第二招。
然而,李若曦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学生不知。”
她坦然地承认,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此事,当由先生和裴公子这般的国之栋梁去思虑。学生只是一介学子,能做的不过是读好书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谦逊,又不动声色地将顾长安抬到了与裴玄同等的位置。
裴玄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低头认真剥橘子的顾长安,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一场暗流汹涌的交锋,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众人心中虽各有计较,但表面上,却又恢复了一派祥和。
只是,再无人敢小觑角落里那一桌。
“喂,”沈萧渔捅了捅顾长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一脸的佩服,“行啊你,三言两语就把皮球踢出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姓裴的,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顾长安没理她,只是将一块刚剥好的橘子,塞进了旁边的李若曦嘴里。
“紧张什么?”顾长安淡淡地说道,“吃饭就是吃饭。”
李若曦被那酸甜的橘子刺激得口舌生津,心中的那点紧张也瞬间烟消云散。她看着先生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小声地应道:“嗯。”
“我也要!”沈萧渔立刻抗议。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将剩下那半个橘子,连皮带筋,整个丢进了她的碗里。
“自己剥。”
“小气鬼!”沈萧渔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美滋滋地剥起了橘子。
主位上,裴玄与苏伯年等人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这个角落瞟。
他看到那个叫顾长安的少年,对满堂的权谋交锋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为身边的少女布菜。
一会儿是剔了刺的鱼肉,一会儿是剥了壳的虾仁,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与自然,让他心中莫名地一动。
而那个叫李若曦的少女,也褪去了刚才的清冷,小口地吃着先生夹来的菜,眉眼弯弯,像只被喂饱了的小猫,满足而又乖巧。
另一边的沈萧渔,则像个被排挤在外的编外人员,一边奋力地与盘中的美食作斗争,一边还要时不时地对那两人投去一个鄙视的白眼。
这三个人……
裴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真有意思。
宴会渐入尾声,众人酒酣耳热,高谈阔论。
顾谦坐在顾长安身边,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看着儿子与两位少女的互动,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惊疑、或不解的目光,心中只觉得一阵舒坦。
“长安,你这小子,今天可是把这风满楼的脸面,都给赚足了。”顾谦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顾长安的,眼中满是赞许,“那钱家主和赵理事,估计今晚回去,得把牙都给咬碎了。”
顾长安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爹,您也别老惦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吃点菜,喝点酒,多舒服。”
他给顾谦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李若曦剥了一只虾,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若曦见状,也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了顾谦的碗里,柔声说道:“伯父,这菜清淡,您多吃点。”
“哎,好好好。”顾谦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笑着应道。
沈萧渔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地嘟囔:“还说吃饭就是吃饭呢,我看你们这吃的,比那唱戏的还精彩。”
“你懂什么。”顾长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这叫生活。”
“生活?”沈萧渔嗤笑一声,“我看是腻歪!”
她说着,却又忍不住往李若曦身边靠了靠,眼睛盯着她碗里那块顾长安刚剥好的虾仁,跃跃欲试。
李若曦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主动将那虾仁夹给了她。
“沈姐姐也吃。”
“哼,算你识相!”沈萧渔得意地嚼着虾仁,还不忘对顾长安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她,只是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品尝起来。
此刻,阁楼内,大多数宾客都已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谈论着今日的雅宴,或交换着最新的商界消息。
杨子安抱着自己那被顾长安扭伤的手腕,脸色铁青地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地瞥向顾长安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身旁的王公子,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温则依旧含笑穿梭于人群之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势力。
谢云初与几位文人雅士谈论着诗词歌赋,言谈间尽显才子风范。他偶尔也会将目光投向李若曦,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而主位上的裴玄,此刻也结束了与苏伯年等人的交谈。他放下了酒杯,在一众错愕的目光中,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走向任何人,只是端着酒杯,一步一步,目标明确地,朝着角落里那一桌,走了过去。
整个望江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聚焦在了那个依旧在低头认真剥着橘子的青衫少年身上。
他,要做什么?
第93章 好吃啊橘子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让裴玄亲自离席敬酒的人,整个江南屈指可数。
角落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顾谦第一时间站起了身,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谦恭与谨慎,对着缓步走来的裴玄拱了拱手:“裴公子。”
“又来了个假惺惺的。”沈萧渔则是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绷紧,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先生。
唯有顾长安,仿佛完全没感觉到这股山雨欲来的气压。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然后,在满堂权贵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将一个鹌鹑蛋喂到了李若曦的嘴边。
“啊。”
李若曦下意识地张开小嘴,将其含了进去。鲜香味冲淡了心中的紧张,也让她的小脸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直到此时,裴玄已然走到了桌前。
“顾兄倒是清闲。”
“吃饭嘛,总得专心些。”顾长安用餐巾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对着裴玄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裴公子有何指教?”
他这副姿态,让一旁的顾谦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出来打圆场:“犬子顽劣,不懂礼数,裴公子莫要见怪。”
“无妨。”裴玄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长安,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转向李若曦,温声道,“姑娘刚才一番高论,见解不凡,裴某佩服。这一杯,敬姑娘的风骨。”
李若曦连忙起身,微微屈膝还礼:“裴公子过誉了。”
“能教出姑娘这般的学生,”裴玄的目光终于重新回到顾长安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想必顾兄,定有非凡之处。”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伸手将李若曦按回座位,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裴公子谬赞了。”他重新拿起一颗橘子,慢悠悠地剥着皮,“是她自己聪慧,一点就透,跟我这个做先生的,其实没什么关系。”
他将剥好的第一瓣橘子,习惯性地又递到了李若曦嘴边。
这番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裴玄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顾兄过谦了。”裴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顺势在桌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仿佛只是寻常朋友间的闲聊,“方才听闻苏兄提及,顾兄于格物之道,见解独到。裴某不才,对此亦有几分兴趣。不知顾兄以为,方才我所提的米价之问,其最难之处,究竟在哪儿?”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刁钻。
所有人的耳朵,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顾长安剥橘子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双温润却锐利的眼睛,又看了看满堂那些等着看好戏的权贵,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难在哪儿?难在吃饭的人太多,想砸锅的人也不少。”
这句大白话,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裴玄也是一怔,随即失笑:“愿闻其详。”
“这有什么好详的?”顾长安咽下橘子,又剥了一瓣,这次是给了旁边的沈萧渔,“裴公子是官,自然站在官的立场。在座的诸位是商,自然站在商的立场。还有那些没资格坐在这里的农户、小吏、漕工……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立场。”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米价下调一成,听起来是好事。可底下负责执行的官吏,得罪的是谁?是在座的各位粮商。得罪了你们,他日后的孝敬从哪儿来?升迁的路谁给铺?”
“在座的各位,米价降了,明面上的利润少了,怎么办?底下的人总有法子。是往米里掺点沙子,还是在秤上做点手脚?又或者干脆囤着不卖,等米价涨回来?法子多得是。”
“到头来,官吏担了风险,商人失了利润,百姓呢?或许买到的还是那碗价钱没变、分量还少了的米。你说,这事儿难在哪儿?”
顾长安说完,便不再言语,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小事,继续低头剥起了橘子。
整个望江阁,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没有讲任何一句圣人经典,也没有提任何一个经世大策。
他只是用最粗俗、最直白的话,将这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点破的窗户纸,捅了个干干净净。
那份隐藏在慵懒外表下的、对人性最赤裸裸的洞察,让在场所有自诩为人精的老狐狸,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顾谦则是又惊又喜,他知道自己儿子聪慧,却没想到竟已聪慧到了这个地步。
良久,裴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份温润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郑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顾长安,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受教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对着顾长安与顾谦微微颔首,便转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步离去。
他没有再与任何人交谈,径直走下了九楼。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阁楼内那股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苏兄,”裴玄走后,谢云初缓步来到苏温身边,看着那个依旧在角落里剥橘子的身影,轻声问道,“你这位朋友,当真只是临安一商贾之子?”
“至少,我查到的,是这样。”苏温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不过现在看来,他怕是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多得多。”
……
宴会结束,顾家父子与两位少女一同走出风满楼。
“爹,您先回吧。我带她们在城里转转,晚些自己回去。”顾长安说道。
“也好。”顾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若曦,温声道,“若曦,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别跟你先生客气,记在爹的账上。”
“谢谢伯父。”
送走了顾谦,沈萧渔终于忍不住,凑到顾长安身边,一脸的兴奋。
“喂,你刚才可真行啊!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姓裴的给说走了!我看着他那张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比唱戏的还好看!”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拉着李若曦,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
“先生,”李若曦跟在他身边,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们,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却古色古香的茶楼前。
茶楼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字。
“棋馆?”
第94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棋馆?”
沈萧渔刚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闻言差点没被噎着。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好不容易从那堆假惺惺的书呆子窝里出来,不去找个地方清静清静,去棋馆那种老头子才待的地方干嘛?”
李若曦也有些错愕,她看着先生,小声地问道:“先生……是想去手谈一局吗?”
顾长安看着两人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在李若曦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又对着沈萧渔挑了挑眉。
“逗你们的。”
顾长安指了指不远处灯火最璀璨、人声最鼎沸的方向,懒洋洋地说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走吧,带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烟火气。”
……
山海城的夜,是被蜜糖、炭火和万千灯油的香气浸透的。
东市的皮影戏摊子前,孙老头正躲在半旧的白布幔后,熬着嗓子唱念。他干这行当三十年了,一双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稳得像磐石。
竹竿轻挑,那牛皮刻成的影人儿便在灯火下活了过来,飞天遁地,演绎着一出听了不下八百遍的《书生与狐》。
对他来说,这市井百态,比戏文本身更有嚼头。
今晚的看客尤其多。几个蒙童,正为那书生被狐妖迷了心窍而急得跳脚;一对俏生生的小夫妻依偎在一起,看着那才子佳人的戏码,脸上满是笑意。孙老头看着,脸上也满是笑意,手里的活计却丝毫不慢。
就在这时,三个年轻人走到了摊前,瞬间便吸引了周遭所有的目光,连他那唱得嘶哑的嗓子似乎都清亮了几分。
为首的是个提着花灯、抱着剑的绿衫姑娘。那姑娘生得叫一个娇俏,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勃勃英气,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蓝裙的仙子。
孙老头活了六十年,自诩见过不少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清澈的女子,仿佛山尖上刚化的雪水,不染一丝尘埃。
而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少年生得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慵懒,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这满街繁华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老板!”那火一般的绿衫姑娘第一个开口,财大气粗地将几枚铜钱拍在小木箱上,“你这戏里头的书生,怎么看着傻乎乎的?那狐狸精眼睛一眨,他就魂都丢了,还有没有点读书人的骨气了?”
孙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手里的影人儿都慢了半拍。台下的看客也是一阵哄笑。
“姑娘说笑了,”孙老头隔着布幔,赔笑道,“这戏文嘛,讲究个才子佳人,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个屁!”沈萧渔撇了撇嘴,振振有词,“我话本里看的那些大侠,哪个不是心志坚定,任你什么妖魔鬼怪,都一剑劈了!我看你这书生,就是欠收拾!”
她这番话,说得孙老头是哭笑不得,却也引来一片叫好声,尤其是几个同样觉得书生太窝囊的粗豪汉子。
李若曦拉了拉沈萧渔的衣袖,小声道:“沈姐姐,别为难老伯伯了。”
少女仰起头再看着那布幔上打斗的影子,带着一丝困惑轻声问道:“老伯伯,我有一事不明。您这戏里,为何只有打斗,却没有讲那书生为何要去降妖呢?他是一心求取功名,还是为民除害呢?”
这个问题,比沈萧渔的质问,更让孙老头感到意外。他隔着布幔,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仙子般的姑娘。
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刁难。
“这……”他一时竟被问住了。他唱了一辈子戏,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就在孙老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那个一直懒洋洋的青衫少年,却忽然笑了。
“老板,继续唱。”顾长安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丢进了木箱,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这位朋友,打小在北方长大,见不惯这江南的才子佳人。我这两位妹妹,一个看的是热闹,一个想的是道理。您这出戏,能让她们各有各的乐子,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李若曦,温声道:“有些故事,不是说给书生听的,是说给台下那些想做一场才子佳人梦的普通人听的。你若事事都求个道理,那这人间,可就半点趣味都没有了。”
孙老头看着木箱里那锭分量不小的银子,又听着这番话,心中一阵敞亮,连忙拱手道:“公子说的是!小老儿献丑,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醒木一拍,唱得愈发卖力了。
“切,歪理。”沈萧渔嘴上不服气,却没有再搅局,只是抱着剑,津津有味地看起了那“傻乎乎”的书生如何过关斩将。
李若曦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先生的侧脸,将那句“事事都求个道理,人间便半点趣味都没有了”的话,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一出戏罢,人群渐渐散去。
三人继续前行,很快便被清溪河畔那一片如星河般璀璨的灯火所吸引。
河岸上,早已聚满了前来放河灯的才子佳人。一盏盏莲花状的河灯被点亮,承载着人们的心愿,缓缓汇入河中,形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在漆黑的河面上,蜿蜒流向远方。
“放灯!放灯!我也要放!”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拉着李若曦,不由分说地就挤到了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
“老板,给我们三盏最好看的!”
很快,三盏精致的莲花灯便到了手中。
沈萧渔拿起毛笔,想了想,在灯壁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大字:“愿《剑来》速更!愿天下美食尽入我口!”
写完,她满意地吹了吹墨迹,对着顾长安和李若曦一扬下巴:“你们呢?要求什么?”
李若曦却没有立刻动笔。她捧着那盏小小的莲花灯,看着河面上那缓缓流淌的光带,神情有些恍惚。她想起了魏爷爷,想起了顾家的伯父伯母,想起了先生……有太多太多的人,她想为他们祈福。
最终,她的笔尖落下,只在灯壁上,用娟秀的小楷,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六个字。
“惟愿……爹娘安康。”
顾长安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当看到那八个字时,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先生,您不写吗?”李若曦写完,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的愿望,太大了,这小小的灯,装不下。”顾长安笑了笑,随口胡诌道。
他拿起那盏空白的河灯,没有写任何字,只是走到水边,用火折子,先帮沈萧渔的灯点亮了烛火。
“去吧去吧!我的美食!”沈萧渔兴奋地将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他又走到李若曦身边,为她点亮了那盏承载着最朴素心愿的莲花灯。
李若曦没有立刻将灯放入水中,而是转过头,看着先生。
“先生,您真的……没有愿望吗?”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捧着河灯的小手上。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水面,只在少女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李若曦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他。只是在他的引导下,将那盏承载着两人共同心愿的河灯,缓缓地、轻轻地,放入了那条流淌的光河之中。
两人看着那盏灯,随着水波,摇曳着,渐渐远去,汇入那片璀璨的星海,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旁的沈萧渔早已放完了灯,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河景。她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月光下,河灯旁,少年与少女的身影安静而美好。
她撇了撇嘴,不同于以往的,此刻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万分万分万分的羡慕。
第95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三人走走停停,很快便被一个围满了人的套圈摊子吸引了。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在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从泥塑的玩偶到粗制的瓷碗,最中间的位置,则摆着一个制作精巧的布偶小猫,憨态可掬,格外引人注目。
“十文钱五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童叟无欺,全凭手气!”
“我来我来!”
沈萧渔第一个挤了进去,豪气地拍下二十文钱,拿了十个竹圈。
她抱着臂膀,端详了半天,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那只最可爱的小猫布偶上。
“看我的!”
少女娇喝一声,手腕一抖,第一个竹圈便带着风声飞了出去。她显然是动用了内力,那竹圈快如闪电,势大力沉!
然而,预想中的套中并没有发生。
竹圈砸在布偶旁边的空地上,“啪”的一声,弹起老高,滚到了一边。
“哎?”沈萧渔一愣,“力气用大了?”
她不信邪,又拿起第二个竹圈。这一次,她收了七分力,瞄得更准了。
竹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布偶的脑袋顶上,又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嘿!这东西还挺邪门!”
接下来的几个竹圈,无一例外,不是力气大了,就是角度偏了,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擦着布偶的边滚了过去。
十个圈扔完,一无所获。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姑娘,这套圈啊,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摊主笑呵呵地说道。
“哼!”沈萧渔气呼呼地一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她看向李若曦,怂恿道:“若曦妹妹,你来试试!你脑子好使,肯定比我强!”
李若曦被推到前面,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着地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又看了看那只可爱的小猫,心中也有些意动。
她学着沈萧渔的样子,买了五个圈。
但她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少女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竹圈与布偶之间的距离,甚至还用手指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复杂的抛物线公式。
半晌,她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标准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姿势,将第一个竹圈抛了出去。
竹圈飞行的轨迹,堪称完美。
然而,就在它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阵夜风吹过……
竹圈微微一偏,擦着小猫的耳朵,落在了空地上。
“哎呀……”李若曦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
接下来的几个圈,也同样如此。她算准了距离,算准了力道,却算不到这变化无常的风。
五个圈扔完,同样颗粒无收。
“看来,光有脑子也不行啊。”摊主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李若曦有些沮丧地回到了顾长安身边,小声地道:“先生,我……我好像也不行。”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有些委屈的小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幸灾乐祸的沈萧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同样掏出十文钱,买了五个圈。
他没有像沈萧渔那样铆足了劲,也没有像李若曦那样精密计算。
少年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掂了掂手中的竹圈,仿佛在掂量一颗石子。
然后,他手腕一松。
第一个竹圈,轻飘飘地,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个打水漂的。
然而,那竹圈在空中晃晃悠悠,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最后竟“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了那只小猫布偶的脖子上,稳稳地套住了。
全场,一片死寂。
连摊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这……这也能行?!”沈萧渔第一个叫了出来,她揉了揉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若曦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小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顾长安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拿起第二个竹圈,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随手一抛。
“啪嗒。”
套中了旁边一个拨浪鼓。
第三个。
“啪嗒。”
套中了一个泥老虎。
第四个,第五个……
无一失手!
当最后一个竹圈稳稳地套住一个瓷碗时,整个摊位前,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青衫少年。
摊主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惨白,嘴角抽搐着,比哭还难看。
“老板,”顾长安将手中的战利品一一捡起,最后,抱起了那只最可爱的小猫布偶,走到了摊主面前,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承惠了。”
说完,他便在摊主那欲哭无泪的目送下,转身走回了李若曦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拨浪鼓和泥老虎,只是将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布偶,塞进了少女的怀里。
“喏,你的。”
李若曦抱着那只触感柔软、还带着一丝先生体温的布偶,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先生……”
“走了,还愣着干什么?”顾长安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个技惊四座的人根本不是他,“前面好像有猜灯谜的,去看看。”
“等……等等!”沈萧渔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顾长安的去路,一脸的不服气。
“不行!这不算!你肯定是蒙的!有本事,咱们再比一场!”
少女指着不远处那个挂满了各式花灯的灯谜摊子,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就比那个!谁输了,谁就负责把今天晚上买的所有东西,都拎回去!”
“比就比!”
面对沈萧渔的挑战,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灯谜摊前早已围满了人,摊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秀才,面前挂着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花灯,每一盏灯下都系着一张写着谜题的红纸。
“这有什么难的?”沈萧渔看了一圈,随手指向一盏兔子灯,“‘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不就是花生吗?老板,这灯是我的了!”
老秀才笑着点了点头,将兔子灯取下递给了她。
沈萧渔得意地对着顾长安一扬下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顾长安却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一盏造型古朴的走马灯。那灯下的谜题只有寥寥数字,却让周围的才子们都绞尽了脑汁,无人能解。
“比那个。”他言简意赅。
沈萧渔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二人之言,句句是真。”
“二人之言……句句是真?”她摸着下巴,苦思冥想,“两个人说话都是真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君子?”
第96章 人间风雪,各有渡口
“不对不对,”旁边立刻有学子反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这句句是真,未免太过绝对。”
“莫非是……史官?”
“也不对,史官求的是直笔,与真假还是有别。”
沈萧渔猜了几个,都被一一否定,急得抓耳挠腮。她求助似的看向李若曦,却发现少女正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片刻后,李若曦忽然眼睛一亮,她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小声地道:“先生,我知道了。”
她上前一步,对着那老秀才,轻声念出了一个字。
“信。”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恍然大悟的赞叹声!
“信!妙啊!‘人’‘言’为信,二人之言,可不就是个信字吗!”
“姑娘大才!在下佩服!”
老秀才抚着须,脸上满是赞许的笑容,亲自将那盏最精巧的走马灯取了下来。
“恭喜姑娘,此灯,当属姑娘。”
李若曦接过那盏工艺精巧、灯壁上还画着才子佳人图的走马灯,心中一阵欢喜。可她没有自己留下,而是转过身,将灯递到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沈萧渔面前。
“沈姐姐,这个送你。”
“啊?”沈萧渔一愣,“送我干嘛?这是你赢的。”
“我们是姐妹呀。”李若曦看着她,眉眼弯弯,那笑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比那花灯还要明亮几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自然也是你的。”
这番话,说得沈萧渔心中一暖,之前那点不服气瞬间烟消云散。她看着李若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顾长安,终于还是撇了撇嘴,接过了花灯。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早已乐开了花,爱不释手地提着那盏灯,左看看右看看。
夜色渐深,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沿着穿城而过的清溪河畔。
河岸上,柳丝轻垂,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河面上,不时有画舫驶过,悠扬的丝竹声与女子的轻笑声,随风飘来,为这山海城的夜,平添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旖旎。
“今天晚上……真开心。”
李若曦抱着那只小猫布偶,走在顾长安身边,轻声说道。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逛街、玩耍。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察觉到晚风渐凉,很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的那件青衫外袍,披在了少女的肩上。
外袍上还残留着先生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将少女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淌过,让她忍不住将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一些。
“喂!我也冷!”
沈萧渔提着花灯,在旁边酸溜溜地抗议。
“你不是武功高强吗?”顾长安瞥了她一眼,“自己运功。”
“小气鬼!”
沈萧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言,只是故意加快了脚步,走在两人前面……
河畔的风带着水汽,吹得灯影摇曳。
“喂!”
少女猛地停下脚步,仿佛要用声音驱散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她指着不远处一座灯火辉煌,丝竹声不绝于耳的三层画楼。
“你们快看!那里是什么地方?好热闹!”
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画楼,飞檐斗拱,灯笼高悬,与周围的民居店铺相比,显得格外华丽旖旎。即便隔着一条街,那靡靡的乐声和莺莺燕燕的娇笑声,也清晰可闻,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晚归的路人。
李若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小脸便腾地一下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地道:“沈姐姐……那……那是青楼……”
“青楼?”沈萧渔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更兴奋了,她三两步凑到顾长安面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姓顾的,这就是你们江南的话本里写的……能听曲儿看跳舞的地方?”
“不然呢?”顾长安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沈萧渔说着,便拉着李若曦的胳膊,作势就要往那边冲。
“沈姐姐!使不得!”李若曦吓得连忙往后退,小脸都白了,“那……那种地方,我们女儿家怎么能去!”
“女儿家怎么了?我爹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沈萧渔振振有词。
眼看两人就要在桥上拉扯起来,顾长安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去也行。”
两个少女的动作同时停住,都错愕地看着他。
“先生?”
“你说真的?”
“真的。”顾长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那座名为“沁云楼”的画舫,对李若曦说道,“你不是想知道,这山海城的万家灯火背后,都藏着些什么样的故事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儿的故事,可比书院里那些老夫子讲的,要精彩多了。”
“走吧,我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
沁云楼不愧是山海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名贵熏香与淡淡酒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内里并非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反而处处透着一股风雅。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回廊拐角摆着一人多高的青釉瓷瓶,穿着各色绫罗的女子穿梭其间,或抚琴,或低语,见了客人也只是盈盈一笑,并不上前纠缠。
龟公一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看到李若曦和沈萧渔那绝世的容貌,眼睛都直了,但还是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里面请!是听曲儿还是看舞?”
“二楼找个安静点的位置,能看到楼下台子,上一壶你们这儿的兰花酿,再配几碟清淡的点心。”顾长安熟门熟路地说道,随手丢过去一小锭银子。
那一番行话,说得自然无比,倒让龟公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亲自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视野绝佳的雅座。
“先生……我们……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吗?”李若曦坐在那雕花的红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小手紧张地捏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第97章 春江花月夜
“既来之,则安之。”顾长安倒是安之若素,“你看,这楼里的茶点,可比外面集市上的精致多了。”
沈萧渔则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她看着顾长安那副熟稔的模样,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怀疑地问道:“喂,姓顾的,你老实交代,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连他们家有什么酒都知道?你是不是经常来?”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出门在外,总得多看些杂书。”
“我才不信!”
李若曦却在此时,小声地为顾长安辩解道:“沈姐姐,你别误会先生。先生博览群书,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什么都知道一点。他……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少女说得一脸认真,那份不容置疑的维护,让沈萧渔撇了撇嘴,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护得还挺紧。”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琵琶声从楼下的大堂中央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一位身着薄纱舞裙的女子,在几名乐师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舞台。女子身段婀娜,容貌绝美,正是沁云楼的当家花魁,素锦姑娘。
她没有立刻起舞,只是抱着琵琶,对着楼上楼下的看客,盈盈一拜,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眸流转之间,便已勾走了满堂的魂魄。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
不少富商豪客,已经开始叫价,想请这位花魁上楼,共饮一杯。
“素锦姑娘一曲,赏银百两!”
“我出一百二十两!”
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沈萧渔也来了兴致,她用胳膊肘捅了捅顾长安:“喂,咱们也叫一个?花钱不就能让她上来陪我们喝酒了吗?”
顾长安看了一眼楼下那位抱着琵琶、笑容得体却眼底无波的花魁,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好奇的李若曦,笑了笑。
他对着楼下随手招了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二百两,请素锦姑娘上来,为我这两位妹妹,单独再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整个大堂都静了一瞬。
“那冤大头是谁啊?花二百两银子,不为自己快活,就为了给身边俩小丫头听曲儿?”楼下有酒客压低了声音,满脸的不解。
“嘘!你不要命了?没看清人家的气度?那旁边坐着的两位,一个跟仙女儿似的,一个跟火里的小辣椒似的,哪个是你能议论的?”
素锦也是微微一怔。她在这风月场里迎来送往,见过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的豪客,也见过为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纨绔。可花钱请她,只为了给旁边的女伴弹曲儿解闷的,这还是头一遭。
她抬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二楼那个气定神闲的青衫少年。
有趣。
她抱着琵琶,莲步轻移,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袅袅娜娜地走上了二楼,停在了顾长安的桌前。
“奴家素锦,见过公子。”她屈膝一礼,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不知是哪阵风,把您这位稀客给吹来了?”
她这话说的,仿佛两人是旧识。
一旁的沈萧渔立刻竖起了耳朵,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顾长安和素锦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还说自己是第一次来!”
顾长安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曲子弹得好,有赏。”
这副把她当成寻常歌姬的姿态,非但没让素锦生气,反而让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弹琴,而是为自己斟了一杯兰花酿,又对着一脸好奇的李若曦和沈萧渔举了举杯。
“两位妹妹长得可真俊,难怪我们顾公子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她巧笑嫣然,目光却在李若曦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裙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在了沈萧渔那一看就是练家子才有的紧实手腕上。
“我……我叫李若曦。”李若曦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自我介绍。
“沈萧渔!”沈萧渔则显得大方得多,她看了一眼顾长安,故意大声问道,“喂,你以前是不是也给他弹过曲儿啊?他好像对你挺熟的。”
“熟?”素锦掩唇一笑,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公子们来这里,哪个不是为了与奴家‘熟络熟络’呢?只是我们顾公子啊……”
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卖了个关子,一双媚眼如丝地看着顾长安,“眼光高,挑剔得很。寻常的庸脂俗粉,可入不了他的眼。”
这番话,说得李若曦的小脸更红了,沈萧渔则是“嘁”了一声,显然对顾长安的“品味”不以为然。
顾长安仿佛没听到她们的对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素锦见他不接招,也不着恼,纤纤玉指在琵琶上轻轻一拨,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淌而出。
一曲《春江花月夜》,被她弹得是月影朦胧,江波浩渺,时而幽咽,时而舒朗,将在场的三人都带入了那片诗画般的意境之中。
曲罢,余音绕梁。
“好!”沈萧渔第一个拍手叫好,她虽不懂音律,却也听得出其中的功力,“弹得不错!比军营里那些糙汉子吹的破唢呐强多了!”
李若曦也是由衷地赞叹:“姐姐的琴声里,好像有故事。”
“故事?”素锦笑了,她放下琵琶,看着李若曦,忽然问道,“小妹妹,你觉得姐姐这双手,是弹琴好看,还是做针线好看?”
李若曦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素锦那双保养得宜、十指纤纤的玉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因练功而磨出的薄茧,不确定地说道:“自然是……弹琴好看。”
“是吧?”素锦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叹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可惜啊,这世上会做针线的女子,可以安稳嫁人,相夫教子。而会弹琴的,却只能在这楼里,迎来送往,弹给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人听。”
她这番话,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滞。
李若曦还想说些什么,素锦却已话锋一转,重新恢复了那副巧笑嫣然的模样。她将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顾长安,吐气如兰。
“公子,这曲儿也弹了,酒也喝了。奴家这二百两银子,是不是该做点别的,才算值当?”
她说着,竟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在顾长安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李若曦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便要将先生的手拉回来。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反手,将素锦的手腕轻轻握住。
“你想做什么?”
“公子说呢?”素锦非但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将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媚眼如丝,“这良辰美景,春宵苦短。公子若是不嫌弃,奴家今夜,便只为你一人弹琴解语,铺床叠被,如何?”
第98章 兰花酿与枕边香
沈萧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看看这个媚骨天成的素锦,又看看那个一脸平静的顾长安,只觉得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李若曦更是紧张得捏紧了衣角,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先生,生怕他会点头。
然而,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松开手,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人睡觉轻,旁边有人,睡不踏实。”
这个拒绝的理由,简直清奇到了极点,让素锦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咯咯咯……顾公子可真会说笑。那依公子的意思,奴家这二百两,是白拿了?”
“那倒也不是。”顾长安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旁边那个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的沈萧渔。
沈萧渔被他看得一愣:“看我干嘛?”
“素锦姑娘,”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今晚的任务,不是陪我,是陪她。”
“陪……陪我?!”沈萧渔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止是她,连素锦和李若曦都懵了。
“让她陪你……做什么?”李若曦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沈萧渔,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说道,“我看她这几日练剑练得勤,肩膀都硬了。你不是擅长推拿按摩吗?正好,给她松松筋骨。”
“噗——”
沈萧渔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顾长安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姓顾的!你什么意思?!你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让这沁云楼的……给我按摩?!”
她简直要气疯了!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不然呢?”顾长安瞥了她一眼,理直气壮,“你不是总说我小气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掷千金。”
“你……你……”沈萧渔指着他,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素锦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活宝,只觉得今晚这二百两银子,赚得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有趣。
“好啊。”她擦了擦眼角的笑泪,竟真的站起身,走到沈萧渔身后,伸出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这位女侠,您是先按肩,还是先按腿呀?”
雅座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萧渔看看顾长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看素锦那饶有兴致的眼神,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差点当场拔剑。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她堂堂北周大将军之女,竟要被当成一个……需要人伺候的娇小姐?!
“姓顾的!”少女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皮痒了?”
顾长安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端起那杯兰花酿,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淡淡地说道:“你不是总说我小气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掷千金。”
“排场你个大头鬼!”沈萧渔气得直跺脚,“谁要她……”
她话还没说完,素锦已经笑吟吟地站起身,身段婀娜地走到了她的身后。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气瞬间将沈萧渔笼罩。
“女侠,放轻松嘛。”
素锦的声音软糯动听,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她伸出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也不等沈萧渔同意,便径直按在了她僵硬的肩膀上。
“别碰我!”
沈萧渔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运功弹开。
然而,素锦的指尖看似轻柔,却带着一股巧劲,不偏不倚,正好按在她右肩一处因常年练剑而有些淤堵的穴位上。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让沈萧渔那即将爆发的内力竟为之一滞。
“哎呦……”少女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又舒服的哼声。
“你看,”素锦在她耳边吐气如兰,轻笑道,“女侠你这儿,都硬得跟石头似的了。这可不行,女儿家的身子,得是水做的才招人疼。”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沈萧渔的肩颈处游走,时而轻揉,时而按压,那力道和手法,竟是说不出的专业。沈萧渔从最初的抗拒,到身体不自觉地放松,最后干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里还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彻底放弃了抵抗。
“怎么样?”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沈萧渔眼睛都没睁,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傲娇的“哼”,算是回应。
李若曦看着这一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小声地对顾长安说道:“先生,您又捉弄沈姐姐。”
“这哪叫捉弄?”顾长安理直气壮,“银子可不能白花。”
雅座里的气氛,在这番闹剧下,变得格外轻松。素锦一边为沈萧渔按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几人聊着天。
“妹妹这双手,看着细皮嫩肉的,倒像是读书人的手。”素锦的目光落在了李若曦那双干净秀气的小手上。
“我……我平日里是喜欢看书。”李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那可比姐姐强多了。”素锦叹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未停,“我打小就不爱那些之乎者也,我娘逼着我学了两年,结果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后来我爹说,算了,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长得还行,送去学跳舞吧,好歹将来有口饭吃。”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李若曦却听得心中一酸。
沈萧渔也睁开了眼,看着素锦,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这手艺,也是从小练的?”
“可不是嘛。”素锦笑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劈叉拉筋,疼得夜里睡不着觉是常事。我们这一行啊,跟这位女侠练剑其实也差不多,都是童子功,手上、脚上、身上,哪处没点旧伤?”
她看着三个身份、气质截然不同的少男少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其实啊,这世上的女子,路就那么几条。要么像若曦妹妹这样,安安稳稳地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是福气。”
“要么,就像这位女侠妹妹,天生有副好筋骨,能打能拼,靠自己挣一片天,是本事。”
“再要么,就像我们。”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下那些依旧在喧闹的客人,脸上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平静,“没什么福气,也没什么大本事,就只能靠着爹娘给的这点容貌,在这风月场里,挣扎着活下去。”
“辛苦吗?”素锦歪了歪头,像是问她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辛苦。可这世上,哪条路不辛苦呢?读书不辛苦吗?练剑不辛苦吗?我们啊,不过是选了条自己最擅长,或者说……没得选的辛苦路罢了。”
第99章 重色轻友顾长安
这番话,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沉淀了下来。
就在这时,顾长安却忽然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
“光喝酒聊天多没意思。”他对着外面招了招手,对闻讯而来的龟公说道,“去,把你们楼里那套投壶的家什拿上来。今晚,谁输了,谁喝酒。”
“好嘞!”
很快,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壶和一捧扎着羽翎的短箭便被送了上来。
“这个我擅长!”沈萧渔瞬间来了精神,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拿起一支箭,对着五步开外的铜壶比划了一下,“看我的!”
嗖!
羽箭破空,精准无比地落入了壶口之中,引来素锦和李若曦的一阵惊叹。
“该你了!”沈萧渔得意地将箭矢递给李若曦。
李若曦学着她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瞄了半天,手腕轻轻一送。
“铛啷。”
羽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无力地撞在了壶身上,掉在了地毯上。
“哎呀……”少女懊恼地跺了跺脚。
轮到顾长安,他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是靠在椅子上,随手将那支箭抛了出去。
那箭在空中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噗。”
一声轻响,竟擦着壶口,歪歪扭扭地掉了进去。
“蒙的!你绝对是蒙的!”沈萧渔不服气地叫道。
接下来的游戏,便成了三人的“表演赛”。
沈萧渔箭无虚发,尽显侠女本色。
顾长安十投九中,每一次都像是随手扔的,却总能以各种刁钻古怪的角度进去,气得沈萧渔牙痒痒。
而李若曦……十投零中,成了当之无愧的“酒司令”。
那兰花酿虽甜,后劲却不小。几杯下肚,少女的小脸便已是酡红一片,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人时都带上了几分娇憨。
“先生……”她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子,小舌头有些打结,“还……还要喝吗?”
“不用了。”顾长安拿过她的酒杯,换上了一杯温热的解酒茶,“再喝,明天就该头疼了。”
素锦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时不时地为几人斟酒,气氛融洽得不像是在青楼,倒像是一场寻常的朋友小聚。
游戏结束,已是深夜。
素锦站起身,对着三人盈盈一礼。
“时辰不早了,奴家也该去应付楼下那些真正的‘恩客’了。”她看着顾长安,眨了眨眼,打趣道,“顾公子,今夜这二百两,奴家可只陪聊陪按了。您那铺床叠被的差事,奴家可还记着呢。下回,可不许再拿这位女侠妹妹当挡箭牌了。”
说完,她便在那悠扬的琴声中,再次走下了楼,将这片空间,重新还给了三人。
“先生,”李若曦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小脑袋,“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顾长安看了一眼窗外那渐渐稀疏的灯火,又看了看天上的月色,忽然笑了。
“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沈萧渔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解。
“书院有门禁,这个时辰,山门早就关了。”顾长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啊?!那怎么办?”
“找个地方住下呗。”顾长安指了指不远处一家还亮着灯笼的客栈,“就那儿吧。”
“翘……翘课?”李若曦的小舌头更打结了,她仰着那张酡红的小脸看着先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先生竟然……要带她翘课?
“偶尔翘一次,有益身心健康。”
顾长安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晕乎乎的少女,便朝着楼下走去。
客栈的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在老旧的木墙上拉得很长。
沈萧渔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顾长安拉着李若曦走向隔壁,终究还是没忍住,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没好气地提醒了一句。
“喂,姓顾的!我可告诉你,若曦妹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明天就把你的脑袋给掀了!”
顾长安连头都没回,只是摆了摆手,便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哼!重色轻友的家伙!”少女嘟囔了一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一股干净的皂角气味扑面而来。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顾长安松开手,转身去桌边倒了杯解酒的凉茶。
李若曦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点兰花酿的后劲终于完全上头,让她那总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平日里被礼教束缚的天性也悄然释放。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的背影,看着那月白长衫下挺拔的肩线,心中那点因酒意而起的燥热,渐渐化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先生……”
少女轻声唤道,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醉后的娇憨。
“嗯?”顾长安端着茶杯转过身,却是一愣。
只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脚上的绣鞋,赤着一双白嫩小巧的玉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仰着那张因酒意而愈发娇艳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在烛火下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敬畏,多了几分孩童般的好奇与依赖。
“地上凉。”顾长安皱了皱眉,“把鞋穿上。”
李若曦却没有听,反而向他走近了一步,小脑袋还歪了歪,似乎在认真地打量他。
“先生,”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软了,“你今天晚上……好像会发光。”
“发什么光?”顾长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好笑。
“不知道……”少女摇了摇头,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戳了戳顾长安的胸口,“就是这里……会发光。暖暖的。”
第100章 一夜香意好绵绵
李若曦说着,身子微微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放下茶杯上前扶住她。
温香软玉,瞬间入怀。
少女的身子很软,带着一股兰花酿的清甜和她自身独有的淡淡奶香,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站稳了。”顾长安扶着她的肩膀,想让她站好。
李若曦却顺势伸出双臂,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满足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先生……你好暖和……像个小火炉。”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呼吸间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尽数喷洒在他的胸口,带来一阵微痒。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本想将她推开,可感受到怀中少女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伸出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
“李若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喝醉了。”
“没有……”怀里的人儿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为素锦姐姐难过。”少女仰起头,那双迷离的眼眸里,泛着一层水光,“先生,她好可怜……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飞不出去。”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顾长安看着她,顺着她的话问道。
“我……我要救她!”少女挥了挥小拳头,一脸的义愤填膺,“等我以后……以后有了好多好多的钱,我就把她买下来!再给她买一座大大的宅子,让她天天给自己跳舞,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这番充满童稚气的豪言壮语,让顾长安不禁失笑。
“那要是,她不想跳舞了呢?”
“不想跳舞?”李若曦被问得一愣,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就不跳!我养她!我还会做饭呢,我给她做好吃的!”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顾长安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
“傻丫头。”
“我才不傻!”李若曦不满地嘟了嘟嘴,似乎是被他这个动作安抚到了,又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先生,我头好晕……想睡觉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半扶半抱着,将她弄到了床边。
“自己能睡吗?”
李若曦摇了摇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先生陪我……”
顾长安看着她,最终还是没狠下心。他将她安顿在床铺的里侧,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睡吧,我在这儿。”
得到承诺,少女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便变得均匀绵长。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着她因酒意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心中一片安宁。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寂下来,才起身吹熄了蜡烛,在桌边趴下,准备将就一晚。
……
后半夜,月上中天。
顾长安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拱来拱去,湿湿的,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瞬间便僵住了。
不知何时,那个本该在床上睡得安安稳稳的小丫头,竟像只小猫一样,从床上爬了下来,此刻正半跪在他的身边。
而刚才在他脸上作祟的,正是她那柔软温润的唇瓣。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闭着眼,循着他呼吸的热气,像个找不到糖吃的孩子,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亲着。
一下,落在额头。
一下,落在鼻尖。
还有一下,擦着他的嘴角,轻轻地印了上去。
顾长安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先生……”
少女的唇离开他的脸颊,趴在他的肩头,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橘子……我的橘子……被沈姐姐抢走了……”
“先生……你今天都没给我剥虾……”
“还有那个姓裴的,长得还没先生好看,为什么若曦要对他笑啊……不公平……”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醉话,说的尽是些白日里压在心底的小小委屈和不满。
顾长安听着,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那点因被“偷袭”而起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与柔软。
这丫头……
“别吵。”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似乎是得到了安抚,少女的嘟囔声渐渐停了。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颊贴在他的脖颈处,呼吸很快便再次变得均匀而绵长。
顾长安刚松了口气,准备将她抱回床上。
一股温热的、可疑的液体,却顺着他的脖颈,缓缓地流了下来。
顾长安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那丫头的嘴角,正挂着一丝晶莹的……
口水。
顾长安闭上眼,有些无奈,心里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有点过分可爱了……
要是这时候有个手机就好了,还可以给她的娇憨样子记录下来。
窗外,月明星稀。
客栈的木窗关不严实,漏进几缕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
一夜香意好绵绵~
第101章 直言
清晨。
客栈窗外已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混杂着街对面早点铺子传来的烟火气。
顾长安是被一阵细微却又带着几分依恋的温软触感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和几缕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青丝。那个昨夜耍酒疯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又从床上滚了下来,此刻正像只温顺的小猫,将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小脸还无意识地在他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动。
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兰花酿的余香和少女独有的淡淡奶香,让他那颗总是波澜不惊的心也莫名地漏了一拍。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李若曦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着她因睡得安稳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心中一片安宁。
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少女的颈下抽离。起身下床,他只觉脖颈处一片黏糊糊的,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
李若曦则是在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中醒来的。
身侧的温暖消失了,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也变得若有若无。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只是身旁空荡荡的床铺和一张被压出褶皱的枕头。
先生呢?
少女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小嘴也微微嘟着,像只一觉醒来发现主人不见了的小奶猫,眼神里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顾长安回来了。依旧是一袭青衫,头发还带着刚洗漱过的湿气,整个人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爽。
看到床上那个正抱着被子,一脸委屈巴巴看着自己的小丫头,顾长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李若曦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立刻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少女甚至都忘了穿鞋,光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几步便跑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没有言语,只是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将脸颊贴在他还带着几分凉意的衣衫上,轻轻地蹭了蹭。
顾长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醒了?”
“头还疼吗?”
怀里的人儿闷闷地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抬头。
李若曦还没从宿醉的迷糊和刚才的失落中完全缓过神来,只觉得先生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心,让她想就这么一直赖着。
少女在他怀里蹭了半天,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仰起那张睡眼惺忪的小脸,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先生……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没有,”顾长安看着她那双美眸,伸出手将她脸颊边一缕调皮的呆毛掖到耳后,一本正经道。
“睡得很安分。”
“可是……”
少女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李若曦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那感觉让她心里有些发慌,“我好像记得……我梦到先生的橘子被沈姐姐抢走了,先生还……还给我剥虾了……”
“想多了,”顾长安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打断了她的回忆,“昨晚喝多了而已。快去洗漱,我们该回去了。”
顾长安那份笃定和平静,让李若曦心中的那点怀疑也渐渐消散。少女“哦”了一声,红着脸转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踮起脚尖,凑到顾长安的脖颈边,小巧的鼻子轻轻嗅了嗅。
“先生身上……好像有我的味道。”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她的小脑袋推开。
“那叫兰花酿的味道。”他淡淡地说道,“你昨晚打翻了半杯,全洒我身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的、极不耐烦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喂!你们俩到底起不起来啊?!磨磨蹭蹭的,太阳都晒屁股了!”
是沈萧渔的声音。
“再不开门,我可要踹了啊!”
“别!”李若曦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脚,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惊呼一声,飞快地跑回床边,拉过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可爱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
沈萧渔依旧是那个没心肺的模样,抱着一包刚买的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李若曦则缩在角落里,用那只小猫布偶挡着自己的脸,时不时偷偷地瞥一眼对面那个正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顾长安,一看他睁眼,便又飞快地低下头。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午后抵达了青麓书院的山门。
然而,车刚停稳。
只见山门前那棵巨大的古松下,一道青衫身影正静静地负手而立。
不是萧阮,又是何人?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脚边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
两名负责看守山门的执事学长正站在不远处,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却又不敢上前驱赶。
“闲人免入。”其中一名执事看到顾长安等人下车,连忙上前,语气还算客气,“顾师弟,这位先生……
顾长安没有理他,只是径直走到了那两名执事的面前,从怀中摸出了那块陆行知给的木牌。
他甚至没有看那执事,只是将木牌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声音平淡。
“此后,这位萧先生可自由出入青麓书院,不必通报。”
顾长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两名执事脸色同时一变。
说完便收回木牌,不再看两人一眼,径直走向了那棵古松。
两名执事看着顾长安那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传说中的木牌,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躬身应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有结果了?”顾长安走到萧阮面前,开门见山。
“嗯。”萧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顾长安,在后面跟上来的李若曦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事,而是跟着三人,一路沉默地走回了竹林小院。
直到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萧阮才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了李若曦。
“陈康已经动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略带疲惫。
“孟阔已接管东阳县防务,以协查税务的名义,将张万金府邸团团围住。所有账册、地契悉数查封。”
他看着李若曦,继续说道:“按照你写的方案,昨日下午,东阳县衙便已贴出安民告示。第一批三百二十七‘鬼户的身份文牒,已经重新下发。”
李若曦接过文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陈康自掏腰包,在城外搭了粥棚。”萧阮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领到新户牒的流民,凭文牒可领三日米粮。我走的时候,东阳县衙门口,跪满了人。”
他看着李若曦,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动容。
寥寥数语像一道暖流。
李若曦看着手中的文书,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被重新赋予了身份的名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一旁的沈萧渔听着,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她用力地拍了拍李若曦的肩膀,大声道:“若曦妹妹,好样的!”
第102章 江南一日,各自春秋
东阳县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青麓书院这座象牙塔。
起初,只是几句零星的闲谈。
“听说了吗?格物宫那个李姑娘,就是上次在林夫子课上一鸣惊人的那位,前几日竟带着人,把东阳县的县令给逼得当堂认罪了!”
“什么?就凭她?一个女娃娃,还能翻了天不成?”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州府当差,说是那东阳县令连夜递了罪己书上来,把盘踞东阳多年的大户张万金给卖了个底朝天!如今州府的孟捕头都亲自带人过去抄家了!”
“我的天……这李姑娘背后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是陆先生的弟子,奉师命去整顿吏治的?”
流言如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书院的各个角落蔓延。茶余饭后,三三两两的学子聚在一起,议论的不再是哪篇锦绣文章,也不是谁家的诗会更胜一筹,而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的绝美少女,和她身后那个至今仍无人看透的“先生”。
有人说她侠肝义胆,是为民请命的当世女侠;也有人说她仗势欺人,不过是借着陆先生的名头狐假虎威。
但无论如何,当东阳县衙的安民告示和第一批“鬼户”重获新籍的消息,被往来的商队带回山海城时。
所有的质疑,都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
江南商会,一间可以俯瞰整座山海城的雅室内。
苏温正靠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两颗滚圆的玉胆,听着身前单膝跪地的黑衣护卫的汇报。
“孟阔已接管东阳县防务,张万金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其名下田产、账目悉数查封。陈康以戴罪立功之名,暂代县令一职,正在萧阮的监督下,清丈田亩,重整户籍。”
阿二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复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知道了。”苏温闭着眼,指间的玉胆转得不紧不慢,“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呢?查得如何了?”
“回公子,已经查明。那日雅宴之后,张万金曾派人前往临安,试图联络京中故旧。但信使未出江南地界,便已……暴毙于途中。”
“哦?”苏温终于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谁做的?”
“是州府的人。”阿二答道,“孟阔派出的。”
“孟阔……”苏温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我倒是小看这位新上任的孟捕头了。也罢,死了一个张万金,还会有下一个李万金。东阳县那块地终究是要有人去种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那顾长安呢?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公子,并无异常。除了每日陪那位李姑娘去藏书阁,便是在后山竹院里……钓鱼,睡觉。”
“钓鱼,睡觉?”
苏温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将手中的玉胆往小几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伸了个懒腰。
“传信给城西的几家粮商,让他们备好第一批平价米。告诉他们,东阳县的义田会,该开张了。我们苏家不做亏本的买卖,但交朋友的诚意,总得给足。”
“是。”
护卫领命,身影悄然融入阴影。
雅室内,只剩下苏温一人。少年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青麓书院的方向,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钓鱼,睡觉……这小子,倒真是沉得住气。”
……
经世宫,谢云初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少年一袭白衣,正临窗而立,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几竿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光影斑驳,映在他那张俊朗却略带清愁的脸上。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的,不是圣贤经典,也不是经邦大策。
而是那日在集市上,少女挺身而出,以法理相搏的清冷身影;是那日在雅宴中,少女安静坐着,为先生布菜的温柔模样。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笔尖饱蘸浓墨,在面前那张洁白的宣纸上,一挥而就。
“青衿立市尘,一语静喧纷。莫道书生剑,春风亦解纷。”
诗成,墨迹未干。
他看着那熟悉的“青衿”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化为一声轻叹,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准备丢入纸篓。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诗!好一个‘春风亦解纷’!既有风骨,又有情致。云初,你这心境,又进了一层。”
掌院博士张敬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老师。”谢云初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张敬之却没有在意,他缓步走上前,将那团宣纸捡起,重新展开,仔仔细细地品读了一遍,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这青衿,指的便是东阳县之事吧?”他笑着问道。
谢云初没有否认,只是低头默认。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皆然。”张敬之将那张宣纸小心地放在桌上,拍了拍自己这位得意弟子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那李姑娘,确实风采不凡,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你有爱慕之心,亦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你要记住,你的路,不在江南,而在京城。那里的风浪,远非这山海城可比。儿女情长,可以是点缀,却绝不能成为你的牵绊。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
谢云初对着张敬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
江南,巡抚衙门。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送到了裴玄的书案上。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手中最后一份关于漕运整改的公文批阅完毕,才净了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而后,他才拿起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看到“孟阔接管”、“张万金格杀”、“流民归籍”等字眼时,他那温润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他放下信,自言自语般地评价了一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风满楼,那个慵懒地剥着橘子,却三言两语便将满堂人精都镇住的青衫少年。
“顾长安……”
裴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确实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说完,他便将那封密报随手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份新的公文,再次投入到了繁忙的公务之中。仿佛东阳县那场足以震动一方的风波,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早已尘埃落定、无需再多费心神的小事。
……
临安,顾府。
当顾谦将那封来自山海城的家书读完时,叶婉君正拉着顾灵儿的手,教她做女红。
“怎么样?长安在那边,可还习惯?”她头也没抬,只是关切地问道。
“何止是习惯。”顾谦放下信,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小子,都快把青麓书院当天捅个窟窿了。”
他将信中的内容,简略地说了一遍。当听到李若曦舌战群儒,又在东阳县为民请命时,叶婉君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就知道,若曦那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感叹道,“长安能有她陪着,我也就放心了。”
“哥哥好厉害!若曦姐姐也好厉害!”顾灵儿丢下手中的绣绷,跑到顾谦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爹,娘,你们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山海城看哥哥呀?我想哥哥了,也想若曦姐姐了!”
“我也想哥哥了!”不知何时,顾安年也从门外探进一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
看着一双儿女,顾谦和叶婉君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宠溺。
……
巡按御史的行辕内,林铮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盐税整改的卷宗,只觉得身心俱疲。
一名随行的主簿将一份来自东阳县的简报呈了上来。
林铮只草草扫了一眼,便将其放到了一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几个半大的孩子,竟比一个七品县令还有用。荒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传信给东阳县,告诉陈康,让他好自为之。只要不出格,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这笔功劳,老夫……暂时替他记下了。”
“是。”
……
两日后,东阳县。
顾长安带着李若曦,再次来到了这座焕然一新的县城。
街道比上次干净了许多,两旁店铺的招牌也擦拭一新。曾经满脸麻木的百姓,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县衙门口,那面巨大的鸣冤鼓前,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第103章 棋盘之外,再无新局
当马车再次停在县衙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曾经门可罗雀的衙门口,此刻竟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鸣冤鼓前,百姓们或手持旧契,或领着孩童,脸上虽还带着几分忐忑与麻木,但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街道比上次干净了许多,两旁店铺的招牌也擦拭一新,甚至有胆大的小贩,在街角支起了馄饨摊,热气腾腾的白雾混杂着骨汤的香气,为这座压抑已久的县城,添上了一抹久违的人间烟火。
李若曦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放在膝上的小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眼圈也有些泛红。
“走吧,”顾长安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去看看我们的陈大人,这出戏唱得如何了。”
县衙后堂,依旧是那间屋子。陈康却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到顾长安等人进来,他连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公子,李姑娘……你们来了。”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事情办得如何了?”
“都……都按姑娘的章程在办。”
陈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将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张万金名下所有田产、商铺,悉数查封。孟捕头……手段了得,昨夜便已撬开了张府的地窖,起获赃银三十万两,各类地契、账册堆满了半个库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一批三百二十七户鬼户的户籍文牒,已全部下发。城外的粥棚也已支起,凭新户牒可领三日口粮。只是……”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那些前来投诚的中小地主,人心惶惶,生怕官府秋后算账。下官……下官实在是弹压不住。”
李若曦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随即抬起头,看着陈康声音清冷而坚定。
“安抚之事,便不劳大人费心了。”
她将那份文书轻轻放在桌上,“今日,我便会以青麓书院学子的名义,在城中设义田会。凡主动退出张氏同盟,归还侵占田亩者,既往不咎。此事,还需大人您亲自出面,为我们做个见证。”
看着少女那蓦然变化的冰凉眼神,陈康只觉得一阵恍惚。不过短短几日,眼前这个女娃娃,竟已有了几分发号施令的官威。
……
傍晚时分,当顾家的马车迎着夕阳返回书院时,李若曦靠在软垫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今日,她亲自主持了义田会的第一次集会。面对那些各怀鬼胎、言语试探的地主乡绅,她没有半分胆怯。她只是将先生教她的道理,用最平实的话语,一遍遍地讲述。
讲利害,也讲人心。
讲王法,也讲情理。
当最后一名乡绅在那份退田盟约上按下手印时,少女并未有太多兴奋,而是心里想着终于有的百姓可以当回人了。
而顾长安,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后的屏风旁,喝着茶,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回到竹林小院时,天色已晚。
刚一进院门,顾长安的脚步便停住了。
只见院中的石桌旁,陆行知正悠哉地坐着,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面前那盘早已布好的棋局,凝神沉思。他身旁的红泥火炉上,茶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回来了?”
“夫子。”李若曦连忙上前行礼。
陆行知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听说,你们把东阳县那个姓张的给办了?”
“先生消息灵通。”顾长安应了一句。
“十天半个月,才办了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拿出来说?”陆行知撇了撇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老夫还以为,你们三个小家伙是要亲力亲为,把那县衙的门槛都给踏破呢。没想到,竟是学了些借力打力的巧劲。”
李若曦闻言,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陆行知却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顾长安。
“你倒是在这里清闲。可知道,你在这里喝茶钓鱼的这十几天里,你那几个对手,都做了些什么?”
他没等顾长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裴玄,前日刚向州府递了条陈,是他亲自勘测了山海城周边的水道,拟了一份引流灌溉的新方略。方案若是成了,城外那几万亩旱田,明年便能多收三成的粮食。巡抚大人已经批了,让他全权负责。”
“谢云初开坛讲学,注解《礼记》。半个山海城的读书人都去了,连几个赋闲在家的老翰林都惊动了,赞他有亚圣之风。如今,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名望,比他老师张敬之,也是不遑多让了。”
“还有那个苏温,”
“他家的商队,前几日刚从北地运回来一批上好的精铁,没入自家库房,直接半卖半送地捐给了江南的军营。大将军亲自登门道谢,听说两人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每说一件,李若曦和沈萧渔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与这三位相比,她们在东阳县那点小打小闹,简直就像是孩童的过家家。
然而顾长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手,将陆行知面前那杯茶水端过来,倒掉,又提起旁边的火炉,为他重新续上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先生,”他将茶杯推了回去,打断了陆行知的话,“喝茶。”
陆行知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不想听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夫这是在给你提个醒。”
“不用。”顾长安摇了摇头,他拿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慢悠悠地说道,“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听多了,反而乱了心境。”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却让陆行知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淡定,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良久,他才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
“好!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行知端起那杯热茶,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舒坦。
“你这小子,倒是比老夫年轻时,还要看得通透。”
就在这祖孙二人打机锋打得不亦乐乎之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卧房里冲了出来。
“陆先生!”沈萧渔抱着那本已经快被她翻烂的《剑来》,一脸的急不可耐,“您可算来了!您快告诉我,周山长他老人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本书我都快能倒着背了!再没有下文,我就要走火入魔了!”
少女三两步冲到石桌前,直勾勾地盯着陆行知,美眸中满是期盼。
陆行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沈萧渔那副急切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端着茶杯,一脸平静的顾长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顾长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用杯沿挡住了自己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同时对着陆行知摇了摇头。
陆行知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哈哈。
“咳咳,周山长嘛,闲云野鹤惯了,行踪不定,老夫也说不准他何时回来。”
“啊?”沈萧渔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没讨到糖吃的小猫,满脸的失望。
“不过嘛……”陆行知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他那本《剑来》虽然没了下文,但老夫这里,倒是还有另一套压箱底的话本,前几日刚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他看着沈萧渔,像个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讲的是几个少年郎,一匹马,一口刀,一壶酒,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故事。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比起那《剑来》,也是不遑多让。”
“真的?!”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叫什么名字?”
陆行知抚了抚须,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少年歌行》。”
“好!听着就带劲!”沈萧渔一拍手掌,也忘了周怀安,也忘了《剑来》,一把就抓住了陆行知的胳膊,“在哪儿?快带我去!”
“就在那藏书阁顶楼,你自己去找便是。”
“好嘞!”
沈萧渔应了一声,便像一阵风似的,朝着藏书阁的方向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远去的咋呼声。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清静。
陆行知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顾长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小子,倒是会给我找事。”
第104章 天涯共此时
“先生说笑了。”顾长安拿起茶壶,为陆行知续上一杯热茶,“学生只是觉得,这院子里太过冷清,给您找个解闷的罢了。”
陆行知被他这番歪理逗笑了,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因热气和顾长安那张风轻云淡的脸,摇了摇头。
“你这惹出的事,也不知在那东阳县,究竟是搅乱了一池浑水,还是……”他呷了口茶,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望向了百里之外的万家灯火,轻声感慨,“让那灶台上的冷锅,多添了几分热气。”
……
东阳县,城南。
傍晚时分各家都升起了炊烟。
王木匠收起了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刨子,揉着酸痛的老腰,走进了自家那低矮的院门。
“当家的,回来了?”
灶房里,王家媳妇探出头,脸上带着几分愁色。她接过丈夫递来的十几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米缸,又快见底了。
就在这时,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八岁的儿子二狗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不知从哪儿揭下来的告示,兴奋得满脸通红。
“爹!娘!快看!衙门口贴的!我又认得了好几个字!”
他献宝似的将那张纸摊在桌上,小手指着上面的几个大字,一字一顿地念道:“民……田……税……降……降一成!”
王木匠瞥了一眼那张纸,连手都懒得洗,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衙门的话你也信?”他呵斥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嘴上说降一成,指不定背地里又要收什么安民捐!你忘了去年,你赵叔他们家是怎么被逼着多交一份修河堤的钱了?”
狗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可是……可是夫子教的字,就是这么写的……”
就在王木匠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对门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在县衙当差的衙役赵老三回来了。
往日里,这位邻居总是愁眉苦脸,回家就关门喝酒,婆娘的抱怨声能传遍半条巷子。
可今天,他竟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手里还破天荒地提了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肥肉,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喜气,比手里的肥肉还油亮。
王家媳妇端着一盆淘米水出门,恰好碰到。
“赵兄弟,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她试探着打趣了一句。
“嗨!比捡到钱还舒坦!”赵老三一见是她,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王家嫂子,衙门的告示看了吗?我跟你说,这次……怕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巷子两头,才继续道:“咱们东阳县,变天了!那个张扒皮,倒了!今天那位萧先生,就在衙门大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县令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赵老三说得唾沫横飞,压根没注意到王家媳妇早已惊得张大了嘴。
“以前啊,”他抱怨道,“咱们这些当差的,比狗还累,挣的钱大头都得孝敬给张府的管家,回家还得挨婆娘骂。现在好了!萧先生说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谁再敢伸手,就不是丢差事那么简单,是直接让孟捕头请去大牢里喝茶!”
“这下,我每个月能多拿回三百文钱!三百文啊!”赵老三激动地比划着手指,“总算能给我家那口子和刚出生的娃,扯几尺新布了!”
王家媳妇闻言,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端着淘米水就冲回了厨房,也忘了倒。
“当家的!当家的你听到了吗?是真的!是真的!”
她冲到墙角,从挂着的那个小竹篮里,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摸出了两个鸡蛋。
王木匠看着那两个鸡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干什么?疯了?鸡蛋是要留着给二狗长个子的!”
“我知道!”王家媳妇这次却没有听他的,她的眼圈有些泛红,脸上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可今天高兴!张扒皮倒了,咱们的日子……兴许,兴许就真有盼头了!”
她将一个鸡蛋小心地打入碗中,另一个却用一小块干净的油纸包好,塞到了儿子手里。
“去,给你赵叔送去。”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他家刚添了丁,正需要补身子。告诉他,就说是……谢他今天带回来的好消息。”
王木匠看着妻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了院门口,看着那轮刚刚升起带着一抹昏黄的月亮。
没过多久,狗子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只是这次,他手里却多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小瓷碗。
“娘!娘!你快看!”小家伙献宝似的将碗递了过去,一股香甜的豆腥味瞬间弥漫开来,“赵叔叔不肯要鸡蛋,我出门的时候,又碰到了巷子口的吴婆婆!她今天豆腐卖得特别快,收摊早,见我端着鸡蛋,就非要给我换一碗豆花,还……还多给我加了一勺糖呢!”
狗子学着吴寡妇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吴婆婆说啊,今天真是怪了,那些以前总来赊账不给钱的张府下人一个都没来,收的都是实打实的铜板!她说明天要多磨一倍的豆花,让咱们都去尝尝鲜!”
王家媳妇看着那碗白嫩嫩、撒着糖霜的豆花,眼圈又是一热。她将豆花推到丈夫面前,柔声道:“当家的,你先尝尝。”
王木匠看着那碗豆花,又看了看自己媳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
他没有去碰那碗豆花,而是默默地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藏了很久,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小酒壶。他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出了院子。
当他回来时,对门的赵老三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衙门里的新鲜事。
而自家的饭桌上,那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一家三口,外加一个蹭酒的邻居,围着昏黄的油灯。
王木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第一次没有咂摸出往日的苦涩。他看着埋头大口吃着鸡蛋和豆花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正笑着为他夹菜的妻子,那张总是像老树皮一样紧绷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笨拙地为媳妇夹了一筷子鸡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不知何时已挂上中天明晃晃的月亮,喃喃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今晚这月亮……好像是比往日圆了些。”
第105章 苏晴雪
月光无言,普照四方。
东阳县的月,与百里之外青麓书院的月,并无不同。亦是这同一轮月,越过江南连绵的群山,越过千里平原,最终洒在了一座四方城池的琉璃瓦上。
大唐,皇城。
与外城的喧嚣不同,这里是一片由宫墙与阴影构成的海。
而在皇城最深处,有一座鲜为人知的宫殿,名为静心苑。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座被高高宫墙围起来种满了药草的小小庭院。夜风拂过,送来的不是花香,而是一股让人心安的汤药气息。
这便是当朝皇后苏晴雪的冷宫。
只是这冷宫里,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的小暖炉上温着一壶安神的百合茶,窗明几净,丝毫不见颓败之气。
月光透过窗格,照在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身上。她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件早已绣了大半的孩童肚兜,一针一线,绣得极为认真。
女子容颜绝美,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那足以倾倒众生的风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病痛留下的倦意。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魏达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安静地侍立着,直到女子落下最后一针,才轻声开口。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魏爷爷,你回来了。”苏晴雪放下手中的针线,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她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地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快坐。曦儿她……她在那边,可还好?”
她问的不是什么经世大策,也不是什么举荐名额。
“江南的饭菜,她吃得惯吗?夜里睡觉,还踢不踢被子?”她看着魏达宝,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担忧。
“娘娘放心。”魏达宝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了下来,声音恭敬而温和,“殿下一切安好。顾家把她照顾得很好,吃穿用度,皆是比照着自家小姐。那孩子……比离京时开朗了许多,听闻还交了个性子活泼的朋友,人也……胖了些。”
听到“胖了些”三个字,苏晴雪的眼中瞬间泛起了水光,她连忙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件小小的肚兜,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那就好……那就好……”
魏达宝看着她,心中一叹,继续汇报道:“殿下很聪慧,学什么都快。那个叫顾长安的少年,也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把殿下教得很好。如今,殿下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老奴身后的孩子了。”
苏晴雪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
“只是……”魏达宝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有些凝重,“老奴总觉得,这风声似乎有些不对。这些年,总有些不该有的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离京,已经足够隐秘,可似乎……还是走漏了些什么。”
苏晴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凝重。
“查到是谁了吗?”
“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魏达宝摇了摇头,“老奴担心,他们的手,会伸到江南去。”
“那青麓书院,可能护她周全?”苏晴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娘娘放心。”魏达宝沉声道,“有陆行知在,青麓书院便是这大唐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那位陆先生,是成名已久的大宗师,一身修为,与钦天监那位老天师,亦是不相上下。只要殿下不出书院,便无人能伤她分毫。”
提到老天师,苏晴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肚兜,轻声自语:“也不知……当年请老天师为她调理,是对是错……”
女子的声音很轻,似是一声叹息。
苏晴雪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看着魏达宝,正色道:“既然如此,有件事,便要劳烦魏爷爷……”
就在她即将说出要办何事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瘦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子,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走了进来。他屏退了所有想要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到了苏晴雪的面前。
“晴雪,”皇帝李彻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君王的威严,只有丈夫对妻子的心疼,“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又在做针线了?”
他自然地接过苏晴雪手中的肚兜,看着上面那只绣得栩栩如生的小老虎,眼中闪过一丝怅惘。
“朕不是说了,这些事让宫人去做便是。你的身子要紧。”
“横竖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苏晴雪笑了笑,很自然地为男人理了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陛下今日,又与那些老大人置气了?”
李彻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
“不说这些了。”他摇了摇头,“朕今夜过来,就是想看看你。明日一早,北周的使团便要入京了,接下来几日,怕是又不得安宁。”
两人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这小小的静心苑,仿佛是这偌大皇城中,唯一能让他们卸下所有伪装与疲惫的港湾。
许久,李彻才缓缓站起身,眼中满是不舍。
“朕……该走了。”
苏晴雪没挽留,只是为他披上一件御寒的斗篷,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彻点了点头,转过身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孤零零的宫灯,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那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孤独。
直到那点光亮彻底消失在宫墙的拐角,魏达宝才上前一步,对着苏晴雪,用眼神请示。
“娘娘,方才您要吩咐之事,可要老奴现在去办?另外,那件事……是否要告知陛下?”
苏晴雪看着丈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朝堂上的事,已经够让他烦心了。这件事,我们自己来。”
第106章 小楼一夜又来雨
竹林小院的日子,过得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清澈而又安稳。
东阳县的捷报虽在书院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却并未真正扰乱这后山的清静。
对顾长安而言,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便靠在躺椅上,一边喝着李若曦新泡的清茶,一边悠哉地翻着不知从藏书阁哪个角落里淘来的闲书。
偶尔指点一下李若曦课业上的疑难,或是和来蹭饭的陆行知下一盘输赢随缘的棋,日子过得比在临安府时还要惬意。
而对李若曦来说,世界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展开了。
东阳县的成功,让少女变得自信起来。她不再只是那个跟在先生身后,需要时时提点的学生。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判断。
李若曦每日依旧去听课,去藏书阁,但目的却不再是单纯地汲取知识。她会带着实际问题,去翻阅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会在《算学》课上,将陈平送来的那些繁杂的田亩数据,转化为一个个直观的模型。
甚至会主动去旁听一些兵戈宫的沙盘推演课,只为理解先生所说的利害博弈。
李若曦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唯一没变的,是她对顾长安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赖。
无论白日里在书院是何等的沉静从容,只要一回到这竹林小院,她便会变回那个会因为多加了一勺糖而开心,会因为先生多夸了一句而脸红的小丫头。
这日傍晚,山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雨不大,却密密地斜织着,将整片竹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沈萧渔抱着那本新得的《少年歌行》,靠在窗边看得如痴如醉,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不明所以的赞叹或叫骂,早已与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
而李若曦,则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出了院门。
顾长安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看着她那消失在雨幕中的纤细背影,没有问,也没有拦。
一个时辰后,少女回来了。
李若曦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和一碟带着香气的米糕。
“先生,天凉了,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她将姜茶递到顾长安手边,又将那碟米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做的。您尝尝?”
顾长安睁开眼,端起那碗姜茶,热气拂面,带着一股微甜辛辣的暖意。他尝了一口,甜度刚好,姜味也不冲,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手艺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李若曦的眼眸亮了起来,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旁边那碟还散发着热气的米糕,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地说道:“先生,这个米糕……不是给您吃的。”
“哦?”顾长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是……是给陆先生备的。”少女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今日在藏书阁,又遇到了陆先生。他……他又指点了我几个问题。我想着……总不能白受先生的恩惠。”
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顾长安,“先生,我这么做……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唐突。”顾长安放下茶碗,笑了笑,“你做的,很好。”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那碟米糕。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
陆行知的住处,比顾长安的竹林小院还要清幽几分。
没有奢华的陈设,只有一室书香,和一扇正对着漫山云海的巨大窗户。
陆行知正盘腿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
看到两人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陆先生。”李若曦将那碟还温热的米糕恭恭敬敬地放在棋盘旁,“学生新学的手艺,不成敬意,还请先生尝尝。”
陆行知看了一眼那碟精致的米糕,又看了看少女那双诚挚的眼眸,微微一笑。
“有心了。”
陆行知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地品了品,点了点头:“甜而不腻,软糯适中。不错,比周老头那孙女的手艺,强多了。”
他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让李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让旁边的顾长安一愣。
“先生是说,周山长的孙女,也在书院?”
“嗯,”陆行知又吃了一块才说道,“那丫头叫周芷,兵戈宫的,性子野得很,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周老头拿她没办法,前几日特意传信给我,让我多看顾着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顾长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说起来,你俩倒是有几分渊源。”
“哦?”
“你可还记得,你刚入学时,那场九十分榜首的风波?”陆行知放下米糕,呷了口茶,“你那份格物策论,之所以能得九十分,压过宋知礼,成为榜首。除了周老头力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当时负责阅卷的几位夫子,争执不下。最后,还是那丫头说了一句话,才算是一锤定音。”
顾长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陆行知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她说这篇文章写得狗屁不通,但里面画的那几张图,倒是有点意思。就凭这几张图,给个榜首,让他进来丢丢人,也挺好玩的。”
第107章 稷下客与苏家棋
看着顾长安那张终于露出几分错愕的脸,陆行知只觉得心中一阵舒坦,而后拿起最后一块米糕,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所以啊,你小子也别太得意。你这榜首,一半靠的是你那点歪才,另一半,纯粹是人家姑娘觉得好玩。说到底,都是缘分呐。”
说完,陆行知便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只留下一串畅快的笑声。
茶室之内,一片寂静。
李若曦看看先生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又想了想陆先生口中那个性子不太好的周芷姑娘,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少女凑到顾长安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试探着问道:“先生您生气了?”
“没有。”顾长安回过神,瞥了她一眼,脸上又恢复了平静,“跟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若曦看着他,总觉得先生的心情,似乎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替顾长安擦了擦他嘴角并不存在的糕点屑。
“先生,”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在我心里,先生的文章,是天下第一好。”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就你嘴甜。”
接下来的几日,竹林小院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长安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懒散模样,每日不是在躺椅上钓鱼,就是在书房里睡觉。
只有李若曦知道,顾长安的书桌上,每日都会多出几份来自东阳县的加急的信,而他床头的废纸篓里,也总会多出几团写满了批注与修改的纸稿。
这天上午,李若曦刚从林夫子的《律疏》课上回来,一进院门,便看到沈萧渔正杀气腾腾地在院子里练剑。
少女一袭劲装,将几竿翠竹的落叶都卷入了剑风之中,却片叶不沾身。
“沈姐姐,你这是……”
“别理我!烦着呢!”沈萧渔收了剑,没好气地将那本《少年歌行》往石桌上一拍,“这书里的主角都不知道是谁!还有那个道剑仙就这么死了!看得我一肚子火!”
李若曦被她这迁怒的模样逗笑了,她将怀里的书卷放下,倒了杯茶递过去,这才开口,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先生,沈姐姐,我今天在课上,听到了一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难道那个周老头回来了?”沈萧渔立刻来了精神。
“不是,”李若曦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才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听林夫子说,再过几日,北周稷下学宫的人,要来我们书院了!”
“北周?”
躺椅上,原本闭目养神的顾长安,眼皮动了一下。
而正准备拿起茶杯的沈萧渔,端着茶杯的手则是一顿。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是随口问道:“来就来呗,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还要咱们敲锣打鼓地去迎接?”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朝廷派来的使团,还挺紧张的。”李若曦没有察觉到沈萧渔的异样,继续说道,“后来林夫子才解释,不是那种来谈判的政治使团。是稷下学宫派来的一批最顶尖的学子,来我们书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交流学习。”
“哦,原来是帮书呆子啊。”
沈萧渔语气里兴致缺缺。放下茶杯,又重新拿起了那本《少年歌行》,仿佛对这个话题彻底失去了兴趣。
“那也没什么好玩的。”
顾长安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萧渔。看着少女那看似随意的动作,以及那重新聚焦于书卷上的眼神,和他之前的怀疑悄然重合。
有点意思。
顾长安没有点破,只是将这一切,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
与此同时,江南商会,一间可以俯瞰整座山海城的雅室内。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已至中局。
苏温执黑,棋风大开大合,极具侵略性。而他对面,那位两鬓斑白,面容儒雅的商会会长苏伯年,则棋风稳健守得滴水不漏。
“听说你最近一直跟那个姓顾的小子走得很近?”苏伯年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地问道,“还替他摆平了东阳县的麻烦?”
“父亲消息灵通。”苏温笑了笑,捻起一子,堵住了白棋的去路,“孩儿只是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
“朋友?”苏伯-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一个毫无根基的穷学生,也配做我苏家的朋友?我听说,你为了他,还得罪了裴玄?别忘了,白鹿洞的名额早已内定,你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苏温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一个角落,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父亲,您看的只是棋盘上的三个位置。而我看的,是棋盘之外,那个能让东阳县一夜变天的人。”
“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裴玄的路太正,容不下我们;谢云初的路太清,看不上我们。唯独这位顾先生……”
苏温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野心。
“他这样的人,若是将来入了朝堂,对我苏家而言,意味着什么,父亲比我更清楚。”
苏伯年看着棋盘上那颗改变了整个局势的黑子,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长大了。”
……
入夜,竹林小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顾长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为李若曦复盘今日的课业。
“所以,安抚人心,不能只靠许诺。你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要让他们看到不听话的下场。这叫恩威并施。”
他讲完最后一个要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
顾长安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蒙着薄灰的《北周风物志》,推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明日无课,把这本书看了。”
少年的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个普通的课业。
“知己知彼,总没坏处。”
第108章 拆家的小丫头
清晨,竹林小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雨后水汽中,带着几分清寒。
卧房之内,光线昏暗。
顾长安难得地没有赖床。
他醒得很早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着身子,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天光,静静地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少女。
李若曦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少女的小嘴微微嘟着,还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拱了拱,像只寻找温暖巢穴的小猫,一条纤细的胳膊很不老实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顾长安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片因睡得安稳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上。
他想起了从临安初见时,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怯懦少女;想起了东阳县衙里,那个据理力争、初露锋芒的李师爷;也想起了昨夜,那个会因为宿醉而耍赖,会因为吃不到橘子而委屈的小丫头。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怀里的人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先生……”
她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下意识地便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先生……粥要糊了……”
顾长安被她这句梦话逗得失笑,心中那点因未来之事而起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不再犹豫,轻轻地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醒了?小馋猫,梦里都在做饭呢。”
李若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当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何等亲密的姿势蜷缩在先生怀里,甚至胳膊还搭在他腰上时,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少女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我……”
“行了,”顾长安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将她那点少女的窘迫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快起来吧,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
石桌旁,晨光正好。
沈萧渔依旧是雷打不动地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正香,李若曦则红着脸,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偷偷地瞥一眼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的先生。
一顿早饭,就在这看似寻常的闲聊中结束。
然而,午后,当沈萧渔在院子里练剑练得香汗淋漓,李若曦在书房里为东阳县的后续方案而苦思冥想时。
一个不速之客,却打破了竹林小院的宁静。
“顾长安可在?!”
一声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几分骄横的少女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兵戈宫红色武服,手持一杆银枪的少女,便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少女梳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眉眼之间与周怀安有几分相似,五官虽不如李若曦和沈萧渔那般绝色,却也清秀可人,自有一股英气与不羁。
她一进院子,目光便被那正在练剑的沈萧渔所吸引。
“你就是顾长安?”
周芷用枪尖遥遥地指着沈萧渔,挑了挑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沈萧渔停下剑,回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少女,眉头一皱:“你谁啊?找顾长安做什么?”
“我找他算账!”周芷哼了一声,报上名来,“我叫周芷。你既然不是顾长安,就赶紧让他滚出来!”
“算账?”沈萧渔来了兴致,她抱着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脾气比自己还火爆的小丫头,“他欠你钱了?”
“他欠我一个爷爷!”周芷气呼呼地说道,手中的银枪在地上重重一顿,“自从我爷爷在临安跟他扯上关系,就跟丢了魂似的!人也不回书院,信也不写一封,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我问陆先生,陆先生也只说他云游去了!我才不信!肯定是被那个叫顾长安的给拐跑了!”
这番清奇的脑回路,让沈萧渔直接愣住了。
她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我爷爷被野男人拐跑了”的愤怒少女,又想了想顾长安那副懒得连路都懒得自己走的德性,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她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搞错了?就他那样的,还能拐跑你爷爷?”
“你笑什么笑!”周芷被她笑得恼羞成怒,“你跟他一伙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告诉你,今天见不到顾长安,我就不走了!”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横啊?”沈萧渔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她用剑尖指了指周芷,“想找他?可以。先打赢我再说!”
“打就打!怕你不成!”
两个同样骄傲、同样武力值爆表的少女,一言不合,直接就在院子里对峙了起来。一个枪出如龙,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个剑走轻灵,宛如惊鸿照影。
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李若曦被惊动,从书房里跑了出来,看到院中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急得不知所措:“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啊!”
可那两人早已打出了火气,哪里还听得进劝。周芷的枪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显然是得了军中真传。而沈萧渔的剑法则诡谲多变,招招不离对方要害,经验老到。两人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竹叶纷飞,鸡飞狗跳。
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李若曦急得快要哭出来时。
一道慵懒的身影,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从屋里走了出来。
顾长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院中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皱了皱眉。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上前,只是屈指一弹。
一枚不知从哪儿来的小石子,带着破空之声,后发先至。
“铛!”
一声脆响!
石子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打在了两人兵器交击的正中心!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让周芷和沈萧渔同时感到虎口一震,竟齐齐向后退了三步,脸上满是骇然!
两人同时停手,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还端着茶杯的青衫少年。
吹了吹杯中的热气,顾长安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沈萧渔,落在了周芷那张因惊愕而显得有些可爱的脸上。
看着她,顾长安忽然笑了。
“我就是顾长安。”
“怎么,找我算账,还要先拆了我家的院子?”
第1章 红袖添香
[简介得来终觉浅,评分刚出,后期会涨]
[前期铺垫较多略显慢热,人物有成长过程,百章后期绝对好看,不好看拿刀砍我!小刀奉上]
“顾郎,这新进的葡萄酒,您尝尝嘛……”
“是这新进仙酿甜,还是妾身……更甜呀?”
“哎呦,公子……您坏死了!”
隔着一道绘着仕女游春的苏绣屏风,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叮咚作响。
靡靡之音中,江南花魁红袖姑娘吐气如兰,媚眼如丝。
她半边身子软若无骨地倚在顾长安怀中,纤纤玉指捏着一颗剥了皮的紫玉葡萄,吐着香气,递到他唇边。
顾长安斜倚软榻,一手揽着红袖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另一手则把玩着身侧绿绮姑娘垂下的一缕青丝,脸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与慵懒。
“公子今日可是青麓书院放榜的大日子,竟还有心思在这儿与我们姐妹厮混。
那金榜题名,难道还比不上我们姐妹的身子香软么?”
“金榜题名,十年寒窗,所为何事?”
顾长安轻笑一声,张口含住那颗葡萄,舌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红袖的指腹,引来一阵令人骨头发酥的娇嗔。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告诉天下人——春宵一刻,远胜功名。”
绿绮姑娘闻言,吃吃地笑了起来。
将温好的酒斟满,身子又凑近了几分,那身碧色的薄纱罗裙下,白玉般的小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分外勾人。
“那公子倒是说说,是我们姐妹这活色生香的滋味好,还是您那书本里的墨香更醉人?”
“墨香闻着是圣贤道理,尝起来却是功名利禄的苦涩。”
顾长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两位美人儿身上流连,慢悠悠地说道。
“哪比得上你们,闻着是人间烟火,尝起来……是天上人间。”
这番话,说得两位见惯了风月场面的花魁都忍不住心头一荡,看向他的眼神愈发痴迷。
“公子这张嘴,真是比蜜还甜。”
红袖娇笑着,身子扭动得愈发厉害。
“那今夜,您是想品这墨香,还是想尝这人间呢?”
顾长安哈哈一笑,伸手将两人一并揽入怀中,低头在她们耳边轻声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本公子……全都要。”
他正欲有所动作,雅间的门,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砰!”
周胖子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老……老大!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屋内的旖旎春光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三分,他缓缓坐起身,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周胖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快活的时候,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完事了再说。”
“不是啊老大!”
周瀚急得快哭了。
“你……你他娘的考了榜首!青麓书院的榜首!
现在赵学政和宋知礼那帮人,正堵在楼下大堂里,指名道姓要见你!
说……说要当众揭穿你舞弊的丑事!”
顾长安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甚至还轻笑了一声。
“榜首?就我那份答卷,也能中榜首?呵,有趣。”
他非但没有半分慌张,反而慢悠悠地站起了身。
顾长安重新张开双臂,将刚刚坐直的红袖与绿绮,又一把揽回了怀里,左拥右抱,姿态亲昵至极。
“走。”
他在两位美人儿耳边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吹得她们耳根泛红。
“陪本公子下去,看个热闹。”
说罢,他便搂着两位衣衫不整的美女,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雅间。
……
临江仙的大堂,此刻早已被清场,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宾客,却将二楼的栏杆围得水泄不通,气氛压抑中透着兴奋。
“我的天,楼下那几位是谁啊?好大的官威!”有不明就里的外地商人低声问道。
旁边立刻有本地的老饕压低声音,神情敬畏地解释。
“嘘!小声点!中间那位,可是新上任的江南道学政赵大人!从四品的封疆大吏!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得意门生宋知礼,听说这次青麓书院大考,本该是铁板钉钉的榜首!”
“那他们来这儿是?”
“还能为谁?自然是为了顾家那个有名的纨绔子弟,顾长安呗!
听说那小子这次也去考了,怕不是闹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让人家学政大人亲自找上门来问罪了!”
议论声中,楼梯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与女子的娇笑声。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顾长安左拥右抱,怀里搂着临安城最有名的两位花魁,就这么施施然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衣襟微敞,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色气息。
“荒唐!简直是荒唐!”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宾客中,不少自诩斯文的读书人,已是面露鄙夷,低声斥责。
赵学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
顾谦和叶婉君站在一旁,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知礼看着这一幕,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顾长安遥遥一拱手,声音清朗,却字字如刀:
“长安兄,在下不才,此次大考总分二百六十三。
听闻长安兄以九十分高居榜首,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一二?
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这沉溺于温柔乡的榜首,究竟是何等风采!”
这番话,诛心至极!所有人都等着看顾长安如何应对这公开的羞辱。
然而,顾长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宋知礼,只是低头在红袖的耳边,轻声调笑了一句什么,惹得怀中美人一阵咯咯娇笑,身子更是软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仿佛刚刚注意到大堂里还有这么多人。
“哦?各位都在啊,”
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宋知礼身上,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风太大,没听清。”
“你——!”
宋知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秀才遇上纨绔,有苦说不出。
就在此时,酒楼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又洪亮的通报,那声音带着十足的敬意,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声音!
“青麓书院山长,周怀安先生到!”
轰!
这个名字,仿佛一座大山,轰然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赵学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宋知礼脸上的愤怒与嘲讽,也瞬间凝固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满堂死寂!
而在临江仙的对面,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凭栏处,一位身着朴素布衣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为身旁带着帷帽的少女斟上一杯清茶。
少女轻声了谢谢,却没有动茶。
一双清澈的眸子透过薄纱,静静地注视着对面酒楼门口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以及那场刚刚被强行中断的闹剧。
“若曦,”老者缓缓开口。
“看来,咱们要找的这位顾先生,比传闻中……要有意思得多。”
第2章 素裙少女
周怀安!
当世大儒,文坛泰斗!
是连当朝太傅都要执弟子礼的圣贤人物!
他怎么会来?!
而且,还是来拜访那个刚刚还在左拥右抱的纨绔子弟?!
临江仙大堂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赵学政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宋知礼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二楼围观的宾客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然而,在这风暴的中心,顾长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甚至还低头在身旁的绿绮耳边轻笑了一声。
“你看,我说今天有热闹看吧。”
说着,他才懒洋洋地松开怀中的两位美人儿,对着门口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随意地拱了拱手。
“老爷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儿正忙着呢,要不您先上楼喝杯茶,等我一会儿?”
这番话,轻佻至极,听得在场众人心惊肉跳!
这小子是疯了吗?!敢这么跟周山长说话?!
周怀安闻言,吹胡子瞪眼,手里的竹杖在地上“笃笃”直响。
他没有理会门口前来迎接的顾谦,也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长安。
“你忙?”
老者气哼哼地说道,“你要是再这么忙下去,我青麓书院的牌匾,迟早要被你给拆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无视了所有人,一把抓住顾长安的手腕,就往楼上雅间的方向拖。
“少废话!跟我上来,有正事跟你说!”
“哎哎哎,老爷子您慢点!”
顾长安被他拖着,还回头对早已吓傻了的红袖和绿绮眨了眨眼,笑道:“二位美人儿,账我已经结了,你们自便。改日……再续前缘。”
说完,便被周怀安拉着,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只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
雅间内,一关上门,周怀安身上那股怒气冲冲的气势瞬间消失不见。
他松开顾长安的手,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掉的茶,一饮而尽。
顾长安也收起了那副纨绔做派,神情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夜风吹散屋内的酒气与脂粉气。
“周老头,有事直说。”
“哼,找你当然有事。”
……
一炷香后,雅间的门开了。
周怀安气哼哼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铁青,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顾长安则打着哈欠,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手里还顺手拎走了桌上那半壶没喝完的酒。
“老爷子,来都来了。”
顾长安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挤眉弄眼道,“要不我做东,请您也尝尝这临江仙的人间滋味?”
“滚!”
周怀安气得一个倒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朽木不可雕也!”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走去。
楼下大堂,赵学政等人早已等得心焦。见周山长下来,连忙迎了上去。
“山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长安他……”
周怀安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当即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怎么回事?老夫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回事!一群人堵在一个酒楼里,为难一个后辈学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宋知礼终究是年轻气盛,忍不住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
“山长息怒。学生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此事关乎书院清誉!他顾长安经义策论皆为零分,凭何位列榜首?!”
“凭何?”
周怀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转身,用竹杖指着宋知礼的鼻子,声如洪钟!
“就凭他那篇格物策论,足以让我大唐国库十年丰盈,边军铁甲再厚三分!
凭他一言,可兴邦,可安民!
老夫将他定为榜首,是老夫三请四请,他才勉为其难应下的!”
周怀安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此事,老夫会亲自上书陛下陈情!你们若有不服,大可去陛下面前,参我周怀安一本!
现在,都给老夫——滚!”
一番话,掷地有声,霸道至极!
赵学政和宋知礼等人,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顾长安拎着酒壶,慢悠悠地从楼上晃了下来。
“爹,娘,热闹看完了,回家吧。”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际,酒楼门口,一道身影动了。
少女的出现,瞬间让刚刚平息下来的大堂,再次沸腾!
“天呐……这是……这是仙子下凡吗?”
一个富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不可能……京城几大花魁,无一人有此风姿……”
一位刚从京城回来的盐运使公子,下意识地松开了身边美妾的手。
就连那些随夫君前来的贵妇人们,此刻也忘了言语,她们平日里最爱挑剔别家女子的容貌身段。
但此刻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嫉妒之心,只剩下纯粹的惊艳与自惭形秽。
少女似乎很不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紧张地攥紧了手心。
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看到那个仙风道骨的周怀安,又看到那个一脸傲气的宋知礼。
最后,看到了那个吊儿郎当、拎着酒壶的顾长安……
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开人群,径直走到了人群的中央,对着前方,盈盈一拜。
“先生。”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先生?
她叫的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周怀安、宋知礼、甚至顾谦身上来回扫视。
“定是来拜见周山长的!也只有这等仙子般的人物,才配做周山长的弟子!”有人笃定道。
“不对,你们看她的方向,更像是对着宋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宋知礼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时。
少女缓缓抬起头,却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请问……哪位是顾先生?”
顾先生?
所有人都愣住了。现场姓顾的,只有顾谦和顾长安父子。
顾谦年岁已大,不符先生之称。难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极度的荒谬与不可思议,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正准备开溜的少年身上。
不可能吧?!
顾长安看着那少女快要哭出来的窘迫模样,终于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将手中的酒壶往桌上一放。
然后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央的少女走去。
顾长安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绝美少女,开口说道:
“我叫顾长安。”
第3章 学生李若曦,拜见顾先生!
顾长安。
当这三个字从那个纨绔子弟口中平淡无奇地吐出时,整个临江仙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三秒。
三秒之后,便是如潮水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这仙子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来找他的?”
一个富商失声低语,眼中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定是哪里弄错了!”
另一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顾长安是什么人?一个斗鸡走狗、沉溺酒色的败家子!他那榜首之名本就来得蹊跷,这等天上谪仙,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或许……或许只是同姓罢了。对,一定是这样!”
议论声虽小,却像无数根针扎在少女的耳中。
她也懵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女人身上的脂粉香,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慵懒。
怎么看……都与周夫子口中那位“学问通天、性情古怪”的高人形象,相去十万八千里。
可他……确实姓顾。
而且,不知为何,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
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又悄然浮现。
少女贝齿轻咬着下唇,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周夫子的信任还是战胜了眼前的荒诞。
她后退一步,补上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弟子礼,声音虽因紧张而微颤,却清晰无比。
“学生李若曦,拜见顾先生!”
李若曦!
顾长安挑了挑眉。
原来她就是李若曦。
那老狐狸不是说,人要过两日才到么?
怎么提前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看了看周围,哪还有那老头的身影。
这就跑了?真是奇了怪了。
顾长安的思绪只是一闪而过,目光便落回了眼前。
随着李若曦这一拜,周围那些男人的目光,瞬间变得炙热、贪婪,像一群饿狼看到了闯入领地的羔羊。
而那些贵妇人的眼神,则渐渐充满了挑剔与嫉妒。
少女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本就白皙的小脸愈发没了血色,那双攥着衣角的小手,正在微微颤抖。
顾长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在此刻,微微眯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
在满堂的寂静与揣测中,顾长安动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去理会任何人。
只是上前一步,在李若曦那双因惊慌而微微睁大的美眸注视下,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非常好看。
然后,在所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中,他不由分说地,直接握住了少女那只冰凉的小手。
温热、干燥的触感,瞬间将那份冰凉与颤抖包裹。
“啊!”
李若曦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手心窜遍全身,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刷的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他怎么敢?!”
一位年轻的富商子弟,失声惊呼,眼中写满了嫉妒和难以置信。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成何体统!”
几位贵妇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就要拍案而起。
宋知礼那双拳握紧!
别的在场少年更是怒目圆瞪!
顾长安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中这个被吓傻了的少女,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地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顿了顿,没有说回家,而是转向早已呆若木鸡的酒楼掌柜,吩咐道:
“后堂的书房,借我一用。”
“啊?哦!是是是!公子请,这边请!”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顾长安便拉着李若曦,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径直穿过大堂,走向了那喧嚣背后的僻静之处。
少女只是低着头,任由他拉着。
她只感觉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浑身发软,脚步都随之有些虚浮,脑子里只剩下那句霸道而又让人心安的那句话
“不是说话的地方。”
直到两人穿过一条挂着字画的回廊,身后那惊天的议论声才终于被一扇厚重的梨花木门彻底隔绝。
……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与前堂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顾长安松开了手。
李若曦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将那只被握过的手藏进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热。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陈设雅致却完全陌生的书房,再看看那个正自顾自走到主位上坐下的少年,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少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长安则有些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先将周怀安那老狐狸骂了不下十遍。
说好了过两日才到,结果今天就冒了出来,还偏偏挑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搞得满城风雨。
就算要拜师,哪有这么招摇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份特殊吗?
他抬起头,这才开始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少女。
之前在大堂,灯火昏黄,人影绰绰,他只觉得这姑娘生得极美,干净得不像话。
而此刻,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何止是美。
少女未施粉黛,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却莹润如玉,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从未被污染过的山泉,眼睫又长又翘,随着她不安的呼吸,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兴许是赶了远路,她的发髻有些微乱,几缕青丝垂在耳畔,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楚楚之姿。
顾长安活了两辈子,自问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
可无论是前世那些靠滤镜堆砌的网红,还是今生秦淮河畔的庸脂俗粉,与眼前之人相比,皆如瓦砾之于珠玉。
这丫头……美得有点过分了。
也正因如此……
顾长安心中那点欣赏,很快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敲了敲桌子,将少女从警惕中唤回神。
“信。”他伸出手,言简意赅。
李若曦愣了一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被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信封,双手奉上。
第4章 以身相许
顾长安拆开,信纸上是周怀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内容却比他想象的要沉重许多:
“臭小子:别以为考个榜首就了不起了,那是老夫抬举你。
你爹当年不是辞官,而是戴罪离京。
朝廷念其有功,才准他保留家产,让你们一家自囚江南。
此事,是当年的一桩悬案。
听说最近御史台有人要重审此案,欲将你爹彻底定性为罪臣。
一旦定性,你们家所有家产都要充公,依律法流放三千里。
这次来的这个女娃娃,是唯一能影响此案走向的人。
老夫知道你只想过安生日子,但人家要把你爹打成罪犯,把你全家赶去蛮荒之地,你还能安生?
想让你爹洗脱污名,就那把这女娃娃,送进白鹿洞书院。
只要她能站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这桩案子,就永远翻不了。
你自己想清楚。
周怀安”
顾长安看完,先是一愣。
好你个周怀安,故意刚刚不把这些和他说,怕自己不答应是吧?
这美的不像话的少女这么多人面前,管自己叫先生。
这是霸王硬上弓啊!
周怀安那老头不至于害自己,可为什么偏偏要做这样一个局……
顾长安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白鹿洞书院……那是大唐的最高学府,与青麓书院并称南北双璧,但地位却要高上半筹,非皇亲国戚、官员门生不得入。
让眼前这看起来傻了吧唧的丫头考进去?
更重要的是,牵扯怎么如此之大?
他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顾长安思绪万千,儿时在京城的那些记忆虽然早已模糊,但还算美好……
依律法流放三千里……
这字里行间都透着沉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眼前这个正襟危坐的少女身上。
看着李若曦那副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呆萌样子,顾长安心中充满了矛盾。
这姑娘显然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女,否则周老头不会这么说。
可这样一个不通世故的丫头,真的能考上那个号称“非天骄不入”的白鹿洞书院?
还有若是京城手眼通天的人物的孙女……宰相,一品大员……没必要考进去啊……
顾长安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想不通。
“你对‘格物科’,了解多少?”
顾长安收起思绪,敲了敲桌子,决定先摸摸底。
李若曦被他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学生……学生只知”格物“乃是圣人”格物致知“之学,但书院所考,似乎……又与经义不同。”
“何止不同,简直是南辕北辙。”顾长安哼了一声,“你那篇以工代赈的策论,昨日周老头也给我看过了。道理都对,但一个数字都没有。我问你,赈灾要多少钱?修河堤要多少人?工钱几何?粮价几何?你想过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李若曦的脸瞬间涨红,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被问住了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个只懂死读书的。
看来,这条路,比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一边是父亲可能隐藏了多年的心结,一边是自己追求了十几年的安逸。
这道题,比任何一道题都难解。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的沉默而愈发不安的少女,心中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先试试看。
顾长安清了清嗓子,板起了脸。
“既然要考白鹿洞,那就要守我的规矩。从现在起,约法三章。”
李若曦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
“第一。”
顾长安伸出一根手指。
“我睡觉的时候,不许吵我。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了再说。”
李若曦愣了一下,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辅导之事,我只负责点拨思路,具体怎么学,怎么做,你自己去摸索。”
李若曦再次点头。
“第三,”顾长安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的事,是我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除了课业之外,不要把你的任何事情牵扯到我身上,尤其是在人前。今天这种场面,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他指的是刚才那场酒楼前的闹剧。
这既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
李若曦听到这一条,脸色微微一白。
她想起了刚才自己站在人群中央的窘迫,和被众人围观的压力。
少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规矩立完,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李若曦也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纸和笔。
在顾长安疑惑的目光中,李若曦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写完后,李若曦将那张纸,恭恭敬敬地推到了顾长安的面前,小声说:“先生……我记下了。您看看,可有疏漏?”
顾长安低头看去。
纸上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写的几行笔记。
《约法三章》
一、安寝之约: 每日亥时后,不得以任何事由,扰先生清梦。
二、教学之约: 辅导之事,重在点拨,弟子当勤于思索,不得事事依赖。
三、公私之约: 课业之外,当谨言慎行,不为先生增添无谓之扰。
这姑娘挺有意思,连这都要做笔记。
顾长安看到这点了点头,倒是个爱做笔记的好学生。
但当他看到第四条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四条下面,是李若曦用更小的字,写下的一行疑问:
“另,关于之规矩,今日未及详谈。请问先生,晚间弟子是否可以前来请教功课?若可,当以何时为界?以何处为界?”
看着纸上那行娟秀却又充满了歧义的字迹。
再看看对面那双清澈单纯的美眸。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李若曦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只见顾长安在第四条下面,加了一条简单粗暴的规定:
四、门禁之约:入夜之后,禁止串门。
李若曦看着那条新增的规矩,不解地眨了眨眼,小嘴轻轻鼓了一下。
顾长安看着那张新增了条约的纸,再看看对面那双茫然的眼睛,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烦的不是李若曦,而是她这张脸。
他已经够引人注目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能让在场男人都失魂落魄的绝色少女……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从明天开始他们家的门槛,怕是又要被各路人马给踏平了。
这没由来的烦躁感,倒让他想起了一些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
好像很多年前,在京城也有过这么一个甩不掉的小女孩,整天跟在他身后,粘人的很。
顾长安越想越烦,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息,又回来了。李若曦虽然不知道他在烦什么,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从石凳上站起身,李若曦再次对他行了一礼,声音很轻。
“先生……今日之事,皆因若曦鲁莽,给您添麻烦了。”
顾长安抬眼看她。
他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现在知道了?”
李若曦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她看着顾长安脸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烦躁,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用一种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语气,小声说道:
“先生,我曾在书上读到过,古有奇女子,为报恩情,皆言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泛起了红晕,没有再说下去。
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第5章 先生,晚安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从哪本闲书上看的?”
李若曦被他这么一问,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少女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手指搅着衣角,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无理取闹”,又鼓起勇气,用一种委屈巴巴的、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声补充道:
“而且……而且,先生今日在众人面前,也……也握了我的手腕……”
“书上说,肌肤之亲,非……非礼勿动……”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小得快要听不见了,头也埋得更低了。
顾长安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
看着她因为羞涩而泛红的耳根。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丫头……是认真的。
她真的认为,自己握了她的手,就该对她负责。
还是说自己太帅了,让她一见钟情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冒了出来:
就这么……答应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
毕竟,眼前这个少女,无论容貌还是身段都是世间罕见。更要命的是,她还这么单纯。
只要他点一下头,这个天仙似的人儿,似乎就真的成了自己的……
顾长安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那截白皙的脖颈,又迅速移开,落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桂花的甜香,似乎都无法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燥热。
最终,经过激烈的思考,顾长安还是缓缓地吐出了那口气。
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后靠,拉开了些许距离。
“今天的事,是我唐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至于你说的那些……书上的道理,当不得真。”
顾长安顿了顿,看着少女一双美眸,加重了语气:
“忘掉它。”
李若曦猛地抬起头,粉唇微启。
“可是……”
“没有可是。”
顾长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站起了身。
他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个话题。
“到此为止。”
李若曦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反驳,只是有些委屈地“哦”了一声,重新低下了头。
顾长安松了口气。
“天色不早了。”
顾长安敲了敲桌子,将话题拉回眼下最要紧的问题。
“你是……一个人来的临安?”
李若曦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的。还有一位照顾我的爷爷,他……他刚刚看我进了酒楼,就先去帮我把行李送到住处了。”
‘还有个老人家陪着?那还好些。’
顾长安心中稍定,又问道:“住处定在哪了?”
“就在……就在对面那家悦来客栈。”
李若曦的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是……最便宜的那种通铺。”
顾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怀安让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来临安,就给住通铺?
那老家伙抠门到这种地步了?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显然没什么主见的少女,耐着性子分析道。
“现在临江仙外面,怕是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走出去,多有不便。不如……”
他话未说完,李若曦却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先生,不必这么麻烦的。”
她说着,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顾长安险些当场破防的话。
“周夫子好像已经在这临江仙又定好了一间房。”
“……”
顾长安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少女那张纯真无辜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闹了半天,他在这里苦口婆心地为她设想,结果人家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连住处都在同一栋楼里!
顾长安缓缓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把桌子掀了的冲动。
“刚才在大堂,那般行事……也是周怀安教你的?”
李若曦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像是怕顾长安误会,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周夫子说,这是先生您特意交代的。”
少女顿了顿,看着顾长安,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恍然大悟的语气,认真地说道:
“周夫子还说……先生您平日里为人低调,实则内心最是骚动,就喜欢这般万众瞩目,美人环绕、一言惊天下的出场方式。”
“他说先生……就好这一口啊。”
“……”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周怀安!
你个老不正经的!
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状况外的少女,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气出内伤。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没好气地问道。
李若曦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没有就走吧。”
顾长安不再多言,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李若曦连忙抱着自己的小本子,亦步亦趋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回到前堂。
顾长安直接走到柜台前,想了想,还是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掌柜吩咐道。
“给这位姑娘,再换成天字号的上房,要最清静,最宽敞的那一间。”
掌柜的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顾长安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丢在柜台上。
“她在这里的一切用度,都记在我账上。饭菜要最好的。若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这番安排,让掌柜心头一跳,更是将李若曦的身份在心中拔高了数个层级,连连躬身称是。
李若曦站在一旁,看着顾长安这番行云流水的安排,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流。
她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安排完一切,顾长安才转过身,对着李若曦,语气依旧平淡。
“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酒楼外走去。
李若曦看着他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终于鼓起勇气,追了两步,小声地喊了一句:
“先生……晚安。”
第6章 学生愚钝
一夜喧嚣,终归沉寂。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顾府门前的街道便被各路豪绅名流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昨夜临江仙,周山长亲自出面,为顾家那小子站台!”
“何止是站台!我表兄当时就在二楼,亲耳听见周山长说,那顾长安的策论,足以安邦定国!”
“嘶——真的假的?那小子不是出了名的纨绔吗?”
“谁知道呢!但周山长金口玉言,还能有假?顾家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啊!”
顾府正厅内,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
顾长安被母亲叶婉君从床上强行拖了起来,换上一身青色长衫,正没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前来套近乎的富商子弟。
周瀚坐在他对面,正唾沫横飞地直播着前厅的盛况。
“老大,你是没看到!那个盐运使家的公子,就是上次跟咱们抢头牌的那个,今天带的贺礼足有一车高!
还有城南的王员外,昨天还说你是竖子,今天就一口一个贤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顾长安抿了口茶,没什么反应。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快步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音,神情古怪地禀报道。
“少爷,门外……一个自称是您弟子的姑娘来了,说是来投奔您的。”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还真一大早就来了?
不过看来少女记着自己的吩咐,没引起太大的骚乱。
顾长安放下茶杯,对周瀚使了个眼色,起身从侧门悄然溜了出去。
府门外,李若曦正局促不安地站在石狮子旁。
少女是一个人来的,口中的爷爷不知去了哪。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裙,脸上遮着层薄纱。
看到顾长安出来,少女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小声地行了一礼:“先生。”
“跟我来。”
顾长安没有多言,领着她绕过前厅,直接进了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
“你先在此处歇息,哪里都不要去,也别出声。”
他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语气不容置疑,“等我处理完前厅的事,再来寻你。”
“……好。”李若曦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少女,顾长安才重新往前厅去。
可人还未还没到,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不约而同地起身相迎。
江南道知府陈泰,与巡按江南的监察御史林铮,竟联袂而至!
厅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等顾长安回到听雨轩。
父亲顾谦正陪着三位身着不同品级官袍的男子谈笑风生。
纵然顾谦谈吐儒雅,气度不凡,但在举止间,依旧能看出那一丝属于商贾面对庙堂贵胄时。
发自骨子里的谨慎与谦恭。
看到顾长安进来,顾谦立刻笑着招手:“长安,快过来,见过知府大人、林御史和赵学政。”
顾长安目光一扫,心下了然。
居中而坐的,正是江南道最高长官,正四品知府陈泰。
而他左手边那位神情严肃、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则是巡按江南的都察院从五品监察御史,林铮。
这位林御史,顾长安是知道的。
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到任江南不足半年,便弹劾了前任盐运使,为不少蒙冤的盐商平了反,在民间风评极佳。
他是个真正的做事之人,固执,却也值得尊敬。
顾长安收敛起平日的慵懒,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学生顾长安,见过陈大人,林大人,赵大人。”
陈知府温和地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一旁的林御史却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厅内的丝竹声瞬间停了。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刺顾长安。
“顾谦,这就是你顾家的长子?哼,我看,就是祸害!”
这话说得极重,已然不是在说顾长安,而是在敲打整个顾家!
顾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林大人,小儿他……”
叶婉君的手指悄然攥紧了夫君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陈知府则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只是饶有兴致地微微眯起的眼睛。
顾长安轻轻按住父亲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他转向林铮,不卑不亢地开口:“不知林大人此言何意?学生愚钝,还请大人指教。”
林铮冷哼一声。
“指教?好!老夫便指教你!经义、策论,皆为零分!此乃读书人之耻!
你却凭一道格物就为榜首。老夫问你,你将圣人经典置于何地?将朝廷取士之道,又置于何地?”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一股赫赫威势如山般压了下来。
顾长安却笑了。
他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地反问:“敢问林大人,圣人着经典,朝廷开科举,所为何事?”
林铮一愣,没想到他竟敢反问,下意识地便答道:“自然是为国选材,为民立命!”
“大人说的是。”顾长安点了点头,似乎完全赞同。
林铮见他服软,神色稍缓,正欲开口教训几句,却听顾长安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是为了为民立命,那学生斗胆,再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说!”
“学生听说,大人到任江南以来,一直为漕运亏空、河堤年久失修之事烦忧。
学生想问,若无格物之计量,无算学之精核。
大人您,又准备如何算出修缮河堤所需的人工、石料与银钱?
又如何确保,这笔钱不会被底下的小吏层层克扣,最终能真正用在河堤之上,保住一方百姓的性命?”
林铮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商贾之子的顶撞,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治下的民生!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放肆!此乃工部、户部之职司,是吏治之弊病!与你一介学子的经义文章何干?你这是强词夺理!”
“学生不敢。”
顾长安再次躬身,声音却比之前更高了几分,掷地有声。
“学生只是以为,读书人若连账本都看不懂,连工程都算不清,那就算将圣人经典倒背如流。
到了任上,也不过是个任由底下胥吏蒙蔽的空谈阔佬罢了!
如此,又与那祸国殃民的蛀虫何异?
这,难道就是大人您所说的为民立命吗?”
第7章 已有婚配
“你……你……”
林铮霍然起身,指着顾长安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须发微张。
他被这番诛心之言彻底激怒,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顾长安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是无数个像他一样,怀揣着报国理想的清流官员,最终折戟沉沙的根本原因!
满堂死寂。
顾谦和叶婉君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赵学政额头见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顾长安,依旧静静地站着,迎着那位暴怒御史的目光,平静如水。
一声轻响。
是林铮手中那只被捏得死紧的茶杯盖,终于承受不住主人的力道,滑落在地。
这位以刚正不阿、言辞犀利着称的铁面御史,在这一刻,竟颓然坐了回去,双目失神,唯有沉默。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一道爽朗的大笑声,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知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顾长安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林御史,看来周山长力排众议,将此子定为榜首,当真是为我大唐寻到了一块治世的璞玉啊!”
“顾家主。”
陈知府呷了口茶,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他忽然对自己身后的少女招了招手:“云儿,过来见过顾公子。”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陈知府的身后,一直安静地站着一位及笄年华的姑娘。
少女身着淡紫色罗裙,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陈知府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此次青麓书院大考,她总分二百五十,在临安城的学生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云儿,这位便是以九十分力压你的顾长安。”
陈云儿上前一步,对着顾长安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平淡:“见过顾公子。”
她的礼数周全,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看不到半分同龄少女的好奇或欣赏,只有一片认命般的麻木。
顾长安从容地还了一礼:“见过陈姑娘。”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官场应酬的一部分,与他无关。
陈知府满意地看着二人,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成交的商品。
他呷了口茶。
“顾家主,本官今日前来,一是为这榜首奇闻,二来,也是想为云儿寻一门好亲事。
你看,长安与云儿皆是人中龙凤,又同在青麓书院。
依本官看,实乃天作之合。不知……顾家主意下如何?”
这番话,让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陈云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万万没想到,叔父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把自己许配给一个商贾之子!
这对她而言,无异于一种羞辱。
赵学政立刻会意,抚须笑道:“知府大人这是爱才,更是提携!顾家主,长安,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然而顾谦和叶婉君相视一眼,面上带笑,心中皆是一沉。
拒绝一位知府的联姻,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可若是答应……
母亲叶婉君柔声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却也带着一种毋庸置疑。
“多谢知府大人厚爱。只是……小儿他,已有婚配。”
“已有婚配?”
顾长安茫然地眨了眨眼,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却见父亲只是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而母亲的神情那意思则是“你别说话,听我的”。
搞什么?
为了拒婚,连这种借口都编出来了?爹娘也真是……
而另一边,听到这句话的陈云儿,那张惨白的脸上,竟飞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让她嫁给一个商人,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好,还好他已经有了婚约。
虽然依旧感觉受到了轻慢,但总好过真的要下嫁于此。少女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陈知府也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弄得一愣,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脸上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兴趣更浓了。
能让顾家宁愿拒绝一位知府的联姻,也要信守的婚约……
对方的家世,恐怕非同小可。
“哦?”陈知府眼中精光一闪,笑呵呵地问道,“那倒是本官唐突了。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如此有福气,能得长安这般的佳婿?”
这个问题,让顾谦和叶婉君都陷入了片刻的哑然。
正当满堂众人心思各异,气氛陷入一种因“已有婚配”而带来的古怪寂静时。
“哐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瓷器碰撞声,从待客正厅一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瞬间打破了厅中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了过去。
陈云儿那刚刚因庆幸而略微放松的表情,再次绷紧。
屏风后,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略显慌乱地探了出来。
少女似乎只是想悄悄看一眼,却没想到会惊动满堂宾客。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未施粉黛,未着珠翠,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然而,当她的容颜完整地映入众人眼帘的那一刻,整个听雨轩正厅,仿佛都为之一亮。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去精确形容的美。
若说陈云儿是精心雕琢的江南美玉,温润雅致,那眼前的少女,便是九天之上偶然落入凡尘的一捧新雪,干净得不染一丝烟火气。
正在举杯品茶的陈知府,执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艳。
铁面无私的林御史,那双总是含着审视与威严的眼睛,也罕见地眯了起来,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眼花。
而一直带着矜持傲然的陈云儿,在看清少女容貌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不自觉地褪去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捏着丝帕的手指,再次收紧。
那是一种无需比较便已然分出高下的自惭形秽。
李若曦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场景。
她只是在院子里等得久了,到处走走看看,却不想迷路了。
想找人问问,可一路上一个下人都没,于是便寻着声音来此……
看着一堂气质不凡的人都齐刷刷看着他,少女一张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慌乱与无措。
她好像又闯祸了。
李若曦抿了抿唇有些进退两难。
“这……”
陈知府最先回过神来。
“顾家主,这位姑娘是?”
第8章 先生的未婚妻
叶婉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了顾长安对他们的嘱咐,说有个身份极其尊贵的姑娘要来府上……
妇人有些紧张地看向丈夫,却见顾谦虽也有些意外,但神情还算镇定。
他正要开口圆场,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在满堂的寂静中,在父母的焦虑与官员的审视下。
顾长安从容起身,不急不缓地穿过主桌,在李若曦面前站定。
“不是让你在院里歇着吗?怎么跑出来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
“先生,我……我……”李若曦看着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眼神里瞬间有了焦点,却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顾长安打断了她小声道歉,“别愣着了,快来见过各位大人。”
说着,顾长安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半带入怀中,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一股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干净气息,瞬间包裹了李若曦。
那味道……很熟悉,很安心。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近距离地看着少年平静的侧脸,狂跳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顾长安的怀中微微挣脱,上前一步,对着众人盈盈一拜。或许是刚才太过紧张,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民……民女李若曦,不慎惊扰了各位大人,还望恕罪。”
民女?
听到这两个字,厅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陈知府与林御史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欣赏与拉拢,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与轻视。
在他们看来,顾长安这个少年,才华虽有,但终究是商贾出身,眼界太低。为了一个美貌的民女,竟不惜拒绝知府的联姻示好,甚至不惜得罪自己。
可惜了,实在是可惜了。
一个沉迷美色、目光短浅的天才,是走不远的。
陈云儿悄然挺直了腰背。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李若曦的目光中,虽然依旧有嫉妒,但已经多了一份居高临下的自信。
再美又如何?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花瓶罢了。自己的家世、才学,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见此,陈知府也已经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他端起茶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为这场虎头蛇尾的拜访画上句号之时,一直沉默的叶婉君,却忽然笑了起来。
看着儿子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站在一起的模样,她是越看越是喜欢。
这脸蛋,这可爱劲儿!
这才配得上我儿子!
再看到陈知府和陈云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轻蔑,叶婉君心中那股护短的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她上前一步,亲昵地拉过李若曦的手,对着陈知府柔声笑道:
“知府大人见笑了。这孩子就是长安的那位未婚妻。她今日才从京城过来,对府里不熟,想是出来寻人,不小心迷了路,这才冲撞了各位。”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并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面泛起了诡异的涟漪。
陈知府准备起身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震惊,只是缓缓放下茶杯,看向顾谦,语气平淡了许多:
“原来如此。那倒是本官唐突了。”
一旁的林御史更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不再看场中一眼。
那份失望,已无需言语。
陈云儿的反应最为精彩。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那丝震惊便化为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站起身,陈云儿对着李若曦微微颔首,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原来这位便是顾公子的未婚妻,竟是……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顾公子好福气。”
她特意在“天真烂漫”四个字上,放缓了语速。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这并非夸奖,而是在暗指对方不通世故,上不得台面。
而李若曦完全没有听出陈云儿的嘲讽,只是有些茫然。
李若曦脑袋里全是刚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大大的困惑。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边唯一能依赖的人,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可爱又无辜地小声问道:
“先生……未婚妻是……什么妻?”
顾长安:“……”
他看着少女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手,在李若曦的注视下,对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别说话,也别问。
李若曦虽然不懂席间的暗流汹涌,但她看懂了顾长安的意思。
李若曦立刻像个听人话的小猫,乖巧无比地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陈云儿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的动作。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抱住了顾长安的胳膊,将半个身子都依赖性地靠了上去,仿佛这般亲昵,早已是习以为常。
做完这一切,她还抬起那张足以倾城的脸,对着满座的达官贵人,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又略带羞涩的微笑。
这一下,厅中的气氛才真正凝固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的画面。
陈知府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一声,站起身,对着顾谦皮笑肉不地拱了拱手:
“天色已晚,我等就不多打扰了。顾家主,告辞。”
说罢,便带着脸色煞白的陈云儿,转身就走,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御史和赵学政也连忙起身告辞。
顾长安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与温热,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李若曦抱着自己胳膊的手,示意她松开。
然后在少女不解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对着几位大人的背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声音平静而得体:
“她初到江南,有些认生,惊扰了各位大人,学生改日再登门赔罪。”
随后,顾长安转向顾谦。
“爹,我送送各位大人。”
第9章 凤纹玉佩
顾长安亲自将陈知府一行人送到府门外。
官轿旁的陈云儿在上轿前,终究是没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少年,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顾长安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只是对着几位大人的背影,再次躬身一礼。
直到官轿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才直起身,脸上的那份得体与客套,又恢复了慵懒与无奈。
“爹,娘,这下……麻烦大了。”他回头,看着同样出来送客的父母,苦笑道。
刚刚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的行为,都好像彻底得罪这几位江南道一把手。
他能不在意,但他爹行商做买卖可不行。
顾谦脸上却不见多少忧虑,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笑道:“无妨,一点小风波而已。”
他转向一旁的管家王叔,沉声吩咐道:“王叔,去前院跟还未离去的宾客们致歉,就说今日招待不周。凡今日到场的宾客,皆可凭请柬,去咱们家的临江仙酒楼,免费畅饮三日,账全记在府上。”
“是,老爷。”王叔领命而去。
一番安排,尽显江南皇商的豪气与手腕,既安抚了受冷落的宾客,又为自家酒楼做了一次绝佳的宣传。
处理完外事,一家人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跟在叶婉君身边的李若曦身上。
作为当家主母,叶婉君不像丈夫顾谦想得那般深远。
在她看来,什么官场风波、仕途前程,都比不上自家儿子不能受委屈来得重要。
刚才在厅上,她眼瞧着陈家那姑娘眉眼间的傲气,心里就有些不喜,再对比眼前这个虽然出身不明却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少女,心中那杆秤早就歪了。
尤其是刚才这姑娘下意识抱住儿子胳膊的那一幕,简直让她喜欢到了心坎里。
而且是这姑娘长的可真太俊了,比她年轻时还要好看不少。
“走吧,孩子,”叶婉君无视了父子俩,亲昵地拉起李若曦的手,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昨儿就连夜让下人收拾出来了,就在长安隔壁,敞亮又清静,最适合你学习。”
顾长安:“……”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座精致的小院前。
院内栽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风一吹,满院清香。
“喜欢这里吗?”叶婉君柔声问道。
李若曦看着这雅致的院落,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嗯,喜欢的。多谢夫人。”
“傻孩子,还叫什么夫人,”叶婉君嗔怪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亲昵,“以后若是不嫌弃,就跟长安一样,叫我伯母吧。”
叶婉君本想说“叫我娘”,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毕竟这姑娘的来历还没弄清楚,不好太过唐突。
李若曦微微一怔,似乎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不知所措。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点水光,但很快便被她掩饰了下去。
她认真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暖意:
“若曦……见过伯母。”
这个反应,得体又带着一丝惹人怜惜的郑重,让叶婉君看得更是喜欢。她拉着李若曦走进屋内,细细地打量着房中的布置。
“嗯……这妆台的镜子小了些,女儿家的东西得多,得换个大的。”
“还有这床幔,颜色太素净了,得换成苏绣的,要喜庆些的颜色。”
她一边看,一边吩咐着跟在身后的丫鬟婆子,事无巨细,竟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顾长安靠在门口,看着母亲这一副架势,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若曦被这般热情的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道:“伯母,不用这么麻烦的,这些……这些已经很好了。”
这时一个年纪尚小的小丫鬟搬着一张沉重的花梨木凳子,走得踉踉跄跄,眼瞅着就要摔倒。
李若曦见状,赶忙上前搭了把手,柔声说:“小心些,我来帮你吧。”
那小丫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姑娘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奴婢的活儿!”
“没关系的,两个人快一些。”李若曦认真道。
这一幕,让叶婉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等东西都安置好,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李若曦二人。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叶婉君拉着李若曦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满是怜爱。
安顿下来后,李若曦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安地小声问道:“伯母,送我来的那位魏爷爷……他去哪儿了?”
叶婉君闻言,心中了然。她温柔地笑了笑,替李若曦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放心吧,你魏爷爷临走前特意交代过我,说他还有要事去办。”
“那……那他有没有说别的?”李若曦追问道,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婉君看着她这副模样,柔声道:“你魏爷爷说了,让你安心在顾府住下,一切都听伯母和你……先生的安排。等你考上了白鹿洞书院,他自然就会回来接你了。”
听到这句话,李若曦眼中那抹期盼的光,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着,遮住了眼中的失落。
“……哦。”
一声轻轻的回应,带着说不尽的落寞。
叶婉君的心则像是被扎了一下。
只觉得这孩子定是吃了很多苦,连唯一的亲人也不能时时在身边。叶婉君越发怜惜,轻轻将少女揽进怀里,柔声道:
“好孩子,别怕。考不上也没关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李若曦那空荡荡的皓腕和脖颈上,除了头上那根最简单的木簪,竟是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若曦,你……你就没什么金银首饰吗?”
李若曦从她怀中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物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温润的凤纹玉佩。
“魏爷爷说,这是我最要紧的东西,不能离身。”
叶婉君看着那玉佩,只觉得质地极好,却也没多想。她心疼地拉起李若曦的手:“傻孩子!女儿家,怎么能没有几件漂亮的首饰撑场面?今日若不是你生得这般好看,光是这身素净打扮,就要被那陈家姑娘给比下去了!”
“走!伯母带你去库房,喜欢什么,咱们就挑什么!”
“啊?伯母,不用的,真的不用的!”李若曦连连摆手,有些慌了。
“什么不用!”叶婉君柳眉一竖,故作生气道,“你如今住在我顾家,又是我儿子的……咳,总之,就不能让人看轻了去!听伯母的,走!”
说罢,也不管李若曦如何推辞,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风风火火地朝着府中的库房走去。
第10章 嫂嫂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顾府的家宴,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与官场应酬,显得格外温馨。
当叶婉君拉着李若曦走进饭厅时,原本还在为最后一块桂花糕斗智斗勇的两个小家伙,动作瞬间停滞了。
李若曦略施薄粉,换上了一套水绿色的长裙,头上斜插着一支叶婉君刚从库房里为她挑的、会随着步履轻轻摇曳的珍珠步摇。
灯火映照下,少女肌肤胜雪,明眸皓齿,那份不染尘埃的纯净气质,因这一点恰到好处的华贵点缀,更添了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清丽。
“哇——”
十四岁的顾灵儿,一双灵动的眼睛瞬间就看直了,小嘴张成了“o”形,满脸都是惊艳。
而十二岁的顾安年,则在短暂的呆愣后,像只离弦的箭一样,从椅子上蹿了下来,“蹬蹬蹬”地绕过桌子,一把扑进了刚走进门的顾长安怀里。
“哥!你回来啦!”他紧紧抱着顾长安的腰,仰着小脸,声音里满是依赖和喜悦。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糊。”顾长安嘴上嫌弃着,却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
顾安年这才注意到跟在母亲身后的李若曦。
他从顾长安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陌生姐姐,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
他将顾长安抱得更紧了,略带敌意小声地问道:
“哥,她是谁?”
“她是你……客人……姐姐。”顾长安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称呼。
“客人?”顾灵儿此时也回过神来,她蹦跳着凑到李若曦身边,像只好奇的猫咪,围着她转了一圈,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头上的步摇,声音又甜又脆。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在临安城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这份不加掩饰的亲近与喜爱,让李若曦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不少,她温声应道:“你好,我叫李若曦。”
“托了若曦的福,”叶婉君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笑着感叹了一句,随后亲昵地为李若曦拉开顾长安身边的椅子。
“咱们一家人,总算能这么齐整地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这话不假,顾谦平日里生意繁忙,顾长安又是个惫懒性子,一家人确实许久没有这般团圆了。
顾安年被顾长安按回了座位,但依旧不高兴地鼓着腮帮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在自家哥哥和李若曦之间来回扫视。
顾灵儿则完全相反,她主动坐到了李若曦的另一边,像个小大人一样,热情地给她介绍着桌上的菜肴。
“若曦姐姐,你尝尝这个松鼠鳜鱼,我们家厨子做得最好吃了!”
“还有这个桂花糯米藕,甜甜的,女孩子都喜欢!”
李若曦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礼貌地微笑道谢。
饭过三巡,顾灵儿眨巴着大眼睛,终于决定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
她凑到李若曦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若曦姐姐,我听下人说,今天知府大人家有个仙子姐姐也来了,还想让我哥娶她,然后被我娘用你当借口给拒了,是不是真的呀?”
小姑娘口齿伶俐,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座的几人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咳咳!”顾谦被一口汤呛到,连忙咳嗽起来。
叶婉君则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灵儿!胡说什么!”
李若曦更是被这信息量巨大的话给问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茫然地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看着自家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妹妹,只觉得一阵头疼。他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顾灵儿,食不言,寝不语,忘了?”
“哦……”顾灵儿吐了吐舌头,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拍手掌,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我明白了!娘不是拿若曦姐姐当借口,若曦姐姐就是我哥的未婚妻!对不对?”
她转头看向叶婉君求证,然后不等回答,就兴奋地对着李若曦喊了出来:
“嫂……嫂嫂?!”
这一次,不仅是顾灵儿自己,连一旁的顾安年都惊得抬起了头,嘴里那块鱼肉都忘了咽下去。
顾谦和叶婉君看着这活宝一样的女儿,皆是忍俊不禁,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李若曦则被这声石破天惊的“嫂嫂”羞得彻底抬不起头了,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只顾着埋头,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顾谦和叶婉君看着这活宝一样的女儿,皆是忍俊不禁,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竟是没有一个开口反驳。
顾长安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准确无误地放进了妹妹顾灵儿的嘴里。
“吃你的虾仁,”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再多话,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两张大字。”
“啊?”顾灵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哀嚎道,“不要啊哥!我错了!”
顾长安没再理她,又夹起一块芙蓉蛋,放进了弟弟顾安年的碗里。
小家伙愣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蛋,又看了看哥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谢谢哥……”
最后,顾长安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菜,仿佛刚才那场风波的主角根本不是他。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就将两个小的治得服服帖帖,饭桌上的气氛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李若曦偷偷抬眼,看着身边这个少年用最简单的方式,就平息了这场让她手足无措的风波,那双美眸里不由自主地又多了几分异样的光彩。
饭桌上的气氛重归温馨,只是经过这么一闹,顾安年看李若曦的眼神,不再那么敌视了,至少这姐姐只是未婚妻,不是真的要把他哥抢走。
而顾灵儿则时不时地就对着李若曦挤眉弄眼,嘴里无声地喊着“嫂嫂”,惹得李若曦的脸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绯红。
菜过五味,顾长安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了那封白天李若曦转交给他的信。
“爹,你看看这个。”
顾谦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接了过来。
展开信纸,目光落在周怀安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顾谦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第11章 京城的花酒
原本还在偷笑顾灵儿被治住的顾安年,察觉到了父亲神情的变化,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挺直了腰。
顾灵儿也收起了嬉闹,眼睛在父亲和大哥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悄悄拉了拉母亲叶婉君的衣袖。
叶婉君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对着丈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满是关切。
顾谦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对着叶婉君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随后才抬起头,平日里温润儒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顾长安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长安,随我来书房。”
顾长安点了点头,起身跟上。
李若曦坐在原位,捏着筷子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起来。
少女心里有些自责。
那封信是她亲手转交的,虽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她却不受控制的联想到自己身上?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眸光中充满担忧。
……
书房内,檀香袅袅。
顾谦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站在一幅描绘江南烟雨的山水画前,久久不语。
顾长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这是他们父子间多年来的默契。
良久,顾谦才转过身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顾谦缓缓地念出这几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记得吗?”顾谦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一日,听闻此言,林夫子惊为天人,当场便要收你为关门弟子。”
顾长安垂下眼帘,轻声道:“……记得。”
“我拒绝了。”顾谦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和一丝深藏的后怕,“我对外说你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因为那时候……离景平风波才过去没几年。
长安,爹在京城看过太多,看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年轻人,看过太多煊赫一时的家族,一夜之间,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在那种时候,锋芒毕露,不是幸事,是催命符。所以我看你后来变得顽劣、贪玩……爹心里,是安稳的。”
顾长安的内心,泛起一丝波澜。
他当然记得。正是那一次,他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惊骇与恐惧。那眼神让他瞬间明白,在这个世界,天才,首先要学会的不是如何闪耀,而是如何活下去。
“说实话,”顾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看到你后来日夜花天酒地,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可昨天……”顾谦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抹难以抑制的骄傲与欣慰,他重重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好小子,藏得够深啊!”
他看着儿子,将那封信取出来,递还给他。
“爹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爹只问你一句,此事,你想做,还是不想做?”
“若是不想,天大的事,爹给你扛着。大不了,咱们舍了这江南的家业,去海外,去西秦,总有咱们一家人的容身之处。”
顾长安接过信,却忽然笑了。
“爹,您还记得吗?当年您替我回绝了林夫子后,我曾私下里跟您说过一句话。”
顾谦一愣,皱眉回忆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说……”顾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缓缓地念了出来。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话音落下,顾谦长久地沉默了。
他也曾少年过,也曾有过豪情壮志。他深知,对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而言,最难的不是一鸣惊人,而是甘于寂寞。更何况,是长达十年的、刻意为之的寂寞。
试想,若非是为了护住这个家,若非是将这份安宁看得比自己的前程、比自己的声名更重,一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少年,又怎会甘心将自己埋入尘埃?
“我当时……骂你狂妄。”顾谦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无比沙哑,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只剩下心疼,“是爹……委屈你了。”
“哪有?”顾长安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纯粹。
“爹,咱们这个小家,安安稳稳的,对于我来说就够了。”
“可现在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
看着父亲依旧忧心忡忡的脸,顾长安忽然凑了过去,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打趣道:
“爹,说真的,京城里的花酒……比咱们临安的如何?您当年……没少喝吧?”
顾谦正沉浸在感动与心疼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骚话,直接给问懵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这个……臭小子!”
顾谦哭笑不得,抬手就想给儿子后脑勺来一下,可手扬在半空,却化为重重的一拍,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份担忧,那份感动,那份骄傲,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又宠溺的笑骂。
“滚蛋!老子当年在朝堂上可是清流!清流懂吗!不然怎么一直只有你娘一个夫人!”
“懂,懂。”顾长安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清流……就是喝得比较素雅的那种,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顾谦被他气乐了,书房里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看着顾长安脸上那副“我懂的”的贱兮兮的表情,终于是彻底放下了心。
这小子,心里有数得很。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赶紧滚回去睡觉。看见你就头疼。”
“好嘞。”
顾长安干脆地应了一声,对着父亲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可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倚着门框。
“爹,等我们回了您得请我吃最好的花酒。”
说完,不等顾谦发作,便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顾谦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房门。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角不自觉间早已湿润了。
……
顾长安走在庭院的回廊下,看着天上那轮明月,不由有些恍惚。
那时的他,还不是顾长安。
只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从记事起,世界就是灰色的。
直到那对夫妇出现。
他们并不富裕,却用自己微薄的薪水,资助了他整个大学。他们会在周末接他去那间不大的公寓,吃一顿热腾腾的饭。
他至今还记得,女人递给他第一碗饭时,手上的薄茧和温柔的笑。男人不善言辞,却会笨拙地给他夹最大块的红烧肉。
那是他灰白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可惜,那色彩太短暂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还没来得及像个真正的儿子一样,为他们做些什么,一场意外,就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份巨大的遗憾和亏欠,再孤零零地活一辈子。
可上天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玩笑,或者说……恩赐。
他拥有了顾谦和叶婉君,拥有了顾灵儿和顾安年。
他拥有了一个……家。
一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陪伴左右,会为他一点点小小的成就而真心鼓励的家。
这是他两辈子,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害怕。
他怕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他模糊地记得,幼时在京城,这个家也曾因某些事而陷入风雨飘摇。
所以,他宁愿暂时蛰伏起来,也不想再让这个家,去冒任何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想守着爹娘弟妹,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谁想破坏它,谁就是他的敌人。
顾长安缓缓抬起手,仿佛要将天上的那轮明月握于掌中。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在这一刻,深邃得宛若寒潭。
“我本愿作壁上观,静看人间棋局。”
他轻声低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可下棋的非得蹬鼻子上眼,那这棋盘我就给你掀了。”
月光下,少年缓缓握紧了拳头。
第12章 我很厉害的
夜风带着桂花的微甜,拂过庭院。
驻足良久,顾长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激荡随之平复。
顾长安的目光越过庭院中的桂树疏影,最终定格在了隔壁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不由想起饭厅里李若曦那副快要哭出来,满是自责与恐慌的模样叹了口气。
那丫头……
怕是还在胡思乱想。
顾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脚步一转,朝着小院走去。
李若曦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窗棂上,映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顾长安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饭厅里,少女那双写满了担忧和自责的清澈眼眸。
他本不是多事的人,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若不安抚一下这个麻烦精,今晚怕是睡不安稳。
他走到门前,抬起手,屈指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屋内的身影,明显地颤了一下。
片刻后,门内才传来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谁?”
“我。”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淡。
屋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门开的瞬间,顾长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已经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略显拘谨的襦裙。
李若曦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质地柔软,轻薄地贴合着身形,勾勒出少女青涩而美好的曲线。
或许是因为心中焦急,开门时衣带都有些松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和下方精致分明的锁骨。
一头如瀑的青丝未经束缚,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清丽得惊心动魄。
少女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动人,只是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眸,湿漉漉地看着他。
“先生……”李若曦小声地喊了一句。
顾长安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避免去看那片晃眼的雪白,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不请我进去?”
李若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到一旁,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处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
“先生请进。是……是若曦失礼了。”
顾长安迈步走进房间。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少女体香的馨香扑面而来。
顾长安目不斜视,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却发现桌上摊开的,并不是什么经义典籍。
那是一本线装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名字,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上面的字迹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无法无天的张狂。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东西,哪来的?”顾长安的语气莫名有些紧张。
李若曦见他问起,连忙将册子合上,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是伯母给我的。”她小声回答,脸上带着崇拜,“伯母说,这是先生少年时的文章。我……我觉得,先生写得真好。”
顾长安:“……”
好?好在哪里?好在中二吗?
他看着少女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你好厉害”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若曦没有察觉到顾长安内心的波澜,她将册子小心地放好,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头的问题。
“先生……今天晚上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那封信……是不是给伯父和先生,添了天大的麻烦?”
“如果……如果是因为我,让你们为难了。”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顾长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我……我明天就走。”
“走?”顾长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你能去哪?”
“我……我可以的!”李若曦似乎生怕他不信,急切地证明着自己,“我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娇小姐。在来这里之前,我和魏爷爷一起住的时候,家里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
我还会做饭,虽然……虽然有时候会烧干锅,但多做几次就好了!
我力气也很大,可以去……去码头扛米包,或者去酒楼洗盘子!我……”
少女掰着自己纤细白嫩的手指,一本正经地、努力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生存技能。
顾长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却又努力想要证明自己不是累赘的少女。
她明明生得那般娇弱,却认真地说着要去扛米包。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撞着他的心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惜。
而是少女她那份笨拙的认真,让他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尽力讨好身边的所有人。
一次又一次委屈自己,只是想换一点光亮。
顾长安沉默了许久,久到李若曦以为他生气了,不安地垂下了头。
“行了。”
顾长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
“别胡思乱想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那封信的内容,是顾家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安心住下便是。”
“可是……”李若曦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可是伯父他……”
“我爹那是老毛病了,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瞎操心。”顾长安随口胡诌道,“你别管他。”
李若曦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直指人心。
沉默了半晌,她还是小声问道:“先生……你是不是在骗我?”
顾长安的心又是一疼。
他能完全确定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绝非养在深闺之人,这种天然的敏感,是只有从小都生活在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环境才能拥有的天赋。
他没有回答。
李若曦见他不语,便当他是默认了。
少女眼中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重新低下头,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
说到底,这件事确实因她而起,简单的话语很难这安慰这心思玲珑的少女。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第13章 我要对你不客气了
半晌,顾长安终于有了主意。
看着少女低垂的头,顾长安伸出手,在桌上那本他自己写的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嗒。”
一声轻响,让李若曦的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你觉得,这上面写的东西,如何?”顾长安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李若曦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很好。”
“哪里好?”
“先生……先生很有见识。”李若曦努力地组织着措辞,“里面写的那些……关于星辰大海,关于万世太平的道理,若曦……闻所未闻,但又觉得……就该是那样的。”
顾长安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一点微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你觉得,”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一个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会被一点小小的麻烦,给难住吗?”
李若曦猛地一怔。
她看着顾长安,看着他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是啊……
能写出那般胸怀天下的文字的人,又怎么会是池中之物?
自己所以为的天大的麻烦,在先生的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麻烦?
少女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托了起来。
那份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自责和恐慌,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所以,”顾长安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做出了总结。
“做好你自己的事。你的任务,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而是考上白鹿洞。只要你考上了,就算帮了我天大的忙。懂了?”
“……嗯!”
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几分先前的元气。
顾长安见状,心中也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丫头给哄好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了她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那片雪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他有些晕。
他深吸一口气,板着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道。
“李若曦。”
“是。”李若曦被他这副模样镇住了,下意识地慌忙立正站好。
“把衣服穿好。”
“啊?”李若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女子的身体,除了未来的夫君,任何男子都不能看。尤其是脖子以下的地方,明白吗?”
顾长安强压着心头的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严厉的老师。
李若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那双纯净的眼眸,认真地反问:“可是……可是先生不是别人啊。”
顾长安:“……”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自己又被噎住了。
“我……我是男人!”顾长安咬牙切齿道。
“哦。”李若曦应了一声,似乎还是没太明白男人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少女低头,开始笨拙地去系那个盘扣。
这寝衣是叶婉君特意为她准备的,用的是上好的苏绸,领口的盘扣也做得极为精致小巧,不是寻常的系带。
李若曦摆弄了半天,那小小的扣子就是不听话,怎么也扣不进去。
顾长安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徒劳地忙碌着。少女因为有些着急,鼻尖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那片风景也因为李若曦的动作,而变得更加……好看。
顾长安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笨手笨脚的,让开!”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少女的手,自己上前。
离得近了,那股独属于少女混合着皂角和淡淡奶香的气息,更加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
顾长安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盯着那个小小的盘扣。
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轻轻擦过少女温热、细腻的肌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
“先生……”
少女那带着几分疑惑的、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的手……怎么在抖?是……是冷吗?”
顾长安的动作,猛地一僵。
冷?
老子现在热得快要爆炸了!
若是换成白天那几个上了岁数的员外,可能估计直接一命呜呼了。
顾长安猛地一使劲,“啪”的一声,盘扣终于被扣上了。
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顾长安拉开距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还在关心他冷不冷的罪魁祸首,顾长安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李若曦,我警告你。”
“嗯?”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衣衫不整的样子。”
顾长安眼神里冰凉。
“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说完,顾长安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砰!”
房门被带上。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李若曦一个人。
少女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被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
先生刚才……好像生气了?
可他为什么要生气呢?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青丝如瀑。
李若曦回想着顾长安刚才那副又凶又急的样子,还有他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对你不客气了!”
李若曦不经意间学着念叨出声。
怎么个……不客气法呢?
是像今天这样,帮自己扣扣子吗?
还是……
少女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在院子里,顾长安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还有刚才顾长安那微微颤抖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指尖。
想到这,李若曦的心跳“怦怦怦”地跳了起来。
少女伸出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有些陌生的、剧烈的跳动。
奇怪……
李若曦学着顾长安刚才的样子,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胸前那片雪白的肌肤上。
她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皮肤很白,锁骨的形状……好像也还行?
“这有什么好看的……”
少女小声地自言自语,脸上满是困惑。
先生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这里看呢?
难道……
少女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先生是不是觉得……这里不好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顿时有些沮丧。
她又对着镜子,挺了挺胸,拉了拉衣领,换了好几个角度。
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先生如果觉得好看的地方,是哪里呢?
是……眼睛吗?
李若曦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还是……嘴唇?
少女轻轻抿了抿唇。
李若曦对着镜子,开始了一场认真而又严肃的自我审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若是被顾长安知道了,怕是又要当场落荒而逃。
李若曦只是单纯地觉得,先生喜欢看的,一定就是最好看的。
那下一次……还是问问先生,他到底喜欢看哪里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若曦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又一圈。
第14章 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夜色如墨,偌大的顾府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除了巡夜家丁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便只剩下秋虫在草丛间低低的吟唱。
然而,在李若曦所住小院旁的一棵高大桂花树上,那浓密的枝叶掩映之间,却有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蹲伏着。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短衫,整个人蜷缩在粗壮的树杈上,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甚至带着几分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从树上吹下去。
老者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扒着身前的树干,另一只手,则时不时地伸出来,捶一捶自己有些发麻的老腰,嘴里还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脸上满是的痛苦表情。
若是白天在路边上,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不自量力、想学年轻人飞檐走壁,结果被困在树上下不来的倒霉老头。
可若是此刻有真正的高手在此,便会惊骇地发现,这老者虽然动作滑稽,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却与周围的夜色、树影、乃至风声,都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就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在那里。
老者就这么在树上蹲了足足半个时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扇依旧亮着灯火的窗户。
如果李若曦此刻能看到树上这一幕,她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个在树上龇牙咧嘴,捶腰揉腿的倒霉老头,正是白天送她来顾府后,便声称有要事离开的……她的大宝爷爷。
魏达宝。
此刻,魏达宝的心里,正将顾长安从头到脚骂了不下八百遍。
“岂有此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让我家殿下歇息!”
“小小年纪,竟敢夜探公主香闺,简直是胆大包天!”
“不行不行,再这样咱家要气死了!”
“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交代在这!”
他一边骂,一边又忍不住将内力运于双耳,将屋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自家殿下,那个在他眼中连针线都拿不稳的殿下竟然一本正经地说着要去“扛米包”时,魏达宝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陛下啊!先帝啊!您听听,殿下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老泪纵横。
可紧接着,他又听到了顾长安那番“一个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会被一点小小的麻烦难住吗?”的骚话安慰。
魏达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捋了捋自己那本就不存在的胡须。
“嗯……这小子,嘴皮子倒还利索。不算一无是处,知道安抚殿下,孺子可教。”
他这边正暗自点头,可下一秒,他那双老眼,瞬间就瞪圆了!
透过窗纸上模糊的影子,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姓顾的小子,竟然……竟然上手了!
两个人的影子,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竖子!安敢如此无礼!”
魏达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周身内力激荡,手中下意识捏着的一片桂花叶,瞬间便化为了齑粉!
他差点没忍住要从树上弹射而起,再破窗而入,将那小子的爪子当场剁下来!
可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里面却传来了顾长安那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警告”。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衣衫不整的样子,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魏达宝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愣在树杈上,满脸都是问号。
这是什么路数?
占了便宜,还倒打一耙?
他看着顾长安的身影匆匆离去,本以为自家殿下,定会羞愤交加,以泪洗面。
结果……
他悄悄地凑到窗户的缝隙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窥探。
只见自家那位冰清玉洁,却又不谙世事的殿下,非但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走到了铜镜前。
而且脸上满是困惑与一种……连他这个活了六十年的老太监,都看得明明白白,名为“少女怀春”的表情。
再看到自家殿下先是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被扣得严严实实的衣领,然后居然又对着镜子,将那个刚刚被顾长安费了好大劲才扣上的盘扣,又轻轻地……解了开来。
魏达宝闭眼不敢再看。
老头只是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随后颤颤巍巍地,从树上退了回来,重新蹲好。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明月,只觉得一股悲凉之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陛下啊!娘娘啊!先帝啊!太后啊!苍天啊!”
“老奴……尽力了!”
“这白菜……怕是自己想往猪圈里拱啊!”
……
又在树上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魏达宝那颗被二人噎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平复了下来。
或者说终于消化的差不多了。
他本想直接回落脚的客栈,可一想到白天在顾府正厅里,那些达官贵人看自家殿下时,眼中那一闪而逝贪婪和痴迷,心里就又来了一股无名火。
“不行,殿下可以不在乎,咱家这做奴才的,不能让主子受了委屈。”
他原本是真有要事去办,可中途越想越不放心,总觉得自家殿下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万一又被顾家给欺负了,这才折返回来暗中观察。
结果发现,顾家没欺负殿下,而且顾氏夫妇还不错。
倒是这个叫顾长安的小子有点问题,这小子在他记忆里从小就人模狗样的,鬼精鬼精的。
果不其然殿下好像每次都会因为这小子委屈伤心。
魏达宝一想到以前殿下小时候好像也被这小子嫌弃过,气就不打一处来,小时候虽算不上嫌弃,可似乎也只有这小子让殿下难受过。
真是罪该万死!
可是这顾长安能被周怀安那老头推崇备至,现在看来还确实是有真才实学,外面那些说他不学无术的传闻,多半也全是这小子自己放出来的烟雾弹。
殿下跟着他,吃亏倒不至于,就是……怕被带歪了。
魏达宝叹了口气,殿下若真要喜欢上这小子,他做奴才的也管不了。
不过外面的账,倒可以先算一算。
憋着一肚子暗火的老者从树杈上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副颤颤巍巍、老态龙钟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向了夜色深处。
第15章 你说那姑娘,是什么女?
知府衙门,后衙书房。
与白日里的威严肃穆不同,此刻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江南道知府陈泰,正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身旁是一个身段妖娆、容貌艳丽的美妾,正用纤纤玉指,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捏着太阳穴。
“老爷,”美妾的声音娇媚入骨,吐气如兰。
“还在为白天的事烦心呢?依妾身看,那顾家不过一介商贾,竟敢拂了您的面子,也太不知好歹了。您何必为了他们,气坏了自己身子?”
陈泰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往日里,他最是享受这番温存。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边这平日里让他爱不释手的尤物,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庸脂俗粉的腻味。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白天在顾府,惊鸿一瞥的那道素裙身影。
那份干净,那份清澈,就像一捧新雪,落入了他这潭早已被官场染得浑浊不堪的心湖里。
“老爷?”美妾见他半晌不语,又将身子贴近了些,柔若无骨的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下,落在了书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上。
那是几张银票,每一张的面额,都足以让临安城一个普通人家,富足地过上十年。
“这是盐运司的王大人,孝敬您的。”美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蛊惑,“王大人说了,只要您在今年的盐引勘核上,稍稍……高抬贵手。以后每年,这个数,只多不少。”
陈泰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沓银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并非清官,但也绝非完全的贪官。为官之道,在于平衡。这笔钱,数额太大,一旦收下,便等于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了盐运司那帮为了钱财没底线的人手上。
可若是不收……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头更疼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书房内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一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谁?!”
陈泰心中一凛,猛地坐直了身体,厉声喝道。
书房的阴影里,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灰衣,正是魏达宝。
“出去。”
魏达宝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早已吓傻的美妾。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美妾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窟,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书房。
陈泰强自镇定,沉声问道:“阁下深夜擅闯朝廷命官府邸,可知是何罪名?”
魏达宝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不知由何种寒铁打造的令牌,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令牌通体漆黑,入手冰冷,正面没有任何文字,雕刻着一尊怒目圆睁的麒麟。
而在麒麟的头顶,则悬着一面古朴的圆镜。
镜面光滑如水,却不反光,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光芒与罪恶,都尽数吸入其中。
看到这块令牌的瞬间,陈泰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悬镜司!
他的思绪,被瞬间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还是只是一个不起眼小官的时候。
那时候悬镜司的权势滔天,他亲眼见过,一位风头正盛的侍郎,只因在朝堂上多说错了句话,第二天,府邸便被悬镜司的人贴上了封条,全家老小,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那个年代,百官上朝,如履薄冰。
因为没人知道,那面看不见的镜子,是否正悬在自己的头顶。
这哪里是一块令牌?
这分明是阎王的催命符!是所有大唐官员心中的噩梦!
陈泰的心脏狂跳起来,但数十年官场沉浮的经验,还是让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景平风波”后,悬镜司明面上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不复存在。
“原来是悬镜司的前辈。”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知前辈深夜到访,有何指教?只是……本官还是要提醒一句,今时不同往日。前辈若是想凭一块前朝的牌子,就来恐吓本官,怕是打错了算盘。”
魏达宝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猫看老鼠般的戏谑。
“陈知府,好大的官威啊。”魏达宝慢条斯理地说道。
“咱家确实老了,记性也不好了。只是咱家还依稀记得,十七年前,是谁力排众议,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青州县令,举荐到了先帝面前?”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陈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平步青云的起点!除了他自己和那位早已过世的恩师,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他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魏达宝仿佛没有看到他煞白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咱家还记得,三年前京城吏部尚书换人,江南道知府的位置空了出来,好几位大人都盯着。又是谁,在朝堂上不经意提了一句陈泰……”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惊雷,那这第二句话,就是一把捅进陈泰心脏的的刀!
他脸上的镇定与倨傲,瞬间土崩瓦解!
悬镜司明亡实存。
他们不仅没有亡,甚至在三年前,还在暗中操控着自己这个封疆大吏的仕途!而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对此一无所知!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知道了这个秘密,他还能活吗?
“扑通”一声!
这位在江南道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下官陈泰,不知大人驾到,死罪!死罪!”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头深深地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起来吧。”
魏达宝的声音依旧平淡,他走到主位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咱家今夜来,不是来问罪的。”
“多谢……多谢大人!”
陈泰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只敢躬着身子,站在一旁。
“咱家只为一件事。”
魏达宝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今日在顾府,你应该见到了一位姑娘,从今夜起,你要忘了她的长相。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要忘了。顾府周围的巡防从此也要加倍。咱家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明白!下官明白!”陈泰连忙应道。
他心中念头急转,终于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悬镜司、顾家、那个神秘的少女……
陈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道: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妥!只是……下官斗胆一问,此事……可是因为今日在顾府,那位风姿绝世,却自称……自称是民女的姑娘?”
他本意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猜错方向。
可他万万没想到,“民女”这两个字,在魏公公耳朵里就像是火柴。
将刚刚因为顾长安而积攒的怒气彻底点燃。
魏达宝撇着茶沫的动作,缓缓地停了下来。
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泰。
说出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曾经足以让百官丧胆的森然寒意。
“陈泰。”
“咱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你刚才说……你说那姑娘,是什么女?”
“劳烦你,再说一遍?”
第16章 送礼,再送人。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哀嚎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次日天明,顾府厅堂中的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清甜。
顾安年像只护食的小狼崽,警惕地用自己的小身板,努力隔开试图给哥哥布菜的李若曦,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我哥不喜欢吃这点心!”
“嫂嫂才不知道呢!”
顾灵儿则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惹得李若曦的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绯红,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顾长安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就在这时,王叔的步履匆匆出现在了门口,神情却不复往日的沉稳。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对着顾谦使了个眼色。
顾谦放下碗筷,眉头微蹙,跟着王叔走到门外。
片刻后,他走了回来,脸上那份从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警惕。
“长安,你跟我来一下。”
“知府衙门的……大夫人,亲自带着陈姑娘,前来拜访。”
“谁来了?”
叶婉君脸上的笑容收敛,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李若曦的手。
李若曦感受到那手心传来的紧张,也跟着不安起来,清澈的眸子望向顾长安。
顾长安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母亲和李若曦,才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来就来嘛,两个婆娘有什么好怕的。
当顾家人赶到正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景象。
江南道知府的正室夫人,一位在任何场合都以雍容华贵着称的诰命夫人,此刻却面色苍白,眼下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正双手紧紧攥着一方丝帕,下人奉上的热茶早已凉透,她却连碰都未曾碰一下。
她身旁的陈云儿,同样满心困惑。
她今早天还未亮,就被姨母从床上叫了起来,强按着梳妆打扮,换上了最华丽的衣裳。
她本以为是要去参加哪家夫人的赏花宴,却没想到,马车竟一路驶向了昨日她就瞧不起的顾家。
看着姨母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了的样子,陈云儿心中充满了不解与隐隐的抗拒。
“顾家主。”
见到人来了,陈氏竟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甚至带倒了身旁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昂贵的裙摆,她却恍若未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昨日……昨日之事,是我家老爷和云儿不懂事,唐突了贵府。今日,妾身特地带她前来,向府上赔罪。”
说着,她竟真的要对着叶婉君屈膝行礼!
“使不得!夫人使不得!”叶婉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入手只觉得对方的手臂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幕,落在陈云儿眼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宁愿相信这是顾家仗势欺人,也不愿相信这是姨母发自内心的恐惧。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目光在在陈氏那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陈云儿那屈辱不甘的神情间来回扫过。
一个榜首的身份,绝无可能让一位知府夫人怕成这样。
如此低声下气,不像是道歉,更像是一种……示弱和撇清关系。
他们在怕什么?或者说,是在怕谁?
这番姿态,是做给顾家看的,还是做谁看的?
莫非是捧杀?
不过一夜能让知府态度发生这么大变化,顾长安有些拿不准眼前两人唱哪出。
让整个江南官场都以为顾家能左右知府的意志,看似风光,实则后患无穷。
“顾夫人。”
陈氏被扶住后,依旧不敢直起身,她颤声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双手奉上。
“这是……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还请……还请顾公子,务必收下。”
她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深深地喘了口气,目光转向陈云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云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陈云儿被姨母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只能压下满心的屈辱,走了过来。
陈氏拉着她的手,脸上重新堆起僵硬的笑容,对着顾长安说道:“顾公子,我家老爷说了,云儿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识大体。若公子不嫌弃,便让她……便让她跟在公子身边,做个……做个侍奉笔墨的随从,也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送礼,再送人。
顾长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如果说送礼是捧杀的第一步,那送人,就是安插一颗眼线,或者说,送来一个烫手的山芋。
收下,等于默认了与知府的某种特殊关系,后患无穷;不收,当众驳了知府的面子,同样是结下梁子。
好一招进退两难的阳谋。
顾长安看着陈云儿那张惨白却依旧带着傲气的脸,心中毫无波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身边从始至终都有些茫然的少女。
清晨的阳光透过正厅高大的窗格,斜斜地洒了进来,在少女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李若曦今日依旧穿得简单,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仅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耳畔,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而她身旁不远处的陈云儿,则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织金锦裙,头戴珠翠环绕,华贵逼人。
然而,在这晨光下,陈云儿的华贵却显得有些刻意,相比之下李若曦却显得愈发清丽脱俗,仿佛能将光线都变得柔和起来。
顾长安的目光在李若曦脸上停顿了一瞬,才温声问道:“若曦,你平日里研磨看书,可缺一个打下手的?”
李若曦愣了一下,看着陈云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马上摇了摇头。
顾长安又看向正躲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弟弟妹妹,招了招手:“灵儿,安年,过来。”
两个小家伙立刻跑了过来。
“你们平日里玩耍,缺不缺一个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小跟班?”
顾灵儿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个漂亮却满脸不高兴的陈家姐姐,干脆地摇了摇头。
“哥,有你有空陪我就好!”
顾安年更是直接抱住了顾长安的腿。
很显然,没人待见陈云儿。
顾长安这才重新转向早已面如死灰的陈氏,微微躬身,语气疏离。
“多谢夫人与陈大人厚爱。只是,顾家门楣太低,怕是……供不起这般金贵的随从。夫人还是请回吧。”
第17章 倒贴都不要
闻言,陈云儿稍稍松了口气,心中的屈辱也被解脱感所取代了大半。
可陈夫人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反而变得真切了几分,对着顾长安连连躬身,语气竟带着一丝感激。
“不打紧,不打紧的。公子不收,是云儿她没这个福分。”
她顿了顿,仿佛生怕顾长安反悔,竟上前一步,将身后的陈云儿猛地往前一推。
那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陈云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云儿!”陈夫人的声音尖锐而急切,“还不快谢谢顾公子宽宏大量!”
陈云儿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自己的姨母。
少女从头到脚,顿时被一片寒意所席卷。
这是那个平日里最重规矩,最疼爱自己的姨母吗?
为什么要把自己像一件货物一样,推到这个商人之子面前?
一股巨大的羞愤涌上心头,陈云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老爷说了。”
陈夫人没有理会她的眼神,只是看着顾长安急切地补充道。
“公子何时觉得身边需要人手了,或是……或是想让她做些什么,只需派人传个话便可。这孩子,随时……随时听候公子的差遣。”
听着这番话,陈云儿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被舍弃了。
像一件可以被随时取用,也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物件。
她看着顾长安,看着那个少年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那平静在她眼中分明就是蔑视。
她又看向他身边的李若曦,那个穿着素净、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嫉妒与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能站在这里,而自己却要遭受这般奇耻大辱?
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那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陈云儿,记住今天。
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份屈辱。他们现在看不起你,把你当成弃子。
顾长安看着眼前闹剧,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李若曦挡在了自己身后,目光越过屈辱的陈云儿,直视着陈夫人。
“夫人。”
顾长安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疏离。
“令侄女金枝玉叶,顾家可实在是招待不起。”
这句带着几分讥讽的客套话,再次狠狠刺痛了陈云儿。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眼中,除了屈辱,更多了一份不甘。
今日失去的一切,他日,我陈云儿定要加倍夺回来!
陈夫人被顾长安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
她好像把事情办砸了。
平时可能回去只是免不了被臭骂一顿,可今天这事办不成……
恐惧之下,她一把抓住陈云儿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少女的肉里。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顾公子和李姑娘问安!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陈夫人语气怨毒的小声嘶吼道。
“我……”
陈云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不由红了。
李若曦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紧。
她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正在被自己的亲人逼迫,哭得那般伤心,李若曦突然也很难过。
少女下意识地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先生……”
最终,在陈夫人要吃人的眼神下,陈云儿还是屈服了。
“见过顾公子,李姑娘。”
说完陈云儿便再也支撑不住,泪如泉涌。
想走又不敢走,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将精致的妆容冲刷得一片狼藉。
少女无声的啜泣有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谦看了眼儿子毫无波澜的眼神,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府门外,周瀚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打破了僵局。
“老大!老大!你家早饭那糯米鸡还有没有剩下的?我家今天没做吃的,快给我饿死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周瀚。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从四品武官补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
男人步履沉稳,看到顾长安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长安贤侄。”
陈夫人一见来人,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瀚一进门,马上感觉出气氛不对劲。
周瀚目光一扫,就看到了角落里站着的陈家两人,尤其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陈云儿,脸上满是泪水。
这是什么情况?老大又把人给惹哭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但还是先规规矩矩地对着顾谦和叶婉君行礼:“周瀚见过伯父伯母。”
礼数周全后,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安安静静站在顾长安身后的李若曦身上。
周瀚的动作蓦然一僵,眼神有些发直。
他记得这个仙女一样的姑娘,昨天就是她,把临安城一帮自诩风流的公子哥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可昨天,她还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今天,她却如此自然地站在了老大的身后。
周瀚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大悟。
周瀚挠着后脑勺,眼神在自家老大和李若曦之间来回瞟了瞟。
“那个……”
他先是试探性地、极小声地叫了一声:“嫂……”
见顾长安只是眉毛一挑,没有立刻发作,周瀚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无比,声音洪亮地喊了出来:
“嫂子好!”
这一声“嫂子好”,喊得中气十足,理直气壮。
李若曦闻言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双小手紧张地捏住了自己衣袖的一角。
顾长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周瀚,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不大。
见此周瀚头不由一缩,立刻闭上了嘴。
这一幕,却让叶婉君看得眉开眼笑,看着周瀚满是赞许。
厅堂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身为江南道都指挥佥事的周信,对着顾谦拱了拱手,朗声道。
“贤侄,昨夜之事,周某佩服。”
顾谦和叶婉君一脸茫然,自家儿子又干啥了?
而周瀚则凑到顾长安身边,满脸兴奋。
“老大,你是不知道!昨晚我爹半夜被叫出去,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我偷偷问了,说是我爹火急火燎地点了三百亲兵,直接就把知府衙门给围了!那阵仗,吓死个人!
“我爹回来的时候,眼睛都还是红的,累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知道去干嘛了。”
顾长安的心思急转,表面却依旧云淡风轻。
三百亲兵,围了知府衙门?
周信看着顾长安那副沉稳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
“贤侄不必过谦。若非你及时将盐运司王淳的罪证交予陈知府,江南道的百姓,还不知要被此獠荼毒多久!陈知府已连夜上奏朝廷,此事,贤侄当记首功!”
盐运司……罪证……
他不知道魏达宝找上了陈泰又发生了什么,所以很难不误解是不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顾长安心思急转,但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周伯父谬赞了。学生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顾长安对着周信从容一礼。
他这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姿态,在周信眼中却是坐实了。
周信大笑一声,将那只陈氏留下的紫檀木锦盒推了过来:“这是陈知府派人送来的,说是王淳的赃款,他不敢私藏,念你举报有功,特转赠于你。”
顾长安打开锦盒。
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每一张都是千两的大额,静静地躺在锦缎之上,散发着金钱独有的、冰冷而又诱人的光泽。
这世间的罪恶,总是如此吊诡。它能将无数家庭的破碎,无数盐户的血泪,最终熬制成这般轻飘飘的、可以被装在锦盒里的纸张。上位者谈笑间的一个决策,底下的人便要用一生去偿还。这笔钱,不是财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罪孽。
顾长安看着那些足以让无数家庭破碎的银票,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将锦盒盖上,递给了父亲顾谦。
“爹,您派人去查查,这些年,江南有多少盐户因为王淳的盘剥而家破人亡。”
“然后,把这些钱,都换成米粮和现银。”
少年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一分不留,尽数散给他们吧。”
第18章 先生的第一堂课
闻言,周信看向顾长安眼神不由一变。
不再只是对一个晚辈才华的欣赏,更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
周瀚则张大了嘴巴,看看那盒足以买下临安城一条街的银票,又看看自家老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凑到顾长安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满脸都是肉痛和不解:“老大,这……这可都是钱啊!真就……全送了?”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谦走上前,将那只沉甸甸的锦盒盖上。
他没有看银票,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微微泛红,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欣慰与骄傲,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
叶婉君则快步走到儿子身边,伸出手,替顾长安理了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一件让她心里踏实的事。
而李若曦看着少年的背影,双眸亮晶晶的,少女有点想哭。
若是先生当了官,一方百姓肯定很幸福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说出那番话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光芒。
那是一种让她忍不住想要追随的光。
一直垂首侍立的陈氏,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听着顾长安与周信的对话,只觉得手脚冰凉。她知道那银票原本是王淳给自己丈夫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周信又与顾谦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周瀚告辞离去。
陈氏也像是得了大赦一般,拉着早已失魂落魄的陈儿,行了个僵硬的礼,仓皇地退出了顾府。
喧嚣散尽,顾谦看着那盒银票,欣慰之余,有些犯难。
“长安,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这笔钱数额巨大,就这么散出去,稍有不慎就会好心办成坏事。此事……需从长计议。”
顾长安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若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将那只锦盒推到她面前。
“听到了?这事不好办。”
李若曦茫然地抬头:“啊?”
“所以,先生考你一考。”
顾长安的手指在锦盒上轻轻敲了敲,“去想个法子,怎么把这笔钱,安安稳稳地发到那些盐户手上。”
李若曦看着他,看着顾长安带着鼓励的眼神,心中那句“我怕做不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少女咬了咬唇,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若曦尽力一试。”
一下午的时间,李若曦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废寝忘食。
当申时刚过,少女便带着写满了整整三页纸的计划,准时出现在了顾长安的小院里。
院中的桂花树下,顾长安早已备好了茶水。石桌上,没有书本,只有一个沙盘和两堆黑白分明的小石子。
李若曦将自己的计划书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上面详细地罗列了勘定户籍、核实身份、按人头发钱的步骤,力求公平公正,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办法。
顾长安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在沙盘上演示一遍。
李若曦便认真地,给代表“盐户”的小木人旁边,都放上了等量的白色石子。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顾长安看着她的布置,笑了。他没有评价,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代表“米粮”的黑色石子,从代表“粮仓”的盒子里,拿走了三分之二。
“现在,我是城里的米商,”他语气平和地说道,“看到大家手里突然都有钱了,我的米,要涨价了。”
李若曦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驳:“先生,这不合规矩!朝廷有定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顾长安轻松地打断了她,“米就这么多,买的人钱多了,价钱自然就上去了。你发下去的钱,兜兜转转,最后大部分都只会流进我们这些‘米商’的口袋。而那些真正需要粮食的人,会发现钱虽然多了,但米也更贵了,甚至买不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张因困惑而微蹙的秀眉,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书上载,昔年有帝,闻灾民无粟米果腹,问左右曰:‘何不食肉糜?’你以为,此帝是蠢,是坏?”
李若曦一怔,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回先生,此帝……身居九重,不闻民声,或非其心坏,实乃其无知。”
“说得好。”顾长安点了点头,将手中代表米粮的石子,“哗啦”一声,全部倒回了粮仓的盒子里,只留下一小撮在外面。“那我现在告诉你,江南粮商,早在月前便已囤米居奇,市面上的米,只有往年的三成。你再看看你的计划,与那位皇帝,有何分别?”
李若曦呆呆地看着沙盘,她那引以为傲的才学,在顾长安这简单粗暴却又无比真实的“游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眼圈微微泛红,肩膀也垮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沮丧:“先生……若曦愚钝。”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没有继续说教。
他伸出手,将她那份写满字的计划书拿过来,揉成一团,轻轻丢到一边。然后,将一碟精致的莲蓉酥推到她面前,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行了,第一次嘛,都这样。脑子用多了容易头晕,先补充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记住,书本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但先生教你,人会怎么做。”
李若曦看着眼前的糕点,又看了看他,心中的委屈和沮丧,莫名地就消散了大半。她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地吃了起来。
等她吃完,顾长安才给出真正的解决方案:“所以,钱不能直接发。要换成米粮,分批次、以工代赈、或者通过可靠的渠道,平价售卖。要把钱这个不稳定的东西,变成他们真正需要的粮食和工作。”
顾长安拿起一根小树枝,在李若曦的计划书上圈圈改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李若曦看着他的侧脸,看着少年专注的眼神。
她小声问:“先生,那如何让那些负责发粮的管事不去贪污呢?”
顾长安头也不抬地回答:“简单。办得好的,赏。敢伸手的,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手剁了喂狗。”
丢下这句话,顾长安站起身准备离开。
李若曦看着桌上被批改得满满当当的计划书,鼓起勇气,小声地叫住他:“先生……”
顾长安回头:“嗯?”
少女的脸颊在夕阳下泛着好看的光,她对着他,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若曦……今日学到了毕生难忘的一课。”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用干净手帕包好的、尚有余温的莲蓉酥,小步跑到他面前,双手递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期待。
顾长安有些意外,看着那块品相完好的点心:“哪来的?”
李若曦的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小了下去:“是……是早上饭桌上的。我看先生没怎么吃……”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看着她那副既怕被责备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可爱模样,心中不由一软,那点无奈也烟消云散了。
顾长安没有去接那块点心,而是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想吃什么,想给谁留什么,跟王叔说一声便是,府里还能缺了你的不成?”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浑身一僵,只感觉鼻尖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了全身。
少女脸颊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心跳得厉害,差点连手里的点心都拿不稳。
第19章 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离着顾府只有三条街的回春堂药铺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乌木柜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香。
“掌柜的,给我家老婆子抓一副治咳嗽的,老毛病了。”一个熟客将药方递了过去。
“好嘞。”柜台后的灰衣掌柜头也不抬,熟练地打开药斗,开始称量药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从后院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盘刚晾晒好的甘草,路过柜台时,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掌柜的,后院那几味定风散的药材,好像有点受潮。”
灰衣掌柜称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将包好的药递给熟客,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待会儿去看看。”
一炷香后,药铺后院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内。
那名伙计如鬼魅般侍立在旁,灰衣掌柜则坐在唯一的凳子上,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
“说吧,这七天,城里都有什么值得说道说道的?”
“回堂主,”伙计躬身道,“城西张大户家的小妾跟人跑了,闹得挺大。城南的漕运码头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弟兄们盯着呢。哦,对了,知府衙门昨晚有点动静。”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让掌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还有,”伙计继续道,“今天一早,都指挥司那边点了三百亲兵,把衙门围了,不过很快就撤了。
另外,监察御史林大人那边,今天下午也突然带人去了盐运司,听说……把姓王的给抄了。”
伙计一句一句地汇报着,都是些看似不相干的头条。
灰衣掌柜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抬起眼,看向伙计:“知府衙门、都指挥司、监察御史……这三拨人,今天可曾去过同一个地方?”
“回堂主,都去过。”
“何处?”
“顾府。”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灯芯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
良久,灰衣掌柜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去查。把顾家来江南后的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给我翻出来。”
“堂主,你说此事……要不要给京城那边,也送一份?”
”嗯,给东宫那边也送一份。“
灰衣掌柜沉吟了片刻答道。
伙计的身形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躬了躬身,便彻底融入了阴影。
当临安城的暗流开始汇聚向顾家时,周府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信刚换下官服,周瀚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周信!快跟我说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周信瞥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没大没小。”
“嘿嘿。”周瀚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听府里亲兵说,昨晚那陈知府跟见了鬼一样?”
周信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回忆起昨夜的场景,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没有刺客。”他沉声道,“至少,陈知府是这么说的。”
“啊?”周瀚愣住了,“那他那一身伤……”
“他说是审问一个美妾时,两人起了争执,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周瀚一脸不信,“摔能摔成那样?鼻青脸肿的?”
周信冷哼一声,放下茶杯:“我到的时候,他正指着后院一口井,说那美妾畏罪自尽了。我问他,既然是畏罪,为何不见报官,反而私下处置?他一口咬定就是家丑,不愿外扬。”
看到儿子还是一脸困惑,周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的人回报,在井边发现了两串脚印,一深一浅……陈泰肯定在说谎。”
周瀚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
“所以,他府里昨夜一定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而且这个人,让我们这位知府大人怕到了骨子里,怕到宁愿自己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也要把这人存在的痕迹彻底抹掉。那个美妾应该就是被灭口的。”
周信回想起昨夜的离奇事,神色凝重起来。
转而看着儿子,郑重地告诫道:“瀚儿你记着。顾长安身边肯定藏着一尊我们惹不起的大佛。”
周信看到的是杀机与权谋,而在江南道学政赵学政的眼中,却不尽相同。
“哐当!”
一只上好的建窑茶盏被他烦躁的袖袍扫落在地,碎片迸溅。
与他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客座上的宋知礼。
他安然端坐,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溅到自己靴面上的一点茶渍拭去。
“知礼!你难道一点都不急?”赵学政终于停下,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宋知礼将擦拭过的丝帕整齐叠好,放在桌角。这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老师,您失态了。”
“我……”赵学政一时语塞。
“今日之事,谁折了面子,谁得了好处,都已是末节。”
宋知礼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关键是,我们都小看这顾家了。尤其是这顾长安居然有散尽万金收买人心的手腕。这样的人家,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江南富商的。”
赵学政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背脊一阵发凉。
宋知礼的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白鹿洞书院今年在江南的举荐名额,”他轻声道,“只有三个。”
夜色渐深,另一处官邸,监察御史林铮的房中。
林铮铺开纸,提起笔,开始书写今日的《巡按日志》。
“……查抄其府邸,获赃银百万,铁证如山。然此案能破,非本官之功,实赖一人……”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顿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少年平静而又带着几分讥讽的眼神和言语。
“大人若连账本都看不懂……”
他当时只觉荒谬。
可今日,当他亲眼看到呈上来的那些卷宗,看到那些被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时,他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若无那份实打实的罪证,他这个监察御史,就算查上三个月,也未必能撼动王淳分毫。
林铮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写了一半的日志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他换了一张新纸,重新提笔,写的却不再是公文。
“格物,致知。其知,或非圣人之知,乃济世之知……”他缓缓写道,“顾长安此子,行事不循常理,其学或可为我大唐开一新风。老夫当拭目以待,观其后续。”
……
外界的风雨,似乎都吹不进顾家的小院。
月光下,一家人正吃着宵夜。
“哥,你今天太厉害了!”顾灵儿抱着顾长安的胳膊,满眼都是小星星。
“就是!”顾安年嘴里塞满了水晶糕,含糊不清地附和,“谁都不能欺负我哥!”
叶婉君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宠溺,不停地给李若曦夹着菜:“若曦啊,多吃点。”
李若曦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身边的顾长安。
顾谦端起酒杯,对着儿子遥遥一敬,一切尽在不言中。
感受着这份温暖,让顾长安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
灵儿和安年很快玩做一团,围着小院嬉笑打闹。母亲也依靠在父亲的身上,而李若曦……一直在吃点心,几乎大半的糕点都被这姑娘吃了。
真是个小吃货!
此情此景,比任何事情都让顾长安感到满足。
半个时辰后,等两个小家伙都折腾累了,众人才散去。
顾长安的小院里,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石桌上还残留着宵夜后的余温。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旁,并未点灯,只是借着清冷的月光,在脑中反复推演着那笔巨款的处置方案。
人心,比任何账目都复杂,此事若行差踏错一步,便不是几两银子的得失,而是无数条人命的起落。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阵极轻的、带着几分犹豫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第20章 先生,我好像生了怪病
顾长安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李若曦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披肩,怀里抱着一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正有些不安地站在虚掩的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星辰。
“先生……”她小声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您……还没睡吗?”
“嗯,睡不着。”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有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若曦这才鼓起勇气,抱着那叠纸走了进来。
少女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像是要参加一场极为重要的考试。
“先生,您下午说的事,我又仔细想了想……”她将那叠纸,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推到顾长安面前。
“我写了一些新的想法,但是还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可以再请教一下您吗?”
顾长安有些意外。
他拿起那几页纸,月光下,少女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不仅将他下午点拨的内容全部吸收,甚至还举一反三,提出了好几个更为细致的执行方案,比如设立监督小组,引入第三方公证等等。
这丫头……还真是聪明。
“进来谈吧。”顾长安放下纸,起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夜里风凉,总在院子里待着,顾长安怕她要着凉。
“啊?哦,好!”李若曦愣了一下,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进了书房,顾长安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暖黄色的光芒恍如驱散了屋内的清冷,也照亮了少女那张略带紧张的小脸。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小声地提醒道:“先生,我们……我们是不是……又坏了规矩?”
她还记着那条“入夜之后,禁止串门”的门禁之约。
顾长安正在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回头,看着少女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赶出去的可爱模样,心中不由一软,那点无奈也烟消云散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以后你有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李若曦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烛火,竟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坐。”
顾长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落座,烛火在二人之间,轻轻地跳跃着。
顾长安拿起她的计划书,开始逐条为她讲解其中的利弊,声音不高不低,逻辑清晰。
李若曦听得极为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还不时地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将要点一一记下。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个问题讲解完毕,李若曦合上笔记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告辞。
她捧着那杯已经微凉的开水,贝齿轻咬着下唇,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
“还有事?”顾长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小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像是在做什么天人交战。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里又摸出了一个小本子。
这个本子,比刚才那个还要小巧,封皮是淡粉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将本子翻开到某一页,然后深吸一口气。
“先生……我……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我最近身体好像有些不对劲。”
顾长安挑了挑眉。
“具体说说。”
“就是……”李若曦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的条文。
“就是,每当先生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这里,”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按住自己的左胸,“就会跳得特别快,‘怦怦怦’的,像揣了只兔子。而且……脸颊和耳朵也会无缘无故地发烫。”
少女抬起头,神情困惑。
“先生,您学问渊博,可知我这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地向自己求医问诊的少女,看着一双美眸,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这丫头……
放在前世,这就是在用请教功课的方式,拐着弯地跟老师表白啊!
可看她这副模样,竟是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顾长安强忍着笑意,将茶杯稳稳放回桌上,清了清嗓子,只是板起了一张严肃的脸。
“嗯……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就……就这几天。”李若曦老老实实地回答。
“从……从见到先生开始。”
“除了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有!”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笔记。
“我还发现,只要待在先生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我就会觉得很安心。就算天塌下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而且先生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闻到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说完少女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顾长安。
“先生,这个病严重吗?要不要吃药?”
顾长安看着她。
看着少女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那双因为期待而闪闪发光的眼眸,看着她那副纯真到近乎憨傻的可爱模样。
顾长安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顾长安忽然觉得,逗一逗这个不通世事的丫头,确实是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身体微微前倾,顾长安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道:“这个病……很严重。”
“啊?”李若曦的脸瞬间就白了,小手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而且,”顾长安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病无药可医。”
“那怎么办?”少女的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唯一的解药……”顾长安拖长了尾音,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注视下,他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胸口。
“在我这里。”
李若曦呆住了。
她看看顾长安的手指,又看看他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解药在先生这里?”她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就那么含笑看着她。
烛光下,少年的眉眼温润如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像是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李若曦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好像……更糊涂了。
那份陌生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悸动,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先生……”
少女下意识地想后退,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快要烧起来的可爱模样,终于不再逗她。
他缓缓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的宠溺。
“傻丫头。”
他轻声说道。
“这不是病。”
“那那是什么?”
“是心悦。”
顾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心生喜悦,情不自禁。书上,称之为‘悦’。”
心悦……
李若曦在心中,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温和的眉眼,看着他唇边那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这种奇怪的感觉,叫做“心悦”吗?
原来,自己对先生……是心悦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傻傻地坐在那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灿烂而又羞涩的弧度。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星辰,在这一刻,尽数被点亮。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不加掩饰的欢喜模样,自己的心情,也莫名地跟着好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得了一种“怪病”。
一种看见她笑,自己就忍不住想笑的“怪病”。
而且,这种病,似乎……也挺严重的。
他伸出手,想像下午在院子里那样,再刮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可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看着少女那张在烛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李若曦。”
“嗯?”
少女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觉得……”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上,又缓缓下移,滑过她小巧的鼻梁,最终,定格在她那片因为羞涩而显得愈发娇艳欲滴的粉唇上。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先生好看吗?”
第21章 先生非常好看
烛火轻轻地跳跃了一下,映在少女澄澈的瞳孔里,仿佛落入了星河。
顾长安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其实就有些后悔了。
这算什么?调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吗?
自己两世为人,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说出这么轻佻的话来。
然而,他预想中李若曦会羞得满脸通红,甚至不知所措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少女只是微微一怔,那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她看着顾长安,小脸上没有半分羞涩,而是一种类似于学生忽然被老师提问时那种努力思索答案的认真。
“先生,稍等。”
李若曦说着竟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还往前凑了一步,开始仔细打量起顾长安的脸。
少女的模样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鉴赏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
顾长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丫头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构造?
只见李若曦看得极为专注,小巧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而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淡淡奶香的味道,随着她的不断靠近,愈发清晰地萦绕在他的鼻端。
顾长安甚至能看清她脸上柔软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好看的光晕。
他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嗯……”
良久,李若曦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先生的眉如墨画,不显锋利,却自有风骨。”
“目若朗星,特别是……特别是先生看我的时候,里面好像有光。”
“鼻梁也很高,书上说,这叫……悬胆鼻?”
少女有些不确定地歪了歪头,随即又肯定地点了点头,“应是如此。”
“至于唇……”
说到这里,李若曦的声音顿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了红晕。
但她还是飞快地补充道:“形状很好,薄厚适中。”
“综上所述,先生……非常好看。”
说完,她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学生回答完毕,请夫子批阅”的乖巧表情。
顾长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两辈子加起来,听说过的恭维和赞美的方法不计其数,有露骨的,有含蓄的,有谄媚的,也有真诚的。
加上网上看过的,可以说见过的女子如过江之鲫,精明干练的,妩媚动人的,温婉可人的,可没有任何一个,能像眼前这般来陈述对一个男子的欣赏。
可谁家好人能这样?
这世间所有的套路与心机,在少女这份纯粹的笨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单纯的眼眸,那点因为逗弄她而产生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这丫头的纯真,简直就是他最大的克星。
顾长安一声轻咳。
随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水,再深吸一口气,才终于压下心中那股疯狂念头。
“知道了。”
顾长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先生晚安。”李若曦乖巧地点了点头。
少女抱着自己的小本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或许是因为刚才精神太过集中,又或许是心情太过雀跃,脚下竟被门槛绊了一下。
“呀!”
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顾长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柔软的、带着温热馨香的身子,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胸膛。
那一瞬间,顾长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
刚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在脑海中窜了出来。
李若曦也有点懵。
少女的脸颊紧紧地贴着顾长安坚实的胸膛,耳边能清晰地听到他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忘了挣扎,也忘了言语,只是呼吸着顾长安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剩下烛火,在静静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安才缓缓地松开手,扶着她站稳。
“走路小心些。”
“……嗯。”李若曦低着头,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不敢看他。
少女小步地挪到门口,拉开房门,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又小声重复了句。
“先生……晚安。”
说完,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跑掉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房门,许久,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傻丫头……”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的,都是少女刚才那副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他活了两辈子,从未对哪个女子有过这般的感觉。
一股莫名的焦虑感顾长安心底升起,顾长安决定做点什么。
环顾四周,书房里书卷、草稿堆得到处都是。
虽然有点乱,但是却很干净。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整理。
将散落在桌案上的舆图卷好,把写了一半的策论归档,把看了一半的闲书重新插回书架。
顾长安很享受这种将混乱归于秩序的过程,这能让他的心绪也跟着平静下来。
当他拿起一本蒙着薄灰的《南华经》时,一片冰凉温润的物件,忽然从书页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长安弯腰拾起。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那物件上,映出一片温润的光泽。
那是一枚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祥龙。
这触感……
这纹路……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努力地在记忆深处搜寻。
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抓不住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京城那座已经记不清样子的庭院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哭得鼻涕冒泡,手里好像……递给了他什么东西?
那小女孩的脸,模糊成了一团光晕,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边断断续续响起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奶声奶气的话语声。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
他想抓住那段记忆,可它就像指间的流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小时候的破事,想它干嘛。”
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将这份没由来的烦躁归结于童年的记忆的错乱。
随手拉开书桌旁的抽屉,他将那枚龙佩丢了进去,与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混在了一起,便不再多想……
可有些心动,无关风月。
顾长安的内心像是有人在心尖上,轻轻敲了一下,清脆一声,余音袅袅。
月光入怀,皎皎在肩,一夜安宁。
第22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次日,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顾府已漾着米粥的暖香。
顾谦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连夜传了信出去,江南各地的粮仓和药材铺都动起来了。虽然东西多,但三天之内,应该能备齐。”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一张写满了娟秀字迹、又被他用朱笔批改过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若曦昨夜想出的新法子,我完善了一下。以工代赈的部分,可以和修缮河堤的民夫区分开,专设以物易工,让他们用最简单的劳动,比如清理淤泥、修补街巷,直接换取米粮布匹,避免官吏在银钱上做手脚。”
顾谦接过,只扫了一眼,眼中便闪过一丝激赏。
这方案比他想的还要周全细致,尤其是在防弊端上,几乎堵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漏洞。
他不由多看了眼正小口喝粥的李若曦,心中暗自点头。
这姑娘,不仅是样貌,连这份心思,都与长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好,就按这个办。”
顾谦将方案小心收好。
顾长安又看向李若曦,见她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不由笑道:“光在纸上推演终究是纸上谈兵。今日无事,我带你去一处盐户们住的地方实地瞧瞧,如何?”
“真的吗?”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脸上满是雀跃。
“我也要去!”顾灵儿立刻举手。
顾安年也连忙放下筷子,一把抱住顾长安的胳膊:“哥去哪,我去哪!”
叶婉君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既然都想去,那干脆,咱们一家人就当是出门散散心。我让下人备车。”
“那正好,”顾长安站起身。
“前些天收的那些贺礼,堆在库房也是占地方,不如一并带上,先送些给急需的人家。”
半个时辰后,三辆满载着米粮布匹、药材礼盒的马车,在十余名精壮家丁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顾府。
斥卤巷是个村落,位于临安城南郊外,是盐户与脚夫的聚居之地。
马车刚一驶入巷口,那股混杂着潮湿腥咸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与城中其他地方的青石板路不同,这里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随处可见浑浊的积水。两侧的屋子低矮而破败,灰败的墙壁上满是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
马车停下,巷子里原本偶尔走动的几个身影,瞬间都停住了脚步。
一双双麻木而警惕的眼睛,从那些昏暗的门洞和窗户后投射出来,落在顾家这华丽的车队上,眼神冰冷。
整个巷子陷入了死寂。
顾谦率先下车,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巷口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者拱了拱手。
“老丈,请了。在下顾谦,想寻一位此地的里正说话。”
然而,那老者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皮瞥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干着手里的活,仿佛没听见一般。
顾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家车队前的旗帜上,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那茫然化作了恐惧。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那老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他朝着顾家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撞在湿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满是绝望。
“贵人!贵人行行好!求您高抬贵手!家里的米缸真的已经空了!老婆子的药也断了三天了,我们不是不想还,是真的真的拿不出一个铜板了啊!”
他一边哀求,一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几枚被汗水浸得发黑的铜钱,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我们全家剩下的最后几文钱了,您您都拿去!只求您再宽限几天”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顾谦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够了,陈老三!”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一间破屋里大步跨出。
他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手里还拎着一根磨得油光的扁担。
他上前一把将老者搀扶起来,而后将扁担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男人的目光落在顾谦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上。
“呵。”一声冷笑从他齿缝间挤出。
“又来了一群吸血的贵人老爷。怎么,我们这斥卤巷的穷骨头,还有油水可榨?”
“壮士误会了。”
顾谦连忙解释,“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听闻此地艰难,特地备了些米粮衣物,想……”
“想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
男人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收起你们那套假惺惺的嘴脸!前年来的是盐运司的王大人,说体恤,结果盐引加了三成!去年来的是知府的钱主簿,说修缮,结果每户多刮了一层修缮钱,屋顶的洞反而越来越大!”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指顾家身后的马车,双目赤红:“今天你们又拉着一车东西来,是想学那姓王的,先给碗稀粥,再让我们画押签卖身的契约,把我们最后这点活路也给断了吗?!”
嘶吼声在死寂的巷中回荡。那些沉默的墙角、门后,走出更多的人,将车队无声地包围。
“滚出去!”
“我们不信!”
顾灵儿和顾安年吓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躲到了叶婉君的身后。
李若曦也捏紧了衣角,她看着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与恨意,心中有些难过。
少女下意识地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担心与困惑。
“先生……书上不是说,王师行仁政,民必箪食壶浆以迎之吗?”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躲在门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的光景,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只有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深的戒备。
顾长安收回目光,看着李若曦,声音很轻。
“你读过那首《山坡羊》吗?”
李若曦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顾长安缓缓念出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李若曦的心上。
“对他们来说。”
“不管是姓王的来,还是姓钱的来,最终伸进他们兜里拿走他们救命钱的手都是一样的。”
“我们这穿着打扮,他们怎么可能相信我们。”
第23章 别怕,以后……会好的。
狗子的大将军今天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的大将军是巷子口和稀泥捏成的,晒干了,硬邦邦的。
坐骑是一根捡来的枯树枝,武器是半片碎瓦。
今天,大将军带着他麾下看不见的千军万马,踏平了墙角下那一窝蚂蚁的敌国都城。
狗子趴在地上,嘴里“驾驾驾”地喊着,玩得满手是泥,心里却快活得像要飞起来。
这是他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咳……咳咳咳……”
屋里传来一阵克制的咳嗽声。
狗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丢下自己的大将军和江山,连滚带爬地冲进那间昏暗低矮的屋子。
屋内是一股草药和墙角霉菌混合的气味。
女子躺在床上,用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捂着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她看到狗子进来,连忙把那块布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狗子,玩累了?饿不饿?”
狗子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学着阿爹还在时的样子,笨拙地替阿娘捶着背。
“阿娘,你是不是又疼了?”
“不疼,不疼。”阿娘笑着,眼泪却顺着深陷的眼角滑了下来,“等你阿爹回来,给阿娘带了好药,阿娘就不疼了。”
阿爹……
狗子捶背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几本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上。
他记得阿爹被带走的那天,也来了几个穿得干干净净的人,说是阿爹欠了王大人的盐税。
阿爹说家里实在没钱了,他们就把阿爹捆走了,说要去码头做苦力抵债。
临走前,阿爹摸着他的头说:“狗子,照顾好你娘,阿爹很快就回来。”
可他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狗子也记得,阿爹没走前,晚上会点着一豆灯火,教他认书上的字。
阿娘说过,阿爹当年读书很厉害,差一点就能考上那什么青麓书院,当大官,再也不用受人欺负。
他问过阿爹为什么不考了。
阿爹只是沉默了很久,摸着他的头,望着窗外叹气。
后来他才从巷口大伯们的闲谈里,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一个故事。
大伯说,二十多年前,他们这里也曾有过几年好日子。
可十七年前,一切就都变了。
因为他们这里出了一个状元叔叔,去了京城当了大官,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
可后来,那位叔叔好像被害了。从那以后,他们这里出去的人,想当官就难了。
狗子不懂那么多,他只知道,因为那个不认识的叔叔,让阿爹当不了官,才会被人抓走。
他觉得那个叔叔一定是个坏人。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每次村里人提起那个叔叔,阿爹和阿娘的眼睛都会发红,就像现在阿娘这样,一边流泪一边笑。
从阿爹被带走那天起,狗子就恨透了所有穿得干干净净的人。
巷子口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狗子心里一咯噔,像被一只冷手攥住,连忙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又是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人。
而且,比上次带走阿爹的人,穿得还要好看。
狗子下意识地就想把门关死,可他动作却因人群中的一个身影停住了。
那是一个姐姐。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漂亮的姐姐。
她的裙子是月亮一样的颜色,轻轻地飘着。
她的脸比早上阿娘舍不得喝的那碗米汤还要白。
狗子觉得,她不应该在这里。
这里很脏,会弄脏她的裙子。
巷子里的大人们都出来了,张叔叔吼得脸红脖子粗。
狗子看见那个好看的姐姐,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他看到她拉了拉身边一个高个子哥哥的袖子,小声地问着什么。
然后,那个姐姐,忽然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狗子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下意识地就把头缩了回去,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门板。
他听见脚步声在靠近。
很轻,很慢。
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前。
狗子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要干什么?她也要来抓人吗?
门板被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照了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然后,狗子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姐姐,就在他面前,缓缓地、提着那身一尘不染的裙摆,蹲了下来。
她蹲得很低,低到让他可以平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他偷偷跑去城里见过的、最清澈的湖水,里面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的,像阿娘哼的小曲。
狗子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戒备地瞪着她。
她没有生气。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甜得让人流口水的香味,一下子就钻进了狗子的鼻子里。
是一块糕点。
一块他只在梦里见过的、白白软软的莲蓉酥。
她把那块糕点,递到他面前。
狗子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却还是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阿娘说过,不能吃别人的东西。
吃了,就要被抓走,像阿爹一样。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他满是警惕的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狗子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轻轻地掰下了一小块,自己先放进了嘴里,小口地咀嚼着,还对他弯着眼睛笑了笑,仿佛在说:“你看,没事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剩下的那一大块,重新递到他面前。
狗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那双满是泥污的小手,一把抓过那块糕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甜。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甜得发齁,甜得让他想哭。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狗子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那只手在他的头发上,温柔地揉了揉。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那个仙女姐姐的眼睛里,好像也闪着水光。
她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颤抖。
“别怕。”
“以后……会好的。”
第24章 于承龙
巷子里的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打破。
李若曦看着怀里这个因一块糕点而泪流满面的孩子,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松开了一直提着的裙摆,任由那干净的月白裙角沾染上地面的泥尘,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地为男孩擦去脸上的泪痕与泥污。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少女柔声问道。
或许是那块莲蓉酥的甜味融化了心中的坚冰,狗子终于放下了戒备,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道:“阿爹……阿爹走了好久……都不回家……阿娘……阿娘病得好重,都快……没力气骂我了……”
最后一句童言无忌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里。
叶婉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顾谦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也在此刻彻底沉了下来,嘴唇紧紧抿着。
一直沉默观察的顾长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
“王叔,去城中请最好的坐堂大夫来,用我的名帖。诊金双倍。” “是,少爷!”管家王叔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安排。
“父亲,”顾长安转向顾谦,“贺礼中有几支上好的药材,劳烦您亲自回去取来,要快。” 顾谦重重颔首,立刻上车。
“母亲,”他又转向叶婉君,“您和灵儿进去看看那位大嫂,问问她需要什么。不要问价钱,只要她需要。”
叶婉君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儿子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有心疼,也有欣慰,随即拉着同样眼眶泛红的顾灵儿,快步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顾家一系列雷厉风行的行动,没有一丝商量,却如臂使指,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斥卤巷百姓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人,毫不嫌弃地走进巷子里最破最脏的屋子,眼神中的敌意,不自觉地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观望。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忍不住嗤笑一声,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假惺惺,演给谁看呢?一会怕不是就要算诊金了。”
李若曦听见了。她没有回头争辩,只是牵着狗子,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到那位之前下跪的老者面前。她不顾他满身的泥渍,主动弯下腰,伸出了手。
“爷爷,地上凉,我扶您起来。”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下意识地想躲。
李若曦的手却没有收回,只是更坚定地递到他面前。老者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又看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脏手,最终还是被少女那清澈的眼神打动,颤巍巍地搭了上去。
李若曦稳稳地将他扶起,又细心地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望向那个嗤笑的妇人,目光平静而温和。
“婶娘,我们……不会收钱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我们只是想让大家……能吃顿饱饭,能看得起病。”
巷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大道理,只有最质朴的话语。
但正是这份质朴,让几个死死咬着牙的汉子,眼眶瞬间赤红,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若曦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定海神针一样,靠在马车边的顾长安面前。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第一次聚焦在了这个看似只是个随行少年的顾长安身上。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的一幕。
那个刚才还撑起所有人希望的仙女般的少女,在走到那个少年面前时,仰起那张还带着几分紧张的小脸,抿了抿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小小的期盼,小声地问道:
“先生……若曦做得,对吗?”
这一幕,让张大力彻底清醒过来。
他分开人群,大步走到顾长安面前。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们……到底图什么?我不信这世上有白吃的午餐。”
顾长安终于站直了身体,将李若曦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掖到她的耳后。
而后这才将目光转向张大力,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钧。
“官府向你们收税,名为取之于民。”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们今日所为,是替他们还债。这不叫施舍,这叫用之于民。拿走的东西还回来,何来圈套?”
张大力的身体,猛地一震。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汉子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
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期盼:
“这话……这话是……是于大人说的!你们……你们和于承龙大人是什么关系?!”
顾长安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是谁说的,重要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重要的是,十七年前,有人信过这句话,也曾试着去做。”
“重要的是,十七年后,这句话不该只是停留在过往,烂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顾长安伸手出指向那些低矮破败的屋檐。
“你们的税交给了官府,你们的盐卖给了官商。这些米,这些面,本就是用你们的血汗换来的。如今,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说完,顾长安对身后的家丁下令。
“开仓,卸货。动作快,还有别耽误大夫进来看诊。”
“是!”
那十余名精壮家丁齐声应喝,声音洪亮。
车帘被掀开,一袋袋沉甸甸的米面被扛下车,发出令人心安的闷响。
药材的清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砰。”
一声轻响。
张大力手中的扁担,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了泥地上。
这个壮硕如铁塔的汉子,在这一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那些堆积起来的米袋,看着那个转身去帮李若曦安抚孩子的少年,再也绷不住,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狠狠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呜咽,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顾家的人忙碌着,默默地流着泪。
那是被压榨到麻木后,终于重新感受到一丝尊严的触动。
李若曦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种酸楚而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她回头,望向那个正在指挥若定的顾长安。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薄雾,为少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此刻,少年的身影不知为何显得如此高大。
她终于明白,先生之前在马车上教她的,不仅仅是一句话,一个道理。
他是在教她,如何看懂这最真实的人间。
他也是在用行动告诉她,看懂之后,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叔带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几乎是飞奔而来。
“少爷,杏林堂的刘大夫请来了!”
叶婉君也正好从那间破屋里走出,脸上带着泪痕,急切地对顾长安道。
“长安,那孩子娘咳血了,怕是拖不得了!”
“刘大夫,这边请。”
顾长安立刻上前引路。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狗子紧紧牵着李若曦的手,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那个白胡子爷爷被大哥哥带进了自己家中。
他小小的脑袋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原来,不是所有穿得干干净净的人,都是坏人。也有像仙女姐姐和大哥哥这样的好人。
第25章 一枝一叶总关情
顾家的行动效率极高。
米面粮油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巷口空地,张大力则领着几个在巷里有威望的汉子,按各家各户的人头和实际情况,直接分发干粮。
从头到尾,顾家的人只负责搬运和记录,绝不插手分配,更不提一个钱字。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只有米袋落地的闷响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刘大夫的诊治也很快有了结果。
狗子的母亲是积劳成疾的肺痨,加上风寒入体,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顾谦当即拍板,后续所有药费由顾家承担,并让王叔留下两名家丁,专门负责每日煎药送药。
当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时,顾长安走到了正指挥着众人搬运最后一批布匹的张大力身边。
“张大哥,”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周怀安老不正经,但也曾不止一次在闲谈时,提起过一位名为于承龙的临安籍门生,言语间满是扼腕与敬佩,称其为百年不遇之骨鲠,万民敬仰之青天。
他前世的记忆里,也曾有一位同名的于成龙,是名垂青史的廉吏。
他没想到,这方天地也有同音之人。
“于承龙前辈,可曾在此地立有祠堂?”
张大力的动作猛地一僵,回头错愕地看着他。
“祠堂?呵……当年倒是有过。”
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大力用汗巾擦了把脸,声音沉了下来。
“于大人走后,村里的百姓凑了钱,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给他老人家建了一座生祠。结果……祠堂盖起来不到三天,夜里就来了一群带着兵的官差,说是逾制,一晚上就给砸了个稀巴烂,连块完整的砖都没剩下。”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如今,大伙儿只敢把于大人的牌位,偷偷供在各家自己的祠堂角落里。逢年过节,多上一炷香,多敬一碗酒罢了。”
李若曦一直安静地站在顾长安身边,听着这一切。
她看到张大力提起祠堂二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又看到那光迅速被痛苦和愤恨浇灭。
她上前一步,柔声对张大力问道:“张大叔,巷子里可还有像狗子家这样,卧病在床,不便出门的人家?”
张大力从那段不甘的记忆中回过神,点了点头:“有,还有几户,病得比狗子娘还重,都在巷子最里头。”他说着,便主动引路。
“我带几位贵人过去。”
一行人跟在张大力身后,踩着泥泞的地面,向村子深处走去。
李若曦见顾长安问起于承龙是否有祠堂后便没了下文,于是好奇道:“先生,那位……于承龙大人,究竟是谁?”
顾长安还没回答,走在前面的张大力却先开了口。
“于大人,是我们这斥卤巷,也可以说是我们整个临安南城,出的唯一一个状元。”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若曦。
“于大人小时候,就住在那边,”他指了指巷子最深处一间早已坍塌的破屋,“跟狗子一样,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这个回答,让顾长安和李若曦都愣住了。
周怀安只说于承龙是临安人,却从未提过,他竟是出身于此等贫苦之地。
“那时候的日子,虽苦,但有盼头。”张大力的眸光悠远,脸上竟露出一丝追忆的笑容。
“于大人是读书的种子,咱们整个巷子的人,东家凑一文,西家凑半个饼,就这么把他供了出来。他争气啊,一路考到了京城,中了状元!”
张大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于大人高中状元,第一次衣锦还乡的时候,我们没一个人敢认他。”
“那可是状元啊,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官袍,前呼后拥的,跟天上的神仙一样。我们这些人,连他马前三丈都不敢靠近。”
“可他呢,下了马,把那些凑热闹的官差都赶到巷子口,自己一个人,踩着泥挨家挨户地看,谁家漏雨了,谁家没米了,他都记下来。”
“走的时候,还把朝廷赏的银子,全留下了。”
“我们都以为,这就顶天了。没想到,这还只是个开始。”
李若曦的眼中流露出不解:“那后来呢?”
“当时老天有眼,于大人被先皇赏识,留在京城做了大官!那几年,是我们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他在京城为咱们这些苦哈哈说话,减了盐税,开了漕运,让南边的货能运到北边去卖,大家手里都有钱了,狗子他爹,就是那时候读上的书。”
张大力的脸上洋溢着光彩。
“他不光在京城想着我们,外放当官的时候,更是神了!”
张大力越说越是激动。
“他去广南当知州,那地方的豪绅张家,霸占了上千亩的滩涂地,逼得渔民没法活。”
“状纸递了八年,没一个官敢接。于大人去了,不升堂,不审案,就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张家门口,跟来往的百姓拉家常,把张家几代人怎么发家的丑事,编成评书,让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天天讲。”
“讲了半个月,那张家老太爷自己就把地契给送出来了!”
“还有一次,黄河决堤,他被派去赈灾。朝廷的银子还没到,他就敢打开官仓放粮,还立下军令状,说要是朝廷怪罪,就砍他自己的脑袋。
他自己更是带头跳进水里,跟民夫们一起扛沙袋,三天三夜没合眼。等堤坝合龙那天,他累得直接晕倒在泥里,满城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啊!”
巷子里很静,只有张大力沙哑的声音回荡着。
李若曦听得入了神,眼中也满是向往:“那后来呢?”
“后来……”张大力的笑容凝固了,随之带上了伤感的神色。
顾长安闻言,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若曦不解地看着他:“先生为何叹气?”
“我只是在想,”
顾长安看着巷子尽头那片透不进光的阴影,声音很轻。
“若是当年于大人没有被调去京城,一直留在地方……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
张大力反驳道,“若不是去了京城,于大人怎么能为天下百姓做事?!”
可他说完,自己的气势也弱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痛苦。
“景平元年,一切就都变了。”
“那一年,先皇退位,于大人……不知为何,就被从京城调回了江南,当了咱们临安的知府。”
张大力不懂其中的朝堂波诡,只当是自家的大人受了排挤,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们都以为他受了委屈,可他到任,二话不说,就又干了件捅破天的大事。”
“他要查盐税亏空。”
张大力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那三个字是什么禁忌。
“那时候,城里几家大盐商勾结盐运司,做了假账,每年都说亏空,逼得朝廷年年给他们补贴。于大人回来,等于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我们都劝他,说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他只是笑了笑,说我辈读书人,读的不是退让,是担当。”
“他一个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整个案子翻了过来。
案子了结那天,他站在府衙门口,对我们说,国法如堤,防的是滔天洪水,不是护着几条肥鱼。”
“可他动了盐商,就是动了京城里那些贵人的钱袋子。
没过两年,一纸调令,就把他从江南鱼米之乡,调去了北疆最苦寒的边关。”
“我们都记得他走的那天,半个临安城的百姓都去送他。
他还是那身旧官袍,什么行李都没带,只带走了我们送他的一双新布鞋。他说穿着百姓做的鞋,脚下的路,才不会走偏。”
“可我们没想到,那一次,就是最后一面了。”
张大力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他到任不到半年,我们就听到了消息……说是他……水土不服,病死在了任上。”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旧檐角的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李若曦浑身冰凉,少女心思玲珑,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用小手擦了擦眼泪,李若曦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却发现顾长安神情淡然,仿佛没有丝毫意外。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顾长安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般,在死寂的巷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李若曦和张大力的心上。
李若曦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那个清瘦的官员,是如何因为心中装着万民,而夜不能寐。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顾长安顿了顿,看着少女那双因震撼而泪光闪烁的眼眸,念出了最后两句。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
“张大哥。”
顾长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那座祠堂的旧址,在哪儿?”
张大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粗糙的手,指向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一片空地,那里杂草丛生,堆着些许碎石。
“就在那……自从被砸了,那块地就荒了,没人敢占,也没人敢碰。”
顾长安看着那片废墟,目光平静。
“找几个人,把那里的杂草碎石,都清理干净。”
张大力更摸不着头脑了,“公子,这……清理出来做什么?那地方……”
顾长安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重建。”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张大力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重建?
重建什么?
重建官府下令砸毁的祠堂?这是要造反吗?!
“公……公子……”
张大力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不成语调,一个荒唐却又充满希望的念头涌上心头。
“令尊……令尊大人,莫非……莫非是新任的……知府大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只有手握重权的青天大老爷,才敢有如此魄力!
顾长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
闻言,张大力那双刚刚燃起希望的眼睛,瞬间又黯淡下去。
就在张大力垂头丧气之际,顾长安才一字一顿道。
“知府不敢做的事,我顾家来做。”
“钱,我顾家出。人,从你们之中选。天塌下来,有我顾家担着。”
少年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破败的巷子里。
“我只问你一句,张大哥,这份力,你愿不愿意出?”
张大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顾长安,看着少年那张年轻的脸庞。
扑通一声!
这个壮硕如铁塔的汉子,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对着顾长安,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脚下的泥地里!
尘土飞扬。
“草民张大力,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第26章 念头通达
暮色渐浓,斥卤巷的喧嚣也终于渐渐平息。
最后一批米粮分发完毕,张大力领着一众汉子,对着顾家车队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长安带来的家丁也已安排妥当,两人负责为狗子娘煎药,另外四人则留在此地,协助张大力统计需要修缮的房屋与孤寡老弱的人数,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探望完巷子里最后几户卧病在床的人家,顾家的马车才在百姓们复杂而又充满敬意的目光中,缓缓驶离。
车轮滚滚,驶离了泥泞,重新踏上坚实的官道。
车厢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幔,洒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辉。
“今日之事,出手助人是善举,可重建祠堂,终究是……与官府的规矩相悖。”
顾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丝深藏的忧虑。
“《礼记》有云,君子不近刑,亦不履险。长安,你可知爹为何忧心?”
顾长安为父亲斟上一杯茶,语气平静。
“爹是担心我行事过于张扬,会为家族招来祸端。”
李若曦安静地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
白日里的所见所闻,于承龙的故事,以及此刻先生与伯父的交谈,对她而言,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学问。
“你明白便好。”
顾谦接过茶杯,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便有君子不救之说。并非是君子冷漠,而是因为许多危难,其背后盘根节错,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伸手,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将自己一并拖入深渊。
今日斥卤巷之事,你救的是一时之急,可重建祠堂,动的却是整个江南官场的脸面。”
顾长安闻言,却笑了。
“爹,您说的君子不救,我懂。可书上还有另一句话,叫圣人当仁不让。”
顾长安顿了顿,目光扫过车窗外连绵的田野与远方村镇的轮廓。
“斥卤巷的百姓,敬的不是一块牌位,也不是一座祠堂。他们敬的,是于承龙前辈心中那股当仁不让的劲儿。这股劲儿,十七年前被人强行按了下去,如今,我只是想把它重新扶起来罢了。”
“长安并非君子,更不是什么圣人。”
顾长安转回头,看着父亲,脸上露出有些自嘲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那祠堂被人砸了,心里不痛快。那姓王的鱼肉乡里,我看着不痛快。那陈知府想拿捏我们顾家,我同样不痛快。”
“既不痛快,那便一一扫平了。如此,方能念头通达。”
“念头通达……”
顾谦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着儿子脸上那份不似少年的从容与淡然,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儿子自幼便展现出的惊人早慧,也想起了这些年,他为了家族安危,刻意藏起的锋芒。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顾谦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神里最后那丝担忧,终于化为了释然与欣慰。
“看来,是爹多虑了。你心中,早有丘壑。”
一直安静聆听的李若曦,此刻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夕阳的光。
“先生今日教我:书本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但现实会告诉我们,
人心会怎么做。于承龙前辈的故事告诉我,何为一枝一叶总关情。而先生刚才的话,又让若曦明白了……”
少女的声音顿了顿,又想了想才道。
“明白了,真正的仁,不是挂在嘴边的道理,而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是扫平心中不平事的……念头通达。”
她每说一句,眼中的光便亮一分。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一点就透的聪慧模样,心中莫名有些欣慰,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车厢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方临安城的轮廓雄伟壮丽,宛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马车行在官道上,略有些颠簸。
李若曦忙碌了一整天,心神又经历了数次起伏,此刻终于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眼皮子也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身子一歪,轻轻地靠在了顾长安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顾长安的脖颈,带来一丝微痒。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少女靠得更舒服一些,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容。
顾谦和叶婉君相视一笑,彼此的眼中,都满是温柔。
叶婉君更是悄悄对丈夫比了个口型:“般配!”
而不知何时,早已玩累了的顾安年,也蜷缩着身子,趴在顾长安的腿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车窗,将这温馨的一幕,定格成了一幅画。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平稳的车轮声。
顾长安感受着肩膀与腿上传来的重量,心中的喧嚣也随之沉淀。
今日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斥卤巷这地燃眉之急已解,重建祠堂的安排也交给了张大力,那笔赃款还算是落到了实处。
今晚再和父亲商量一下如何派遣人将剩下的两处盐户所在处理了即可。
此行意外收获了斥卤巷上下的民心,更重要的是,借周信和陈泰之口,让整个临安官场都看到了顾家不太好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前来试探。
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再过几日,青麓书院便要开学了。而听说白鹿洞书院的大考,却一段时日。
这段时间,这丫头该如何安置?
总不能跟着自己去书院上学,那地方鱼龙混杂,规矩又多,反倒不便。
顾长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边少女身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少女沉静的睡颜。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李若曦完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少女的嘴角微微翘起。
确实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善良,单纯,而且……很好看。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却能让一位正四品的知府,在一夜之间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陈夫人的那副模样,不像道歉,更像是……恐惧。
他们在怕什么?
顾长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送李若曦来的老者。
当时并未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老者虽衣着朴素,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那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管事所能有的气度。
自己当时竟忽略了这一点,更不曾想过逮住他多问几句。顾长安心中闪过一丝懊悔。
这丫头的身世,比周怀安信中透露的,怕是还要复杂得多。
顾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身边的人安好,天大的麻烦,他接着便是。
马车即将驶入临安城南门高大的门洞,城内的灯火已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
“咻!” “咻咻!”
几道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道旁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吁——!”
车夫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勒马声,骏马长嘶着人立而起!整个车队,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有刺客!”
“保护老爷!保护少爷!”
家丁们的惊呼声与刀剑出鞘的锐响,在寂静的暮色中,骤然炸响!
第27章 绝境
“叮叮当当——!”
车厢壁传来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的密集爆响,凄厉的惨叫声在车队中响起,不过两三个呼吸,便戛然而止。
车厢内,剧烈的震动将所有人都惊醒了。
“都别慌!”
顾谦第一时间将妻子儿女护在身后,脸色凝重如水,但声音却依旧沉稳、
“此处离南城门不足一里,王叔,守住!城楼上的守军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状!”
“是,老爷!”
车外传来王管家雄浑的应答声,伴随着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哥……”
顾安年吓得小脸惨白,紧紧抓着顾长安的衣袖。
顾长安却异常冷静,他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竹筒,毫不犹豫地从车窗的缝隙中伸了出去,对准天空。
“嗖——”
一道刺目的火光带着尖啸声冲天而起,在即将彻底黑下来的天幕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色焰火。
“长安,你这是?”
叶婉君惊疑不定地问道。
“周瀚给的,城防军的遇袭信号。”顾长安冷静地解释道。
“他说他爹治军严,守城官兵只要看到这个,一刻钟内必到。”
众人闻言,心中稍安。
然而,车外的王管家,声音却陡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老爷,夫人,少爷!来者都是高手!”
话音未落,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掠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衣,手持制式钢刀,行动间配合默契,冰冷的杀气瞬间将整个车队笼罩!
在大唐,武者内息分九品,一品为始,九品为尊。
三品内息,足以在军中担任百夫长,以一敌十;而五品,已是高手之境,千里挑一。
“三个五品……五个三品!”
王管家声音苦涩,“老爷,他们绝非寻常刺客!”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谦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再无半点血色。
三个五品高手!这是足以轻松攻下一个县城的顶尖力量!
现在,却只是为了截杀他顾家!
“王叔。”
“若有机会,不用管我们,你自己走!”
“老爷!老奴的命是您给的!”
王管家怒喝一声,声音决绝道。
“一个王淳,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顾谦靠在车壁上,眼中满是绝望与困惑,“到底是谁?”
李若曦早已被惊醒,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一个雨夜,同样是冰冷的刀光,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就在她即将被记忆中恐惧吞噬的瞬间,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李若曦一怔,抬起头,对上了顾长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
“别怕。”
顾长安没有多言,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那份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眼神里的安定,像一道暖流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顾长安摸了摸她的头,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竟是直接起身,掀开车帘,从容地走下了马车。
“少爷!危险!快回去!”王管家大急。
顾长安却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八名黑衣刺客的包围圈中,看着为首的那名五品高手,语气平淡地问道:“为何还不动手?”
他早已发现,这些人虽然杀气腾腾,却围而不攻,显然是在等什么。
为首的刺客,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足以让城防军的马蹄声响彻官道。
然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天色,彻底黑了。
为首的刺客,终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顾长安心中了然。
他们在等,一是在等自己这边是否还有后手,二是在等城防军里的内应,确认不会有任何援军。
现在,他们等到了。
“杀!”
冰冷的字眼落下,杀机轰然爆发!
王管家怒吼一声,内息全开,拼死拦下了另外两名五品高手!
而剩下的则如六道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直扑顾长安与他身后的马车!
在为首那名五品刺客的眼中,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是个死人。
情报中说,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唯一的依仗,就是车外那个五品的老管家。
现在,老管家被牵制,车队护卫死伤殆尽,援军断绝。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还能做什么?
他甚至懒得亲自动手,只需看着手下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斩杀、
他眼看着自己最得力的那名三品手下,一刀直劈顾长安的面门,刀锋凌厉,势不可挡。
他看到那少年不闪不避。
他看到那少年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下一刻,少年动了。
没有激烈的内息爆发,没有迅猛的招式。
只是如风中摆柳般,身体画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圆弧,轻描淡写地让过了刀锋。
紧接着,他的手掌,如一片羽毛般,看似缓慢地握在了那名手下持刀的手腕上。
那名五品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名手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全力劈出的一刀竟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狠狠地砍向了身旁另一名同伴!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飞溅!
然后,他才看到那少年的另一只手,又轻轻地印在了那名手下的胸口。
“砰。”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那名三品刺客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向后倒飞而出!
“哐啷!”
是另一名三品刺客,因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心神失守,手中的钢刀竟脱手落地!
一招!
全场皆寂!
顾长安只是不爱习武。
因为习武是一件很累、很麻烦、很耽误睡觉的事。
但不爱,不代表他不会
剩下的几人,动作一时间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用着一种绵柔古怪功法的少年。
“一起上!”
那名五品刺客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厉喝一声,亲自带头冲了上来!
顾长安见几人不讲武德,眼神冰凉。
脚踏玄妙步法,主动迎向了那五道致命的刀光剑影。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战团旁侧闪出,一掌狠狠地印在了正与两名高手缠斗的王管家的后心!
“噗——”
王管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重重地摔在地上,瞬间便没了声息!
那道黑影缓缓现身。
同样是黑衣,同样是面具,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之前所有人加起来还要恐怖!
五品巅峰!万里挑一!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王管家,只是看着场中正与五名刺客游斗的顾长安,声音沙哑道。
“这是什么功法?软绵无力,倒像是些江湖杂耍。”
顾长安闻言,心中一凛,手上动作却未停,一记巧妙的卸力,将一名刺客引向另一人的刀口,同时抽身后退,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那个新出现的身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怎么?打了小的,终于肯出来个老的了?”
那五品巅峰的刺客并不动怒,只是缓缓地朝他走来。
“拿下他。”
他对着剩下的人吩咐道,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速战速决,车里的人,清理干净。”
那几名刺客立刻领命,绕过顾长安,如饿狼般扑向了身后那辆载着他所有家人的马车!
“你们敢!”
顾长安心中大急,可那五品巅峰高手的气息,已如泰山压顶般,将他死死锁定!
第28章 大人何故如此
这是顾长安两世为人,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无力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妄动分毫,迎来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一击。
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马车内家人的时间都没有。
顾长安眉头紧锁,体内的气机前所未有地疯狂运转,试图冲破这层束缚。
可五品巅峰与他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而那头领只是轻蔑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猎物,在做最后徒劳的挣扎。
他已经能预见到下一刻,便是刀锋入肉,血溅车帘的场景。
顾家的财富,顾家的荣耀,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都将在这江南的暮色中,化为一抔尘土。
“噗!”
一名刺客的钢刀,已然撕裂了车帘!
车厢内,顾谦将妻儿死死护在身后,叶婉君紧紧抱着两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
然而,就在刀锋穿透车厢,一道身影却挡在了最前面。
是李若曦。
“别怕,闭上眼睛,先生在外面。”
少女的脸颊上,被一道凌厉的刀风划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伤口不大,但很疼。
可少女并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怔怔地看着另一道越来越近的冰冷刀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未响起。
只听“铛”的一声轻响,清脆得仿佛玉石相击。
那柄即将斩落的钢刀,在距离李若曦面门不足三寸的地方,骤然停滞。
刀尖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青葱般的手指。
那手指只是轻轻一点,便让那柄灌注了三品武者全力一击的钢刀,再难寸进分毫。
出刀的刺客眼中满是骇然,他想抽刀,却发现刀身纹丝不动。
一道纤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另一旁旁。
天色昏黑,只能看清来人身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便服,身形高挑而纤瘦,手里提着一柄连鞘的长剑。
“喂。”
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响起。
“欺负弱小,可不是好汉所为哦。”
话音未落,她那根点在刀尖上的手指,只是轻轻一屈一弹。
“嗡——”
一声剧烈的刀鸣!
那名三品刺客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旋即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如遭重击,惨叫着倒飞而出,将另一名同伴也撞翻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长安稍稍松了口气,但他心神却没有半分放松。
此人是谁?为何会在此刻出手?是敌是友?
“什么人?!”
刺客头领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那少女却没有理会他,只是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最后摇了摇头。
“人长的丑,功夫还不行,还喜欢欺负小孩,真是老不死。”
“找死!”
那刺客头领被彻底激怒,身形暴起,五品巅峰的内息毫无保留地爆发,握着钢刀直取少女的咽喉!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少女不闪不避,甚至还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提着剑鞘对那刀光指指点点。
“哎,不对不对,你这招应该再往左边点才能砍到我。”
话音刚落,那致命的刀锋,便贴着她的衣衫,险之又险地划了过去。
刺客头领一击落空,心头大骇,立刻变招。
“哎呀,这招不错,差点就碰到了呢。”
少女时而踮脚,时而后仰,时而一个轻巧的旋身,衣袂飘飘,宛如月下起舞,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在指点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作为实打实的五品巅峰,男人此刻却是有苦难言。
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笨拙的蛮牛,空有一身力气,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那感觉憋屈得他快要吐血!
“你……到底是谁!”他气急坏败地嘶吼着。
“不跟你玩了,真没意思。”
少女似乎是失去了兴趣,终于停下了闪躲。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刺客头领那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光中,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刀身。
“锵!”
所有的刀光剑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刺客头领只觉得自己的刀仿佛被两座大山夹住,任他如何催动内息,都无法再前进或后退分毫。
“你看,都说了你功夫不行。”少女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她夹住刀身的手指,只是轻轻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百炼长刀,竟应声而断!
刺客头领握着半截断刀,呆立当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便看到少女那只空出来的手,看似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五品巅峰的刺客,就这么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至死眼中都还残留着那份极致的惊骇与不解。
少女看着倒地的尸体,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语:“咦?怎么就不动了?我还没用力呢……”
剩下的几人,看着眼前景象,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就想逃跑。
然而,几道更快的剑光闪过,他们的动作便永远地定格在了那里。
少女收剑回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数百名手持强弓硬弩的精锐士兵,向前围了上来。
周信一马当先,看到顾长安好好地站着,高悬的心猛地放下。
“长安!你没事吧?!”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满地的尸体,以及那个手持长剑、站在尸体中央的神秘少女身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来人!”他没有半分犹豫,厉声下令,“将此女围起来!”
数十名亲兵立刻上前,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顾长安此刻已顾不上去管那少女,他一个箭步冲到马车前,掀开车帘,看到家人无恙,才彻底松了口气。
看着少女脸上的伤痕,顾长安眉头一皱。
“没事吧?”
“没事,先生。”
少女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但她还是强撑着站稳了身体。
顾长安上前握住李若曦的小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入手尽是冷汗,心中不由一紧。
火把的光亮此时照亮了整片区域。
当光线落在被士兵团团围住的少女脸上时,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军士,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尤其那双眼睛,顾盼之间,带着狡黠与好奇。
粗布的衣衫,丝毫无法掩盖其绝代风华。
而那少女,面对数十柄利刃,却丝毫不惧。
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士兵,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丝……兴奋?
眼看一场新的冲突就要爆发,官道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更加杂乱的马蹄声。
“都给本官让开!让开!”
陈知府那带着几分惊惶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带着钱主簿和一队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先是看到了地上毫无生息的王管家,吓得一个哆嗦。
随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被顾长安护在身后的李若曦身上。
看到少女安然无恙,这位四品大员的脸上终于恢复了点血色!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陈泰竟是直接从飞奔的马背上翻身滚落,连官帽都摔歪了,却恍若未觉。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顾长安和李若曦面前,“扑通”一声,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下…下…下…下官……下官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殿下”,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周信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顾长安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老……老爷……”
钱主簿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去扶,
“您……您这是做什么?哪来的什么殿下?”
陈泰被他一提醒,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他看着众人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娘咧,他一激动怎么把那位祖宗爷爷交代的东西忘了。
陈泰猛地抬起头,眼神在慌乱中四下扫视。
最后,一把指向旁边同样一脸凝重的顾长安,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大声宣布道:
“本官是在参拜!参拜我大唐未来的国之栋梁!
参拜这百年难遇的……文曲星下凡啊!”
第29章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陈泰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文曲星下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数百名城防军士卒,前一刻还杀气腾腾,此刻却一个个张着嘴,下巴颏差点没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他们看看地上那堆尸体,又看看自家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那位正四品的知府大人,正以一种五体投地的虔诚姿势,趴在一个少年郎脚下。
这是什么阵仗?
周信征战沙场半生,见过的荒唐事不少,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他看向顾长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与忌惮。
钱主簿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了看陈泰,又看了看顾长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陈泰,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尔等凡夫俗子,懂什么!”
知府大人猛地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神采。
“顾公子之才,经天纬地!前日青麓书院放榜,周山长亲自登门,为何?
便是因为公子一篇《格物论》,已然为我大唐开辟了万世不移之基业!”
他越说越是激动,唾沫横飞。
“本官今日得见公子真容,如见圣贤!此一拜,是为江南万民而拜!是为我大唐江山社稷而拜!”
说完,也不管众人是何反应,又对着地面,“砰!砰!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番操作,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周信嘴角抽搐,已经开始怀疑这位同僚是不是半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
“陈大人,言重了。”
顾长安终于上前一步,将陈泰从地上扶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无奈。
“小子不过一介书生,何德何能,敢受大人如此大礼。”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陈泰官袍上的尘土。
那动作,像极了晚辈在照顾一位失心疯的长辈。
“爹,娘,你们没事吧?”顾长安转身,快步回到车前。
“若曦姐姐受伤了!”
顾灵儿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李若曦的脸。
众人这才注意到,李若曦那张白皙的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在火把的映照下,格外刺目。
李若曦却浑然不觉,她伸出手指,轻轻擦了擦脸颊,看到指腹上那点嫣红的血迹,对着顾长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碍事的,先生,只是一点小伤。”
少女的笑容苍白而又倔强。
李若曦并未关心自己的伤势,反而转向那片血泊。
“王叔叔他……”
顾谦也快步上前,看着地上那早已冰冷的尸体,双眼不由一红。
顾长安走过去,探了探王管家的鼻息,对着父亲地摇了摇头。
“若曦,你流血了!快让伯母看看!”
叶婉君看到李若曦脸上的伤,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马车里钻。
“车里有金疮药!我给你拿!”
就在这片悲伤与混乱之中,一个充满怒火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周信!”
陈泰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转身,指着周信的鼻子,厉声质问道。
“南门官道乃进出临安的要冲!为何不见一兵一卒巡防?
若非本官与顾公子心有灵犀这才及时赶到,如果酿成大祸,你可知是何等罪名?!”
什么心有灵犀,若非自己的看到那信号往这边赶,恰好碰上了陈泰,怕是这会你在家里大鱼大肉吧。
周信面色一沉,没有理会陈泰的叫嚣,而是转向顾长安。
“贤侄,这么晚了,你们出城做什么?”
“去看望城南斥卤巷的盐户。”顾谦率先接过话茬。
顾长安却在此时,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顺道去祭拜了于承龙前辈。还打算为于大人修缮祠堂。”
“于承龙”三个字一出口,又是一阵沉默。
在场除了顾家与李若曦,周信、陈泰、钱主簿,甚至那个一直被士兵围着、抱着剑饶有兴致看戏的神秘少女,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祭拜于承龙?!修缮祠堂?!”
钱主簿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地叫道。
“顾长安!你好大的胆子!于承龙的祠堂,乃是朝廷明令拆毁!你私下祭拜,莫非是想谋反不成?!”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夜空。
陈泰反手一巴掌,直接将钱主簿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我看你才想造反!”
陈泰指着钱主簿,气得浑身发抖。
“于大人乃我大唐廉吏之楷模,万民之表率!其祠堂……莫非就在这临安城中?改日,本官定要亲自前去,焚香祭拜!”
钱主簿捂着脸,彻底懵了,有些怨毒的看着陈泰。
陈泰却懒得再理他,又将矛头转向了周信。
“周信!本官问你,既然明知顾公子乃我大唐栋梁,为何不派亲兵贴身护卫?!”
周信的眉头紧皱。
“陈大人,当初你只说加强顾府周边巡防。而且并非我不想,而是派官兵贴身保护,不合制度。”
他没有再与陈泰争辩,有些歉意地看向顾长安。
“贤侄放心,南门守军将领,我已派副将前去控制。此事,明日一早,必有结果。”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喂,你们吵完了没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被数十名亲兵团团围住的神秘少女,竟是丝毫不惧。
少女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长安。
“于前辈的祠堂,在哪儿?”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还在捂着脸的钱主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于前辈一生为国为民,心怀天下。后人为他修缮祠堂,感念恩德,天经地义。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造反?”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
“呛啷!”
随着一声清越的剑吟!
长剑出鞘!
围住她的数十名亲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剑风扑面而来,竟逼得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那少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钱主簿的身侧。
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稳稳地停在了钱主簿的咽喉前,相距不过一寸。
第30章 在下沈萧渔
森然的剑气,让钱主簿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只要自己敢动一下,那剑锋就会割开他的喉咙。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缓缓流下,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小水潭。
“姑娘且慢!”
周信终于反应过来,厉喝一声,身后的亲兵瞬间弓上弦,刀出鞘围了上来。
那神秘少女却恍若未闻,只是歪了歪头,看着钱主簿。
“我数到三。要么,你现在转过身,对着临安城的方向,给于前辈磕头认错。要么,我帮你换个地方长嘴。”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说出的话却让钱主簿两眼一翻,险些当场吓晕过去。
剑离的这么近,这不是横竖都是死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顾长安上前一步,挡在了少女与那些紧张的官兵之间。
“姑娘。”
少女闻言,微微一怔,视线从钱主簿身上移开落在了顾长安的脸上。
“他死了倒是痛快,可血溅得到处都是,还脏了姑娘的剑。”
“姑娘脱身简单,可这毕竟还是地方官员,官府还得做做样子缉凶,到处张贴姑娘的画像,姑娘后面行事也不方便。”
“不如留着他,让他把贪的钱吐出来还给百姓,这样至少还能赚个好名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少女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良久,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她说着,手腕轻轻一抖,长剑归鞘。
钱主簿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瞬间变为了更大的求生欲。
他看着眼前的顾长安,仿佛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钱主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竟学着陈泰之前的模样,对着顾长安“扑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
“顾公子!顾公子您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错了!下官该死!”
这番变脸之快,让在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
顾长安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哦?你错在何处?”
“下官……下官不该质疑公子!公子为于大人修缮祠堂,乃是为我临安百姓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下官愿意捐出一年俸禄,为祠堂添砖加瓦!”
“一年俸禄?”顾长安笑了,“怕是不够吧。”
他缓缓踱步到钱主簿面前:“我今日在斥卤巷听百姓说,去年知府衙门曾拨下一笔修缮款,由钱主簿你亲自经手。可为何巷中百姓的屋子却半数下雨天还会漏雨?”
钱主簿脸上的哭声戛然而止,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是污蔑!空口无凭!是那些刁民在污蔑下官!”
“是不是污蔑,很简单。”
顾长安的目光转向他身后那些手持火把的衙役。
“此地离那不过十几里,我们现在便回去,与巷中百名百姓当面对质。若他们中有一人为你说话,此事便就此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早已面色铁青的陈泰:“陈大人,按我大唐律例,侵吞官款,鱼肉百姓,该当何罪?”
陈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顾长安没有等他回答,又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
“前脚,江南盐运司的王淳刚刚落马。后脚,我们刚从他盘剥最甚的斥卤巷回来,便在此地遭遇截杀。若非这位姑娘仗义出手,我顾家上下,此刻怕是已成刀下亡魂。”
“钱主簿,你倒是与我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钱主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知府陈泰的身上。
陈泰只觉得手脚冰凉,大脑飞速运转。
保钱主簿,等于将自己也拖下水,与顾家彻底撕破脸;可若是不保……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那个被顾长安护在身后的素裙少女。
他看到了那少女脸上细小的伤口,也看到了她看向顾长安时,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与依赖。
那天老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几句冰冷刺骨的警告,瞬间在他脑海中回荡。
陈泰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对着身后的衙役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贪赃枉法、涉嫌通敌的钱良给我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御史大人亲审!”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早已瘫软如泥的钱主簿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一切,周信手下的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汇报。
“将军,所有刺客身上都无任何身份标识,兵刃也是我大唐军中制式,看不出来路。”
周信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暂且收起兵刃,但包围圈却未散去。
他走上前,对着顾长安沉声道:“贤侄,这位姑娘是……”
“在下沈萧渔。”
少女主动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落落大方。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顾长安身上打量着。
不等周信问下去少女补充道:“我是云州人士,家父与于承龙前辈曾是故交。我此番南下本就是想来临安,祭拜一下这位长辈。”
顾长安闻言,心中了然。难怪她反应如此激烈。
他对着沈萧渔还了一礼:“在下顾长安。多谢姑娘今夜出手相助,顾家上下,感激不尽。”
“云州?”
周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云州那地方在北地,苦寒偏远,何时出过这等绝顶高手?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周信信服。
他看着沈萧渔,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姑娘身手不凡,又出现在如此敏感的场合。为了临安城的安危,还请出示身份证明。”
沈萧渔闻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麻烦的神情。
“证明?出门在外,带那东西多累赘。”
可少女兴许是心情不错,没再说什么,而是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坐到了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脱下了自己那只沾满泥尘的靴子。
她将靴子倒过来,“啪嗒啪嗒”地磕了两下。
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掉了下来。
沈萧渔将那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和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
少女先是宝贝似的把银票揣进怀里,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唉,都怪你们江南的小偷太多了,害得我只能把盘缠藏在这种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份文书,有些不情愿地抛给了周信。
“喏,看吧,看完赶紧还我。”
周信伸手接住,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大唐勘合关牒”,是朝廷颁发给藩王宗室或重要使臣,用以通行全国关隘的特殊文书。
他仔细看了看,却觉得有些拿不准,便将那关牒递给了凑过来的陈泰。
陈泰接过,脸色瞬间就僵住了。
他将那份关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借着火把的光,仔仔细细地比对着上面的蟠龙暗纹和鸿胪寺的朱砂官印,确认绝非伪造。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晃着光脚丫的少女。
看着少女那份浑然天成的贵气,只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好么,又来一尊大佛,大概率没有顾家那小子的小娘子身份尊贵。
可这姑娘杀人不眨眼啊!
陈泰开始后悔当上这知府了,看样子以后是油水油水捞不到,还要随时担心自己的小命。
一念至此,陈大知府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到近乎夸张的笑容,亲自将关牒双手奉还给沈萧渔,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哎呀!原来是靖北王府的云安郡主大驾光临!下官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第31章 赌约
陈泰那一声“郡主大驾光临”,让周信一愣。
藩王郡主,虽然尊贵,但终究还在情理之中。
他对着沈萧渔,也沉声拱了拱手:“末将周信,不知郡主在此,多有得罪。”
沈萧渔只是将那份勘合关牒随手塞回靴底,又把靴子套回脚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摆了摆手。
“免了免了,我最烦这些虚礼。”
陈泰见状,连忙又凑了上去,满脸堆笑。
“郡主初到临安,不如由下官为您安排城中最好的临江仙下榻?保证清静,绝无人打扰。”
周信闻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实在想不通,陈泰为何会对一个郡主如此谄媚。
据他所知,云州靖北王只是个早就被朝廷遗忘的闲散藩王,封地苦寒,手中无兵无权,说句不好听的,连京城里一个稍有实权的侍郎都比不上。
陈泰这般姿态,未免太过反常。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泰此刻心中所想,与什么靖北王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知道,这位郡主救下了那少女的命。
这哪里是什么郡主?这分明是一道护身符!
若是把这位姑奶奶伺候好了,自己没准还能多活几年。
沈萧渔却连看都没看陈泰一眼,她抱着剑,径直走到了正蹲在王管家尸体旁,沉默不语的顾长安面前。
“喂,”她用剑鞘的末端,轻轻捅了捅顾长安的后背,“你家有地方住吗?”
顾长安缓缓站起身。
他刚刚仔细检查过王管家心口的伤,那是一股凝练至极的内息,直接震碎了心脉,手法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他再回头看看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晃着剑穗的少女,内心第一次对绝对的力量,产生了渴望。
听到沈萧渔的问话,顾长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一个武功深不可测,背景神秘的少女,虽然救了他们,但……
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女绝非一个偏远藩王的千金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被母亲叶婉君揽在怀里的李若曦。
一瞬间,陈泰那声石破天惊的殿下,与李若曦那张同样清丽绝伦的脸,在顾长安的脑海中骤然重合。
原来如此……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知府的恐惧,周怀安信中的含糊其辞……甚至这次行刺的原因……
一切,都说得通了。
“怎么?”沈萧渔见他不语,挑了挑眉,“不愿意?”
“是。”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掩饰。
“哦?”这下轮到沈萧渔意外了,她来了兴致,“说说看。”
“很简单,”顾长安看着少女的眼睛。
“能一剑轻易格杀五品巅峰的高手,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郡主能有的身手。姑娘来历太大,顾家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顾长安眸中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萧渔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嘴唇。
一时语噎。
这少年的真是目光毒辣,比北边那些只会耍刀弄枪的蠢货强多了。
看来爹总念叨的大唐能人辈出,而江南多智近乎妖,也不全是吹牛。
但沈萧渔面上却丝毫不显内心欣赏,美眸一转。
“谁说郡主就不能武功高了?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郡主。你再考虑考虑。”
顾长安沉吟片刻,没有再继续追问。
王叔走了,顾府上下,除了自己,再无一个能上台面的高手。
刺客的来历还未查清,家人的安危依旧悬于一线。
而眼前这个少女,虽然来历不明,但性情直率,行事光明磊落,至少目前看来,并无恶意。
更重要的是,她对于承龙前辈发自内心的敬重做不得假。
权衡利弊,顾长安心中已有了决定。
他对着沈萧渔,重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是顾某唐突了。姑娘若不嫌弃,顾家随时欢迎。只是府上简陋,怕是会委屈了郡主。”
沈萧渔看着顾长安又脸不红心不跳的邀请她,反而觉得很对胃口,当即小手一挥。
”带路吧!“
周信见状,也走上前来:“现场已处理妥当,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城。”
他手下的亲兵,已牵来了几匹备用的战马。
顾谦带着顾安年和顾灵儿,与叶婉君共乘一骑。
而李若曦看着高大的马背,有些犯了难。
她正犹豫着,身子忽然一轻。
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顾长安足尖一点,抱着她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自己则翻身坐在她的身前。
“坐稳了。”
沈萧渔看着这一幕,吹了声口哨,对周信摆了摆手。
“马太慢了,我还是自己走比较快,我到城楼等你们。”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青影向前掠去,转瞬间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一行人,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向城中行去。
夜风微凉,顾长安稳稳地坐在马前,掌控着缰绳,李若曦则坐在他的身后,双手因紧张而下意识地抓着他腰侧的衣衫。
起初,她还能挺直腰背,与顾长安保持着一丝距离。
可马背颠簸,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最终,整个身子都轻轻地贴在了顾长安宽阔的背上。
隔着几层布料,少女能清晰地感受到顾长安背脊的坚实和平稳的呼吸声。
一股让她心安的暖意,让她之前强撑的坚强悄然瓦解。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
紧接着,压不住的小声抽泣。
顾长安没回头,只是放缓了马速,让马儿走得更稳一些。
“想哭就哭吧。”
“憋着伤身。”
顾长安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少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哭了许久,李若曦这才闷闷地开口。
“先生……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挡在了他们前面。”
“在我被牵制住的时候,你没有躲在后边,而是护住了灵儿和安年。”
顾长安继续道。
“能做到这一点,比临安城一半的人都强。”
“不……不是的。都怪我太没用了。如果我也会武功,王叔叔就不会死了……”
“那是我的错。”
“是你先生不够强。”
“先生……”
“嗯?”
“我想学武。”
李若曦的声音很轻,却也很坚定。
顾长安的背影微微一顿。
“为何?”
“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人了。”
“……”
“学武很累。”
“我知道。”
“你这双手,是要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握剑的。”
“我可以学。”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一扎就是两个时辰,腿会像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
“手上要磨出厚茧,身上会青一块紫一块,冬天要顶着风雪练拳,夏天要冒着酷暑练剑。
“你这样的身子骨,怕是撑不过三天。”
顾长安说的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少女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先生说的是实话。
先生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也想保护身边的人,一股倔强从少女心底升起。
“可是沈姐姐她,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
少女小声反驳道:“她那么厉害,一定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会受伤,会流血,会疼得让你晚上睡不着觉。比你读书,累一千倍,一万倍。”
“我不怕!”
顾长安忽然勒住了马。
他转过半个身子,在摇曳的火光下,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少女的眼睛。
“李若曦,我问你最后一次,想清楚了?”
少女没有半分犹豫,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后,反而更加清丽的眼眸。
“好。”
顾长安重新转过身,轻抖缰绳,马儿再次前行。
李若曦愣住了,她没想到顾长安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那我们说好了?”
“嗯,说好了。”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不过我可先说好,到时候你要是哭着喊着说不练了,我可不会心软。”
“我才不会!”李若曦小声反驳道,声音带上了几分娇憨。
“我……我肯定能坚持下来的!”
“是吗?那我们打个赌?”
“赌……赌什么?”
“就赌……你要是能坚持一个月不哭鼻子,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任何要求都可以。”
任何要求都可以?
少女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之前的悲伤和自责,竟在这番对话中,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先生,一言为定!”
少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无比坚定地说道。
第32章 酸酸甜甜
当顾家的马车缓缓驶入灯火通明的府门时,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周信与陈泰没有进府,只是在门口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各自的人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下人们早已闻讯等候在门前,看到众人安然归来,皆是面露喜色,但随即又因那辆破损的马车和不见踪影的王管家而神情黯淡。
然而压抑的氛围很快却被一声“咕噜噜”打破了。
沈萧渔打着哈欠,揉着肚子从队伍后方走了过来。
少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理直气壮道。
“打架可是个力气活。你们家这么有钱,还不快点准备点吃的?”
话未说完,沈萧渔的鼻子就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眼睛瞬间一亮。
“不对!我闻到烤鸭的味道了,还有排骨汤的香气!”
叶婉君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天色太晚,厨房怕主子们不回,应该是下人们自己做的菜。”
顾谦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少女,心中的悲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淡了几分。
“郡主饿了是吧,我这就让厨房去备多点菜。”
“别叫我郡主,听着膈应。”
沈萧渔摆了摆手,“叫我萧渔就行。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吃,菜就是菜,哪有什么上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宴很快备好,但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压抑。
顾灵儿和顾安年还没完全缓过来,蔫蔫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唯有沈萧渔,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股气氛。
少女先是夹了一大块油光锃亮的烤鸭,塞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注意到身旁戳着米饭的顾灵儿,那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
沈萧渔又夹起一块鸭腿肉,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伸长了筷子,在顾灵儿的碗前晃了晃。
“喂,小丫头,”
沈萧渔挑了挑眉,“再不吃,这鸭子可就全进我肚子了。到时候晚上饿哭了,我可不管。”
顾灵儿愣了一下,抬起红红的眼睛瞪着她。
或许是被这番挑衅激起了几分好胜心,她竟真的伸出筷子,一把将那块鸭腿肉抢了过来,恶狠狠地塞进嘴里。
沈萧渔又如法炮制,开始逗弄起顾安年,三言两语下,两个小家伙又多吃了几口。
看着两个孩子重新有了些许活力,叶婉君脸上的愁容终于舒展了一些。
饭过三巡,顾长安放下碗筷:“爹,娘,关于今晚的事,我想和你们单独谈谈。”
顾谦点了点头。
叶婉君则心疼地拉着李若曦的手:“若曦,今晚你别回自己院子了,就带着灵儿和安年,一起睡我房里吧,人多,也热闹些,不怕。”
李若曦放下手中给两个小家伙夹菜的手,乖巧地点了点头。
“去,带沈姑娘去西厢最好的那间客房歇下。”
沈萧渔此时也吃饱喝足,擦了擦嘴,站起身对着顾谦挑了挑眉:“你们家的饭还行嘛。明天还有什么好吃的或者江南特色也一起做上,我刚好要在临安多待几日。”
说完,少女便跟着丫鬟,溜溜达达地走了。
……
夜色渐深,西厢客房内烛火通明。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后,沈萧渔换上丫鬟送来的干净寝衣。
那寝衣本是宽松的款式,但因刚出浴还带着水汽,竟是紧紧地贴合着身形,将她那纤细的腰肢与饱满得惊人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沈萧渔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睡意却全无了。
信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看着。
大多是些经史子集,看着就让人头昏脑涨。
就在她即将失去兴趣时,她的视线,被书架角落里,一本没有封皮,只用简单线装订起来的册子给吸引住了。
她将册子取下,翻开第一页,当看到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和那狂放不羁的书名时,她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小二上酒》烽火戏诸侯
“竟然……真的有下半册?!”
沈萧渔捧着书,激动得小脸通红。
在家中时她与那同样酷爱读书的将军老爹,翻来覆去地把那本上册读了不下十遍。
她还记得老爹当时叹着气告诉她:“闺女别想了。这烽火写书全凭一股气,应该写完上册就封笔了。”
她为此还郁闷了好几天。
沈萧渔坐回榻上,盘起一双圆润修长的玉腿,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她“哗啦啦”的翻书声。
读到那个爱剑胜过性命的江湖子弟,为了兄弟义气,在桃花树下折断木剑,说出“不练剑了”四个字时。
沈萧渔的翻书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小声地骂了一句。
“傻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随着一页页的纸翻过,少女心弦也随着被牵动着。
“这作者心也太狠了,怎么能把老剑神写死……”
“对!就该这么打!一剑把那些瞧不起人的家伙,全给劈了!”
不知不觉,三更已过。
当她看到那个年轻道士,为让心爱之人飞升,甘愿兵解,骑鹤下江南,高呼“贫道立誓,愿为天地正道,再修三百年”时。
少女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只觉得浑身也随之热血沸腾!
“好!这才是男人!”
少女迫切地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助兴。
酒!
沈萧渔的眼睛一亮。
少女立刻凭着晚饭时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房,一路摸到了顾家的厨房,顺走了一坛酒。
回了屋少女也不用碗,直接拍开泥封,对着坛口,“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沈萧渔小脸通红,那双明亮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水润的薄雾。
“嗝~”
重新坐下,少女一双玉腿在床沿边摇摇晃晃,一边看书,一边喝酒,好不快活。
酒意上头,她看得愈发投入。
看到那个缺门牙的老仆,为了少主的江湖路,背着六柄剑匣独闯白帝城,最终力竭而亡。
只留下一句“小二,上酒”时。
少女猛地将酒坛往地上一顿,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好酒……管够!”
又看到那个病入膏肓的谋士,呕心沥血,算尽天下,为的只是自家主公平定天下后,百姓能有个好日子。
看到他临终前还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沈萧渔又灌了一大口酒,笑着流泪:“读书人,真有风骨……”
书中还有太多太多的人,那个陈姓的老道,爱举着向日葵少女刺客,那个一袭青衫的儒士,那个一剑可叫天地开的桃花剑神。
那个一生都在为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的可怜女子……
每一个人物,都像是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
沈萧渔又翻过一页,看到拒北城外十八宗师齐聚,义无反顾地面对百万大军发起冲锋,那一声声“北凉不退”的怒吼仿佛穿透了纸张,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擂鼓!”
沈萧渔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坛因激动而倾斜,酒水洒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少女双眼含泪,泪水混合着酒渍,满脸狼藉,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嘶吼道:
“为壮士擂鼓!死也要站着死!”
吼完,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抱着那本已经看完的书,软软地跌坐回榻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书页里,压抑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细微的抽泣。
沈萧渔醉眼迷离地抬起头,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客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年来,她从北周一路南下,看遍了大唐的风土人情。
江南虽富庶,文人墨客也多,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些才子写的不是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就是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与她爹常挂在嘴边、让她无比向往的江湖,没有半点关系。
她本以为,大唐的江湖,只存在于这本叫《小二上酒》的孤本里。
能写出这本书的人,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又该有何等的胸怀与风骨?
她走遍了江南最繁华的书坊,问遍了最有名的说书先生,都无人知晓这烽火戏诸侯是何方神圣,更无人见过这下半册的踪影。
可为何……
为何这本连她那个手眼通天的将军老爹都找不到的绝世孤本,会出现在这临安城一个商贾之家的客房里?
“这书中主角,真是……真是个妙人。前面看着不正经,心里比谁都明白……嘻嘻,跟那个姓顾的,倒有几分像。”
少女看着手中的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长安制止她出剑的身影。
“嗯……那家伙,长得确实还行。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用剑……”
沈萧渔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又灌了一口酒。
小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还有那个李妹妹……长得真好看,性子也软软的,跟水做的一样。难怪那书生把她护得这么好……啧,两人倒真是登对。”
少女说着,心里不知为何竟涌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
她忽然哼了一声,像是要赶走这莫名的情绪。
“起码他们俩看样子是真心喜欢。”
沈萧渔小声嘟囔着,“哪像我,要被老爹按着头,去嫁给那个木头疙瘩似的北周世子……”
“想都别想!本姑娘才不要一辈子对着一张死人脸!还不如在这江南喝酒看书,快活自在!”
少女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又抱着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了两声,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这顾家的床真舒服,唔……真想……真想一剑劈开那书生从容不迫的脸,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烛火摇曳,将她微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终,少女抱着那本被泪水浸湿的书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第33章 今夜,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顾家书房。
顾谦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里摩挲着一个茶杯,却久久没有端起。
“长安,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顾长安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青色的长衫上。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置我们于死地,而且城防军有内应。”
顾长安沉吟道。
“我们顾家在江南行事向来低调,从未与人结下这等死仇。”
“那伙黑衣人大概率只是为了报复。”
顾谦沉声道,“他们……会不会是冲着若曦来的?”
陈泰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殿下,让顾谦不可能不多想。
叶婉君却第一个摇了摇头,拉了拉丈夫的手。
“我不管若曦是什么身份,我就知道,那是个好孩子。今天在车里,是她护着灵儿和安年。这份心,做不得假。”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长安,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也喜欢若曦那孩子?”
顾长安一怔,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他只能转过身,看向窗外,强行转移了话题。
“刺客的目标,不像若曦。他们的杀意,更多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们以为真是我举报的王淳,临安城下杀人,此举只是想杀鸡儆猴,让人再也不敢举报和染指王淳空出来的位子。”
“王淳背后的人指使的?”顾谦立刻反应过来。
“八九不离十。”顾长安道,“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四个五品,五个三品,手笔非常的大。
顾谦沉默了许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
“其实……我总觉得,若曦那孩子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像谁?”叶婉君好奇道,“那孩子长得跟天仙似的,还能像谁?”
“昔年东宫太子妃。”
顾谦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景平元年之前,我曾随先帝入宫赴宴,远远见过当时的太子与太子妃一面。虽然时隔多年,但那份神韵,我总觉得不会错。”
莫非是当今皇后?!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长安,你怎么看?”顾谦看向儿子。
“景平元年之后,蹊跷事还少吗?”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当初的太子妃很可能并非不是如今的皇后……
“若她真是流落在外的公主,也没什么稀奇的。爹,娘,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咱们就当她只是李若曦,一个来江南求学的姑娘。别想太多,也别给自己压力。”
顾长安安抚道。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那位沈姑娘……”
提到沈萧渔,顾谦和叶婉君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那姑娘……来历不明,武功高得吓人,却又这般……不拘小节。”
叶婉君显然还在回味晚饭时沈萧渔的做派,“长安,她真的可信吗?”
“我不知道。”顾长安摇了摇头,“但她今天救了我们所有人。不管她有什么目的,这份恩情,顾家得认。”
……
从书房出来,顾长安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先是去母亲的房里看了一眼。
隔着窗户,能听到李若曦在轻声安抚着两个小家伙,哄睡声很是温柔。
顾长安放下心来,他没有回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顾家的演武场。
“锵——”
一声清脆的剑鸣,划破了沉沉的夜色。
今夜,注定无眠。
直至夜半三更,顾长安终于收剑,浑身衣襟湿透。
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地练过剑了。
顾长安吐出了一口浊气。
王管家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记得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最痛苦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困在一具连话都说不清、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身体里。
他想表达,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咿呀声;他想自己吃饭,却连勺子都握不稳。
那段时间,他烦躁、易怒,用最原始的哭闹来宣泄心中的郁结。
爹娘都以为他只是个难带的孩子,唯有王叔,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凶的汉子。
只是默默地将他扛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他记得王叔的肩膀很宽,很稳,像一座山。
坐在上面,能看到墙外飞过的鸟,能闻到邻家飘来的饭香。
渐渐地,他那颗被禁锢的成年灵魂,才终于在这份沉默的尊重中,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七岁那年,为了维持孩童的人设,无聊下故意爬树掏鸟窝,然后一不小心摔了下来。
是王叔,二话不说将他背起来,一路从城南跑到城北最好的药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到了地方,却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才敢扶着墙大口喘气。
那一刻,顾长安清晰地感觉到,趴在王叔背上,那份坚实与温暖,与前世记忆中,那对恩人夫妇给他的感觉,何其相似。
十二岁那年,为了让那些监视顾家的眼线放松警惕,第一次学着那些纨绔子弟去喝花酒,故意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也是王叔,带着家丁将他接回来。
王叔只是默默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盖好被子,临走前,在他床头放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第二天,他才听说,那个灌他酒的富家子弟,不知为何,鼻青脸肿地亲自上门赔罪,还送上了一份厚礼。
王叔从不多言,也从不邀功。
他就像这座府邸里一棵沉默的大树,默默地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他会记得家里每一个人的口味,会在天冷时提醒少爷小姐添衣,会在老爷夫人烦心时,泡上一壶他们最爱喝的茶。
他本该在这座府里,安安稳稳地看着自己娶妻生子,看着灵儿和安年长大成人,最后,再拄着拐杖,笑着骂一句“小兔崽子们,又把院子弄乱了”。
可现在,他却成了一具冰冷,再也不会对自己笑的尸体。
顾长安缓缓闭上眼。
王叔最后那一声决绝的怒吼——老奴的命是您给的!
也想起了他倒下时,眼中那份未能尽忠的遗憾与不甘。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无尽悔恨的怒火,从顾长安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不够!
还远远不够!
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今日若非沈萧渔恰好出现,倒在那片血泊中的,就会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弟妹,还有那个奋不顾身挡在最前面的傻丫头!
他再也不想体会那种将所有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的无力感!
“王叔。”
顾长安缓缓睁开眼。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低语。
“你放心。”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是王侯将相,还是天王老子。”
“我顾长安不止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而是加倍偿还!”
“我保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中那股压抑了十六年的坚韧与锋芒,因愤怒和悔恨而激荡的内息,轰然相合!
一直以来,他刻意压制着自己的修为,将内息控制在不入正品的孱弱状态。
就像将一头猛虎硬生生锁在狭小的囚笼里。
而今夜,一切都变了。
“锵——”
顾长安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一剑刺出,带起的不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凝练如丝的白色气流,环绕在剑身周围。
五品初境!
顾长安心中那股意难平之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愈发激荡!
他想起了前世的孤苦,想起了那对还未报答便已天人永隔的恩人夫妇;想起了今生的温暖,想起了父母的慈爱、弟妹的依赖;想起了今天百姓麻木的眼神,想起了于承龙那座被砸毁的祠堂……
十六年来的隐忍、压抑、不甘、愤怒……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融入了他的剑中!
他的剑,时而如狂风暴雨,势不可挡;时而如春风拂柳,轻柔绵长。
体内的内息,也在这极致的宣泄中,冲破了一道又一道无形的壁垒。
五品中境!
五品止境!
胸中一点不平气,月下化作三尺寒!
……
一刻钟后,顾长安终于收剑而立,静立于演武场的中央。
整个庭院的落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在他身边缓缓盘旋,却不沾衣角。
五品巅峰!
良久,顾长安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宛若寒潭,倒映着天边那轮孤月。
忽有清风化剑气,直斩二十少年意。
……
连破几个境界,顾长安不太放心,于是重新运气,确定内息运转自如,这才决定回屋休息。
可他又想到了沈萧渔。
虽然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可若是不去看一眼,他心里不踏实。
夜深人静,西厢房一片寂静。
顾长安走到门外,却发现房门只是虚掩着,里面的烛火依旧通明。
他皱了皱眉。
是睡着了忘了吹灯,还是……
他正要敲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顾长安一怔,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顾长安面色一僵。
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一个空空如也酒坛滚落在地。
榻上,那位沈姑娘睡得正香,寝衣的带子松开了,将她那曼妙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少女的小脸因为醉酒而红扑扑的,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而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居然是一本……一本用线装订的册子。
顾长安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本册子上。
《小二上酒》!
这书……
他想起了多年前,初识周怀安时,为了在那位文坛泰斗面前露一手,便将前世看过的一本奇书,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番。
谁知那老头竟来了兴致,硬是逼着他将故事的梗概和一些经典桥段口述出来,自己则如获至宝般地记录了下来,说是要为天地留此奇文。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谁知周怀安竟真的将它抄录成册,还送了一堆人还到处吹嘘是他周怀安亲身经历的!
被顾长安说了一次后老头才不情不愿地答应自己不再到处乱说了。
而这书也是周怀安抄录下来送他的副本。
这个姑娘……
她怎么就找到看了,还……还抱着睡觉?!
顾长安伸出手,试图将那本册子从她怀里抽出来。
可刚一碰到,沈萧渔就像只护食的小猫,瞬间警觉。
“唔”了一声,少女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小脸还在书页上蹭了蹭。
“别抢……”
她含糊不清地抗议。
“我的……美人……嗝……我的酒……”
顾长安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心中的薄怒,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几分。
顾长安收回手,静静地站立在床边。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看着这个抱着《小二上酒》满身酒气的少女,顾长安有些束手无策。
这个自称郡主,却毫无架子。武功高强,却又贪吃好酒。看似没心没肺,却又对一本杜撰的故事如此痴迷……
她,到底是什么人?
“罢了。”
许久,顾长安轻叹一声,弯下腰,拉过一旁的薄被,小心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
被子盖到一半,他的动作却停住了。
一双白皙如玉的小脚,正俏生生地露在被子外面。
顾长安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飞快移开。
只是默默地将被子又往下拉了拉,将那双足以让任何男人想入非非的脚丫,严严实实地盖好。
接着,他俯身捡起地上的酒坛,又走到桌边,吹熄了那盏跳动了一夜的蜡烛。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好了房门。
而就在顾长安脚步声远去后,沈萧渔那好看的睫毛才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第34章 只是抱着就很心安
天色未亮。
“咚。”
数息之后。
“咚、咚。”
又是两声,不轻不重。
屋内,床上的人影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了头顶。
顾长安差不多一夜未眠,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先生?”
门外传来李若曦压得极低的声音。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沙哑而慵懒。
“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又被小心地带上。
李若曦一身利落的短衫,长发用一根布带高高束起,显然是为今日学武特意做的准备。
她走进屋内,却见顾长安依旧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少女的脚步顿住了。
“先生?是不是若曦来得太早,扰您清梦了?要不……您再睡会儿?”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顾长安缓缓支起身子,靠在床头。
少年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平日里那份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只剩下打工人独有的倦意。
“不用。”
顾长安打了个哈欠。
“躺着也能教。”
“啊?”
李若曦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躺着……怎么教?”
顾长安没再解释,身子一滑。
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我问你,在你看来,学武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若曦一怔,她思索片刻,认真答道。
“是……是像沈姐姐那样,学剑法,练招式,可以临阵对敌,保护身边的人。”
“那是末节,是皮毛。”
“万丈高楼平地起,靠的是地基,不是漂亮的瓦片。习武也是一个道理。”
顾长安顿了顿。
“武道修行,总共四步。
第一,感气。你要先能感觉到内息的存在。
第二,养气。
让那丝微弱的气息壮大。
第三,行气。驱使它在你的经脉中运转自如。
到了最后一步,才是用气,将内息附于一招一式,那才是你说的剑法。”
“而这第一步,感气,就源于你时时刻刻都在做,却从未在意过的一件事。”
顾长安的声音放缓。
“呼吸。”
李若曦恍然大悟,原本对武学模糊的概念逐渐清晰。
少女站直了身体,神情愈发专注。
“听好,这便是吐纳之法,是万法之始……”
顾长安娓娓道来,讲解起呼吸吐纳的法门,从气息如何吸入丹田,又如何随心念流转于四肢百骸。
半晌,讲解结束,屋内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李若曦还在消化着那些玄奥的口诀,床上的顾长安却忽然睁开了眼,问了一句。
谁不想速成!
更何况习武这很看领悟和天赋的事。
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道,“先生有速成之法?”
“有。”顾长安言简意赅。
“过来。”
李若曦闻言并未多想,立刻走到床边坐下,一双清澈的眸子满是期待。
“躺下。”
“啊?”
少女愣了一下,但还是乖巧地在床沿躺了下来。
下一刻,李若曦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柔和地拉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了过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先生!”
李若曦的小声的呢喃一声。
她的后背紧紧地贴上顾长安坚实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心跳,和那温热的体温。
少年独有的气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顾长安却没有什么杂念,只是觉得少女身子冰凉,抱着很舒服。
其实他只是单纯的困了,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就算境界提升了,可他又不是神仙,是人就要睡觉。
但抱着喜欢的人睡觉,总归是于身心有益的。
“心神俱疲纵有内息流转,终非铁石之躯。然神魂相济,可以汝养吾之阳神,反之亦然。
亦可于睡梦中引动气机,事半功倍……懂了?”
李若曦哪里懂这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道理,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无比,一双小手紧张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定心,凝神。”
顾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感受我的呼吸,跟着我的节奏。一吸,一顿,一呼……”
少女努力地照做,可那紧贴着后背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让她心慌意乱。
试了好几次,气息依旧乱成一团。
顾长安没有催促,只是耐心重复着口诀引导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那颗狂跳的心,竟真的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感受到了一股玄妙的气流,随着呼吸,在体内缓缓流淌,温养着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自己练几次,记住这种感觉。”
顾长安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我再睡会儿,早饭备好了叫我。”
“……嗯。”
李若曦轻轻应了一声,认真地在顾长安怀里练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当李若曦想起来叫自己先生时,却发现环着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收得更紧了。
李若曦微微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能看到顾长安沉静的睡颜。
少年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时那般慵懒疏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安宁。
少女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舍不得打扰他。
于是,李若曦又悄悄躺好,继续认真地练习吐纳。
一个时辰后。
饭厅里,顾家的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奇怪,”叶婉君看着两个空着的座位,有些纳闷。
“若曦和长安呢?都这个时辰了。”
一名丫鬟连忙上前,有些为难地回禀。
“回夫人,刚才去请过少爷两次,可……可少爷院里的门一直关着,奴婢们不敢打扰。”
“若曦姐姐一早就去找哥哥了呀!”
顾灵儿嘴里塞着一只水晶包,含糊不清地说道,“说是要去学武功!”
她自告奋勇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娘,我去叫他们!”
说着,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可没过多久,小姑娘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只是这次,她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神秘的表情,凑到叶婉君耳边,压低了声音。
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
“娘!娘!我跟你说!”
“哥哥和若曦姐姐,好像是在床上练习一种很厉害的武功!”
“噗——”
正在喝茶的顾谦,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叶婉君也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女儿的额头。
“胡说什么呢?”
“是真的!”
顾灵儿急了,比划着小手,努力地描述着。
“他们俩抱在一起睡觉呢!我喊了一声,姐姐还让我别吵!
我看他们身上都在发光,肯定快要变成神仙啦!”
这番童言无忌的胡诌,让饭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顾谦老脸一红,端起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叶婉君则是姨母笑。
“好好好,”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对女儿说。
“既然你哥哥和姐姐在练武,那咱们就不要打扰了。来,灵儿乖,把这碗粥喝了。”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对了,西厢那位沈姑娘呢?也没起吗?”
“许是昨夜都累着了,让他们多睡会儿吧。”
顾谦摆了摆手。
然而他话音刚落。
昨个新挑的管事便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神情恭敬。
“老爷,夫人。”
“青麓书院的周山长在客堂候着,说是要见少爷!”
第35章 李若曦是恋爱脑
“顾—长—安—!”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醒!
“臭小子!给老夫滚出来!”
饭厅内顾谦刚端起碗点心,几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便从后院的方向炸响。
顾谦手一抖,点心掉在皮蛋瘦肉粥里。
叶婉君和两个孩子也是一惊。
顾长安的院子里,周怀安正一脚踢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没好气地又吼了一声。
片刻后,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顾长安倚着门框,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老爷子,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有失斯文。”
“斯文?”
周怀安吹胡子瞪眼。
“老夫屈尊降贵亲自登门,连口热茶都没混上,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
顾长安有气无力地回道。
“要不是您老人家,我能睡到日上三竿。
提前两个时辰,很给面子了。”
“你……”
周怀安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手指着少年怒道。
“等着,等开学了到了老夫的地盘,看你还怎么睡!”
“到时候再说。”
顾长安不为所动,指了指院中的石桌。
“有事?”
“正事!”
周怀安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袍走到石凳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盖着朱印的文书,丢在桌上。
“你的入学文牒,按你要求的,乙下班。”
顾长安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一边:
“嗯。”
周怀安看他这副德性,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
“你之前那桩子事有变化,找你再商量商量。”
顾长安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下。
“怎么说?”
“考不了了。”
“今年,改成举荐制了。”
“朝廷的意思?”
“还能有谁?”
“改这玩意干嘛?这么多年突然改成举荐,这白鹿洞不得进去一堆歪瓜裂枣。”
周怀安撇了撇嘴。
“那帮老不死也是歪瓜裂枣,觉得光考学问考不出他们想要的人才。”
“这不,想出了个新招。”
“把权力下放到各州刺史手里?”
“可不就是。”
周怀安叹了口气。
“江南道,今年就三个名额。那丫头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怎么举荐?”
“所以我找你来商量个新法子。”
顾长安皱了皱眉。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桂树叶的沙沙声。
“为何是她?”
顾长安突然道。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周怀安却听懂了。
“顾长安,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周怀安言辞严肃道。
“你只要尽力而为,老夫拿我这辈子的名声跟你保证,顾家从此高枕无忧,甚至富贵百年。”
一个桃李满天下,大唐几乎半数官员都要执弟子礼的文坛泰斗,许下的百年承诺,其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世家豪族为之疯狂。
顾长安却摇了摇头。
周怀安一愣,以为他嫌筹码不够,又加了一句。
“老夫书架上那些失传的孤本和武学秘籍,你看上哪本,随便拿!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如今也都在朝中身居要职,以后你若想入仕,老夫让他们给你抬着轿上朝!”
顾长安依旧摇头。
“我不想她被人当成棋子,更不想她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必须要知道她为何非进白鹿洞不可。”
“你……”
周怀安气结。
“你不教,有的是人教!老夫不信离了一张屠刀,还吃不了带毛猪了!”
他说着,作势就要起身拂袖而去。
顾长安却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怀安的脚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能迈出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良久。
周怀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颓然坐了回去。
“臭小子……老夫是想护着你,才不告诉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周怀安瞪着他。
“周怀安。”
“她现在是我的学生。”
“学生?”
周怀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怎么不知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为人师表的心了?”
“她是个好学生。”
顾长安理所当然道。
周怀安彻底没脾气了。
“行行行,想知道是吧!到时候可别后悔!”
周怀安深吸了口气。
“因为她,是当今圣上和皇后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周怀安顿了顿,还是补充道。
“也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血脉。”
“真的?”
顾长安眉头一挑。
“……”
“皇后也很漂亮?”
“……”
“是不是你学生?”
“……”
“我就知道。”
“臭小子!你有完没完了!”
周怀安终于忍无可忍,气的吹胡子瞪眼。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桂树的叶片上还凝着露珠。
顾长安罕见地没回话,而是沉默片刻才说道。
“出来吧。”
周怀安猛地一惊,回头看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李若曦安静地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影。
她先是对着周怀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周爷爷。”
“你……你……”
周怀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顾长安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
“你个臭小子!你算计我!让她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处?!”
“她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事。”顾长安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早就猜到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怀安。
“送她来的那位魏公公,也不是寻常人吧?”
周怀安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李若曦。
最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地重新坐了回去。
“先帝爷身边的大内总管,魏达宝。曾经执掌悬镜司。”
“悬镜司是做什么的?”
“一个专杀贪官污吏的地方。”周怀安没好气地回道。
顾长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回过头,看向李若曦。
“都听到了?”
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周怀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奇怪。
他预想中的惊慌、哭泣、难以置信,一样都没有。
这丫头……怎么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若是知道李若曦此刻心中所想,怕是当场就要掀了桌子。
少女低着头,心中思绪纷飞,可最终却化为了一个念头。
公主?
原来,我是公主啊……
那……
好像自己……稍微能配得上先生一点点了?
第36章 十七年前的大唐,与我何干?
“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又不是摆设。”
“既然只有一个女儿这么危险,多生几个不就好了?”
“臭小子!”
周怀安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怒视着顾长安,须发微涨。
“你懂什么叫伉俪情深!懂什么叫一生一世一双人!”
老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圣上与皇后少时相识于微末,一路扶持至今,感情岂是你这小子所能揣度!
若非当年……若非当年皇后为圣上挡下那杯毒酒伤了身子,何至于此!你这小子心中除了算计,还有没有半点人心!”
这番怒喝中气十足,饱含着一个老臣对君主最真挚的维护,倒让顾长安有些意外。
然而,比这声怒喝更先一步打断这场争执的,是一道怯怯的声音。
“周爷爷……”
李若曦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桌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绞双手。
“您刚才的意思是……我……我有爹娘?”
少女的声音很轻。
周怀安的怒火瞬间熄灭了,他看着少女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中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
“傻孩子,人当然都有爹娘。”
“那……”
李若曦缓缓抬起头,神情中没有得知自己是大唐公主的惊喜,也没有对身世的震撼。
只有一种孩童般最纯粹的困惑与期盼。
“他们……他们过得好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过的一定很好吧?”
周怀安活了七十年,见惯了朝堂风雨,人心诡谲,却从未被一句如此简单的话,问得喉头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安也沉默了。
他看着少女那张写满了认真的小脸,心中那点因为周怀安怒火而升起的波澜,瞬间平复,只剩下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
见周怀安不说话,李若曦眼中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也对……他们是圣上和皇后,一定……一定会有很多人照顾的。”
周怀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愈发酸楚,忍不住问道。
“丫头,你就不好奇?不怨恨他们吗?他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却让你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为什么要怨恨呢?”
李若曦再次抬起头,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懂事。
“他们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苦衷吧。不然,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爹娘呢。”
她的话,让周怀安彻底失语。
是啊,苦衷。
那何止是苦衷,那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风暴,是尸山血海的权谋斗争。
这些,又如何能对眼前这个少女说出口?
李若曦看着沉默的两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周怀安,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恳求。
“周爷爷,您告诉我……是不是,我只有进入那座白鹿洞书院,才能……才能再见到他们?”
周怀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长安却在此时接过了话头。
“为何非是白鹿洞不可?她既是公主,直接回京认亲,岂不更简单?”
“简单?”
周怀安苦笑一声。
“那等于直接把她推上死路!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十七年前的京城。
你以为那些人,会眼睁睁看着皇室唯一的血脉回去吗?”
他看着顾长安,一字一顿道。
“白鹿洞书院,如今就是我大唐的储相阁!
非权贵子弟不得入!
当今朝堂上,七成以上的年轻官员,都出自那里。
还有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回去,没进皇城就要被人截杀了!而且死无对证!”
顾长安立刻明白了。
“进去不是为了读书。”
“当然不是!”
“更是为了在里面,结交、筛选、拉拢她未来的班底!她未来的宰相,未来的将军!她要的,不是一个学生的身份,而是一个能让她建立自己帝党的平台!”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李若曦听得有些懵懂,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难上一万倍。
她看着周怀安,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顾长安,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希望,仿佛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转过身,对着顾长安,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纤细的腰肢,弯成了一个令人心疼的弧度。
“先生。”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曦……”
“拜托先生了。”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却是一声轻叹。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周怀安。
“老爷子,就非得让她回去吗?”
周怀安一愣:“什么意思?”
“最是无情帝王家。”
“那地方,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最冰冷的地方。她这样的性子回去,是福是祸,您比我清楚。
让她忘了这一切,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当个富家翁,逍遥江湖,不好吗?”
周怀安沉默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对权力的向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良久,老者浑浊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悲凉。
“大唐……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小子,你没见过十七年前的大唐。”
“十七年前的大唐,与我何干?”
周怀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追忆与……心痛。
在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道身影。
一道温润如玉,风采绝世;一道明艳如火,才情冠绝天下。
那对惊才绝艳的夫妇,也曾站在这片江南的土地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而眼前这个少年,无论是那份洞察人心的聪慧,还是那份看似凉薄下的坚守,与他们,何其相像……
“你以后……”
周怀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会懂的。”
“煽情谁不会。”
顾长安撇了撇嘴,显然不吃这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若曦,却忽然上前一步。
“先生。”
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目光清澈地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周怀an。
“我……我想回去。”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男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为了当什么公主。”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组织着措辞。
“我只是……只是想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长大了,没有让他们失望。”
“我想光明正大地……见他们一面。”
这难道就是遗传?
顾长安看着她。
那个能让周怀安这般老臣都心悦诚服的皇帝爹,那个能成为周怀安弟子的皇后娘,骨子里,怕也是这般执拗得可爱的人吧。
就在顾长安沉默之际,周怀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李若曦那张白皙脸颊上的细长血痕上。
老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丫头!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他一个箭步冲到李若曦面前,指着那道伤口,随即猛地回头直指顾长安的鼻子,“臭小子!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周爷爷,不怪先生!”
李若曦连忙挡在顾长安身前,急切地解释
“是……是我自己昨晚不小心,在院子里磕到的!”
她不想周怀安为昨夜的凶险担心。
可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落在周怀安耳朵里,分明就是小丫头在为情郎遮掩。
就在周怀安即将爆发的当口,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曦!”
叶婉君再也忍不住,从门后快步走了进来,一把将李若曦揽入怀中,眼圈瞬间就红了。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她身后,顾谦也是一脸无奈地跟了进来,对着周怀安拱了拱手。
周怀安看到二人,也知道他们早就听到了,便招了招手:“都进来吧。”
叶婉君紧紧抱着李若曦,感受着怀中少女纤细的身体。
想到她那尊贵的身份和这些年流落在外的孤苦,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李若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小声地安慰。
“伯母,我没事的。魏爷爷……一直对我很好。我过得一直也很开心!”
叶婉君擦了擦眼角,松开她,随即猛地回头,对着自家儿子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话里有话地说道。
“长安!你以后可不能辜负了若曦!听见没有!”
周怀安闻言一愣。
辜负?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
再联想到今日一早,这两人是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的……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老者脑中萌生!
他不是在做局!
这丫头昨晚……真的就在这小子的房间里!
“你——!”
周怀安的脸,瞬间从红变紫,再从紫变青,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气昏过去。
顾长安看着老头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却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又拍了拍。
一个巴掌拍不响。
“行了行了。”
顾长安摆了摆手,主动结束了这场闹剧。
“说正事。昨夜的刺客,劳烦您查一查。”
他将昨夜的战况简略说了一遍。
“您看看他们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顾长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若是冲着她,那这麻烦您处理了就是。若是冲着我,那您就不用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后日我就要去书院了。我走之后还请您派人,护好我一家周全。”
周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怒火,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周怀安不再看顾长安一眼,对着顾谦夫妇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不送!”
走到院门口,老者终究是没忍住,又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
第37章 何为风流
周怀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院中的气氛沉默下来。
叶婉君最先反应过来,拉起了李若曦冰凉的小手。
“走,咱们回屋,早饭都快凉了。”
看着母亲滴水不漏地将这桩足以震动江南的秘闻轻轻揭过,顾长安心中不由一笑。
一家人重新落座,饭厅里的气氛却不复先前的轻松。
顾谦时不时地看向李若曦,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怜惜,还有一种面对天家威仪时,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疏离。
就连顾灵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再像往常一样吵闹。
唯有顾长安,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一块剥好的鹌鹑蛋,自然地放进李若曦的碗里。
少女抬起头,浅浅微笑。
这简单的一幕,却让顾谦高悬的心,缓缓地落了地。
是啊,管她是什么身份,她现在,就是他儿子的弟子而已。
“爹。”
顾谦抬起头:“嗯?”
“王叔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顾谦放下筷子,神情变得肃穆,眼眶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微红。
“王叔的牌位,我已经让人供入了顾家祠堂的偏堂。从今往后,他受我们顾家子孙,世代香火。”
“他的两个儿子,我也已着人接回府里。自今日起,记入我顾家族谱旁支,由我们顾家养到成人。日后的婚丧嫁娶,与安年等同。”
顾谦掷地有声道。
顾长安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忽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唔……好香!顾长安,你家厨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沈萧渔打着哈欠,一手还抓着一只从厨房顺的油光锃亮的鸡腿,另一只手则宝贝似的夹着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
大咧咧地出现在了饭厅门口。
她看到满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毫不见外地对着顾谦夫妇拱了拱手,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
“顾叔,叶姨,早啊。”
这番自来熟的做派,瞬间冲散了满屋的沉闷。
叶婉君哭笑不得,连忙招呼道。
“萧渔醒了?快来坐,厨房还温着粥呢。”
沈萧渔也不客气,三两口啃完鸡腿,一屁股就坐到了顾长安身边,将那本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顾叔!我问你个事儿!”
她指着那本册子。
“你家这书,是从哪儿淘来的?简直是绝世宝贝啊!”
顾谦看了一眼那本纸张泛黄的册子,皱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家中藏书,大半都是当年从京城带回来的,这本……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了。”
沈萧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然而,她身旁的顾长安,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沈萧渔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你笑什么?你知道?”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那本册子,慢悠悠地翻到第一页。
目光落在楔子上那几行龙飞凤舞的狂草上。
“‘老夫当年一剑入江湖,一把破剑,一壶浊酒,斩过蛟龙,会过仙人。
兴起时拔剑四顾,只觉天地虽大,不过尔尔。
后觉无趣,封剑归隐,留下此书,只为告诉后人,何为风流,何为江湖……’”
他念得不快,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将那股子天下第一的狂傲与寂寞,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萧渔听得是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白衣仗剑、睥睨天下的绝世高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
少女激动得小脸通红,一把抓住顾长安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这人是谁?!他在哪儿?!”
“这人啊……”顾长安故意拖长了尾音。
“是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
“那他人呢?”
“刚走。”
“啊?!”
沈萧渔的惊呼一声、
顾长安看着少女的表情,有些想笑,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能早起半个时辰,兴许还能看到他的背影。”
“我……”
沈萧渔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懊悔与不甘。
少女抽了抽鼻子,像是快要哭出来,小声地嘟囔着。
“都怪我……我昨晚不喝酒就好了……”
少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顾谦夫妇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许多。
“那个……顾叔,叶姨,昨晚……我没忍住,拿了你们厨房一坛酒。
不过你们放心,房间我都收拾干净了!”
看着她这副又懊恼又坦荡的可爱模样,叶婉君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
“一坛酒而已,算不得什么。你若是喜欢,府里库房还有不少陈酿,随时去取便是。”
沈萧渔闻言,眼睛又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有些沮丧。
她不死心地凑到顾长安身边,带着几分讨好。
“喂,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老前辈……他还会来你家吗?他叫什么名字啊?”
“看心情吧。”
顾长安继续卖着关子。
“至于名字……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此人是青麓书院山长。”
“你!”
沈萧渔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她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哼,你不说,我自己去找!不就是青麓书院吗?我也去!”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
“你现在想进,等明年吧。”
“明年?!”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李若曦,却忽然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向顾长安。
“先生,您不是也要去青麓书院吗?”
她眨了眨眼,天真道。
“而且您和周爷爷关系那么好,就不能让沈姐姐见他一面吗?”
这话一出,沈萧渔猛地一怔!
她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李若曦,脸上那点颓丧一扫而空。
“对啊!”
她一拍手掌,笑眯眯地凑到顾长安面前,声音甜得发腻。
“顾公子,你看,你一个人去书院多无聊啊。
需不需要一个贴身保镖呀?就是那种武功特别高,特别能打,还能帮你挡刀子的那种?”
顾长安本想直接拒绝。
可还没等他开口,沈萧渔已经一个闪身,坐到了李若曦的身边,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若曦妹妹,你看怎么样?我跟着你们,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李若曦则立刻转过头,看着顾长安,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恳切。
“先生,我觉得沈姐姐说的有道理。有沈姐姐在,我们会安全很多。”
看着李若曦,顾长安准备好的拒绝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这个脑回路清奇的沈萧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本正经的神助攻,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第38章 祭故人,入山海
看着自家先生无奈点头同意了沈萧渔的要求,李若曦的嘴角勾起了带着几分小得意的微笑。
一旁的叶婉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午后,正当顾长安在书房里,正为李若曦圈点着几本关于江南水利的典籍时。
新上任的临时管家前来通报。
“少爷,周山长派来的人到了。”
顾长安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他没想到周怀安这回办事这么利索。
随管家来到前厅。
一位身穿儒衫,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坐在客堂。
男子面容普通,气息沉稳,看不出深浅。
男子姓林,是周山长的远房族侄,听闻顾家缺一位管家,特来应聘。
顾谦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一番密谈后,当即便对外宣布,聘请这位林先生为顾家的新任管家,兼任府中西席,月俸百两。
这番操作,让府上下人皆是咋舌,却也无人敢多言。
有了这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坐镇,顾长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入夜,顾长安便找到了父母,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爹,娘,书院后日才开学,但我想明天一早就动身。”
叶婉君正在为李若曦量着新衣的尺寸,闻言一愣,针尖差点扎到手,满是不舍。
“这么急做什么?多在家待一天不好吗?”
“山海城我毕竟是第一次去,城中鱼龙混杂,总得先熟悉熟悉环境。”
看了一眼身旁正安静让他母亲摆弄的李若曦,顾长安解释道。。
“而且,也该带她去逛逛,添置些行头。总不能真让她穿着这几身旧衣服去书院,平白让人看轻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叶婉君也不好再反驳,只能拉着李若曦的手,又开始新一轮的叮嘱,从衣食住行到人情世故,事无巨细。
……
翌日清晨,当顾家的马车在薄雾中缓缓驶出府门时,顾安年才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院子里跑出来。
可他只看到空荡荡的前院,和几个正在洒扫的下人。
“我哥呢?”小家伙拉住一个丫鬟的袖子,急切地问道。
“回小少爷,大少爷、若曦姑娘和萧渔姑娘,天没亮就启程了。”
顾安年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小家伙死死地咬住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他准备一个人默默地转身,回去痛痛快快哭一场时。
前厅的方向,却传来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安年,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你哥等你半天了。”
顾安年猛地抬头,只见府门外,那辆青蓬马车的车帘掀开,顾长安正含笑看着他。
还没走!
小家伙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顾长安的大腿,把脸埋在他的衣摆里,闷声闷气地哽咽道。
“哥……你……你骗人……”
顾长安身子一顿,弯下腰将顾安年抱了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难得的温柔。
“傻小子,哭什么。不跟你道个别,我怎么舍得走。”
“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看我啊!”
顾灵儿拉着顾长安的衣袖,强忍着泪水。
顾谦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在外,凡事小心。”
叶婉君则拉着李若曦的手,还在叮嘱着。
“若曦啊,你这孩子心善,但出门在外,人心险恶,凡事多听长安的。
还有,帮伯母看好他,那小子懒得很,别让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觉!”
李若曦被说得小脸通红,只能不停地点头。
“伯母放心,我会的。”
一番依依不舍之后,三人终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思念。
马车缓缓启动,在晨光中向着城外的方向行去。
……
马车行出临安城,并未直接驶上官道。
在沈萧渔的请求下调转方向,向着城南的斥卤巷驶去。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原本杂草丛生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平整的土地上,还能看到新翻的泥土气息。
沈萧渔下了车,径直走到那片空地前。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酒囊,解开绳子,将里面清冽的酒液,缓缓地洒在地上。
“于叔叔。”
少女的声音很轻,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
“我爹说,您最爱喝我们北周的烧刀子。
来晚了您别怪罪。
我爹军务忙,也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这酒您先喝着,等您的新家盖好了,我再给您带更好的来。”
少女心中默念。
爹,女儿替你来看过了。
大唐的江南,好像还是您说的有些不太一样。
容女儿再看看。
做完这一切,对着空地,沈萧渔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三躬。
几个早起的孩童,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探出了小脑袋。
看到了那个给他们发粮食的仙女姐姐,也看到了那个和仙女姐姐差不多好看的女侠姐姐。
顾长安对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声张,不要打扰了巷子里还在熟睡的大人们。
孩子们懂事地点了点头,只是安静地看着。
晨光熹微,酒香弥漫。
祭拜完毕,三人重新上车。
马车缓缓启动,在晨光中,向着百里之外的江南第一雄城而去。
……
山海城,因东临沧海,西靠连绵群山而得名。
若说临安是坐镇一方的官宦府邸,庄重威严。
那此处便是一幅泼墨而出的繁华盛景图,大气磅礴。
十丈宽的青石主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侧琼楼玉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几乎要探入云霄。
空气中混合着天南地北的食物香气与商贩们充满活力的吆喝声,处处都有着烟火气和活力。
当顾家的马车在午后抵达这座巨城时,李若曦被眼前的繁华所震撼。
她自幼便跟着魏公公,过着有些清苦的生活,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
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南来北往的奇特口音,都让她感到新奇不已。
乖乖……这里的人比我们北周的国都还要多!
沈萧渔掀着车帘心道,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我们不先去青麓书院的接待点报备吗?”
“不急。”
“今天到处逛逛,衣物用度都没怎么带,置办齐全了再说。”
一听要逛街,两个少女的眼睛都亮了。
于是,朱雀大街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副奇特的景象。
一个慵懒俊秀的青衫少年,身边跟着两个风姿绝世的少女。
沈萧渔在前头东看看西摸摸,一会儿拿起一串糖葫芦,一会儿又对一个捏面人的小摊产生兴趣,嘴里就没停过。
李若曦则安静地跟在顾长安身边,一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看到精巧的珠花,漂亮的裙衫,眼中会闪过惊艳,但很快又会移开目光。
“喜欢这个?”
顾长安停在一个卖发簪的摊位前,拿起一支蝴蝶形状的银簪,在她发间比了比。
李若曦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摇了摇头。
“不用了先生,太贵了。”
第39章 惊艳四方
顾长安看了眼她头顶那根最简单的木簪,不由分说地将银簪买下,亲自为少女插上。
“我娘给你的小荷包不是让你攒着的。
而且用完了,我这还有。”
李若曦摸了摸发间微凉的银簪,心中一甜,仰起小脸。
“嗯,听先生的。”
不远处的沈萧渔啃着一只烤鸡腿,看到这一幕,故意凑了过来,指着旁边一柄镶满宝石的华丽匕首,对顾长安挤眉弄眼。
“喂,我喜欢那个,你买不买?”
“郡主家财万贯,自己花钱。”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
“小气!”
沈萧渔假装气呼呼地哼了一声,随即又被隔壁卖糖炒栗子的香味吸引,瞬间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继续边走边吃,好不快活。
一行人走走停停,李若曦的脚步,却在一家兵器铺前停了下来。
少女隔着窗户,怔怔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想要?”
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意外。
李若曦却摇了摇头,看着顾长安认真道。
“这柄剑很好看,适合先生。”
随即少女没问价钱就掏出了小荷包。
……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酒楼的三楼雅间,凭栏处。
一个身穿锦衣,头戴玉冠的公子哥,正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
他无意间往楼下一瞥,瞬间就呆住了。
‘好一朵带刺的野玫瑰。’
可当他的视线,再落到旁边李若曦身上时。
手中的折扇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此女……只应天上有!’
锦衣公子失神地喃喃道。
他猛地回过神,对着身后的下人急切地吩咐道。
“快!下去!把那两位姑娘和那个男的,都给本公子请上来!”
然而下人还没来得及动身,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王兄,何事如此失态?”
只见另一位气度更加不凡的华服公子,缓缓走了过来。
此人剑眉星目,顾盼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贵气,正是江南杨家的嫡长子,杨子安。
锦衣王公子一见来人,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原来是杨公子。王某刚才在楼下,见到了两位仙子般的人物,一时失神,见笑了。”
杨子安闻言,也好奇地走到窗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杨子安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确实风姿不凡。”他点了点头,随即对身后的护卫道。
“去,替我邀请那三位朋友上楼一叙,就说,杨某愿为他们接风洗尘。”
“是,公子。”
楼下,顾长安三人正要离开兵器铺,便被一个身穿劲装的护卫拦住了去路。
护卫对着三人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
“三位请留步。我家公子在楼上设宴,见三位气度不凡,想请三位上楼一叙。”
沈萧渔挑了挑眉,刚要发作,顾长安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一眼二楼窗边那个正含笑望向这边的杨子安。
“免了。”
顾长安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护卫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可是……”
“你家主人是谁,与我何干?”
顾长安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说完,他便拉着李若曦,绕过护卫,径直朝前走去。
二楼,杨子安的笑容,终于有些僵住了。
他身旁的王公子更是勃然大怒,指着顾长安的鼻子骂道:“小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杨兄是什么身份吗?!”
“哦?”
顾长安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下。
“那你倒是说说,他是什么身份,能让别人连路都不能走了?”
顾长安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王公子的嚣张气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兄的身份是尊贵。
可再尊贵,也管不到别人愿不愿意赏脸吃饭,更管不到别人走路。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只能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
“你……你给我等着!”
顾长安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转身便走。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衣袖却被拉住了。
不是李若曦,而是沈萧渔。
“哎,别走啊!”
“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刚才我可看清楚了,牌匾上写的是百味楼,饭菜肯定一绝的!骂也骂了,气也出了,总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吧?”
她说着,也不管顾长安同不同意,率先就迈开步子,兴冲冲地朝酒楼大堂走去,嘴里还嘟囔着。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说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把我们吃了不成?”
看着她那风风火火的背影,顾长安只觉得一阵头疼。
李若曦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不然呢?”
顾长安无奈地扶额。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里面惹事。”
说罢,他也只能跟了上去。
二楼雅间内,王公子看着那三人竟真的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楼,气得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杨兄!你看!他们这分明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打了您的脸,还要在您的地盘上吃饭!”
杨子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恰恰相反。”
他缓缓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这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谁。有恃无恐,这才有趣。”
他对着空气淡淡地开口:“阿二。”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公子。”
“去查查那三个人,尤其是那个少年。”
“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叫什么,来山海城做什么。”
“是。”
黑影应了一声,便再次融入了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杨子安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目光再次投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有意思。
在这江南地界,敢不给我杨家面子的人,可不多了。
第40章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百味楼大堂内,小二一见有客,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可当他看清李若曦和沈萧渔的容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客……客官,三位?”
“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顾长安淡淡地说道。
“好……好嘞!”
小二连忙回过神,将他们引向一处靠窗的雅座。
三人刚一落座,便立刻成了整个大堂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或惊艳,或嫉妒,或探究,齐刷刷地汇聚而来。
沈萧渔拿起菜单,豪气地就点了七八个招牌菜,把旁边的小二看得一愣一愣的。
李若曦则有些不自在,小声地对顾长安说:“先生,这里……人好多。”
“既入江湖,便免不了被人看。”
顾长安为她倒了杯茶,声音不大。
“你要学的,不是躲开他们的目光,而是习惯它,无视它,最后驾驭它。”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学着顾长安的样子,端起茶杯,小口地抿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嘲讽的冷哼从邻桌传来。
正是那个被气得追下来的王公子。
他本想看这三人被赶走的笑话,却没想到他们竟真的进来了,还就坐在自己旁边,这让他感觉受到了加倍的羞辱。
他对着同桌的友人,故意提高了音量,阴阳怪气地说道。
“呵,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高人,骨头有多硬呢,原来也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俗人。
拒绝了杨公子的雅间宴,却还是死皮赖脸地要来这百味楼,也不嫌丢人!”
他身边的同伴也立刻附和道:“王兄此言差矣,这叫给脸不要脸。没准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杨公子的注意呢?乡巴佬的手段罢了。”
他们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大堂都听个清楚。
沈萧渔柳眉一竖,当场就要发作,却被顾长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顾长安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只是将一杯茶,推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菜还没上,先润润嗓子。”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当。掉了自己的身价。”
沈萧渔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火气竟也奇迹般地消了下去。
少女撇了撇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嘟囔道:“算你说的有道理。”
李若曦则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邻桌一眼,只是安静地看着顾长安
这番旁若无人的姿态,落在王公子眼中,便成了赤裸裸的蔑视。
“嘿!那小子还挺能装!”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起身,一脸不善地围了过来。
整个大堂的食客,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停下了筷子。
“小子,我不管你从哪儿来。”
王公子走到顾长安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这山海城,见了杨公子,就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我劝你现在立刻上楼,给杨公子赔个不是,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沈萧渔。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拿着筷子,另一只手则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她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王公子,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危险而又兴奋的光芒。
“否则怎样?”她笑嘻嘻地问道,声音清脆悦耳。
“想打一架吗?”
王公子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地喝道。
“你……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还想动手不成?!”
“动手多不好听。”
沈萧渔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只是想请你把刚才说的话,对着我的剑,再说一遍。”
呛啷!
一声清越的剑鸣!
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森然的剑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雅座,那刺骨的寒意,让王公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你……你……”王公子颤抖着手指着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住手。”
杨子安缓步走了下来,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公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失望。
随即才将目光转向顾长安,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这位兄台,是在下管教不严,让朋友惊扰了三位,还望海涵。”
他对着顾长安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顾长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子安也不在意,继续笑道。
“在下杨子安,家父忝为江南商会会长。今日一见,只觉与三位有缘。
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做东,为此番误会,赔个不是?”
江南商会会长之子!
这个身份一报出来,整个大堂都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可是江南真正的土皇帝!
所有人都以为,顾长安这次总该给面子了。
然而,顾长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桌上刚送上来的第一道菜,然后对沈萧渔说了句:“剑收起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鸭腿,放进了李若曦的碗里。
“尝尝。”
李若曦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口地吃了起来,眉眼弯弯:“嗯,好吃。”
两人旁若无人,仿佛眼前这位江南第一公子只是个透明人。
杨子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地凝固了。
大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食客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可是杨子安!江南商会未来的执掌者,山海城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魁首!
他亲自下楼,折节下交,赔礼道歉,竟被如此……无视了?
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了,这是把杨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两下。
王公子更是惊得忘了言语,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对方竟会狂到这个地步。
杨子安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阴沉。
第41章 乐善好施苏公子
他自出生以来,便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他身后的护卫更是踏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一股凌厉的气机,瞬间锁定了顾长安。
然而,顾长安仿佛未觉。
他只是又夹起一块鸭肉,剔掉了骨头,再次放进李若曦的碗中,温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份从容,这份旁若无人,像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杨子安那颗骄傲的心上。
“阁下……未免太过无礼了。”
杨子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顾长安这才抬起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与两位同伴用饭,何来无礼一说?”
“你!”
杨子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只顾着低头吃饭的李若曦。
在他看来,这个少年如此狂傲,不过是仗着身边有绝色佳人,想在他二人面前逞英雄罢了。
既如此,釜底抽薪便是。
“姑娘。”
杨子安脸上重新挤出一丝自以为温文尔雅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在下杨子安,仰慕姑娘风采。
此人粗鲁无礼,不值得姑娘托付。
若姑娘愿赏光,在下愿在三楼设宴,为姑娘接风洗尘,席间必有重礼相赠。”
他这番话,等于是当着顾长安的面公然挖墙脚。
大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都看向李若曦,想看看这位仙子般的少女会如何选择。
一边是名动江南的杨家公子,一边是个来历不明的狂妄少年。
这道选择题,似乎并不难。
然而,李若曦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将碗里最后一口鸭肉吃完,然后拿起顾长安刚才用过的餐巾,很自然地伸出手,替顾长安擦了擦他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油渍。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看着杨子安。
“我听先生的。”
“噗——”
邻桌,有食客没忍住,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沈萧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杨子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句我听先生的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好……好!”
杨子安怒极反笑,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眼中杀机毕露。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资格,当她的先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竟是直接出手!
五指成爪快如闪电,直取李若曦的手腕!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个仙子般的少女,从那个少年身边,硬生生夺过来!
李若曦哪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沈萧渔的脸色也猛地一变,她刚要拔剑,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杨子安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狞笑。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雪白皓腕的瞬间。
一只手,更快。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声响!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出手,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杨子安的手腕。
那只平日里只用来执笔写字的手,此刻却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杨子安,让他再难寸进分毫。
杨子安脸上的得意,凝固成了惊骇。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让他体内的内息都为之一滞!
怎么可能?!
这小子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我的人,你也配碰?”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很淡。
顾长安缓缓用力。
咔嚓一声!
看着杨子安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顾长安并未停下。
“公子,且慢。”
就在此时,一声温润清朗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二楼传来。
这声音让正欲惨叫出声的杨子安,竟硬生生将痛呼憋了回去,只是脸上冷汗涔涔,面无人色。
而原本剑拔弩张的沈萧渔和杨子安的护卫,也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缓步走下来一位年轻人。
来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腰间只系着一枚古朴的玉佩,未佩刀剑,手中也未持折扇,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少年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所有食客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眼神中带着敬畏。
杨子安看到来人,脸上的神色复杂。
他挣脱开顾长安的手,狼狈地退到一旁,抱着自己那扭曲的手腕,低下了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苏……苏兄。”
苏温。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顾长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想起父亲顾谦在商议家事时,曾不止一次地提起过这个名字。
在江南,杨家的商会只是面子,苏家的商路,才是里子。
尤其是苏家这一代的翘首苏温,年纪轻轻,手段却深不可测。
为人乐善好施,名声极佳,被誉为玉面财神,实则……是个笑里藏刀的狠角色。
长安,你以后若遇到此人,切记,万万不可与之为敌。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苏温没有理会杨子安,而是径直走到了顾长安的桌前。
他没有看顾长安,目光却先是在沈萧渔面前那堆都吃了一口的菜品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李若曦身上那虽然干净却略显朴素的衣衫。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转向顾长安,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对着顾长安微微拱手。
“在下苏温,舍弟顽劣,惊扰了三位雅兴,我在此替他赔个不是。”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为诚恳,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赔不是就不必了。”顾长安语气平淡。
“管好你的人便是。”
“这是自然。”
苏温笑了笑,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顺势拉开了桌旁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他对着不远处早已吓傻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雪顶含翠茶来一壶。另外,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所有招牌菜,重做一份,送到我府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脸好奇的沈萧渔,补充了一句。
特别是那道冰糖肘子,记得多放两勺糖。
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刚才就嘟囔过一句要是肘子能再甜一点就好了,没想到竟被此人听了去。
安排完这一切,苏温才重新看向顾长安。
“今日之事错在我。
扰了三位的雅兴,这顿饭,想必也用得不甚愉快。
苏某已在寒舍备下薄酒,算是赔罪。
还请三位务必赏光,也给苏某一个面子。”
第42章 四宫七等
“三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还未采买行装。这样吧。”
苏温看向顾长安,语气诚恳,“山海城苏某还算熟悉,三位在此地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包在苏某身上,权当是交个朋友。顾兄,你看如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赔罪了,而是几乎就是变相的讨好。
然而,顾长安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苏公子的好意,心领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只是顾某素来不喜欢欠人情。吃穿用度,自己置办便可。”
拒绝了。
他竟然……又拒绝了。
大堂内,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杨子安更是瞪大了眼睛,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接二连三地拒绝苏温。
苏温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微微收敛了些许。
他静静地看了顾长安足足三息的时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念头在流转。
最终,苏温依旧是一笑。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和煦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与无奈的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转过身淡淡地吩咐道:
“清场。”
掌柜的一愣,没反应过来:“苏……苏公子,您说什么?”
“百味楼一楼今日的席面,都记在我账上。现在,请所有的客官,移步二楼雅间,或是改日再来。
往后七日,今日在场的所有客官,来此消费,一应开销,尽归我苏家。”
整个大堂,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包下整个百味楼七天的流水?!
只为……清场?!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霸道!
食客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有异议。
他们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带着几分兴奋与敬畏,纷纷起身,对着苏温拱手称谢,而后有序地离去。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喧闹的大堂,便只剩下了顾长安这一桌,以及侍立在旁的苏温。
这一手以钱权压人的阳谋,玩得滴水不漏。
既展现了苏家在山海城无可匹敌的权势,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萧渔看得是啧啧称奇。
这家伙可比他们北周的皇子还会摆谱。
接着苏温对着一旁的掌柜,再次淡淡地吩咐道:
“让后厨把剩下的招牌菜,一道一道地轮着上。再取我存在这儿的那套茶具,和今年的明前龙井来。”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很快,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全新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摆满了桌子空余的位置。
而一套价值千金的汝窑茶具也被小心翼翼地捧了上来。
苏温亲自洗杯、烫盏、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他将一杯新茶推到顾长安面前,这才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容。
“现在,清静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某是真心想与顾兄交个朋友。”
“顾长安。”
苏温看着他。
“临安府九十分榜首,凭一道格物策论,引得周山长亲自登门。
顾兄这般人物,苏某若是错过了,岂非人生憾事?”
顾长安端起茶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拿起筷子,又给李若曦夹了一块刚上来的水晶肴肉。
苏温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顾兄行事,不拘一格,苏某很是欣赏。只是……有一事,苏某颇为不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朋友间的私密交谈。
“不知顾兄此次入学,被分入了哪个班?”
顾长安抬起眼皮,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乙下。”
“乙下?”
苏温放下茶杯,皱眉道。
“顾兄莫不是在说笑?据我所知,书院今年的分班制度,已经改了。”
“改了?”
顾长安有些意外了。
“嗯。”
苏温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也是昨日才得到的消息。周山长毕竟常年在外游学,只是名义上的山长。
书院的实际事务,一直是由掌院博士张敬之先生负责。
这位张掌院,最是推崇上古‘学宫’之制,认为当今甲乙丙丁的分班法过于粗陋。”
“所以,从今年起,书院正式废除旧制,转而推行四宫七等的新制。以经世、格物、知心、兵戈四宫,区分学子的理念。
再以北斗七星之名,划分等级,决定资源。这乙下之名,早已不复存在。”
苏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中满是深思。
“这便奇怪了……按理说,以顾兄榜首之才,即便不是直入天璇,也至少该是天玑之列。为何……会得到一个早已废除的乙下评级?”
他看着顾长安,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苏温感慨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落在了李若曦和沈萧渔的身上。
“顾兄人中龙凤,身边的两位姑娘,想必也非凡俗。”
他笑着问道,“不知可否为苏某引荐一二?”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给李若曦续上水。
“她们是谁,你问她们便是,问我做什么?”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噎得苏温一滞。
李若曦闻言,抬起头,对着苏温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小女子李若曦。”
沈萧渔则大大方方地一拱手:“沈萧渔。”
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苏温见此丝毫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是在下唐突了。”
他对着三人拱了拱手。
“天色已晚,想必三位也乏了。这百味楼后院,有几间清静的上房,苏某已让人备下,三位今夜便在此下榻如何?”
他见顾长安又要拒绝,便抢先一步说道。
“顾兄不必推辞。这并非苏某的产业,只是与掌柜的相熟,借个方便罢了。
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总不能让顾兄连个落脚之地都找不到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山海城的夜景,与临安颇为不同,有几分江湖味道。三位若是想逛逛,随时跟掌柜的说一声,他会安排最好的向导。”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情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第43章 记苏家账上
“那便不打扰三位雅兴了。”
“今日与顾兄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山海城不大,你我既是同窗,想必很快便会再见。”
说完,苏温便再不多言,转身带着杨子安等人,在一众食客敬畏的目光中离去。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大堂内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悄然散去,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依旧楼上。
“先生。”
李若曦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又看了看苏温离去的方向。
“这位苏公子花了这么大的手笔,只是为了和先生交个朋友吗?”
在她看来,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不然呢?”
顾长安笑了笑,夹起一块肉放进她的碗里。
“说不定,这位苏公子就是天生热情好客,喜欢以食会友呢?”
李若曦被他这番话逗得一怔,随即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切,鬼才信。”
一旁的沈萧渔撇了撇嘴。
“那家伙一看就没安好心。又是清场又是上菜的,不就是想摆谱,让我们欠他个人情嘛。”
她说着又夹起一大块冰糖肘子。
“不过嘛,他家的菜确实还行。”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那你觉得,他想从我们这儿图点什么?”
“图什么?”
沈萧渔想了想,目光在李若曦和顾长安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掌。
“我知道了!他肯定是看上我们若曦妹妹了!
想用这种法子,把你比下去,好撬墙角!”
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答案,让李若曦的小脸瞬间就红了,连忙摆手。
“沈姐姐,你……你别胡说……”
顾长安也是哭笑不得,敲了敲桌子。
“吃你的肘子吧, 就你话多。”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
苏温的目的,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又是立威,“又是示好,又是展示情报能力。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有点意思。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了身边那个正因为沈萧渔的调侃而羞得不敢抬头的少女身上。
他来青麓书院,不是为了和谁争强斗狠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待着,顺便把这个傻丫头的事情给办妥了。
至于苏温……
只要他不来主动招惹,顾长安也懒得去理会他要干嘛。
想通了这一点,他便将此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吃饱了没?”
顾长安看向沈萧渔。
沈萧渔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
“饱了饱了!这家的菜确实不错,下次还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是回房歇着,还是出去走走?”
她看着两人,问道。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含笑看着李若曦。
李若曦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先生……想去哪儿?”
“我听你的。”顾长安笑道。
“那我……也听先生的。”
“噗——”
沈萧渔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喷出来,看着眼前这两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够了啊你们俩!”
顾长安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走吧,难得来一次,总得逛逛。顺便,把你们缺的东西都买了。”
“那要不要叫上掌柜的,让他派个向导?”
“不必。”
顾长安摆了摆手。
“走到哪儿,算哪儿。那样才有意思。”
说着,他便率先迈步,向着酒楼外走去。
三人再次走出百味楼时,先前那种被人围观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
大堂内的食客们虽然依旧好奇,却再无人敢像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地打量,眼神中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
夜幕下的山海城,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繁华与喧嚣。
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大街两旁,灯笼如龙,绵延不绝。
走着走着三人很快便来到了一家山海城最大的成衣铺。
“先生,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李若曦看着那装潢华丽、进出的皆是贵妇名媛的店铺,有些望而却步。
“来都来了。”顾长安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极有眼力价的中年妇人,一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两位少女的容貌,更是眼前一亮,连忙亲自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是想给两位姑娘挑些衣裳?”
“嗯,”顾长安环顾四周,指了指几件挂在最显眼位置、款式新颖的襦裙。
“那几件,拿下来让她试试。”
李若曦被带入内堂,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
裙摆上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白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晶莹剔透,气质清冷如月下仙子。
“好……好看……”
连见惯了美女的掌柜,都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眼睛也直了。
李若曦却有些紧张,她走到顾长安面前,小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先生,这件……会不会太招摇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下,少女美得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下一件。”
他平静地开口。
于是,鹅黄、淡紫、秋香绿……
李若曦一件件地换着。
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
引来店内其他客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而顾长安,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不点头,也不摇头。
直到李若曦换回自己那身素裙,他才放下茶杯,对早已等得心焦的掌柜说道。
“刚才她试过的,都包起来。”
“啊?”李若曦和掌柜的都愣住了。
“都……都包起来?”掌柜的确认道。
“嗯。”
顾长安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随手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
“公子……这不合规矩……”
掌柜陪笑道,虽然三人气度不凡,但毕竟这么多衣服价值不菲,万一赊账他找谁说理去。
“都送到百味楼,说姓顾的让记在苏家的苏温账上,你问掌柜拿钱即可。”
“苏家?!原来……原来是苏公子的朋友。”
听顾长安这么说了,掌柜没再犹豫便下去吩咐人去打包衣服了。
“先生!”
李若曦急了,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太……太浪费了,我穿不了这么多的。”
“不多。”
“一天换一件,一个月都不重样,刚刚好。”
一旁的沈萧渔正抱着臂膀靠在门边看着热闹的长街。
听到这话,少女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再次翻了个白眼。
第44章 沈萧渔吃醋
从霓裳阁出来,李若曦还因为他那番“豪掷千金”的举动而有些晕乎乎的。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小财迷心疼钱的可爱模样,不由失笑,顺手拉着她,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街角,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又吸引了李若曦的注意。
看着那老师傅用糖稀,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眼中满是新奇与向往。
“想要?”顾长安问。
李若曦连忙摇头,小声道:“看看就好。”
下一刻,顾长安已经走到了摊位前。但他没有买那只凤凰,而是对老师傅说道:“画一条龙,要最威风的那种。”
很快,一条金色的糖龙便递到了李若曦面前。
“拿着。”
“可是先生,这是龙……”
李若曦有些困惑地接过,小声嘀咕。
“我是女孩子呀……”
“谁说女孩子就不能是龙了?”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凤凰固然好看,但终究要栖于梧桐。真龙,却能腾于四海。我希望你是后者。”
一番歪理,却说得李若曦心中一颤。
她看着手中那条张牙舞爪的糖龙,又看了看身边少年平静的侧脸,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缓缓淌过。
李若曦低着头,小口地舔着那甜得发腻的糖龙,脸颊比糖画还要红。
沈萧渔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心里一阵痒痒。
少女哼了一声,自己跑去又买了一桶子的鱿鱼须。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莫名其妙!歪理邪说!还是这个带劲!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三人继续前行,走过一个首饰摊,李若曦的目光又被一对小巧的银铃铛手链吸引。
顾长安再次停下脚步。
“喜欢?”
这次,不等李若曦摇头,顾长安已经掏钱买下,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亲自为她戴上。
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煞是好听。
“先生,这个……”
“这里不比临安,人生地熟,挂个铃铛,我好知道你在哪儿。”
顾长安面不改色地说道。
李若曦:“……”
沈萧渔在一旁听得真切,再次翻了个白眼,向前快走几步。
一路走走停停,逛到街尾时,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了一家鞋履店上。
“走,进去看看。”
“先生,我的鞋……还能穿的。”
她脚上那双布鞋,虽然旧了些,但洗得很干净。
“太旧了,不好看。”
顾长安的理由简单粗暴。
他让店家取来几双尺码相近的软底绣鞋,然后,在李若曦和沈萧渔都错愕的目光中,竟是自然无比地蹲下了身子。
“脚。”他言简意赅。
“先生!使不得!”李若曦吓得连忙后退,脸颊瞬间红透了。
“我……我自己来!”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脚这种私密的部位。
“你磨蹭到什么时候?”
顾长安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道。
他不由分说,直接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少女的脚很小,很秀气,皮肤细腻白皙。
顾长安屏住呼吸,强行压下心中那丝异样,拿起一双新鞋,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
整个鞋店,落针可闻。
店家和伙计都看傻了。
沈萧渔看着那个平日里懒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多动一下的少年,此刻竟心甘情愿地蹲在一个少女面前,为她穿鞋。
那动作,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涌上了沈萧渔的心头。
少女忽然觉得,手里的烤鱿鱼,一点都不香了。
顾长安为李若曦试好了鞋,站起身,面色如常地付了钱。
“走吧,该回去了。”
他拉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李若曦,走出了店铺。
沈萧渔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她低下头,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心里闷闷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穿个鞋嘛……
少女撇了撇嘴,将最后一口鱿鱼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只是不知为何,这山海城享负盛名的美食,吃起来,竟有几分不是滋味。
回到百味楼时,夜已深沉。
掌柜的早已恭候多时,亲自将三人引至后院一处极为雅致的独栋小楼前。
“三位客官,这是苏公子特意为您们备下的天字号上房,里面有两间卧房,一间客厅,热水也都备好了。”
一进门,沈萧渔便将手中又买来的一堆小吃往桌上一扔,抱着剑对着两人哼了一声。
“我累了,先去睡了!”
说完,她便径直走进左手边的卧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从里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顾长安和李若曦面面相觑。
“沈姐姐她……怎么了?”
李若曦有些担心。
“不知道。”顾长安摇了摇头,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大概是……吃撑了吧。”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边风尘仆仆的少女。
少女白皙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逛了一天,你也累了。”
顾长安温声道。
“去沐浴吧,解解乏。”
“嗯。”李若曦轻轻应了一声,脸颊微红。
她走到自己那小小的包袱前,将其打开,从里面取出换洗的寝衣。
她将衣物抱在怀里,走到浴室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迟疑地看着顾长安。
“先生……你不去吗?”
“你先。”
顾长安靠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介绍山海城风物的闲书。
“我明早再洗。”
“哦。”
少女这才抱着衣服,走进了升腾着袅袅水汽的浴室。
顾长安翻着书,心思却有些飘忽。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李若曦那个摊开的小包袱上。
包袱不大,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便只有一个小巧的布包。
布包的样式有些眼熟。
就在这时,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伴随着舒服的轻哼,顾长安叹了口气,收回思绪开始静心运气。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才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顾长安下意识地抬起头,呼吸也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李若曦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皮肤更是水润,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娇憨与妩媚。
“先生,我……我洗好了。”
李若曦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蝇。
顾长安连忙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嗯,知道了。”
他正想起身,目光却被她脖颈间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凤纹玉佩,质地温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佩因沾了水汽,紧紧地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更衬得那片肌肤细腻如瓷。
这玉佩……
顾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好眼熟。
“你这玉佩,是哪来的?”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佩,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魏爷爷说,我从小就戴在身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自从上次听周爷爷说了我的身世。这或许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只是我五六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用力去想,头就会疼。”
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与痛苦。
“先生,怎么了?是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她看着顾长安,有些不安地问道。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
京城,郊外,一座种满了桃树的庭院。
一个梳着双丫髻、胖乎乎的小丫头,哭得鼻涕冒泡,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凤纹玉佩,不肯松手。
而自己的手里,好像……也握着另一块?
“若曦。”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住在京城的什么地方?”
“京城?”
李若曦秀眉微蹙,努力地回忆着。
“好像……是在郊外,离城里很远。那里……好像有很多很多树……”
“是不是桃树?”
顾长安追问道。
“院子里有没有一个秋千?秋千旁边,还有没有一个狗洞?”
李若曦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更懵了,她冥思苦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歉意。
“先生,对不起,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丫头截然不同、却又隐隐有些重合的绝色容颜。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们两个……”
“小时候,可能就认识了。”
第45章 罢了,君子慎独。
“真的吗?先生”
“大概吧。”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又迷茫又可爱的模样。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记错了。”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指了指里间的卧房。
“行了,时辰不早了,去睡吧。”
“那……先生呢?”
李若曦下意识地问道。
“我?”
顾长安指了指客厅里那张宽大的软榻。
“我在这儿将就一晚。”
“不行!”
李若曦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顾长安愣了一下。
少女走到软榻前,用自己的小身板挡住,看着顾长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坚定。
“先生是老师,我是学生,哪有老师睡客厅,学生睡卧房的道理。今晚,我睡这里。”
“胡闹。”
顾长安皱了皱眉。
“你是女子,又累了一天,怎么能睡这种地方。”
“我能的!”
李若曦挺了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
“在……在遇到魏爷爷之前,我还睡过更差的地方呢。先生快去歇息吧,不然……不然若曦心里难安,也睡不着的。”
说完,她竟真的抱起一床薄被,就要在软榻上躺下。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副执拗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又有些好笑。
顾长安径直走上前,在李若曦一声短促的惊呼中,将她连人带被,一把横抱了起来。
“先生!”
少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小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心脏怦怦狂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长安却面不改色,抱着她,几步便走进了里间的卧房,将她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现在,还睡不睡外面了?”
李若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将被子拉过来蒙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不……不睡了……”
“嗯,这才乖。”
顾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可他的衣袖,却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拽住了。
“先生……”
李若曦咬了咬下唇,像是老实人豁出去般小声地说道:
“床……床很大的。”
顾长安的脚步,顿住了。
“外面……外面晚上会冷的。”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要听不见。
“而且……而且,先生抱着若曦的时候,若曦练功……会快很多。”
她说完,便飞快地将被子彻底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藏了起来。
顾长安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君子慎独。
顾长安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在床沿的外侧,和衣躺了下来。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与寂静。
黑暗中,李若曦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床垫,轻轻地陷了下去。
她的心也跳得更快了,却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大手在黑暗中伸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睡吧。”
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嗯。”
李若曦轻轻应了一声,反手也握紧了他的手。
她忽然觉得,只要能像这样,被他牵着,哪怕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之际,顾长安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的拇指,在少女细腻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忽然,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处与其他地方皮肤完全不同的触感。
那是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这个位置……
顾长安的心,猛地一跳!
“若曦,你的右手背上,怎么有道疤?”
被窝里,李若曦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疤?我不知道呀……好像,从小就有了吧……”
“怎么弄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嗯……想不起来了,一用力去想,头就会疼。”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倦意。
顾长安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任由那道浅浅的疤痕在他的指腹下,勾勒出尘封的往事。
……
京城郊外的顾府,桃林如海。
六岁的顾长安,正坐在一棵桃树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几个纨绔子弟,在玩着一种幼稚的游戏。
他们牵着几条半人高的恶犬,正在追逐一个比他还小一点的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像个受惊的兔子,哭喊着在桃林里乱窜,最终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几条恶犬吐着舌头,流着涎水,瞬间便将她包围。
带头的纨绔,是新任京兆尹的儿子,此刻正叉着腰,得意地大笑。
“小丫头!快把你腰上那块凤佩交出来!不然,我就放狗咬你了!”
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地护住腰间的玉佩,哭得更大声了。
顾长安本不想管这种闲事。
但看到小女孩后来受伤了,顾长安还是没能按捺住。
顾长安只是平静地站在了那群恶犬和小女孩之间。
“你是谁?敢管小爷的闲事!”
京兆尹的儿子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
顾长安没有理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纨绔,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
“现在,带着你的狗,滚。”
“你找死!”
纨绔被他这副态度彻底激怒,指着他厉声喝道。
“给我上!连他一起咬!”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顾长安动了。
手中的石子飞出!
“啪!”
一声脆响!
不偏不倚,正中为首那条恶犬的眼睛!
“嗷呜——!”
恶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打着滚倒在地上。
剩下的几条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夹起了尾巴,呜咽着不敢再上前。
顾长安没有停,第二块、第三块石子,接连飞出。
每一块,都精准地打在那些纨绔的膝盖上。
几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受过这种疼,当场便哭爹喊娘地倒了一地。
“你……你等着!我……我回去告诉我爹!”
几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几条狗也跟着夹着尾巴溜了。
桃林里,瞬间只剩下了他和那个还在地上发抖的小女孩。
顾长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起来。”
小女孩抬起那张满是泪痕和泥污的脸,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哭。
他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背,皱了皱眉,从自己那干净的袖子上,撕下了一块布条为她包扎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要走。
“等……等等……”
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
黑暗中,顾长安缓缓地睁开眼。
少女的睡颜恬静而美好。
原来,那道疤,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个当初的小女孩,长大了竟是这般模样。
第46章 沈姐姐,别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时,李若曦缓缓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像只小猫一样,整个人都蜷缩在了顾长安的怀里。
顾长安还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少女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李若曦没有动,只是悄悄地抬起头。
借着晨光看着顾长安近在咫尺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又不耐烦。
“喂!姓顾的!李妹妹!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起不起来吃早饭了?!”
是沈萧渔的声音。
李若曦心中一紧,刚要起身,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顾长安皱了皱眉,将脸往她柔软的发间埋了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吵……”
门外的沈萧渔没得到回应,敲门声更响了。
“再不起来,我可要踹门了啊!”
“沈姐姐,别!”
李若曦终于鼓起勇气,压低了声音回应道。
“我们……我们马上就起。”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片刻,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沈萧渔探进一个小脑袋,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你们没锁门……额……”
她脸上的得意,在看清床上景象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床上,两个人影,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
顾长安大半个身子还陷在被子里,一只手臂却霸道地环着少女的纤腰。
而那个平日里清冷羞涩的李若曦,则像只温顺的小猫,乖巧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小脸还枕着他的臂弯。
晨光透过窗棂,为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也构成了一幅……让沈萧渔感觉眼睛有点刺痛的画。
“我……”
沈萧渔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最后默默地把门又轻轻带上了。
沈萧渔靠在门外的墙上,一脸生无可恋。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答应来当什么贴身保镖,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这哪里是当保镖?
这分明是自掏腰包,买票看戏,还是那种甜得发齁,能把人腻死的戏!
早餐好像都不用吃了!
……
沈萧渔的善解人意,让顾长安难得地睡到了自然醒。
当他睁开眼时,怀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少女馨香。
李若曦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小口地吃着一碟糕点。
看到他醒来,少女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站起身:“先生,你醒了?”
“嗯。”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
“沈姐姐刚才来过了。”
李若曦小声地汇报道。
“她说她先下去吃了,让我们不用管她。”
说到最后,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可爱模样,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
用过早饭,三人走出百味楼时,掌柜的早已恭候在门口。
一辆宽敞舒适的青蓬马车停在路边,车旁还放着几个崭新的楠木箱子。
“顾公子,三位在书院所需的一切吃穿用度,都已备好。”
掌柜的恭敬地递上一份礼单。
“另外,苏公子说,若三位在书院有任何不便,可随时派人来此,苏家必会为三位安排妥当。”
顾长安扫了一眼那长长的礼单,从笔墨纸砚到四季衣物,甚至连漱口的青盐都备了上等货色,其用心不可谓不周到。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
马车一路向南,很快便驶入了青麓山的地界。
与山海城的喧嚣不同,这里林木葱郁,溪流潺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与书卷之气。
山道上,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车马与行人,显然都是前来报到的学子。
有那家境贫寒的,只身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箱,脚穿草鞋,面容坚毅,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山上走去。
有那小康之家的,三五成群,共乘一辆牛车,一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更有那真正的豪门大族,前后皆有仆从护卫,数辆马车满载着行李,车帘掀开处,露出的皆是锦衣玉食、神情倨傲的少年公子。
当顾家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山道上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它停在了书院门口那片巨大的广场上。
车帘掀开,顾长安率先下车。
随即,他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将换上了一身水蓝色新裙的李若曦,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紧接着是换了一身利落水绿色劲装的沈萧渔。
一瞬间,整个喧闹的广场都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那些埋头赶路的寒门学子,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都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咕咚。”
不知是谁,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和压抑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这……这是哪家的仙子下凡了?”
“中间那个少年是谁?竟有这等艳福!”
“看他们的马车,似乎并非出自江南的哪家豪族,莫非是京城来的?”
顾长安没去理会周围的目光。
领着两人,径直走到了负责接待新生的报到处。
桌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有着山羊须的老夫子。
他头也不抬,只是伸出手,声音毫无波澜:“入学文牒。”
顾长安将那份周怀安给的、写着“乙下”的文牒递了过去。
老夫子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不悦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长安。
“顾长安?”
“是。”
“临安府来的?”
“是。”
“呵。”
老夫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将那份文牒往旁边一扔,拿起笔,在一本厚厚的名册上,划下了一笔。
“格物宫,摇光班。”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往西走,穿过演武场,最偏僻的那一排屋子就是。自己去找,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格物宫”?“摇光班”?
这几个陌生的词,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学子们,都是一愣。
但很快,便有消息灵通之人,反应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新改制的四宫七等!格物宫……好像就是以前的乙下班,专门收留那些不务正业的怪人!”
“摇光?那不是北斗七星里最末等的一颗吗?我听说,摇光班连月例都没有,还得干杂役换学分!”
“什么九十分榜首,闹了半天,就是个被发配到最底层的废物啊!”
“我就说嘛,经义策论皆为零分,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奇才!”
嘲讽、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刚才还因为两位绝色少女而对顾长安产生的嫉妒,此刻,尽数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他入学的资格。
“喂,我说,这家伙……不会是花钱买进来的吧?”
“我看像!顾家在临安是皇商,有的是钱。捐个最烂的班级,带两个漂亮侍女进来读书享乐,合情合理!”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那负责报到的老夫子,显然也听到了。
他看向李若曦和沈萧渔的眼神,愈发不善,仿佛在看两个不守妇道的祸水。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肃静!成何体统!”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李若曦二人,语气严厉:“你们两个,也是今年的新生?入学文牒!”
少女被老头吓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顾长安却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平静地开口:“夫子误会了。”
他指了指李若曦,介绍道:“这位,是在下的学生。”
然后,他又指了指沈萧渔。
“这位,是在下的……侍卫。”
“学生?!”
“侍卫?!”
这两个词,像两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自己还是个被分到最差班级的学生,竟然还敢带学生和侍卫来上学?!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老夫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顾长安的鼻子,怒喝道:“荒唐!简直是荒唐!”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张夫子,何事如此动怒?”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宋知在一众经世宫学子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着老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才将目光转向顾长安,故作惊讶地说道。
“原来是长安兄。怎么,刚到书院,就惹夫子生气了?”
不等顾长安回答,他身边的一个跟班便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沈萧渔,大声说道。
“张夫子!此人公然违背院规!青麓书院立院百年,明文规定,所有学子,一律不准携带侍卫仆从入学!此举,乃是藐视书院,当严惩不贷!”
第47章 有教无类
“对!严惩不贷!”
“带侍卫入学,成何体统!当我青麓书院是权贵家的后花园吗?”
“将他们赶出书院!”
张夫子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少年。
他不是蠢人,能坐在这个位置,自然明白顾长安的背景。
若是寻常学子,他或许早就一戒尺打出去了。
他重重一拍桌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青麓书院,自有青麓书院的规矩。”
他看着顾长安,声音冰冷而刻板。
“院规第三条,学子入学,需独身而至,不得携带仆从婢女。你是没读过,还是没读懂?”
顾长安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夫子,这位沈姑娘,并非仆从,乃是在下聘请的护卫。”
“护卫?”
张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打断了他。
“这里是青麓书院,是圣人讲学之地,不是你江南的江湖草莽窝!入了山门,自有书院护持,何须你自带护卫?收起你那套商贾的做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严厉,直指核心:“老夫只问你一句,你带了人,是,还是不是?”
“是。”顾长安平静地承认。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夫子一挥手。
“要么,让她们即刻下山;要么你们三人,一并下山。自己选。”
他处理得干脆利落,不偏不倚,完全站在制高点上,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宋知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就在这时,一直抱着剑看戏的沈萧渔,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朱红官印的信函,啪的一声,拍在了张夫子的桌案上。
“老头。”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姑娘可不是什么侍卫。”
张夫子脸色一沉,本想发作,但在看到那信封上“临安知府”的字样时,还是皱着眉,将信将疑地拆开了信封。
信是陈泰亲笔所写,言辞恳切,盛赞沈萧渔乃侠义之士,因仰慕青麓书院文风,特举荐其为旁听生,望书院能行个方便。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张夫子仔仔细细地将信读了两遍,确认了官印和笔迹都非伪造。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信纸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原来是陈知府举荐的旁听生。”
他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缓和。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冰冷。
“这里是山海城,不是临安府。陈知府的面子,书院可以给。但书院的规矩,是陛下亲立,谁也不能破。”
他看着沈萧渔,一字一顿地说道:“旁听可以。但你既非本院正式学子,便不可入住书院学舍,每日听完课,需自行下山。”
“你!”沈萧渔柳眉倒竖,刚要发作。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从宋知礼身后的人群中传了出来。
“呵,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走了知府大人的门路。就是不知道,这位侠义之士,是使了什么手段,能让陈大人这般尽心尽力地写推荐信啊?”
这话语里的暗示恶毒至极,几乎是明着说沈萧渔是靠出卖色相才换来的机会。
“你说什么?!”
沈萧渔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名学子仗着人多,愈发大胆。
“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女子,能得四品大员青睐,还能是什么正经人?别是把官场当成青楼,把书院当成……”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全场!
沈萧渔的身影快如鬼魅,竟是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欺身至那人面前,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嘴巴不干净,我替你家长辈,教教你怎么做人!”
少女的声音,冰冷如霜。
那学子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他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住手!”
就在沈萧渔准备再次动手的瞬间,两道身影从人群中掠出,一左一右,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两位身穿书院执事服饰的青年,看年纪,应是高两届的师兄,负责维持此地秩序。
“在书院门前公然行凶,姑娘未免也太不把青麓书院放在眼里了!”为首的学长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那被打学子的几名同伴,也纷纷呛啷一声,拔出了随身的佩剑,将沈萧渔围在了中央。
“怎么?想打群架?”
沈萧渔看着那几柄明晃晃的长剑,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暖意。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为了图省事,她的佩剑还放在马车的剑匣里。
赤手空拳,面对数名会武的学子和两位深浅不知的执事。
局面,瞬间变得对她极为不利。
宋知礼抱着臂膀,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张夫子则是气得脸色发青,一拍桌子:“拿下!将这个泼妇给我拿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诸位,这么急着动手做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顾长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乌黑的古朴长剑——正是李若曦昨日为他看中的那一柄。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块丝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剑鞘上的微尘,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顾长安走到场中,停下脚步,目光没有看那些拔剑的学子,也没有看那两位执事,而是落在了主位上的张夫子身上。
“夫子。”
“我曾听闻,青麓书院创立之初,有教无类,天下人,皆可前来求学。不知,可有此事?”
张夫子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那我再请教夫子。”
顾长安继续问道,“为何到了今日,书院却要分三六九等,甚至以出身、门第、乃至一封信,来决定一个人是否有资格在此求学?
这,还是当初那个有教无类的青麓书院吗?”
这番质问,让张夫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顾长安却没有停,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个被打肿了脸的学子,和那几个持剑的同伴。
“书院,教的是圣人经典,育的是君子之风。可我今日所见,却是满口污言秽语,动辄拔剑相向。学生斗胆,再请教夫子——”
顾长安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便是你们读了十年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吗?!”
锵——!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长安手中的乌木长剑,应声出鞘!
一道冰冷的剑光,如匹练般,划破长空!
第48章 讲道理太麻烦
顾长安持剑而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张夫子。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质问,不过是寻常的课堂请教。
“夫子,还未回答学生的问题。”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刚入学、被分到最底层摇光班的学子,竟敢当众拔剑,质问执教夫子?!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疯了!
张夫子的脸涨红了。
他教书育人三十载,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安,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力反驳。
那句满口污言秽语,动辄拔剑相向,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在场所有自诩为读书人的脸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两名执事护在身后的那个学子,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捂着自己那半边肿胀的脸,眼神怨毒地盯着沈萧渔。
又转向顾长安,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优越。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抚掌笑道,“差点忘了,这位顾公子,可是临安府的榜首,自然是满腹经纶,与我等不同。”
他故意在榜首二字上加重了读音,引来人群中一片压抑的嗤笑。
“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来回扫视。
“顾公子这般有教无类,连自己的学生和侍卫都染指,未免也太博爱了些。”
“我劝两位姑娘一句。”
“良禽择木而栖。跟着这么一个被分到摇光班的废物,有什么前途?不如早日想开,另寻佳木。我观各位同门,乃至在下,都非池中之物,哪一个不比他强上百倍?”
这番话,已经不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侮辱!
“找死!”
沈萧渔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身形一动便要上前。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原本还站在原地的青衫少年,竟如鬼魅般,瞬间消失!
下一刻,他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名口出狂言的学子面前。
手中的乌木长剑,不知何时,已经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
只有一剑,简单,直接,快到极致!
那名学子脸上的讥讽,还凝固在嘴角,瞳孔中,那一点寒星却在急速放大!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护在他身前的两名执事学长,终于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双剑交叉,险之又险地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剑!
巨大的力道传来,让两名执事虎口一震,竟齐齐向后滑了半步,脸上满是骇然!
他们两人,皆是四品修为,在书院中也算好手,联手之下,竟差点没挡住这少年看似随意的一剑?!
全场哗然!
“他……他竟然会武功?!”
“好快的剑!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我的天,那两位执事可是天玑班的师兄,竟然被他一剑逼退了?”
宋知礼脸上的那丝看好戏的笑容,也缓缓凝固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看了顾长安。
张夫子更是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结阵!”
那两名执事又惊又怒,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变招。
他们手中的长剑一分一合,剑光交织成网,形成一套合击剑阵,将顾长安笼罩其中。
这套剑阵,乃是青麓书院的不传之秘,专门用来以二敌一,威力极大。
一时间,场中剑光闪烁,劲风四溢。
然而,身处剑阵中心的顾长安,却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衣袂飘飘,从容不迫。
他手中的乌木长剑,时而轻点,时而斜带,每一次出剑,都恰好点在对方剑招的破绽之处,以最小的力气,化解最凌厉的攻势。
在外人看来,他仿佛被两人压着打,只能勉力招架,旗鼓相当。
只有身处其中的两名执事,才是有苦难言。
“这……这是什么剑法?看似平平无奇,却处处透着古怪!”
远处,有懂行的学子失声惊呼。
沈萧渔更是看得美目异彩连连。她一眼便看出,顾长安这哪里是旗鼓相当,分明是在喂招!
是在拿这两个倒霉蛋,试验他新悟的剑意!
‘这家伙藏得好深!’
“玩够了。”
顾长安似乎是失去了兴趣,脚下步法一变,手中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不再格挡,而是在那剑网之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瞬间出现在了其中一名执事的胸前!
那名执事大骇,连忙回剑自保。
可就是这一回剑,原本天衣无缝的剑阵,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绽。
而顾长安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手腕轻轻一抖,剑势陡然一变,剑身如灵蛇吐信,绕过对方的剑锋,剑柄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撞在了那名执事的胸口!
那名执事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飞而出!
剑阵,破!
另一名执事大惊失色,还未及反应,一道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贴了上来。
顾长安反手一剑,用剑脊,在那人的手腕上轻轻一搭。
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两招!
只两招,便干脆利落地废掉了两位四品高手。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少年。
那被打肿了脸的学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身边的几名同伴,互相看了一眼,色厉内荏地大吼一声,竟是仗着人多,一拥而上!
“大家一起上!为执事报仇!”
然而,面对这数柄刺来的长剑,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脚踏玄妙步法,身形在数人之间穿梭,手中的乌木长剑化作一道道残影。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伴随着几声痛呼。
那几名学子,便如下饺子一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长剑,尽数被挑飞!
顾长安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碰到半分。
他没有恋战,身形一晃,再次出现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躲在最后面、满脸惊骇的学子面前。
这一次,再无人能护住他。
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剑尖,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心口前,相距不过一寸。
森然的剑气,让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你……”
他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个人,不喜欢讲道理。”
“因为,讲道理太麻烦。”
他顿了顿,剑尖,又向前递进了一分,刺破了对方的衣衫。
“下一次,就不是只让你脸肿了。”
“既分高下。”
“也决生死。”
第49章 山外有山,茶里有禅
顾长安那冰冷的声音,如同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名学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一股骚臭的气味,从他裤管处弥漫开来。
整个广场死寂得可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将以顾长安的立威而告终时。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好一个也决生死!好大的杀气!”
“青麓书院乃圣人讲学之地,何时轮到你这黄口小儿,在此舞刀弄枪,逞凶斗狠!”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人影,已如大鹏展翅般从人群后方掠起,越过数丈距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顾长安与那瘫倒学子之间。
来人是一位身形枯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仆从服饰,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若鹰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如山岳般厚重的气机,便瞬间笼罩了全场!
六品!
沈萧渔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等高手,即便是在她北周的军中,也足以担任一军主将!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当一个护卫?
那老者没有理会旁人,只是锐利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顾长安,沉声道。
“小小年纪,剑法狠戾,心性更是凉薄。你父母师长,便是如此教你尊师重道的吗?”
他一开口,便占据了道德与辈分的双重制高点。
“王老!”那瘫倒在地的学子,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躲到老者身后,指着顾长安,哭喊道。
“王老!您要为我做主啊!这狂徒藐视院规,还想杀我!”
顾长安收剑回鞘,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是淡淡地开口。
“尊师,我敬。重道,我也敬。但不知老先生所说的道,是何道?”
他将之前质问张夫子的话,又抛了出来。
“是任由同窗满口污言秽语,肆意侮辱他人清白的道?还是拔剑相向,以强凌弱的道?”
“巧舌如簧!”
王老冷哼一声,气势愈发迫人。
“他言语有失,自有书院夫子管教,自有院规惩处!何曾轮到你来替天行道?你将书院规矩,置于何地?!”
“规矩?”
顾长安笑了,带着一丝嘲讽。
“规矩若真有用,为何他出言不逊之时,无人制止?规矩若真有用,为何他们拔剑相向之时,亦无人阻拦?”
顾长安的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这书院的规矩,本就是一杆可以随意倾斜的秤,只用来称量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摇光班,却称不动他们这些出身高贵的天璇、天玑?”
广场上,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闻言皆是脸色微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与感同身受。
“放肆!”
王老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
“牙尖嘴利,颠倒黑白!看来,今日老夫便要代你师长,好好教一教你,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敬畏!”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者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缓慢,却仿佛引动了周遭的天地之气!
顾长安只觉得眼前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六品高手之威,恐怖如斯!
然而,就在顾长安准备再次出剑,全力以赴之时。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耳边,悠悠响起。
“都住手吧。”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可就是这句话,让那原本气势滔天、仿佛要毁天灭地的王老,拍出的一掌,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老者的脸上,一个时间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而广场上的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一颤。
众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书院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中年儒士。
那儒士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普通得就像书院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杂役,以至于刚才那么大的骚动,竟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可现在,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时,却又感觉他仿佛与那棵榕树,与那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渊深似海,不可测度。
八品?
九品?!
还是宗师?!!
老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深浅,只知道那是一种他完全无法企及的、返璞的境界!
“你是何人?”
那中年儒士没有理他,只是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入簸箕,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眼中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少年人,剑是好剑,道理也讲得不错。”
“只是剑太锋利容易伤人;道理太尖锐,容易伤己。过刚,易折啊。”
顾长安看着他,心中也是一凛。
他同样看不透此人的深浅,但绝对是自己两世为人,遇到的最可怕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直呆立在旁的张夫子,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看着那个扫地的中年儒士,像是见到了鬼一般,连忙从高台上一路小跑下来,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对着那儒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学生张启年,拜见陆先生!”
陆先生?!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青麓书院,只有一个陆先生!
那个传说中与周山长齐名,却从不授课,只在藏书阁顶层潜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行知!
“拜见陆先生!”
所有认出他身份的学子,皆是脸色大变,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行知却摆了摆手,仿佛没看到他们一般。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顾长安的身上。
“刚才那番关于规矩的话,有点意思。”
“我后院的茶室,正好缺一个能讲有意思的话的人。
不知你,有没有兴趣,随我去喝杯茶?”
陆行知邀请,这是何等的荣耀?!
整个江南乃至大唐,能得陆先生一句点评,便足以成为吹嘘一生的资本。
而现在,他竟亲自开口,邀请一个刚入学,还差点被轰出山门的新生去喝茶?
第50章 既要又要
许多人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嫉妒。
张夫子更是又惊又喜,连忙对还愣着的顾长安使眼色。
“顾长安!还愣着做什么!陆先生抬举你,还不快快谢恩!”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场天大的机缘,一个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然而,顾长安的反应,却再次跌碎了所有人的眼镜。
顾长安将手中的乌木长剑缓缓归鞘,对着陆行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多谢陆先生厚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不凑巧。刚到书院,还没分到宿舍,行李也没处放,实在没心情喝茶。”
他竟然……拒绝了?!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顾长安的举动是狂妄;那现在拒绝陆行知,简直就是疯了!
张夫子的脸都白了,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就连沈萧渔和李若曦,都有些错愕地看着顾长安,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唯有陆行知,非但没有动怒,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哦?”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要如何,才有心情喝茶?”
“简单。”
顾长安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我这两位同伴,一位是我的学生,一位是我的护卫。
我住哪儿,她们就得住哪儿。书院若是没有这个规矩,那便……为我立一个。”
这话一出,张夫子眼皮一翻,险些厥过去。
狂!太狂了!
竟敢让书院为你一个人改规矩?!
陆行知却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合理。
读书人身边,总得有红袖添香,有剑客护道,才像那么回事。此事我准了。”
顾长安仿佛早就料到他会答应,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这人懒散惯了,不喜欢被人管,更不喜欢去上那些之乎者也的课。
书院的藏书阁,我倒还有几分兴趣。不知可否让我自由出入?”
“藏书阁?”
陆行知抚了抚须,沉吟片刻。
“书院藏书阁,共分七层。即便是天璇学子,也只能上到第五层。你想去第几层?”
“最高那层。”顾长安言简意赅。
“最高那层,只有几人能入。”
“那便开个先例。”
两人一来一回,旁若无人,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陆行知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
“好!好一个开个先例!你这小子,对我的胃口!”他点了点头。
“此事,我也准了!”
顾长安这才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
顾长安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李若曦和沈萧渔,慢悠悠地说道。
“我这两位同伴,皆是金枝玉叶,住不惯那十二人的大通铺。
我本人也喜清静。不知先生在书院,可有清静些的别院,能让我们暂住几日?”
这已经不是提条件了,这是赤裸裸地敲竹杠!
所有人都以为,陆先生这次总该发怒了。
然而,陆行知却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你这小子,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的木牌,随手抛给了顾长安。
“也罢。”
“老夫在后山,倒是还有一处闲置的竹林小院,平日里只用来种种茶,养养花。
地方不大,胜在清静。”
他看着顾长安,眼中带着无奈。
“就是不知道,你这尊大佛,嫌不嫌弃?”
顾长安伸手接住木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陆字。
他掂了掂,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对着陆行知,这次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如此,便叨扰先生了。”
他转过身,对着李若曦和沈萧渔招了招手。
“走吧,喝茶去。”
三人就这么在全场所有人呆若木鸡的目送下,跟着那个扫地的中年儒士,向着书院深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整个广场,才轰然炸开了锅!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他竟然跟陆先生谈起了条件?!”
“何止是谈条件!住进了陆先生的别院,自由出入藏书阁顶层,还带着学生和护卫!这待遇……别说是天璇,就是山长的亲传弟子,也不过如此吧!”
“这顾长安……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知礼站在人群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想看顾长安被扫地出门的笑话,却没想到,对方竟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步登天!
那种感觉,就像他辛辛苦苦爬了半辈子的山。
结果发现人家直接坐着仙人的仙鹤,飞到了山顶。
而那位从始至终都以规矩压人的张夫子,此刻更是老脸通红,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抽得啪啪作响。
他看着顾长安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规矩?
在这青麓书院,原来最大的规矩就是实力。
而那个少年,显然拥有着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实力。
第51章 实力面前,无关男女
顾长安带着李若曦和沈萧渔,跟在陆行知身后,穿过人声鼎沸的广场,向着书院深处走去。
一路上,青麓书院的宏大画卷,才真正徐徐展开。
他们走过一座白玉石桥,桥下是清澈的溪流,成群的锦鲤在水中嬉戏。
桥的对岸,便是经世宫的所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不时有身着华服、神情倨傲的学子从中走出,见到陆行知,皆是远远地便躬身行礼,不敢靠近。
绕过一片广阔的演武场,场上,兵戈宫的学子们正在捉对厮杀,喝彩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阳刚与肃杀之气。
沈萧渔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几分。
再往前,则是一片宁静的湖泊,湖心有岛,岛上翠竹环绕,隐约可见几座素雅的茅屋,那便是知心宫学子们静修之地,与世无争。
而道路的尽头,最偏僻、最破败的角落,几排低矮的屋舍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门可罗雀,与前方的繁华格格不入,正是他们本该去的格物宫。
“陆先生。”
沈萧渔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您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书院里的人,好像都怕你怕得要死?”
陆行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笑道。
“老夫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在这书院里,看了六十年书的糟老头子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顾长安和沈萧渔心中同时一凛。
六十年。
一个甲子的岁月,都消磨在这座书院里。
其底蕴之深厚,人脉之广博,简直不可想象。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后山脚下。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着通往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深处,一座雅致的院落,若隐若现。
“到了。”
陆行知推开虚掩的竹门,“地方简陋,你们莫要嫌弃。”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间竹屋,一间正堂用作茶室,两间厢房用作卧房。
院中一口古井,井旁一架葡萄藤,藤下一方石桌,几只石凳,充满了与世隔绝的清幽。
“这……这里也太好了吧!”
沈萧渔惊喜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葡萄藤下,深吸一口气,“比那些吵吵闹闹的学舍,强一百倍!”
陆行知笑了笑,将正堂的门推开,一股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他亲自为三人沏上一壶新茶,这才开口,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说吧,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顾长安抿了口茶,只觉唇齿留香,神清气爽。
“先生慧眼如炬。”
“慧眼个屁。”
陆行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老东西的性子,我还不清楚?他昨夜连夜给我传信,说你小子就是个惹祸精,让我今天务必过来一趟,省得你第一天就把书院闹的鸡飞狗跳。”
他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顾长安。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敢当众跟这么多人叫板。”
“学生只是在讲道理。”
“有时候,道理,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陆行知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你以为,白鹿洞书院的举荐名额,是靠讲道理就能拿到的?”
他见顾长安不语,便继续说道。
“你或许还不知道,今年的举荐,早已是僧多粥少。我大唐版图辽阔,学子何止万千,而能入白鹿洞者,不过百人。分到我们江南道的名额,更是只有三个。”
“而这三个名额,在你来之前,其实,早已有了归属。”
陆行知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裴玄。江南巡抚的公子,真正的天之骄子。此人年纪轻轻,却已在地方历练,政绩斐然,是刺史眼中精英治理的典范。”
“其二,谢云初。掌院博士张敬之的关门弟子,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子,文章风骨,连我都自愧不如。他是江南士林公认的名望所归。”
“其三,便是苏温。”
陆行知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江南苏家的翘楚,富可敌国,乐善好施,掌控着江南近半的商脉。”
“官、名、商,三足鼎立。”
陆行知看着顾长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三人,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声望,都远非寻常学子可比。顾长安,我很好奇,你要如何,从这铁桶一般的格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先生似乎搞错了一件事。”顾长安放下茶杯,笑了笑。
“哦?”
“要去白鹿洞的,不是我。”
他指了指身边安静听着的李若曦,“是她。”
“她?”
陆行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若曦,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一个……女娃娃?”
他不是歧视女子,而是这比顾长安要去,还要荒谬一百倍!
“顾长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陆行知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书院的弟子中,女子本就百里挑一。不是她们不够优秀,而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百倍!你以男子之身,又有顾家财力,尚且举步维艰。让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女子,去和那三人争?
这不是以卵击石,这是让她去送死!”
“实力面前,无关男女。”
顾长安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定。
陆行知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滞,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比周怀安那老家伙,还要疯。”
他看着顾长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逞强的意味,却只看到一片平静与自信。
“你既如此说,想必,是已有万全之策了?”
陆行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很好奇,你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陆先生,您可知,这青麓书院,与白鹿洞书院,最大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陆行知一愣,沉吟片刻道:“白鹿洞重经义,为朝堂取士;我青麓,则更重实践,讲求知行合一?”
“说得好。”
顾长安点了点头,“那您可知,书院所谓的实践,具体,又是指什么?”
“自然是……”陆行知正要回答,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制度,猛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陆行知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那疯狂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你小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第52章 总得有人去做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陆行知放下茶杯,死死地盯着顾长安,那眼神,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而是棋手遇到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对手时的兴奋与审视。
“老夫承认,你找到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一条……最脏,最累,最没人走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却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你凭什么认为,走这条路,就能赢?”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
“裴玄。
他背后是巡抚衙门。
他接手的,是摊丁入亩这等关系到江南税制根本的上等策论。
他每写一个字,都有刺史府的主簿为他提供卷宗;他的每一条建议,都有可能直接呈到陛下的案头。这叫青云路。”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谢云初。
他背后是整个江南士林。
他接手的,是为圣人经典作新注的不朽之业。
他的每一篇文章,都会被万人传颂,奉为圭臬。
他的名望,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这叫名士路。”
最后,陆行知伸出第三根手指。
“苏温。他背后是富可敌国的苏家。
他要做的,或许是修一座桥,建一座育婴堂,开一座义仓。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撒钱,便能轻易获得万民称颂。这叫黄金路。”
陆行知看着顾长安,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三人,走的都是光明正大、直达天听的阳关道。
而你,要带着你的学生,去走那条人人避之不及的下水道。”
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那里是山海城的万家灯火。
“去处理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陈年户籍,去丈量那些为了三尺地而打得头破血流的烂田,去调查那些乞丐冻死、孤儿病亡的晦气案件……”
“顾长安,你告诉我,”
陆行知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你要如何,用一堆烂泥,去和天上的云彩争辉?”
这番话,句句诛心。
将李若曦即将要走的道路,那份艰难与卑微,血淋淋地揭示了出来。
一旁的沈萧渔听得都皱起了眉头,李若曦更是紧张得捏紧了衣角。
然而,顾长安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自己杯中已凉的茶水,缓缓倒掉,又提起那把银壶,重新为自己,也为陆行知,斟上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茶室之中。
“您说的这三条路,都很好。”
“只是,”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说道,“走的人,太多了。”
“多一个裴玄,江南的税册可能会更漂亮些;多一个谢云初,书架上或许会多一本传世的注疏;多一个苏温,山海城或许会多一座华丽的牌坊。”
“可那些烂在地里的户籍,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架子上;那些无名的尸骨,不会自己开口说话;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哭声,也不会因为文章写得好,就自己停下来。”
顾长安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陆行知那双震撼的眼眸。
“他们都在向上看,想让自己的光,被更高处的人看见。”
“而我们,想试着,去点亮那些没有光的地方。”
陆行知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他原以为,这少年选择这条路,是出于某种惊世骇俗的权谋算计,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屠龙之术。
可现在,他听到的,却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计得失的理想。
“你疯了。”
陆行知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
“你知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积压了几十年的官僚惰性,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是人性中最卑劣的贪婪与冷漠。那些脏活,之所以没人碰,不是因为它们脏,而是因为它们无解!”
“你以为你带着一个女娃娃,凭着一点新奇的格物之术,就能改变这一切?
你会被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
顾长安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很难。我知道或许三个月后,我们依旧一事无成,她依旧拿不到那个名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正因为他们的对话而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了腰背的少女。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但,总得有人去做。”
“总得有人,去把那些发霉的卷宗,一卷一卷地翻开,去告诉后人,这里面每一个名字,都曾活过。”
“总得有人,去为那些无声的尸骨,一寸一寸地丈量,去告诉世人,他们不该被遗忘。”
“总得有人,弯下腰,去听一听那些哭声。因为那些哭声,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声音。”
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行知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此刻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谋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那不是善权谋者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世事艰难,却依旧选择逆流而上的……赤子之心。
陆行知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站在这里,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行知,你总说我傻,说我以一人之力,如何能撼动这千年沉疴。”
“可你想过没有,若人人皆如你我这般聪明,都只想着明哲保身,那这天下,与一潭死水,又有何异?”
“我只愿,做那投石之人。”
陆行知的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他端起桌上那杯由顾长安新沏的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从喉间,一直暖到心底。
他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李若曦,脸上那所有的审视、质疑、震撼,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无比复杂的叹息。
“我不管你们要怎么做,也不管你们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向茶室外走去。
“我只知道……”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你们,挡三十年的风雨。”
“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
“我后山这间院子,永远给你们留着。”
第53章 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陆行知背着手,那把扫帚随意地搭在肩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尽头。
茶室之内。
“喂,”沈萧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抱着剑,一脸嫌弃地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听你们讲这些弯弯绕绕,比我跟我爹过招还累,脑子都大了,肚子也饿了!”
还没等顾长安开口,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嘿咻嘿咻的号子声。
几名书院的杂役,正抬着从他们马车上卸下的楠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几位贵人,东西都给您们搬来了。还有一些新鲜的食材……”
为首的杂役抹了把汗,恭敬地说道,“陆先生吩咐,竹屋共有三间,左右为卧房,后头那间是……是柴房。若没别的差遣,小的们便先退下了。”
看着院子里堆起的那几个大箱子,再看看屋内虽然干净却空无一物的床板和书桌,沈萧渔哀嚎一声,整个人都瘫在了石凳上。
“我的天!感情这地方还得咱们自己动手啊?”
沈萧渔说话间便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先挑个好房间!”
少女先冲进左边的卧房,又跑出来冲进右边的卧房,最后停在院子中央,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对比着。
“左边这间向阳,窗外就是竹林,视野好。右边这间安静些,离水井近……”
她正嘀咕着,忽然停了下来。
一双明亮的眼睛转了转,目光在顾长安和正准备上前帮忙的李若曦之间来回扫了扫,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
“哎呀,这有什么好选的。”沈萧渔一拍手掌,大大咧咧地说道,“一共就两间能住人的。我一个人,总不能睡两间吧?”
她说着,便径直走向左边的卧房,路过李若曦身边时,还故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
“那这间向阳的就归我啦。至于你们俩嘛……就委屈一下,挤一挤咯?”
李若曦知道沈萧渔是在揶揄昨晚和今早的事,小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羞得说不出话来。
顾长安看着沈萧渔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得意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却也懒得反驳。
他挽起袖子,打开一个箱子,开始往外搬运被褥和日常用具。
“愣着干什么?快收拾吧。”
沈萧渔对他做了个鬼脸,这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开始布置自己的山头。
李若曦也很快从羞涩中回过神来,将两人的行李搬进右侧卧房,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
叠被子,擦桌子,摆放笔墨纸砚,一切都井井有条,显然是做惯了的。
而另一边的沈萧渔,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她拿起一块抹布,豪气干云地开始擦拭石桌,可她力道没个轻重,擦了两下,那结实的石桌没怎么样,抹布倒先被她擦出了两个洞。
“哎呀!”少女看着手里的破布,有些懊恼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李若曦听到动静,从房里探出头,看到她那副窘迫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院中,柔声道:“沈姐姐,擦桌子要顺着纹理,力气用巧了才行。来,我教你。”
“谁……谁要你教了!我这是力气太大了!”沈萧渔嘴硬道,但还是别别扭扭地凑了过去。
一个平日里清冷如仙子的少女,此刻却像个耐心的管家婆,手把手地教着另一个名动江湖的侠女。
如何拧干抹布,如何扫地。
而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沈萧渔,此刻却像个笨手笨脚的学生,被指挥得团团转,不是打翻了水桶,就是差点把刚挂好的窗帘又扯下来,闹出不少笑话。
院子里不时响起她气急败坏的叫声和李若曦忍俊不禁的轻笑。
顾长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那午后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温暖。
一个时辰后,在三人的协力下,原本清冷的听雨轩,终于有了几分家的烟火气。
“搞定!累死本姑娘了!”
沈萧渔叉着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满是得意。
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倒忙。
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若曦。
“若曦妹妹,天都快黑了,咱们是不是该……嘿嘿嘿。”
李若曦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顾长安,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少女点了点头。
“先生,沈姐姐,你们都辛苦了。今晚的饭我来做吧。”
“你真会?”
顾长安有些意外。
“嗯!”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我和魏爷爷一起住的时候,基本都是我做饭的。虽然……虽然比不上府里的大厨,但肯定能吃!”
半个时辰后,当三菜一汤被端上石桌时,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一盘清炒的竹笋,翠绿欲滴。
一碗菌菇炖的鸡汤,香气四溢。
还有一条用院角刚采的紫苏叶清蒸的鲈鱼,鲜美无比。
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在李若曦那双巧手下,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若曦妹妹!你简直就是我的神!”
沈萧渔夹起一大块鲜嫩的鱼肉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赞叹道,“不行,你以后就是我亲妹妹了!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劈了他!”
李若曦被她这夸张的模样逗得直笑,却还是先夹了一筷子最嫩的笋尖,小心地放进了顾长安的碗里,小声地道:“先生,你尝尝。”
顾长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好吃好吃。”
简单的一句夸奖,却让少女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胜过天边的晚霞。
少女低下头,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一顿晚饭,就在这温馨而又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沈萧渔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从顾家顺来的《小二上酒》,对顾长安扬了扬下巴。
“喂,吃也吃了,住也住了,你是不是该带我去见识见识,你们这书院最厉害的藏书阁了?我倒要看看,里面有没有那老头写的其他宝贝!”
第54章 书生与侠女
看着沈萧渔骄纵的模样,顾长安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他站起身,对着李若曦伸出了手。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将自己的小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让一旁的沈萧渔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腻歪。”
三人沐着月色,再次来到那座宏伟的藏书阁前。
夜间的书院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静谧与庄严,唯有藏书阁内,依旧灯火通明,不时有学子抱着书卷匆匆进出。
顾长安依旧是拿出那块半旧的木牌。
守阁的夫子这次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显然,白天广场上的那场风波,早已传遍了整个书院。
当三人拾级而上,穿过六层井然有序的书架,最终踏上通往顶层的旋转楼梯时,沈萧渔的好奇心终于被彻底勾了起来。
“喂,这上面到底有什么宝贝?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第七层的景象展现在眼前时,饶是见多识广的沈萧渔,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光从雕花的木窗透入,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没有整齐的书架,只有数不清的竹简、孤本、手稿,随意地堆放在地上、案上、窗台上。
“我的天……”沈萧渔喃喃道,“这得有多少好东西……”
李若曦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少女小心翼翼地绕开脚下的书卷,目光很快便被一排排写着《地方吏治》、《户籍考》、《宋刑统》的实用典籍所吸引。
李若曦走到书堆前仔细辨认着,最终抽出了一卷厚厚的《户籍考》。
“先生,”她抱着竹简,走到窗边的顾长安身旁。
“我想,我们的第一步,可以从整理山海城最混乱的流民户籍开始。只要将人口、田地、赋税理清,许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顾长安没有看她手中的竹简,只是看着她,问了第一个问题。
“很好。那我问你,朝廷颁布的户籍法,写得够不够清楚?负责登记造册的官吏,认不认识字?”
李若曦一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她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思索片刻后答道:“律法自然是清楚的,官吏也都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
“那为何户籍还会混乱至此?”顾长安追问。
“是因为……他们不想把它理清楚。”李若曦的声音低了下去,“理清楚了,便断了某些人侵吞田地、隐瞒人口、中饱私囊的财路。所以,问题不在于方法,而在于执行方法的人。”
“不错,你看到了第二层。”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既然问题在人,那解决方法是什么?”
“用好的人,去换掉坏的人。”
李若曦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圣贤书里最标准的答案,“严明律法,赏罚分明,提拔清廉之士,罢黜贪腐之徒。”
“说得都对。”
顾长安的语气却未有半分赞许,他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眸,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可你怎么知道,你提拔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清廉之士?你怎么保证,他手握权力之后,不会变成下一个贪腐之徒?在你使用一把刀之前,你首先要弄明白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若曦脑中所有的惯性思维。
她怔怔地看着顾长安,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深邃眼眸,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如何保证?
她所有的设想,都建立在一个最理想化的前提上。
她能精准地分辨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可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最难测的东西。
看着少女陷入沉思,顾长安才缓缓地伸出手,从她怀中抽走了那卷《户籍考》,将它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
他从一堆竹简中,准确地抽出两卷,放到她的手中。
一卷,是《人物志》。
另一卷,则是一本前朝酷吏的传记。
“在你学会如何使用一把刀之前,你得先学会识刀,懂刀。它的材质,它的锋芒,它的韧性,甚至它的锈迹。”
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顶层显得格外清晰。
“治国同理。在你学会如何推行一项政令之前,你必须先学会看透人心。看透他的欲望,他的恐惧,他的野心,和他深藏的底线。”
“这,便是帝王之术的根基。”
“格物,先要格人。”
“这便是你要学的,御人之道。”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在了李若曦的心上。她看着手中的两卷竹简,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承载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全新世界。
“这九十天,关键所在不在别处,就在这青麓书院。”
“这里有未来的宰相,有未来的将军,但更多的是未来的庸官、酷吏、佞臣。他们是你未来要面对的整个朝堂的缩影。”
“你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去解决山下的任何一件小事。而用你学到的东西,去看,去听,去分辨。”
“找出谁可以成为你的刀,谁会是刺向你的剑,谁又是那墙头的草。”
“找出你的朋友和敌人。”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就在这时,角落的书堆里传来一声兴奋的低呼。
《剑来》。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让她下意识地便将其拾起。
又是这种奇怪的名字。
沈萧渔心中嘀咕,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心诚,剑诚,我有一剑,可搬山,倒海,降妖,镇魔,敕神,摘星,断江,摧城,开天!
仅仅是开篇第一句话,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魄,便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沈萧渔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忙往下看去。
“我叫陈平安,平安的平,平安的安,我是一名……”
窗边的顾长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沈萧渔手中的册子,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坏了……怎么把这本也给忘了。
他心中一阵发虚。当初为了在周怀安面前显摆,他吹嘘的可不止一个故事。
这本《剑来》也被他讲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那老头竟也一字不落地给记了下来。
“先生,我们……该回去了吗?”
李若曦已经选好了那几本关于人性的典籍,走到顾长安身边,轻声问道。
“嗯,走吧。”
顾长安点了点头,对着角落里那个已经彻底沉浸在书中世界,浑然忘我的身影喊了一声,“喂,走了。”
“等等!等一下!我刚看到关键地方!”
沈萧渔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指飞快地翻着书页。
顾长安挑了挑眉,却懒得再等。
他拉起李若曦的手,径直朝楼梯口走去:“不等了,让她自己看吧,看饱了总会回来的。”
“啊?可是沈姐姐她……”
“没事,死不了。”
两人就这么走出了藏书阁,留下沈萧渔一个人在七楼与书为伴。
月光下,顾长安牵着李若曦,不紧不慢地走在安静的书院小径上。
“先生,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李若曦还是有些担心。
“有什么不好的?”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正好让她清静清静,省得回去又咋咋呼呼的。”
两人穿过广场,正要踏上回后山的小路,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你们俩等等我!”
沈萧渔终于追了上来,她怀里宝贝似的抱着那本《剑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奋。
然而,她刚要开口抱怨顾长安不讲义气,一道身影却从旁边的树影下走出,彬彬有礼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是一位身穿天青色儒衫的年轻学子,面容俊秀,气质温文,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看起来文质彬彬。
“这位姑娘,请留步。”那学子对着沈萧渔,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揖礼。
“在下陆青言,方才在阁楼下,遥见姑娘身姿飒爽,英气不凡,恍如书中剑侠临凡,一时惊为天人,冒昧上前,敢问姑娘芳名?”
这番话说得文雅又得体,既赞美了对方,又显得不轻浮。
沈萧渔却愣了一下,她行走江湖这么久,见过找茬的,见过问路的,还从没见过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的。
她皱了皱眉,抱着书绕过他就要走:“不知道,让开。”
“姑娘,”陆青言却又一次不急不躁地拦在了她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姑娘结交一番。姑娘若行色匆匆,不如告知在下名讳,改日青言再备薄礼,登门拜访。”
“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
沈萧渔柳眉一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远处,李若曦看到这一幕,不由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先生,沈姐姐她好像遇到麻烦了。”
顾长安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月光下,一个书生对着一个侠女纠缠不休,而那侠女已经是一副快要拔剑的模样。
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
顾长安拉着李若曦,继续朝前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放心吧,该担心的是那个书生。”
“我们回去睡觉,别管闲事。”
第55章 少年心事,各有不同
顾长安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清喝,和一个男子略带惊慌的呼声。
“姑娘!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你姑奶奶!”
“哎!姑娘!剑……剑下留人!在下真的只是想……”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最后归于一片寂静。
李若曦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下,沈萧渔正拍了拍手,而那个叫陆青言的青衫学子,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手中的书卷滚落在一旁,人……好像晕过去了。
“先生……”李若曦小声地道,“我们真的不管吗?会不会出事?”
“放心,”顾长安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往小院走,“她有分寸,顶多躺个三五天,死不了。
正好,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剑侠临凡的代价。”
回到小院,顾长安便自顾自地回房看书去了。
李若曦却有些心神不宁,她坐在石桌旁,借着灯笼的光,翻看着那本《人物志》,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萧渔回来了。
少女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只是默默地推开院门,将那本《剑来》往石桌上一放。
自己则坐在了李若曦的对面,抱着剑,一言不发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姐姐,你没事吧?”李若曦关切地问道,“那个人……”
“没事。”沈萧渔闷闷地回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一个三品都没到的小菜鸡,我一剑鞘就把他拍晕了,便宜他了。”
李若曦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沈萧渔才忽然开口,像是在问李若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曦妹妹,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李若曦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小脸瞬间就红了。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长安那间还亮着灯的卧房,少女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不知道……”
沈萧渔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窘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像话本里写的,轰轰烈烈,为他生为他死。可今天晚上,看着那个姓顾的,拉着你就走,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烦躁。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堵得慌。看到那个不长眼的家伙还敢上来烦我,就忍不住……想揍人。”
她说完,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本《剑来》推到李若曦面前。
“算了算了,不想了!这书你看吗?里面的主角是个小傻子,又倔又可爱,还挺有意思的。”
李若曦看着她那副故作洒脱的模样,心中那点疑惑,似乎有了一丝答案。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本书。
两个少女,一个故作潇洒地看月亮,一个安安静静地翻书,各有各的心事。
翌日。
天才蒙蒙亮,李若曦便已起身。
她先是为还在熟睡的顾长安掖好被角,然后便轻手轻脚地来到院中,开始练习吐纳之法。
当沈萧渔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光熹微中,少女盘膝而坐,身形纤细却挺拔如松,呼吸绵长,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我的天,你这是要成仙啊?”沈萧渔惊讶地道。
李若曦缓缓睁开眼,对着她浅浅一笑:“沈姐姐早。”
用过早饭,顾长安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靠在椅子上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着李若曦练习吐纳的诀窍。
李若曦却忽然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纸,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
“先生,这是书院这个月的课表。我想……除了您教我的御人之道,还有几门课,我想去听一听。”
顾长安接过,扫了一眼。只见上面被她用朱笔圈出了几门课:《大唐律疏》、《算学》、《地方吏治》。
“为何想听这些?”
“《人物志》中说,知人善任,不仅要知其性,亦要知其能。”
李若曦认真地回答,“先生于经世济民之道,已是大家。
但若曦愚钝,于律法、算学、吏治等具体事务上,却是一窍不通。
我想,只有将这些基础学好,日后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样的人,才算是这些领域的‘能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先生每日为若曦之事操劳,已是辛苦。
这些基础的学问,若曦想自己学,不想再事事都劳烦先生。”
少女的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自己求学的决心,又体恤了顾长安,真正有了几分知进退的模样。
顾长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也好。”他点了点头,“书院藏龙卧虎,多听听,多看看,没坏处。”
他将课表递还给她,“想听什么,自己去便是。只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正抱着《剑来》,看得津津有味的沈萧渔。
“喂。”
“干嘛?”沈萧渔头也不抬。
“陪她去上课。”
“不去!”
沈萧渔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听那些老头念经,还不如让我去跟人打一架。要去你们自己去,别烦我。”
顾长安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说道:“听说,教《大唐律疏》的夫子,是书院里有名的博闻强识,与周山长是至交好友。年轻时,还曾一起游历过北疆……”
他话还没说完,沈萧渔的身影,已经嗖的一下,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她一把抢过李若曦手中的课表,眼睛放光地看着上面《大唐律疏》的上课地点和时间,脸上满是兴奋。
“咳咳!”
沈萧渔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李若曦说道,“若曦妹妹,你一个人去上课,多危险啊!
万一又遇到什么不长眼的狂蜂浪蝶怎么办?不行,作为姐姐,我必须得保护你!”
她拍着胸脯,义正言辞:“走!咱们现在就去!占个好位置!”
说着,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若曦,风风火火地朝着院外走去。
顾长安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继续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第56章 开课与复盘
青麓书院,明德堂。
这座可容纳百人的大讲堂,是书院内为数不多对所有学子都开放的公共课室。
当李若曦和沈萧渔走进讲堂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而来。
“坐哪儿?”
沈萧渔抱着剑,环顾四周。
“后面吧。”
李若曦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不自在,拉了拉沈萧渔的衣袖,只想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那不行!”沈萧渔柳眉一挑,“听课当然要坐前面,不然怎么跟那老头搭上话?”
她不由分说,拉着李若曦,径直走到了讲堂最前排,两个空着的位置上,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嘿,那不是新来的榜首带的家眷吗?怎么跑来听林夫子的课了?”
“嘘……小声点,听说那位来头不小,连陆先生都惊动了。”
后排的议论声虽小,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李若曦挺直了腰背,努力忽视那些目光,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讲台之上。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缓缓走了进来。正是教《大唐律疏》的林夫子。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沈萧渔和李若曦,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将书卷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开课前,老夫先考校一下各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脸,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第一排,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娃娃。”
“你来回答。”
“一部《大唐律疏》,洋洋洒洒十二卷,五百零二条。你以为,其根本大法,究竟为何?”
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沈萧渔也是一愣,她没想到这老头一上来就搞突然袭击,下意识地便想替李若曦出头。
李若曦却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少女缓缓站起身,心中飞快地回想着这几日顾长安教她的、以及自己在书中看到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回夫子,学生以为《大唐律疏》的根本,在于……在于一个衡字。”
“哦?”林夫子抚了抚须,示意她继续。
“是……是平衡。”
李若曦努力地组织着措辞,将顾长安教她的人性论生硬地套了进来,“是平衡君王与臣子,官府与百姓之间的……权责。
君王有社稷之责,便需让渡天子之私欲;百姓有纳税之务,便应得安居之权……律法,便是维持这份平衡的……秤杆。”
这番回答,有些磕磕绊绊,理论的痕迹也很重,像是刚刚背熟了书本,还未来得及完全消化。
但这个衡字,却依旧让林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堂下的学子们,也是一阵小声的议论。
“衡?倒是有些新意,不过……也太想当然了。君王之欲,岂是律法能衡量的?”
“就是,听起来头头是道,实则空泛无物,小女儿家的见解罢了。”
谢云初坐在不远处,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林夫子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便开始了今天的授课。
一堂课下来,李若曦听得极为认真,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密密麻麻地记了整整三页纸。
下课后,沈萧渔本想立刻冲上讲台,去堵那林夫子问话,却被李若曦拉住了。
“沈姐姐,我们先回去吧。”
“啊?就这么走了?我还没问那老头呢!”
“不急,”李若曦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讲台前早已被其他学子围得水泄不通的林夫子。
“先生说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回到小院时,顾长安正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对着面前那口小小的古井,闭目养神。
“先生这是在……钓鱼?”李若曦有些不解地问道。
“修身养性。”顾长安眼皮都没抬。
一旁的沈萧渔翻了个白眼:“我看是闲得发慌。”
她把在课堂上的憋闷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抱怨着那林夫子是如何的古板,那些学子是如何的无趣。
李若曦却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课堂笔记。
和遇到的几个想不明白的问题,一一摆在了石桌上,然后便乖巧地坐在一旁,等着顾长安批阅。
顾长安拿起她的笔记,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里的理解,错了。”
少年拿起朱笔,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圈,“律法不是要你去平衡君王与臣子的欲望,那是妄想。
律法的本质,是划定一条底线。是告诉所有人,越过这条线,会付出什么代价。它平衡的不是欲望,是利益与风险。”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处,“你只看到了律法惩戒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它引导的一面。
一部好的律法,不仅要让人不敢作恶,更要让人为善有利可图。赏,永远比罚更重要。”
他三言两语,便将李若曦那些生硬的理论,剖析得淋漓尽致,直指核心。
李若曦听得是茅塞顿开,连连点头,又飞快地在旁边做着新的注释。
一整个下午,就在这一问一答的复盘中度过。
接下来的几天,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规律。
白天,李若曦与沈萧渔同去明德堂上课。
李若曦专心致志地听讲,记录下所有她认为有用的知识和遇到的疑问。
而沈萧渔则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一会儿撑着脑袋打瞌睡,一会儿又偷偷打量着那个讲课的林夫子,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几分江湖豪侠的影子。
只要没课,李若曦便会一头扎进藏书阁七层。
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翻阅,而是带着白天课堂上遇到的问题,去寻找答案。
每到傍晚,她便会将自己一整天的所学所得,整理成册,回到听雨轩,与顾长安进行复盘。
而顾长安的教导方式也极为特别。
他从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一个个刁钻古怪的问题,引导着李若曦自己去思考,去推翻,去重建。
有时候,为了一个观点,两人会在石桌旁,从黄昏一直争论到深夜。
李若曦的厨艺,也在这个过程中,与她的学问一同飞速长进。
从一开始需要顾长安在旁边提点,到后来已经能独立地做出几道像模像样的菜肴。
甚至还学会了煲汤,只为让那个总是熬夜陪她复盘的先生,能多几分精神。
竹林小院的日子,就在这理论与实践,书卷与炊烟的交织中,过得平静而又充实。
短短五日,李若曦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
她依旧是那个在先生面前会脸红、会害羞的软萌少女。
可当她再次坐在明德堂的课堂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已经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洞察世事的沉静与锋芒。
这一日,林夫子的课讲到了《大唐律疏》中关于土地兼并的条款。
课后提问时,一名经世宫的学子站起身,高声问道。
“夫子,律法明文禁止豪强兼并,然如今江南之地,世家大族坐拥万顷良田,百姓却无立锥之地,此为何故?学生以为,乃地方官员执法不严所致,当严查!”
这番话义正言辞,引来堂内一片附和。
林夫子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抚了抚须,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安静坐在第一排的李若曦身上。
“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第57章 病在土地,根在人心
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沈萧渔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低声打气:“若曦妹妹,别怕,拿出你昨晚跟他吵架的劲头来!”
李若曦被她这句话说得脸颊微红,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一礼。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磕绊,清晰而沉静。
“回夫子,这位同窗所言执法不严,学生以为,只说对了其一,未及其二。”
她的话一出口,便让堂内微微一静。
那位提问的经世宫学子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其一其二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
李若曦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说道:“律法如刀,刀自是锋利的。
但若持刀之人无力,或不愿挥刀,那再锋利的刀,也只是一块废铁。
执法不严,便是那持刀之人不愿挥刀。此为其一,是表象。”
李若曦一边说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天前,在竹林小院里的情景。
那时,她正为《人物志》中一句“凡人之性,趋利而避害”而苦思不解。
顾长安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指了指桌上两碟点心。
一碟是她精心制作的点心,另一碟,则是沈萧渔从山下买回来撒满了糖霜的油炸糕。
“你看,”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沈萧渔饿了,她会先吃哪一碟?”
“自然是……油炸糕。”李若曦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因为它看起来更甜,更能果腹。”
“那她吃完油炸糕,还会不会吃你的莲蓉酥?”
“会的,沈姐姐很喜欢我做的点心。”
“这就对了。”
顾长安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油炸糕是利,是能立刻满足她口腹之欲的东西。
而你的点心,是情,是她吃饱了之后才会想起的人情味。
你说,一个饥肠辘辘的官员,面对利和情,会先选哪个?”
那一下午,她看着沈萧渔果然如先生所料,风卷残云般地吃光了油炸糕,又心满意足地拿起一块她做的点心细细品尝,心中豁然开朗。
李若曦的目光扫过堂下,声音不疾不徐。
“学生斗胆,想请教各位同窗一个问题。”
“若你是一县之令,一侧,是治下家有余粮、人脉通达的世家大族;
另一侧,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县衙门朝哪开都未必识得的升斗小民。
请问,你会将那柄名为律法的刀,挥向何方?”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让原本有些轻视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其中,随即,不少人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是啊,挥向何方?
答案,不言而喻。
李若曦没有等待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人物志》有云,凡人之性,趋利而避害。
世家能给予的,是升迁的门路,是丰厚的孝敬,是利;而百姓能给予的,只有可能会引发民乱的害。”
“所以,土地兼并之根源,不在于法,而在于人。
不在于执法严不严,而在于让执法之人觉得,维护百姓的利,大于偏袒豪强的利。这,才是其二,是根本。”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那位提问的学子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只看到了问题,而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娃娃,却已经将问题背后的人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沈萧渔在一旁听得是云里雾里,但她看到周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才子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心中便涌上一股没由来的骄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讲台之上,林夫子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老眼,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他原以为,这女娃娃上次的衡字论,不过是灵光一闪。
却没想到,短短五日,她竟已能将枯燥的法条,与最复杂的人性结合得如此透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了,这是权术!是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
“好……”
良久,林夫子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依你之见,既知病根在人,那药方又在何处?”
这个问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是啊,分析得再透彻,若无解决之道,也不过是空谈。
李若曦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的场景。
那时,她正对着一卷陈年卷宗发愁,那上面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记录,让她头痛欲裂。
顾长安没有教她如何整理,只是拿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又一个的格子。
“这叫表格。”
他指着那些格子,“把人名填进去,把田亩数填进去,把税收额填进去。再把所有姓张的圈出来,把所有田亩超过一百的标红。你再看看,会发现什么?”
她将信将疑地照做。
当她将所有信息都填入那张奇怪的表格后,原本杂乱无章的数据,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她一眼就看出七成以上的土地,都集中在五个大姓手中,而他们的税收额,却只占了总额的三成不到。
“你看,”顾长安当时的声音很平静,“道理会骗人;但数字不会。”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说出了一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而又震撼的话。
“回夫子,学生以为,空谈严查无用,高论人心亦是枉然。”
“若想破局,必先格物。”
“学生不才,愿请夫子允我一件小事。允学生带领几位同窗,不问其他,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去山海城外最近的县城,做一件事。”
“查清那一个县,究竟有多少田,在谁手里,产出几何,税收几何。将这些最基础的物格清了,利益的链条自然浮现。到那时,谁在侵占,谁在隐瞒,一目了然。”
“届时,夫子您再看,那柄名为律法的刀,挥向何方,还会是一道难题吗?”
如果说,她之前的人性论,只是让众人感到了思想上的冲击。
那此刻这番话,则是给了他们一条前所未闻的、具体可行的路径!
不谈道德,不谈理想,只谈数据,只谈事实!
用最笨拙、最繁琐的办法,去解决最复杂的人心问题!
坐在第三排,一个身穿白衣,气质儒雅,自始至终都未曾发言的青年。
在听到李若曦这番话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然的眼眸,第一次,微微亮了起来。
他原本只是因掌院老师的吩咐,前来旁听,看看这个搅动了书院风云的关系户究竟是何模样。
却没想到,竟会听到如此一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
看着那个站在讲台前,身形纤细的少女,少年将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握紧了。
第58章 一问惊堂,少年心事
全场,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格物致知之论,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看向那个站在讲台前,身形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讲台之上,林夫子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李若曦,就像在看一件失传已久的绝世珍宝,浑浊的老眼中,竟是难掩激动。
“好……好一个格物致知!好一个一目了然!”
他连道了两个好字,随即长叹一声,环顾堂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期许。
“老夫授课三十载,尔等之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然,或拘于经义,或囿于辞藻,皆是坐而论道。
今日,却有一女娃娃,愿弯腰入泥淖,去行那最笨拙,却也最踏实的知行合一之道。”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李若曦,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且坐下。此事,书院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一点头,分量何其之重。
它不仅是对李若曦观点的肯定,更是一种承诺。
坐在后排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一直埋着头的少年,在听到林夫子这句话时,紧紧攥着算筹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第一次鼓起勇气,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第一排的绝美背影。
那目光中,不再只有仰慕,更燃起追随的火焰。
而坐在第三排的谢云初,此刻也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他看着李若曦的侧影,
看着少女重新落座时,那沉静而专注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然的眼眸中。
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好奇与欣赏。
这个女子,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名门闺秀都不同。
下课的钟声响起,林夫子抱着书卷,深深地看了李若曦一眼,转身离去。
讲堂内的气氛,却在瞬间被引爆!
“天哪,我没听错吧?林夫子竟然准了?”
“查清一县之田?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
“可你听她刚才那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哪里像个寻常女子?”
“病在土地,根在人心……啧啧,这话传出去,怕是要震动整个书院了!”
无数道目光,夹杂着议论,再次汇聚而来。
李若曦却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谢云初。
他手持书卷,对着李若曦和一脸警惕的沈萧渔,行了一个揖礼,姿态谦和,温润如玉。
“姑娘,请留步。”
沈萧渔抱着剑,上前一步,将李若曦半挡在身后,挑了挑眉:“有事?”
谢云初没有在意她的敌意,只是将目光落在李若曦身上,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
“在下谢云初。方才听姑娘一席话,如闻惊雷,茅塞顿开。
尤其那句“让执法之人觉得,维护百姓的利,大于偏袒豪强的利”,可谓一语中的。只是在下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顿了顿,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利’之一字,说来简单,却千头万绪。
世家之利,是权;商贾之利,是钱;百姓之利,是生。
三者盘根错节,如何才能让那百姓之利,在县令的天平上,重过权与钱?
此中关节,在下愚钝,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姑娘可否不吝赐教一二?”
这番话说得极为高明。
作为江南第一才子。
谢云初没有直接夸赞,而是以一个请教的姿态,将一个更深层次的难题抛了出来。
既展现了自己的才学,又给足了对方面子,让人无法拒绝。
李若曦闻言,也是一怔。
这个问题,正是昨夜顾长安考校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时,她也以为无解。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拿起两颗棋子,一颗黑,一颗白。
“你看,这颗黑子,是权与钱,它很大,很重。”顾长安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这颗白子,是百姓之利,它很小,很轻。”他又将白子放在旁边。
“现在,天平是倾斜的。你要怎么做?”
“先生……若曦不知。”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更多的白子,一颗,一颗,又一颗……不断地放在那颗孤零零的白子周围。
“一颗白子的分量,确实很轻。但一百颗,一千颗,一万颗呢?”
棋盘上,那一片白子的汪洋,最终将那颗黑子,衬得无比渺小。
“你要做的,不是让那颗白子自己变重。”
顾长安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是去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白子,将他们聚集起来。当你们的分量足够重时,天平,自然会回到你们这边。”
李若曦看着眼前这个风采绝世的青年,想起了先生的话。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沈萧渔却先一步不耐烦地说道。
“什么利不利的,听着就头疼!
我们家若曦妹妹累了一上午了,要去吃饭了,没空跟你在这儿讲学问!”
她说着,便拉起李若曦的手,绕过谢云初,径直朝外走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一看就是个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书呆子,离他远点。”
谢云初被这番操作弄得一愣,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错愕与无奈。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那个少女被拉走时,还回头对他抱以一个歉意的微笑,不由得失笑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啧啧,我们江南第一才子,也有被人当成书呆子的一天啊?”
谢云初回头,只见陆青言正抱着臂膀,靠在门边,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正是那日被沈萧渔一剑鞘拍晕的倒霉蛋。
“你来做什么?”谢云初瞥了他一眼。
“我来瞻仰一下,能让我们谢大才子主动上前搭话的,是何等奇女子。”
陆青言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怎么样?感觉如何?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仙女一样,说起话来都带着香气?”
谢云初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只是看着那个早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轻声道。
“她不是仙女。”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竟是罕见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比仙女,有意思多了。”
第59章 草台班子的第一顿饭
回到竹林小院时。
顾长安正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对着面前那口小小的古井,闭目养神。
“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沈萧渔人未到声先至,她兴奋地冲进院子,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李若曦在课堂上是如何舌战群儒,大杀四方。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说道:“哦,知道了。中午吃什么?”
一句话,就把沈萧渔满肚子的战报给憋了回去。
李若曦被她说得有些脸红,又看到先生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激动与自得,也悄然平复下来。
她对着顾长安盈盈一礼:“先生,若曦去做饭。”
说完,便自然地走进了厨房。
沈萧渔看着李若曦那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躺椅上那个悠闲得仿佛要睡着的顾长安,忍不住哼了一声。
“喂,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使唤若曦妹妹啊?”
“她愿意。”
顾长安闭着眼,吐出三个字。
“你!”沈萧渔气结,却又无法反驳。
顾长安似乎是嫌她吵,终于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有这闲工夫,不如进去学学。省得以后出门在外,只会啃干粮。”
“我才不学!”沈萧渔一扬下巴,“本姑娘的这双手,是用来握剑的!”
就在两人斗嘴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紧张的声音。
“请……请问……李……李姑娘在吗?”
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少年,正抱着一摞比他人还高的算学竹简,涨红了脸,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正是陈平。
沈萧渔的眉头立刻就竖了起来,抱着剑上前一步,警惕地打量着他。
“你谁啊?又是一个来找我们若曦妹妹请!教!问!题!的?”
陈平被她这气势吓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只是想向李姑娘请教……关于格物在……在算学中的应用……”
少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杂念。
李若曦听到外面动静走出了厨房,看着陈平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戒备也放了下来。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躺椅上的顾长安,用眼神征求着他的意见。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处理。
得到授意后,李若曦心中才有了底。
她上前一步,对着陈平温和地笑了笑。
“公子不必拘谨。只是现在正值饭点,若公子不嫌弃,不如留下一同用饭,我们饭桌上再谈,如何?”
陈平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在课堂上言辞犀利的姑娘,私下里竟是这般平易近人。
他本想拒绝,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少年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
一顿简单的午饭很快便备好。
饭桌上,陈平一开始还非常拘谨,只敢埋头扒饭。
李若曦便主动挑起话题,从最简单的算学趣题,聊到《九章算术》,再聊到他怀里那些竹简。
聊到专业领域,陈平的话匣子终于被打开。
他不再结巴,语速极快地阐述着自己对于数算和模型的理解,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芒。
沈萧渔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顾长安则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李若曦夹一筷子菜。
最让陈平感到震撼的,并非李若曦那远超同龄人的见识,而是一种……态度。
无论他讲到多么枯燥偏门的算学理论,李若曦始终听得无比认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尊重与求知。
而当她遇到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地方时,也不会不懂装懂,而是会很自然地转过头。
像个最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对着那个一直在旁边的青衫少年,软声请教。
“先生,他说的这个数算,若曦还是不太明白……”
那一刻,陈平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惊才绝艳的李师姐,竟也只是学生。
而那个看起来一直在发呆的少年,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先生!
看着李若曦在顾长安面前那副恭敬温婉的姿态。
这与课堂上那份清冷卓绝的风采,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反差。
这非但没有减损李若曦在他心中的形象,反而让那份敬佩之中,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饭后,顾长安终于开口了。看似随意地问道。
“家里几口人?一年的束修,要多少钱?来书院的目标,是什么?”
陈平被问得一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当他说到自己是全村凑钱供他读书,最大的心愿就是毕业后能找个账房的差事,赚钱回报乡亲时,这个不善言辞的少年,眼圈微微泛红。
顾长安静静地听完,在陈平准备告辞时,才淡淡地说道。
“你方才说的那些想法,很有意思。但纸上谈兵,终究是空中楼阁。”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
李若曦立刻会意,对着还有些茫然的陈平,发出了她的第一个正式邀请。
“陈学长,我与先生,正准备成立一个以知行合一为宗旨的社团。
我们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今日在课堂上所说的清查田亩,付诸实践。
此事,千头万绪,最缺的,便是像学长这样精通算学,能统筹全局的栋梁之才。”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不知学长,可愿屈就,来做我们这个草台班子的第一位大总管?”
陈平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李若曦那双充满真诚与信任的眼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却仿佛掌控着一切的少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我……我愿意!”
少年再也控制不住,对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送走激动不已的陈平后,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沈萧渔看着顾长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喂,你就这么把大总管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书呆子?万一他贪钱怎么办?”
第60章 姐妹与师徒
顾长安靠回躺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不会。”
这次回答的,不是顾长安,而是李若曦。
她看着陈平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
“因为先生说过,用人所长,也要知其所短。
陈学长这种人,身负全村的希望,名声比他的命还重要。
你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贪钱,因为他输不起。”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安,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们只需要给他足够的尊重,和一份能让他养家糊口的体面,他就能为我们拼命。
对吗?先生。”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张褪去了几分青涩,初具领袖风采的绝色容颜,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说得不错。”
他打开纸包,一股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里面装的,正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是前几日逛街时,李若曦在摊位前多看了两眼,却最终因为觉得贵而没买的那家。
他将纸包递到她的面前。
“奖励你的。”
李若曦看着那熟悉的点心,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眼圈都有些泛红。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仰着小脸,看着先生。
“哇!好香啊!”一旁的沈萧渔立刻凑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拿,“我也要!我今天也出了力的!”
“啪。”
顾长安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
“你又不是我弟子,一边去。”
“小气鬼!”沈萧渔捂着手,气呼呼地瞪着他,随即又对着李若曦压低了声音。
“若曦妹妹,你看他!这种男人最会算计了,就拿一块你爱吃的糕点,想把你哄得服服帖帖的!
咱们可不能让他得逞!快,分我一半,让他知道知道,咱们姐妹俩才是一伙的!”
李若曦被沈萧渔一番话说得忍俊不禁。
少女拿起一块点心酥,没有自己吃,而是先递到了沈萧渔的嘴边。
“给,最大的一块给沈姐姐。”
“这还差不多!”
沈萧渔得意地瞥了顾长安一眼,啊呜一口将糕点咬掉大半,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我们若曦妹妹疼我!”
顾长安看着这两人,只是摇了摇头,将剩下的糕点塞进李若曦手里,自己则重新躺回摇椅,闭目养神,仿佛这院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下午,李若曦要去上另一门《算学》课。
“我跟你一起去!”
沈萧渔立刻放下手中的《剑来》,尽职尽责的跟了上去。
顾长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自便。
只是,她们前脚刚离开竹林小院,后脚便有两道身影,从旁边的小径上偶遇了她们。
是两名经世宫的学子,皆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可是李姑娘?”
为首的学子手持折扇,脸上挂着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在下王豪,久闻姑娘才思敏捷,今日课上更是石破天惊。恰好在下府上近日得了一套前朝大家的书法真迹,不知姑娘可有兴趣,改日一同品鉴?”
他身旁的同伴也立刻附和道:“是啊李姑娘,王兄家学渊源,与他探讨学问,可比听那些老夫子念经有意思多了。”
两人一唱一和,目的不言而喻。
李若曦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萧渔已经抱着剑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动人,却让王浩二人看得心中一寒。
“品鉴书法?”沈萧渔歪了歪头问道。
“正是正是!”两人以为有戏连忙点头。
“好啊。”沈萧渔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不过,光品鉴多没意思,不如我先教你们一套书法,如何?”
“姑娘此话何意?”
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剑鸣!
沈萧渔竟是连招呼都懒得再打,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半寸,随即又闪电般归鞘。
二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劲风扑面而来!
下一刻,他们两人头顶那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竟齐刷刷地被削断,一头长发狼狈地披散下来,脸上还被剑气划出了两道浅浅的血痕。
“你……你敢动手?!”
王浩又惊又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啪!”“啪!”
又是两声脆响!
沈萧渔直接欺身而上,左右开弓,一人脸上结结实实地给了一巴掌!
“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只削你们的头发。”
少女拍了拍手,看着两个被打懵了的公子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回去告诉那些跟你们一样心思不纯的家伙,我家若曦妹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看你们这些歪瓜裂枣的。”
她上前一步,用剑鞘轻轻拍了拍王浩那肿起来的脸颊,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一次,再让我看到有不长眼的敢来烦她。”
“削的,可就不是头发了。”
说完,她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若曦,扬长而去,只留下两个披头散发满脸屈辱的学子,在风中凌乱……
回到竹林小院时,天色尚早。
李若曦想到回来时,一群人对他们避之不及,有些不安。
“沈姐姐,今天下午的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大什么大!”
沈萧渔满不在乎地将剑往桌上一放,“对付这种苍蝇,就得一次性拍死,不然他们能烦死你。
放心,保管以后就没人敢再来烦你了。”
她说着,便又拿起那本《剑来》,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李若曦见状,也不再多想,回到房中,开始整理今日的课堂笔记,为晚上的复盘做起准备。
夕阳西下,竹林被染成一片金色。
院子里,一个看书看得如痴如醉,一个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一个伏案苦读心无旁骛。
三人各行其是。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竹林小院,灯火通明。
李若曦将这五日来所有的课堂笔记,和在藏书阁中抄录的心得,一一摊在石桌上。
顾长安坐在对面,一盏清茶,一盏孤灯,逐字逐句地为她批阅讲解。
“所以,人性趋利,并非贬义。”
顾长安拿起朱笔,在一处画了个圈,“你要做的,不是去对抗它,而是去引导它。让所有想得到好处的人,最终都只能通过为百姓做事,才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利。这,才是御人之术的阳谋。”
李若曦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又在旁边添上新的注释。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当最后一个问题讲解完毕,李若曦合上书本。
看着顾长安,少女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先生。”
“嗯?”
“您教我的吐纳之法,若曦……好像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每日清晨吐纳,体内便会有一股暖流自行运转,周身通泰,精神也好了许多。”
顾长安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伸出手,搭在了李若曦的手腕上,一丝内息探入。
片刻后他松开手,看着少女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惊讶。
短短几日功夫,她竟真的已入门径,体内那丝内息虽微弱,却极为纯净绵长。
这等天赋,比他当年只强不弱。
“不错。”顾长安难得地夸了一句。
李若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随即又追问道:“那……那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学什么了?是学剑法吗?”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顾长安,脑海中浮现出沈萧渔那飒爽的身影,和先生那日一剑退敌的从容。
顾长安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道:“剑法?还早得很。”
他伸出一根手指:“吐纳养气,只是第一步,叫养。接下来,是第二步,叫行。你要学会,如何让这股暖流,随你的心意,在四肢百骸中运转自如。快慢由心,收放随念。”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才是第三步,叫用。将内息附于拳脚兵刃之上,方能开碑裂石,有杀伐之能。”
最后,他才总结道:“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在体内运转内息九个周天,面不改色,我们再来谈剑法的事。”
“九个周天……”李若曦喃喃道,她试着搬运了一下,仅仅是一个小周天,便已耗费了她大半心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少女那双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眸,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失落。
“那……那要练多久啊……”
“看天赋。”顾长安言简意赅,“有的人,三五年。有的人,一辈子。”
李若曦的小嘴,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她看着先生,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失落,渐渐化为了一股不甘。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带着几分期盼的小声地问道。
“先生……”
“这个……有没有速成之法呀?”
“就是和之前在床上那样!”
第61章 “衣冠禽兽”顾长安
“速成之法?”
顾长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瞥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
“你当是菜市场买白菜呢?还带还价的?”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没有。老老实实地练,少动歪脑筋。时辰不早了,睡觉。”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朝卧房走去,留给李若曦一个毫不留情的背影。
“哦……”
李若曦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房门,小声地应了一句。
少女还站在原地,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倒不是真的畏惧练功之苦,只是……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日前,那个清晨。
她被先生揽在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体内那股暖流的运转速度,比她自己苦练一天还要快上数倍。
她原以为,先生会再用那种法子,帮她一把。
却没想到,他竟提都没提。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悄然涌上心头。
先生……是不想再抱我了吗?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卧房内,顾长安早已陷入沉睡,呼吸均匀绵长。
而睡在外侧的李若曦,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先生的背就在咫尺之外,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先生白日里讲解“人心”时的专注,一会儿又是他刚才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个模糊的片段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是今日下午,在藏书阁七层。
她在查阅一些不懂的知识时,曾无意间翻开过一本没有封皮的古籍残卷。那书页泛黄,字迹古朴,上面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人,摆着各种姿势。
当时她只当是前人涂鸦,草草翻了两页,便被其中一句批注吸引了。
“阴阳相济,气机交感,胜于枯坐十年……”
李若曦当时并未深思,可现在这十个字却让她恍然大悟!
阴阳相济……气机交感……
这不就是……不就是先生那日抱着她时,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吗?!
一个大胆得让她脸红心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本书上写的,莫非才是真正的速成之法?
先生博览群书,定然是看过的。
他之所以不说,定然是因为因为此法有伤风化?难以启齿!
可……可只要是为了练功,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
只要能再像那日清晨一样,被先生抱着……
少女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她悄悄地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顾长安沉静的睡颜。
先生应该睡得很熟……
他……他肯定没看过那本书,不知道其中奥秘。我只是借他的气机一用,他不会发现的……
李若曦在心中,用尽了毕生所学,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了咬牙,悄无声息地,将被子掀开一角,像只笨拙的小猫,一点一点地,朝着顾长安的方向挪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当她的后背,终于轻轻地贴上那具温热坚实的胸膛时,少女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没有被推开。
她心中一喜,连忙学着记忆中那日清晨的姿态,将自己的身子,更紧地贴了上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吐纳口诀,试图引动那所谓的气机交感。
一呼……一吸……
然而,除了自己那快得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和身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对……是姿势不对吗?
她想起那本残卷上画的第一个小人,好像是……手要环住对方?
李若曦犹豫了片刻,还是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顾长安的身侧穿过,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嗯……先生的腰好细,也好结实。
少女的脸颊更烫了。
她再次尝试吐纳。
好像……还是没什么感觉。
难道……还要再近一点?
她又想起第二个小人的姿势,好像是……腿也要……
李若曦看着先生那双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烧成一锅粥了。
书上说,气机流转,始于足下……应……应该是要这样的吧……
李若曦心一横,眼一闭,学着那小人的姿势,将自己的一条腿,也轻轻地搭了上去。
这下,她整个人,几乎都像一只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姿势虽然不雅,但效果……好像真的有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正从两人紧贴的肌肤处,缓缓地渗入她的体内,与她自身那丝微弱的内息交融,说不出的舒服。
原来……原来是真的!
少女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收敛心神,开始专心致志地搬运起这股“借”来的内息。
与此同时,隔壁卧房。
沈萧渔睡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内急。
她迷迷糊糊地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外的茅房。
路过顾长安和李若曦的卧房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房间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少女压得极低的、带着几分紧张和几分……嗯……满足的轻微喘息声?
先生……别动……
好像……又快了……
沈萧渔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就窜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整个人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狂跳。
大半夜的……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光天化日……不对,月黑风高的……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话本里那些关于英雄美人的旖旎情节。
姓顾的这个家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没想到是个衣冠禽兽!
还有若曦妹妹……那么单纯的一个人,肯定是被他给骗了!
沈萧渔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将耳朵贴在墙上,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可墙壁太厚,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让人想入非非的动静。
真的好舒服……
有感觉了……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
沈萧渔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少女猛地捂住自己发烫的脸,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用被子将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完了。
睡不着了。
少女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那张时而羞愤,时而懊恼,时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的俏脸上,一夜无眠。
第62章 误会与邀约
翌日,天色微亮。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竹林,洒在小院里时,李若曦便已悄然起身。
她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体内那股暖流比之前壮大了数倍不止,运转之间,再无半分晦涩。
她惊喜地发现,仅仅一夜苦修,竟比得上她过去七日的功力。
那本书上写的……果然是真的!
少女心中一阵窃喜,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的先生,脸上不由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轻手轻脚地为顾长安掖好被角,然后便悄然来到院中,迎着晨光,开始练习新的吐纳之法。
一套功法练完,她只觉神清气爽,容光焕发,连肌肤都仿佛比昨日更通透了几分。
看时辰还早,她便心情极好地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今日的早餐。
当清粥的香气在小院里弥漫开来时,顾长安才打着哈欠走出房门。
而另一侧,沈萧渔的房门却依旧紧闭。
“沈姐姐还没起吗?”
李若曦将一碟自己新学的小菜摆在石桌上,有些奇怪地问道。
“估计是昨晚看书看太晚了吧。”顾长安不以为意地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我去叫她。”李若曦说着,便放下碗筷,走到沈萧渔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沈姐姐?该起床吃早饭了。”
屋内没有回应。
李若曦又叫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她心中有些担心,便试着轻轻一推,发现门并未上锁。
她走进屋内,只见沈萧渔正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头乌黑的青丝散落在枕上。
“沈姐姐?”李若曦走到床边,柔声唤道。
被子里的人影动了动,然后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带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的憔悴俏脸。
“干嘛!”沈萧渔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起床气。
“啊!”李若曦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沈姐姐,你怎么了?是……是生病了吗?脸色这么差。”
岂止是差,简直就像是一夜没睡。
反观李若曦,却是气血充盈,双颊粉润,一双明眸亮得惊人,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这副对比,更是让沈萧渔心中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我没事!”沈萧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随即又用一种审视,带着几分委屈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若曦。
“你精神这么好,看来昨晚一定睡得不错……”
李若曦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缠着先生的画面,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
这番欲盖弥彰的姿态,落在沈萧渔眼中,分明就是做贼心虚的铁证!
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你能容光焕发得像个刚偷吃了人参果的妖精?!
“哼!”
沈萧渔重重地哼了一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今天的课你自己去上吧,本姑娘不舒服,要补觉!”
她说完,便一把拉过被子,重新将自己蒙了起来,闷声闷气地补充了一句。
“我讨厌你!”
说完,便再也不理她了。
李若曦站在床边,彻底懵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到沈姐姐了?
带着满心的困惑,李若曦只好独自一人,来到了明德堂。
没有了沈萧渔在身边保驾护航,她一进门,便再次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只是这一次,那些目光中,已经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甚至有几个昨日还对她不屑一顾的经世宫学子,在看到她时,都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李若曦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安静地走到第一排坐下,摊开书卷,准备听课。
上午的课,是《算学》。
夫子在课上出了一道关于漕运损耗的难题,满堂学子绞尽脑汁,也无人能解。
最终,还是李若曦在回忆了顾长安教她的方法,站起身,条理清晰地给出了答案。
虽然过程还有些生涩,但那份直指核心的逻辑,依旧让算学夫子抚须赞叹不已。
一时间,李姑娘不仅文采斐然,连算学都如此精通的传闻,再次在学子中传开。
中午下课,李若曦正要收拾东西返回小院,一道身影,却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谢云初。
今日的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长衫,更显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李姑娘。”
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礼节,只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温柔。
“今日午时,城中的闻道楼有一场文会,江南诸多名士皆会到场。云初侥幸得了一张请柬,不知可有荣幸,邀姑娘同往?”
他这次的邀请,比昨日更加正式,也更加难以拒绝。
然而,李若曦只是摇了摇头。
“多谢谢公子好意。只是若曦要回去为先生准备午饭。”
先生二字,李若曦咬得格外清晰。
谢云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又一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他原以为,这只是某种小女儿家的情趣昵称。
可看着少女提起此人时,那双眼眸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崇拜与依赖的光芒,他心中竟是莫名地一紧。
“既如此,是云初唐突了。”
谢云初很快便恢复了那份从容,转而问道,“不知姑娘口中的这位先生,是何方高人?竟能得姑娘这般青睐。云初仰慕已久,不知姑娘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他以为,这总是个无法拒绝的请求了。
可这一次,李若曦的回答,却带上了一丝敌意。
她想起了昨夜先生那副冷淡的模样。
又想起了今日清晨,沈姐姐那句讨厌你。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先生是我的。
谁也不能抢走。
“不行。”
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清冷,她甚至没有多做解释,便抱着书卷,绕过他,径直离去。
只留下谢云初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少女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那份从容淡然的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瑕疵。
“啧啧,一片真心付流水啊。”
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青言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摇着头一脸的同情。
“怎么样?我说的吧,这朵花可不好摘。”
谢云初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陆青言却不打算放过他,他用肩膀撞了撞自己这位好友,挤眉弄眼地低声吟诵起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拖长了尾音,学着谢云初的语气。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们谢大才子,这回怕是真的动了凡心咯?”
谢云初终于回过神,他瞥了陆青言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与你何干。”
说完,便转身,朝着与李若曦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手,却比往日,更紧了几分。
第63章 先生,我又来了
李若曦从明德堂回来时,沈萧渔正盘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捧着那本《剑来》,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
她看到李若曦,只是抬了抬眼皮,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回来啦?今天没被人拦住吧?”
沈萧渔语气温和。
少女早上的那点小情绪早已随着手里的鸡腿,一同烟消云散了。
“没有。沈姐姐。”
李若曦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沈萧渔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鸡腿凑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你今天见到那个林老头,有没有帮我问问,周山长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都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李若曦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指望你也没用。”
沈萧渔撇了撇嘴,随即又兴致勃勃地举起手中的书,“不说这个了!我跟你说,这本书太有意思了!主角那个小镇,简直就是个神仙窝,连个算命的瞎子都可能是绝世高手!你说,咱们书院后山,会不会也藏着什么扫地神僧之类的?”
看着沈萧渔又开始沉浸在话本的世界里,李若曦心中那点因为谢云初而产生的波澜,也渐渐平复。
她回到房中,将书卷放下,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
昨夜的速成之法,效果斐然。
今日定要……再接再厉!
只是,先生昨夜睡得那般沉,似乎毫无察觉。
若今夜他还是一样……
少女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侥幸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下午,李若曦独自一人溜进了藏书阁七层。
她没有去看那些顾长安要求的典籍,而是径直找到了昨日那本没有封皮的古籍残卷。
她将上面画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小人姿势,和那些拗口的批注,一字不落地,全都抄录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做贼心虚般地将残卷放回原处,抱着几本要学习的典籍,快步离开了藏书阁。
当晚,夜深人静。
卧房内,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静静地燃烧。
顾长安早已躺下,呼吸平稳,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李若曦躺在外侧,一颗心却怦怦狂跳。
她侧耳倾听了许久,确认先生真的睡着了,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先生应该……又睡着了。”
“我只是……为了练功。”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开始故技重施起来。
掀被子,挪动,靠近……
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当她再次将自己的后背,轻轻地贴上那具熟悉的、温热坚实的胸膛时,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第一步,完成。
少女心中一喜,正要开始下一步,环住顾长安的腰。
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悠悠响起。
“又来了?”
先生怎么醒了?
李若曦浑身一僵。
少女一动都不敢动,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先生他……他没睡?!
先生难道做完都知道她干嘛了?!
“怎么不动了?”
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不是还要继续吗?我记得,下一步,该是环腰了吧?”
少女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不敢动。
顾长安没有再逗她,缓缓地坐起身,顺手将身边那个早已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的小丫头,也拉了起来,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坐着。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低着头,眼眶甚至还挂着几颗因惊吓而泛起的泪珠,耳根也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说吧。”顾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
李若曦不敢看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几分哭腔:“我……我在藏书阁看到一本没有封皮的残卷……”
少女断断续续地,将那本残卷上的内容,和自己的猜想,都交代了出来。
“书上说,阴阳相济,气机交感,胜于枯坐十年……我以为……我以为先生不知道……”
顾长安听完,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他算是明白了。这丫头,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的充电宝了。
而且还是个即插即用,用完就跑,还以为对方不知道的那种。
“书拿来我看看。”
李若曦连忙从枕下,摸出下午抄录的那个小本子,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顾长安接过,借着灯光翻开。
只见上面不仅抄录了原文,旁边还有李若曦自己用娟秀小楷写的各种心得体会还有如何实施的步骤。
“批注一:手当环其腰,气走带脉……,嗯,姿势倒是记准了。”
“批注二:足当叠其上,引气归元……,啧,长进不小,还知道引气归元了。”
他每念一句,李若曦的身子便缩一分,环抱着双腿最后恨不得能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床缝里消失。
“先生……别念了……”少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
顾长安终于不再逗她,将那本子合上,收敛笑意神情严肃起来。
“你可知,你练的这是什么?”
李若曦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是旁门左道中,最阴损的《素女采补心经》残篇。”顾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此法专取男子阳气,补自身阴元。初时进境神速,但不出三月,被采补之人便会精气枯竭而亡。而修行此法者,也会因根基不稳,最终气血逆乱,爆体而亡。”
李若曦听得脸色煞白,她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小聪明,竟是这般歹毒的邪功!
“那……那我……”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倒不必担心。”顾长安叹了口气,“你体内那点微末内息,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昨夜,是我察觉到你的意图,顺水推舟,将我自身的内息渡了一丝给你,帮你梳理经脉罢了。”
“这与我们这几日在课堂上讨论的用人,也是同一个道理……”
顾长安还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少女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的那点严肃也化为了无奈。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一点泪珠,声音放缓了许多。
“我还有些好奇。”看着李若曦的眼睛,顾长安问道,“藏书阁中上乘心法何止百种,你为何偏偏信了这本连封皮都没有的残卷?”
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那些关于邪功的斥责,更让李若曦感到无所适从。
少女低下头,纤细的手绞着衣角,沉默了许久。
月光照入屋内,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因为……”
“那本书上说的方法,能……能离先生你近一些。”
第64章 先生,我喜欢这样
顾长安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我……我其实……并不得其法。”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我只是觉得,像那日清晨一样被先生抱着,就特别安心。”
“先生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心跳声也很好听……只要靠着先生,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些烦心事好像就都……不见了。”
李若曦说完,便将头埋得更低了,仿佛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卧房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丫头,心中最柔软的那处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原以为,她是走了捷径。
却没想到,她只是想找个借口,靠近他而已。
那份笨拙,那份纯粹,让他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顾长安才轻叹一声,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她那张快要埋进被子里的小脸。
“傻丫头。”
看着李若曦那双湿漉漉的美眸,顾长安温柔道。
“《诗》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是赠予之悦。”
“《越人歌》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倾慕之悦。”
“男女之情,本就是天地间最光明正大的事情。如春风拂面,如夏雨润荷,自然而然,无需遮掩。”
顾长安轻轻揉了揉李若曦微红的脸颊。
“你心中所想,所念,并非什么歪门邪道。那只是你心底最真实的欢喜。”
“喜欢,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想靠近,便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先生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顾长安的声音不高,一点一点地抚平了少女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李若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烛火温和的眼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被抓包时,还要快,还要乱。
“先生说的是真的吗?”李若曦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嗯。”
顾长安点了点头。他松开手,重新躺了下去,顺手拉了拉被子,一弹指灭了烛火。
“时辰不早了,睡吧。”
黑暗中,李若曦还坐在原地,回想着顾长安说的话。
喜欢,便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想靠近,便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少女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模糊的轮廓,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再像昨夜那般偷偷摸摸,而是学着先生刚才的样子,大大方方地躺了下来,然后轻轻地从身后环住了顾长安的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他宽阔而温暖的背上。
“先生。”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丝雀跃。
“我喜欢这样。”
温香软玉让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纤细的身子,正毫无保留地贴着他,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馨香和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她此刻定然是红着脸咬着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丫头……还真是……一点就透。
教她坦诚,她便真的坦诚得没有一点保留了。
顾长安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将身后那只环着自己腰间有些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握在了掌心。
得到回应的瞬间,李若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以为的睡觉,和顾长安以为的睡觉,显然不是一回事。
没过多久,顾长安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微弱却精纯的内息,正顺着两人相贴的后心,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的体内,又被自己的内息淬炼一番,再缓缓地渡回她的经脉。
这丫头……竟然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会行走的修炼加速器了。
顾长安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制止。
他能感觉到,少女的动作虽然笨拙,但每一次内息的搬运,都充满了信任与依赖,不设半分心防。
罢了,由她去吧。
他索性也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流在两人之间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隔壁卧房。
沈萧渔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剑来》里那个背着木剑的小镇少年,一会儿又是某个人懒洋洋的模样,怎么也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决定起身去院子里练套剑法,静静心。
当她轻手轻脚地路过顾长安和李若曦的卧房时,那扇虚掩的窗户里,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悉悉索索的动静。
沈萧渔的脚步猛地一顿,脸颊不自觉地就有些发烫。
又……又来了?!
这两个人……就不能消停一晚上吗?!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开。
可那断断续续的软萌话语,却挠得她心痒难耐。
“先生……你好厉害……”
“嗯……比昨天……好多了……”
“我……我感觉……身体好烫……”
沈萧渔死死地咬住嘴唇,在心中将某人骂了一万遍。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少女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也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板,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喂!你们俩……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屋内,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李若曦那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惊喜的声音传了出来。
“咦?是沈姐姐吗?”
“……”
沈萧渔愣了一下,这反应,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还没等她想明白,李若曦那天真烂漫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带着一丝热情的邀约。
“先生,沈姐姐是不是也睡不着?要不……让她也一起进来吧?”
“噗——”
顾长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门外的沈萧渔,更是如遭雷击彻底石化在了原地。
一起……进来?
她……她她她……她在说什么?!
“别胡闹。”
黑暗中,顾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为什么呀?”
李若曦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我感觉先生你渡给我的气,很舒服。既然沈姐姐也睡不着,让她一起不是很好吗?”
第65章 睡觉练功两不误
“练……练功?”
门外的沈萧渔,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想起昨夜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动静,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难道……难道他们俩大半夜的,真的……只是在练功?!
不可能啊!
“不用了!”
少女回绝后,落荒而逃般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再也没了动静。
卧房内,顾长安看着身边这个还一脸不解的小丫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再次坐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李若曦那双清澈无辜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若曦。”
他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何会想让沈萧渔进来?”
“因为……很舒服啊。”
李若曦理所当然地回答,“先生渡给我的内息,让若曦浑身都暖洋洋的,比睡十个时辰还解乏。
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和沈姐姐分享呢?”
“你……”
顾长安被她这番天经地义的话噎得有些说不出话。
他看着少女,忽然想到了什么,反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沈姐姐并不想和我分享这股内息呢?”
“为什么?”李若曦更不解了。
顾长安看着她,笑了笑,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问题。
“那你觉得,你沈姐姐……她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似乎比任何功法都更让李若曦感到困惑。
她歪着头,认真地思索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点了点头。
“喜欢。”
顾长安挑了挑眉。
“我看得出来。”李
若曦掰着手指,开始一条条地分析,“沈姐姐虽然嘴上总是说先生小气,爱偷懒,但每次吃饭,她都会把最大的鸡腿留到最后,看先生不吃,她才吃掉。
还有,上次在藏书阁,先生说让她自己去找人,她虽然嘴上抱怨,但回来后却第一时间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先生……”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总结道:“沈姐姐人很好,她只是不善于表达。”
顾长安看着她,有些头疼了。
“那你呢?”
“你不喜欢吗?”
“喜欢。”
这次,李若曦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甜意。
“那你为何,还想让她进来?”
“因为……”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抿起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荡。
“因为沈姐姐人很好。她值得。”
“她值得和我一起,分享先生的好。”
李若曦说的只是练功,但顾长安却暂时会错了意。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宠溺与心疼。
“傻丫头。”
他轻声道。
“你沈姐姐,怕是不这么认为。”
“我,也不这么认为。”
他看着少女那双困惑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曦,你和她才认识多久?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今日觉得她值得,可有朝一日,或许伤你最深的,就是她。”
“你对人,太没有防备了。”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却又带着几分固执的眼眸,知道这些道理,不是一晚上就能让她完全明白的。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将那床锦被拉过来,盖在了两人身上。
“睡吧。”
少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先生说的这些,若曦会记住的。”黑暗中,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主动靠近,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的那一侧,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着先生的话。
顾长安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有些紧绷。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李若曦那只微凉的小手。
“我说的只是防备。”
窗外的夜风拂过竹叶,少年的声音很轻。
“至少在我身边,你不用想那么多。”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片刻后,那只被握着的小手,才试探着轻轻地回握住了他。
一夜安睡。
翌日清晨,当天光透过竹林,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伴随着沈萧渔咋咋呼呼的声音,将顾长安从睡梦中唤醒。
“哇!若曦妹妹!你这是什么神仙手艺!也太香了吧!”
顾长安走出卧房,只见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每一碗面都码得整整齐齐,卧着一个煎得金黄圆润的荷包蛋,几片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沈萧渔已经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比昨天那条鱼还好吃!”
李若曦端着最后一碗面从厨房走出,看到顾长安,小脸微红,将面碗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先生,你尝尝。”
顾长安尝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
“嗯,”他点了点头,“以后早饭就这个了。”
简单的一句肯定,却让李若曦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对了,”李若曦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厨房,“先生,我们带来的食材不多了,今日周末,书院也没课,要不要……下山去采买一些?”
“采买采买!”
沈萧渔立刻举手,嘴里还塞满了面条,“山下的三阳集市可热闹了,什么都有!我们去逛逛吧!”
顾长安看着两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本想拒绝。
李若曦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我还听说,今日在集市旁的闻道楼有一场文会,很多书院的学子都会去。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想去的清澈眼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不是练功就是读书,也确实把这丫头绷得太紧了。
“也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就当是放松一下。”
要去集市,自然不能再像在书院里一样步行。
“租马车?多麻烦!”沈萧渔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地说道,“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竹林小径。
顾长安和李若曦面面相觑。
“沈姐姐她……不会是去抢一辆吧?”李若曦有些担心。
“难说。”顾长安淡定地喝着面汤。
第66章 若曦讲道理
一炷香后,一阵号子声伴随着沈萧渔得意洋洋的笑声,从院外传来。
两人出门一看,瞬间都愣住了。
只见一辆简陋的板车停在门口,车上还铺着几张干净的草席。
而拉车的,不是马,也不是牛,而是两个身高体壮,欲哭无泪的兵戈宫学子。
两人身上还穿着练功的衬衫,此刻正一人一根拉杆,累得满头大汗。
“怎么样!”沈萧渔叉着腰,得意地拍了拍车板,“我跟这两位师兄商量了一下,他们都觉得,能为若曦妹妹拉车,是他们毕生的荣幸!对吧?”
她回头,对着那两位壮汉挑了挑眉。
“是……是……荣幸之至……”两人声音里满是颤抖。
他们早上正在后山练拳,结果这位姑奶奶从天而降,说要跟他们切磋切磋。
三招之内,两人便被她用剑鞘抽得鼻青脸肿,最后被迫签下了这份拉车半日的不平等条约。
李若曦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对着那两位师兄行礼道歉。
顾长安则是抚了抚额头,只觉得头疼。
最终,在李若曦的坚持和顾长安额外付了十两银子的辛苦费后,那两位壮汉才千恩万谢地离去,换来了一辆真正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下了山,车厢内,沈萧渔还在为自己那绝妙的主意没能成功而愤愤不平。
“都怪你,姓顾的!用银子多俗气!你看看我,以德服人,多有江湖气概!”
顾长安闭着眼,懒得理她。
李若曦则被她逗得直笑,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当马车抵达山海城外的三阳集市时,那股鼎沸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沈萧渔第一个掀开车帘,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和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瞬间就亮成了两颗星辰。
“糖葫芦!烤鸡!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闻起来好香!”
她像一阵风似的就冲了出去。
李若曦看着她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中也满是笑意。她的目光,则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了集市尽头,那座三层高飞檐斗拱的雅致酒楼。
闻道楼。
那里,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喂!你们俩快点!”
沈萧渔像只快活的蝴蝶,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穿梭,手里已经多了一串裹满了糖浆的山楂果,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包热气腾腾的炒栗子。
她回头,看着那两个慢悠悠跟在身后的拖油瓶,有些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顾长安一手拎着刚采买的几包调味香料,一手被李若曦半搀半拉着,脸上满是被强行拉来逛街的生无可恋。
“先生,我们……是不是走得太慢了?”李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问道。
“是她太快了。”顾长安打了个哈欠,“由她去吧,反正丢不了。”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喧哗。
沈萧渔那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清晰地穿过人潮。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啊!”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加快了脚步。
挤进人群,只见沈萧渔正叉着腰,怒视着面前一个锦衣小厮。那小厮的脚边,散落着几颗沾了灰的栗子。
而在小厮的身后,站着一位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
汉子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汗巾,此刻正被几个家丁打扮的人死死按住,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
他身旁的一个粮袋被划破,饱满的谷米混着尘土撒了一地。
“怎么回事?”顾长安皱了皱眉。
“我怎么知道!”沈萧渔气呼呼地说道,“我刚买了栗子,一转身,这家伙就撞了上来,把我栗子都撞掉了!你看他那几个狗腿子,还动手打人!”
那锦衣小厮见又来了人,非但不惧,反而一扬下巴,用一种尖细的嗓音说道:“打他怎么了?我们家张大户的道,他也敢拦?一个臭种地的,弄脏了我家大户的鞋,没让他赔钱就算便宜他了!”
“张大户?”
人群中,立刻有本地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下意识地便向后退了几步。
“哪个张大户?”沈萧渔不明所以。
旁边一个好心的老伯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姑娘,别惹事了。是东阳县的张扒皮!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他家的名声……”
东阳县?
李若曦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撒落的谷米,又看了看那个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小厮的黑脸汉子,心中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凭什么!”那汉子终于挣脱了束缚,嘶声怒吼,“集市的路,大家都能走!凭什么你们家的鞋就金贵些?我这米,还是我们全家下半年的口粮!”
“口粮?”那小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就你这几斗破米,还不够我家大户喂马的!我告诉你,今年地租再涨一成,交不出来,你家那几亩地,就等着姓张吧!”
这番话,嚣张至极。
围观的百姓虽都是义愤填膺,却无一人敢出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又坚定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这位小哥,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个仙子般的蓝裙少女,缓缓走了出来。
她先是对着那小厮,微微屈膝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小哥。”
那小厮见一个如此绝色的美人儿对自己行礼,骨头都轻了三两,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姑娘但说无妨!”
“我曾读过书,书上说,我大唐的天下,是李家的天下。”李若曦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却不知,何时这东阳县的土地,竟已改姓了张?”
“噗——”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当场笑了出来。
那小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恼羞成怒:“你……你这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时说过……”
“你刚才说,交不出地租,地就姓张。”李若曦平静地打断了他,“此话,在场数百位乡亲,都听得真真切切。我大唐《户律》有载,改易田土之姓,与谋逆同罪。小哥一句话,便要为你家主人,定下一桩谋逆的大罪吗?”
第67章 好大的官威
“我……我没有!你……你血口喷人!”那锦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手指着李若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一步。
谋逆这个罪名太大了,大到他们这些走狗,连边都不敢沾。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声,看着李若曦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李若曦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书本上的道理,真的可以成为保护弱者的武器。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沈萧渔更是得意地一扬下巴,用剑鞘捅了捅那小厮的后腰,哼了一声:“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们若曦妹妹的厉害了吧?还不快滚!”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而又带着几分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敢在我三阳集市,教训我张某的人啊?”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穿着一身绣金丝绸袍,手指上戴满了玉扳指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他便是东阳县的张大户张万金。
他没有看李若曦,甚至没有看地上那撒落的谷米,只是走到那个瘫软在地的小厮面前,抬起脚,一脚就将他踹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张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骂了一句,这才抬起那双小眼睛,慢悠悠地打量起眼前的三个年轻人。当他的目光落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但很快便被一抹精明所取代。
他看出了三人衣着不凡,气度非凡,尤其是那个从始至终都靠在柱子上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青衫少年,更让他感到几分看不透。
“呵呵,”张万金脸上堆起了笑,对着李若曦拱了拱手,那笑容很是和蔼,却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市侩,“这位姑娘好口才,好胆识。我这张家的下人,没规矩,冲撞了姑娘,是我的不是。我在这里,给姑娘赔个不是了。”
他说着竟真的对着李若曦,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横行乡里的张扒皮,今日竟会如此通情达理。
李若曦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貌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万金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直起身,又指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黑脸汉子孙大勇,话锋一转。
“不过嘛,我张家虽然有错,但这刁民,冲撞了我的管事,扰了我的兴致,也是事实。”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孙大勇如坠冰窟。
“这样吧,看在姑娘的面子上,今天这事,就算了。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孙大勇。
“孙大勇~我记得你家那几亩薄田,今年的租子,好像还差着点吧?回去告诉你婆娘,明年的地租,再涨两成。什么时候把今年的欠租和明年的新租一并交齐了,什么时候再来这集市上卖米吧。”
“你!”孙大勇目眦欲裂。
这哪里是算了?
不让他来集市卖米,等于断了他家唯一的活路!
李若曦也瞬间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他表面上给了她面子,背地里却用更狠的手段,报复在了那个她想保护的人身上!
“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样了?”张万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姑娘,这是我跟我的佃户之间的事,白纸黑字,签了契的。这官府都管不着,你一个外乡人,怕是更管不着吧?”
“你这是巧取豪夺!”
“话可不能乱说。”张万金的脸色沉了下来,“姑娘读过书,应该知道毁谤也是要吃官司的。”
“你!”
“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沈萧渔终于忍无可忍就想出剑!
“今天,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先把你这身肥油,都给剐下来!”
森然的剑气,让张万金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身边的护卫也立刻拔刀,将他护在身后。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队衙役姗姗来迟。
为首的铺头分开人群,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在看到张万金时,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张大户,您怎么亲自来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哈着腰,完全无视了持剑的沈萧渔和脸色煞白的李若曦。
张万金指了指沈萧渔,冷笑道:“王捕头,你来得正好。这几个外乡人,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还想刺杀本大户。按我大唐律例,该当何罪啊?”
他反咬一口,直接将罪名扣了上来!
王捕头脸色一变,转过头,看着沈萧渔手中的长剑,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
“大胆狂徒!竟敢在集市上公然亮械!来人,将这三人,都给我拿下!”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孙大勇看着眼前这颠倒黑白的一幕,彻底绝望了。他没有再反抗,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收拾起地上那些混着尘土的谷米。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而眼前这几个想为他出头的好心人,也完了。
李若曦神色有些黯然。
她赢了道理,却引来了更霸道的权力和更无耻的构陷。她想保护一个人,结果却可能连自己都一起搭进去。
就在此时。
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王捕头,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闻道楼的方向,缓步走来一位年轻人。
来人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腰间只系着一枚古朴的玉佩,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身后,还跟着杨子安和几名护卫。
“苏……苏公子?!”
王捕头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见了鬼般的惊骇。他连忙收起水火棍,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哎哟!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这是来参加文会的?”
第68章 联袂
苏温没有理他,只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场中。
他先是看了一眼满脸屈辱的孙大勇和地上撒落的谷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才落在了被衙役包围的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两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他对着二人微微拱手,“看来苏某的邀请,还是晚了一步。”
这番亲近的姿态,瞬间让全场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王捕头的心咯噔一下,差点没当场吓瘫。
张万金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苏公子……认识这两个小丫头?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一般?
“苏公子,这……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王捕头冷汗涔涔,连忙解释,“下官不知这两位姑娘是您的……是您的……”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最妥当的词。
“是您的红颜知己!”
“噗——”
沈萧渔第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苏温的笑容也微微一滞,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张万金,淡淡地开口。
“张大户,好大的威风。我苏某人的朋友,你也敢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张万金的心头!
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那点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苏公子说笑了!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您的朋友啊!是……是下人不懂事,下人不懂事!”
他猛地回头,对着那个早已吓傻的锦衣小厮,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滚过来,给两位姑娘磕头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
苏温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地上那撒了一地的谷米,语气依旧平淡,“张大户家大业大,想必也不在乎这点损失。孙家兄弟今年的地租,就从你这张家的账上划给我苏家吧。至于明年的地租……就按官府的定例来。张大户,有意见吗?”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就是命令!
张万金的心在滴血,但他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只能点头哈腰地应道:“没……没意见!全听苏公子安排!”
“王捕头,”苏温又看向早已噤若寒蝉的王捕头,“既然是误会,人是不是可以放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放人!”王捕头如蒙大赦,连忙挥手让手下散开。
一场风波,似乎就要在这“资本”的碾压下,和平解决。
然而,就在这时。
又一道身影,从闻道楼的方向,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白衣,手持书卷,气质儒雅,正是谢云初。
他没有看苏温,也没有看张万金,只是径直走到了那王捕头的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捕头。”
“在……在……谢公子?”王捕头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今天这些神仙,都凑到一块儿下凡了?
“在下也有一惑,想请教捕头。”谢云初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这位姑娘引《大唐律疏》之条文,言之凿凿。捕头身为朝廷公人,不问法理,不辨是非,却欲以冲撞之名,锁拿无辜之人。敢问捕头,你眼中,究竟是人情大,还是国法大?”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王捕头的心上!
如果说,苏温的压力,来自于利。
那谢云初的压力,则来自于理,来自于名!
得罪了苏温,他最多是断了财路。
可得罪了这位江南士林未来的领袖,他这个官,怕是也就当到头了!
“我……我……”王捕头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云初没有再逼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圣贤书》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之事,孰贵孰轻,孰是孰非,想必捕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说完,他便不再看那王捕头一眼,转身,走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看着少女那张因震惊而略显苍白的脸,谢云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如春风拂过冰湖,漾开了一圈涟漪。
“姑娘方才所言,有理有据,风骨不凡。”
他对着李若曦,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同辈之间的揖礼。
“在下,受教了。”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南第一才子,竟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行礼受教?!
这传出去,足以在整个江南士林,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张万金和王捕头更是看得心惊肉跳,他们可以不惧一个有点背景的小姑娘,但绝对不敢得罪这位江南士林未来的领袖。
李若曦也被谢云初这郑重的一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还了一礼。
就在这时,苏温抚着掌,笑着走了过来,打破了这有些凝固的气氛。
“云初兄还是这般以理服人,只是这街头巷尾,终究不是谈学问的地方。”
他先是对着谢云初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靠在茶楼柱子旁的顾长安,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那两个女子虽风姿绝世,但真正做主的,是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少年。
“顾兄,”苏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之事,因一场误会而起,扰了三位的雅兴。恰逢闻道楼的新茶会即将开始,苏某做东,不知可否赏光,邀三位上楼,共饮一杯,权当赔罪?”
苏温没有再提什么红颜知己,而是直接邀请顾长安。
谢云初闻言,也看向顾长安,那双总是淡然的眼眸中终于有了变化。
他本想再与李若曦说些什么,但看到苏温已经抢先一步,想起李若曦之前对这先生的态度。又看到那个青衫少年似乎才是主事之人,便只是对着李若曦再次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顾长安察觉到李若曦投来的询问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袖。
“新茶会?”他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第69章 陆夫子的弟子
“顾兄有所不知。”苏温笑道,“这新茶会,并非寻常的吟诗作赋,而是我江南几家书院的学子,自发组织的一场小考。每年有好茶新上之时,大家聚于此地,不谈风月,只论经邦济世之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
“今年,尤其不同。因白鹿洞书院的几位师兄前来交流,故而今日的议题,也格外宏大——论为政之本:在立规,抑或在正心?”
李若曦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学子,飘向了远处那个还失魂落魄的汉子。
去参加文会,高谈阔论,固然风雅。
可若是参加这文会放下这一桩事。那她今日所辩的理又有何意义?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
顾长安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孙大勇。
他没有立刻回答苏温,而是转过头看着李若曦,轻声问道。
“想去吗?”
李若曦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先生,我们……我们得帮帮那位大叔。”
看着她那不加掩饰的善良,顾长安转回头,看向苏温说道。
“苏公子也看到了,我这位学生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想让我们去喝茶可以。”
“只是这茶也不是白喝的。”
苏温眼中精光一闪:“顾兄有何条件?”
“简单。”顾长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点头哈腰的王捕头,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万金身上。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孙大勇,“他今日的损失,以及未来一年的地租得有人担了。惊扰了我学生的心情,也得有个说法。这笔账我不想出也不该由他出。”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张万金。
“第二,我这人,不喜欢麻烦。今日之事,起因是那管事冲撞了我的人。我不想日后在山海城,再看到这种不开眼的东西。至于该怎么做,是你苏公子的事,也是他张大户自己的事。”
他最后看向苏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我只看结果。事情办得漂亮,这茶我们喝得也舒心。事情办得不漂亮……”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也很霸道!
苏温脸上第一次有些僵硬。他静静地看了顾长安一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时,苏温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看结果!顾兄快人快语,苏某佩服!”
他猛地回头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他甚至没有再看张万金,只是对着身后的人淡淡地吩咐道。
“去告诉张大户,顾公子的两位朋友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让他自己掂量着,该拿出多少诚意来。另外那个管事,我不希望明天还能在三阳集市上看到他。”
“是,公子!”
他又看向王捕头,声音更冷了几分。
“王捕头这汉子乃我大唐良民,无故受屈,于情于理不合。你身为公人,当如何做,不用我教你吧?”
“明白!下官明白!”王捕头汗如雨下,连连点头。
苏温三言两语,便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对着顾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兄,现在,可有心情上楼喝杯茶了?”
顾长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将李若曦额前一缕青丝轻轻掖到了她的耳后。
“走吧。”
这番旁若无人的亲昵互动,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诡异。
苏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云初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而周围的围观百姓,则彻底看傻了眼。
他们刚才还在猜测,这两位仙子般的姑娘,到底是苏公子的红颜,还是谢才子的知己。他们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苏谢二人,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可现在……
那个从始至终都懒洋洋的青衫少年,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话便让两位天之骄子都成了陪衬。
“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
“不知道啊……看二位公子的态度,似乎也对此人颇为忌惮……”
“莫非……是京城里来的某位王孙公子?”
……
闻道楼三楼,雅间林立,早已是高朋满座。
在座的,无一不是江南各大学院的佼佼者,一个个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当苏温和谢云初联袂领着顾长安三人走进来时,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第一时间被李若曦和沈萧渔那绝世的容颜和迥异的气质所吸引,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猜测。
“我的天……那两位是……”
“跟在苏、谢二位师兄身边的,莫非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立刻,便有一位与苏温相熟的锦衣学子迎了上来,对着苏温拱手笑道:“苏兄,你这可不地道啊。有这般绝色佳人相伴,竟还藏着掖着。快为我等引荐一番?”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李若曦,眼中满是惊艳与欣赏。
所有人都以为,苏温会欣然介绍。
然而,苏温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一步。
“林兄说笑了。这两位姑娘,可不是苏某能引荐的。”
众人一愣。
那林姓学子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谢云初,试探着问道:“莫非……是云初兄的……”
谢云初甚至没有等他说完,便已同样摇了摇头,向后退了半步,与两位女子拉开了距离,姿态疏离,却不失礼节。
“林兄慎言。在下与两位姑娘,亦是萍水相逢。”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不是苏温的人,也不是谢云初的人?
那……
在全场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温和谢云初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包香料看起来有点像随从的顾长安身上。
苏温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对着那林姓学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兄,你怕是……问错人了。”
第70章 万般道理不及她
全场的焦点,瞬间从两位天之骄子,转移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青衫少年身上。
那林姓学子也是人精,立刻反应过来,走到顾长安面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这位兄台,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顾长安。”顾长安淡淡地回了一句。
“顾长安……”林姓学子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猛地抬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莫非……阁下便是那日得陆先生青睐,破格收入后山别院的陆先生的关门弟子?!”
白天广场上的风波,早已以讹传讹地传遍了整个书院。在众人的想象中,能让陆先生破例的,除了关门弟子再无其他可能!
这个猜测一出,整个雅间,瞬间轰然炸开了锅!
“什么?!陆先生的关门弟子?!”
“我的天!难怪!难怪苏谢二位师兄都对他礼遇有加!”
“我说呢!能有这般绝色相伴,岂是凡俗之辈!”
顾长安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只觉得头疼。
他甚至懒得去解释,只是找了个最清静的角落位置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还顺手拉着李若曦,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他这副姿态更是让在场众人,对他陆先生关门弟子的身份,信了七八分。
一时间,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
从最初的无视,到后来的好奇,再到此刻的……敬畏与忌惮。
李若曦被这场面弄得有些紧张,小手不安地放在膝上。
顾长安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多言,只是在桌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熟悉的暖意传来,少女的心很快便安定了下来。
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谢云初眼中,却让少年的内心再次泛起了了涟漪。
雅间之内,短暂的骚动过后众人很快便各自落座。
“诸位,诸位,静一静。”
苏温走到雅间中央拍了拍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今日新茶会,高朋满座。在开始今日的议题之前,苏某提议,不如先玩个小游戏,热热场子,如何?”
“哦?不知苏兄有何雅趣?”立刻有学子笑着附和。
“简单。”苏温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若曦和沈萧渔,“今日在座,多了几位新朋友。咱们便以三言两语识一人为题,每人介绍一下自己,不论家世,不论出身,只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喜好什么便可。如何?”
这个提议,既解决了众人对两位女子的好奇,又显得不那么功利,瞬间便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我先来!”
那位与苏温相熟的学子第一个站起身,摇着扇子笑道,“在下林子轩,经世宫学徒。平生无他,唯好美酒、美食、美人,三者得其一,足慰平生!”
这番坦率的大白话,引来堂内一阵善意的哄笑。
紧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青年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如钟:“我叫秦山,兵戈宫的。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就知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随后,又有一位身穿素色道袍气质出尘的青年起身,他只是淡淡地行了一礼:“知心宫,柳随风。心随风动,意如流水,一杯清茶,足矣。”
几番介绍下来,雅间内的气氛愈发热烈。终于轮到了沈萧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少女抱着剑,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下巴微微一扬,声音清脆。
“沈萧渔。喜欢打架,喜欢喝酒,喜欢看话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与侠气。
“谁要是写的书能有《剑来》一半好看,或者打架能打得过我,我就请他喝山海城最好的醉春风!”
这番话,充满了江湖儿女的飒爽,再次引来一片喝彩,尤其是兵戈宫的秦山,更是双眼放光,高声叫好。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少女缓缓站起身,微微有些紧张,但当她看到身边顾长安那鼓励的眼神时,心便安定了下来。
“小女子李若曦。”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前喜欢读书。现在迷上了和先生练武,为先生做饭。”
她说完,便对着众人盈盈一礼,重新坐下。
雅间之内,先是一静,随即,便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轻笑声。
倒不是嘲笑,而是少女的回答实在有些出乎人意料。
几道夹杂着嫉妒,羡慕,心碎的目光,瞬间唰唰唰地射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的顾长安身上。
谢云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翻涌。
苏温则是抚掌大笑,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顾兄好福气!好了,诸位,既然都已相识,那我们便进入今日的正题。”
少年的神色严肃起来。
“今日的议题,想必大家都已清楚——论为政之本:在立规,抑或在正心?”
话音刚落,兵戈宫的秦山便第一个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这有何难辩?自然是立规!军有军法,国有国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规矩立住了,赏罚分明,谁还敢作奸犯科?人心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最是靠不住!”
“秦兄此言差矣。”知心宫的柳随风缓缓摇头,声音空灵,“规矩能束缚人的行为,却束缚不了人的念头。若人心不正,纵有万千律法,他亦能寻出万千空子来钻。所谓徒法不足以自行,正是此理。唯有正心诚意,使人人皆有向善之心,规矩才能真正行之有效。故正心为本,立规为末。”
他的观点,充满了道家的思辨色彩。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苏温看向了谢云初,笑着问道:“云初兄,你乃我江南士林表率,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谢云初的身上。
谢云初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
不知为何,他今日的精神似乎比往日更盛三分。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李若曦。
随即,他才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
“秦兄言立规,柳兄言正心,皆有所据,然云初以为,二者皆未触其根本。”
他一开口便将之前两人的观点,都归为了表象。
“何为规?规者,方圆之器也,用以度量外物。何为心?心者,喜怒之源也,用以度量己身。”
他缓步走到雅间中央,目光扫视全场,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圣人治世,非是凭空立规,亦非空谈正心。而是因人之心,以立规。”
“譬如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此乃天性,不可强改。故,圣人便立规,使为善之利大于为恶之利,使守规之安大于破规之害。如此,百姓无需教化,亦会日用而不觉地,自行走向善途。”
“再譬如,人皆有好逸恶劳之心。故圣人便立规,以多劳多得为赏,以不劳无获为罚。如此,无需强令,人人皆会奋发向上。”
少年引经据典,又结合最浅显的人性,将深奥的哲理,剖析得淋漓尽致。
“故为政之本,不在立规,亦不在正心。而在识心!”
“识透人心之所向,顺势而为,以规为舟,载百姓之心,渡向大同之岸。这方是真正的王道!”
这番言论,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将之前两派的观点完美地统一并升华!
整个雅间,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说得好!”
“不愧是云初兄!一语道破天机!”
“‘识心二字,胜读十年圣贤书啊!”
就连顾长安,在听到这番话时,都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这个谢云初,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赞叹声中,谢云初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少女,眼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仿佛,这满堂喝彩,都比不上她一个人的认可。
第71章 美食与美人
李若曦确实被震撼到了。
她虽然听得不甚明了,但也能感受到那番话语中蕴含的磅礴气魄与理想光辉。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长安,用眼神询问:先生,他说的……对吗?
顾长安没有看她,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说得天花乱坠的,但道理还不错。对了,你说咱们是回去吃你做的饭菜,还是就在这儿凑合一顿?”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忍俊不禁。
她看着顾长安懒洋洋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敬畏与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李若曦学着顾长安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很认真地回答:“还是回去吃吧,楼里的菜可能没有先生爱吃的。”
“真回去吃吗?”
李若曦点了点头。
回家吃饭!
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谢云初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在满堂喝彩声中,那个他最在意的少女认真地,郑重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那一下,仿佛是于万人之中,独独给他的最珍贵的回应。
谢云初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意。
接下来,又有几位学子,围绕着谢云初的识心之论,发表了各自的见解。
兵戈宫的秦山,依旧坚持乱世需用重典,认为识心太慢;柳随风则探讨起了识心与无为而治的关联。虽各有亮点,却终究未能超越谢云初的立意。
辩论渐入尾声,也到了用膳的时辰。
闻道楼的伙计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各桌。
“顾兄!”林子轩第一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今日得见三位风采,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可否赏光,与我等同坐一席?”
顾长安瞥了一眼他们那桌,菜还没上齐,人已经坐满了,吵吵嚷嚷。
他摇了摇头:“不必了,这里清静。”
顾长安本想着听李若曦回去吃,但结束时间有点晚,沈萧渔又嚷嚷着饿了,于是便觉得就地用膳。
林子轩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哈哈一笑便回去了。
紧接着,兵戈宫的秦山,也端着一盘烤羊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顾兄!”他瓮声瓮气地说道,“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身边这位沈姑娘,也是个爽快人!我那桌都是些粗人,说话直接,来不来随你!”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盘油光锃亮的羊腿,又看了看身边早已两眼放光的沈萧渔。
“心意领了,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他淡淡地说道。
“……好!”秦山一愣,随即竟也豪爽地大笑一声,放下盘子,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雅间之内,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坐实了顾长安背景通天,性格古怪的猜测。
就在这时,谢云初也缓缓起身,他没有直接过来,只是遥遥地对着顾长安的方向,举了举杯。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自顾自地给李若曦夹了一筷子菜。
谢云初也不以为意,正要说些什么。
他的好友陆青言,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地低声道。
“啧啧,看到了吧?人家心里只有他先生,你这满汉全席,怕是送不进去了。”
谢云初了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陆青言摸着下巴,一脸的好奇,“我还是想不通,这位陆先生的关门弟子,到底是何方神圣?还有他身边那两位,一个清冷如仙,一个娇俏如火,当真是……人间绝色。你说,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他话音未落,便看到谢云初那淡然的目光,这回带上了一丝寒意。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陆青言连忙摆手,随即又忍不住八卦道,“哎,说真的,你觉得,今日这立规与正心之辩,当真就以你的识心论,为最终定论了?”
谢云初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看着那个角落里自得其乐的三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我不知道。”
他轻声道。
“那位顾兄,从始至终,都还未曾……开口。”
雅间之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众人围绕着谢云初的识心之论,引经据典,各自抒发着高见。
唯有角落里那一桌,画风截然不同。
“这个好吃!”沈萧渔夹起一大块秦山送来的烤羊腿,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比我们……比我老家的烤全羊,就差那么一点点火候!”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眼疾手快地将筷子伸向另一盘菜。
“啪。”
一声轻响,她的筷子被另一双筷子,不偏不倚地架住了。
“干嘛?!”沈萧渔怒视着顾长安。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将被她觊觎的那肉夹起,放进了李若曦的碗里。
“她今天上午耗了心神,多吃点,补补。”
李若曦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小脸微红,小声地道了句:“谢谢先生。”
“那我呢?!”沈萧渔不服气地嚷嚷道,“我今天也跟人吵架了,也耗了心神!”
“那是你应该的。”顾长安淡淡地说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你!”
沈萧渔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力反驳。她只能化悲愤为食欲,转而去进攻另一盘菜。
李若曦看着两人斗嘴,有些忍俊不禁。她夹起那块肉,没有自己吃,而是小心地分成两半,一半放回了顾长安的碗里,另一半,则放到了沈萧渔的碗里。
“沈姐姐也辛苦了。”她柔声说道。
沈萧渔看着碗里那半块肉,心中的那点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她得意地对着顾长安一扬下巴,“看到没?”
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一顿饭,就在这一个投喂,一个护食,一个端水的奇妙氛围中度过。
周围的学子们,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这个角落瞟。
他们实在想不通,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陆先生关门弟子,怎么看起来,就只对桌上的饭菜和身边的美人感兴趣?
第72章 有来有往,合情合理
午宴结束,众人纷纷起身告辞,不少人还想上前与顾长安攀谈几句,却都被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给劝退了。
苏温走上前来,笑着问道:“顾兄,下午可还有雅兴?苏某在城西别院还备了些陈年好茶。”
“不了。”顾长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喝多了晚上睡不着。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他便拉着李若曦,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径直朝楼下走去。
“喂!等等我!”沈萧渔又拿了两个点心追了上去。
走出闻道楼时,已是下午。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楼内那股略显沉闷的书卷气。
“总算出来了!里面那些书呆子,说话都一个调调,听得我头都大了!”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满是烟火气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坦。
她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看李若曦,好奇地问道:“哎,咱们不是说好要来采买的吗?怎么好像什么都没买?”
“现在就去。”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向了集市上最大的一家山货铺。
“老板,”他对着正在打盹的掌柜说道,“你们店里,最好的火腿,最好的干菌,最好的笋干,都给我来一份。”
他又走到旁边的海货铺。
“最好的鱼翅、鲍鱼、海参,一样来两斤。”
紧接着,是米铺、油坊、调料行……
顾长安一路走,一路买,专挑那些最贵、最稀罕的食材,仿佛不要钱一般。
李若曦和沈萧渔跟在后面,彻底看傻了眼。
“先生,我们……我们吃不了这么多的……”李若曦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地劝道。她们三个人,买这么多,怕是吃到明年都吃不完。
“谁说是给我们自己吃的?”顾长安挑了挑眉,“你不是要学做饭吗?总得有像样的食材给你练手吧?不然以后真天天吃鸡蛋面,你不腻我都腻了。”
沈萧渔则是在后面,一边帮忙拎着东西,一边掰着手指头,小声地计算着花了多少钱,越算越是心惊肉跳。
“喂,姓顾的,你老实说,你家是不是有金矿啊?”
当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几乎快要拿不动的时候,顾长安终于停下了脚步。
停在了……百味楼的门口。
“还来?!”沈萧渔哀嚎一声,“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顾长安却没有进去,只是将手中的一张长长的账单,递给了闻讯迎出来的掌柜。
“这些,都是刚才在集市上买的。”他淡淡地说道,“劳烦掌柜的,派人去结一下账。”
掌柜的一愣。
“公子,这……”
“记在苏温账上。”
“好嘞!公子您慢走!”
……
坐上回程的马车,沈萧渔看着顾长安语气复杂道。
“我说你这也太不地道了吧?人家苏温请你喝茶,你倒好直接让人家给你买单了?”
“他自己乐意的。”顾长安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有来有往,合情合理。”
这番歪理,竟让沈萧渔一时间无言以对。
李若曦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默默地回味着今日文会上,谢云初的那番话,和后来先生的那些举动。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山道上。
“先生,”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今日在闻道楼,那位谢公子所言的识心之论,若曦觉得……他说得很好。”
“是不错。”顾长安难得地没有反驳,“格局够大,立意也高,算得上是经世之言。”
“那……那为何先生最后……”李若曦有些不解。
她看到,当所有人都为谢云初喝彩时,先生的眼中却只有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神色。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夕阳的余晖,为连绵的青麓山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山道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步履蹒跚的樵夫正赶在天黑前回家。
“你们看,”他忽然开口,“那个最前面的樵夫,他挑的柴,比后面那个,多了近一倍。”
两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如此。
“若你们是山道的看守,负责按担收税,一担十文钱。你们会怎么收?”
沈萧渔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还用说?一个收十文,一个收二十文,公平公正!”
“先生……”李若曦却在短暂的思索后,轻声说道,“若曦以为,不妥。”
“哦?”
“那位多挑了一倍柴的樵夫,想必是家中人口更多,或是等米下锅,才不得不如此辛苦。而那位少挑的,或许是年老体衰,力有不逮。”
她看着顾长安,认真地说道:“若按担收税,看似公平,实则是对那辛苦之人的罚,是对那体弱之人的赏。长此以往,无人再愿多出力。学生以为,当以人头为计,而非以柴为计。无论多寡,每人只收五文,方能……方能体现为政之仁。”
这番话,已然有了几分经世济民的雏形,显然是将白日里所学,融会贯通了。
沈萧渔听得是云里雾里,却也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然而,顾长安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说的正是谢云初的王道。”他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一暗,“听起来很美,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为何?”李若曦不解。
“因为你还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可以随意制定规矩的人。”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多挑了柴的樵夫,他之所以多挑,或许不是因为他更辛苦,而是因为他更强壮,也更贪婪?他一个人,就砍光了半个山头的柴,让其他樵夫无柴可砍。”
“而那个少挑的,或许不是因为他年老体衰,而是因为他懒惰?他每日只砍一担,卖的钱刚好够他一人吃饱喝足,便再也不愿多出一分力。”
他看着李若曦那张因震惊而微张的小嘴,继续说道。
“你按人头收税,看似是仁。结果却是,那个贪婪的人,因为付出的税更少,而赚得更多,他会更变本加厉地去破坏山林。而那个懒惰的人,因为付出的税一样,他会心安理得地继续懒惰下去。”
“你看,你小小的仁政,最终导致的,却是奖恶罚善。”
李若曦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件看似简单的小事背后,竟潜藏着如此复杂的人性博弈。
“那……那到底该如何是好?”连一旁的沈萧渔,都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
第73章 吃好睡好活在当下
顾长安的回答,再次出乎她们的意料。
“我不是神仙,我怎么会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多挑了柴的,是不是真的贪婪;那个少挑了柴的,是不是真的懒惰。或许,他只是今天不舒服呢?”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们没有经历过他们从娘胎里开始的一切,没有走过他们走过的每一寸路,又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去评判他们的对错,去为他们制定最好的规则?”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萧渔怔怔地看着顾长安,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少年。
李若曦更是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所以……”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顾长安摇了摇头。
他看着窗外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不是一本话本。”
“在沈萧渔看的《剑来》里,一剑可摧城开天,何其快哉。但那倒塌的城墙下,埋了多少无名无姓的骸骨?
在谢云初描绘的大同之岸上,万民安居乐业,何其美好。但为了抵达那个彼岸,又有多少人,要被当做必要的代价,沉入渡河的江底?”
“话本里的世界,善恶分明。而现实中,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不同的立场。”
“那个张万金,在他东阳县的佃户眼中,是恶。但在他需要养活的数百家丁眼中,他却是善,是衣食父母。”
“那个王捕头,在你我眼中,是恶。但在他需要应付上司,讨好乡绅才能保住饭碗的处境中,他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们都是……被规矩和立场困住的可怜人罢了。”
顾长安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而若曦,你未来要做的,不是去当一个评判善恶的圣人,更不是去当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
“你可能要做的,是成为那个最痛苦、最清醒、也最孤独的……掌权者。”
“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一道小小的法案,可能会让窗外那个卖馄饨的老伯,多赚到几文钱,也可能会让他赖以为生的摊位,就此消失。”
“官阶越大,位子越高,身上背负的因果也就越大。你走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因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
“你的一个念头,便是他们的一生。”
话音落下,马车正好驶入了竹林小院。
车厢内,昏暗无声。
李若曦和沈萧渔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消化着顾长安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巨大震撼。
顾长安掀开车帘,当先跳下了马车。
竹林小院里,月色如水,静谧无声。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看着杯中倒映的残月,缓缓开口。
“假设,你是一个将领。你面前有两条路。走左边,你的五名士兵会死;走右边,会有一个无辜的村民死。”
“沈萧渔,你选哪条?”
“这还用想?”沈萧渔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当然是走右边!士兵是我的袍泽兄弟,村民与我何干?”
“若曦,你呢?”顾长安又看向李若曦。
李若曦蹙着眉,陷入了沉思。良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先生,我不知道。士兵有保家卫国之责,村民亦是无辜。无论选哪条,都是不仁。”
“不错。”顾长安点了点头,他看着李若曦,“你看到了第一层,看到了为君者的困境。无论怎么选,都必有牺牲,都必有骂名。”
“现在,我把题目改一下。”
“你不是将领,你是那个村民。你愿不愿意,为了救那五个素不相识的士兵,而牺牲自己?”
这个问题,让沈萧渔和李若曦都愣住了。
“你看,”顾长安笑了笑,“当你们站的位置不同,答案是不是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这便是为政者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取舍。你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当你决定要修一条利国利民的水渠时,那条水渠所经过的田地屋舍,对那些被迫搬迁的人来说,你就是恶。当你为了边境安宁而决定开战时,那些被征召入伍埋骨沙场的士兵家人,对他们而言,你可能就是暴君。”
“你的位置越高,你的善所需要牺牲的恶,就越多。”
“所以需要礼法去教化,约束,需要有一套统一的标准让人知道孰对孰错,儒家也是法家被不同时期的君主推崇备至这也是一部分缘由。”
李若曦的脸色有些苍白。
“那……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少女轻声问道。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慧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看着两女,“你们觉得,谁对?”
沈萧渔听得云里雾里,摇了摇头放弃思考。
李若曦却在短暂的思索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先生的意思是……神秀大师说的是法,是规矩,认为人心需要靠外界的戒律来时时约束,方能清净。而慧能大师说的是心,认为只要勘破虚妄,回归本心,自然便无尘埃可染。”
“不错。”顾长安赞许地点了点头,“谢云初走的便是神秀的路子。他想识心,想立规,想用一套完美的规矩,去时时拂拭人心,让天下大同。听起来是不是很好?”
李若曦点了点头。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顾长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悯,“他忘了,拂拭尘埃的手,也是会脏的。制定规则的人,本身就在规则之中。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手中的那块抹布,就一定是干净的?”
“那慧能大师的正心呢?”
“更难。”顾长安摇了摇头,“‘本来无一物’,那是佛的境界,不是人的境界。人有七情六欲,有生老病死,有柴米油盐。你让一个快要饿死的灾民,去勘破色声香味触法皆是虚妄,你觉得,他会听你的,还是会先吃了你?”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两条路,都被堵死了。
“所以……”李若曦轻轻道,“立规,规会为人所用;正心,心会为欲所困。到头来,一切都是空……那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梦,我们为何还要在这梦里,苦苦挣扎?”
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终极。
连一旁的沈萧渔,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顾长安看着她,少女懵懂的双眼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少年话锋一转。
“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两女都愣住了。
“昔年,有一皇帝与群臣论政。有人说,当以仁义治天下;有人说,当以法度束万民。”
“那皇帝却说,朕闻,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他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譬如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我不知道什么是天下大同的王道,也不知道什么是算尽人心的霸道。”
“但我知道,饿了的人,想吃一碗热饭;冷了的人,想添一件衣裳;受了委屈的人,想有一个能说理的地方。”
“这,就是此刻,我眼中最真实的道。”
“至于人生是不是一场大梦……”
“想那么多干嘛?梦里要是能吃得好,睡得香,偶尔还能看看美人,那这梦做得也挺值的。”
他走到还愣着的两女面前,一人头上敲了一下。
“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都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洗漱睡觉。”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对李若曦说道:“对了,今晚还想吃你做的那碗鸡蛋面当宵夜。这次,记得多放两片葱花。”
一番从云端跌落回人间的话语,让李若曦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沈萧渔压根没听进去,反应过来少女揉着被敲疼的脑袋,没好气地嚷嚷道:“我也要!我的那碗要加个荷包蛋!”
李若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在谈论生死大道,下一刻却在为葱花荷包蛋斤斤计较的先生,心中的那点迷茫与绝望,竟鬼使神差地,烟消云散了。
是啊……
想那么多干嘛呢?
先生饿了。
少女笑了,那笑容如月下初绽的昙花。
“好。”
她站起身,提起裙摆,向着厨房的方向,轻快地跑去。
“先生和沈姐姐,稍等一下哦!”
第74章 先生,该喝药了
夜色深沉,竹林小院的石桌上,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在月光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沈萧渔早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李若曦则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那个吃得心满意足的先生,心中那份思虑也被这碗简单的面条所治愈。
吃好,睡好,活在当下。
先生的道,原来就藏在这最朴素的人间烟火里。
吃完宵夜,沈萧渔便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剑来》回房苦读去了。
李若曦收拾好碗筷,回到卧房时,顾长安已经躺下,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走到床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学着前几晚的样子,悄悄地躺在了外侧。只是这一次,少女没有再动那些采补的歪心思,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身边那份让她安心的气息,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本该熟睡的顾长安,却缓缓睁开了眼。
侧过头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将她滑落的被角,轻轻地向上拉了拉。
接下来的两日,竹林小院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充实。
或许是受了顾长安那番活在当下话语影响,李若曦不再像之前那般终日紧绷,而是真正地将自己沉浸在了书院的生活之中。
白天,她依旧去听课,去藏书阁。
但不再只是为了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是开始学着去观察,去思考。她会在《算学》课上,从漕运损耗的数据,联想到背后那些押船漕工的艰辛;她会在《律疏》课上,从一条枯燥的法条,去推演它对一个普通家庭可能产生的深远影响。
少女的笔记上也多了许多新的内容。不再只是简单的性格分析,而是开始记录每个人的出身、喜好,甚至他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欲望与恐惧。
李若曦的学问,正在从书本走向人心。
只是,这份热情,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这天清晨,顾长安刚走出房门,便被李若曦堵了个正着。
少女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重药味的糊状物,脸上满是期待。
“先生,早。”
“这是什么?”顾长安看着那碗不明物体,皱了皱眉。
“首乌芝麻糊!”李若曦一脸骄傲地回答,“先生您这几日又是劳心又是费神,最是耗脑子。这个最能补肾乌发,宁心安神!”
顾长安静静地看了那碗糊糊三秒,又摸了摸自己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心很安,也不掉头发。”
“可是……”
“拿去给沈萧渔。”顾长安指了指隔壁那间还静悄悄的卧房,“她昨晚熬夜看书,都快走火入魔了,正是需要宁心安神的时候。”
“哦……”李若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端着碗,敲响了沈萧渔的房门。
片刻后,屋内便传来了沈萧渔那充满起床气的怒吼。
“谁啊!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沈姐姐,先生说你掉头发了,让我给你送好东西来……”
“我没有!你才掉头发!!”
顾长安听着隔壁传来的鸡飞狗跳,只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当李若曦端着一盅金灿灿油汪汪的枸杞炖腰花走出来,并用同样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时。
顾长安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强健的腰身,再次将那盅汤推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你昨日练剑闪了腰,好好补补。”
“我没有!姓顾的你别血口喷人!”沈萧渔拍着桌子抗议,但看着那盅香气扑鼻的补汤,还是没忍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喝了个底朝天。
第三天早上,当顾长安看到李若曦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据说能大补元气的酱爆牛欢喜走出来时。
顾长安终于忍无可忍。从躺椅上坐起身盯着那个还一脸无辜少女。
“李若曦!”
少女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盘子都晃了晃。
“从今天起,”顾长安指着那盘还在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菜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所有跟补字沾边的东西,都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先生……”少女委屈地瘪了瘪嘴,“可是……书上说,药食同源,您……”
“我没病!”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而且,”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幸灾乐祸、准备看好戏的沈萧渔,“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让我的早饭,回归到那碗简单的鸡蛋面。”
“至少,那碗面里,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后竹林小院的伙食,终于回归了正常。
只是,李若曦的关心,却换了另一种方式。
顾长安发现,他房里的熏香,从安神的檀香,换成了提神醒脑的薄荷。
他练剑时,旁边石桌上备着的,从清茶,换成了据说能生津止渴、补充元气的蜂蜜水。
甚至连他躺在摇椅上小憩时,盖在身上的薄毯,都被换成了一床据说是用安神助眠的草药填充的药毯。
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这天下午,顾长安正在书房里翻阅着陈平送来的、关于东阳县的初步资料。
李若曦轻手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泡着几颗红枣的温水,放在了他的手边。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先生。”
“嗯?”
“我今日……又去了一趟藏书阁。”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看到,昨日与谢公子同行的那位陆青言学长,又在向沈姐姐请教问题了。”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哦。”
“沈姐姐还是……很不耐烦。”李若曦继续汇报道,“但那位陆学长,好像并不在意,每日都去,风雨无阻。还总能找到一些……沈姐姐感兴趣的话本故事,想与她探讨。”
顾长安翻过一页书,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李若曦看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先生,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在她看来,那位陆学长家世不凡,文采斐然,又如此有耐心,很是体贴。
顾长安终于放下书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闺蜜的感情生活操碎了心的小丫头,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你那位沈姐姐?”
李若曦一愣,她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认真地思索了很久,才不确定地说道:“沈姐姐她……性子率直,不喜约束,又武功高强……能配得上她的,定然也要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吧?至少……至少也要能打得过她?”
“错了。”
顾长安摇了摇头。
“能让她收起所有爪牙,绝不是另一个比她更强的人。”
“而是一个能让她觉得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安心温暖的港湾。”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深邃而又温柔的眼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只觉得,先生说的……好像不是别人。
而是……
她自己。
第75章 卷宗库中品雀舌
清晨的竹林小院,空气中弥漫着煮粥的暖香和草木的湿气。
李若曦安静地守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心思却有些飘忽。昨夜先生那番话至今未平。
能让她收起所有爪牙,觉得安心温暖的港湾……
少女的脸颊不自觉地微微发烫。她以前总觉得,安心是源于魏爷爷的守护,温暖是来自顾家伯母的关怀。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港湾,或许并不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而是只要那个人在,哪怕身处风雨之中,心也是定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院中石桌的方向。那个平日里总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人,今日竟起了个大早。少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正借着晨光,专注地翻阅着一叠厚厚的纸张,眉心微蹙,连她端着粥走近都没有察觉。
“先生,先用早饭吧。”李若曦将粥碗轻轻放下,又体贴地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温柔。
顾长安这才从卷宗中抬起头,看到是她那蹙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他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那叠资料。
“你看,”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这份陈平整理出的东阳县户籍与田亩资料,问题出在哪儿?”
李若曦一愣。这几日她也帮着陈平核对过数据,只觉得里面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已是难得。
“陈学长……做得不好吗?”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他做得很好。”顾长安摇了摇头,“没什么纰漏。”
他抽出一张纸,上面用朱笔画着一张简易的表格。
“可按照陈平的统计,东阳县在册的自耕农有六千三百户,佃户四千一百户。而张万金名下的田产,只占了全县的不到两成。这个数字,与我们那日在集市上听到的张扒皮之名,可对不上。”
李若曦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关键所在。
“先生是说……这份官面上的数据,是假的?”
“不,数据是真的。”顾长安的指尖,在佃户二字上点了点,“但拥有这片土地的人,未必姓张。”
他看着李若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吗?人性趋利避害。对那些小地主而言,直接把地卖给张万金,自己颗粒无收是害。但若只是将地契寄在他名下,每年分他三成好处,自己则能背靠大树,逃避官府的税收和盘查,这便是利。”
“所以张万金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拥有多少土地,而在于他用利益将东阳县大半的地主,都绑在了他的船上。。”
李若曦听得心中一凛,她原以为敌人只是一个恶霸,却没想到,背后竟是如此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很简单。”顾长安将那叠资料推到一旁,终于端起了那碗还温热的粥。
“既然纸上的东西会骗人,那我们就去看不会骗人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地说道:“去查卷宗。去东阳县衙的卷宗库,看一看二十年来,东阳县所有的地契转让,户籍变更的原始记录。数字可以做假,但那一笔一划的墨迹,总会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吃得满嘴流油的沈萧渔。
沈萧渔立刻嚷嚷道:“查卷宗?听起来好无聊啊!还不如去打一架!”
“打架?”顾长安挑了挑眉,“东阳县衙里,应该有不少这种蛀虫。你若是无聊,倒是可以去以武会友一番。”
沈萧渔眼睛亮了,拍着胸脯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替你以武会友!”
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理她,只是对着李若曦温声道:“吃完饭,叫上陈平,我们去一趟东阳县。”
……
东阳县衙门后院,卷宗库。
与想象中的森严不同,这里只是一座破旧的两层小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怪味。
一个年过五旬、山羊胡的老书吏,正趴在桌案上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何事?”
陈平抱着一摞算筹,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夫子,我等是青麓书院的学子,为做课业,想查阅本县近二十年的田契卷宗。”
“青麓书院?”老书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学子服,又重新趴了下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查不了。库房潮湿,前几日刚修缮过,卷宗都封存着呢,没县尊大老爷的手令,谁也看不了。回去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就是官场上最常见的托词。
“夫子……”陈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老书吏猛地一拍桌子打断。
“说了查不了就是查不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老书吏将口水喷了陈平一脸,“以为自己是书院的学子就了不起了?告诉你们,这儿是衙门!滚出去!”
陈平被训得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沈萧渔柳眉一竖,抱着剑就要上前。
李若曦却上前一步,将她拦下,对着那老书吏,不卑不亢地说道:“夫子息怒。我们并非有意叨扰,只是课业紧急。还请夫子行个方便,我等愿出些许茶水钱,聊表心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那老书吏看到银子,眼神亮了一下,但掂量了一下分量后,又嗤笑一声,将银子丢了回来。
“当我是叫花子呢?没一百两,想都别想!”
一百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就在沈萧渔即将拔剑的瞬间,顾长安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库房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与这间屋子的昏暗破败格格不入。
一张干净的黄花梨木桌,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上,正咕噜咕噜地煮着水。
一个穿着与周围环境同样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青年,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是什么的闲书,对眼前的争执充耳不闻,神情悠然,仿佛身处世外桃源。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长安的目光,那青年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王书吏,今年的新茶雀舌到了,再不来尝尝,可就凉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与这屋里的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原本还嚣张跋扈的老书吏闻言,竟是脸色一变,对着角落哈了哈腰,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顾长安等人一眼,压低了声音。
“算你们倒霉!萧先生今日在此品茶,最不喜人吵闹!赶紧滚!”
他话音未落,那个被称为萧先生的青年,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慢悠悠地念了一句诗。
“《前唐旧事》里说,景平二年,户部曾下过一道文书,言凡书院学子,为格物考据,持院牒者,各地官府卷宗,皆可查阅。”
他翻过一页书,又呷了口茶,淡淡道。
“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完,便再无下文。
那老书吏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第76章 县尊与书生
一滴冷汗顺着他额角的皱纹滑下,滴在落满灰尘的桌案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角落里的萧阮哈了哈腰。
“萧先生说笑了……这……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早……早就没人提了。”
“没人提,不代表没有。”
这次开口的,是李若曦。
少女上前一步,将怀中早已备好盖着青麓书院朱红大印的院牒,双手奉上。
“夫子请看,这是我们的院牒。按《前唐旧事》所载,我等持牒而来,于法于理,皆可查阅。您若再行阻拦,便是违背户部明文,与我等为难事小,耽误了朝廷政令,这干系,不知夫子可担待得起?”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王书吏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看着那份院牒,像是看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柔弱的女娃娃,竟会用一条他自己都闻所未闻的故纸堆律例来将他的军!
“你……你们……”他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角落。
萧阮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只是慢悠悠地提起红泥火炉上的水壶,为自己又续上了一杯茶,淡淡地开口。
“茶要趁热,事要趁理。王书吏,人家理都占了,你这茶,怕是喝不踏实了。”
“磨磨唧唧的,烦不烦!”沈萧渔终于不耐烦了,她用剑鞘的末端,不轻不重地在桌案上敲了敲,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直接说吧,要多少钱,才能让我们进去?”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规矩!兹事体大,我一个小小的书吏,做不了主!我……我得去禀报县尊大老爷!”
他说着,竟是手脚并用地从桌案后爬了出来,连官帽都跑歪了,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库房外冲去,一边跑还一边嚷嚷着。
“有人要强闯卷宗库!快来人啊!出大事了!”
那副屁滚尿流的模样,哪有半分要去禀报的样子,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喂!你别跑啊!”沈萧渔刚要追,却被顾长安伸手拦住了。
“先生?”李若曦有些担忧地看着那老书吏消失的方向,“我们是不是……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不大。”
顾长安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悠哉品茶的萧阮身上。
“他不是怕我们。”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让李若曦和沈萧渔都是一愣。
“他怕让我们看到这库房里的东西。”
顾长安说着,缓步走到了萧阮的桌前。他没有看那些卷宗,只是拿起了茶壶,很自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又为萧阮续上。
“茶不错。”他抿了一口,赞道。
萧阮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与几分了然的笑意。
“今年的明前雀舌,雨前三日采的,取一芽一叶,手工炒制。一年也就产那么几斤,自然不错。”他答非所问。
“看来,萧先生是个懂茶的人。”
“略懂。”萧阮笑了笑,“只是觉得,这满屋子的陈年墨臭,若没点清雅的茶香冲一冲,未免太过无趣。”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将目光转回,落在了顾长安的脸上,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县尊大人叫陈康,是张万金的表外甥。你们觉得,他来了,会让你们查吗?”
萧阮的话音刚落,顾长安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他会不会让我们查,不取决于他。”顾长安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库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而取决于,他敢不敢不让我们查。”
萧阮闻言,抚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是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仿佛对接下来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一名身穿七品官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官威十足地闯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先对着角落里的萧阮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随即才将目光投向顾长安等人,眉头紧锁。
“何人在此喧哗!”
“回禀县尊大人!”那逃出去的王书吏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指着李若曦,恶人先告状,“就是这几个青麓书院的学子,无凭无据,硬要强闯卷宗库,还出言不逊,藐视朝廷法度!”
陈康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他的目光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才落在为首的顾长安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几位学子,本官知道你们读书人有傲气。但这卷宗库乃县衙重地,事关一县之户籍田亩,岂是你们说查就查的?”
李若曦再次上前,将院牒奉上,不卑不亢地将那条户部文书的律例,又复述了一遍。
陈康听完,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景平二年的故纸堆,亏你们还翻得出来。”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时移世易,旧法焉能用于今朝?本官身为东阳父母官,有守土之责。没有本官的手令,谁也别想踏进这库房半步!来人!”
他身后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送客!”
“慢着。”
顾长安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陈康,只是缓步走到一排落满灰尘的书架前,随手拂去一卷竹简上的积尘。
“陈大人。”他头也不回地开口,“你可知,这东阳县外,有多少流民?”
陈康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你又可知,这些流民之中,有多少是曾有田有地,却因张大户的地租而家破人亡的佃户?”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陈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是不是胡说,大人心里有数。”顾长安转过身,手中拿着那卷积尘的竹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这些佃户,如今聚集在山海城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说,若是他们知道,新来的青麓书院学子,本想为他们查明田亩冤屈,却被本县的父母官,拦在了这卷宗库门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官府,已经不准备给他们活路了?”
“你这是在威胁本官?!”陈康勃然大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官刀上。
第77章 活子与弃子
“学生不才,前几日刚得了陆先生的青眼,有幸能时常去后山别院讨教。这份课业的初稿,陆先生他老人家,怕是第一个要过目的。”
陆先生三个字一出口,陈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顾长安仿佛没有看到,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另外,巡按江南的林御史,您应该也知道。他老人家最是刚正不阿,对这种涉及民生疾苦的实证文章,向来颇为赞赏。学生想着,待课业完成后,也一并呈送一份给林御史,请他老人家斧正一番。”
“你……你这是在威胁本官?!”陈康的脸色终于变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一个陆先生,他可以当做山高皇帝远。可林御史,那可是悬在整个江南官场头顶的一把刀!
“不,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顾长安摇了摇头,“学生写课业,师长批阅,天经地义。只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陈康的眼睛。
“只是学生的这份课业里,若是少了这卷宗库里的物证,那就只剩下城外那些流民的人证了。到时候,白纸黑字写上去,说东阳县令陈康,阻挠学子考据,致使真相不明,冤屈难伸……这份课业呈上去,不知陆先生和林御史,会作何感想?”
“到那时,朝廷派下来的,怕就不是来查账的御史,而是来查您的钦差了。”
陈康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拦,等于坐实了自己心中有鬼,把罪名自己揽了过来。
不拦,让他们查出了东西,自己同样脱不了干系!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角落里那个始终在品茶的萧阮,却忽然轻叹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他站起身,走到陈康面前,将那本书递了过去。
“大人,看看吧。”
陈康下意识地接过,是最近江南的小记,上头用朱笔圈出了一行小字。
“景平十六年,林铮巡按盐运司,仅凭一本账册,便将前任盐运使拉下马。其人刚正,不避权贵,有林剃头之称。”
陈康的身体,猛地一颤。
看着萧阮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又看了看顾长安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终于明白了。
“好……好……”
良久,陈康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看着顾长安,眼神怨毒。
“本官……准了。”
他猛地一挥袖袍,对着早已吓傻的王书吏厉声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开门!让他们查!”
说完,他竟是再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走。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阴冷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面。”
“卷宗库年久失修,卷宗堆积如山,杂乱无章。你们要找什么,自己去找。”
“本官公务繁忙,只能给你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若是还查不出什么子丑寅卯,就别怪本官,以扰乱公务之名,将你们统统打入大牢!”
陈康拂袖而去。
那王书吏脸上的惊慌瞬间变成了小人得志的幸灾乐祸。
他竟真的从墙角搬来一把破旧的太师椅,吱呀作响地堵在通往二楼的唯一楼梯口,然后翘起二郎腿,抱着臂膀,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摆明了就是要看一场猴戏。
“一个时辰……”沈萧渔掰着手指头,看着这满屋子堆积如山,连下脚都困难的卷宗,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别说找东西了,就是把它们搬出去烧了,一个时辰都不够!”
陈平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抱着算筹,看着那数以万计、毫无规律的竹简,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专业碰上了混乱,一身的本事使不出来。
然而,李若曦却异常冷静。
她没有去碰任何一卷竹简,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片刻后少女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慌乱。
“陈学长,别管其他的。在景平二年北地大旱之后,东阳县第一次出现流民潮。你只需负责东面墙,从景平二年开始,找到所有户字开头的籍册,核对历年新增人口与分户记录。凡是凭空出现、又无田产记录的,立刻记下。”
“沈姐姐,”她又转向沈萧渔,“西面墙,同样从景平二年开始,所有田字开头的地契,按年份依次取出,放到我面前的空地上。你的任务是速度,越快越好。”
“好嘞!”沈萧渔一听有自己能干的活,立刻来了精神,身形一晃便如猎豹般扑向了西墙,带起一片尘埃。
“那我呢?”顾长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李若曦看着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先生的任务,是去和那位萧先生品茶。别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说完,她便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那片即将被沈萧渔堆满地契的空地中央,那里,将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顾长安笑了笑,走到角落,很自然地在萧阮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棋盒。
“萧先生,手谈一局?”
萧阮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看了一眼院中那个指挥若定、条理清晰的少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请。”
于是,卷宗库里便出现了极为奇特的一幕。
一边,是沈萧渔身如鬼魅,无数积尘的卷宗在她手中上下翻飞;陈平则拨打算筹如飞,在一排排书架间飞速地记录。而这一切的中心,李若曦跪坐在地,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手持朱笔,将信息飞速地分门别类,在那张白纸上画出了一张旁人根本看不懂的表格。
另一边,顾长安与萧阮二人,却仿佛置身事外。棋盘之上,黑白交错。
“你这开局,棋子散落各处,互不相连。”萧阮落下一子,截断了顾长安的一条小龙,“根基不稳,轻易便会被人吞食殆尽。你不担心?”
他的话,既在说棋,也在说人。
“我又不是来屠龙的。”顾长安拈起一子,没有去救那条被困的小龙,反而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落下了一子。
第78章 死路一条
萧阮为自己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顾长安,随即失笑:“有意思。可做活之后呢?这盘棋终究还是要输的。”
“输一盘棋,不要紧。”顾长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只要让下棋的人知道,这棋盘上,有些地方是他永远吃不掉的。那下一次,他落子时,就会多几分顾忌。这就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书吏脸上的幸灾乐祸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他看着那个跪坐在地的少女,看着她笔下那张越来越复杂的表格,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就在一个时辰即将结束,陈康带着衙役准备回来拿人之际。
“找到了!”
李若曦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她霍然起身,手中捏着三卷看似毫不相干的竹简,快步走到了刚刚返回一脸得意的陈康面前。
“陈大人,景平七年秋,东阳县新增归户三百二十七户,皆是从北地流落而来的灾民。敢问大人,为何这三百多户人家,无一人分得田地,却都在同一天,将户籍落在了城西张家的一处废弃义庄之中?”
陈康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归户!本官不知道!”
“大人不知道不要紧。”李若曦又拿起第二卷竹简,“景平八年春,张万金以开垦荒地为由,向县衙申领了城西五百亩的无主荒地。而这五百亩地,恰好就在那座废弃义庄的旁边。”
她看着陈康那已经开始渗出冷汗的额头,拿起了最后一卷竹简,声音陡然转冷。
“而根据这卷《徭役册》记载,这三百二十七户,共计一千三百余口,自落户之日起,便再无一人出现在东阳县的任何徭役记录之中。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大人,”李若曦上前一步,将三卷竹简,重重地放在陈康面前的桌案上。
“三百多户查无此人的鬼户,五百亩去向不明的无主官田。”
“这些,足够学生写一份详实的课业,呈给青麓书院的陆先生和巡按江南的林御史。”
陈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桌上那三卷竹简,仿佛看到了三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知道,自己完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瘫软在地的瞬间,顾长安却从角落里走了过来,将那三卷竹简,又轻轻地推了回去。
“陈大人。”
“我这位学生,心善,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她只是想为那些真正的流民,讨一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这东阳县的水,浑了太久是该清一清了。”
“是泼了重换,还是加一块明矾让泥沙沉底,路……得大人自己选。”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陈康煞白的脸上,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笑意。
“现在,不知大人可有心情,与我们一起,聊一聊如何给那些鬼户一个说法,也给大人您自己,一个将来?”
“将来?”
陈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缓缓地直起身,脸上那点惊慌竟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他指着桌上那三卷竹简,又指了指顾长安,声音尖利。
“将来就是本官的前程尽毁,身败名裂!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呈给林御史,本官最多是个失察之罪。可你们若想用这个来拿捏本官,陪你们玩什么清君侧的把戏,那便是把本官往死路上逼!”
他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你们当真以为,凭着几卷故纸堆,就能让本官束手就擒?!”
这番突如其来的嘴硬,让李若曦和陈平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反应。
唯有顾长安,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为自己续上了一杯茶,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大人说完了?”他等陈康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就该听我说两句了。”
顾长安站起身,缓步走到陈康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大人是不是觉得,自己背后有张万金,张万金背后又有京城的贵人,所以这件事,就算捅到天上去,最终也不过是罚酒三杯,不了了之?”
陈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们不过是几个初出茅庐的书院学子,即便有陆先生和林御史撑腰,但山高皇帝远,只要死不认账,再花些银子上下打点,就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让我们无功而返?”
顾长安每说一句,陈康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你是不是……还在盘算着,只要拖过今晚,你那位神通广大的表舅,就有上百种法子,让我们这几个外乡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阳县?”
“你……你怎么会知道?!”陈康再也绷不住,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些,正是他刚才那一瞬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的所有念头!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
顾长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转过身,重新走回萧阮的茶桌旁,端起一杯茶,轻轻吹了吹。
“陈大人,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悲的棋子是什么吗?”
他没有等陈康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那些明知是死路,还不得不往前冲的死士。而是那些自以为是活子,手握屠刀,殊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弃之如敝履的‘弃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康。
“你以为你是张万金的刀,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块用脏了,随时可以丢掉的抹布。”
“今夜我们若死在东阳县,你信不信,明日一早,第一个跳出来,大义凛然地将你拿下,向林御史和陆先生请罪的,就是你那位好表舅张万金?”
“他会把你所有的罪证都摆出来,再添油加醋一番,说你是不堪教诲,蒙蔽上官,最后畏罪自尽。他则摇身一变,成了清理门户深明大义的良善乡绅。而你陈康就成了他献给朝廷平息怒火的投名状。”
“你……”陈康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顾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良久,陈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了那把属于王书吏的太师椅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
“死路……都是死路……”
第79章 前后都是死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陈康瘫坐在椅上,汗水浸透了官袍的后背,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发现自己,竟已无路可走。
“不,还有一条活路。”
顾长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康猛地抬头,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只要大人想活,我们,就能让你活。”
……
半个时辰后,县衙后堂。
陈康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顾长安几人和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萧阮沏上一壶上好的大红袍,那副点头哈腰的谄媚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
“顾……顾公子,李姑娘,”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您看,这事……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下官也是一时糊涂,受了那张万金的蒙蔽。只要二位高抬贵手,下官……下官愿倾尽家财,孝敬二位!”
说着,他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颤颤巍巍地推了过去。
李若曦看着那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一生的银票,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顾长安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将那沓银票推到了萧阮的面前,笑了笑。
“萧先生,您看,陈大人这是想考校一下我们的眼力。您帮着品鉴品鉴,这点银子,够不够买陈大人一条七品官的命?”
萧阮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够买我的茶。”
简单的五个字,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陈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尴尬地将银票收了回去。他知道,今天遇到的是真正的行家,寻常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
他心一横,索性撕破了脸皮,靠回椅背,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要告便去告!大不了,本官这顶乌纱帽不要了!但本官提醒你们一句,官官相护,你们以为林御史就一定会信你们几个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
“鱼死,网未必会破!”
这番话,终于有了几分七品县令该有的底气。
顾长安闻言,却抚掌笑了起来。
“陈大人,我们下盘棋如何?”
他没有理会陈康的错愕,径直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副棋盘,放在桌上。
“现在,你是执白。你唯一的活路,是什么?”
陈康皱着眉,没有说话。
“让我来替你说。”顾长安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派心腹去通知张万金,告诉他事情败露。然后,你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弃官潜逃。只要逃出江南地界,天高海阔,凭你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到哪里不能做个富家翁?”
陈康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好棋。”角落里的萧阮,终于抬起头,点评了一句,“弃车保帅,断尾求生。虽然狼狈,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是吗?”
顾长安笑了。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拿在指间,轻轻地抛了抛。
“我这位朋友,”他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沈萧渔,“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坏人逍遥法外。她要是知道陈大人准备跑路,你猜她会做什么?”
“我可能会……一不小心,把陈大人与书院学子密谋,欲揭发张万金贪占官田,事败后准备连夜潜逃的消息,提前半个时辰,说漏嘴’给张大户府上的护院听。”
顾长安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下,“啪”的一声,精准地吃掉了陈康刚才落下的那枚白子。
“陈大人,你猜到了那时,你那位神通广大的表舅,是会帮你逃跑,还是会派人……帮你‘体面’?”
轰!
陈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看着顾长安,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张万金一旦知道他有“背叛”之心,绝对会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届时,他不仅要面对朝廷的通缉,还要面对张万金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连当弃子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陈康指着顾长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安没有再看他,只是站起身,对着李若曦温和地说道。
“若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如何以德服人吗?”
“现在,他就在这里。”
“你去告诉他,他的活路,究竟在哪里。”
说完,他便对着萧阮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并走出了后堂,将这间压抑的屋子,留给了李若曦和那个彻底绝望的县令。
顾长安与萧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堂之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康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失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少女,心中却涌起比面对顾长安时更深的寒意。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套路,他自己都玩烂了。
他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这个女娃娃,会如何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规劝他,再许下一些空口无凭的承诺,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当那枚送死的棋子。
然而,李若曦并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开口。
少女只是安静地走到他面前,将那三卷定他生死的竹简,一一在桌上重新铺开。然后,她提起茶壶,为他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续上热水。
“大人,请用茶。”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姿态,只是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位寻常的长辈。
陈康没有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戒备地瞥着她。
李若曦也不在意,她缓缓地在陈康的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您……有多久没回过京城了?”
陈康一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自我外放为官,已有十五载。”李若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有几分悠远,“我离京时,比这更久。我对京城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里的春天,桃花开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我还记得,我爹娘……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送我离开,但我总觉得,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陈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完全听不懂这小丫头在说什么胡话。
第80章 我只帮她
“自我外放为官,已有十五载。”
闻言,李若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少女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竟有几分悠远,“大人,小女离京时比这更久。我对京城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里的春天,桃花开得很好看。”
李若曦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我爹娘……他们应该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送我离开,但我总觉得,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陈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完全听不懂这小丫头在说什么胡话。
“我今日在卷宗库里,看到了一千三百多个名字。”李若曦终于将话题拉了回来,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几卷竹简上,变得无比认真。
“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他们也曾有爹娘,有妻儿。他们或许也曾像大人一样,十年寒窗,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他们也曾像我一样,在某个春天,看过故乡的桃花。”
“可现在,他们成了鬼户。”
“他们被抹去了名字,剥夺了田地,像牲口一样,被圈禁在不见天日的义庄里,为别人做牛做马,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连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李若曦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康的面前。
她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您难道希望,百年之后,当后人修史,提及景平年间的东阳县时,史书上记载的,是县令陈康,为虎作伥,致使治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吗?”
“您难道希望,您的子孙后代,在读到这段历史时,要为他们的祖先,蒙受这万世的骂名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陈康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士大夫,最重青史留名!
“我……”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若曦看着他那张因羞愤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没有再逼迫,只是将那三卷竹简,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路不止有死路和活路。”
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还有第三条路。就是您现在回头,拨乱反正,为那上千鬼户正名,为流民争得活路。此事若成,功在社稷,利在万民。”
“届时,学生愿亲自为您向林御史陈情,言明您有揭发之功,有悔过之心。他老人家刚正不阿,明辨是非,定会为您从轻发落。”
“这,才是大人您真正的活路。”
“一条能让您保住官位,保住名声,更能让您……夜里睡得安稳的活路。”
说完,李若曦便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此事,拜托大人了。”
……
门外,庭院中。
顾长安与萧阮并肩而立,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们的耳中。
萧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京城那座已经物是人非的府邸里。
他的父亲,那位名满天下被誉为帝师的大学士萧伯言,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阮儿,为政者,手中握着的,不是权力,是人心。失了人心,纵有千军万马,万里江山,亦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即倒。”
他原以为,父亲的那套王道,早已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被埋葬在了故纸堆里。
却没想到,时隔十七年,竟会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口中,再次听到。
而且,比他父亲说得,更纯粹,也更……动人。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
后堂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李若曦走了出来,她的神色平静,只是对着顾长安,轻轻地点了点头。
屋内,陈康依旧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长安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对着萧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先生,该您了。”
萧阮一愣:“我?”
“不错。”顾长安笑了笑,“我这位学生,心肠太软,只会讲道理。可这世上,光有道理是不够的。”
他看着萧阮,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还需要一把能悬在头顶的刀。”
“而这把刀,除了先生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萧阮沉默了。他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一脸困惑地望着他们的李若曦,终于还是轻叹一声,迈步走进了后堂。
片刻后,屋内传来陈康压抑着惊恐的低呼,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当萧阮再次走出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一份按着鲜红指印的罪己书,和一张详细记录着张万金历年来所有不法行为的投名状。
“他都招了。”萧阮将那两份东西递给顾长安,语气平淡,“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不急。”顾长安却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第一步,自然是先让陈大人,戴罪立功。”
他看向萧阮,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此事,千头万绪,学生一人精力有限。我那位朋友又是个急性子,怕是会坏事。唯有萧先生您,心思缜密,手段老辣,留在此地监督陈大人,才是万全之策。”
“我?”萧阮挑了挑眉,“我与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替你们办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就凭萧先生姓萧。”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萧阮的耳边轰然炸响!
萧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那枚玉佩,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你……”
“萧先生这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内敛,倒有几分京城大内工匠的风范。”顾长安仿佛没有看到他眼神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不知……可是家传之物?”
萧阮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景平元年前,京城大学士萧家,满门清流,其家主萧伯言,帝师之尊,所佩玉佩,正是此君子如玉之纹。”
顾长安看着萧阮那张因震惊而微微绷紧的脸,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可惜满门忠烈,最终却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庭院之内,落针可闻。
良久,萧阮才缓缓地松开了握着玉佩的手,那双锐利的眼眸,也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那淡漠之下,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你究竟是谁?”
“一个想让大学士的清名,不至于被埋没在故纸堆里的人。”
顾长安对着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此事,同样拜托先生了。”
萧阮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却仿佛拥有一种奇异力量的李若曦,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顾长安,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留下。”
“但我只帮她。”
他指了指李若曦。
“我不信你的权谋,我只想亲眼看看,她这条道究竟能走多远。能否走通……我父亲当年,未能走通的路。”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沈萧渔终于还是忍不住,戳了戳顾长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满脸都是好奇。
“喂,你老实说,那个姓萧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你一说他爹,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可知,景平元年前,我大唐的太子太傅是谁?”
“太子太傅?那不是……”沈萧渔想了想,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萧……萧伯言?!那个传说中因为反对先帝退位,结果被抄家灭族的大学士?!”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长安,“你的意思是,那个看起来比你还懒的书生,是……是他的儿子?!”
“八九不离十。”
“我的天……”沈萧渔喃喃道,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
这种人怎么就让顾长安瞎猫碰死耗子给碰上了?
她又看向旁边正在低头沉思的李若曦,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你小子是想让忠臣之后,去辅佐真龙天女!你好深的算计!”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解释。
李若曦却在此时,缓缓抬起头。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看着顾长安,轻声问道。
“先生,我们……真的要让陈康那样的人,继续当这个东阳县令吗?”
她的眼中,满是挣扎与不忍。
“让他将功折罪,固然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可他毕竟……毕竟手上沾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血。让他继续做这个父母官,对那些死去的百姓来说,真的公平吗?”
这个问题,让沈萧渔也沉默了下来。
是啊,公平吗?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不加掩饰的善良与迷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车帘的一角,缓缓掀开。
夕阳的余晖,正洒在官道两旁的田埂上。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赶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艰难地犁着地。
牛的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大声地背着《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那童稚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直到马车驶过,才缓缓放下车帘。
他看着李若曦,声音平静而温和。
“若曦。”
“你觉得,对那个老农和他的孙子来说,是换一个他们不认识的或许清廉或许更贪婪的新县令来得重要;”
“还是,让他们明年能少交两成的地租,能让那孩子多读两年书,来得更重要?”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为陈康,也为你自己,选择要走的路。”
第81章 棋盘内外
顾长安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那幅寻常又辛酸的画面。
车厢内,光线再次暗了下来。
李若曦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顾长安刚才那番话,让她第一次触碰到了为政二字背后的冰冷和沉重。
“先生,”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像东阳县这样的地方,在江南……还有很多吗?”
“有多少?”顾长安靠回软垫,闭上了眼,“我没数过。但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多。”
“那怎么得了!”沈萧渔啃完了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皱着眉插话,“我爹总说江南富庶得流油,怎么听起来,跟我们北地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边关也差不了多少?到处都是烂摊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李若曦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我们能把所有县的卷宗都查一遍吗?我们能帮所有的人吗?”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与无力。
顾长安却没有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我们又不是神仙。”
他顿了顿,仿佛能看穿李若曦心中所想,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你现在碗里,只有东阳县这一碗饭。先把你自己碗里的饭吃干净,再去操心全天下还有谁饿着肚子,不迟。”
这番大白话,却让李若曦猛地一怔。
是啊……先把碗里的饭吃干净。
“别高兴得太早。”顾长安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你以为今天这碗饭,吃得很容易?”
他终于睁开眼,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李若曦。
“我们能让陈康低头,有三个原因。第一,这里是东阳县,离青麓书院不过百里。他怕的不是我们,是书院,是陆先生和林御史的名头。要是换个三百里外的地方,你看他会不会拿正眼瞧我们。”
“第二,”他的目光转向沈萧渔,“你把他手下的衙役都当成了摆设?”
“那当然!”沈萧渔得意地一扬下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顾长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空气中的某一点上,“我们运气好,碰到了那个姓萧的。”
“巧合?”沈萧渔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凑到顾长安面前,一脸怀疑地盯着他,“喂,你老实说,那个姓萧的,是不是你早就安排好的托儿?”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先生,”李若曦却在此时,轻声问道,“那位萧先生,他究竟是什么人?”
顾长安的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陆行知塞给他的一张字条。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东阳县衙,有故人之后。其人如玉,只爱香茗。”
他没有将此事说出,只是重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
“我们到了。”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姑娘,到了。”
“到哪儿了?”沈萧渔好奇地掀开车帘,随即一愣。
马车停在了一片清幽的竹林外,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着通往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素雅的院落,与周围的民居隔离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他家?”
顾长安没有回答,当先跳下了马车。
院门虚掩着,顾长安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
萧阮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正在修剪一盆造型奇特的文竹。看到三人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他的桌上,还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残局。
正是他们在卷宗库里的那一盘。
沈萧渔一进院子,便被那盆造型奇特的文竹吸引了,她凑上前,啧啧称奇:“喂,姓萧的,你这盆草长得跟个假山似的,还挺别致。”
萧阮剪断一根多余的枝丫,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是草,是云山松。养了二十年了。”
顾长安没理会两人的互动,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拈起一枚黑子,看着那盘残局,却迟迟没有落下。
“萧先生的棋路,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他忽然开口。
“彼此彼此。”萧阮放下银剪,走到他对面坐下,“顾公子的棋,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却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布下后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旁边的沈萧渔云里雾里。唯有李若曦,安静地站在顾长安身后,看着那盘棋,若有所思。
“今日之事,多谢萧先生出手。”顾长安终于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里,“先生昨日答应之事,不知……”
“我无法答应。”
萧阮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李若曦和沈萧渔都是一愣。
“为何?”顾长安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问道。
“因为我不信你。”萧阮直视着顾长安的眼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你下的这盘棋,目的性太强。查案,逼迫陈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设下的棋子。你做的或许是好事,但你的心不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李若曦,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能感觉到,这位姑娘与你不同。她的心很干净。”
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厌倦。
“可我已厌倦了棋盘上的勾心斗角。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萧阮说完,便端起茶杯,一副送客的姿态。
“你们二位,当真是师徒?”他忽然又问了一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是。”这次回答的,是李若曦。
少女上前一步,对着萧阮,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萧先生,我知道,今日之事,是我与先生强人所难了。”
“但东阳县那上千鬼户并非棋子,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连作为人活在这世上的痕迹,都快要被抹去。我们今日所为,并非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想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先生教我为政者,当存百姓之心。若连眼前之疾苦都视而不见,又何谈天下?”
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在萧阮的心上。
“我知先生淡泊名利,不愿再涉俗事。但此事,关系到上千人的身家性命。若曦恳请先生,能再为他们……出一次手。”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着最沉重的事实。
萧阮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看着她那双清澈美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顾长安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地按住了李若曦的肩膀,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若曦,不必再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萧阮,脸上没有半分强求,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理解与释然。
“是我想得简单了。”
他对着萧阮,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萧家满门忠烈,因何获罪天下皆知。先生能保全自身,隐于市井,已是万幸。我今日再将先生拖入这潭浑水,一旦先生的身份暴露,引来京城那些人的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歉意。
“大学士的风骨,不该再因我等之事,蒙上尘埃。”
“此事,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第82章 难却
顾长安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略带慵懒的模样,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笺。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我手谈一局,也算有缘。你拜托我找的那几味专治寒嗽的珍稀药材,我已经传信给我爹,让他着手去寻了。另外,我也会让苏家的人脉帮忙留意。江南地界他们路子更多,兴许会有收获。”
他将纸笺递了过去,“这是单子,你看看,可有疏漏?”
萧阮接过,看着那上面罗列的几味早已绝迹的药材,他握着纸笺的手,微微收紧。
“多谢。”良久,萧阮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从院子另一侧的厨房里传来,带着几分因常年咳嗽而特有的沙哑。
“夫君,饭菜备好了。是哪位贵客到了吗?”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素色布裙,身形略显清瘦的女子,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缓缓走了出来。
女子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润,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说话间不时会用手帕掩住嘴,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她看到院中多了三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绽开了温柔的笑意,对着三人微微屈膝一礼。
“几位贵客见笑了,家中简陋,还望不要嫌弃。”
“嫂夫人客气了。”顾长安连忙还礼。
“都别站着了,快入座吧,菜要凉了。”女子柔声招呼着,又嗔怪地看了萧阮一眼,“夫君也是,有贵客登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起意罢了。”萧阮的脸上那层冰冷疏离瞬间融化,快步上前接过妻子手中的菜盘,眼神里满是心疼,“阿芷,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吗?厨房烟火气重,对你身子不好。”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阿芷笑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难得有客,总不能怠慢了。”
饭桌上,阿芷的热情与贤惠,让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她不停地为李若曦和沈萧渔布菜,问她们在书院的生活是否习惯,像个温柔的大姐姐。
沈萧渔本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三两句便与阿芷聊得热络起来,只是看着阿芷那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酒过三巡,萧阮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放下酒杯,看着顾长安,沉声问道:“顾公子,你既有陆先生这层关系,想必对如今朝堂之事,也有所耳闻。不知……京城那边的形势,究竟如何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我不知道。”
顾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直接将萧阮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只是个来书院读书的学生,京城离我太远,朝堂也离我太远。”
这番话,听在萧阮耳中,是推脱。
可听在阿芷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是阿芷唐突了。”她连忙出来圆场,对着顾长安歉意地笑了笑,“夫君他平日里只爱看书下棋,不问世事,今日也是难得见到顾公子这般的人物,才多问了几句。”
她顿了顿,看着顾长安,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与期盼。
“顾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得陆先生青睐,想必定是京中哪位王公贵胄之后吧?此番来江南游学,想来不日便要回京,大展宏图了。”
这番话,让沈萧渔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顾长安也是哭笑不得。
“嫂夫人误会了,我就是临安一个普通商贾之家的孩子,与京城八竿子都打不着。”
阿芷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消减,反而更加温柔了。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那双温柔的眼眸中,满是鼓励与深情。
“夫君,你听到了吗?”
“你这一身的才华,难道真要在这小小的东阳县,埋没一辈子吗?”
她忽然站起身,对着顾长安,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顾公子,我家夫君的才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池中之物。我知道,您身份尊贵,此次前来,定是有经天纬地的大事要他相助。您放心阿芷绝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无比灿烂。
“夫君,你若想随公子回京,去施展抱负,便安心地去。阿芷……阿芷就在这江南,备好一壶热茶,等你回来。”
这番话,让满座皆惊。
萧阮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声音里满是颤抖与心疼。
“阿芷!你胡说什么!”
他回头,看着顾长安,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
“顾公子,让你见笑了。”
“我萧阮,此生别无所求。只想守着拙荆,在这江南之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东阳县之事,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这番话说得决绝,阿芷却只是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李若曦和沈萧渔,声音温婉,却没有半分退让。
“两位姑娘,你们别听他的。”
她指了指萧阮,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爱意与骄傲。
“我家夫君啊,就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问世事,可前几日,东阳县要加火耗,他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策论,第二天那新政就没影了。他不说,但我知道是他做的。”
“还有,”她又指了指院角那几盆长势喜人的青菜,“他总说自己只爱喝茶下棋,可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家院子里的菜,总是不够吃。不是被他拿去接济了东家断粮的王大婶,就是送给了西家没钱买药的李老伯。”
她每说一件,萧阮的脸便红一分,只能在一旁干咳,却又不敢打断。
“夫君总说自己厌倦了朝堂,可他书房里藏得最多的,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是各地的地方县志和户籍图册。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着这天下百姓。”
阿芷说完,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萧阮,温柔如水。
“夫君,我虽不懂什么经邦济世的大道理。但我听得出来,这几位公子姑娘,要做的是一件对东阳县百姓天大的好事。你……真的忍心,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第83章 掌心
萧阮被妻子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只能嘴硬道:“我……我就是不想再掺和这些麻烦事!”
“是吗?”阿芷歪了歪头,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软软地说道,“那夫君昨夜熬到三更,整理出来的那一叠关于东阳县‘隐户’的考据,又是给谁准备的呢?”
萧阮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最大的秘密,连耳根都红了。
他看着妻子那双含笑的眼眸,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叠厚厚的、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走了出来。
他将那叠卷宗放在顾长安面前的石桌上,依旧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我能帮你们的,都在这里了。”
“这是我这几年来,自己整理出的一些关于东阳县田亩和户籍的疑点,比你们在卷宗库里看到的,要详细得多。”
“至于其他的,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便拉着阿芷的手,一副“送客”的姿态。
顾长安却没有去碰那叠卷宗,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萧先生,你知道我为何要拉着你,一起下这盘棋吗?”
萧阮皱了皱眉。
“因为,”顾长安指了指李若曦,“我这位学生,虽然聪慧,但终究还是纸上谈兵。而我,”他又指了指自己,“是个懒人,只喜欢动嘴,不喜欢动手。”
“这东阳县的水太深,我们缺一个既懂水性,又知暗流的人,来为我们掌舵。”
“而这个人,非先生你莫属。”
“我说了,我不去!”
就在萧阮即将发作的瞬间,他身旁的阿芷,却忽然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萧阮回头,只见妻子正仰着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眸里,满是恳求与期待。
“夫君……”她的声音软得像羽毛,轻轻地搔着他的心尖,“你就帮帮他们嘛。”
“不行!”萧阮的态度很坚决,“此事太过危险,我不能让你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我想让你去。”阿芷没有放弃,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萧阮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
“你忘了?当初你从死人堆里被我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连话都说不了。是你自己说的,这条命是我的,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小的、撒娇似的委屈。
“现在,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不听我的了吗?”
这一下,彻底击中了萧阮的软肋。
他看着妻子,看着她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在大雪天里,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为他求医问药的小小身影,骤然重合。
他心中那道坚冰,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你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妻子的鼻尖,脸上满是败给她的温柔。
“就这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安,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眼神却已经变了。
“说吧。”
“第一步,做什么?”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沈萧渔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撇了撇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真麻烦。”
李若曦正低头想着心事,闻言一愣:“沈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姓萧的!”沈萧渔转过头,一脸的嫌弃,“明明早就想帮忙了,还非得摆出一副臭架子,跟他说话比我练剑还累!”
李若曦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阮看着妻子阿芷时,那满眼的温柔。她轻声说道:“我倒觉得……萧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沈萧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算什么好人!”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顾长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心思就是一个比一个多。”
……
回到竹林小院时,夜已深沉。
各自洗漱之后,李若曦回到卧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躺下。
少女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早已占据了大半张床,呼吸平稳的顾长安。
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躺下,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床边,借着月光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先生。”李若曦轻声开口,月光照在她那张略带忧思的小脸上,“我……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顾长安终于睁开了眼。他没有坐起身,只是侧着身子,枕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她。
“说。”
“今日得了萧先生相助,我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更不安了。”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厉害的人。陈学长精通算学,能于万千卷宗中寻得脉络;萧先生深谙人心,一言便可定人生死。我……我好像什么都不会,该怎么让他们信服于我,听我的安排呢?”
少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像两汪迷茫的湖水。
“先生,你说我是不是该让陈学长负责整理所有卷宗,将田亩、户籍都做成您教我的那种表格。然后……让萧先生负责监督陈康,确保他不耍花样?”
她试探着,说出了自己想了一路的想法。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着床榻的里侧,拍了拍。
“上来,坐着说话,脖子酸。”
李若曦一愣,脸颊微微发烫,但还是乖巧地坐到了床沿上。
“手伸出来。”顾长安又道。
少女不解,但还是依言将自己那只微凉的小手递了过去。
顾长安很自然地将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然后拉着她,在她的掌心上,用指尖轻轻地比划着。
“你看,”顾长安指尖温热,划过李若曦的手心,“陈平这个人,像什么?”
“像……算盘珠子?”李若曦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
“不错。”顾长安笑了,“他就是一颗算盘珠子。你拨一下,他动一下。精准,高效,不出半点差错。但你若不告诉他要算什么,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自己是不会动的。对这样的人,你要给他的是明确的规矩和清晰的目标。”
顾长安又握住李若曦细腻而光滑的手腕。
“那萧阮呢?”
“他……”李若曦想起了萧阮那双淡漠的眼眸,“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
第84章 躲着沈萧渔偷偷的出门
“说得好。”顾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是一把绝世名剑。锋利骄傲,有自己的风骨。你不能像使唤算盘珠子一样去使唤他。你想让他帮你,就得让他相信你值得他出鞘。”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双渐渐亮起来的眼眸,继续说道:“对这样的人,你要给他的是信任和格局。”
李若曦茅塞顿开。
她原以为,管人就是发号施令。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御人之术,在于识人,在于因材施用。
“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顾长安松开手,重新躺下,顺手将身边的小丫头也按倒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给他们分配任务。而是先想清楚,你自己,想把东阳县变成什么样?”
“把你的目标,你的想法,条理清晰地写下来。明天,拿给他们看。让他们自己告诉你,他们能为你做什么。”
“一个想当算盘珠子,一个想当剑。你这个主帅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棋盘,让他们自己去动,自己去挥舞。”
李若曦躺在先生身边,闻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心中的所有迷茫豁然开朗。
她看着自己先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拜与感激。原来那些让她头疼不已的难题,在先生这里,三言两语便能剖析得如此清晰。
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悄悄地凑上前,想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句“谢谢先生”。
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先生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近到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浅浅阴影。
然而,她刚张开嘴,一股因夜凉而起的痒意,却毫无征兆地从鼻尖窜了上来。
“阿……阿嚏!”
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娇憨可爱的喷嚏,在寂静的卧房里突兀地响起。
少女的身子因这股力道猛地向前一冲,预想中的道谢没能说出口,柔软温润的唇瓣,却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顾长安的脸颊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卧房之内,落针可闻。
李若曦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李若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唇瓣接触到的那片肌肤,温热而又光滑。
她……她亲到先生了?!
轰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在脑海中炸开,少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滚烫的绯红。
李若曦猛地弹了起来,甚至都来不及看顾长安一眼,便手脚并用地爬到床的另一头,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蜷缩成了一团,再也不敢动弹了。
被窝里,只传来细若蚊蝇带着哭腔的懊恼声。
“对……对不起……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
顾长安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整个人也有些发懵。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残留着一点温润与香气的脸颊,感受着那上面似乎还未散去的柔软触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着被子里那小动物一样可怜兮兮的呜咽声,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丫头……
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被窝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少女压抑着羞愤且细微的呼吸声。
顾长安听着那小动物一般可怜兮兮的动静,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行了,出来吧,气都快憋没了。”
被子里的人影动了动,但依旧没出来。
“再不出来,我可要掀被子了。”顾长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话音刚落,被角便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几分羞恼的眼眸。
“先生……”少女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
“嗯?”
“你……你不准笑!”
“好,不笑。”顾长安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李若曦这才慢慢地从被子里挪了出来,只是依旧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模样也不再逗她,只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几日忙着东阳县的事,你那吐纳的功夫,可有落下?”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她这几日不是去听课,就是去查卷宗,晚上还要熬夜写方案,哪里还有时间静下心来练功。
“我……我……”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心虚,“我忘了……”
“忘了?”顾长安挑了挑眉,“我记得,好像有人跟我打过赌,说一个月不哭鼻子,就能坚持下来。这才几天?”
“我这就去练!”
李若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坐起,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就要往外冲。
“回来。”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让少女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带。
少女惊呼一声,身子一软,便重新跌坐回了柔软的床榻上。
“先生!”
“想不想学速成之法?”顾长安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深邃。
“速成之法?”李若曦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心虚和窘迫都被抛到了脑后,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想!当然想!”
“想学可以。”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但不能在这儿教你。”
顾长安瞥了一眼隔壁卧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学着沈萧渔的语气说道。
“不然,你那位沈姐姐明天早上起来,又要说我们不知羞耻,腻歪了。”
“噗嗤——”
李若曦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之前那点羞愤和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少女那双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眸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
“那……那我们去哪儿学?”少女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顾长安松开手,重新躺下,懒洋洋地说道:“去收拾一套利索些的衣服,再备上些干粮和水。”
“啊?”李若曦更不解了,“学武功,还要带干粮?”
“当然。”顾长安闭上了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顾长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等沈萧渔睡熟了,我们就出门。”
第85章 酒的名字,或许叫心安。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顾长安悄无声息地起身,只见李若曦早已穿戴整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像只乖巧的小兔子,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莫名有些兴奋。
顾长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当先推开房门,李若曦则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路过沈萧渔的房门时,里面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别抢我的鸡腿……”
李若曦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把食盒掉在地上。顾长安忍着笑拉着她,飞快地溜出了小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竹林,向着书院更深、更偏僻的后山走去。
“先生,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李若曦跟在后面,小声地问道。
“一个我前几日闲逛时,无意间发现的好地方。”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一阵若有若无的水汽伴随着淡淡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拨开最后一片垂下的藤蔓,一处天然的石潭,出现在两人面前。
潭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四周被奇石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潭水清澈见底,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仙境。
“温泉?”李若曦惊喜地低呼。
“不止。”顾长安走到潭边,伸出手感受了一下水汽,“此地位于山脉交汇之处,泉水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天地灵气。在此地吐纳修行,事半功倍。”
他转过身,看着少女那张因惊喜而愈发娇艳的小脸,笑了笑。
“这,便是你的速成之法。”
“你先进去,我替你看着。”说着,他便很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石潭。
李若曦看着先生那宽阔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烫。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红着脸,褪下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小心翼翼地滑入了温暖的泉水中。
“唔……”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夜的寒意,一股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少女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先生……水很暖和,你也下来吧?”
“不急。”顾长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先把肚子填饱。”
他转过身,在潭边的石块上坐下,打开了李若曦带来的那个食盒。里面装的,正是他最爱吃的那几样点心,还细心地用油纸包着,尚有余温。
他拿起一块递到潭边。
李若曦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双雪白的香肩在水面上,她凑了过来,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咬了一口,眉眼弯弯。
月光下,水汽氤氲。
一个在岸边,一个在水中,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分食着一碟点心。
“好了,吃饱了,该办正事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神色严肃起来。
“凝神,静气。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引气入体,试着将泉水中的那丝灵气,引入你的经脉。”
李若曦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在水中盘膝坐好,闭上眼开始专心致志地吐纳。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泉水中的灵气虽然精纯,却也带着几分桀骜,像一群调皮的鱼儿,在她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让她难以掌控。
“别急着去控制它们,”顾长安的声音适时响起,沉稳而有力,“把你的身体当成河道,你自身的内息是水。你只需引导着你的水,按照固定的路线流动。那些鱼儿,自然会被水流裹挟,跟着你一起走。”
李若曦闻言,心中一动,不再强行去捕捉,而是专心致志地搬运起自己体内的那股暖流。
第一个小周天……完成。比往日顺畅了数倍不止!
第二个小周天……那些桀骜的灵气,果然开始被她的内息同化,汇入其中,让那股暖流壮大了几分。
第三个小周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李若曦完成第六个小周天时,她的周身已经笼罩起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水潭中的雾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在她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顾长安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神色平静,心中却也有些惊讶。这丫头的天赋,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然而,就在李若曦准备一鼓作气,冲击第七个周天时,异变突生!
她只觉得经脉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股原本温顺的暖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难寸进分毫!
“先生!”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守住心神!这是破境前的最后一道关隘!”顾长安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你体内的内息,正在由后天转向先天,犹如鲤鱼化龙,必有阵痛!撑过去,便是一片新天地!”
说着,顾长安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李若曦的身后。
他伸出双指,并指如剑点在了少女光洁如玉的后心之上。
一股精纯无比却又如春风般的内息瞬间渡了过去!
“引气!归元!”
轰!
李若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道困扰她许久的壁垒,轰然告破!
第八个周天!
第九个周天!
当最后一个周天完成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从她的丹田处轰然爆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少女周身的光晕猛地一盛,随即又尽数收敛入体。
潭水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皎洁。
李若曦缓缓睁开眼。
世界,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她能清晰地听到远处竹林的风声,能闻到空气中泥土的芬芳,甚至能看到月光下,先生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己。
内息九品,一品为始。
她,入品了!!!
“感觉如何?”顾长安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李若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惊喜地在水中转了个圈,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先生!我感觉……我感觉我能一拳打死一头牛!”少女挥舞着小拳头,一脸的兴奋,那副娇憨可爱的模样,哪有半分高手的样子。
顾长安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行了,别美了。赶紧上来吧,泡久了对身子不好。”
“那不行!”李若曦忽然俏皮地一眨眼,指了指顾长安还干着的衣衫,“先生为我护法了一夜,现在轮到若曦,为先生护法了。”
她说着,便学着顾长安刚才的样子,很认真地说道:“先生快下来吧,水真的很暖和。而且……而且先生也累了,正好解解乏。”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确定?”顾长安挑了挑眉。
“当然!”
“那好吧。”顾长安也不再推辞,走到潭边一处被岩石遮挡的角落,三两下便褪去了外衫,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也滑入了水中。
泉水温热,瞬间便驱散了后半夜积攒的寒意。他找了块光滑的岩石靠下,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李若曦见状立刻游了过来,停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先生,你刚才给我渡气的时候,是不是也很耗费内力呀?”
“还行。”顾长安闭着眼,懒洋洋地回道。
“那……那要不要若曦也给你渡一点?”少女一脸认真地提议,“我现在可厉害了!”
顾长安差点没一口水给喷出来。他睁开眼,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处在新手喷胀气的兴奋小丫头。
“不用了,您老人家还是先稳固好自己的境界吧。”
“哦……”李若曦有些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内息透出,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先生你看!”
“嗯,看到了,水花都快溅我脸上了。”
“先生,你说我现在和沈姐姐打,能撑过几招?”
“三招吧。她让你三招。”
“啊?”
月光下,水汽氤氲。
少女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初学者才会问的傻问题,少年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时不时还出言打击她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
只有这最简单纯粹的陪伴与笑闹。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玩累了,便也学着顾长安的样子,在他旁边不远处找了块岩石靠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先生。”
“嗯?”
“谢谢你。”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客气。”顾长安没有睁眼,“记得回去把方案写好就行。”
“知道啦!”少女不满地嘟了嘟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偷偷地笑了。
李若曦悄悄地伸出手,在水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顾长安的小指。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水潭之上,月光如水,将山石草木都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霜白。
水潭之内,雾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少年的眉眼,也柔和了少女的脸庞。
有山风穿林而过,拂动潭边老藤,带下几片枯叶。
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推着那轮破碎的月影,缓缓摇晃。
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说书人,将这后山一夜的时光,都揉碎了泡进了这潭池子里。
酿成了一壶只有他们两人能品的无言酒。
酒的名字,或许叫心安。
第86章 请柬与对手
一个时辰过后。
当顾长安带着李若曦悄无声息地溜回竹林小院时,夜色正浓。
李若曦的小脸因一夜的温泉浸润和内息流转,显得愈发莹润生光,一双明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正要各自回房。
隔壁沈萧渔的卧房内,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伴随着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李若曦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便往顾长安身后躲了躲。顾长安忍着笑,对她做了个快回去的手势,两人便溜回了房间。
……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竹林,在小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将所有人都唤醒了。
石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咦?”沈萧渔咬着筷子,看着精神焕发甚至哼着小曲的李若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没睡醒的顾长安,狐疑地问道,“你们俩昨晚……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李若曦正在为顾长安碗里夹葱花的手微微一顿,小脸不自觉地就有些发烫。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能干什么好事?也就……看看月亮,聊聊人生罢了。”
“鬼才信!”沈萧渔撇了撇嘴,“我昨晚好像听到你们俩半夜才回来,老实交代,去哪儿了?”
“后山清净,适合思考人生。”顾长安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直接岔开了话题,“东阳县那边,陈平和萧先生这两天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一提到正事,李若曦立刻收起了那点少女心事。她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惊喜,对顾长安说道。
“说来也怪。昨夜得了先生的指点,我今早醒来,只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窍,比如如何让孟捕头师出有名,如何让告民书的措辞既能安抚人心又不失威严……竟一下子都有了头绪。”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充满了期待和依赖。
“先生,等我今日将这些新想法都写下来,您再帮我看看,好不好?”
这番话,听在沈萧渔耳中,只当是小两口在打情骂俏。
但落在顾长安耳中,他却知道这丫头是真的悟了。心境的突破,带动了眼界与格局的提升。
“好。”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看来,在下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苏温一袭白衣,手持折扇,正含笑站在门口。
“苏公子?”李若曦有些意外。
“不请自来,还望三位莫要见怪。”苏温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在桌上那三碗家常的鸡蛋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苏温很自然地在石桌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顾兄这小院,倒是清静雅致,比我那城西的别院,多了几分仙气。”
“苏公子有话直说。”顾长安继续吃着面,头也没抬。
“好,顾兄快人快语。”苏温也不再绕圈子,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三日后,江南商会有一场秋日雅宴。家父特意嘱咐在下,务必请顾兄和两位姑娘赏光。”
沈萧渔第一个凑了过去,拿起那张请柬看了看:“又是喝酒吃饭?你们这些读书人,花样还真多。”
苏温笑了笑,没有理会她的吐槽,只是看着顾长安,继续说道:“此次雅宴,与往日不同。家父请到了一位贵客,江南巡抚衙门的裴玄公子,明日便会抵达山海城。”
“裴玄?”
这个名字一出,连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的沈萧渔,都微微挑了挑眉。
而李若曦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中的筷子都放了下来。
“不错。”苏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裴公子此番前来,名为参加雅宴,实则是为白鹿洞书院的举荐名额而来。家父的意思是,大家同在江南,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提前见个面,喝杯茶,也算结个善缘。”
他将请柬往顾长安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
“顾兄,你的意思呢?”
这次,顾长安没有再拒绝。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面,用餐巾擦了擦嘴,才伸手拿起了那份请柬。
“替我多谢苏伯父美意。”他淡淡地说道,“雅宴,我们会准时到。”
“好!”苏温抚掌一笑,站起身来,“那苏某便在府中,恭候三位大驾了。”
说完,他便再不多言,对着三人拱了拱手,转身潇洒离去。
苏温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沈萧渔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摸着下巴,一脸的好奇:“这个裴玄,很有名吗?怎么感觉你们一听到他的名字,跟见了鬼似的?”
“何止是很有名。”
这次回答的,不是顾长安,而是李若曦。
少女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这几日在藏书阁查阅江南各地最近的资料时,处处都能看到他的名字。”
她看着顾长安,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力。
“先生,这位裴玄公子,今年不过二十岁,却已是从七品的将仕郎。他去年在湖州任上,推行的法令,一年之内,便为州府增税三成,百姓却无一人怨言。当地百姓为他立了生祠,称他为裴青天。”
“他还精通水利,亲自勘测水文,绘制的《江南水道图》,连工部都叹为观止,如今已是江南漕运的必备之物。”
“不仅如此,”李若曦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书院的《山海策论》上,刊登过他三篇文章,一篇论兵,一篇论法,一篇论农,每一篇都被掌院博士张敬之先生评为有宰相之才。”
“家世、政绩、才华、名望……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李若曦说完,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沈萧渔,都忍不住咋舌。
“我的天……这世上还真有这种……完美的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凝重。
然而,顾长安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某个不相干的说书故事。
“嗯,是不错。”他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评价。随即,顾长安话锋一转,将桌上那份来自东阳县的文书推到了李若曦面前。
“比起关心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人,不如先关心一下我们自己的事。”
顾长安指了指那份文书,“萧阮的刀已经出鞘了,你这个主帅,接下来打算怎么唱这出戏,想好了吗?”
这番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李若曦心中那点因裴玄而起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先生都不在乎,我在这里瞎担心什么?
少女的心安定了下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正事上。
第87章 补补
“我想好了!萧先生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保护证人。陈学长负责算,将所有投诚者的田亩、账目一一核对,建立新册。而我,”李若曦看着顾长安,“我想负责安。”
“安?”
“嗯。”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安抚人心。那些前来投诚的地主,心中必然惶恐不安。我想亲自去和他们谈一谈,告诉他们,官府要的不是清算,而是规矩。只要他们愿意站出来,他们的合法田产,我们不仅不会动,还要用新的契书为他们提供保障。”
“以德服人,攻心为上。”顾长安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赞许,“不错,有长进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李若曦说道:“书房的书架第三层,有几本前朝关于清丈田亩和乡绅安抚的孤本,你自己去看。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回房补觉去了,而那场即将到来汇集了江南顶尖人物的鸿门宴,再也没提过。
午后,阳光正好,竹林里光影斑驳。
顾长安靠在院中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萧渔抱着那本已经快被她翻烂的《剑来》,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啪”的一声,将书拍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姓顾的!”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说。”
“这本书我都快能倒着背了!那个叫陈平安的小子,到底拜师了没有?还有什么时候到剑气长城,阿良到底什么时候出场?你赶紧让那个周老头回来!不然我……我就把你这院子里的竹子,都给你砍了当柴烧!”
少女叉着腰,一副你不给我个说法今天就没完的架势。
顾长安终于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故事得慢慢品,才有味道。”
“我不管!”沈萧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在空中晃悠着,“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准话,我就天天跟着你!你睡觉我看着,你吃饭我盯着,你上茅房我……我也在门口守着!”
这番话,说得顾长安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就在这时,李若曦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和一壶冰镇过的酸梅汤,从厨房走了出来。
“沈姐姐,别生气了。”她将甜品和酸梅汤放在石桌上,推到沈萧渔面前,柔声劝道,“先生他就是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来,吃点东西降降火。这杏仁豆腐我刚学的,你尝尝看?”
沈萧渔看着那碟散发着甜香的杏仁豆腐,又闻了闻酸梅汤的清爽气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心中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没了一大半。
“哼!还是若曦妹妹疼我!”她拿起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瞪了顾长安一眼,“不像某些人,就知道钓鱼睡觉,一点用都没有!”
顾长安看着这两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
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竹林小院的日子,倒也……不那么无聊。
这天深夜,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李若曦抱着本古籍,踮着脚,努力地想把它放回书架的最顶层。可试了几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她准备搬个凳子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便将那本厚重的古籍稳稳地放了回去。
“先生?”李若曦回头,只见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这么晚了,还不睡?”
“有几个地方,还是想不明白。”少女指着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有些苦恼地说道,“这里说,安抚乡绅要恩威并施。可这个威,到底该如何施展,才不会过犹不及,激起反抗呢?我们总不能真的把人都抓起来吧?”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问你,”他拿起朱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大老虎和一群小绵羊,“老虎要吃羊,是为了填饱肚子。那它为何还要时不时地亮一亮爪子,吼两声?”
“是为了……让羊知道它的厉害,不敢逃跑?”
“不错。”顾长安点了点头,“威不是要把羊都咬死,而是要让它们知道,不听话的羊,随时都可能被咬死。你需要的不是真正的抓捕而是一种威慑。”
他看着少女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眸,笑了笑。
“孟捕头是你的刀,萧阮是你的鞘。刀要锋利,鞘也要足够坚固。具体的你自己想。想不明白……”
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明天再问。”
“先生!”李若曦却忽然叫住了他。
“嗯?”
“先生,您也累了吧?要不……我们再去一次后山?”
顾长安一愣,看着少女那双有几分小期待的眼眸,只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是泡温泉泡上瘾了。
“也好。”顾长安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后山温泉,水汽氤氲。
这一次,李若曦不再像上次那般羞涩。她很自然地滑入水中,在顾长安身边不远处坐下,然后闭上眼,熟练地开始吐纳。
温热的泉水与精纯的灵气,让疲惫一扫而空。
顾长安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却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听着身旁少女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缓缓睁开眼,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先生,我感觉我又厉害了一点点!”
“是吗?”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那你现在觉得,能打过几头牛了?”
“两头!”少女挥舞着小拳头,一脸认真。
顾长安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
他睁开眼,看着在月光下肌肤愈发莹润如玉的少女,忽然开口:“手伸过来。”
“嗯?”
“帮你看看进境。”
李若曦不疑有他,乖巧地将手腕递了过去。
顾长安握住那截温润的皓腕,一丝精纯的内息探入。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不错,根基很稳。就是……气血有些虚。”
他松开手,一本正经地说道:“看来,是这几日读书太用功了。得补补。”
“补补?”李若曦眨了眨眼,将这两个字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第88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
次日午饭,石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李若曦的手艺日益精进,一道清蒸鲤鱼,鲜嫩得仿佛入口即化,一道清炒竹笋,更是爽脆可口。
顾长安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火候不错。就是这汤……”
他舀起一勺今晚的莲子猪心汤,闻了闻,眉头一皱。汤色浓白,香气诱人,却总觉得里面夹杂着一股极淡的、他不太熟悉的药材味。
“有吗?”李若曦的眼神有些闪躲,连忙解释道,“可能是……可能是炖汤时,不小心放错了吧。先生若是不喜欢,就别喝了。”
“我觉得挺好喝的啊!又香又浓!”沈萧渔在一旁埋头猛吃,已经干掉了半碗汤,闻言含糊不清地附和道。
“是吗?”顾长安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他看着李若曦那有些心虚的可爱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他没有点破,只是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道:“唉,说起来,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有些心浮气躁,夜里也睡不安稳。怕是秋燥上火了。”
李若曦闻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要开口。
顾长安却抢先一步,将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推到了沈萧渔的面前。
“沈姑娘,你习武之人,气血旺盛,正好需要清心降火。这汤里放了莲子,最是败火。你既然喜欢,就多喝点,别浪费了。”
“好嘞!”沈萧渔不明所以,只当是顾长安难得大方一回,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三两下便喝了个底朝天,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李若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顾长安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晚饭时分,桌上又多了一道杜仲炖的腰花。
顾长安刚拿起筷子,便又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后腰。
“不行了不行了,人老了。昨天钓了会儿鱼,今天这腰就酸得不行。”
不等李若曦开口,他便十分自然地,将那盘菜的大半,都夹到了沈萧渔的碗里。
“沈姑娘,你每日练剑,最是耗费腰力。这个最补腰子,你多吃点,以形补形。”
“我腰好得很!”沈萧渔拍着桌子抗议,但看着碗里那堆得冒尖的腰花,还是没忍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吃了个精光。
连续两日,李若曦精心准备那一道爱心药膳,都进了沈萧渔的肚子。
第三日清晨。
顾长安难得地没有赖床,却也不是自然醒。他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
顾长安猛地坐起身,看着身边那个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笑意的小丫头。顾长安拉过她的手腕,一丝内息探入,瞬间便明白了原因。
“李若曦!”
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先生,怎么了?天还没亮呢……”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那有些泛红的脸颊,又指了指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老实交代,这几天的饭菜里,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东西?”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有些异常红润的脸颊,非但没有心虚,反而蹙起了好看的眉头,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先生为何会如此说?若曦做的菜,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顾长安气得笑了起来,“没问题我能一大早起来就气血翻涌,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不可能呀。”李若曦掰着手指,认真地分析起来,“前日的莲子猪心汤,是清心安神的,先生您心事重,正好对症。昨日的杜仲腰花,是强筋健骨的,先生您每日钓鱼久坐,对腰不好。若曦都是按着医书上配的,分量也减了半,断然不会出错的。”
“可那些菜,”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隔壁,“不是都进了沈萧渔的肚子吗?我一口可都没碰!”
“对呀!”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奇怪,先生您为何会气血翻涌呢?”
看着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顾长安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菜我没吃……那汤呢?”
“汤自然是人人有份的。”
“粥呢?”
“粥是主食,当然也……”
“我平日里喝的蜂蜜水呢?!”顾长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书上说,润物细无声,药力化在水中,才好吸收呀。”李若曦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
顾长安,彻底没脾气了。
他向后一倒,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他算是明白了,自己防住了明枪,却没躲过暗箭。
李若曦看他这副模样,终于意识到问题可能真的出在自己身上。她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先生……是不是……若曦做错了?”
“你没错。”被子里传来顾长安闷闷的声音,“是我错了。我错在低估了你。”
他猛地掀开被子,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拉到床边坐下。
“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现在火是你点的,人是你补虚的,结果我虚不受补,气血翻涌,快走火入魔了。你说,这事儿,该谁负责?”
这番碰瓷式的话语,让李若曦瞬间慌了神。
“那……那怎么办?”少女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要不……要不我去找陆先生来看看?”
“远水解不了近渴。”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过来。”
他拉着少女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躺下,然后将她的手掌,引导着贴在了自己的丹田之处。
“你如今已入一品,内息纯净温和。现在,你惹出来的火,自然得由你来灭。”
“灭……灭火?”少女更懵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先生小腹处那坚实的肌肉,和那股透过布料传来的、惊人的热量。
“运功。”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教你。”“运功。”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他拉过少女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躺下,然后将她的手掌,引导着贴在了自己的丹田-之处。
“你如今已入一品,内息初具规模,虽无杀伐之能,却胜在纯净温和,正好可以为我梳理这股乱窜的气血。”
“可是……可是我不会啊……”李若曦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先生小腹处那坚实的肌肉,和那股透过布料传来的热量。
“我教你。”
顾长安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沉稳,他握着少女的手引导着她体内的那股清凉内息,缓缓地渡入自己的经脉之中。
“定心,凝神。将你的内息想象成溪流,缓缓地流淌,不要急,不要躁……”
起初,李若曦还因为羞涩而心慌意乱,内息也断断续续。
可渐渐地,她便沉浸在了这种玄妙的感觉之中。顾长安体内那股原本如奔马般狂躁的气血,在自己那股清凉溪流的安抚下,一点点地平复下来,重新回归到了正常的经脉运转之中。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修行。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更高境界的内息是如何运转的,对自己功法的理解,也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时,顾长安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让他烦躁了一夜的燥热感,终于彻底平息。
他睁开眼,只见身边的小丫头,额角也挂着细密的汗珠,小脸因耗费心神而略显苍白,却依旧在认真地为他梳理着最后一丝乱窜的气机。
顾长安的心中,不由一暖。
他没有立刻收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先生,好了吗?”李若曦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周天,有些疲惫地抬起头,邀功似的问道。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少女刚要收回手,却被顾长安反手握住。
“你干的好事,害我一夜没睡好,精神不济。”他看着少女,理直气壮地说道,“今天这早饭,你得喂我。”
“啊?”李若曦的小嘴再次张大了。
……
半个时辰后,小院的石桌旁。
沈萧渔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个平日里懒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多动一下的顾长安,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像个还没断奶的少爷。
而那个平日里清冷如仙子的李若曦,则红着脸,端着一碗粥,正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送。
“烫。”顾长安皱了皱眉。
李若曦连忙将勺子收回,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吹,才再次递了过去。
“先生,张嘴。”
“淡了。”顾长安又评价道。
李若曦又连忙起身,跑去厨房,拿来一碟小菜,夹了一点点放进粥里,拌匀了,再次递了过去。
“先生,再尝尝?”
沈萧渔看着,只觉得手里的鸡腿瞬间就不香了。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
“姓顾的!你差不多得了啊!手断了还是脚断了?还要人喂?!”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体虚,乏力,没胃口。”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那张写满了“都是我的错”的愧疚小脸,慢悠悠地补充道。
“昨晚,差点就走火入魔了。”
这话一出,沈萧渔的气焰瞬间就没了一半。她狐疑地看着两人,又看了看顾长安那确实比往日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将信将疑。
李若曦更是心疼得眼圈都红了,连忙又舀起一勺粥,吹得凉凉的,递到顾长安嘴边,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哀求。
“先生,你再吃一点嘛,就一点点……”
看着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两人,沈萧渔最终只能化悲愤为食欲。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89章 先生快放手
然而,沈萧渔很快就发现,这日子比她想象的还没法过。
顾长安似乎是上瘾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李若曦无微不至的照顾。
“咸了。”
“先生,我给您换一碗。”
“想吃那个虾仁。”
“先生张嘴。”
沈萧渔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猛地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一把抢过李若曦手中的粥碗,豪气干云地说道:“若曦妹妹,你歇着!这种粗活我来!”
她舀起一大勺粥,也不吹,直接就往顾长安嘴边送,还大大咧咧地说道:“来,姓顾的,我保证一勺都不会漏!”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勺子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微微一侧头,精准地躲了过去。
沈萧渔一愣,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
顾长安再次轻巧地躲开。
两人一个喂,一个躲,那勺子在顾长安脸前晃来晃去,就是送不进嘴里。
“嘿!你还躲!”沈萧渔被激起了好胜心,手上力道一加,那勺子竟直直地朝着顾长安的鼻子捅了过去。
“沈姐姐!”李若曦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按住她的手,又好气又好笑。
沈萧渔看着自己差点闯祸的勺子,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最终,这喂饭的重任,还是落回了李若曦的手里。
一顿早饭,就在这鸡飞狗跳的闹剧中结束。
顾长安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随即又靠回椅背,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
“唉,吃个饭都这么累。看来今天晚上的雅宴,我是去不成了。”
“那怎么行!”李若曦和沈萧渔异口同声地说道。
“无妨,”顾长安摆了摆手,“你们俩去就行了。记得回来告诉我,那个裴玄,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先生!”李若曦急了,“您若是不去,那我们去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沈萧渔也难得地和顾长安站在了同一战线,“你不去,谁去跟那个姓裴的别苗头?难道让我们若曦妹妹一个弱女子去啊?”
“可我体虚乏力,实在没有精神再去挑选什么赴宴的衣物了。”顾长安一脸的为难,“此事,关乎我顾家的脸面,若是穿得不得体,岂不让人笑话?”
他看着两个少女,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样吧,挑选衣物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务必为我选出一套既能体现我书院学子的风骨,又不失我顾家长子身份的行头。办好了,晚上我就去。”
说完,他便打着哈欠,起身回房去了,留给两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
卧房内,李若曦和沈萧渔打开了顾长安那简单得可怜的衣柜,面面相觑。
“我的天,他平时就穿这些?”沈萧渔随手拎起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一脸的嫌弃,“这料子,还没我擦剑的布好。”
“先生他……平日里不重外物。”李若曦小声地为顾长安辩解着。
“那今晚可不行!”沈萧渔将那件青衫丢到一旁,开始在衣柜里翻找起来,“我可听说了,那个裴玄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每次出门,光是佩剑上的玉佩,都价值连城!你家先生再不捯饬捯饬,往那一站,跟个没睡醒的书童似的多丢人!”
她很快便找出了一件颜色最鲜亮、还带着暗纹的锦袍,“就这个!穿上保管像个开屏的孔雀,气势上先压倒他!”
李若曦却摇了摇头,她从衣柜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衫。
“先生平日里喜静,穿不惯这么张扬的颜色。”她将那件月白长衫展开,“这件是苏绸的料子,轻薄透气,先生穿着舒服,才能自在。”
“舒服能当饭吃吗?”沈萧渔不服气,“这是去赴宴,是去打仗!当然是怎么有气势怎么来!”
“可先生若是穿得不自在,席间犯了困,当众打起瞌睡来,那才更丢人。”李若曦一句话,就戳中了要害。
沈萧渔想了想顾长安那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德性,竟无言以对。
最终,两人还是选择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衫。
当一切准备妥当,三人准备出门时,李若曦看着镜中那个依旧是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先生,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走上前,伸出小手,想为他理一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
顾长安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轻声问道:“怎么?还在担心早上的事?”
少女的脸颊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顾长安将她的小手,引导着按在了自己的后腰上,隔着几层衣衫,让她感受着那里的温度。
“昨晚灭了一晚上的火,现在还疼着呢。”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虚弱。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心头一跳,连忙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先生腰间的肌肉紧实有力,哪有半分疼的样子。
“先生……”少女又羞又急,知道先生又在逗她了。
“你说,”顾长安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道。
“今晚这宴上,若是我又不小心走火入魔了,你还管不管?”
顾长安这句带着几分无赖、又带着几分亲昵的耳语,让李若曦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又羞又恼,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先生!”少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你……你快放手!沈姐姐还在看呢!”
“哦?”顾长安这才像是刚发现旁边还有人似的,慢悠悠地松开手,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一副我真的还疼的模样。
一旁的沈萧渔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她看看这个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李若曦,又看看那个一脸无辜的顾长安,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腻歪劲儿,简直没眼看。
“咳咳!”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有些暧昧的气氛,“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天都快黑了,再不走,菜都要被人吃光了!”
第90章 裴玄
夜色如墨,风满楼却亮如白昼。
这座矗立于山海城中心,俯瞰着整片繁华的九层高楼,今夜成了整个江南财富与权力的焦点。马车还未靠近,那股混杂着熏香,酒香与脂粉气的暖风,便已穿透车帘,扑面而来。
“乖乖……这排场,比大将军娶媳妇还热闹。”沈萧渔掀开车帘,看着楼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长龙,和川流不息的锦衣华服,有些吃惊。
“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吃的。”
李若曦则安静地看着那些从华贵马车上走下的宾客,看着他们脸上那不动声色的倨傲与精明,心中默默地将他们的衣着,佩饰与书上记载的江南世家一一对应。
在苏家管事恭敬的引领下,三人的马车没有在楼下停留,而是直接驶入了风满楼的后院专属通道,通过一部专供贵客的内部木梯,直上九楼。
当那扇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望江阁大门被推开时,悠扬的琴声伴随着一股清雅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与楼下的喧嚣不同,顶楼之内,宾客不过二三十人,却个个气度不凡。他们或凭栏远眺山海城的万家灯火,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举手投足间,皆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长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凭栏边传来,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
顾长安回头,只见父亲顾谦正含笑看着他。他今日只身前来,身边只带了一名精干的老仆。
“爹?您怎么也来了?”
“你都来了,我能不来吗?”顾谦走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儿子身旁的两位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对着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小子,出门在外也不说给家里捎个信。你娘天天念叨,饭都吃不香。安年那小子更是,天天站在门口等你回来,嘴里还念叨着哥哥再不回来,若曦姐姐就要被人抢走了。”
一番家常话,让顾长安那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柔和。
顾谦温和地对着李若曦和沈萧渔点了点头:“若曦,沈姑娘,今日都很漂亮。长安性子懒散,这些天,多亏你们照顾了。”
李若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沈萧渔则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
“走吧,”顾谦拉着儿子,“既然来了,总得见见人。”
他领着顾长安,开始在阁楼内缓步走动。他首先走向的,是阁楼东侧,几位正围坐在一起品茶的中年男子,他们是商会里真正手握实权的理事。
“钱兄,赵兄。”顾谦拱手笑道。
为首那位身穿褐色袍子的,正是掌管江南丝绸生意的钱家主。他放下茶杯,抚须笑道:“顾兄可是稀客啊。这位想必就是令郎吧?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他的目光在顾长安身上一扫而过,便更多地落在了顾长安身后的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顾兄好福气啊,不知这两位仙子是……”
“这是犬子的学生,李若曦。这位是……犬子的好友,沈姑娘。”顾谦淡淡地介绍道。
“学生?”钱家主和赵理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
“哈哈,顾公子年纪轻轻,便已为人师表,当真是……年少有为。”钱家主打着哈哈,随即竟端起一杯酒,绕过顾长安,直接递到了李若曦面前,“李姑娘风采不凡,钱某敬你一杯。”
李若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求助似的看向顾长安。顾长安却像是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家师管教甚严,学生不善饮酒。”李若曦只能硬着头皮,学着书上的礼节,微微屈膝,“以茶代酒,回敬钱伯父。”
应付了这几位老狐狸,顾谦又带着他们走向另一边。那里杨子安正与几位同样家世不凡的年轻公子哥谈笑风生。
看到顾长安,杨子安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了下去。他身旁的一位刘姓公子,却直接走了上来,摇着扇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若曦和沈萧渔身上打量。
“呦,这不是顾兄吗?今日竟舍得出门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随即又对着李若曦笑道,“李姑娘,那日在百味楼一别,在下可是思念得紧啊。不知今夜,可否有幸,请姑娘共饮一杯?”
他说着,竟直接就要上手去拉李若曦的衣袖。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剑鸣响起。
沈萧渔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李若曦身前,手按剑柄,一双明亮的眼眸冰冷地盯着他。
那王公子被她这气势吓得一哆嗦,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
一圈下来,这些人嘴上对顾长安客客气气,实则都将他当成了带女伴来见世面的纨绔子弟,言谈间若有若无的轻视,根本藏不住。
顾谦看在眼里,心中微沉,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顾兄,你可算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苏温一袭白衣,含笑走了进来。
他无视了所有主动上前攀谈的理事和公子哥,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正悠哉吃着点心的顾长安面前,脸上挂着几分熟稔的抱怨。
“我特意为你温的这壶君山银针,都快凉透了,还以为你不赏光了呢。”
这一声熟稔的抱怨,让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让刚刚那些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顾长安身上!
那些刚才还对顾长安不温不火的理事们,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凝固。
钱家主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赵理事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
那位刘姓公子,更是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
江南商会未来的执掌者,竟对这个他们眼中的“软柿子”、“纨绔子弟”,如此亲近?!甚至……还特意为他温了茶?!
顾谦也是一愣,随即看着自己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苏兄说笑了,”顾长安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点心,仿佛没看到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有好茶,岂有不来之理。”
“哈哈,我就知道顾兄是同道中人!”苏温抚掌一笑,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就在这全场气氛因苏温的举动而变得无比诡异之时,阁楼的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与骚动。
这一次,连苏温都神色一正,站起了身。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在一众巡抚衙门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得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
他一进场,并未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对着阁楼的主人苏伯年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凭栏处那一片璀璨的夜景之上,仿佛这满堂的权贵,都不及这山海城的万家灯火,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他便是裴玄。
第91章 若曦吃橘子
裴玄的到来,让望江阁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他没有理会那些试图上前攀谈的普通理事,只是径直走到了阁楼中央,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江南商会会长,苏温的父亲苏伯年,拱手行礼。
“苏会长,裴某叨扰了。”
“裴公子大驾光临,风满楼蓬荜生辉啊!”苏伯年抚着须,满脸笑容地亲自将他引至主位。
谢云初也上前行礼,与裴玄低声交谈起来。两人一个气质儒雅,一个温润如玉,站在一起。
当真是相得益彰,引来不少名门闺秀的频频侧目。
角落里,沈萧渔捅了捅顾长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八卦。
“喂,你看那个姓裴的,跟那个姓谢的,是不是有点……那什么?”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将一块刚剥好的橘子,塞进了旁边正认真观察场上形势的李若曦嘴里。
“甜吗?”
“唔……甜。”李若曦被这突如其来的“狗粮”弄得脸颊一红,小声地应道。
“那就多吃点,少看点。”顾长安淡淡地说道,“别人的戏,哪有自家的橘子甜。”
就在这时,苏温端着两杯酒,穿过人群,笑着走了过来。他没有去主位凑热闹,反而在顾长安身边坐了下来。
“顾兄倒是清闲。”他将其中一杯酒推到顾长安面前,自己则呷了一口,压低了声音,“东阳县那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顾长安瞥了一眼那杯澄澈的君山银针,没碰,只是又剥了一片橘子。
“苏兄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算不上灵通。”苏温摇了摇杯子,看着杯中摇晃的月影,笑了笑,“只是今天早上,张万金亲自登门,跪在我家门口,求我苏家出面,替他向你‘求个情’。我才知道,顾兄你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很好奇,你到底跟陈康说了什么,竟能让他一夜之间,就敢反戈一击,将张万金的老底都给抄了?”
“我什么都没说。”顾长安将橘子喂到李若曦嘴边,少女乖巧地张嘴接住。
他看着苏温,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让我这位学生,给他讲了讲道理。
兴许是他自己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罢了。”
这番鬼话,苏温自然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也知道,从顾长安嘴里是问不出实话了。
“好吧。”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顾兄不想说,我也不多问。
只是这张万金,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毕竟也是商会的人,我父亲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顾长安笑了,“他吃了那么多不该吃的东西,现在让他吐出来,不就是最好的交代吗?”
“吐出来?”苏温皱了皱眉,“说得轻巧。张万金在东阳县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就算你拿住了陈康,没有州府的文书,没有巡抚衙门的命令,谁又能真正动得了他?”
“谁说一定要官府来动他?”顾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看着苏温,声音不大,却让这位苏家大公子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我已让人拟了一份章程。不日,东阳县便会成立义田会,所有愿意退出张万金同盟的中小地主,皆可加入。凡入会者,不仅既往不咎,还能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获得米、布、农具的专供。而这批物资的来源嘛……”
顾长安笑了笑,“我想,苏兄家里,应该不缺这点东西吧?”
苏温彻底愣住了。
釜底抽薪!
他看着顾长安,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那份远超年龄的狠辣与从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不用官,不用兵,只用最赤裸裸的利益,就要把张万金活活困死!他这是要扶持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去取代旧的!
“你……你这是要让东阳县的天,都变了!”苏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天会不会变,那我可不知道。”顾长安摇了摇头,“但老百姓能比之前过的好就行。”
就在苏温还在为这番言论感到心惊之时,阁楼的中央苏伯年已经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全场安静。
“诸位,一年一度的秋日雅宴,现在开始。”
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
“老规矩,今日不谈私事,只谈公事。我江南商会,掌控着江南近半的民生脉络。今日的第一桩公事,便是要为明年的米价,定下一个章程。”
他话音刚落,那位负责丝绸生意的钱家主便第一个站了起来,抚须笑道:“会长,此事年年都议,还有什么好说的?去年江南风调雨雨,大获丰收,官仓和咱们各家的私仓,都堆得满满当当。依我看,明年的米价,尽可维持原样,也好让百姓们过个安稳年。”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钱兄说的是!”
“米价稳定,方是民生之福啊!”
顾谦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幕,只是端着茶杯微微摇头,却并不言语。
就在众人即将达成共识之时,裴玄却忽然放下了茶杯站起了身。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阁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理事,皆有仁商之心,裴某佩服。”
裴玄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
“只是,裴某近日翻阅湖州,越州等地的秋收卷宗,发现一桩怪事,想向诸位请教。”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润,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商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今年秋收,江南各地粮产,比去年,普遍增产一成有余。
按理说丰年谷贱,乃是市场常理。为何到了诸位口中,这米价却只能维持原样,而不是……下调一成呢?”
钱家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巡抚衙门的贵公子,竟会对这些市井的米价之事,了解得如此清楚!
那位负责盐运的赵理事连忙出来打圆场:“裴公子有所不知啊!虽是丰年,可这漕运、仓储、人力的耗费,也年年都在涨。一来一去,能维持原价,已是咱们商会让利于民了!”
“哦?是吗?”裴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头,目光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悠哉吃着橘子的顾长安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顾长安身旁的苏温身上。
“苏兄,”裴玄问道,“我听闻,你前几日结交了一位高才,便是那位以格物之论,名动书院的顾长安顾兄吧?”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从始至终都仿佛置身事外的角落!
苏温一愣,随即起身笑道:“正是在下这位好友。”
“我曾拜读过顾兄的《格物论》,深以为然。”裴玄那带着三分探究七分欣赏的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顾兄既善格物,想必对这米价背后的数目,比我等这些门外汉看得更清。不知对此事,有何高见?”
这个问题,瞬间将顾长安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答应,便是得罪了满座的江南粮商。
不答应,便是拂了裴玄这位青天的面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被苏温看重的少年,要如何应对这个两难之局。
然而,顾长安只是将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推了推身边那个正襟危坐的少女。
“若曦。”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裴公子考你呢。你来说说。”
第92章 姑娘请讲
望江阁内,琴声悠扬,觥筹交错。
但随着顾长安一句话轻声落下,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扼住。
那是数道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一丝轻蔑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李若曦。
少女深吸一口气,在满堂权贵的注视下,缓缓地站起了身。
李若曦今日穿的,依旧是一身长裙,未佩戴任何珠翠,只在发间斜插着一支顾长安为她买的银质蝶簪。
在这阁楼内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的映衬下,少女的身影如一株雨后空谷里悄然绽放的幽兰,清冷,独立,自成一景。
那份不染尘埃的纯净气质,与周遭那股混杂着权谋与铜臭的氛围,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又强烈的反差。
“学生李若曦,见过裴公子,见过诸位前辈。”
“姑娘请讲。”
李若曦微微躬身,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故作高深。她只是想起了这几日在藏书阁中,先生让她读过的一本最基础的《圣人注疏》。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议米价这等经国大事。”
李若曦顿了顿,抬起眼眸,环视了一圈那些正襟危坐的商会理事,才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
“只是曾于书中读过一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米价涨一分,跌一成,于在座诸位前辈而言,或许只是账簿上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但于城外万千百姓而言,却是家中能否多一碗稀粥,孩子能否多添一件寒衣的天大之事。”
“学生人微言轻,不知该如何定这米价。只知这秤杆,当如何持,才不算负了圣人教诲,不算负了这满城万家灯火的托付。”
说完,李若曦便不再多言,对着裴玄与众人,再次盈盈一礼。
整个望江阁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竟会给出这样一番回答。
她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却用最简单的一句圣人言,和最质朴的道理,将所有人都架在了仁义的火上。
钱家主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可以无视裴玄的敲打,却不能公然违背圣人教诲,更不能背上一个为富不仁的骂名。
裴玄原以为,这只是顾长安推出来的一个花瓶。却没想到,这花瓶之内,竟也藏着几分丘壑。
“姑娘言之有理。”
良久,裴玄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只是,均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他竟是顺着李若曦的话,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少女,要如何接下这第二招。
然而,李若曦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学生不知。”
她坦然地承认,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此事,当由先生和裴公子这般的国之栋梁去思虑。学生只是一介学子,能做的不过是读好书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谦逊,又不动声色地将顾长安抬到了与裴玄同等的位置。
裴玄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低头认真剥橘子的顾长安,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一场暗流汹涌的交锋,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众人心中虽各有计较,但表面上,却又恢复了一派祥和。
只是,再无人敢小觑角落里那一桌。
“喂,”沈萧渔捅了捅顾长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一脸的佩服,“行啊你,三言两语就把皮球踢出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姓裴的,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顾长安没理她,只是将一块刚剥好的橘子,塞进了旁边的李若曦嘴里。
“紧张什么?”顾长安淡淡地说道,“吃饭就是吃饭。”
李若曦被那酸甜的橘子刺激得口舌生津,心中的那点紧张也瞬间烟消云散。她看着先生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小声地应道:“嗯。”
“我也要!”沈萧渔立刻抗议。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将剩下那半个橘子,连皮带筋,整个丢进了她的碗里。
“自己剥。”
“小气鬼!”沈萧渔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美滋滋地剥起了橘子。
主位上,裴玄与苏伯年等人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这个角落瞟。
他看到那个叫顾长安的少年,对满堂的权谋交锋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为身边的少女布菜。
一会儿是剔了刺的鱼肉,一会儿是剥了壳的虾仁,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与自然,让他心中莫名地一动。
而那个叫李若曦的少女,也褪去了刚才的清冷,小口地吃着先生夹来的菜,眉眼弯弯,像只被喂饱了的小猫,满足而又乖巧。
另一边的沈萧渔,则像个被排挤在外的编外人员,一边奋力地与盘中的美食作斗争,一边还要时不时地对那两人投去一个鄙视的白眼。
这三个人……
裴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真有意思。
宴会渐入尾声,众人酒酣耳热,高谈阔论。
顾谦坐在顾长安身边,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看着儿子与两位少女的互动,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惊疑、或不解的目光,心中只觉得一阵舒坦。
“长安,你这小子,今天可是把这风满楼的脸面,都给赚足了。”顾谦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顾长安的,眼中满是赞许,“那钱家主和赵理事,估计今晚回去,得把牙都给咬碎了。”
顾长安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爹,您也别老惦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吃点菜,喝点酒,多舒服。”
他给顾谦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李若曦剥了一只虾,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若曦见状,也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了顾谦的碗里,柔声说道:“伯父,这菜清淡,您多吃点。”
“哎,好好好。”顾谦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温暖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笑着应道。
沈萧渔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地嘟囔:“还说吃饭就是吃饭呢,我看你们这吃的,比那唱戏的还精彩。”
“你懂什么。”顾长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这叫生活。”
“生活?”沈萧渔嗤笑一声,“我看是腻歪!”
她说着,却又忍不住往李若曦身边靠了靠,眼睛盯着她碗里那块顾长安刚剥好的虾仁,跃跃欲试。
李若曦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主动将那虾仁夹给了她。
“沈姐姐也吃。”
“哼,算你识相!”沈萧渔得意地嚼着虾仁,还不忘对顾长安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她,只是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地品尝起来。
此刻,阁楼内,大多数宾客都已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谈论着今日的雅宴,或交换着最新的商界消息。
杨子安抱着自己那被顾长安扭伤的手腕,脸色铁青地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地瞥向顾长安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身旁的王公子,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温则依旧含笑穿梭于人群之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势力。
谢云初与几位文人雅士谈论着诗词歌赋,言谈间尽显才子风范。他偶尔也会将目光投向李若曦,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而主位上的裴玄,此刻也结束了与苏伯年等人的交谈。他放下了酒杯,在一众错愕的目光中,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走向任何人,只是端着酒杯,一步一步,目标明确地,朝着角落里那一桌,走了过去。
整个望江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身影,聚焦在了那个依旧在低头认真剥着橘子的青衫少年身上。
他,要做什么?
第93章 好吃啊橘子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让裴玄亲自离席敬酒的人,整个江南屈指可数。
角落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顾谦第一时间站起了身,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谦恭与谨慎,对着缓步走来的裴玄拱了拱手:“裴公子。”
“又来了个假惺惺的。”沈萧渔则是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绷紧,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先生。
唯有顾长安,仿佛完全没感觉到这股山雨欲来的气压。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然后,在满堂权贵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将一个鹌鹑蛋喂到了李若曦的嘴边。
“啊。”
李若曦下意识地张开小嘴,将其含了进去。鲜香味冲淡了心中的紧张,也让她的小脸瞬间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
直到此时,裴玄已然走到了桌前。
“顾兄倒是清闲。”
“吃饭嘛,总得专心些。”顾长安用餐巾擦了擦手,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对着裴玄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裴公子有何指教?”
他这副姿态,让一旁的顾谦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出来打圆场:“犬子顽劣,不懂礼数,裴公子莫要见怪。”
“无妨。”裴玄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长安,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转向李若曦,温声道,“姑娘刚才一番高论,见解不凡,裴某佩服。这一杯,敬姑娘的风骨。”
李若曦连忙起身,微微屈膝还礼:“裴公子过誉了。”
“能教出姑娘这般的学生,”裴玄的目光终于重新回到顾长安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想必顾兄,定有非凡之处。”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伸手将李若曦按回座位,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裴公子谬赞了。”他重新拿起一颗橘子,慢悠悠地剥着皮,“是她自己聪慧,一点就透,跟我这个做先生的,其实没什么关系。”
他将剥好的第一瓣橘子,习惯性地又递到了李若曦嘴边。
这番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裴玄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顾兄过谦了。”裴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顺势在桌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仿佛只是寻常朋友间的闲聊,“方才听闻苏兄提及,顾兄于格物之道,见解独到。裴某不才,对此亦有几分兴趣。不知顾兄以为,方才我所提的米价之问,其最难之处,究竟在哪儿?”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刁钻。
所有人的耳朵,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顾长安剥橘子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双温润却锐利的眼睛,又看了看满堂那些等着看好戏的权贵,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难在哪儿?难在吃饭的人太多,想砸锅的人也不少。”
这句大白话,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裴玄也是一怔,随即失笑:“愿闻其详。”
“这有什么好详的?”顾长安咽下橘子,又剥了一瓣,这次是给了旁边的沈萧渔,“裴公子是官,自然站在官的立场。在座的诸位是商,自然站在商的立场。还有那些没资格坐在这里的农户、小吏、漕工……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立场。”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米价下调一成,听起来是好事。可底下负责执行的官吏,得罪的是谁?是在座的各位粮商。得罪了你们,他日后的孝敬从哪儿来?升迁的路谁给铺?”
“在座的各位,米价降了,明面上的利润少了,怎么办?底下的人总有法子。是往米里掺点沙子,还是在秤上做点手脚?又或者干脆囤着不卖,等米价涨回来?法子多得是。”
“到头来,官吏担了风险,商人失了利润,百姓呢?或许买到的还是那碗价钱没变、分量还少了的米。你说,这事儿难在哪儿?”
顾长安说完,便不再言语,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小事,继续低头剥起了橘子。
整个望江阁,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没有讲任何一句圣人经典,也没有提任何一个经世大策。
他只是用最粗俗、最直白的话,将这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愿点破的窗户纸,捅了个干干净净。
那份隐藏在慵懒外表下的、对人性最赤裸裸的洞察,让在场所有自诩为人精的老狐狸,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顾谦则是又惊又喜,他知道自己儿子聪慧,却没想到竟已聪慧到了这个地步。
良久,裴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份温润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郑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顾长安,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受教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对着顾长安与顾谦微微颔首,便转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步离去。
他没有再与任何人交谈,径直走下了九楼。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阁楼内那股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苏兄,”裴玄走后,谢云初缓步来到苏温身边,看着那个依旧在角落里剥橘子的身影,轻声问道,“你这位朋友,当真只是临安一商贾之子?”
“至少,我查到的,是这样。”苏温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不过现在看来,他怕是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多得多。”
……
宴会结束,顾家父子与两位少女一同走出风满楼。
“爹,您先回吧。我带她们在城里转转,晚些自己回去。”顾长安说道。
“也好。”顾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若曦,温声道,“若曦,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别跟你先生客气,记在爹的账上。”
“谢谢伯父。”
送走了顾谦,沈萧渔终于忍不住,凑到顾长安身边,一脸的兴奋。
“喂,你刚才可真行啊!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姓裴的给说走了!我看着他那张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比唱戏的还好看!”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拉着李若曦,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
“先生,”李若曦跟在他身边,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们,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却古色古香的茶楼前。
茶楼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字。
“棋馆?”
第94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棋馆?”
沈萧渔刚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闻言差点没被噎着。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好不容易从那堆假惺惺的书呆子窝里出来,不去找个地方清静清静,去棋馆那种老头子才待的地方干嘛?”
李若曦也有些错愕,她看着先生,小声地问道:“先生……是想去手谈一局吗?”
顾长安看着两人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在李若曦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又对着沈萧渔挑了挑眉。
“逗你们的。”
顾长安指了指不远处灯火最璀璨、人声最鼎沸的方向,懒洋洋地说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走吧,带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烟火气。”
……
山海城的夜,是被蜜糖、炭火和万千灯油的香气浸透的。
东市的皮影戏摊子前,孙老头正躲在半旧的白布幔后,熬着嗓子唱念。他干这行当三十年了,一双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稳得像磐石。
竹竿轻挑,那牛皮刻成的影人儿便在灯火下活了过来,飞天遁地,演绎着一出听了不下八百遍的《书生与狐》。
对他来说,这市井百态,比戏文本身更有嚼头。
今晚的看客尤其多。几个蒙童,正为那书生被狐妖迷了心窍而急得跳脚;一对俏生生的小夫妻依偎在一起,看着那才子佳人的戏码,脸上满是笑意。孙老头看着,脸上也满是笑意,手里的活计却丝毫不慢。
就在这时,三个年轻人走到了摊前,瞬间便吸引了周遭所有的目光,连他那唱得嘶哑的嗓子似乎都清亮了几分。
为首的是个提着花灯、抱着剑的绿衫姑娘。那姑娘生得叫一个娇俏,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勃勃英气,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蓝裙的仙子。
孙老头活了六十年,自诩见过不少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清澈的女子,仿佛山尖上刚化的雪水,不染一丝尘埃。
而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少年生得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慵懒,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对这满街繁华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老板!”那火一般的绿衫姑娘第一个开口,财大气粗地将几枚铜钱拍在小木箱上,“你这戏里头的书生,怎么看着傻乎乎的?那狐狸精眼睛一眨,他就魂都丢了,还有没有点读书人的骨气了?”
孙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手里的影人儿都慢了半拍。台下的看客也是一阵哄笑。
“姑娘说笑了,”孙老头隔着布幔,赔笑道,“这戏文嘛,讲究个才子佳人,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个屁!”沈萧渔撇了撇嘴,振振有词,“我话本里看的那些大侠,哪个不是心志坚定,任你什么妖魔鬼怪,都一剑劈了!我看你这书生,就是欠收拾!”
她这番话,说得孙老头是哭笑不得,却也引来一片叫好声,尤其是几个同样觉得书生太窝囊的粗豪汉子。
李若曦拉了拉沈萧渔的衣袖,小声道:“沈姐姐,别为难老伯伯了。”
少女仰起头再看着那布幔上打斗的影子,带着一丝困惑轻声问道:“老伯伯,我有一事不明。您这戏里,为何只有打斗,却没有讲那书生为何要去降妖呢?他是一心求取功名,还是为民除害呢?”
这个问题,比沈萧渔的质问,更让孙老头感到意外。他隔着布幔,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仙子般的姑娘。
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刁难。
“这……”他一时竟被问住了。他唱了一辈子戏,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就在孙老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之时,那个一直懒洋洋的青衫少年,却忽然笑了。
“老板,继续唱。”顾长安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丢进了木箱,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这位朋友,打小在北方长大,见不惯这江南的才子佳人。我这两位妹妹,一个看的是热闹,一个想的是道理。您这出戏,能让她们各有各的乐子,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李若曦,温声道:“有些故事,不是说给书生听的,是说给台下那些想做一场才子佳人梦的普通人听的。你若事事都求个道理,那这人间,可就半点趣味都没有了。”
孙老头看着木箱里那锭分量不小的银子,又听着这番话,心中一阵敞亮,连忙拱手道:“公子说的是!小老儿献丑,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将醒木一拍,唱得愈发卖力了。
“切,歪理。”沈萧渔嘴上不服气,却没有再搅局,只是抱着剑,津津有味地看起了那“傻乎乎”的书生如何过关斩将。
李若曦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先生的侧脸,将那句“事事都求个道理,人间便半点趣味都没有了”的话,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一出戏罢,人群渐渐散去。
三人继续前行,很快便被清溪河畔那一片如星河般璀璨的灯火所吸引。
河岸上,早已聚满了前来放河灯的才子佳人。一盏盏莲花状的河灯被点亮,承载着人们的心愿,缓缓汇入河中,形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在漆黑的河面上,蜿蜒流向远方。
“放灯!放灯!我也要放!”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拉着李若曦,不由分说地就挤到了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
“老板,给我们三盏最好看的!”
很快,三盏精致的莲花灯便到了手中。
沈萧渔拿起毛笔,想了想,在灯壁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大字:“愿《剑来》速更!愿天下美食尽入我口!”
写完,她满意地吹了吹墨迹,对着顾长安和李若曦一扬下巴:“你们呢?要求什么?”
李若曦却没有立刻动笔。她捧着那盏小小的莲花灯,看着河面上那缓缓流淌的光带,神情有些恍惚。她想起了魏爷爷,想起了顾家的伯父伯母,想起了先生……有太多太多的人,她想为他们祈福。
最终,她的笔尖落下,只在灯壁上,用娟秀的小楷,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六个字。
“惟愿……爹娘安康。”
顾长安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当看到那八个字时,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先生,您不写吗?”李若曦写完,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的愿望,太大了,这小小的灯,装不下。”顾长安笑了笑,随口胡诌道。
他拿起那盏空白的河灯,没有写任何字,只是走到水边,用火折子,先帮沈萧渔的灯点亮了烛火。
“去吧去吧!我的美食!”沈萧渔兴奋地将河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他又走到李若曦身边,为她点亮了那盏承载着最朴素心愿的莲花灯。
李若曦没有立刻将灯放入水中,而是转过头,看着先生。
“先生,您真的……没有愿望吗?”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捧着河灯的小手上。
“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他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水面,只在少女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李若曦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他。只是在他的引导下,将那盏承载着两人共同心愿的河灯,缓缓地、轻轻地,放入了那条流淌的光河之中。
两人看着那盏灯,随着水波,摇曳着,渐渐远去,汇入那片璀璨的星海,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旁的沈萧渔早已放完了灯,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河景。她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月光下,河灯旁,少年与少女的身影安静而美好。
她撇了撇嘴,不同于以往的,此刻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万分万分万分的羡慕。
第95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三人走走停停,很快便被一个围满了人的套圈摊子吸引了。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在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从泥塑的玩偶到粗制的瓷碗,最中间的位置,则摆着一个制作精巧的布偶小猫,憨态可掬,格外引人注目。
“十文钱五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童叟无欺,全凭手气!”
“我来我来!”
沈萧渔第一个挤了进去,豪气地拍下二十文钱,拿了十个竹圈。
她抱着臂膀,端详了半天,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那只最可爱的小猫布偶上。
“看我的!”
少女娇喝一声,手腕一抖,第一个竹圈便带着风声飞了出去。她显然是动用了内力,那竹圈快如闪电,势大力沉!
然而,预想中的套中并没有发生。
竹圈砸在布偶旁边的空地上,“啪”的一声,弹起老高,滚到了一边。
“哎?”沈萧渔一愣,“力气用大了?”
她不信邪,又拿起第二个竹圈。这一次,她收了七分力,瞄得更准了。
竹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布偶的脑袋顶上,又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嘿!这东西还挺邪门!”
接下来的几个竹圈,无一例外,不是力气大了,就是角度偏了,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擦着布偶的边滚了过去。
十个圈扔完,一无所获。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姑娘,这套圈啊,可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摊主笑呵呵地说道。
“哼!”沈萧渔气呼呼地一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她看向李若曦,怂恿道:“若曦妹妹,你来试试!你脑子好使,肯定比我强!”
李若曦被推到前面,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着地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又看了看那只可爱的小猫,心中也有些意动。
她学着沈萧渔的样子,买了五个圈。
但她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少女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竹圈与布偶之间的距离,甚至还用手指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复杂的抛物线公式。
半晌,她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标准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姿势,将第一个竹圈抛了出去。
竹圈飞行的轨迹,堪称完美。
然而,就在它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阵夜风吹过……
竹圈微微一偏,擦着小猫的耳朵,落在了空地上。
“哎呀……”李若曦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
接下来的几个圈,也同样如此。她算准了距离,算准了力道,却算不到这变化无常的风。
五个圈扔完,同样颗粒无收。
“看来,光有脑子也不行啊。”摊主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李若曦有些沮丧地回到了顾长安身边,小声地道:“先生,我……我好像也不行。”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有些委屈的小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幸灾乐祸的沈萧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同样掏出十文钱,买了五个圈。
他没有像沈萧渔那样铆足了劲,也没有像李若曦那样精密计算。
少年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掂了掂手中的竹圈,仿佛在掂量一颗石子。
然后,他手腕一松。
第一个竹圈,轻飘飘地,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个打水漂的。
然而,那竹圈在空中晃晃悠悠,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最后竟“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刚刚好落在了那只小猫布偶的脖子上,稳稳地套住了。
全场,一片死寂。
连摊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这……这也能行?!”沈萧渔第一个叫了出来,她揉了揉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若曦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小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顾长安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拿起第二个竹圈,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随手一抛。
“啪嗒。”
套中了旁边一个拨浪鼓。
第三个。
“啪嗒。”
套中了一个泥老虎。
第四个,第五个……
无一失手!
当最后一个竹圈稳稳地套住一个瓷碗时,整个摊位前,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青衫少年。
摊主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惨白,嘴角抽搐着,比哭还难看。
“老板,”顾长安将手中的战利品一一捡起,最后,抱起了那只最可爱的小猫布偶,走到了摊主面前,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承惠了。”
说完,他便在摊主那欲哭无泪的目送下,转身走回了李若曦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拨浪鼓和泥老虎,只是将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布偶,塞进了少女的怀里。
“喏,你的。”
李若曦抱着那只触感柔软、还带着一丝先生体温的布偶,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先生……”
“走了,还愣着干什么?”顾长安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那个技惊四座的人根本不是他,“前面好像有猜灯谜的,去看看。”
“等……等等!”沈萧渔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顾长安的去路,一脸的不服气。
“不行!这不算!你肯定是蒙的!有本事,咱们再比一场!”
少女指着不远处那个挂满了各式花灯的灯谜摊子,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就比那个!谁输了,谁就负责把今天晚上买的所有东西,都拎回去!”
“比就比!”
面对沈萧渔的挑战,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灯谜摊前早已围满了人,摊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秀才,面前挂着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花灯,每一盏灯下都系着一张写着谜题的红纸。
“这有什么难的?”沈萧渔看了一圈,随手指向一盏兔子灯,“‘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不就是花生吗?老板,这灯是我的了!”
老秀才笑着点了点头,将兔子灯取下递给了她。
沈萧渔得意地对着顾长安一扬下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顾长安却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一盏造型古朴的走马灯。那灯下的谜题只有寥寥数字,却让周围的才子们都绞尽了脑汁,无人能解。
“比那个。”他言简意赅。
沈萧渔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二人之言,句句是真。”
“二人之言……句句是真?”她摸着下巴,苦思冥想,“两个人说话都是真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君子?”
第96章 人间风雪,各有渡口
“不对不对,”旁边立刻有学子反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这句句是真,未免太过绝对。”
“莫非是……史官?”
“也不对,史官求的是直笔,与真假还是有别。”
沈萧渔猜了几个,都被一一否定,急得抓耳挠腮。她求助似的看向李若曦,却发现少女正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片刻后,李若曦忽然眼睛一亮,她拉了拉顾长安的衣袖,小声地道:“先生,我知道了。”
她上前一步,对着那老秀才,轻声念出了一个字。
“信。”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恍然大悟的赞叹声!
“信!妙啊!‘人’‘言’为信,二人之言,可不就是个信字吗!”
“姑娘大才!在下佩服!”
老秀才抚着须,脸上满是赞许的笑容,亲自将那盏最精巧的走马灯取了下来。
“恭喜姑娘,此灯,当属姑娘。”
李若曦接过那盏工艺精巧、灯壁上还画着才子佳人图的走马灯,心中一阵欢喜。可她没有自己留下,而是转过身,将灯递到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沈萧渔面前。
“沈姐姐,这个送你。”
“啊?”沈萧渔一愣,“送我干嘛?这是你赢的。”
“我们是姐妹呀。”李若曦看着她,眉眼弯弯,那笑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比那花灯还要明亮几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自然也是你的。”
这番话,说得沈萧渔心中一暖,之前那点不服气瞬间烟消云散。她看着李若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顾长安,终于还是撇了撇嘴,接过了花灯。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早已乐开了花,爱不释手地提着那盏灯,左看看右看看。
夜色渐深,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沿着穿城而过的清溪河畔。
河岸上,柳丝轻垂,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河面上,不时有画舫驶过,悠扬的丝竹声与女子的轻笑声,随风飘来,为这山海城的夜,平添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旖旎。
“今天晚上……真开心。”
李若曦抱着那只小猫布偶,走在顾长安身边,轻声说道。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逛街、玩耍。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察觉到晚风渐凉,很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的那件青衫外袍,披在了少女的肩上。
外袍上还残留着先生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将少女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淌过,让她忍不住将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一些。
“喂!我也冷!”
沈萧渔提着花灯,在旁边酸溜溜地抗议。
“你不是武功高强吗?”顾长安瞥了她一眼,“自己运功。”
“小气鬼!”
沈萧渔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言,只是故意加快了脚步,走在两人前面……
河畔的风带着水汽,吹得灯影摇曳。
“喂!”
少女猛地停下脚步,仿佛要用声音驱散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她指着不远处一座灯火辉煌,丝竹声不绝于耳的三层画楼。
“你们快看!那里是什么地方?好热闹!”
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画楼,飞檐斗拱,灯笼高悬,与周围的民居店铺相比,显得格外华丽旖旎。即便隔着一条街,那靡靡的乐声和莺莺燕燕的娇笑声,也清晰可闻,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晚归的路人。
李若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小脸便腾地一下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地道:“沈姐姐……那……那是青楼……”
“青楼?”沈萧渔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更兴奋了,她三两步凑到顾长安面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姓顾的,这就是你们江南的话本里写的……能听曲儿看跳舞的地方?”
“不然呢?”顾长安瞥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沈萧渔说着,便拉着李若曦的胳膊,作势就要往那边冲。
“沈姐姐!使不得!”李若曦吓得连忙往后退,小脸都白了,“那……那种地方,我们女儿家怎么能去!”
“女儿家怎么了?我爹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沈萧渔振振有词。
眼看两人就要在桥上拉扯起来,顾长安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去也行。”
两个少女的动作同时停住,都错愕地看着他。
“先生?”
“你说真的?”
“真的。”顾长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那座名为“沁云楼”的画舫,对李若曦说道,“你不是想知道,这山海城的万家灯火背后,都藏着些什么样的故事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儿的故事,可比书院里那些老夫子讲的,要精彩多了。”
“走吧,我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
沁云楼不愧是山海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名贵熏香与淡淡酒气的暖风便扑面而来。内里并非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反而处处透着一股风雅。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回廊拐角摆着一人多高的青釉瓷瓶,穿着各色绫罗的女子穿梭其间,或抚琴,或低语,见了客人也只是盈盈一笑,并不上前纠缠。
龟公一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看到李若曦和沈萧渔那绝世的容貌,眼睛都直了,但还是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里面请!是听曲儿还是看舞?”
“二楼找个安静点的位置,能看到楼下台子,上一壶你们这儿的兰花酿,再配几碟清淡的点心。”顾长安熟门熟路地说道,随手丢过去一小锭银子。
那一番行话,说得自然无比,倒让龟公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亲自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视野绝佳的雅座。
“先生……我们……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吗?”李若曦坐在那雕花的红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小手紧张地捏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第97章 春江花月夜
“既来之,则安之。”顾长安倒是安之若素,“你看,这楼里的茶点,可比外面集市上的精致多了。”
沈萧渔则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她看着顾长安那副熟稔的模样,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怀疑地问道:“喂,姓顾的,你老实交代,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连他们家有什么酒都知道?你是不是经常来?”
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出门在外,总得多看些杂书。”
“我才不信!”
李若曦却在此时,小声地为顾长安辩解道:“沈姐姐,你别误会先生。先生博览群书,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什么都知道一点。他……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少女说得一脸认真,那份不容置疑的维护,让沈萧渔撇了撇嘴,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护得还挺紧。”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琵琶声从楼下的大堂中央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一位身着薄纱舞裙的女子,在几名乐师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舞台。女子身段婀娜,容貌绝美,正是沁云楼的当家花魁,素锦姑娘。
她没有立刻起舞,只是抱着琵琶,对着楼上楼下的看客,盈盈一拜,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眸流转之间,便已勾走了满堂的魂魄。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
不少富商豪客,已经开始叫价,想请这位花魁上楼,共饮一杯。
“素锦姑娘一曲,赏银百两!”
“我出一百二十两!”
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沈萧渔也来了兴致,她用胳膊肘捅了捅顾长安:“喂,咱们也叫一个?花钱不就能让她上来陪我们喝酒了吗?”
顾长安看了一眼楼下那位抱着琵琶、笑容得体却眼底无波的花魁,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好奇的李若曦,笑了笑。
他对着楼下随手招了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二百两,请素锦姑娘上来,为我这两位妹妹,单独再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整个大堂都静了一瞬。
“那冤大头是谁啊?花二百两银子,不为自己快活,就为了给身边俩小丫头听曲儿?”楼下有酒客压低了声音,满脸的不解。
“嘘!你不要命了?没看清人家的气度?那旁边坐着的两位,一个跟仙女儿似的,一个跟火里的小辣椒似的,哪个是你能议论的?”
素锦也是微微一怔。她在这风月场里迎来送往,见过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的豪客,也见过为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纨绔。可花钱请她,只为了给旁边的女伴弹曲儿解闷的,这还是头一遭。
她抬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二楼那个气定神闲的青衫少年。
有趣。
她抱着琵琶,莲步轻移,在一众艳羡的目光中,袅袅娜娜地走上了二楼,停在了顾长安的桌前。
“奴家素锦,见过公子。”她屈膝一礼,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不知是哪阵风,把您这位稀客给吹来了?”
她这话说的,仿佛两人是旧识。
一旁的沈萧渔立刻竖起了耳朵,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顾长安和素锦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还说自己是第一次来!”
顾长安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曲子弹得好,有赏。”
这副把她当成寻常歌姬的姿态,非但没让素锦生气,反而让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弹琴,而是为自己斟了一杯兰花酿,又对着一脸好奇的李若曦和沈萧渔举了举杯。
“两位妹妹长得可真俊,难怪我们顾公子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她巧笑嫣然,目光却在李若曦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裙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在了沈萧渔那一看就是练家子才有的紧实手腕上。
“我……我叫李若曦。”李若曦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自我介绍。
“沈萧渔!”沈萧渔则显得大方得多,她看了一眼顾长安,故意大声问道,“喂,你以前是不是也给他弹过曲儿啊?他好像对你挺熟的。”
“熟?”素锦掩唇一笑,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公子们来这里,哪个不是为了与奴家‘熟络熟络’呢?只是我们顾公子啊……”
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卖了个关子,一双媚眼如丝地看着顾长安,“眼光高,挑剔得很。寻常的庸脂俗粉,可入不了他的眼。”
这番话,说得李若曦的小脸更红了,沈萧渔则是“嘁”了一声,显然对顾长安的“品味”不以为然。
顾长安仿佛没听到她们的对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素锦见他不接招,也不着恼,纤纤玉指在琵琶上轻轻一拨,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淌而出。
一曲《春江花月夜》,被她弹得是月影朦胧,江波浩渺,时而幽咽,时而舒朗,将在场的三人都带入了那片诗画般的意境之中。
曲罢,余音绕梁。
“好!”沈萧渔第一个拍手叫好,她虽不懂音律,却也听得出其中的功力,“弹得不错!比军营里那些糙汉子吹的破唢呐强多了!”
李若曦也是由衷地赞叹:“姐姐的琴声里,好像有故事。”
“故事?”素锦笑了,她放下琵琶,看着李若曦,忽然问道,“小妹妹,你觉得姐姐这双手,是弹琴好看,还是做针线好看?”
李若曦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素锦那双保养得宜、十指纤纤的玉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因练功而磨出的薄茧,不确定地说道:“自然是……弹琴好看。”
“是吧?”素锦点了点头,随即又轻叹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可惜啊,这世上会做针线的女子,可以安稳嫁人,相夫教子。而会弹琴的,却只能在这楼里,迎来送往,弹给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人听。”
她这番话,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一滞。
李若曦还想说些什么,素锦却已话锋一转,重新恢复了那副巧笑嫣然的模样。她将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顾长安,吐气如兰。
“公子,这曲儿也弹了,酒也喝了。奴家这二百两银子,是不是该做点别的,才算值当?”
她说着,竟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在顾长安的手背上划了一下。
李若曦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便要将先生的手拉回来。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反手,将素锦的手腕轻轻握住。
“你想做什么?”
“公子说呢?”素锦非但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将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媚眼如丝,“这良辰美景,春宵苦短。公子若是不嫌弃,奴家今夜,便只为你一人弹琴解语,铺床叠被,如何?”
第98章 兰花酿与枕边香
沈萧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看看这个媚骨天成的素锦,又看看那个一脸平静的顾长安,只觉得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李若曦更是紧张得捏紧了衣角,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先生,生怕他会点头。
然而,顾长安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松开手,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人睡觉轻,旁边有人,睡不踏实。”
这个拒绝的理由,简直清奇到了极点,让素锦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咯咯咯……顾公子可真会说笑。那依公子的意思,奴家这二百两,是白拿了?”
“那倒也不是。”顾长安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旁边那个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的沈萧渔。
沈萧渔被他看得一愣:“看我干嘛?”
“素锦姑娘,”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今晚的任务,不是陪我,是陪她。”
“陪……陪我?!”沈萧渔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止是她,连素锦和李若曦都懵了。
“让她陪你……做什么?”李若曦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沈萧渔,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说道,“我看她这几日练剑练得勤,肩膀都硬了。你不是擅长推拿按摩吗?正好,给她松松筋骨。”
“噗——”
沈萧渔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顾长安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姓顾的!你什么意思?!你花二百两银子,就为了让这沁云楼的……给我按摩?!”
她简直要气疯了!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不然呢?”顾长安瞥了她一眼,理直气壮,“你不是总说我小气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掷千金。”
“你……你……”沈萧渔指着他,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素锦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活宝,只觉得今晚这二百两银子,赚得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有趣。
“好啊。”她擦了擦眼角的笑泪,竟真的站起身,走到沈萧渔身后,伸出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这位女侠,您是先按肩,还是先按腿呀?”
雅座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萧渔看看顾长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看素锦那饶有兴致的眼神,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差点当场拔剑。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她堂堂北周大将军之女,竟要被当成一个……需要人伺候的娇小姐?!
“姓顾的!”少女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皮痒了?”
顾长安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端起那杯兰花酿,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淡淡地说道:“你不是总说我小气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掷千金。”
“排场你个大头鬼!”沈萧渔气得直跺脚,“谁要她……”
她话还没说完,素锦已经笑吟吟地站起身,身段婀娜地走到了她的身后。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气瞬间将沈萧渔笼罩。
“女侠,放轻松嘛。”
素锦的声音软糯动听,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她伸出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也不等沈萧渔同意,便径直按在了她僵硬的肩膀上。
“别碰我!”
沈萧渔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就要运功弹开。
然而,素锦的指尖看似轻柔,却带着一股巧劲,不偏不倚,正好按在她右肩一处因常年练剑而有些淤堵的穴位上。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让沈萧渔那即将爆发的内力竟为之一滞。
“哎呦……”少女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又舒服的哼声。
“你看,”素锦在她耳边吐气如兰,轻笑道,“女侠你这儿,都硬得跟石头似的了。这可不行,女儿家的身子,得是水做的才招人疼。”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沈萧渔的肩颈处游走,时而轻揉,时而按压,那力道和手法,竟是说不出的专业。沈萧渔从最初的抗拒,到身体不自觉地放松,最后干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里还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彻底放弃了抵抗。
“怎么样?”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沈萧渔眼睛都没睁,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傲娇的“哼”,算是回应。
李若曦看着这一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小声地对顾长安说道:“先生,您又捉弄沈姐姐。”
“这哪叫捉弄?”顾长安理直气壮,“银子可不能白花。”
雅座里的气氛,在这番闹剧下,变得格外轻松。素锦一边为沈萧渔按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几人聊着天。
“妹妹这双手,看着细皮嫩肉的,倒像是读书人的手。”素锦的目光落在了李若曦那双干净秀气的小手上。
“我……我平日里是喜欢看书。”李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那可比姐姐强多了。”素锦叹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未停,“我打小就不爱那些之乎者也,我娘逼着我学了两年,结果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后来我爹说,算了,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长得还行,送去学跳舞吧,好歹将来有口饭吃。”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李若曦却听得心中一酸。
沈萧渔也睁开了眼,看着素锦,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这手艺,也是从小练的?”
“可不是嘛。”素锦笑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劈叉拉筋,疼得夜里睡不着觉是常事。我们这一行啊,跟这位女侠练剑其实也差不多,都是童子功,手上、脚上、身上,哪处没点旧伤?”
她看着三个身份、气质截然不同的少男少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其实啊,这世上的女子,路就那么几条。要么像若曦妹妹这样,安安稳稳地读书,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是福气。”
“要么,就像这位女侠妹妹,天生有副好筋骨,能打能拼,靠自己挣一片天,是本事。”
“再要么,就像我们。”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下那些依旧在喧闹的客人,脸上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平静,“没什么福气,也没什么大本事,就只能靠着爹娘给的这点容貌,在这风月场里,挣扎着活下去。”
“辛苦吗?”素锦歪了歪头,像是问她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辛苦。可这世上,哪条路不辛苦呢?读书不辛苦吗?练剑不辛苦吗?我们啊,不过是选了条自己最擅长,或者说……没得选的辛苦路罢了。”
第99章 重色轻友顾长安
这番话,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沉淀了下来。
就在这时,顾长安却忽然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
“光喝酒聊天多没意思。”他对着外面招了招手,对闻讯而来的龟公说道,“去,把你们楼里那套投壶的家什拿上来。今晚,谁输了,谁喝酒。”
“好嘞!”
很快,一尊造型古朴的青铜壶和一捧扎着羽翎的短箭便被送了上来。
“这个我擅长!”沈萧渔瞬间来了精神,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拿起一支箭,对着五步开外的铜壶比划了一下,“看我的!”
嗖!
羽箭破空,精准无比地落入了壶口之中,引来素锦和李若曦的一阵惊叹。
“该你了!”沈萧渔得意地将箭矢递给李若曦。
李若曦学着她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瞄了半天,手腕轻轻一送。
“铛啷。”
羽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无力地撞在了壶身上,掉在了地毯上。
“哎呀……”少女懊恼地跺了跺脚。
轮到顾长安,他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是靠在椅子上,随手将那支箭抛了出去。
那箭在空中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噗。”
一声轻响,竟擦着壶口,歪歪扭扭地掉了进去。
“蒙的!你绝对是蒙的!”沈萧渔不服气地叫道。
接下来的游戏,便成了三人的“表演赛”。
沈萧渔箭无虚发,尽显侠女本色。
顾长安十投九中,每一次都像是随手扔的,却总能以各种刁钻古怪的角度进去,气得沈萧渔牙痒痒。
而李若曦……十投零中,成了当之无愧的“酒司令”。
那兰花酿虽甜,后劲却不小。几杯下肚,少女的小脸便已是酡红一片,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人时都带上了几分娇憨。
“先生……”她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子,小舌头有些打结,“还……还要喝吗?”
“不用了。”顾长安拿过她的酒杯,换上了一杯温热的解酒茶,“再喝,明天就该头疼了。”
素锦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时不时地为几人斟酒,气氛融洽得不像是在青楼,倒像是一场寻常的朋友小聚。
游戏结束,已是深夜。
素锦站起身,对着三人盈盈一礼。
“时辰不早了,奴家也该去应付楼下那些真正的‘恩客’了。”她看着顾长安,眨了眨眼,打趣道,“顾公子,今夜这二百两,奴家可只陪聊陪按了。您那铺床叠被的差事,奴家可还记着呢。下回,可不许再拿这位女侠妹妹当挡箭牌了。”
说完,她便在那悠扬的琴声中,再次走下了楼,将这片空间,重新还给了三人。
“先生,”李若曦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小脑袋,“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顾长安看了一眼窗外那渐渐稀疏的灯火,又看了看天上的月色,忽然笑了。
“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沈萧渔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解。
“书院有门禁,这个时辰,山门早就关了。”顾长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啊?!那怎么办?”
“找个地方住下呗。”顾长安指了指不远处一家还亮着灯笼的客栈,“就那儿吧。”
“翘……翘课?”李若曦的小舌头更打结了,她仰着那张酡红的小脸看着先生,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先生竟然……要带她翘课?
“偶尔翘一次,有益身心健康。”
顾长安不由分说,拉着还有些晕乎乎的少女,便朝着楼下走去。
客栈的烛火昏黄,将两人的影子在老旧的木墙上拉得很长。
沈萧渔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顾长安拉着李若曦走向隔壁,终究还是没忍住,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没好气地提醒了一句。
“喂,姓顾的!我可告诉你,若曦妹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明天就把你的脑袋给掀了!”
顾长安连头都没回,只是摆了摆手,便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哼!重色轻友的家伙!”少女嘟囔了一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一股干净的皂角气味扑面而来。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顾长安松开手,转身去桌边倒了杯解酒的凉茶。
李若曦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点兰花酿的后劲终于完全上头,让她那总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平日里被礼教束缚的天性也悄然释放。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的背影,看着那月白长衫下挺拔的肩线,心中那点因酒意而起的燥热,渐渐化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先生……”
少女轻声唤道,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醉后的娇憨。
“嗯?”顾长安端着茶杯转过身,却是一愣。
只见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脚上的绣鞋,赤着一双白嫩小巧的玉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仰着那张因酒意而愈发娇艳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在烛火下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敬畏,多了几分孩童般的好奇与依赖。
“地上凉。”顾长安皱了皱眉,“把鞋穿上。”
李若曦却没有听,反而向他走近了一步,小脑袋还歪了歪,似乎在认真地打量他。
“先生,”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软了,“你今天晚上……好像会发光。”
“发什么光?”顾长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好笑。
“不知道……”少女摇了摇头,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戳了戳顾长安的胸口,“就是这里……会发光。暖暖的。”
第100章 一夜香意好绵绵
李若曦说着,身子微微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放下茶杯上前扶住她。
温香软玉,瞬间入怀。
少女的身子很软,带着一股兰花酿的清甜和她自身独有的淡淡奶香,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站稳了。”顾长安扶着她的肩膀,想让她站好。
李若曦却顺势伸出双臂,像只树袋熊一样,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满足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先生……你好暖和……像个小火炉。”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呼吸间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尽数喷洒在他的胸口,带来一阵微痒。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本想将她推开,可感受到怀中少女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伸出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
“李若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喝醉了。”
“没有……”怀里的人儿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为素锦姐姐难过。”少女仰起头,那双迷离的眼眸里,泛着一层水光,“先生,她好可怜……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飞不出去。”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顾长安看着她,顺着她的话问道。
“我……我要救她!”少女挥了挥小拳头,一脸的义愤填膺,“等我以后……以后有了好多好多的钱,我就把她买下来!再给她买一座大大的宅子,让她天天给自己跳舞,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这番充满童稚气的豪言壮语,让顾长安不禁失笑。
“那要是,她不想跳舞了呢?”
“不想跳舞?”李若曦被问得一愣,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就不跳!我养她!我还会做饭呢,我给她做好吃的!”
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顾长安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
“傻丫头。”
“我才不傻!”李若曦不满地嘟了嘟嘴,似乎是被他这个动作安抚到了,又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先生,我头好晕……想睡觉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半扶半抱着,将她弄到了床边。
“自己能睡吗?”
李若曦摇了摇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先生陪我……”
顾长安看着她,最终还是没狠下心。他将她安顿在床铺的里侧,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睡吧,我在这儿。”
得到承诺,少女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便变得均匀绵长。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着她因酒意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心中一片安宁。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寂下来,才起身吹熄了蜡烛,在桌边趴下,准备将就一晚。
……
后半夜,月上中天。
顾长安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拱来拱去,湿湿的,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瞬间便僵住了。
不知何时,那个本该在床上睡得安安稳稳的小丫头,竟像只小猫一样,从床上爬了下来,此刻正半跪在他的身边。
而刚才在他脸上作祟的,正是她那柔软温润的唇瓣。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闭着眼,循着他呼吸的热气,像个找不到糖吃的孩子,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亲着。
一下,落在额头。
一下,落在鼻尖。
还有一下,擦着他的嘴角,轻轻地印了上去。
顾长安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滞。
“先生……”
少女的唇离开他的脸颊,趴在他的肩头,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橘子……我的橘子……被沈姐姐抢走了……”
“先生……你今天都没给我剥虾……”
“还有那个姓裴的,长得还没先生好看,为什么若曦要对他笑啊……不公平……”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醉话,说的尽是些白日里压在心底的小小委屈和不满。
顾长安听着,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那点因被“偷袭”而起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与柔软。
这丫头……
“别吵。”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似乎是得到了安抚,少女的嘟囔声渐渐停了。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颊贴在他的脖颈处,呼吸很快便再次变得均匀而绵长。
顾长安刚松了口气,准备将她抱回床上。
一股温热的、可疑的液体,却顺着他的脖颈,缓缓地流了下来。
顾长安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借着月光,清晰地看到,那丫头的嘴角,正挂着一丝晶莹的……
口水。
顾长安闭上眼,有些无奈,心里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有点过分可爱了……
要是这时候有个手机就好了,还可以给她的娇憨样子记录下来。
窗外,月明星稀。
客栈的木窗关不严实,漏进几缕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
一夜香意好绵绵~
第101章 直言
清晨。
客栈窗外已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混杂着街对面早点铺子传来的烟火气。
顾长安是被一阵细微却又带着几分依恋的温软触感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和几缕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青丝。那个昨夜耍酒疯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又从床上滚了下来,此刻正像只温顺的小猫,将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小脸还无意识地在他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动。
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兰花酿的余香和少女独有的淡淡奶香,让他那颗总是波澜不惊的心也莫名地漏了一拍。
顾长安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李若曦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着她因睡得安稳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心中一片安宁。
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少女的颈下抽离。起身下床,他只觉脖颈处一片黏糊糊的,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
李若曦则是在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中醒来的。
身侧的温暖消失了,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也变得若有若无。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只是身旁空荡荡的床铺和一张被压出褶皱的枕头。
先生呢?
少女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小嘴也微微嘟着,像只一觉醒来发现主人不见了的小奶猫,眼神里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顾长安回来了。依旧是一袭青衫,头发还带着刚洗漱过的湿气,整个人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爽。
看到床上那个正抱着被子,一脸委屈巴巴看着自己的小丫头,顾长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李若曦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立刻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少女甚至都忘了穿鞋,光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几步便跑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没有言语,只是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将脸颊贴在他还带着几分凉意的衣衫上,轻轻地蹭了蹭。
顾长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醒了?”
“头还疼吗?”
怀里的人儿闷闷地摇了摇头,依旧不肯抬头。
李若曦还没从宿醉的迷糊和刚才的失落中完全缓过神来,只觉得先生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心,让她想就这么一直赖着。
少女在他怀里蹭了半天,才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仰起那张睡眼惺忪的小脸,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先生……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没有,”顾长安看着她那双美眸,伸出手将她脸颊边一缕调皮的呆毛掖到耳后,一本正经道。
“睡得很安分。”
“可是……”
少女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李若曦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那感觉让她心里有些发慌,“我好像记得……我梦到先生的橘子被沈姐姐抢走了,先生还……还给我剥虾了……”
“想多了,”顾长安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打断了她的回忆,“昨晚喝多了而已。快去洗漱,我们该回去了。”
顾长安那份笃定和平静,让李若曦心中的那点怀疑也渐渐消散。少女“哦”了一声,红着脸转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踮起脚尖,凑到顾长安的脖颈边,小巧的鼻子轻轻嗅了嗅。
“先生身上……好像有我的味道。”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她的小脑袋推开。
“那叫兰花酿的味道。”他淡淡地说道,“你昨晚打翻了半杯,全洒我身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的、极不耐烦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喂!你们俩到底起不起来啊?!磨磨蹭蹭的,太阳都晒屁股了!”
是沈萧渔的声音。
“再不开门,我可要踹了啊!”
“别!”李若曦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还光着脚,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惊呼一声,飞快地跑回床边,拉过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可爱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
沈萧渔依旧是那个没心肺的模样,抱着一包刚买的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李若曦则缩在角落里,用那只小猫布偶挡着自己的脸,时不时偷偷地瞥一眼对面那个正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顾长安,一看他睁眼,便又飞快地低下头。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午后抵达了青麓书院的山门。
然而,车刚停稳。
只见山门前那棵巨大的古松下,一道青衫身影正静静地负手而立。
不是萧阮,又是何人?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脚边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
两名负责看守山门的执事学长正站在不远处,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却又不敢上前驱赶。
“闲人免入。”其中一名执事看到顾长安等人下车,连忙上前,语气还算客气,“顾师弟,这位先生……
顾长安没有理他,只是径直走到了那两名执事的面前,从怀中摸出了那块陆行知给的木牌。
他甚至没有看那执事,只是将木牌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声音平淡。
“此后,这位萧先生可自由出入青麓书院,不必通报。”
顾长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两名执事脸色同时一变。
说完便收回木牌,不再看两人一眼,径直走向了那棵古松。
两名执事看着顾长安那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块传说中的木牌,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躬身应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有结果了?”顾长安走到萧阮面前,开门见山。
“嗯。”萧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顾长安,在后面跟上来的李若曦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事,而是跟着三人,一路沉默地走回了竹林小院。
直到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萧阮才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了李若曦。
“陈康已经动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略带疲惫。
“孟阔已接管东阳县防务,以协查税务的名义,将张万金府邸团团围住。所有账册、地契悉数查封。”
他看着李若曦,继续说道:“按照你写的方案,昨日下午,东阳县衙便已贴出安民告示。第一批三百二十七‘鬼户的身份文牒,已经重新下发。”
李若曦接过文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陈康自掏腰包,在城外搭了粥棚。”萧阮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领到新户牒的流民,凭文牒可领三日米粮。我走的时候,东阳县衙门口,跪满了人。”
他看着李若曦,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动容。
寥寥数语像一道暖流。
李若曦看着手中的文书,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被重新赋予了身份的名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一旁的沈萧渔听着,也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她用力地拍了拍李若曦的肩膀,大声道:“若曦妹妹,好样的!”
第102章 江南一日,各自春秋
东阳县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青麓书院这座象牙塔。
起初,只是几句零星的闲谈。
“听说了吗?格物宫那个李姑娘,就是上次在林夫子课上一鸣惊人的那位,前几日竟带着人,把东阳县的县令给逼得当堂认罪了!”
“什么?就凭她?一个女娃娃,还能翻了天不成?”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州府当差,说是那东阳县令连夜递了罪己书上来,把盘踞东阳多年的大户张万金给卖了个底朝天!如今州府的孟捕头都亲自带人过去抄家了!”
“我的天……这李姑娘背后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是陆先生的弟子,奉师命去整顿吏治的?”
流言如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书院的各个角落蔓延。茶余饭后,三三两两的学子聚在一起,议论的不再是哪篇锦绣文章,也不是谁家的诗会更胜一筹,而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的绝美少女,和她身后那个至今仍无人看透的“先生”。
有人说她侠肝义胆,是为民请命的当世女侠;也有人说她仗势欺人,不过是借着陆先生的名头狐假虎威。
但无论如何,当东阳县衙的安民告示和第一批“鬼户”重获新籍的消息,被往来的商队带回山海城时。
所有的质疑,都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
江南商会,一间可以俯瞰整座山海城的雅室内。
苏温正靠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两颗滚圆的玉胆,听着身前单膝跪地的黑衣护卫的汇报。
“孟阔已接管东阳县防务,张万金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其名下田产、账目悉数查封。陈康以戴罪立功之名,暂代县令一职,正在萧阮的监督下,清丈田亩,重整户籍。”
阿二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复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知道了。”苏温闭着眼,指间的玉胆转得不紧不慢,“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呢?查得如何了?”
“回公子,已经查明。那日雅宴之后,张万金曾派人前往临安,试图联络京中故旧。但信使未出江南地界,便已……暴毙于途中。”
“哦?”苏温终于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谁做的?”
“是州府的人。”阿二答道,“孟阔派出的。”
“孟阔……”苏温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我倒是小看这位新上任的孟捕头了。也罢,死了一个张万金,还会有下一个李万金。东阳县那块地终究是要有人去种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那顾长安呢?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回公子,并无异常。除了每日陪那位李姑娘去藏书阁,便是在后山竹院里……钓鱼,睡觉。”
“钓鱼,睡觉?”
苏温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将手中的玉胆往小几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伸了个懒腰。
“传信给城西的几家粮商,让他们备好第一批平价米。告诉他们,东阳县的义田会,该开张了。我们苏家不做亏本的买卖,但交朋友的诚意,总得给足。”
“是。”
护卫领命,身影悄然融入阴影。
雅室内,只剩下苏温一人。少年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青麓书院的方向,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钓鱼,睡觉……这小子,倒真是沉得住气。”
……
经世宫,谢云初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少年一袭白衣,正临窗而立,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几竿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光影斑驳,映在他那张俊朗却略带清愁的脸上。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的,不是圣贤经典,也不是经邦大策。
而是那日在集市上,少女挺身而出,以法理相搏的清冷身影;是那日在雅宴中,少女安静坐着,为先生布菜的温柔模样。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笔尖饱蘸浓墨,在面前那张洁白的宣纸上,一挥而就。
“青衿立市尘,一语静喧纷。莫道书生剑,春风亦解纷。”
诗成,墨迹未干。
他看着那熟悉的“青衿”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化为一声轻叹,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准备丢入纸篓。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诗!好一个‘春风亦解纷’!既有风骨,又有情致。云初,你这心境,又进了一层。”
掌院博士张敬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老师。”谢云初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张敬之却没有在意,他缓步走上前,将那团宣纸捡起,重新展开,仔仔细细地品读了一遍,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这青衿,指的便是东阳县之事吧?”他笑着问道。
谢云初没有否认,只是低头默认。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皆然。”张敬之将那张宣纸小心地放在桌上,拍了拍自己这位得意弟子的肩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那李姑娘,确实风采不凡,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你有爱慕之心,亦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你要记住,你的路,不在江南,而在京城。那里的风浪,远非这山海城可比。儿女情长,可以是点缀,却绝不能成为你的牵绊。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
谢云初对着张敬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
江南,巡抚衙门。
一份加急的密报,被送到了裴玄的书案上。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手中最后一份关于漕运整改的公文批阅完毕,才净了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而后,他才拿起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看到“孟阔接管”、“张万金格杀”、“流民归籍”等字眼时,他那温润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他放下信,自言自语般地评价了一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风满楼,那个慵懒地剥着橘子,却三言两语便将满堂人精都镇住的青衫少年。
“顾长安……”
裴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确实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说完,他便将那封密报随手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份新的公文,再次投入到了繁忙的公务之中。仿佛东阳县那场足以震动一方的风波,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早已尘埃落定、无需再多费心神的小事。
……
临安,顾府。
当顾谦将那封来自山海城的家书读完时,叶婉君正拉着顾灵儿的手,教她做女红。
“怎么样?长安在那边,可还习惯?”她头也没抬,只是关切地问道。
“何止是习惯。”顾谦放下信,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小子,都快把青麓书院当天捅个窟窿了。”
他将信中的内容,简略地说了一遍。当听到李若曦舌战群儒,又在东阳县为民请命时,叶婉君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就知道,若曦那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感叹道,“长安能有她陪着,我也就放心了。”
“哥哥好厉害!若曦姐姐也好厉害!”顾灵儿丢下手中的绣绷,跑到顾谦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爹,娘,你们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山海城看哥哥呀?我想哥哥了,也想若曦姐姐了!”
“我也想哥哥了!”不知何时,顾安年也从门外探进一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
看着一双儿女,顾谦和叶婉君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宠溺。
……
巡按御史的行辕内,林铮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盐税整改的卷宗,只觉得身心俱疲。
一名随行的主簿将一份来自东阳县的简报呈了上来。
林铮只草草扫了一眼,便将其放到了一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几个半大的孩子,竟比一个七品县令还有用。荒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传信给东阳县,告诉陈康,让他好自为之。只要不出格,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这笔功劳,老夫……暂时替他记下了。”
“是。”
……
两日后,东阳县。
顾长安带着李若曦,再次来到了这座焕然一新的县城。
街道比上次干净了许多,两旁店铺的招牌也擦拭一新。曾经满脸麻木的百姓,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县衙门口,那面巨大的鸣冤鼓前,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第103章 棋盘之外,再无新局
当马车再次停在县衙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曾经门可罗雀的衙门口,此刻竟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鸣冤鼓前,百姓们或手持旧契,或领着孩童,脸上虽还带着几分忐忑与麻木,但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街道比上次干净了许多,两旁店铺的招牌也擦拭一新,甚至有胆大的小贩,在街角支起了馄饨摊,热气腾腾的白雾混杂着骨汤的香气,为这座压抑已久的县城,添上了一抹久违的人间烟火。
李若曦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放在膝上的小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眼圈也有些泛红。
“走吧,”顾长安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去看看我们的陈大人,这出戏唱得如何了。”
县衙后堂,依旧是那间屋子。陈康却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到顾长安等人进来,他连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公子,李姑娘……你们来了。”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事情办得如何了?”
“都……都按姑娘的章程在办。”
陈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将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张万金名下所有田产、商铺,悉数查封。孟捕头……手段了得,昨夜便已撬开了张府的地窖,起获赃银三十万两,各类地契、账册堆满了半个库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一批三百二十七户鬼户的户籍文牒,已全部下发。城外的粥棚也已支起,凭新户牒可领三日口粮。只是……”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那些前来投诚的中小地主,人心惶惶,生怕官府秋后算账。下官……下官实在是弹压不住。”
李若曦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随即抬起头,看着陈康声音清冷而坚定。
“安抚之事,便不劳大人费心了。”
她将那份文书轻轻放在桌上,“今日,我便会以青麓书院学子的名义,在城中设义田会。凡主动退出张氏同盟,归还侵占田亩者,既往不咎。此事,还需大人您亲自出面,为我们做个见证。”
看着少女那蓦然变化的冰凉眼神,陈康只觉得一阵恍惚。不过短短几日,眼前这个女娃娃,竟已有了几分发号施令的官威。
……
傍晚时分,当顾家的马车迎着夕阳返回书院时,李若曦靠在软垫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今日,她亲自主持了义田会的第一次集会。面对那些各怀鬼胎、言语试探的地主乡绅,她没有半分胆怯。她只是将先生教她的道理,用最平实的话语,一遍遍地讲述。
讲利害,也讲人心。
讲王法,也讲情理。
当最后一名乡绅在那份退田盟约上按下手印时,少女并未有太多兴奋,而是心里想着终于有的百姓可以当回人了。
而顾长安,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后的屏风旁,喝着茶,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回到竹林小院时,天色已晚。
刚一进院门,顾长安的脚步便停住了。
只见院中的石桌旁,陆行知正悠哉地坐着,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着面前那盘早已布好的棋局,凝神沉思。他身旁的红泥火炉上,茶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回来了?”
“夫子。”李若曦连忙上前行礼。
陆行知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听说,你们把东阳县那个姓张的给办了?”
“先生消息灵通。”顾长安应了一句。
“十天半个月,才办了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拿出来说?”陆行知撇了撇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老夫还以为,你们三个小家伙是要亲力亲为,把那县衙的门槛都给踏破呢。没想到,竟是学了些借力打力的巧劲。”
李若曦闻言,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陆行知却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顾长安。
“你倒是在这里清闲。可知道,你在这里喝茶钓鱼的这十几天里,你那几个对手,都做了些什么?”
他没等顾长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裴玄,前日刚向州府递了条陈,是他亲自勘测了山海城周边的水道,拟了一份引流灌溉的新方略。方案若是成了,城外那几万亩旱田,明年便能多收三成的粮食。巡抚大人已经批了,让他全权负责。”
“谢云初开坛讲学,注解《礼记》。半个山海城的读书人都去了,连几个赋闲在家的老翰林都惊动了,赞他有亚圣之风。如今,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名望,比他老师张敬之,也是不遑多让了。”
“还有那个苏温,”
“他家的商队,前几日刚从北地运回来一批上好的精铁,没入自家库房,直接半卖半送地捐给了江南的军营。大将军亲自登门道谢,听说两人在书房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每说一件,李若曦和沈萧渔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与这三位相比,她们在东阳县那点小打小闹,简直就像是孩童的过家家。
然而顾长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手,将陆行知面前那杯茶水端过来,倒掉,又提起旁边的火炉,为他重新续上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先生,”他将茶杯推了回去,打断了陆行知的话,“喝茶。”
陆行知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不想听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老夫这是在给你提个醒。”
“不用。”顾长安摇了摇头,他拿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慢悠悠地说道,“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听多了,反而乱了心境。”
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却让陆行知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与淡定,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良久,他才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畅快。
“好!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行知端起那杯热茶,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舒坦。
“你这小子,倒是比老夫年轻时,还要看得通透。”
就在这祖孙二人打机锋打得不亦乐乎之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卧房里冲了出来。
“陆先生!”沈萧渔抱着那本已经快被她翻烂的《剑来》,一脸的急不可耐,“您可算来了!您快告诉我,周山长他老人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本书我都快能倒着背了!再没有下文,我就要走火入魔了!”
少女三两步冲到石桌前,直勾勾地盯着陆行知,美眸中满是期盼。
陆行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沈萧渔那副急切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端着茶杯,一脸平静的顾长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顾长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用杯沿挡住了自己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同时对着陆行知摇了摇头。
陆行知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哈哈。
“咳咳,周山长嘛,闲云野鹤惯了,行踪不定,老夫也说不准他何时回来。”
“啊?”沈萧渔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没讨到糖吃的小猫,满脸的失望。
“不过嘛……”陆行知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他那本《剑来》虽然没了下文,但老夫这里,倒是还有另一套压箱底的话本,前几日刚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他看着沈萧渔,像个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讲的是几个少年郎,一匹马,一口刀,一壶酒,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故事。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比起那《剑来》,也是不遑多让。”
“真的?!”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叫什么名字?”
陆行知抚了抚须,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
“《少年歌行》。”
“好!听着就带劲!”沈萧渔一拍手掌,也忘了周怀安,也忘了《剑来》,一把就抓住了陆行知的胳膊,“在哪儿?快带我去!”
“就在那藏书阁顶楼,你自己去找便是。”
“好嘞!”
沈萧渔应了一声,便像一阵风似的,朝着藏书阁的方向冲了出去,只留下一串远去的咋呼声。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清静。
陆行知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顾长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小子,倒是会给我找事。”
第104章 天涯共此时
“先生说笑了。”顾长安拿起茶壶,为陆行知续上一杯热茶,“学生只是觉得,这院子里太过冷清,给您找个解闷的罢了。”
陆行知被他这番歪理逗笑了,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因热气和顾长安那张风轻云淡的脸,摇了摇头。
“你这惹出的事,也不知在那东阳县,究竟是搅乱了一池浑水,还是……”他呷了口茶,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望向了百里之外的万家灯火,轻声感慨,“让那灶台上的冷锅,多添了几分热气。”
……
东阳县,城南。
傍晚时分各家都升起了炊烟。
王木匠收起了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刨子,揉着酸痛的老腰,走进了自家那低矮的院门。
“当家的,回来了?”
灶房里,王家媳妇探出头,脸上带着几分愁色。她接过丈夫递来的十几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米缸,又快见底了。
就在这时,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八岁的儿子二狗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不知从哪儿揭下来的告示,兴奋得满脸通红。
“爹!娘!快看!衙门口贴的!我又认得了好几个字!”
他献宝似的将那张纸摊在桌上,小手指着上面的几个大字,一字一顿地念道:“民……田……税……降……降一成!”
王木匠瞥了一眼那张纸,连手都懒得洗,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衙门的话你也信?”他呵斥道,声音里满是疲惫,“嘴上说降一成,指不定背地里又要收什么安民捐!你忘了去年,你赵叔他们家是怎么被逼着多交一份修河堤的钱了?”
狗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可是……可是夫子教的字,就是这么写的……”
就在王木匠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对门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在县衙当差的衙役赵老三回来了。
往日里,这位邻居总是愁眉苦脸,回家就关门喝酒,婆娘的抱怨声能传遍半条巷子。
可今天,他竟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手里还破天荒地提了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肥肉,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喜气,比手里的肥肉还油亮。
王家媳妇端着一盆淘米水出门,恰好碰到。
“赵兄弟,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她试探着打趣了一句。
“嗨!比捡到钱还舒坦!”赵老三一见是她,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王家嫂子,衙门的告示看了吗?我跟你说,这次……怕是真的!”
他看了一眼巷子两头,才继续道:“咱们东阳县,变天了!那个张扒皮,倒了!今天那位萧先生,就在衙门大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县令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赵老三说得唾沫横飞,压根没注意到王家媳妇早已惊得张大了嘴。
“以前啊,”他抱怨道,“咱们这些当差的,比狗还累,挣的钱大头都得孝敬给张府的管家,回家还得挨婆娘骂。现在好了!萧先生说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谁再敢伸手,就不是丢差事那么简单,是直接让孟捕头请去大牢里喝茶!”
“这下,我每个月能多拿回三百文钱!三百文啊!”赵老三激动地比划着手指,“总算能给我家那口子和刚出生的娃,扯几尺新布了!”
王家媳妇闻言,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端着淘米水就冲回了厨房,也忘了倒。
“当家的!当家的你听到了吗?是真的!是真的!”
她冲到墙角,从挂着的那个小竹篮里,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摸出了两个鸡蛋。
王木匠看着那两个鸡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你干什么?疯了?鸡蛋是要留着给二狗长个子的!”
“我知道!”王家媳妇这次却没有听他的,她的眼圈有些泛红,脸上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可今天高兴!张扒皮倒了,咱们的日子……兴许,兴许就真有盼头了!”
她将一个鸡蛋小心地打入碗中,另一个却用一小块干净的油纸包好,塞到了儿子手里。
“去,给你赵叔送去。”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他家刚添了丁,正需要补身子。告诉他,就说是……谢他今天带回来的好消息。”
王木匠看着妻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了院门口,看着那轮刚刚升起带着一抹昏黄的月亮。
没过多久,狗子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只是这次,他手里却多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小瓷碗。
“娘!娘!你快看!”小家伙献宝似的将碗递了过去,一股香甜的豆腥味瞬间弥漫开来,“赵叔叔不肯要鸡蛋,我出门的时候,又碰到了巷子口的吴婆婆!她今天豆腐卖得特别快,收摊早,见我端着鸡蛋,就非要给我换一碗豆花,还……还多给我加了一勺糖呢!”
狗子学着吴寡妇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吴婆婆说啊,今天真是怪了,那些以前总来赊账不给钱的张府下人一个都没来,收的都是实打实的铜板!她说明天要多磨一倍的豆花,让咱们都去尝尝鲜!”
王家媳妇看着那碗白嫩嫩、撒着糖霜的豆花,眼圈又是一热。她将豆花推到丈夫面前,柔声道:“当家的,你先尝尝。”
王木匠看着那碗豆花,又看了看自己媳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
他没有去碰那碗豆花,而是默默地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藏了很久,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小酒壶。他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出了院子。
当他回来时,对门的赵老三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衙门里的新鲜事。
而自家的饭桌上,那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正冒着诱人的热气。
一家三口,外加一个蹭酒的邻居,围着昏黄的油灯。
王木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第一次没有咂摸出往日的苦涩。他看着埋头大口吃着鸡蛋和豆花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正笑着为他夹菜的妻子,那张总是像老树皮一样紧绷的脸上,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糙手,笨拙地为媳妇夹了一筷子鸡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不知何时已挂上中天明晃晃的月亮,喃喃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今晚这月亮……好像是比往日圆了些。”
第105章 苏晴雪
月光无言,普照四方。
东阳县的月,与百里之外青麓书院的月,并无不同。亦是这同一轮月,越过江南连绵的群山,越过千里平原,最终洒在了一座四方城池的琉璃瓦上。
大唐,皇城。
与外城的喧嚣不同,这里是一片由宫墙与阴影构成的海。
而在皇城最深处,有一座鲜为人知的宫殿,名为静心苑。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座被高高宫墙围起来种满了药草的小小庭院。夜风拂过,送来的不是花香,而是一股让人心安的汤药气息。
这便是当朝皇后苏晴雪的冷宫。
只是这冷宫里,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的小暖炉上温着一壶安神的百合茶,窗明几净,丝毫不见颓败之气。
月光透过窗格,照在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身上。她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件早已绣了大半的孩童肚兜,一针一线,绣得极为认真。
女子容颜绝美,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那足以倾倒众生的风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病痛留下的倦意。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魏达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安静地侍立着,直到女子落下最后一针,才轻声开口。
“娘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魏爷爷,你回来了。”苏晴雪放下手中的针线,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她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地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快坐。曦儿她……她在那边,可还好?”
她问的不是什么经世大策,也不是什么举荐名额。
“江南的饭菜,她吃得惯吗?夜里睡觉,还踢不踢被子?”她看着魏达宝,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担忧。
“娘娘放心。”魏达宝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了下来,声音恭敬而温和,“殿下一切安好。顾家把她照顾得很好,吃穿用度,皆是比照着自家小姐。那孩子……比离京时开朗了许多,听闻还交了个性子活泼的朋友,人也……胖了些。”
听到“胖了些”三个字,苏晴雪的眼中瞬间泛起了水光,她连忙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件小小的肚兜,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那就好……那就好……”
魏达宝看着她,心中一叹,继续汇报道:“殿下很聪慧,学什么都快。那个叫顾长安的少年,也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把殿下教得很好。如今,殿下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老奴身后的孩子了。”
苏晴雪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
“只是……”魏达宝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有些凝重,“老奴总觉得,这风声似乎有些不对。这些年,总有些不该有的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离京,已经足够隐秘,可似乎……还是走漏了些什么。”
苏晴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和凝重。
“查到是谁了吗?”
“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魏达宝摇了摇头,“老奴担心,他们的手,会伸到江南去。”
“那青麓书院,可能护她周全?”苏晴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娘娘放心。”魏达宝沉声道,“有陆行知在,青麓书院便是这大唐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那位陆先生,是成名已久的大宗师,一身修为,与钦天监那位老天师,亦是不相上下。只要殿下不出书院,便无人能伤她分毫。”
提到老天师,苏晴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肚兜,轻声自语:“也不知……当年请老天师为她调理,是对是错……”
女子的声音很轻,似是一声叹息。
苏晴雪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看着魏达宝,正色道:“既然如此,有件事,便要劳烦魏爷爷……”
就在她即将说出要办何事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瘦却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子,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走了进来。他屏退了所有想要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到了苏晴雪的面前。
“晴雪,”皇帝李彻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君王的威严,只有丈夫对妻子的心疼,“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又在做针线了?”
他自然地接过苏晴雪手中的肚兜,看着上面那只绣得栩栩如生的小老虎,眼中闪过一丝怅惘。
“朕不是说了,这些事让宫人去做便是。你的身子要紧。”
“横竖也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苏晴雪笑了笑,很自然地为男人理了理略微有些凌乱的衣领,“陛下今日,又与那些老大人置气了?”
李彻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
“不说这些了。”他摇了摇头,“朕今夜过来,就是想看看你。明日一早,北周的使团便要入京了,接下来几日,怕是又不得安宁。”
两人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这小小的静心苑,仿佛是这偌大皇城中,唯一能让他们卸下所有伪装与疲惫的港湾。
许久,李彻才缓缓站起身,眼中满是不舍。
“朕……该走了。”
苏晴雪没挽留,只是为他披上一件御寒的斗篷,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彻点了点头,转过身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孤零零的宫灯,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那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孤独。
直到那点光亮彻底消失在宫墙的拐角,魏达宝才上前一步,对着苏晴雪,用眼神请示。
“娘娘,方才您要吩咐之事,可要老奴现在去办?另外,那件事……是否要告知陛下?”
苏晴雪看着丈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朝堂上的事,已经够让他烦心了。这件事,我们自己来。”
第106章 小楼一夜又来雨
竹林小院的日子,过得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清澈而又安稳。
东阳县的捷报虽在书院里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却并未真正扰乱这后山的清静。
对顾长安而言,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便靠在躺椅上,一边喝着李若曦新泡的清茶,一边悠哉地翻着不知从藏书阁哪个角落里淘来的闲书。
偶尔指点一下李若曦课业上的疑难,或是和来蹭饭的陆行知下一盘输赢随缘的棋,日子过得比在临安府时还要惬意。
而对李若曦来说,世界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展开了。
东阳县的成功,让少女变得自信起来。她不再只是那个跟在先生身后,需要时时提点的学生。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判断。
李若曦每日依旧去听课,去藏书阁,但目的却不再是单纯地汲取知识。她会带着实际问题,去翻阅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会在《算学》课上,将陈平送来的那些繁杂的田亩数据,转化为一个个直观的模型。
甚至会主动去旁听一些兵戈宫的沙盘推演课,只为理解先生所说的利害博弈。
李若曦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唯一没变的,是她对顾长安那份深入骨髓的依赖。
无论白日里在书院是何等的沉静从容,只要一回到这竹林小院,她便会变回那个会因为多加了一勺糖而开心,会因为先生多夸了一句而脸红的小丫头。
这日傍晚,山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雨不大,却密密地斜织着,将整片竹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沈萧渔抱着那本新得的《少年歌行》,靠在窗边看得如痴如醉,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不明所以的赞叹或叫骂,早已与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
而李若曦,则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出了院门。
顾长安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看着她那消失在雨幕中的纤细背影,没有问,也没有拦。
一个时辰后,少女回来了。
李若曦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和一碟带着香气的米糕。
“先生,天凉了,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她将姜茶递到顾长安手边,又将那碟米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刚做的。您尝尝?”
顾长安睁开眼,端起那碗姜茶,热气拂面,带着一股微甜辛辣的暖意。他尝了一口,甜度刚好,姜味也不冲,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手艺不错。”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李若曦的眼眸亮了起来,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旁边那碟还散发着热气的米糕,犹豫了片刻,才小声地说道:“先生,这个米糕……不是给您吃的。”
“哦?”顾长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是……是给陆先生备的。”少女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今日在藏书阁,又遇到了陆先生。他……他又指点了我几个问题。我想着……总不能白受先生的恩惠。”
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顾长安,“先生,我这么做……会不会太唐突了?”
“不唐突。”顾长安放下茶碗,笑了笑,“你做的,很好。”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那碟米糕。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
陆行知的住处,比顾长安的竹林小院还要清幽几分。
没有奢华的陈设,只有一室书香,和一扇正对着漫山云海的巨大窗户。
陆行知正盘腿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自己与自己对弈。
看到两人进来,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陆先生。”李若曦将那碟还温热的米糕恭恭敬敬地放在棋盘旁,“学生新学的手艺,不成敬意,还请先生尝尝。”
陆行知看了一眼那碟精致的米糕,又看了看少女那双诚挚的眼眸,微微一笑。
“有心了。”
陆行知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地品了品,点了点头:“甜而不腻,软糯适中。不错,比周老头那孙女的手艺,强多了。”
他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让李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让旁边的顾长安一愣。
“先生是说,周山长的孙女,也在书院?”
“嗯,”陆行知又吃了一块才说道,“那丫头叫周芷,兵戈宫的,性子野得很,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周老头拿她没办法,前几日特意传信给我,让我多看顾着些。”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顾长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说起来,你俩倒是有几分渊源。”
“哦?”
“你可还记得,你刚入学时,那场九十分榜首的风波?”陆行知放下米糕,呷了口茶,“你那份格物策论,之所以能得九十分,压过宋知礼,成为榜首。除了周老头力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当时负责阅卷的几位夫子,争执不下。最后,还是那丫头说了一句话,才算是一锤定音。”
顾长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陆行知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她说这篇文章写得狗屁不通,但里面画的那几张图,倒是有点意思。就凭这几张图,给个榜首,让他进来丢丢人,也挺好玩的。”
第107章 稷下客与苏家棋
看着顾长安那张终于露出几分错愕的脸,陆行知只觉得心中一阵舒坦,而后拿起最后一块米糕,心满意足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所以啊,你小子也别太得意。你这榜首,一半靠的是你那点歪才,另一半,纯粹是人家姑娘觉得好玩。说到底,都是缘分呐。”
说完,陆行知便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只留下一串畅快的笑声。
茶室之内,一片寂静。
李若曦看看先生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又想了想陆先生口中那个性子不太好的周芷姑娘,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少女凑到顾长安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试探着问道:“先生您生气了?”
“没有。”顾长安回过神,瞥了她一眼,脸上又恢复了平静,“跟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若曦看着他,总觉得先生的心情,似乎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替顾长安擦了擦他嘴角并不存在的糕点屑。
“先生,”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在我心里,先生的文章,是天下第一好。”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就你嘴甜。”
接下来的几日,竹林小院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长安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懒散模样,每日不是在躺椅上钓鱼,就是在书房里睡觉。
只有李若曦知道,顾长安的书桌上,每日都会多出几份来自东阳县的加急的信,而他床头的废纸篓里,也总会多出几团写满了批注与修改的纸稿。
这天上午,李若曦刚从林夫子的《律疏》课上回来,一进院门,便看到沈萧渔正杀气腾腾地在院子里练剑。
少女一袭劲装,将几竿翠竹的落叶都卷入了剑风之中,却片叶不沾身。
“沈姐姐,你这是……”
“别理我!烦着呢!”沈萧渔收了剑,没好气地将那本《少年歌行》往石桌上一拍,“这书里的主角都不知道是谁!还有那个道剑仙就这么死了!看得我一肚子火!”
李若曦被她这迁怒的模样逗笑了,她将怀里的书卷放下,倒了杯茶递过去,这才开口,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先生,沈姐姐,我今天在课上,听到了一个大新闻!”
“什么新闻?难道那个周老头回来了?”沈萧渔立刻来了精神。
“不是,”李若曦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才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听林夫子说,再过几日,北周稷下学宫的人,要来我们书院了!”
“北周?”
躺椅上,原本闭目养神的顾长安,眼皮动了一下。
而正准备拿起茶杯的沈萧渔,端着茶杯的手则是一顿。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是随口问道:“来就来呗,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还要咱们敲锣打鼓地去迎接?”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朝廷派来的使团,还挺紧张的。”李若曦没有察觉到沈萧渔的异样,继续说道,“后来林夫子才解释,不是那种来谈判的政治使团。是稷下学宫派来的一批最顶尖的学子,来我们书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交流学习。”
“哦,原来是帮书呆子啊。”
沈萧渔语气里兴致缺缺。放下茶杯,又重新拿起了那本《少年歌行》,仿佛对这个话题彻底失去了兴趣。
“那也没什么好玩的。”
顾长安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萧渔。看着少女那看似随意的动作,以及那重新聚焦于书卷上的眼神,和他之前的怀疑悄然重合。
有点意思。
顾长安没有点破,只是将这一切,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
与此同时,江南商会,一间可以俯瞰整座山海城的雅室内。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已至中局。
苏温执黑,棋风大开大合,极具侵略性。而他对面,那位两鬓斑白,面容儒雅的商会会长苏伯年,则棋风稳健守得滴水不漏。
“听说你最近一直跟那个姓顾的小子走得很近?”苏伯年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地问道,“还替他摆平了东阳县的麻烦?”
“父亲消息灵通。”苏温笑了笑,捻起一子,堵住了白棋的去路,“孩儿只是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
“朋友?”苏伯-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一个毫无根基的穷学生,也配做我苏家的朋友?我听说,你为了他,还得罪了裴玄?别忘了,白鹿洞的名额早已内定,你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苏温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一个角落,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父亲,您看的只是棋盘上的三个位置。而我看的,是棋盘之外,那个能让东阳县一夜变天的人。”
“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裴玄的路太正,容不下我们;谢云初的路太清,看不上我们。唯独这位顾先生……”
苏温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野心。
“他这样的人,若是将来入了朝堂,对我苏家而言,意味着什么,父亲比我更清楚。”
苏伯年看着棋盘上那颗改变了整个局势的黑子,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长大了。”
……
入夜,竹林小院,书房内灯火通明。
顾长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为李若曦复盘今日的课业。
“所以,安抚人心,不能只靠许诺。你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要让他们看到不听话的下场。这叫恩威并施。”
他讲完最后一个要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
顾长安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蒙着薄灰的《北周风物志》,推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明日无课,把这本书看了。”
少年的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个普通的课业。
“知己知彼,总没坏处。”
第108章 拆家的小丫头
清晨,竹林小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雨后水汽中,带着几分清寒。
卧房之内,光线昏暗。
顾长安难得地没有赖床。
他醒得很早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着身子,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天光,静静地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少女。
李若曦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少女的小嘴微微嘟着,还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拱了拱,像只寻找温暖巢穴的小猫,一条纤细的胳膊很不老实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顾长安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滑到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那片因睡得安稳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上。
他想起了从临安初见时,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怯懦少女;想起了东阳县衙里,那个据理力争、初露锋芒的李师爷;也想起了昨夜,那个会因为宿醉而耍赖,会因为吃不到橘子而委屈的小丫头。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怀里的人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先生……”
她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下意识地便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闭着眼嘟囔了一句。
“先生……粥要糊了……”
顾长安被她这句梦话逗得失笑,心中那点因未来之事而起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不再犹豫,轻轻地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醒了?小馋猫,梦里都在做饭呢。”
李若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当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何等亲密的姿势蜷缩在先生怀里,甚至胳膊还搭在他腰上时,少女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少女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我……”
“行了,”顾长安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将她那点少女的窘迫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快起来吧,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
石桌旁,晨光正好。
沈萧渔依旧是雷打不动地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正香,李若曦则红着脸,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偷偷地瞥一眼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的先生。
一顿早饭,就在这看似寻常的闲聊中结束。
然而,午后,当沈萧渔在院子里练剑练得香汗淋漓,李若曦在书房里为东阳县的后续方案而苦思冥想时。
一个不速之客,却打破了竹林小院的宁静。
“顾长安可在?!”
一声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几分骄横的少女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兵戈宫红色武服,手持一杆银枪的少女,便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少女梳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眉眼之间与周怀安有几分相似,五官虽不如李若曦和沈萧渔那般绝色,却也清秀可人,自有一股英气与不羁。
她一进院子,目光便被那正在练剑的沈萧渔所吸引。
“你就是顾长安?”
周芷用枪尖遥遥地指着沈萧渔,挑了挑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沈萧渔停下剑,回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少女,眉头一皱:“你谁啊?找顾长安做什么?”
“我找他算账!”周芷哼了一声,报上名来,“我叫周芷。你既然不是顾长安,就赶紧让他滚出来!”
“算账?”沈萧渔来了兴致,她抱着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脾气比自己还火爆的小丫头,“他欠你钱了?”
“他欠我一个爷爷!”周芷气呼呼地说道,手中的银枪在地上重重一顿,“自从我爷爷在临安跟他扯上关系,就跟丢了魂似的!人也不回书院,信也不写一封,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我问陆先生,陆先生也只说他云游去了!我才不信!肯定是被那个叫顾长安的给拐跑了!”
这番清奇的脑回路,让沈萧渔直接愣住了。
她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我爷爷被野男人拐跑了”的愤怒少女,又想了想顾长安那副懒得连路都懒得自己走的德性,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她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搞错了?就他那样的,还能拐跑你爷爷?”
“你笑什么笑!”周芷被她笑得恼羞成怒,“你跟他一伙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告诉你,今天见不到顾长安,我就不走了!”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横啊?”沈萧渔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她用剑尖指了指周芷,“想找他?可以。先打赢我再说!”
“打就打!怕你不成!”
两个同样骄傲、同样武力值爆表的少女,一言不合,直接就在院子里对峙了起来。一个枪出如龙,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个剑走轻灵,宛如惊鸿照影。
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李若曦被惊动,从书房里跑了出来,看到院中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急得不知所措:“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啊!”
可那两人早已打出了火气,哪里还听得进劝。周芷的枪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显然是得了军中真传。而沈萧渔的剑法则诡谲多变,招招不离对方要害,经验老到。两人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竹叶纷飞,鸡飞狗跳。
就在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李若曦急得快要哭出来时。
一道慵懒的身影,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从屋里走了出来。
顾长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院中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皱了皱眉。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上前,只是屈指一弹。
一枚不知从哪儿来的小石子,带着破空之声,后发先至。
“铛!”
一声脆响!
石子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打在了两人兵器交击的正中心!
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让周芷和沈萧渔同时感到虎口一震,竟齐齐向后退了三步,脸上满是骇然!
两人同时停手,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还端着茶杯的青衫少年。
吹了吹杯中的热气,顾长安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沈萧渔,落在了周芷那张因惊愕而显得有些可爱的脸上。
看着她,顾长安忽然笑了。
“我就是顾长安。”
“怎么,找我算账,还要先拆了我家的院子?”
第109章 爷爷的一番苦心
周芷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刚才那一手震的。少女握紧了手中的银枪,指着顾长安,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少得意!快说!你把我爷爷藏到哪儿去了?!”
“你爷爷?”顾长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难不成还会走丢?”
“就是你!”周芷气得直跺脚,“我不管!今天你要是不把他给我交出来,我就……我就赖在你这里不走了!吃你的!喝你的!把你家吃穷!”
这番话,说得旁边的李若曦和沈萧渔都忍俊不禁。
顾长安却只是点了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
他煞有介事地看着周芷,摸着下巴说道:“原来是想找个由头,来我家蹭饭啊。”
“你胡说!”
“那感情好,”顾长安完全无视了她的抗议,直接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若曦,今晚多加双筷子。再去做一道你拿手的菜,给这位……嗯,给你这位远道而来的寻爷小妹妹,尝尝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芷听见。
“毕竟,她爷爷不在,做晚辈的,总得替他老人家好好招待不是?”
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顾长安像极了一个体贴周到的主人。
可听在周芷耳朵里,却分明是赤裸裸的调侃!什么叫“替他老人家好好招待”?这是把自己当成不懂事还需要人照顾的小屁孩了?
“谁要你招待了!”少女的脸颊涨得通红,手中的银枪再次握紧,枪尖直指顾长安,“我告诉你,顾长安,你少跟我来这套!我今天来,就是来找我爷爷的!你把他交出来,我立刻就走!不然……”
“不然就赖在这儿不走了,吃我的,喝我的,把我吃穷。”顾长安替她把话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这我记下了。若曦,除了好菜,再加一道梅菜扣肉,要炖得烂烂的那种。这位周姑娘……胃口应该不错。”
“你!”周芷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啊!”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顾长安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是你自己说的,找不到你爷爷就不走了。我好吃好喝地招待你,让你安心等,这还不够讲道理?”
“我……”周芷张了张小嘴,竟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就是!”一旁的沈萧渔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她抱着剑,幸灾乐祸地走了过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拍了拍周芷的肩膀,“小妹妹,我跟你说,跟这家伙讲道理,你是讲不过的。他那张嘴啊,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谁是你小妹妹!”周芷没好气地打开她的手,随即又狐疑地看着她,“你又是谁?怎么也住在这里?”
“我?”沈萧渔一扬下巴,得意地说道,“我是他们的……贴身保镖!专门负责处理像你这种上门找茬的。”
“保镖?”周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我看你刚才那几下子,稀松平常,连我都打不过。”
“嘿!你这丫头片子,说谁稀松平常呢!”沈萧渔也炸了,“有本事别拿你那根长棍子,咱们赤手空拳比划比划!”
眼看两个暴力少女又要打起来,李若曦连忙端着一碟刚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一人面前放了一块。
“别吵了,别吵了。都先吃块瓜,降降火。”
周芷看着那碟红瓤黑籽的西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毫不客气开吃的沈萧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少女哼了一声,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手却很诚实地拿起了一块最大的。
顾长安看着这三个画风迥异的少女,因为一碟西瓜而暂时达成了停战协议,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躺椅,闭上了眼。
“喂!你别睡啊!”周芷三两口啃完西瓜,擦了擦嘴,又把矛头对准了顾长安,“我爷爷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有什么好说的?”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我又不是你爷爷的保姆,他要去哪儿,难不成还要先跟我报备一声?”
“我不管!反正他最后一次传信回家,就是说要来临安见一个姓顾的!不是你是谁?”
“那你就更不该来找我了。”顾长安慢悠悠地说道,“他既然是来见我,见完了,自然就该回去了。现在没回去,说明他要么是还没见到我,要么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是什么?”周芷急切地追问。
“是见完了我,又被别的好玩的东西给吸引走了呗。”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比如……山海城新开的话本铺子?又或者……沁云楼新来的花魁?”
“你胡说!我爷爷才不是那种人!”周芷气得小脸通红。她虽然嘴上反驳,但心里却没什么底气。因为凭她对自己爷爷那不靠谱性格的了解,这种事……他还真干得出来。
“你看,你自己都不信。”顾长安摊了摊手。
李若曦看着周芷那副又气又急、偏偏还发作不得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小声地对顾长安说道:“先生,您就别逗她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顾长安终于睁开眼,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神色恢复了些许平静。
“你爷爷的行踪,我的确不知。不过……”
他看着周芷,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混合着同情与了然的笑容。
“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他老人家为何迟迟不归了。”
“你知道?!”周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满脸的急切,“快说!他到底去哪儿了?”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吊足了胃口。
就连一旁的沈萧渔和李若曦,都被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
在周芷那快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顾长安才终于放下茶杯,用一种无比沉痛和惋惜的语气,缓缓开口。
“唉,说来话长。你爷爷他老人家……也是一番苦心啊。”
第110章 谁输了谁洗碗
“苦心?什么苦心?”周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煽情弄得一头雾水。
“你想想,”顾长安循循善诱,“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怎么了?”
“脾气如何?”
“我脾气好得很!”周芷想也没想就反驳,但看到旁边沈萧渔和李若曦那憋着笑的表情,气焰又弱了三分,“就……就是有那么一点点急躁而已!”
“嗯,一点点急躁。”顾长安点了点头,继续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她,“那你爷爷平日里,是不是总念叨,说你这脾气,将来怕是嫁不出去?”
“你……你怎么知道?!”
周芷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这话简直戳中了她最大的痛处!她爷爷喝醉了酒,就爱拉着她说这事,念叨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总拿什么“大家闺秀要温婉贤淑”来气她。
“我不仅知道这个,”顾长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还知道,他老人家除了见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他看了一眼周芷,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是为了给你……寻一门亲事啊。”
“寻……寻亲?!”
这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周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少女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片刻后,周芷才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反驳,“他……他答应过我,十八岁之前不提这事的!他怎么能……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此一时彼一时也。”顾长安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感慨,“他老人家那日在临安与我相谈,言语间对你的终身大事,可谓是忧心忡忡。他说啊,北地的男儿虽豪迈,却终究是些不懂风情的粗胚,配不上他那如珠如宝的孙女。”
顾长安顿了顿,又添了一把火。
“他说,还是得江南的才子,知书达理,温润如玉,方能与你这刚烈的性子互补。我看他老人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在江南给你寻个佳婿了。说不定啊,这会儿他正拿着你的画像,在山海城的各大府邸之间,挨家挨户地相看呢。”
“画……画像?!”
周芷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她想起了自己离家前,爷爷非拉着她去画师那里画了一幅像,说是要留个念想……原来……原来是干这个用的!
“完了……完了……”少女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石凳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这下丢人丢到家了……”
“岂止是丢人。”顾长安还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刀,“你想想,以你爷爷那爱吹牛的性子,他拿着你的画像,会怎么跟人介绍?”
他清了清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周怀安的语气。
“‘诸位请看!此乃老夫的宝贝孙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一手枪法,更是能给未来夫君……祛病强身!’你说,那些才子听了,是会动心呢,还是会连夜搬家?”
“噗——”
一旁的沈萧渔终于忍不住,一口西瓜汁直接喷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从石凳上滚下去。
李若曦也是忍俊不禁,连忙拿起手帕捂住嘴,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顾—长—安—!”
周芷终于从那毁灭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偏偏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让她信了七八分的罪魁祸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少女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银枪再次握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我今天……跟你拼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真的要拼命的架势,终于不再逗她,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还当真了。”
他指了指藏书阁的方向,淡淡地说道:“你爷爷的行踪,我的确不知。不过他来过后山,找过陆先生。你若真想知道,与其在我这里撒泼,不如去顶楼,自己问陆先生。”
“我……我才不敢……”周芷的气焰瞬间就没了一半,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那不就得了?”顾长安重新躺了回去,摆了摆手,一副送客的姿态,“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是要留下来吃好吃的,还是要自己去找你爷爷,悉听尊便。”
周芷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让她去顶楼找陆先生,她是万万不敢的。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承认了自己刚才又蠢又好骗?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偷笑的沈萧渔,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闭上眼睛,仿佛把她当成空气的顾长安,心中的不甘与好胜心再次占了上风。
不行,场子必须找回来!
“谁说我要走了?”
少女忽然一挺胸膛,手中的银枪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少女强行板起一张小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你刚才不是说,我爷爷找过陆先生吗?那我就在这里等!”
她挑了挑眉,目光在顾长安和沈萧渔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我倒要看看,你这院子里到底藏了什么狐狸精,能把我爷爷的魂都给勾走了!”
这番话,说得旁边的李若曦小脸一红,沈萧渔则是柳眉倒竖,刚要发作。
顾长安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院子里狐狸精没有,能打的倒是有两个。你要是闲得慌,可以跟她们切磋切磋。输了的,负责晚饭后洗碗。”
“洗碗?”周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本姑娘长这么大,还没洗过碗!”
“那正好,”顾长安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凡事总有第一次。”
少年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浇灭了周芷最后一丝挑衅的火焰。她发现无论自己是发怒,还是讲歪理,在这个人面前,都像是泥牛入海,半点用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就在少女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收场之时,李若曦却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蜂蜜水,走了过来。
第111章 厨房人手不够
“周姑娘,”少女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周芷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仙子般的少女,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心中的那股无名火,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大半。
她有些别扭地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闷闷地说了句:“……谢了。”
“不用客气。”李若曦笑了笑,“今日怕是等不到陆先生了。周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如先在我这里歇下吃顿饭再走?”
这番真诚的邀请,让周芷彻底没了脾气。她看了一眼李若曦,又偷偷瞥了一眼顾长安,终于还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那,那就多谢了。”
少女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软,又强行补充了一句,只是声音里早已没了先前的底气。
“我可先说好!我只是……吃顿饭!等我吃完饭我立刻就走!”
少女其实很想有骨气地转身就走,可爷爷的行踪确实没了下文,而眼前这个姓顾的家伙,虽然气人,但无论是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手弹指,还是那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绕进去的本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爷爷既然特意来找他,肯定有爷爷的道理。
又是一番自我攻略,少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手中的银枪往地上一顿。
“先不说我爷爷的事!”她板起一张小脸,“我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
“哦?”顾长安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听夫子说再过几日,北周稷下学宫的人要来书院交流。”
“我爷爷以前总跟我吹,说你这人虽然懒散,但懂的东西却不少。我想问问你,对这稷下学宫,你怎么看?来的这帮人禁不禁打?”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正准备继续看戏的沈萧渔,抱着剑的手臂紧了紧。
顾长安目光却慢悠悠地转向了沈萧渔,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说起来,沈姑娘不是自称云州人士吗?云州离北地近,想必对这稷下学宫,比我们这些江南人要熟络些吧?”
顾长安问得极为自然,没有半分试探的意味。
沈萧渔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少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还行吧,听过一些。就是一群只会耍枪弄棒的莽夫,没什么意思。”
“莽夫?”周芷的眉头立刻就竖了起来,她最听不得别人瞧不起武人,“我可听说,稷下学宫是北周的武学圣地,能从里面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莽夫了?”
“好手是好手,但脑子不好使,不还是莽夫吗?”沈萧渔振振有词,“打架又不是光靠力气。”
眼看两人又要因此吵起来,顾长安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沈姑娘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听说稷下学宫这一代,倒也出了几个不光会用蛮力的人物。”他看着沈萧渔,状似无意地说道,“尤其是他们年轻一辈里,好像有个领头的,被称作玉面枪王什么的,据说不光枪法好,脑子也灵光得很。”
“你说他啊……”沈萧渔的脸上,神情有些复杂,有嫌弃,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少女摆了摆手。
“听说那家伙就是个木头疙瘩,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假惺惺的,最会装模作样了。不过……”
少女顿了顿,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枪法……确实还行。但在北周年轻一辈里,他也就算个……嗯,前三吧。反正……应该连我都打不过。”
沈萧渔又看了一眼周芷,补充道:“不过,你们放心,那种身份的人应该整天忙着跟那些老头子勾心斗角,没事才不会跑到江南这种地方来。这次来的,估计就是些二流货色。”
周芷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失望了。
“二流货色?那还交流个什么劲儿!”她不满地嘟囔道,“我还以为能碰上几个真正的高手,好好切磋切磋呢。不然我这杆枪,都快生锈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巴不得对方别来的沈萧渔,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终于坐起身,对着周芷,慢悠悠地说道:“想找人切磋,也不一定非要等他们来。”
“什么意思?”周芷没反应过来。
顾长安指了指沈萧渔。
“你面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她说她能排进北周前三,我看你俩刚才也打得难解难分。我看不如这样……”
“从今天起,到北周的人来之前,你们俩每天对练一番。谁输了,谁就负责去厨房帮若曦打下手,削土豆,洗青菜。”
“谁要跟她打!”
“谁要跟他练!”
两个少女异口同声地拒绝,又互相嫌弃地瞪了对方一眼。
“不愿意?”顾长安挑了挑眉,“那正好,我这院子小,容不下闲人。周姑娘要是觉得无趣,现在就可以下山了。晚饭我一个人也能吃得完。”
“你!”
周芷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看了一眼顾长安那张气人的笑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一脸不服气的沈萧渔,心中的那股好胜心,瞬间就被点燃了!
“练就练!谁怕谁!”她将银枪往地上一顿,对着沈萧渔一扬下巴,“说好了!谁输了谁洗碗!”
“一言为定!”沈萧渔也是不甘示弱。
看着这两个瞬间达成一致的少女,一旁的李若曦有些哭笑不得。
她走到顾长安身边,小声地道:“先生,您又捉弄她们。”
“这哪叫捉弄?”顾长安重新躺了回去,理直气壮,“我这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已经开始为“用枪还是用剑”而争论不休的少女,又看了看李若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道。
“之前厨房人手不够总是你一个人忙前忙后,也没人帮帮你,这不就解决了吗?”
第112章 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那边已经吵出了结果。
“就现在!”周芷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战意盎然,“择日不如撞日!省得你晚上吃了饭不认账!”
“来就来!本姑娘还怕你不成!”沈萧渔抱着剑,也是当仁不让。
李若曦见状,连忙上前劝阻:“刚吃完午饭,不宜剧烈活动,要不……晚饭的碗,还是我来洗吧?”
“不行!”
两个少女异口同声地拒绝,又互相嫌弃地瞪了对方一眼。对她们而言,这已经不是洗碗的问题。
“那……那你们点到为止,千万别伤了和气。”李若曦只能无奈地开始将石桌和碗筷往安全的角落搬,像个为两个调皮孩子操碎了心的小管家。
院中的空地上,两人遥遥相对。
顾长安悠哉地靠在躺椅上,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我让你三招!”周芷长枪一抖,枪尖遥指沈萧渔,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气势。
沈萧渔却只是撇了撇嘴,甚至都懒得拔剑,只是对着她勾了勾手指:“三招?小妹妹,姐姐怕你三招之后,连枪都拿不稳了。还是一起上吧,省得浪费时间。”
“你!”周芷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气得小脸通红,不再废话,娇喝一声,脚下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少女手中的银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出如龙,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沈萧渔中路!这一招“直捣黄龙”,是军中枪法的起手式,简单直接,势大力沉。
然而,面对这雷霆一击,沈萧渔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向左侧横移了一小步。
那看似迅猛的枪尖,便贴着她的衣衫,险之又险地刺了个空。
周芷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手腕一抖,枪杆横扫,一招横扫千军,带着千钧之力,直取沈萧渔的下盘!
沈萧渔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子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向上跃起半尺,刚好躲过了那呼啸而至的枪杆。
“喂喂喂!你来真的啊!”沈萧渔落在地上,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说好了切磋,你怎么招招都下死手?差点我的腿就没了!”
躺椅上,顾长安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装,接着装。’他心中暗自吐槽,‘人家枪杆离你脚踝还有一尺远呢,叫得跟快被削断了腿似的。这演技,不去唱皮影戏真是屈才了。’
周芷见两招都未建功,心中也是暗自惊讶。她收起了那点轻视之心,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枪法陡然一变,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变得绵密起来,枪影像漫天梨花,将沈萧渔周身上下尽数笼罩!
“有点意思了。”沈萧渔嘴上这么说,身形却依旧游刃有余。
少女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在那密不透风的枪影中穿梭,时而踮脚,时而后仰,每一次闪躲都恰到好处,既显得惊险万分,又偏偏不让对方碰到分毫。
“若曦妹妹,看到没?”沈萧渔一边躲,还有闲工夫跟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的李若曦解说,“这丫头的枪法,就是火候差了点,杀气有余,灵性不足。”
“你还有空说话!”周芷被她这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气得牙痒痒,攻势更猛了。
“哎,我说小妹妹,你这招不对,力气都用在枪杆上了,枪尖没劲儿。”
“还有这招,步子迈太大了,下盘不稳,我要是想打你,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沈萧渔一边躲,一边还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傅,对周芷的枪法指指点点。
周芷打得是又憋屈又心惊。感觉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对方把自己招式里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一直看戏的顾长安,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周姑娘,”他对着场中喊了一声,“别跟她比身法,她滑得跟条泥鳅似的。你枪势沉,直接用内力压她。”
沈萧渔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被枪风扫到,心里把顾长安骂了一万遍。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周芷眼睛一亮!她不再追求招式的变化,而是将五品内息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枪身之上!
嗡——!
银枪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枪身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这才像话嘛!”
沈萧渔的脸上,也终于收起了那份玩闹,多了一丝凝重。她知道,再演下去,就要露馅了。
面对周芷那石破天惊的一记力劈华山,沈萧渔终于不再闪躲。
少女故意卖了个破绽,在枪杆即将及体的瞬间,不退反进,贴近了周芷的怀中!
就在周芷因距离太近,枪法施展不开,心中一惊的瞬间。
沈萧渔伸出两根手指,后发先至。
在所有人都没看清的情况下,轻轻地在周芷握枪的手腕麻筋上弹了一下。
“哎呀!”
周芷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那杆沉重的银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战斗,戛然而止。
沈萧渔退后两步,捂着自己那并没有被碰到的心口,一边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得意笑容。
“承让,承让!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输了!周妹妹,你好厉害啊!”
周芷看着地上的银枪,又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腕,脸上满是懊恼和不甘。但输了就是输了,她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少女哼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银枪,虽然心中万分不情愿,但还是梗着脖子,掷地有声。
“算你运气好!不就是打下手和洗碗吗?谁怕谁!”
她说完,便将银枪往墙角一靠,竟真的气冲冲地走到了李若曦面前,一扬下巴。
“说吧!晚饭做什么?要削什么?要洗什么?本姑娘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将门虎女的刀工!”
李若曦看着她那副仿佛要去上战场而不是进厨房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不急不急,离晚饭还早呢。周姑娘你刚动过手,先歇歇,喝口水。”
“不行!”周芷的态度异常坚决,“愿赌服输,乃江湖道义!现在就开始!”
第113章 偏心的顾长安?
李若曦看着她那副仿佛要去上战场而不是进厨房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不急不急,离晚饭还早呢。周姑娘你刚动过手,先歇歇,喝口水。”
“不行!”周芷的态度异常坚决,“愿赌服输,乃江湖道义!现在就开始!”
说着,她竟真的跟着李若曦,一头扎进了那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小厨房。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哎呀!周姑娘!那是葱,不是韭菜!用来最后撒的!”
“这个……这个土豆皮要怎么削?你别用枪头戳啊!用刀!用刀!”
“水!水开了!别再往里加柴了!快把火撤出来一点!”
紧接着,便是沈萧渔那毫不留情的、幸灾乐祸的大笑声。她抱着臂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把土豆削得跟核桃似的、还差点把眉毛燎了的周芷,只觉得下午的郁闷一扫而空。
“周芷啊周芷,我看你这拿枪的手,还不如我拿鸡腿的手稳呢!”
“你闭嘴!”厨房里传来周芷气急败坏的怒吼,“有本事你来!”
“我才不来呢,我又不洗碗。”沈萧渔优哉游哉地说道。
最终,李若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好说歹说,才把这位“将门虎女”从灶台前请了出来,让她负责最简单的洗青菜。
……
晚饭时分,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香气四溢。
周芷看着那盘自己亲手在李若曦的指导下洗出来的青菜,不知为何,竟觉得比平日里府里大厨做的山珍海味还要香几分。
她埋头猛吃,仿佛要把下午输掉的力气都补回来。
饭过三巡,她终于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萧渔。
“今天是我大意了!没摸清你的路数!明天我们再比一场!”
“不比。”沈萧渔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比的。”
“你!”周芷气结,随即眼珠一转,“明天要是我输了,我不仅洗碗,还把你那一堆臭衣服也给洗了!”
沈萧渔的动作停住了,她看了一眼自己换下来堆在房间角落里、正愁没空洗的衣服,有些意动。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给李若曦挑鱼刺的顾长安,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说道:“洗衣服就算了,本姑娘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过嘛,你要是还愿意来给若曦妹妹打下手,我倒是可以再指点你两招。”
“一言为定!”周芷立刻应下,生怕她反悔。
吃完饭,周芷果然信守承诺,在沈萧渔幸灾乐祸的监督下,叮叮当当地洗完了所有的碗筷,还真就没打碎一只。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自己的银枪,走到院门口。
“今天算我倒霉!”她回头,狠狠地瞪了沈萧渔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看戏的顾长安,“你们给我等着,明天我还来!”
说完,她便不再逗留,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夜色中。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清静。
沈萧渔伸了个懒腰,走到顾长安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邀功似的笑道。
“怎么样?本姑娘今天这戏,演得不错吧?”
“说起来,你今天也算是偏心我一回了。这主意是你出的,你肯定早就知道我打得过她。”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只是知道她打不过你。”
这答非所问的话,让沈萧渔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其中的区别,哼了一声。
顾长安这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三招就把她解决了呢。”他慢悠悠地说道,“没想到,你还会给小姑娘留面子。”
“切!”沈萧渔被他说中了心思,却还是嘴硬道,“我这不是……这不是怕真把她打哭了,她以后就不来了吗?”
少女抱着臂膀,看着顾长安一扬下巴。
“她要是不来了,我们若曦妹妹的厨房,不就少了个免费的帮工吗?”
……
夜色渐深。
卧房之内,沈萧渔躺在床上,手中的《少年歌行》却翻来覆去还是那一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北周稷下学宫的人要来了……
这个消息让她很头疼。
少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像念经文,练起枪来却狠得像头疯牛的木头疙瘩,正带着一队禁军,出现在青麓书院的山门口。
不行!
沈萧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心中警铃大作。
逃!必须得逃!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此地不宜久留,趁着他们还没到,连夜收拾包袱,换个地方,继续自己快意恩仇的江湖路,岂不美哉?
沈萧渔利索地跳下床,三两下便将自己那几件换洗衣物和宝贝话本都塞进了包袱里。可当她的手,触碰到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惊鸿剑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周芷那杆气势汹汹的银枪。
想起了那个姓顾的家伙。
也想起了……李若曦。
“啧。”
少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包袱往床上一扔,又重新坐了下来。
走了,若曦妹妹怎么办?那个周芷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天天来找茬,万一自己不在,那个姓顾的又懒得管,若曦妹妹被欺负了怎么办?
再说……
再说自己答应了顾谦和叶婉君,要在这儿保护他们的。拿了人家的月钱,虽然她自己不缺钱,总不能言而无信吧?江湖儿女,最重信义!
最最重要的是!
她还没找到那个姓周的老骗子呢!
对!就是这样!
在找到周怀安之前,天塌下来,她也哪儿都不能去!
沈萧渔为自己找到了一大堆无懈可击的理由,心中那点不安与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她心安理得地将包袱重新解开,把衣服一件件挂好,然后抱着那本《少年歌行》,重新躺回床上。
只是,不知为何,书里那些快意恩仇的情节,看起来,竟没了之前的味道。
她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那个姓顾的家伙,端着一杯茶,用一种看猴的眼神看着自己,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
另一间卧房里,顾长安并没有睡。
顾长安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枚下午被他弹出去的小石子。
“一个好斗的周芷,一个对北周反应过激的沈萧渔……”
他将石子在指间轻轻抛了抛,脑海中飞速地梳理着线索。
云州郡主、北周稷下学宫、六品巅峰的身手、还有那混杂着嫌弃与烦躁的复杂态度……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了一副清晰的图景。
“怕不是个……从北周逃婚出来的家伙吧?”
顾长安失笑,摇了摇头。
他没有兴趣去深究别人家的闲事。只是,这颗身份不明的棋子,既然已经落在了他的棋盘上,那便不能再由着她横冲直撞了。
顾长安将石子随手丢出窗外,站起身,走到了床边。
李若曦已经睡熟了,只是被子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顾长安俯下身,小心地为她拉好被角。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他心中那点因外部变数而起的波澜,也渐渐平复。
罢了。
棋盘上,多一个有趣的棋子,是风险,也是机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
接下来的几日,竹林小院的日子,陷入了一种奇妙而又规律的循环。
每日午后,周芷都会准时扛着她的银枪,气势汹汹地前来寻仇。然后,在院子里和沈萧渔叮叮当当地打上一刻钟,最后毫无例外地,以一招之差惜败。
沈萧渔的演技也日渐精湛。
今天,她会在枪风扫过时,“哎呀”一声,被逼退到墙角,显得狼狈不堪;明天,她又会“不小心”被枪杆带起的劲风扫乱了头发,发髻都歪了几分。
她每次都赢得险象环生,让周芷每天都觉得就差那么一点点,斗志反而愈发高昂。
而周芷虽然天天输,却和李若曦的关系越来越好。
因为每次筋疲力尽地打完,李若曦都会像个温柔的小姐姐,第一时间端上冰镇的小甜水和点心。
“若曦,你别理她!”周芷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还不忘对着正被李若曦擦汗的沈萧渔翻了个白眼,“我看她就是装的!哪有打架不喘气的!”
“你行你上啊。”沈萧渔享受着李若曦的服务,得意地瞥了她一眼。
“说起来,”周芷三两口吃完一块米糕,忽然凑到李若曦身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若曦,你人这么好,手艺也这么好,怎么就看上那个懒得连骨头都快没了的顾长安了?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唔……这杏仁真好吃!”
沈萧渔闻言,也立刻来了精神,她发现自己独享的点心和酸梅汤,现在都要分一半给周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自己养的白菜被猪拱了”的微妙不满。
“就是!”她立刻附和道,“若曦妹妹,你可得擦亮眼睛!这家伙最会骗人了!”
李若曦听着两人那一唱一和的吐槽,只是红着脸,弯着眼睛笑,也不反驳。
这日傍晚,送走了依旧斗志昂扬的周芷,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顾长安在书房里,为李若曦复盘着东阳县最新的进展。
“萧先生已经按照您的方案,开始筛选可靠的里正,重新登记田亩。陈学长的账册模型也已经做出了第一版,效果很好。只是……”李若曦合上文书,看着顾长安,神色变得有些认真,“只是我发现,我们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看着她。
“所以,”李若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先生,这几日,我按照您教的方法,也在观察书院里的人。”
少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我发现,有几个人,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未来的助力。只是若曦眼拙,看不真切。这是我整理的名单和观察到的细节,想请先生……为我把把关。”
第114章 一份名单
夜色深沉,带着几分清寒。
书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少女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个纤细的剪影。
顾长安看着少女递过来的那张纸,没有立刻去接。
只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求表扬”的小丫头、
“哦?”顾长安挑了挑眉,“这么快就有心得了?”
“嗯!”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张纸又往前递了递,“先生您快看看,若曦选的这几个人,可还……入得了眼?”
顾长安这才慢悠悠地接了过来。
少女没有直接写名字,而是用极为细致的笔触,描绘了几个人的特征与行为,旁边还附上了她自己的分析。
字倒是越来越好看了,就是这看人的眼光……还是嫩了点。
顾长安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将那张名单折好,放回了桌上。
“时辰不早了,该洗漱了。”
“先生?”李若曦见他不做评价,心中有些没底,忍不住追问,“是……是若曦选的人不对吗?”
“人对不对,光用眼睛看可不行。”
“明天上午不是有《律疏》课吗?正好,我也去旁听一下。”
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眸,顾长安笑了笑。
“就当是……去替你面试面试。”
……
第二天上午,明德堂大课堂。
当那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是陆先生关门弟子的顾长安,竟然真的陪着李若曦一起来上课时,整个课堂瞬间就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惊艳的、嫉妒的、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顾长安却仿佛置身无人之境。
顾长安很自然地在最后一排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又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身边,对着还有些不自在的李若曦拍了拍。
“坐。”
这还不算完。
他还从随身带来的食盒里,慢悠悠地取出了一小碟点心,和一壶尚冒着热气的清茶,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两人中间的课桌上。
那架势,不像来听课的,倒像是来茶楼听书的。
讲台之上,负责授课的白胡子夫子看到这一幕,吹胡子瞪眼,本想发作。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顾长安那副“我就是来旁听的,你讲你的,我吃我的”的无赖模样时,又想起了关于陆先生的种种传说,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眼不见为净地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一堂课,上得是暗流涌动。
夫子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下面至少有一半男学子的心思,都飘到了后排那个角落。
他们看到,那个姓顾的家伙,一会儿给仙子般的李姑娘递块点心,一会儿又给她续上热茶。
当夫子提问,李姑娘一时语塞时,他还凑到她耳边,不知低语了些什么,引得少女瞬间茅塞顿开,对答如流,还换来夫子一个赞许的点头。
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在场所有男学子都是一阵心里难受胃里饱。
而顾长安的目光,则不着痕迹地,扫过了李若曦名单上的那几个人。
那个沉默寡言的林姓学子,全程埋头苦读,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却从未与身旁同窗有过半句交流。
那个性情豪迈的秦姓学子,则在课堂后半段明显走了神,正偷偷跟邻座比划着什么武功招式。
……
一堂课下来,李若曦收获满满,顾长安则看了一场好戏。
下课后,两人并肩走在书院的小径上。
“先生,”李若曦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不安地问道,“您觉得……若曦选的人,如何?”
“不如何。”顾长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
看着少女那瞬间垮下来的小脸,顾长安笑了笑,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看人,不能只看他在课上说了什么,更要看他下了课,为了什么而烦恼。那个姓林的,学问是不错,可心里只装着自己的书本,你让他去跟人打交道,他连话都说不利索。那个姓秦的,讲义气是真,可脑子也是真的不灵光,你让他去冲锋陷阵还行,让他去办细致的活儿,不出三天就得给你捅个大篓子。”
看着少女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眸,顾长安声音放缓了几分。
“知人善任,知人是第一步。你这第一步,才刚学会走路呢。不急,慢慢来。”
两人说着,回到了竹林小院。李若曦放下书卷,便很自然地走进了厨房,准备午饭。
顾长安则靠回他那张专属的躺椅,刚闭上眼没多久,便被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
“人呢?那个姓周的丫头呢?”
沈萧渔抱着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是说好了今天下午还要再战三百回合吗?怎么不见人影?该不会是怕了,不敢来了吧?”
李若曦从厨房里探出头,也是一脸的奇怪:“对呀,往常这个时辰,周姑娘早就该到了。”
三人左等右等,直到午饭都快凉了,也没见到周芷的踪影。
“切,没劲。”沈萧渔撇了撇嘴,化郁闷为食欲,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盘红烧肉。
直到晚饭时分,那道熟悉又充满活力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了院门口。
只是,来人脸上没了往日的活力,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疲惫。少女的眼圈有些泛红,仿佛一夜未睡,连那根总是束得高高的马尾,都显得有些无精采。
“周姑娘?”李若曦第一个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迎了上去,“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周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她将手中的银枪往地上一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昨天轮值英烈碑的师兄家里有急事,临时拉我去顶了一天的岗。”
李若曦看着她那疲惫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刚刚摆好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心中一软。
“一天没好好吃饭了吧?”她拉着周芷在石桌旁坐下,转身又跑进了厨房。
片刻后,她端着一碗新盛的米饭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出来,还特意多加了一个大鸡腿。
“快,趁热吃了,暖暖身子。”
周芷看着那碗饭,和那个被特意挑出来的鸡腿,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李若曦那双写满了关切的眼眸,心中的那点疲惫与烦躁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大半。
“谢谢若曦姐姐。”她接过碗,闷声闷气地道了句谢,便埋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沈萧渔看着自己碗里那个明显小了一号的鸡腿,又看了看周芷碗里那个,不满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对着李若曦抗议:“若曦妹妹,你偏心!”
“英烈碑?那是什么地方?”
第115章 一座碑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不由问了一句。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周芷抬起头,“就是陵园啊,都是咱们青麓书院建院以来,为国为民捐躯的师长和学子的衣冠冢。”
三两口吃完饭,周芷擦了擦嘴,或许是那碗饭的暖意让她心情好了些,竟难得地没有嘲讽顾长安,而是站起了身。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
……
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一座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碑染成了一片悲壮的金色。
此刻的碑前,已经多了许多自发前来擦拭石碑,献上几束野花的学子。
尤其是几位身穿兵戈宫武服的弟子,他们神情肃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碑前,仿佛在与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沈萧渔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她走到碑前,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名字。
作为将门之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碑”这个字的重量,也更能理解那一个个冰冷名字背后,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破碎的家庭。
“你看这个,”周芷跟了上来,少女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指着一个名字,“徐晋元,经世宫的师兄。他是山海城本地人,家里是开米铺的。景平元年,城里闹粮荒,有粮商囤积居奇,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说服他爹,开了自家粮仓,平价售粮,结果断了别人的财路,夜里回家的时候,被人套了麻袋,沉了江。找到的时候,身上还绑着两块磨盘。”
她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名字,那是个女子的名字。
“还有这个,白浅浅,知心宫的师姐。她是我们书院那几年最漂亮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山海城里不知多少公子哥为她写诗。景平十四年,南边发大水,她跟着夫子们去义诊,为了救一个掉进水里的孩子,自己却被洪水卷走,没能再上来。”
李若曦静静地听着,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这些远比书本上那些为国捐躯的宏大叙事,更让她感到震撼。
“还有他,”周芷的手指继续向上移动,落在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名字上,“方先生,格物宫的夫子。他一辈子痴迷机巧之术,总被经世宫那些老学究骂作奇技淫巧,不务正业。可景平十年,西秦水师犯境,就是他设计的踏浪车和神火弩,让咱们大唐的水师,第一次在江面上打赢了西秦人。他自己,也是死在了那场江战中,被一截断了的桅杆砸中了脑袋。”
李若曦一边听着一边走走停停看着碑文。
“这是……战死的学子?”李若曦轻声念出了其中一个名字,“景平三年,王景,战殁于北疆榆林关……”
顾长安跟在少女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上面的一层薄灰,露出了最下面一个刚刚刻上去不久的名字。
“周武,兵戈宫学子,景平十六年冬,路过千山县,为护卫妇孺,与山匪力战,身中十七刀而亡,年仅十九。”
“这里刻着的名字,一共有一千三百六十一个。有战死沙场的将军,有为民请命被当廷杖毙的御史,也有深入疫区,最终染病身亡的医官……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是青麓书院的学子,都曾像我们一样,在这里读书、练剑、嬉笑怒骂。”
听着周芷说着。
顾长安没再说话,目光越过了那些刻着名字的区域,落在了石碑的最顶端,和最底端。
最顶端,是一片空白,却用更深刻的笔触,刻着四个大字——“无名之辈”。
而最底端,则是一排排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和一行小字的记录。
“‘影七’,景平元年,殁于京城。”
“‘烛九’,景平三年,殁于北疆。”
“‘孤雁’,景平五年,殁于西秦……”
“那些是……”李若曦也注意到了,少女轻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周芷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敬畏与茫然,“我听爷爷说,那些是书院学子中最神秘的一群人。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暗影里的利剑;死了,也只能在这里,留下一个无人知晓的代号。”
她看着那一个个代号,轻声说道:“爷爷说,我们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读书,就是因为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无名之辈,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替我们挡住了风雪。”
“一千三百六十一个……”李若曦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只觉得一座座石碑,在夕阳下,仿佛变成了一座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周芷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收敛了情绪,“明天稷下学宫的人就要到了,按照惯例,怕是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我得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听夫子说,这次我可能要上场。”
她对着李若曦笑了笑,那笑容里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明快。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去跟你学做那道桂花糯米藕!”
说完,她便扛起银枪,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清静。
“先生,”李若曦看着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巍峨的石碑,轻声问道,“明天我们也要去看看吗?”
顾长安回头,看着她那双带着好奇与一丝紧张的眼眸,笑了笑。
“怎么?想去?”
李若曦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确定地反问:“先生……不想去吗?”
在她看来,这等关乎书院甚至家国荣辱的大事,先生定然是关心的。
“小孩子打架而已,有什么好看的。”顾长安打了个哈欠,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不过嘛……”
他拉起少女微凉的小手,向着竹林小院的方向走去。
“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我才不去呢。”一旁的沈萧渔撇了撇嘴,跟了上来,“一群书呆子吵架,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院子里睡觉呢。”
第116章 三十年前的江与船
清晨,山海城外的运河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汽混杂着泥土的芬芳,是江南独有的温润气息。
一艘通体玄黑的官船无声地划破水面,其后还跟着数艘规格稍小的护卫船。船队静默无声,只有水流被船身破开的哗哗声响,与这江南的温婉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船舱之内,燃着一炉从西秦贩来价值千金的龙脑香。
“殿下,三哥又一个人站船头发呆去了。我说这江南这雾气朦胧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殿下这儿的香料好闻呢。”
拓跋宏斜倚在软塌上,捏起一颗晶莹的葡萄,嘴里嘟囔着。
他说话时,目光却不敢朝船舱最深处那一道珠帘望去。
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跪坐在茶几前。
女子穿着一身轻薄的异域纱衣,身段玲珑浮凸,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足以让人口干舌燥。
可这艘船上,上至皇子亲卫,下至划船的水手,竟无一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拓跋,安静些。”
清冷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仪,让原本还想耍贫嘴的拓跋宏立刻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舱门被推开,一身黑衣劲装的宇文成都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晨露打湿。
“三哥。”珠帘后的身影问道,“还在想三十多年前的事?”
宇文成都走到珠帘前三尺处站定,微微躬身,神情凝重。
“夫子说,那一年,我们稷下学宫派出的前辈,无论文采武功,皆是当世一流,却在青麓书院……败得一塌涂地。可史料记载,语焉不详,只说对方出了一位谪仙般的人物。我想知道,能让我们稷下学宫承认完败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输了,便是输了。”珠帘后的少女声音平淡,“史书由胜者所写,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我们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到了地方,莫再称我殿下。入了书院,我只是萧溶月。”
……
与此同时,青麓书院,掌院张敬之的书房内。
老人没有批阅公文,而是在一幅陈旧的《青麓全山图》前,久久伫立,神情凝重。
“老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看画?人家的船都快到码头了!出战的名单,还没定下来吗?”
兵戈宫的独臂掌院霍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如钟。
张敬之转过身,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满是疲惫:“定下了。经世,孙启年;兵戈,赵信之。”
“还是那两个老成持重的家伙?!”霍山勃然大怒,独臂重重地一拍桌子,“老张!你糊涂了吗?三十多年前我们是怎么赢的,你忘了吗?就是靠着一股锐气,把那帮自以为是的北周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你派两个只知道引经据典的老学究上去,不等于自缚手脚吗?!”
“老霍,稍安勿躁。”张敬之叹了口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了后山那片区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这一辈人才懂的无奈。
“你当真以为,三十多年前,我们是靠着辩经赢的吗?”
霍山一愣,脸上的怒气凝固了。
张敬之没有再多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们……已经没有第二个他了。”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满是萧索。
“这一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住书院的体面,便够了。”
……
后山,陆行知的茶室里。
儒士没有扫地,也没有看书。他只是坐在一具蒙着厚厚尘布的古琴前,用一块半旧的丝绸,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他看着窗外讲武堂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大胜?呵呵……”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与笑意,“那小子哪里是大胜,分明是把人家带去山海城最好的酒楼,喝了三天三夜的酒。把人家几个北方来的旱鸭子,全灌趴下了,连论道的日子都错过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去认输。”
他摇摇头,轻轻弹了一下早已断掉的琴弦,发不出半点声响。
“三十多年了……也不知今年来的这些小家伙,酒量……比他们的前辈,如何啊?”
他放下丝绸,起身伸了个懒腰。
“罢了罢了,故人已乘黄鹤去。”
……
竹林小院,卧房之内。
顾长安醒得很早,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着身子,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几分清冷的天光,静静地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少女。
李若曦睡得很沉,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小嘴微微嘟着,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跑掉一样。
顾长安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再不起来,”顾长安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今天就吃不上早饭了。”
怀里的人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小脸通红地坐起身手脚并用地开始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
当两人洗漱完毕,走出卧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沈萧渔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正蹲在小厨房的灶台前,一边往里添着柴火,一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里那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肉粥,嘴里还振振有词。
“这些天跟着若曦妹妹偷偷学的粥,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李若曦被她逗笑了,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沈姐姐,你先去歇着吧,这里油烟大。马上就好了。”
“那不行!”沈萧渔摇了摇头,像个护食的小动物,“我得看着它!万一被某人偷吃了怎么办?”
少女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顾长安。
就在这时,一个书院的杂役前来通传,告知“今日辰时三刻,所有学子需至讲武堂前,观摩稷下学宫来客的入学之礼”。
“这么快就来了?”沈萧渔撇了撇嘴,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就没了,“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昨晚没睡好,头疼。”
少女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我今天身子不爽利,来月事了!不宜见风!听见没有!”
沈萧渔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把旁边还准备劝她两句的李若曦给说得小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老娘今天谁都别惹”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知道了。”
第117章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用过早饭。
顾长安拉起还有些紧张的少女,向着院外走去。
“先生,”走在竹林小径上,李若曦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我穿这件,会不会太简单了?”
“简单?”顾长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纤细的身影在晨光下的翠竹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出尘。
他笑了笑,伸手将她发间那支银质蝶簪扶正了一些。
“穿什么不重要。”
少年的声音似晨风拂过竹叶。
“看的是,穿在谁身上。”
……
讲武堂前,早已是人山海。
往日里清静的书院,今日仿佛变成了山海城最热闹的庙会。各宫学子泾渭分明地占据了广场的各个区域,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顾长安没有去前排人多的地方挤,而是轻车熟路地领着李若曦,绕过人群,来到了广场西侧一处临湖的柳荫之下。这里地势稍高,又被几块假山石巧妙地遮挡,既能将整个广场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会被过多的人注意到。
“坐。”
李若曦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高台上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还是有些紧张。
“先生,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顾长安干脆直接躺了下来,枕着手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多累。离得远点,看得才清楚。”
他刚躺下没多久,苏温便摇着扇子,笑着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两人身边坐下。
“顾兄倒是会挑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钟鸣响彻整个青麓山。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掌院张敬之陪着稷下学宫的大祭酒,以及那一行二十余人的北周学子,缓步走上了高台。
他们并未像传闻中那般张扬跋扈,反而个个神情肃穆,步伐整齐划一,行走间自有一股军人般的铁血之气。
宇文成都一袭玄衣,手按佩刀,目不斜视。赫连虎则像一尊移动的铁塔,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而在队列之中,一位身穿浅紫色大唐襦裙的少女,身段高挑,婀娜有致,虽未蒙面纱,但神情清冷,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气,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快看!那个紫衣的姑娘,身段可真好……”
“确实不俗,有几分异域风情。不过……”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要说容貌,我倒觉得,还是咱们书院那位格物宫的李师妹更胜一筹,那才叫真正的仙气。”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我就喜欢这种看起来带劲儿的!”
高台之上,拓跋宏正领着宇文成都,由张敬之陪同,与书院各位夫子见礼。他一边走,一边有些纳闷地对宇文成都小声嘀咕。
“三哥,有点不对劲啊。”
“何事?”
“你看咱们殿下,”拓跋宏朝着萧溶月的方向努了努嘴,“咱们殿下在北周,那可是艳冠王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你看这帮青麓书院的家伙,看了两眼,怎么就没反应了?”
宇文成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微微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位皇妹的容貌有多惊人,今日这般场景,确实反常。
就在两人疑惑之际,拓跋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广场的角落。
然后,他就愣住了。
只见湖边的柳树下,一个少女正侧着身子,很认真地在为身边那个懒洋洋的青衫少年,理着被风吹乱的衣领。
拓跋宏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虽然只是那么一眼,但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与此同时,苏温正看着那紫衣少女好奇地问顾长安是否听说过稷下学宫是否有这一号人物。
“苏兄,”顾长安听着耳边的议论声,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对着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台上众人的苏温,调侃了一句,“什么女子,竟能引得我们苏大公子如此注目?”
苏温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顾兄说笑了。在下只是好奇,这北周一行人,究竟是何来路。”
他碰了个软钉子,只能将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正襟危坐的李若曦。
“那……李姑娘以为呢?”
李若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仿佛已经睡着的先生,定了定神,才轻声回答。
“苏公子说笑了,若曦只是个新生,不敢妄议。”
“先生给我的那本《北周风物志》上说,稷下学宫,崇尚军功与实效,其学子多出身将门,性情刚猛直接,不喜繁文缛节,辩论之时,亦好直击要害,以势压人。书中还说……”
少女正准备继续往下背,躺在地上的顾长安却忽然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吵……”
李若曦的声音戛然而止,小脸瞬间就红了,连忙对着苏温歉意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
苏温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好笑。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位顾兄面前,什么稷下学宫,什么江南大势,怕是都比不上安安稳稳地睡个回笼觉来得重要。
高台之上,冗长的欢迎仪式终于进入了尾声。
掌院张敬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广场。
“为促我大唐与北周之文华交流,经两院商议,自今日起,稷下学宫的诸位同窗,将入我青麓各宫,随堂听讲,为期半月。望我院诸生,能与远来之客,教学相长,互帮互助,共研学问大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所有人的期待感都提了起来。
“半月之后,书院将循三十年前之旧例,于此地,设‘问道’三场!以文、武、格物之道,与我稷下同窗,友好切磋,共证所学!”
话音落下,广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终于要来了!”
“半个月后!不知谁能代表我院出战!”
在这片嗡嗡的议论声中,顾长安终于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对身边还沉浸在震撼中的李若曦说道。
“开场白说完了,挺没劲的。走了。”
“啊?”李若曦回过神,看着台上正与稷下大祭酒相谈甚欢的张敬之,又看了看广场上那些激动不已的同窗,有些不解,“先生,这就……走了吗?不多看看吗?”
“一群人站着说客套话,有什么好看的。”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李若曦那双写满了“还想再看看”的眼眸,终于还是松了口。
“行了,知道你好奇。”
他指了指藏书阁的方向,又指了指竹林小院的方向,给出了两个选项。
“是去藏书阁,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书看;还是回小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提醒。
“我记得,萧先生今日,好像要派人把另外两个县的资料送过来。那可比站在这儿听人念经,要费脑子多了。”
李若曦被先生这番话说得脸颊微红。她知道先生是在迁就自己,但心中对那份正事的责任感,还是瞬间压过了看热闹的好奇心。
“我们……我们还是回小院吧。”少女站起身,小声地说道,“正事要紧。”
“真不看了?”顾长安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不看了。”李若曦摇了摇头,没有半分不舍。
看着她这副模样,顾长安终于笑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在周围学子们那惊愕与羡慕的目光交织中,悠哉地穿过人群,向着竹林小院的方向走去。
苏温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背影,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而高台之上,正与谢云初客套的拓跋宏,眼角的余光也瞥见了那一幕。他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微微一顿。
第118章 岁岁长安
两人还未踏入竹林小院的院门,一阵熟悉的老迈吹牛声,混杂着沈萧渔崇拜与兴奋的咋呼声,便已穿林而来。
“真的吗?!周老前辈!”沈萧渔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您是说,《剑来》里那个一剑斩断江河的过河卒,原型就是您年轻时在江边钓鱼,随手用鱼竿点化的一块石头?!”
“咳咳,”周怀安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里透着三分得意,七分高深莫测,“老夫当年嘛,确实也曾在江边住过几日。至于那石头……或许是沾了老夫几分垂钓的禅意,自己开了窍也未可知嘛。”
周怀安正背着手,捻着他那几根山羊须,一副“往事随风、不值一提”的宗师派头。而沈萧渔则抱着剑蹲在一旁,两眼放光,就差把“崇拜”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喂!你可算回来了!”沈萧渔看到顾长安,立刻冲了上来,指着周怀安,压低了声音兴奋道,“你错过了天大的事!这位周老前辈,原来就是传说中的扫地神僧!《少年歌行》还有《剑来》都是他写的!”
顾长安瞥了一眼那个正对着他挤眉弄眼的周怀安,只觉得一阵头疼。
“周山长,”他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您老人家不是云游四海去了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子里讲古?”
“怎么?老夫来不得?”周怀安吹胡子瞪眼,随即又像是想起了正事,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闲话少叙。小子,算你运气好!老夫前阵子去京城办了点事,顺道跟钦天监那个不长眼的老神棍下了几盘棋。”
老头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得意洋洋。
“那老家伙棋品差得很,输了棋不认账,非说他库房里有堆没人要的破烂能抵账,硬塞给了我!老夫我心善,就勉为其难地拉回来了。”
周怀安指了指院外那辆载满了沉重木箱的马车,一脸的嫌弃。
“说是他一个故旧留下的,里面都是些奇技淫巧、鬼画符之类的东西,占地方得很。我左思右想,整个青麓书院,也就你这小子脑子不清醒,喜欢研究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随手抛给了顾长安。
“拿去吧!省得一天到晚就知道睡觉,看能不能从里面悟出点长生不老的方子来!”
送完东西,周怀安仿佛甩掉了一个大包袱,提着个酒葫芦,转身便走。
“等等!周老前辈!”沈萧渔连忙追了上去,“《剑来》后面到底怎么样了?陈平安他……”
“老夫还得去讲武堂看看我那不省心的孙女,没空跟你这小丫头废话!”
周怀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尽头,只留下一阵子中气十足的哼曲声。
院子里,沈萧渔还在为没能问出后续而懊恼不已,李若曦则好奇地打量着院外那几个散发着陈年木香的大箱子。
唯有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周怀安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夜深了。
李若曦在他安抚下先睡了,沈萧渔中午就说要去找周怀安一直没回来。
顾长安独自一人站在那十几个巨大的木箱前。
撬开第一个箱子的搭扣,一股熟悉的、属于旧纸张和油墨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顾长安随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册,封皮上用古朴的篆体写着《几何原本》。他随手翻开,目光落下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书页之上,不再是熟悉的繁体字,而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简体字!一行行清晰的公式,一个个标准的阿拉伯数字。
?!!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顾长安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接连打开了其他的箱子。
里面的东西让他久久难言。
《基础化学》、《机械原理图解》、《经济学导论》、《世界简史》……甚至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的、手抄的《现代医学手册》!
这些书的种类繁多得匪夷所思,几乎涵盖了他前世工业文明的方方面面。
而在最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顾长安发现了一本与众不同的的硬壳笔记本。
顾长安皱了皱眉。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笔记本中那严谨与洒脱的钢笔字迹时。
顾长安的脑海中,一个被尘封了十六年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前世,在那间不大的公寓里。资助他上大学的那个男子,还有,正伏在灯下,用一支老旧的钢笔,在一张画满了复杂线路的图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那握笔的姿势,那写下“a2 + b2 = c2”时独特的笔锋,与眼前的字迹,分毫不差!
顾长安只觉得浑身冰冷,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上,大脑一片空白。
少年失神地翻动着那本笔记,直到某一页,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在那熟悉的钢笔字迹旁边,还有另一种娟秀温柔的笔迹,同样是简体字。
“又在算这些看不懂的东西,顾工程师。”
冷静!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
猛地扑回桌前,少年认真翻阅其那本笔记。
这本笔记,显然是两人共用。
左页,是男子的笔迹,刚劲有力,逻辑清晰。内容天马行空却很严谨,展现着一个现代工程师试图用知识改造古代世界的雄心。
“天元二十年,三月。与周怀安论水车之改良。此地水车皆为筒车,提水有限,且极耗人力。吾提出龙骨水车之构想,以链轮带动木板,可连续提水,效率至少可提升五倍。
然周老头关注点竟在‘龙骨’二字是否犯了忌讳……迂腐,却也现实。此地之规则,远比物理规则复杂。”
“天元二十年,六月。第一架龙骨水车终于试行成功。观百姓欢呼之景,心中颇有慰藉。然问题随之而来,各部件误差太大,张家木坊所制卯榫,与李家铁匠铺所打轴承,竟有三分之差。标准化生产……任重而道远。今日与内子详谈,她提议可将各部件图纸细分,并制作‘卡尺’为标准。此法可行,吾妻当真是吾之良助。”
右页,则是女子的笔迹,娟秀而温暖,记录着截然不同的内容,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对新世界的好奇,以及对丈夫那份带着几分崇拜的温柔。
“三月,又到了桃花开的季节。这里的桃花,比前世植物园里的更野,更艳,开得漫山遍野,像一场不讲道理的大雪。老顾又在为他的水车跟人吵架了,真像个认死理的傻瓜。不过,看到村民用上他设计的新水车,笑得那么开心时,又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英雄。”
“六月,天气热起来了,好想念冰箱和西瓜。今天试着做了冰粉,用的是一种叫辟荔的果实,味道竟然很像。老顾尝了一口,说这是物理学上的奇迹,非要拉着我研究什么叫胶体……真是没情趣的家伙。不过,看他吃得那么开心,就算了吧。”
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一个稳重、理性、在改造世界的困境中砥砺前行;一个感性、乐观、在柴米油盐的细节中创造诗意。就这么在一本小小的笔记上,交织成了一幅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异世画卷。
顾长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翻得越来越快,脑中的线索如电光火石般串联起来。
周怀安那句跟你很像……
笔记里反复提到的各种现代物件……
还有……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笔记中间的一页。
左页,是男子的字迹,这一次,却没了平日的沉稳,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天元二十八年,风波起。可笑,可叹!吾一生所学,非为一人一家之私利,乃为这天下万民!今竟以‘奇技淫巧,动摇国本’为由,欲加之罪!此非吾之罪,乃时代之罪!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之有!唯憾……未能亲眼见证那盛世之景,唯憾……有负晴川。”
而在右页,女子的笔迹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坚定。
“老顾要去赴一场鸿门宴。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道理,总要有人去讲。我知道我拦不住他,就像我拦不住这江南的雨季。”
“我没什么大本事,不能像他一样去改变世界。我能做的,就是备好一壶他最爱喝的铁观音,点一盏灯,等他回来。”
“无论多晚,我都等。”
看到这里,顾长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天元二十八年……风波……
顾长安猛地合上笔记,不敢再看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少年瘫坐在那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中,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本笔记,身体因巨大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他不是找到了同类。
他是与自己前世唯一的温暖,在这异世,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隔空重逢。
良久,他才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翻开了那本承载了两个世界、两段人生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寥寥数行,是母亲的笔迹,却写得格外认真,仿佛带着某种期盼。
“老顾说,我们或许再也回不去了。也好,江南的风很温柔,这里,也可以是家。”
“我们商量好了,如果将来能在这里有个孩子,就给他取名叫‘长安’。”
“不求他能像他父亲一样经天维地,也不求他能名动天下。”
“只愿他,此生此世,岁岁长安。”
岁岁长安……
长安长安……
我叫顾长安……
第119章 一日与一夜
翌日清晨。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只是身旁空荡荡的床铺和一张被压出褶皱的枕头。
先生呢?
少女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李若曦穿好衣衫走出卧房,却见隔壁沈萧渔的房内早已人去楼空,只有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龙飞凤舞,写着:“追杀老骗子去了,勿念!”
李若曦被这字条逗笑了,心中的那点失落也散了几分。少女走进茶室改的书房,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顾长安正盘腿坐在一堆散落的书册中央。
少年一手捧着一本画满了奇怪图画的书,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身旁的书堆里翻找着什么,神情专注到了极点,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顾长安身边的十几个大木箱都已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各式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与油墨混合的味道。
原来先生起得这么早,是在看周山长送来的书。
李若曦没有打扰他,只是悄悄地退了出去,去了厨房。
早饭是新熬的米粥和几碟爽口的小菜。
李若曦将饭菜端进书房时,顾长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手里的书换了一本。
“先生,先用早饭吧。”
顾长安像是没听见,直到李若曦将粥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书册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眼中还有几分茫然。
“哦……好。”
少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拿起勺子扒了两口,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书册。
李若曦看着他眼底那淡淡的青色,心中有些心疼,却也没有多劝。她知道,能让先生如此专注的东西,一定对他非常重要。
午饭时分,李若曦做了先生最爱吃的几样菜。
可当她再次走进书房时,早上的那碗粥还剩下大半,早已凉透。而顾长安,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木箱旁,正借着窗边的光,仔细研究着一本看起来像是农具图册的东西。
“先生,该用午饭了。”
“嗯,放那儿吧。”
顾长安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李若曦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再劝,只是将饭菜用碗罩好,又为他续上一杯热茶,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下午,她没有再去藏书阁,而是抱来了自己要看的几卷关于东阳县的文书,在书房的另一头,找了个小凳子坐下。
她不想打扰先生,却又想陪着他。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翻动书页时发出的沙沙轻响。阳光从窗格移动到墙角,又渐渐隐去。李若曦偶尔抬起头,看到的总是那个专注的侧影。
少女不知道先生在看什么,只看到那些书的纸张很白,上面的字迹也很奇怪,还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用尺子画得方方正正的插图。
看到先生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会拿起另一本书飞快地翻阅,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晚饭时分,顾长安依旧没有动。
李若曦看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午饭,也没了胃口。她只是默默地将冷掉的饭菜端走,又重新热了一遍,放在那里,然后继续回到自己的角落,陪着他。
夜色渐深,窗外虫鸣渐起。
李若曦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与温馨。
她看着那个依旧沉浸在书海里的身影,心中忽然觉得,或许,这便是话本里写的“红袖添香夜读书”吧。虽然自己添的不是香,先生读的也不是圣贤文章。
但只要能这么陪着他,就很好。
……
夜,已经很深了。
房里只剩下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静静地燃烧。
顾长安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书。
少年靠在冰冷的书架上,只觉得浑身脱力,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整整一天一夜,他几乎将这十几个箱子里的所有书籍都翻了个遍。
没有悲伤,没有追忆,只有一种近乎疯狂且急于求证的迫切。
这些书,种类繁杂得超乎想象。
有《农作物改良手册》,里面详细绘制了嫁接技术和梯田的修建方法;有《简易机械原理》,用最直观的图画解释了杠杆、滑轮组和水力纺织机的构造;甚至还有一本《禽畜养殖与防疫》,详细描述了如何制作简易的青霉素来治疗家禽瘟疫。
这些知识,实用,却不深奥,仿佛是专门为了一个一穷二白的工业文明初学者,量身定做的“新手大礼包”。
然而,除了昨夜那本笔记,他没有找到任何其他带有个人印记的东西。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关于他们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的半点线索。
男子和女子就像两个慷慨的幽灵,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巨大宝藏,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线索留下……二人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顾长安也不敢去细想,一天两夜,他想寻求二人的一点线索,哪怕一点也好,可是完全找不到。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肠鸣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顾长安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里,随之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顾长安缓缓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书房的另一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一件他的外袍。
少女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身前的桌案上,还摊着她看到一半的文书。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那昏黄灯光下恬静的睡颜,心中的激荡与混乱,竟鬼使神差地平复了下来。
他缓缓地走过去,本想将她抱回床上。
可刚一靠近,少女睫毛轻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先生……”
李若曦揉了揉眼睛,看到是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欣喜,“你……你看完了?”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看着少女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担忧,看着她身旁那碗早已凉透却依旧用碗盖得严严实实的饭菜。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饿了。
饿得厉害。
“若曦,”顾长安终于开口,声音因一天一夜未曾说话而有些沙哑,“你做饭了吗?”
“我饿了。”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愣,随即,那双还有些睡意朦胧的美眸瞬间亮了起来。
“做了!做了!”少女连忙站起身,甚至都忘了揉自己有些发麻的小腿,提起裙摆,便像只快活的小蝴蝶,朝着厨房的方向跑去。
“先生你等着!饭菜一直都在锅里温着呢!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第120章 吾心安处即吾乡
小厨房里,灶膛的火光映着李若曦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少女小心翼翼地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盛入白瓷盘中。
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混杂着米饭的清香,为这清冷的深夜,添上了一抹温暖的烟火气。
顾长安则安静地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那个为他忙碌的纤细背影。
那些颠覆了他两世认知的文字与图画,仿佛都在这简单的饭菜香气中被悄然抚平。
“先生,厨房里烟火气重,您先去院里坐着,马上就好。”
“这里暖和。”
顾长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李若曦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少女低下头,用筷子从盘中夹起一块烧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小心地吹了吹,才举到顾长安的嘴边。
“先生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先尝一块垫垫肚子。”
少女的眼眸在灯火下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与关切。
软糯的肉皮,醇厚的酱香,瞬间在味蕾上化开。那股温热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入空空如也的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虚无。
原来,人间至味,不过如此。
“好吃。”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认真地说道。
少女的眼眸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石桌旁,夜色正好。
顾长安吃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要把这一日一夜错过的光阴都补回来。
李若曦却没有动几筷子,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一会儿为先生添饭,一会儿为他布菜,看着少年将自己做的饭菜一点点吃完,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喜,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要满足。
直到顾长安放下碗筷,满足地靠回椅背,这场风卷残云般的补餐才算结束。
李若曦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顾长安却忽然开了口。
“李若曦。”
“先生?”
顾长安好整以暇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的慵懒模样。
“按我顾家的规矩,让先生饿了一天一夜,不闻不问,只顾自己埋头苦读。你说,该当何罪?”
“啊?”
李若曦瞬间慌了神,连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小脸一白,“先生……若曦知错了……若曦不是故意的……若曦任凭先生责罚!”
少女还真以为顾长安是真的生气了,眼圈都有些泛红,那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样,看得顾长安心中一软。
没有再逗她,顾长安只是懒洋洋地向后靠了靠,伸手指了指自己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罚你……替我捏半个时辰的肩吧。”
“就……就这个?”李若曦愣住了。
“不然呢?”顾长安瞥了她一眼。
李若曦这才反应过来,先生又在捉弄她。少女又羞又好笑,脸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走到顾长安身后,伸出两只小手,有些生涩地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按捏起来。
少女的指尖温软,力道虽不大,却带着一股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缓缓渗入僵硬的肌肉。
顾长安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都读了些什么?”
“嗯?”
李若曦正专心致志地为他按捏着,闻言一愣,随即柔声回道,“还是那几卷关于东阳县的旧档,还有……还有先生让我看的那本《北周风物志》。”
“哦,”顾长安应了一声,又问,“午饭吃了什么?”
“我……我见先生一直在看书,便没有打扰。只简单吃了些昨日剩下的点心。”少女的声音里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傻丫头。”顾长安没有睁眼,只是轻叹一声,“以后我若不吃,你也得按时吃。不然饿坏了,谁来给我捏肩?”
闻言李若曦心中一暖,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手上的力道也更轻柔了些。
“若曦,”顾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问你个怪问题。”
“先生请讲。”
“如果有一天,你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不在大唐了,而是到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比如尧舜禹的时代。那里没有你认识的任何人,也没有你熟悉的任何东西,你会怎么办?”
李若曦按捏的动作停了停。
少女很认真地想了想,才不确定地说道:“若曦……应该会先努力活下去,然后……然后多读些书,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回来吧?”
“那如果,”顾长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回不去了呢?就像……就像从家里走出去,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连家的方向都找不到了。你怎么办?”
“找不到家的方向了呀……”
李若曦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困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换了个地方,轻轻地为他揉着太阳穴,“那……那就重新再安一个家呗。”
“重新安家?”
顾长安被她这简单粗暴的回答弄得一愣。
“是呀。”少女的声音理所当然,“书上说,心安之处即是吾乡。找不到回去的路,总能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再遇到几个可以说说话的人吧?有了住的地方,有了说话的人,不就是家了吗?”
顾长安沉默了。
“可万一……”顾长安还是忍不住道,“万一你又忽然发现,你不是一个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其实也来到了这里。只是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终于让李若曦沉默了一会。
少女心思玲珑,她能感觉到顾长安的语气虽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深沉的孤独。
良久,少女才用小小的声音说道:“那……那若曦就一边安家,一边找他们。”
“找?”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天下这么大,人海茫茫,怎么找?”
“慢慢找呀。”少女的声音又恢复了几分天真,“先生不是教我,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吗?今天找不到,就明天找。明天找不到,就后天找。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的吧?”
“那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那……”少女的声音顿了顿,手上按捏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若曦就不找了。”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
“反正……”少女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坚定,“反正若曦已经找到了一个……比家还重要的人了。”
“路太远了,先生。”
“若曦只想过好眼前。”
顾长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在黑暗中,缓缓地抬起手,将那只还搭在他肩上的、微凉的小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自己的手心。
温暖逐渐将那点凉意驱散。
……
先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李若曦就那么静静地被他握着,另一只手继续为他按捏着肩膀,力道很轻,很柔。
她不知道先生为何会问那些奇怪的问题,但她知道,先生刚才……很不开心。而现在,他似乎安心了。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若曦发现靠在椅背上的那个人,已经没了动静,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先生?”
李若曦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李若曦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前,只见顾长安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竟是在她按捏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少年睡得很沉,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戒备的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安宁。
只是那眼底浓重的青色,和下巴上冒出的一点点胡茬,无声地诉说着他这一日一夜的疲惫。
李若曦的心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站在原地,犯了难。
夜里风凉,就这么让先生在椅子上睡一夜,定会着凉的。可卧房里的床……离这里好像有点远呢。
少女试着学话本里写的,想将先生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架起来。可刚一用力,才发现先生看着清瘦,身子却沉得像块铁。她憋红了小脸,也只能让他晃了晃,根本挪不动分毫。
“先生看着也不胖呀……怎么这么重……”
少女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急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哎呀,要是沈姐姐在就好了。”李若曦忽然想起了某人,忍不住嘀咕,“沈姐姐力气那么大,肯定一下子就把先生扛起来了……”
想到沈萧渔,李若曦又是一声轻叹。也不知道她追周山长追到哪里去了。
少女走到厨房,看着锅里还为沈萧渔温着的那份饭菜,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担忧。
“沈姐姐一个人在外面,可千万别惹事才好。”
李若曦摇了摇头。
看着那个依旧在熟睡的身影,少女转身走进卧房,将自己的枕头和那床带着淡淡馨香的锦被,都抱了出来。
她先是将柔软的枕头,小心翼翼地塞到顾长安的颈后,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再展开被子,轻轻地地盖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李若曦才搬来一个小小的脚凳,在顾长安的身边坐下,自己则趴在桌案上,枕着手臂,就这么静静地守着他。
“晚安,先生。”
少女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月光透过窗格,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121章 鸡飞狗跳
顾长安是在一阵细微的痒意中醒来的。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带着几分懊恼与好奇的绝美俏脸。
沈萧渔正半蹲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鼻尖上撩拨着。
见他醒来,少女的脸颊竟腾地一下飞起一抹红晕,随即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
“我讨厌你!”
这句没头没尾的控诉,让刚从椅上睡了一夜,浑身酸痛的顾长安有些发懵。
揉了揉僵硬的后颈,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一大早就不知在发什么疯的少女,有气无力地问道:“我又怎么惹你了?”
“你还敢问!”沈萧渔将那本《少年歌行》“啪”的一声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被人欺骗的怒火。
“周老前辈都跟我说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烽火戏诸侯!他只是个……代笔的!他说,真正会讲这些故事的人,是你!”
少女的指尖几乎要戳到顾长安的鼻子上,声音里充满了“追星”失败的委屈与不甘。
“你老实交代!烽火到底是谁?!他是不是就在这书院里?!”
原来是这事。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你不给我个说法今天就没完”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他扶着酸痛的腰,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才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不知道。”
“你!”沈萧渔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一滞。
“我什么我?”顾长安瞥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周老头自己爱吹牛,你信了他的鬼话,跑来找我撒气?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你……你少狡辩!”沈萧渔气得牙痒痒,“你要是不知道,周老前辈怎么会指认你?!”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顾长安摊了摊手,“兴许是他老人家喝多了,说胡话呢。又或者……他就是想找个由头,让你别再去烦他了。”
这番回答,让沈萧渔彻底没了脾气。少女看着顾长安那张写满了“我就是不知道,你能奈我何”的无赖表情,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快要内伤。
“好!很好!你清高!你行!”少女深吸一口气,终于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你不说是吧?那本姑娘不伺候了!从今天起,你的死活我不管了!什么贴身保镖,谁爱当谁当去!”
少女以为这番威胁,至少能让顾长安有几分忌惮。
然而,顾长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随便。”
随便?!
沈萧渔彻底愣住了。她看着对方那毫不在意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自己在这里又是当保镖又是当陪练,结果在这家伙眼里,竟是说走就能走,一点都不可惜的吗?
“顾长安!你……你混蛋!”
少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狠狠地跺了跺脚,丢下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厨房。
“若曦妹妹!我来帮你烧火!”
厨房里,很快便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
顾长安听着里面传来的抱怨声和李若曦那温柔的劝慰声,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片刻后,李若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出来,看到顾长安已经醒来立刻欣喜道。
“先生,您醒了?快趁热吃吧。”
就在顾长安准备接过面碗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顾长安!”周芷气鼓鼓地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我爷爷呢?我今天一大早去陆先生那里,陆先生说他天没亮就走了!是不是又被你拐跑了?!”
顾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芷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就将李若曦手中的那碗面抢了过去,护食的小兽般瞪着他。
“说不清楚,今天这早饭你就别想吃了!”
“周姑娘!”李若曦急了。
顾长安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少女稍安勿躁。
李若曦见状,只能无奈地转身,又走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了自己那一份。
“先生,你吃我的吧。”
“不行!”周芷再次伸手拦住,她看着李若曦,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若曦姐姐!你不能对他这么好!这家伙最会骗人了,你看他把我爷爷都骗得找不着了!”
少女说着,竟将那碗面又推回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李若曦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却又透着几分关心的模样,温柔地笑了笑没再多言。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又想起了昨夜书房里那些书和笔记,心中微动。看着周芷那双因担忧而急切的眼眸,终于还是开口了。
“你爷爷之前,是去了趟京城。”
“京城?!”周芷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不可能!我爷爷最讨厌京城了!他说那里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霍山爷爷也说过,京城现在很不安全!”
“我又没说他喜欢去。”顾长安看着她,慢悠悠地说道,“他这么快又走了,具体去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都怪你!”周芷再也忍不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竟带着几分哭腔,“要不是为了你的破事,我爷爷才不会去京城!你把他还给我!”
看着少女要哭,顾长安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
“你爷爷比我还聪明,他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再说,他老人家那一身逃命的功夫,天下间能留得住他的人,还真没几个。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这番话,终于让周芷的哭声停住了。少女抽了抽鼻子,将信将疑地看着顾长安。
“真的?”
“真的。”顾长安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厨房门口那个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沈萧渔。
“还有你,”他没好气地说道,“别在那儿看戏了。有这闲工夫,多陪周姑娘练练枪。十几天后的问道大会,别让她输得太惨,丢了周山长的脸。”
这话,瞬间又点燃了周芷的好胜心。
“谁会输!”少女立刻顶嘴,手中的面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就稷下学宫那帮歪瓜裂枣,本姑娘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挑了!”
第122章 同游
“歪瓜裂枣?”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周芷那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再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幸灾乐祸的沈萧渔,端起那碗面。
“口气倒是不小。”顾长安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就是不知道,洗个碗都得洗半天的人,枪是不是真的快。”
“你!”周芷被他一句话噎得俏脸通红,刚要反驳,却见顾长安已经将那碗面推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你的。”
他言简意赅,随即又指了指周芷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淡淡道:“那一碗,给她。”
周芷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本属于顾长安的面,又看了看李若曦那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
“听我的。”顾长安不容置喙地打断了她,自己则端起李若曦早上喝剩下的半碗米粥,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一顿早饭,就在这鸡飞狗跳又透着几分古怪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顾长安将空碗放下,伸了个懒腰,一夜未眠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他看了一眼正在帮李若曦收拾碗筷的周芷和沈萧渔,目光最终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今天有课?”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柔声回道,“上午是林夫子的《律疏》课。”
“那我陪你去。”
少女闻言蓦然抬起头。
“先生……您不是说……”
“去看看你又学了些什么新东西。”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打了个哈欠,“省得你一个人又被些不长眼的家伙缠上。”
“那……那我们现在就走吗?”李若曦看了看天色,离上课还有一个多时辰。
“不急。”顾长安看了一眼这住了半个多月,却从未好好逛过书院,忽然来了兴致,“来书院这么久,每日不是在院里睡觉,就是去藏书阁。你带我四处走走吧,就当是……饭后消食了。”
李若曦被先生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随即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书院小径上。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竹叶的清香,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天光云影。
因还未到上课的时辰,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路上竟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早起学子的读书声,为这片山林平添了几分幽静。
顾长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李若曦则提着一个小小的书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
阳光从交错的竹叶缝隙中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光影随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落在少女纤细的肩头,又跳到她那乌黑的发间,将那支银质的蝶簪映得一闪一闪。
晨光为李若曦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少女的美眸中褪去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因学识而沉淀下来的从容与自信。
“先生,”李若曦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顾长安收回目光。
“只是在想,你这丫头,倒是长大了不少。”
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让李若曦的小脸莫名一红,少女低下头跟上他的脚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若曦……早就长大了。”
绕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清澈的湖泊如碧玉般镶嵌在山谷之间,湖畔垂柳依依,几座精致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有三三两两的学子,正凭栏而坐,或抚琴,或静读。
“这里……竟有几分前世大学校园的错觉。”顾长安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感慨。同样的晨光,同样的湖畔,同样捧着书本的年轻人,只是他们读的是之乎者也,而他当年啃的是高等数学。
“先生,您说什么?”李若曦没听清。
“没什么。”顾长安摇了摇头,随口问道,“你昨日在课上,都听了些什么新鲜事?”
一提到课业,李若曦立刻来了精神。
“先生,我昨日听夫子说这次北周人提议,说光是问道太过无趣,不如循上古君子六艺之礼,文武兼备,先来一场友好的切磋。”
“君子六艺?”顾长安挑了挑眉,“礼、乐、射、御、书、数……他们还真会玩。”
“是呀,”李若曦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新奇与向往,“夫子说‘礼’之一项,便是两院学子共论经义,也就是我们熟悉的辩经。‘书’与‘数’,则是当场出题,比试书法算学。至于‘乐’,则是各自演奏,品评音律高下。”
两人说着,已绕过湖畔,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场上,不少兵戈宫的学子早已在晨练。箭靶处,羽箭破空的“嗖嗖”声不绝于耳;另一侧的马场上,亦有骑士策马奔腾,尘土飞扬。
“那‘射’与‘御’,便是在这里比了?”顾长安看着那些骑在马上身姿矫健的学子,若有所思。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我听说,稷下学宫人人习武,尤擅弓马。兵戈宫的几位师兄都说,这两场,怕是最难的。”
顾长安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远处一个正弯弓搭箭的身影,那人身姿挺拔,每一箭都正中红心,引来旁边一阵喝彩。
“那倒也未必。”他笑了笑。
穿过喧闹的演武场,前方出现了一排排宏伟的殿宇,那便是书院的核心教学区。最大的明德堂前,立着一块巨大的告示板,上面贴满了各种讲学、文会的通知,不少学子正围在那里驻足观看,气氛热烈,像极了前世大学里的公告栏。
“这里倒是热闹。”
顾长安看着那些神情各异的学子,有的为了一场讲座的名额而争论不休,有的则对着一张新贴出的诗稿品头论足,那股鲜活的朝气,让顾长安心情也不由轻松了几分。
“先生,我们快走吧,这里人有点多。”李若曦拉了拉他的衣袖。
再不走他俩又要被围观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
两人穿过人群。
迎面,却走下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掌院博士张敬之。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服饰,神情严肃。他身旁,还跟着两位执事学长。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那一行气度不凡的稷下学宫来客。
其中一人一袭玄衣,正审视着这座与北周风格迥异的江南书院。而另外一人则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摇着扇子,东张西望。
队列之中,那位身穿紫衣的少女,神情清冷,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却在掠过湖边柳荫下的顾长安和李若曦时微微一顿。
双方在石阶的中段,狭路相逢。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便往顾长安身后靠了靠。
张敬之的脚步停住了。
他正在为贵客介绍书院的布局,一眼便看到了台阶下这两个不合时宜的身影。他并不认得这两人是谁,只看到那少年一身青衫,气质慵懒,仿佛没睡醒;身旁的少女虽风姿绝世,却也只是个新生模样。
眼下正值接待贵客的关键时刻,这两人却在此处闲逛,成何体统?
张敬之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不善。
“你二人,”老者的声音冰冷,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斥责,“是哪个宫的学子?晨课在即,为何在此处游荡?莫非书院的规矩,在你们眼中已是形同虚设?”
第123章 明日便知分晓
他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既是训斥。
也是在向稷下学宫的来客,展现青麓书院治学严谨的风貌。
李若曦被老者当众的质问说得小脸一白。
顾长安却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张敬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正饶有兴致看戏的北周人,心中便已了然。
想起了之前周怀安的嘱咐,他也懒得在这种场合与一个素未谋面的老顽固计较。
于是在一众书院学子惊愕的目光中,这个前几日还敢当众拔剑的“狂徒”,竟是干脆利落地对着张敬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子礼。
“学生顾长安,见过掌院。”
顾长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被训斥后的不忿。
“我二人正欲前往明德堂听课,方才于湖畔偶得一句,驻足推敲,一时忘了时辰,是学生之过。不敢耽误掌院与贵客行程,先行告退。”
说完,他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若曦,侧身让到石阶的一旁,低头垂目,一副恭敬守礼的模样,将路完全让了出来。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全了礼,还顺便解释了原因,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本准备看一场好戏的拓跋宏都愣了一下,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
张敬之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之词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拂袖领着众人继续向下走去。
当那一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一股凛冽气息也从他身上飘过。
试探?
顾长安并未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双绣着金线的黑色武靴,和一角玄色的衣摆,在自己面前短暂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走下台阶……
一行人走远后,拓跋宏终究是没忍住,凑到张敬之身边,摇着扇子状似无意地问道:“张掌院,方才那对璧人,是何来路?我观那少年气度不凡,身旁的女子更是风姿绝世,想必是书院里的高才吧?”
张敬之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高才?”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声音里满是不屑。
张敬之对顾长安的印象奇差无比,若非周怀安和陆行知力保,他才不会让这种人进入书院,方才若非那小子识相,他还想借此机会训斥一番。
“不过是格物宫两个不知规矩的新生罢了。不值一提。”
这番话,张敬之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正好能让身后的宇文成都和萧溶月听个清楚。
在他看来,这等在接待贵客时还四处游荡的学生,本就是书院之耻,更不值得在外人面前多提。
另一边,稷下学宫的大祭酒,一位同样须发皆白且眼神锐利的老者,也抚着胡须,笑着对张敬之说道:“张兄治学严谨,佩服。说回刚刚那六艺之辩。我北地铁血男儿于弓马之道尚有几分自信。只是不知,贵院这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可还有人……习那金戈铁马之术?”
这番话,看似是请教,实则充满了不动声色的挑衅。
张敬之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却不见半分怒意。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位大祭酒,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青麓学子,修身亦修心。”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大祭酒,此事明日便知分晓。”
待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石阶的拐角,李若曦才缓缓地直起身子,轻轻松了一口气。
“先生,”她有些担忧地看着顾长安,“那位张掌院,好像……对我们有些误会。”
“误会?”顾长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拉起她的手,继续朝着明德堂的方向走去,嘴里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误会他的,我们听我们的课,有什么关系?”
这番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李若曦心中的那点紧张也瞬间烟消云散。是啊,先生都不在乎,她在这里瞎担心什么呢?
两人绕过一座假山,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坪。与演武场的热闹不同,这里绿草如茵,溪流潺潺,几株高大的古槐下,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身穿素色院服的学子。他们或临溪而坐,手持钓竿,神情悠然;或席地而谈,就着一盘棋,辩论着什么玄之又玄的道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书卷气,与世无争,正是知心宫学子们平日里静修悟道之所。
就在两人准备穿过草坪时,溪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柳师兄,你又输了!快说,你那壶去年珍藏的好酒,到底舍不舍得拿出来?”
循声望去,只见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正围坐着五六个年轻男女。为首的,正是那日在闻道楼有过一面之缘的知心宫弟子,柳随风。他此刻正捏着一枚白子,对着面前的棋盘,苦笑摇头。
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身穿水绿色长裙的少女。少女生得极美,眉眼弯弯,顾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灵动与娇俏。她正得意地将一枚黑子拍在棋盘上。
“哈哈哈,清涵师妹棋艺又精进了,师兄我甘拜下风。”柳随风虽是输了棋,却不见半分懊恼,反而风度翩翩地拱手认输。
他身旁另一位身穿杏色襦裙的温婉女子,则笑着为他斟上一杯茶,柔声解围:“好啦清涵,你就别欺负柳师兄了。他哪里是下不过你,分明是怜香惜玉,不忍心赢你罢了。”
“婉儿姐就知道向着他!”那叫清涵的少女娇嗔一句,随即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从不远处走过的顾长安和李若曦,眼睛瞬间一亮。
“咦?那不是格物宫的李师妹吗?”
她性子活泼,竟是直接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扬声打起了招呼:“李师妹!这么巧,你也来这边散步呀?”
这突如其来的招呼,让李若曦微微一愣。她与这些人并无太多交集,只在书院的告示板上见过他们的名字。那位叫林清涵的少女,是江南织造林家的小姐,性子爽朗,在知心宫人缘极好。而另一位叫苏婉儿的,更是苏温的堂妹,一手好茶艺闻名书院。
李若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先生,见他没有反对,才对着那边遥遥地屈膝一礼。
第124章 清风与醋意
“见过几位师兄师姐。”
“哎呀,别这么客气!”林清涵几步便跑了过来,很自然地就拉住了李若曦的手,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在她和顾长安之间来回打量。
“早就听说李师妹才思敏捷,今日一见,长得比传闻中还要好看!这位想必就是……那位顾公子吧?”她的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顾长安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溪边那几位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男学子,见状也纷纷起身走了过来。他们早就对这位名动书院的绝色师妹心生向往,只是碍于矜持,不敢贸然上前。此刻见林清涵开了头,自然不愿错过机会。
“在下知心宫王启年,见过李师妹。”
“在下……”
三四个男学子围了上来,一个个彬彬有礼,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顾长安那看似随意地搭在李若曦肩上的手时,那点热情便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七八分。只剩下一个胆子稍大的,还硬着头皮对着李若曦拱了拱手。
苏婉儿也端着茶盘,缓步走了过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攀谈,只是对着顾长安,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如水。
“早就听堂兄提起过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婉儿见过顾先生。”
这一声“先生”,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诡异。
那几个还想上前的男学子,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先生?!
他们看看那个气质慵懒,却看起来比他们还小几岁的顾长安,又看看身边那个仙子般的李若曦,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林清涵也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掌,对着顾长安也俏生生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顾先生!失敬失敬!早就听闻李师妹师从一位神秘高人,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俊彦!”
顾长安看着这几个自来熟的少女,只觉得一阵头疼,却也不好发作,只能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而李若曦却在听到苏婉儿那一声温婉动听的“先生”时,心中却莫名地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看看眼前这两个同样生得极美的少女,一个灵动娇俏,一个温婉可人,再看看她们与先生说话时那副自然亲近的模样,少女心中那点小小的醋意,就像初春的嫩芽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头。
尤其是那个林清涵,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没从先生身上挪开过,还自来熟地问道:“顾先生,听说您棋艺高超,连陆先生都赞不绝口。改日可否有空,也指点我们几手呀?”
“先生他……他很忙的!”
不等顾长安回答,李若曦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少女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了顾长安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对着林清涵和苏婉儿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
“清涵师姐,婉儿师姐,我与先生还要去明德堂听课,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她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顾长安,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哎?李师妹……”林清涵看着那两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婉儿则是看着自己堂兄曾描述过的那个少年,被少女拉着衣袖,略显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
“先生,我们快走!”
李若曦拉着顾长安,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草坪,绕过了一片假山,直到身后再也看不到那群人的身影,她才停下脚步,抚着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仿佛刚打赢了一场硬仗的小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怕我被她们吃了不成?”
“我才没有!”少女被他说中了心思,小脸一红,嘴硬地反驳,“我……我是怕上课迟到了!”
她说着,便拉着顾长安继续朝前走。可走了几步,顾长安却停了下来。
“李若曦。”
“嗯?”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顾长安指了指前方那条通往书院后门的小径,又指了指他们刚刚走过来的方向。
“明德堂,在那边。”
李若曦的脚步猛地一僵。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逃跑”,竟稀里糊涂地,把先生带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少女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滚烫的绯红。她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先生一眼,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可爱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行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那有些发烫的小脑袋,声音里满是宠溺。
“路痴就路痴吧。”
“反正……”
他拉起她的小手,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有我呢。”
第125章 纸团
当两人不紧不慢地晃到明德堂时,巨大的讲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晨光从高大的雕花木窗透入,将那一张张年轻的、或专注、或期待的脸庞照亮。
顾长安轻车熟路地领着李若曦,绕到了讲堂最后排一个靠窗的角落。
李若曦则在他身边坐下,从书篮里取出笔墨纸砚,小心翼翼地摆好,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讲台之上,负责授课的夫子早已正襟危坐。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又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两个的身影,没有多言,只是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的讲授声便在偌大的讲堂内回荡开来。
“《大唐律疏·户婚》有云,凡嫁娶,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长安没有听。
只是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侧着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风穿林而过,竹叶摇曳,光影斑驳,像一片流动的绿色海洋。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雀鸟落在窗棂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屋内这些正襟危坐的人类,然后又叽叽喳喳地飞走。
有多久……没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发呆了?
顾长安的思绪,有些飘忽。
他想起前世。
那间总是挤满了人的阶梯教室,永远弥漫着一股鸡蛋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很晃眼,ppt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一样旋转。
他总是坐在第一排,因为老师说,那里离知识最近。
他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因为辅导员说,一个好的坐姿,能体现一个人的精神面貌。
他的笔记本总是记得满满当当,因为所有人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多记一点,总分就能多高一分。
为了那一分,他放弃了午休,放弃了篮球场,放弃了隔壁班的桃花。他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地计算着每一分钟的投入与产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再到大学。
整个青春,都耗在了那一场名为中考,高考,考研的千军万马独木桥上。
后来呢?
他还算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学了不错的专业,拿了不错的奖学金,毕业进了不错的公司。他活成了一部分眼中“别人家的孩子”,活成了老板喜欢的牛马。
除了那男子和女子,他们两好像一直只在乎他开不开心,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睡的好不好。
当然他每次表现出来状态都很好。
可真实自己呢?
他好像……把自己给弄丢了。
也找不回来了。
他甚至记不起大学四年除了学习还有什么,也忘了毕业那晚和兄弟们喝的酒,是甜是苦。他的人生,就像一张被规划得严丝合缝的时间表,精准,高效,却没有任何意外的惊喜。
他得到了所有他该得到的东西,却唯独没有得到……快乐。
直到十多年前,直到现在。
顾长安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李若曦坐得很端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少女听得极为认真,手中的毛笔在雪白的纸上沙沙作响,将夫子讲的每一个要点都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少女那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小脸,此刻因专注而显得格外生动,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
顾长安看着,忽然就笑了。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从少女那乌黑的发间,捻起一根不知何时落上去细小的竹叶。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停下了笔,有些不解地回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阳光下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先生?”
“没什么。”顾长安将那片竹叶在她眼前晃了晃,又随手弹出窗外,“叶子。”
少女的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听课。
只是这一次,少女的耳朵尖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粉色。
顾长安没有再看窗外,也没有再想前世。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光明正大地看着少女。
看着她蹙眉思索的模样。
看着她恍然大悟时,眼眸中闪过的光亮。
看着她因写错一个字而懊恼地微微嘟起的小嘴。
顾长安伸出手,玩心忽起,轻轻地拽了一下她束发的丝带末梢。
李若曦的身子又是一僵,回头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怎么了先生。”
顾长安松了手,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手背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然后抓起了少女没握笔的那一只手,这捏捏,那捏捏。
少女这次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写字的动作却乱了半拍,一个墨点,不小心滴在了干净的纸上。
李若曦停下笔,拿起那张废掉的纸,团了团,趁着没人注意快速地塞进了他的手心。
仿佛在说:玩这个。
顾长安将那团似乎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纸团在手里捏了捏。
他忽然觉得,前世那些为了文凭、为了前途而拼尽全力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失败。
至少,它们让他学会了如何去珍惜眼前。
珍惜这堂外的风,窗外的竹。
和身边这个,会因为他一点点小小的捉弄而脸红,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心安的……傻丫头。
一堂课,就在这无声的互动中,悄然流过。
当林夫子那一声“今日便到这里”响起时,顾长安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李若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先生,”她转过头,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都在“捣乱”的罪魁祸首,有些好气又好笑,“您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顾长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那团被他捏了半天的纸团,又重新塞回了她的书篮里。
“只是忽然觉得,”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眸,顾长安笑了笑。
“这书院的课,和你一起上的话,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第126章 跑路
“真的吗?”
李若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对她而言,能得到先生一句“不无聊”的评价,比夫子夸她十句“孺子可教”还要开心。
“那先生下午还陪若曦一起吗?”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不去。”顾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瞬间将少女那点小小的雀跃打回了原形。
他看着李若曦垮下来的小脸,只觉得好笑,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我陪你来,是怕你被人欺负。现在看来,应该没人敢欺负你,哪里还需要我?”
“才没有……”李若曦小声地反驳道。
“行了,”顾长安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门外,“时辰不早了,去吃饭。”
……
两人并肩走出明德堂时,午后的阳光正暖。
“先生,我们……是回小院吃吗?”李若曦下意识地问道。她已经习惯了每日为先生准备饭食,一想到厨房里还有早上新送到的鲜鱼,便有些跃跃欲试。
“回去做什么?太麻烦了。”顾长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远处一座人声鼎沸的三层阁楼,“今天就在饭堂吃,我倒要看看,这书院的大锅饭,比你做的如何。”
那座名为“五味斋”的饭堂,是青麓书院人气最旺的地方之一。其地位,约莫等于顾长安前世大学里的……中心食堂。
一进门,那股混杂着米饭香、饭菜油烟气和无数人说话声的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宽敞的大堂里,摆着上百张方桌,早已是座无虚席。学子们端着一种由楠木制成的方形餐盘,穿梭其间,高声谈笑。
“我的天……这里人好多……”李若曦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着眼前这堪比集市的热闹景象,有些不知所措。
“跟紧了。”
顾长安倒是驾轻就熟,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领着她挤进了那条长长的打饭队伍。
与前世大学食堂的刷卡消费不同,这里的方式更为原始。饭堂门口,坐着一位负责收钱的夫子,身前摆着一个大大的钱箱,学子们需先在此处兑换一种刻着“五味斋”字样的竹筹,才能进去打饭。
“先生,我们……好像没有竹筹。”李若曦有些为难地小声提醒。
顾长安却像是没听见,径直拉着她走到了那位夫子面前,从怀中摸出了那块陆行知给的半旧木牌,在那夫子眼前晃了晃。
那原本正低头算账一脸不耐烦的杂役,在看到木牌的瞬间,手猛地一抖,算盘珠子都拨乱了。
他霍然抬头,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连忙站起身,对着顾长安点头哈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陆……陆先生的令牌!您二位……里……里面请!随便吃!随便吃!”
顾长安点了点头,收回木牌,便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若曦,在周围学子们那惊愕与羡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打饭的窗口一字排开,足有十几个,每个窗口上都挂着一块写着今日菜品的小木牌。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油焖春笋……菜色之丰富,丝毫不逊于外面的酒楼。窗口后,穿着统一短打的厨役们挥舞着大勺,热气蒸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这熟悉的场景,让顾长安一阵恍惚。他想起前世,每次下课,也是这样和兄弟们一起冲向食堂,一边抱怨着阿姨手抖,一边为今天多打了块肉而沾沾自喜。
“先生,您想吃什么?”李若曦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都要。”顾长安大手一挥,指着最中间那几个荤菜窗口,“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来一份。米饭多要点。”
“啊?”李若曦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食堂搬空的架势,有些咋舌,“先生,我们……吃得了这么多吗?”
“吃不了也得点,”顾长安理直气壮地将一个装满了红烧肉的餐盘放到她的楠木盘里,“不然怎么对得起咱们这张免费饭票?”
他又想起了什么,对李若曦说道:“对了,你沈姐姐还在院子里等我们呢。待会儿我们吃完,再打包一份她最爱吃的肘子回去。”
“嗯!”李若曦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来先生虽然嘴上总是捉弄沈姐姐,但心里其实还是记挂着她的。
两人端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先生,我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李若曦看着周围那些或高谈阔论、或埋头苦吃的同窗,小声地说道,眼中满是新奇。
“以后就习惯了。”顾长安将一个大鸡腿夹到她的碗里,“这地方,虽然吵了点,但热闹。比两个人对着吃饭,有意思多了。”
就在两人准备动筷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端着餐盘,施施然地在他们桌旁坐了下来。
是谢云初。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衣,气质儒雅。
“顾兄,李姑娘,不介意在下拼个桌吧?”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吃起了饭。
李若曦则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谢云初也不在意,他只是将自己的餐盘——一碟青菜,一小碗米饭——放在桌上,然后便将目光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温声道:“姑娘前日在《律疏》课上的一番高论,云初在堂外听了一耳朵,见解独到,发人深省。”
“谢公子过誉了。”
“不知姑娘对东阳县之事,后续有何章程?云初不才,于地方吏治也略有几分心得,或许……能为姑娘参详一二。”
李若曦还未开口。
顾长安已经将一筷子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趁热吃。”
“食不言。”
听着顾长安淡淡的言语,谢云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就在这气氛有些尴尬之时,饭堂的门口又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苏温和裴玄二人联袂走了进来。
他们二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雅如仙,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苏温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的这一桌,他笑着对身旁的裴玄说了句什么,两人便端着餐盘,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一下,整个饭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看来,今日这顿饭,是没法清静了。”顾长安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近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还在埋头苦吃的李若曦说道。
“若曦。”
“嗯?”
“快点吃,吃完我们好……跑路。”
第127章 馋猫
“快看!是苏师兄和裴师兄!”
“我的天,他们怎么也来饭堂了?还……还朝着那个角落去了!”
“先是谢师兄,现在又是苏裴二位!那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居然不知道?!也是你天天就知道看你那破书”
窃窃私语声中,苏温早已笑着在桌旁坐下,很自然地对顾长安抱怨道:“顾兄,你这可是不地道。来五味斋这等宝地,竟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害我与裴兄一顿好找。”
裴玄也随之落座,他只是对着李若曦和顾长安微微颔首,目光便落在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油焖春笋上,温声道:“听闻五味斋的春笋,取的是后山雨后第一批嫩笋,以泉水浸泡,再用蜜酒慢煨,最是清甜爽口。不知可否有幸,与二位共尝?”
裴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为雅致。
“苏公子、裴公子客气了。”李若曦连忙起身还礼,有些不知所措。
顾长安却只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桌上那几个空盘子。
“来晚了,肉都快没了。”
这句大实话,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愣,随即,连一向高冷的裴玄都忍不住失笑。苏温更是摇着头,对一旁早已看傻的厨役招了招手。
“去,把后厨刚给稷下学宫那几位贵客备的烤羊排和手抓肉,也给这桌端一份上来。”
“这……”厨役面露难色,“苏公子,那是张掌院特意吩咐,为北地来的客人们做的……”
“无妨,”苏温摆了摆手,“我听说他们今日在二楼雅间用饭,吃不惯咱们江南的清淡。多备的这两份,正好拿来待客。账,记我头上。”
很快,两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北地硬菜便被端了上来,引得邻桌一阵艳羡。
“多谢苏兄了。”裴玄这才对着苏温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顾长安,主动解释起今日偶遇的原因,“我与苏兄这几日都在书院并未回府。稷下学宫的君子六艺切磋,明日便要开始,我等身为东道主,总得尽一份心力。”
“正是。”苏温接过话茬,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礼’、‘书’、‘数’三科,有云初兄在,自然是稳操胜券。只是那‘射’、‘御’、‘乐’,兵戈宫和知心宫的几位师弟师妹虽也勤勉,但比起北地那些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的子弟和富家子,终究是……差了些底蕴。”
“不知顾兄……对这六艺,可有涉猎?”
闻言,谢云初也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将一块刚上来的烤羊排夹到李若曦碗里。
“太油了,你少吃点。”顾长安叮嘱了一句,这才抬起头,懒洋洋地回道,“涉猎谈不上,略懂皮毛罢了。”
“那半月后的问道大会,顾兄或李姑娘,可有兴趣上场一试?”这次开口的,是裴玄。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探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长安和李若曦的身上。
李若曦下意识地看向先生,小声地道:“我……我听先生的。”
“我?”顾长安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看心情。”
这三个字,让在场的三位天之骄子,都是一噎。
苏温苦笑,裴玄摇头,谢云初则是皱了皱眉。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位顾兄打交道,任何寻常的招数,都是白费。
“说起来,”谢云初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苏兄与裴兄,切莫小觑了此次稷下学宫的来客。”
“哦?”苏温来了兴致,“云初兄有何高见?”
“我昨夜与老师谈及此事。老师言,此次前来交流的学子,在稷下学宫之中,皆非声名最盛之人。那些真正的顶尖翘楚,大多随另一路使团,去了京城的白鹿洞书院。”
“这么说来……不足为惧?”苏温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一群二流角色罢了。”
“不然。”谢云初的神色却愈发严肃,“我今日在石阶上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那为首的宇文成都,目光如刀,气息沉凝,绝非庸手。而他身旁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拓跋宏,看似处处示弱,实则言语之间,句句博学。”
“最关键的是,老师也说他们绝非善类,让我也要好生对待。”
“万万不可轻敌,辱没我青麓书院乃至大唐的名声。”
这番话,让苏温和裴玄脸上的轻松之色也收敛了几分。
饭桌上的气氛,因谢云初这番话而变得有些沉重。
顾长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他看了一眼桌上还剩下大半的饭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都像只小仓鼠一样在努力吃饭的李若曦,终于站起了身。
“若曦。”
“嗯?”
“吃饱了没?”
“饱……饱了……”
“那正好。”顾长安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空食盒,在三位天之骄子那错愕的目光中,开始旁若无人地将桌上剩下的烤羊排、手抓肉,甚至还有那盘没动几筷子的油焖春笋,一一打包。
“别浪费了。”一边装,顾长安一边对李若曦说道,“拿回去给你那馋猫沈姐姐尝尝鲜。”
说完,顾长安便盖上食盒,拉起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李若曦,对着桌上已经彻底石化了的三位随意地摆了摆手。
“三位慢用,我们……先走一步。”
第128章 旧书与新芽
夜色如水,竹林小院的书房里却亮如白昼。
顾长安没有睡,李若曦也没有。
巨大的书房被十几个敞开的木箱占满了,散落一地的书籍散发着陈年纸张与油墨混合的独特气息。
顾长安站在书海中央神情专注,正将那些简体字书籍,一本本地分门别类。
“这一堆,画着花花草草的,都放到东边墙角。”顾长安指了指一叠《农作物杂交选育初探》和《草药图谱大全》。
“那一堆,画着瓶瓶罐罐,还冒着烟的,都放到西边。”那是《基础化学实验手册》和《玻璃吹制工艺》。
“还有这些,画着各种齿轮和铁疙瘩的,归到南边去。”
李若曦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抱着一摞摞对她而言完全看不懂的“鬼画符”,按照先生的指示,在书房里跑来跑去。她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符号和简体字,却能从先生那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兴奋中,感受到这些书的重要性。
“先生,”她抱着一本厚厚的《建筑力学入门》,有些吃力地问道,“这些书……都是什么呀?上面的字,若曦一个都不认得。”
“不认得就对了。”顾长安头也没抬,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一本手抄的《人体解剖图谱》放到一个独立的箱子里,“这些都是……天书。”
“天书?”
“嗯,”顾长安应了一声,随口胡诌道,“是上古一位大能留下的传承,非有缘人不可窥其万一。寻常人看了,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走火入魔。”
李若曦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那先生……您看了这么久,没事吧?”
顾长安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关切的清澈眼眸,心中一暖。他走上前,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脑袋。
“我没事。”他笑了笑,“因为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李若曦神色一喜。是啊,先生这么厉害,自然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有缘人。
就在这时,沈萧渔走了进来。她一眼便看到了这满屋子的狼藉,瞬间来了精神。
“我的天!你们俩这是把藏书阁给搬空了?这么多书,都是周老前辈送的?”
她好奇地凑上前,随手拿起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了两页,瞬间便被上面那些炼钢高炉的剖面图和各种化学公式搞得头晕脑胀。
“这画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比我爹的兵法阵图还难看。”她撇了撇嘴,又拿起另一本,封皮上写着《经济学原理》。
“‘看不见的手’?‘价值规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萧渔看得是一个头两个大,最终只能放弃,将书往地上一扔,跑到顾长安面前,一脸的嫌弃,“喂,姓顾的,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折腾这些破烂玩意儿?”
“你来了正好。”顾长安完全无视了她的抱怨,指了指墙角那几堆已经分好的书,“你,负责把所有画着刀枪剑戟、车马舟船的,都归到北边去。”
“我才不干!”沈萧渔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本姑娘是来当保镖的,不是来给你当苦力的!”
“哦?”顾长安挑了挑眉,从南边那一堆书里,慢悠悠地抽出了一本册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本很薄的手绘册,封皮上用潇洒的钢笔字写着四个大字——《独孤九剑》。
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这……这是什么剑法?!”
“没什么,”顾长安作势就要将册子放回去,“就是那个写《少年歌行》的怪人留下的一点随笔涂鸦,没什么用。”
“有用!怎么会没用!”沈萧渔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就将那本册子抢了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顾大公子!顾大先生!您说,是归到北边是吧?没问题!保证给您分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说着少女便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冲冲地扎进了书堆里。
看着这两个被自己忽悠得团团转的小丫头,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再亲自上手,而是坐到了一旁的书桌前,重新翻开了那本改变了他认知的硬壳笔记本。
“七月,授临安方氏机巧之术,改良织机,效率倍增。方氏子弟聪慧,一点即透,假以时日,或可开一代之先河。惜乎……朝堂风波,人心叵测,方氏举家归隐,不知所踪。”
“初二,于东阳县遇一农家子,名王寿,天生神力,善辨土石。授其烧制琉璃之法,三月而成。其人憨厚,言此术可为万家添亮,不愿独享。后因盐税之争,此人远走西秦,再无音信。”
“天元二十一,授……”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对夫妇,他的“前世恩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他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播种者,将另一个世界的文明火种,悄悄地撒在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只是,一场十七年前的风暴,将这些刚刚萌发的新芽,尽数摧折。
原先自己是没那个心气和能力去亲力亲为地去创造一个新世界。
现在他才发现他要做的,或许只是……寻找和唤醒。
将那些散落在天涯海角,被遗忘,被埋没的火种重新找到,点燃。
“先生。”
李若曦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在桌上。
顾长安回过神,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关切的眼眸,他合上笔记本,指了指北边那一堆刚刚被沈萧渔分出来的、关于“百工之术”的书册。
“去,从里面找一本关于活字印刷的书出来。”
李若曦依言照做,很快便抱着一卷图文并茂的《活字胶泥印法》走了回来。
“先生,是这本吗?”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将书推到她的面前,“你把这本书,仔细看看。”
“我?”李若曦有些不解。
“对。”顾长安看着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明天,你带我去一趟格物宫。我想看看,我们书院里,有没有能把这上面的东西,变成现实的人。”
……
夜色渐深,分拣书籍的浩大工程终于告一段落。
沈萧渔早已抱着她的“剑谱”回房苦读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顾长安和李若曦两人。
“先生,”李若曦将最后一本书归位,走到顾长安身边,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您今日……好像有心事。”
顾长安看着她,没有否认。
他看着窗外那轮被云层遮住半边的月亮,忽然问道:“若曦,你想你爹娘吗?”
这个问题,让李若曦微微一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温润的凤纹玉佩,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周爷爷说他们是圣上和皇后,可我对他们,没有一点印象。脑子里空空的,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只是偶尔,看到这块玉佩,会觉得心里有点堵。”
“那沈姐姐呢?”她又小声地问道,“她……也会想家吗?”
“她?”顾长安想起了沈萧渔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笑了笑,“她大概会想吧。不过她总说,她爹娘有哥哥姐姐陪着,她一个人在外面,反而更自在些。”
这番话,让李若曦眼中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模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于是便伸出手,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将她那只微凉的小手再次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睡吧。”
“天大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第129章 长夜与孤灯
顾长安将少女的小手放回温热的被子里,又为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书房,只是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在床边静静地站了片刻。
卧房之内,陈设简单。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架半旧的屏风,上面绣着几竿疏疏落落的墨竹。空气中还残留着李若曦沐浴后淡淡清香,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干净味道。
再看了眼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顾长安缓缓地走回书房,没有再点灯。
月光从高大的窗格透入,在冰凉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那十几个被打开的木箱,像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阴影里。散落一地的书籍,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顾长安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窗棂。窗外,是随风摇曳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无尽的潮声。
他这两天,都在强迫自己用最理智的头脑去分析,去消化。可直到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当那份强撑的冷静褪去,一股后知后觉却又深入骨髓的寒意,才顺着脊骨悄然爬上。
那本笔记上,熟悉的钢笔字迹,那句“顾工程师”,都如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们也来了。
而且,根据那本笔记的零星记载,大唐如今一部分迥异于其他朝代的官僚体制、乃至青麓书院的格物之风,都或多或少有他们推动的影子。
那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顾长安缓缓合上眼,一个更让他心悸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他,顾长安,真的是这一世父母的亲生子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巧合?那个札记上写着的“希望我们未来的孩子,能像长安星一样”,究竟是指向他,还是另一个未曾谋面的……兄弟?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回家,去问问那个总是温润儒雅的父亲,或许只有再见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怀安,才能得到解答。
但现在,他能确定的是,自己的处境,比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周怀安说这些书是从京城一个“老神棍”那里赢来的。这个说辞漏洞百出,却也透露了一个致命的信息。
这些足以颠覆时代的东西,来自京城,并且一直被某种势力保管着。
如今,这些书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些保管着书籍的眼睛,也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长安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第一次由衷地觉得,自己这十六年来刻意藏拙的决定,是何等的正确。
那本笔记上,最后几页的记录,潦草而又匆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他们显然遭遇了不测。
而能让他们这等拥有超越时代智慧的人都感到棘手的敌人,会是谁?
顾长安紧紧皱着眉头。
先帝?还是……当今圣上?
无论答案是哪个,都指向了一个最可怕的可能——任何与那对夫妇有相似之处的人,都有可能被视为威胁。
更何况……他也姓顾。
父亲当年被贬斥离京,真的是因为简单的政见不合吗?还是说,仅仅因为这个姓氏,便已成了那场风暴中被波及的池鱼?
还有若曦……
顾长安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卧房的方向。
一个流落在外的公主,为何会如此巧合地,被送到他的身边?是皇室内部斗争的牺牲品?是某方势力落下的一枚棋子?还是……真的只是周怀安口中那场为了保全顾家的交易?
这盘棋,从他踏入青麓书院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身在局中。
周怀安……这个看似不着调的老头,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值得信任吗?
一个个问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中央。
想跑?
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
先不说如何在这张天罗地网下,找到那对夫妇的下落。他身后,已经有了太多让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临安府里,还有等着他回家的爹娘,还有那个会抱着他胳膊撒娇的妹妹,和那个视他为天地的弟弟。
卧房里,还睡着一个傻丫头。他答应了她,要带她去京城,去见一见那对她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爹娘,或者说当今圣上和皇后。
承诺这东西,一旦说出口,便是枷锁,也是……铠甲。
顾长安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当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懒洋洋地看着这世间风云了。
他必须开始为自己,为他在乎的每一个人,砌起高墙,备好刀兵。
顾长安转过身,没有再去看窗外的夜色。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点亮了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将这间堆满了“天书”的书房照亮。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而是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张空白的、上好的宣纸,铺在桌上。
又取来一方砚台,一锭徽墨,仔仔细细地研磨起来。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漾开,浓郁如夜。
顾长安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写诗,也没有作画。
只是在那张巨大的宣纸上,以一个“顾”字为中心,开始画出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网上,一个个名字被他写下。
李若曦、沈萧渔、周芷、周怀安、陆行知……
苏温、裴玄、谢云初……
陈康、萧阮、孟阔……
朋友,敌人,可以利用的人,需要提防的人……
他手中的笔不疾不徐,落笔却再无半分慵懒。
窗外,月落星沉,长夜将尽。
而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一盏孤灯,将陪他直至天明。
第130章 我出钱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竹林,在小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时,顾长安才缓缓地从那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没睡多久,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半分困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此刻清明得吓人。
“先生,该用早饭了。”
李若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看到书房里亮了一夜的灯火和顾长安眼底的青色,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多问,只是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爽口的小菜摆在了桌上。
用过早饭,顾长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补觉,而是将那本关于活字印刷的图册递给了李若曦。
“走吧,”他站起身,“带我去趟格物宫。”
李若曦捧着那本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图册,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书院小径上。
从后山那片清幽之地,一路向西。
道路两旁精心修剪的垂柳渐渐被半人高的杂草取代,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变得坑坑洼洼,不少地方甚至露出了黄色的泥土,踩上去会溅起细小的泥点。空气中那股清雅的书卷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木炭燃烧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奇怪味道。
越往里走,便越是荒凉。
几排低矮的屋舍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灰败的墙壁上满是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院子里,几个巨大的土窑旁,随意地堆放着烧裂的陶器和生锈的铁器,像一座座小小的坟茔。
这里,便是格物宫。
与经世宫的雕梁画栋、知心宫的清雅脱俗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处破败的城郊手工作坊,萧索且落寞。
李若曦看着眼前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自己名义上所属的地方,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景象。
“先生……”
“继续走。”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径直穿过那片狼藉的院子,两人走到一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屋舍前。那是一间大通铺式的学堂,从外面便能看到里面简陋的陈设。
与其他宫室不同,这里没有朗朗的读书声。
只有一阵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偶尔几句压低了声音的争论。
顾长安没有敲门,只是带着李若曦,静静地站在窗外。
学堂里,光线昏暗。十几个学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他们身上的院服大多洗得发白,甚至带着补丁,与经世宫那些光鲜亮丽的学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角落里,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正对着一堆大小不一的木质齿轮,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他身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画满了复杂线条的草图,旁边还放着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类似水车传动装置的模型。
另一个角落,一个面容憨厚的少年,则拿着一把小锤,小心翼翼地敲打着一块烧制了一半的琉璃。他的身边,堆满了失败的残次品,每一块都意味着一次心血的白费,可他的眼神,却依旧专注得没有半分气馁。
还有几人,则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争论不休。
“不行!你这个榫卯结构不对!受力不均,遇上大风,肯定要塌!”
“那你说怎么办?书上就这么画的!咱们又没钱买上好的铁桦木,用这些杂木,强度根本不够!”
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却没有半分火气,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上,沾满了墨痕。
李若曦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须发半白,穿着一身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干净儒衫的老者,端着一个茶壶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看到窗外的顾长安和李若曦,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
“你们是何人?来此何事?”
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
“方夫子。”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报出了对方的名字。
那老者又是一愣,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学生顾长安,见过方夫子。”顾长安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前几日入学时,曾听闻书院掌院变动,格物宫诸位夫子皆已离散,唯有方夫子您,本是经世宫的博士,却主动请缨,留在了此地。”
这番话,让方夫子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嘲的苦笑。
“什么主动请缨,”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屋说话,“不过是……不忍心看着这些孩子,连个领路的人都没有罢了。”
他将两人引至一旁一张还算干净的茶桌旁坐下,倒了两杯粗茶。
“说吧,来这里做什么?我可先说好,我这里庙小,可没什么值得你们这些高才惦记的东西。若是来看笑话的,那你们看够了,便请自便吧。”
顾长安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本《活字胶泥印法》从李若曦手中拿过,轻轻放在了桌上。他的目光,则越过方夫子,落在了学堂里那些因他们的到来而暂时停下手中活计,正好奇又警惕地望向这边的学子们身上。
方夫子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被这里的破败惊得无言,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
“怎么?被吓到了?”他呷了口茶,声音里满是无奈,“不瞒二位,这格物一道,样样都离不开钱。书院拨给我们的月例,连买几本新出的算学书都不够,又哪来的余钱,去倒腾这些……在旁人眼中,不切实际的玩意儿呢?”
顾长安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到了那个摆弄着齿轮的瘦高青年面前。
少年弯下腰,拿起桌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木质传动模型,在手里掂了掂,又拨动了一下其中一个齿轮。
那青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便要上前阻止,却被顾长安一个平静的眼神看得顿住了脚步。
“这里的轴承,”顾长安指着模型中心一个因摩擦而已经有些发黑的木销,“用的是松木?”
“是……是。”青年结结巴巴地回答。
“换成打磨过的钢珠,”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转速能再快三成,损耗能降七成。”
学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青年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这位师兄……我们知道。可……可去哪儿弄那么多大小合用的钢珠?光是找铁匠铺子定制,那一颗的价钱,就够我们一个月的伙食了。”
顾长安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回了方夫子的面前。
他拿起桌上那本《活字胶泥印法》,又指了指外面那些破败的窑炉和屋舍。
“列个单子吧。”
他淡淡地说道。
方夫子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单子?”
顾长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仿佛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黏土,木炭,精钢刻刀,纸墨……还有刚才那小子说的铁桦木,和这玩意儿需要的钢珠。”
他将那本图册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都写上。”
“我出钱。”
第131章 定约
“我出钱。”
简单的三个字,瞬间在这间破败的学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什么?”
方夫子猛地站起身,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落寞的浑浊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公子……你……不是在说笑吧?”
学堂里,那十几个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学-子,也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张着嘴,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眼神,呆呆地看着顾长安。
他们不是没见过有钱人。经世宫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隔三差五便会来这边近乎施舍般,丢下几两碎银,买走他们苦心钻研出来的机巧玩意儿,回去当个新奇的摆设。
可像眼前这般,一开口,就要包下他们整个格物宫所有开销的……
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顾长安没有回答方夫子的问题,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随手放在了那本《活字胶泥印法》上,像是在压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
“这是定金。”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施舍的意味。
“单子列好,差人送到后山陆先生的竹林小院即可。三天之内,你们要的东西,会悉数送到。”
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和那句云淡风轻的话语,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方夫子看着那张足以让他买下半个库房材料的银票,嘴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而那个刚才还在为一颗钢珠发愁的瘦高青年,此刻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对着顾长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多谢公子慷慨!”
他这一拜,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
其余的学子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围了上来,对着顾长安七嘴八舌地行礼道谢,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激动与喜悦,几乎要将这间破屋的房顶掀翻。
“安静!”
方夫子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几分嘶哑。
他看着眼前这群平日里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弟子,此刻一个个像打了鸡血般的模样,眼圈不由得一红。
“像什么样子!都给我站好了!”
他训斥了一句,随即转身,对着顾长安,郑重其事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公子大恩,方某……与格物宫上下,没齿难忘!”
他直起身,脸上那股落魄文人的颓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你们几个,手上的活儿都先停下!”
“你脑子最灵光,这活字印法里关于机械传动的部分,你带几个人,立刻开始琢磨!需要什么,先记下来!”
“是!夫子!”
“你小子整天跟泥巴打交道,这胶泥配方,就交给你了!把咱们库房里那几样压箱底的黏土都拿出来试试!”
“好嘞!夫子!”
他又看向旁边几个正跃跃欲试的学-子。
“你们几个,去,把睡懒觉的张铁锤和在外面给人修犁耙的李木头都给我叫回来!就说……就说咱们格物宫,有天大的好事了!”
整个学堂,瞬间便像一台重新上满了油的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李若曦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看着那些方才还满脸颓丧的同窗,此刻一个个眼中放光,仿佛找到了毕生所求的信仰,心中也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意。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先生。
顾长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那个瘦高青年,抱着那本《活字胶泥印法》,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凑了过来。
“那个……顾公子,”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求知若渴的兴奋,“这图册上的许多标注和手法,我等……闻所未闻。不知可否……可否让学生们先研习几日?若有不解之处……”
“有不懂的,”顾长安没有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了他,“随时可以差人去后山陆先生的竹林小院找我。”
他看着眼前这些仿佛看到了新大陆的年轻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可以一起学,一起分析。”
“正好,我那院子还算大,若是你们觉得这里施展不开,搬过来也行。”
顾长安一句“搬过来也行”,让整个学堂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去陆先生的别院做工坊?!
这简直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这如何使得!”方夫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那可是陆先生清修之地,岂能让我们这些……这些整日与油污木屑为伴的粗人去叨扰!”
“无妨。”顾长安淡淡地说道,“陆先生喜清静,也喜热闹。只要你们别把他那几棵宝贝茶树给烧了就行。”
第132章 无用之用
这番话说得随意,却让方夫子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神变得愈发复杂。能将陆先生的喜好说得如此随意,此人的身份,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一番安排之后,顾长安没有再多停留,便带着李若曦准备离开。
方夫子却一路将他们送到了院门口,看着这满院的破败,终究还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让公子见笑了。”
“夫子何出此言?”顾长安停下脚步。
“公子今日之恩,方某无以为报。只是……”老者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与困惑,“方某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子解惑。”
“夫子请讲。”
“公子与我等素未谋面,为何……肯下如此重注,资助我们这群在旁人眼中,一无是处的‘无用之人’?”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学子心中的疑惑。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破败的窑炉,望向了远处经世宫那片飞檐斗拱的宏伟建筑,声音平静。
“夫子以为,何为有用,何为无用?”
“这……”方夫子被问得一愣。
“经世宫的学子,习的是经邦济世之策,将来出将入相,治理天下,此为大用。”他缓缓说道,这是书院乃至整个大唐最主流的理念。
“那格物宫呢?”顾长安追问,“难道就是无用?”
“格物之术,于国于民,自然是有用的。”方夫子急切地辩解道,“改良农具,可增产;革新军械,可强兵;通晓算学,可清吏治……这些,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那为何,”顾长安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为何它还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方夫子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充满苦涩与不甘的长叹。
“或许是因为……太花钱了。”
他指着院子里那座早已废弃的炼铁炉,声音沙哑。
“公子您知道吗?仅仅是为了试制出一块能用来打造农具的精钢,我们格物宫上一任的夫子,就花光了书院整整三年的用度。烧出来的,却只是一堆无用的铁疙瘩。”
“还有,”他又指向那堆烧裂的陶器,“为了研制一种更耐高温的瓷土,我们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这些东西,在经世宫那些大人们的眼中,就是一堆堆烧钱的无底洞。他们看不到立刻的回报,自然也就不愿再投入。”
顾长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还只是其一。”方夫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悲凉,“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
“格物之术,动的是别人的饭碗。”
“改良了织机,一台能顶过去十台,那江南织造府里养着的那上万织工,该如何安置?他们没了活路,会不会生乱?”
“革新了算学,账目一清二楚,那底下那些靠着做假账中饱私囊的胥吏,又该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联起手来,给你使绊子?”
“甚至,”他看着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公子您今日拿出的这活字印法,一旦功成。天下书籍的成本一落千丈,寒门学子也能读得起书。这对天下是好事,可对那些靠着垄断书籍、抄录典籍为生的世家大族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知识壁垒,被打破了。”
这番话,让一旁的李若曦听得心中一凛。她原以为,格物只是一门单纯的技术,却没想到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复杂的利益博弈。
“所以,不是格物无用。”方夫子缓缓地直起身,那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显得有几分挺拔。
“而是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害怕它变得‘太有用’。”
“他们宁愿让一切都停留在原地,也不愿看到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地位的改变。而我们格物宫,便成了这变革之中,第一个被牺牲的代价。”
顾长安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一张百两的银票取出,又往前推了推。
“夫子,我不管别人怕什么,也不管这背后有多少饭碗。”
“我只知道,印书很贵,我想让它变得便宜。”
“就这么简单。”
“而且只是先行尝试一下,其中关键所在我自有分寸。”
“夫子放心即可。”
这番简单粗暴到近乎无理的话语,反而比任何宏大的道理都更能让方夫子感到心安。
老者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再推辞,郑重地收起了那张银票,对着顾长安,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公子放心。”方夫子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三日之内,方某必将一份最详尽的用度清单,和一份最周全的试制章程,送到您府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虽天资愚钝,但胜在手脚勤快。公子信得过此事,他们定会当成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办,绝不负公子所托。”
“有劳夫子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停留,便拉着李若曦,转身离去。
……
回程的小径上,没有来时的那份压抑。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李若曦跟在顾长安身后,看着先生那不算宽阔却总是让人安心的背影,心中那点因格物宫的破败而起的酸楚,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所取代。
“先生,”少女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您为何要帮他们?”
“不叫帮。”顾长安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叫投资。”
“投资?”
“嗯,”顾长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想想,等那活字印刷做出来了,印书的成本一落千丈。到时候,我们印什么最赚钱?”
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很认真地想了想,才不确定地说道:“印……印圣贤经典?或是……科举用的四书五经?”
“格局小了。”顾长安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印话本。”
“啊?”李若曦惊讶地捂住了小嘴。
“你想想,”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可爱的模样,心情也好了几分,“一本四书五经,一个人一辈子能读几遍?可一本有趣的话本,却能让人一看再看,还能借给街坊邻居,一传十,十传百。”
他看着李若曦,眼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狐狸看到鸡一样的光芒。
“尤其是……像《剑来》和《少年歌行》这种,故事又长,人物又多,还总在关键时候断更的话本。”
李若曦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也渐渐亮了起来。她想起了沈姐姐和周姑娘那副为了话本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您太坏了。”
“这叫商业头脑。”顾长安纠正道。他看着少女那双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眸,心中微动,忽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笑道。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那些话本里的故事,其实都是……”
“先生的?”李若曦彻底愣住了。
原来……原来那些让沈姐姐向往不已的江湖,那些让她感动落泪的英雄,都……都出自先生的口中?
“先生,您好厉害……”
“不是我厉害。”
想起前世惊才绝艳的那些作者,顾长安看着远处拉货的马车,又慢悠悠地说道:“苏温那家伙,虽然会挣钱,但靠的还是南北倒卖,看天吃饭。等我们的印书坊开起来,再把那些书里的炼钢炉、纺织机一个个弄出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拉起少女的小手,继续朝前走去。
“到时候,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日进斗金。”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时代变了。”
李若曦被他牵着,听着他那云淡风轻却又仿佛蕴含着一个全新世界的蓝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第133章 惨败
当顾长安领着李若曦回到竹林小院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愁云惨淡。
沈萧渔抱着剑,靠在院门口的竹子上,一脸的不爽。而周芷则将那杆心爱的银枪丢在一旁,整个人蔫蔫地坐在石凳上,连顾长安回来了都没察觉。
“怎么?今天没打起来?”顾长安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丝毫没有打斗痕迹的平整地面,有些意外。
“打什么打!没心情!”沈萧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她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周芷,又烦躁地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你再不回来,这丫头就要把咱们院子里的地砖给瞪出个洞来了。”
“周姑娘?”李若曦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可是……今日的切磋不顺利?”
周芷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红意。少女死死地咬住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只能重重地一拳捶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欺人太甚!”
“到底怎么了?”顾长安也收起了那份慵懒,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还能怎么了!”沈萧渔终于忍不住,抱着臂膀,将今日在讲武堂前的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今日是“君子六艺”切磋的第一日,比的是“书”与“数”。
青麓书院这边,自然是派出了以谢云初为首的经世宫高才。所有人都以为,在这文风鼎盛的江南主场,拿下这两阵,不过是探囊取物。
结果,第一场“书”比下来,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稷下学宫那边,派出的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士。那人一上场,二话不说,竟是左右开弓,同时书写两种截然不同的字体!一手是金戈铁马的北地魏碑,一手却是婉约清丽的江南行草,两种风格迥异的书法在他手中竟是完美融合,技惊四座。
谢云初虽最终以一幅风骨更胜的颜体险胜一筹,但也赢得心惊肉跳,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还不算完!”沈萧渔越说越气,“第二场比‘数’,才是真正的憋屈!咱们这边派出了算学宫的首席,那可是连打算盘都能打出花儿来的高手!结果人家那边,还是那个文士,连算筹都没用,就拿了根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堆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三下五除二,就把一道连林夫子都得算半个时辰的九宫格难题给解出来了!”
“最气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沈萧渔指着周芷,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家伙解完题,还对着我们这边摇了摇头,说什么‘江南算学,不过是些妇人持家的雕虫小技,于行军布阵、沙盘推演,毫无用处’!”
这番话,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当时在场的兵戈宫学子当场就炸了,周芷更是第一个就想提枪上去跟他理论理论,结果被夫子死死按住。
“两场比试,一胜一负,平分秋色。可这气势上,却是输了个底朝天……”
“何止是平分秋色!”周芷终于忍不住,抬起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声音里满是懊恼,“下午还加试了一场‘乐’!我们这边知心宫的婉儿师姐,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声悠扬,引得湖边锦鲤都聚了过来。结果……结果人家那边,那个叫萧溶月的紫衣娘们,拿出了一支我们谁都没见过的、叫什么‘羌笛’的乐器,只吹了一首苍凉的北地小调,那调子跟狼嚎似的,难听死了!可……可那些兵戈宫的师兄们,听着听着,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眼圈都红了!”
少女说着,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最后连霍山掌院都说……那曲子里,有沙场百战的英魂。我们……又输了。”
三场比试,一胜两负。
院子里一片寂静。
良久,顾长安才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分析什么对策,只是拍了拍周芷的肩膀。
“去,帮若曦生火。”
“啊?”周芷愣住了。
“还有你,”他又看向沈萧渔,“去把院角那几颗青菜洗了。”
“喂!我……”
“我饿了。”顾长安说完随即转身,走进了书房。
……
石桌上摆着李若曦精心准备的四菜一汤,香气四溢。
可桌上的气氛,却依旧有些压抑。周芷和沈萧-渔都化悲愤为食欲,埋头猛吃,一言不发。
“先生,”李若曦为顾长安盛了一碗汤,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明日,还要比‘射’与‘御’。我们……还有希望吗?”
顾长安吹了吹汤上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三双齐刷刷望向自己的、充满期盼的眼睛,沉吟了片刻,然后,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三女都是一噎。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顾长安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又没看过他们射箭,也没见过他们骑马,我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希望?”
“那你……”周芷急了,“那你总得想个办法啊!你不是最会出鬼主意了吗?!”
“办法?”
“人家文能左右开弓,武能沙场谱曲,算学更是玩得比我们高明。这叫什么?这叫硬实力。”
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在周芷那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稳稳地放进了李若曦的碗里。
“技不如人,就要认。”
“喊口号谁都会喊,”他瞥了一眼周芷,“什么‘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听着是挺提气。可真到了场上,人家一招就把你放倒了,你喊得再响,有什么用?”
“我……”周芷被他说得小脸涨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说的这些,”顾长安看着她,又慢悠悠地说道,“无非就是想让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最好是那种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输得很难看的奇谋妙计。最好还能顺便让他们颜面扫地,灰溜溜地滚回北周去。”
周芷和李若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惜,”顾长安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表情,“我不会。”
“你们还是自己多努力努力,勤勉一些吧。”
“毕竟,打铁还需自身硬。”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两个已经彻底石化了的少女,只是对着李若曦温和地笑了笑。
“今天的肉烧得不错,火候刚好。”
“就是稍微咸了点。”
第134章 静水流深
接下来的五天,竹林小院陷入了一种外弛内张的氛围。
顾长安说到做到,真当起了甩手掌柜。不再去饭堂,也不再去课堂,甚至连院门都懒得踏出一步,整日整夜地将自己关在那间书房里。
偶尔李若曦端着饭菜进去,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埋首于故纸堆中的背影。那些她看不懂的图画和文字,被他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不同的区域,有的上面还用朱笔画上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批注。
这五天里,顾长安将那些跨越了时空的智慧结晶,尽可能的学习,不求完全学懂,但求看个大概,再将其融入自己那张已经初具雏形的巨大蓝图之中。
顾长安归类出了一批以当前大唐的工艺水平,努努力便能复刻出来的东西。比如那架结构并不复杂、却能将纺织效率提升数倍的水力纺纱机;比如那套利用水力冲压、可以初步实现标准化生产农具的锻锤;还有一些经过改良、能极大提升射程和威力的火炮……
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这些东西,一旦造出来,便如同平地惊雷,足以颠覆一个行业的生态。
若是小范围地在某个庄子里试运行,或许还能以“奇技淫巧”的名义掩人耳目。可一旦规模化生产,其带来的巨大效益和对旧有生产方式的冲击,必然会第一时间引起官府的注意。
而被官府注意,是他眼下最不想发生的事情。
那本笔记上,字里行间透出的压抑与仓促,像一根无形的剑始终悬在他的心头。在没有弄清楚那对夫妇究竟遭遇了什么之前,任何过早的暴露,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此事,急不得。
……
与顾长安在书房里的运筹帷幄不同,院子里的气氛,则是一日比一日压抑。
周芷每日依旧气势汹汹地前来“应战”,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却连李若曦都看得出来。
“又输了?”
这日午后,李若曦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厨房,看到周芷正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凳上,用一块布,一遍遍地擦拭着她那杆心爱的银枪。
“别提了。”周芷接过绿豆汤,一口气灌下大半,才闷闷地说道,“今天比的是射。我本来以为,凭我的箭术,至少能扳回一城。结果……结果人家那边派出来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书生,挽弓搭箭,五十步开外,箭箭正中靶心!最气人的是,他射完箭,还对着我们这边作揖,说什么北地儿郎,五岁便要上马学射,此乃求生之技,非争强好胜之术,承让了!”
这番话,说得周芷俏脸通红,手中的碗都快被她捏碎了。
“那……那御呢?”
“更别提了!”周芷一脸的生无可恋,“我们这边派出了兵戈宫马术最好的秦山师兄,结果人家直接来了个蒙眼骑射绕桩!那马跟他自己养的似的,指哪儿打哪儿!秦山师兄连人家的马屁股都没追上!”
五日下来,“书、数、乐、射、御”,五场切磋,青麓书院一胜四负,输得是体无完肤,颜面扫地。
整个书院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往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经世宫才子,如今走在路上都有些抬不起头。
“那个姓顾的呢?!”周芷终于忍不住,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他就真的一点都不管?!”
李若曦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
除了外界的失利,李若曦自己也遇到了麻烦。
自从那夜在后山温泉一举突破至一品之后,她体内的内息便像是被锁住了一般,无论她如何勤勉地吐纳修行,都再无寸进。那股暖流虽然依旧在经脉中运转,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瓶子里,始终无法再壮大半分。
她偷偷问过顾长安,先生只是搭了搭她的脉,便皱着眉说不知,打算改日带她去找陆行知堪堪。
她又去请教了沈萧渔。
沈萧渔更是把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捏了半天,最后也只能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奇怪……你这脉象平稳得很,内息也纯净,没道理啊……难不成是你这身子骨太好了,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这个不靠谱的猜测,自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夜深人静时,李若曦也曾偷偷溜去后山温泉,希望能再次借助那里的灵气,冲破瓶颈。可无论她如何尝试,那股停滞不前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这让少女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股莫名的焦虑。
……
第六日,清晨。
格物宫的弟子,抬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一人多高的奇怪物件,兴冲冲地来到了竹林小院。
“顾公子!成了!成了!”
黑布揭开,露出一台结构略显粗糙,却已初具雏形的木质印刷机。
“按照您图册上的法子,我们不眠不休,试了上百次,总算把这东西给捣鼓出来了!您看!”
他说着,便与刘三合力,将一旁早已备好的墨盘和纸张放上。随着一阵吱呀作响的摇臂转动,一张印着清晰字迹的纸张,便从机器的另一头缓缓吐出。
虽然墨迹还略有不均,但比起传统雕版印刷那繁琐的工序和高昂的成本,这台机器所代表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一个读书人为之疯狂。
“好,很好。”
顾长安看着那张纸,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笑意。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一份早已备好从书上摘要,更详尽的后续改良图纸,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交到了王浩的手中。
“这是第一笔工钱,和下一步要做的事。辛苦诸位了。”
送走了激动不已的格物宫众人,李若曦才走上前,看着那台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机器,由衷地赞叹道:“先生,您真厉害。”
“厉害的不是我,”顾长安摇了摇头,“是想出这些东西的人。”
看着李若曦,顾长安忽然问道:“对了,你这几日去看比试,可有什么心得?”
“心得?”李若曦想了想,“若曦发现……我们好像一直都在输。”
“哦?”
“只有每次比到乐的时候,我们才赢得很轻松。”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知心宫的师姐们真的很厉害!无论是婉儿师姐的茶道,还是清涵师姐的琴技,都让那些北周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
“先生,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学一门乐器?或者学学跳舞?”
……
入夜,卧房之内。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格透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想学就去学吧。”顾长安想起少女说的话,轻轻道。
“知心宫的几位夫子,都是当世大家。你去旁听几节课,陶冶陶冶情操挺好的。”
“嗯!”李若曦开心地应了一声,黑暗中,她悄悄地往先生那边挪了挪。
“那我学好了,到时候……只跳给先生一个人看,好不好?”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在黑暗中,将少女揽入怀中。
“好。”
第135章 琴声与剑影
得了顾长安的首肯,李若曦第二日便起了个大早。
清晨的知心宫薄雾如纱,笼罩着湖面,翠竹环绕的小岛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偶尔有几声清越的琴音从茅屋中传出,又很快消散在水汽里。
李若曦找到一位负责教导乐舞的夫子。
孙夫子是位年过五旬的雅致妇人,据说年轻时曾是教坊司的首席舞姬,后被先帝亲赐霓裳之名,名动京华。她并未因李若曦是格物宫的学生而有半分轻视,只是温和地让她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练功服,领着她走进了平日里授课的浣心居。
浣心居内,早已到了七八位知心宫的女弟子。林清涵和苏婉儿也在其中。见到李若曦,林清涵第一个笑着打了招呼,还热情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李若曦本以为,这乐舞之课,会像她想象中那般,是学习如何抚琴弄弦,如何翩跹起舞。
可孙夫子的这堂课,教的却既不是琴,也不是舞。
而是静坐。
“习乐先习静,习舞先习定。你们的心若是一汪浑水,又如何能映出天光云影?如何能弹出高山流水?”
于是一整个上午,李若曦便跟着一群江南最顶尖的名门闺秀,对着一池湖水,从日出坐到了日上三竿。
起初,她还觉得新鲜。可没过多久,便有些心浮气躁起来。她脑子里一会儿是东阳县的田亩账册,一会儿是先生昨夜温和的眉眼,怎么也静不下来。
少女偷偷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清涵。只见那位平日里最是活泼好动的少女,此刻竟也坐得端端正正,呼吸绵长,宝相庄严。
再看另一边的苏婉儿,更是早已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湖光山色融为了一体。
李若曦心中愈发焦躁,越是想静,脑子里的杂念便越多。她甚至感觉自己体内那股停滞不前的内息,也开始变得有些烦闷起来。
“李若曦。”
孙夫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响起。
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有些心虚地睁开了眼。
“你出来。”
孙夫子没有斥责她,只是领着她走出了浣心居,来到了一片临湖的空地上。
“你心中有事坐不住。”孙夫子看着她,一语道破,“既如此,便不必强求。我教你一套剑舞吧。”
“剑舞?”
“嗯。”孙夫子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两柄木剑,将其中一柄递给了她。
“剑,凶器也。舞,乐事也。以凶器行乐事,便是要你在动中求静,在杀伐之气中,寻那一丝圆融自如的韵律。什么时候,你手中的剑不再是剑,而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的心自然也就静了。”
没讲解任何招式,夫子只是自己持着木剑,在湖畔缓缓起舞。
一招一式,都清晰可见。时而如春风拂柳,轻柔婉转;时而如惊鸿照影,迅捷灵动。木剑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呼吸随着湖面的微风,飘落的柳叶而起伏
李若曦看得入了神。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剑法,而是一首流动的诗,一幅会呼吸的画。
“看明白了?”
“弟子……愚钝。”
“无妨。”孙夫-子笑了笑,“用心去感受,用身体去记。忘掉招式,忘掉章法,只记着风的轨迹,水的韵律。”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李若曦的修行便多了一项。
每日清晨,她会先去知心宫,跟着孙夫子练一个时辰的剑舞。
午后,她便一头扎进藏书阁,或是回到小院,处理东阳县的各项事务。
夜晚,则是雷打不动地与先生复盘,学习。
当然还有给小院的三人做那一日三餐。
不知不觉,又是几日过去。
“君子六艺”的切磋已近尾声。青麓书院除了在“乐”之一道上,凭借着知心宫几位师姐出神入化的琴技茶艺扳回几局外,其余的几乎是全线溃败。
书院里的气氛愈发压抑,连饭堂里高谈阔论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而李若曦体内的那股内息,却依旧如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李若曦练完剑舞,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返回竹林小院的小径上。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也让她的心情,变得有几分烦闷。
就在她路过知心宫那片湖畔时,一阵悠扬的古琴声,穿透雨幕,传入她的耳中。
琴声清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与这漫天雨丝,竟是相得益彰。
她循声望去,只见湖心的一座水榭之中,苏婉儿正独自一人凭栏而坐,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她的身前,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温着一壶清茶。
雨幕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寂之感。
李若曦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想起先生曾说,苏婉儿是苏温的堂妹。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却觉得,这位师姐的身上,没有半分商贾之家的市侩气,反而更像是一位……久居深宫的贵人。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婉与疏离,那手行云流水的茶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就在李若曦出神之际,水榭中的琴声,戛然而止。
苏婉儿抬起头,看到了雨中的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对着她遥遥地招了招手。
“李师妹,雨大了,不如进来避一避,喝杯热茶吧。”
李若曦犹豫了片刻,还是收了伞,提着裙摆,走上了那座通往水榭的曲折木桥。
“婉儿师姐。”
“坐吧。”苏婉儿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茶香清雅,驱散了身上的寒意,“看你方才站了许久,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李若曦摇了摇头,看着她面前那架古朴的瑶琴,“只是觉得……师姐的琴声里,好像藏着很多故事。”
“故事?”苏婉儿闻言,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看着雨幕中的湖面,少女陷入了回忆。
“谈不上故事。只是……想起了一位前辈。”
“我幼时,曾在宫中住过几年。那时,宫里有一位娘娘,她的琴弹得极好,茶也点得极好。我这手艺,便是跟着她学的。”
“娘娘?”
“嗯。”苏婉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只是那位娘娘福薄,身子骨一直不好,自我离宫后,便再也没见过她了。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了。”
……
二人谈论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传来,打破了水榭中的宁静。
是林清涵。
少女没有撑伞,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此刻却满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慌乱。
“婉儿!若曦!不好了!”
“出大事了!”
第136章 风雨
“清涵,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看着浑身湿透的少女,苏婉儿连忙站起身,取来一方干净的丝帕递过去。
“是……是周芷!”林清涵接过丝帕,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她……她跟稷下学宫那个叫赫连虎的,在演武场打起来了!”
“赫连虎?”李若曦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北周风物志》上提过此人,乃是北周一位大将军的幼子,天生神力,性情暴躁,在稷下学宫素有疯虎之名。
“怎么回事?”苏婉儿秀眉紧蹙,“今日不是没有比武的安排吗?怎么会突然打起来?”
“我也不知道啊!”林清涵急得直跺脚,“我刚从山下回来,就看到演武场那边围满了人!挤进去一看,两人已经打红了眼!我听旁边的人说,是那赫连虎今日在演武场练拳,嫌我们兵戈宫的师兄们占了他的地方,出言不逊。周芷气不过,就提着枪上去理论,结果……结果不知怎么就立下了比武的规矩!”
“规矩?”
“嗯!”林清涵的脸上露出一丝愤懑与无奈,“两院夫子都出面了,最后定了只比招式,不动内力,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的规矩。可那赫连虎下手又重又狠,我们这边兵戈宫上去的几个师兄,都被他用拳风扫倒,一个个都挂了彩!”
“最可气的是,”林清涵说着,眼圈都红了,“这几天射,御两场,周芷都赢了北周那边的人,为我们书院扳回了两局。那赫连虎今天像是故意找茬,点名道姓地就要挑战她!现在,就剩周芷一个人还在撑着。可我看她……她快不行了!”
李若曦再也坐不住了。
没有再多问,只是对着苏婉儿和林清涵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冲入了雨幕之中。
“若曦!你去哪儿?”
“我去找先生!”
……
当李若曦撑着伞,跌跌撞撞地冲回竹林小院时,顾长安正靠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的竹林,神情悠然。
“先生!”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甚至都忘了收伞,就那么冲到了顾长安的面前。
顾长安看着她那湿透了的裙摆和满是焦急的小脸,眉头一皱。先接过她手中冰凉的油纸伞,放到一旁,又拉过她的手,运起内力为少女驱寒。
“手怎么这么凉?”
“先生!不好了!”
李若曦语无伦次地将林清涵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长安静静地听着。
直到李若曦说完,他才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哦,知道了。”
“先生!”李若曦被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态度弄得愈发焦急,“您……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顾长安瞥了她一眼,“担心周芷打不过?她这几日天天跟沈萧渔对练,枪法长进不少,那赫连虎空有一身蛮力,光比招式,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下她。”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长安打断了她,将那杯热茶塞进了她的手里,“年轻人打一架,出出汗就好了。你去凑什么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把茶喝了,暖暖身子。外面雨大,别着凉了。”
这番话,说得李若曦彻底没了脾气。
可一想到周芷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此刻可能满是血污和不甘,她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少女捧着那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低着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先生……您是不是不喜欢周芷呀?”
顾长安正在看书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正为朋友打抱不平的小丫头,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为何要不喜欢她?”
“那您为何……见死不救?”
“我说了,死不了。”顾长安放下书卷,耐着性子解释道,“周芷那丫头性子太傲,需要磨砺。让她跟真正的对手过过招,对她不是坏事。”
“可……可那是我们的朋友啊!”李若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固执,“朋友有难,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
看着李若曦泛着水光的眼眸,顾长安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站起了身。
“行了,怕了你了。”
顾长安从墙角的剑架上,取下了那柄乌木长剑,在手中掂了掂。
“走吧。”
他看着李若曦,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容。
“去看看她被人打哭了没有。”
……
演武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雨势渐大,围观学子却无一人撑伞,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场地中央。
顾长安拉着李若曦没往前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高台的方向。
只见霍山掌院和张敬之皆是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身旁还站着稷下学宫的大祭酒和几位夫子。
场地中央,周芷手中的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影像一道银色的屏障,将自身护得滴水不漏。雨水顺着少女湿透了的发梢滑落,与脸颊上的汗水混在一起。
周芷小脸有些苍白,但眼眸里却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愈发炽烈的战意。
而在她的对面,那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赫连虎,则是越打越是心烦。
他空有一身六品初境的雄厚内力,却被“不动用内力”的规矩束住了手脚。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有力无处使。周芷的枪法在他看来破绽百出,可偏偏滑不溜手,守得是滴水不漏。他打了半天,竟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周芷师妹……枪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人群中,有兵戈宫的学子压低了声音,满脸的难以置信,“我记得前几天,她还不是赫连虎的对手。”
“是啊,你看她的步法,轻盈灵动,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躲开了,简直就像提前预判到了一样!”
李若曦听着耳边的议论,心中却是一紧。她知道周芷不是变厉害了,是沈姐姐这几日喂招时,特意针对赫连虎这种大开大合的路子,教了她几手卸力巧劲。
可巧劲终究是巧劲,以弱胜强,最是耗费心神。
周围青麓学子那一声声“周师妹好样的!”的助威,和一部分若有若无的嘲弄目光。
让场上赫连虎的耐心也渐渐被耗尽。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断喘着粗气却依旧不肯认输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随即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的土黄色内力,瞬间自体内爆发,尽数灌注于他的右拳之上!
“住手!”
高台之上,霍山掌院和张敬之同时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稷下学宫的大祭酒也是脸色一变,就要开口呵斥。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赫连虎的身影已如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千钧之力,一拳轰向了因力竭而出现一丝破绽的周芷!
六品高手的一击,即便未用全力,那股磅礴的气压也足以让寻常人动弹不得!
周芷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躲,想提枪格挡,可身体的反应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速度!她甚至来不及调动内力护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若曦,在这等我。”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李若曦耳边响起。
下一刻,她只觉得身旁一空。
一道青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如鬼魅般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瞬间便出现在了场地中央。
少年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将那个因惊愕而忘了闪躲的少女,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九天,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风声、雨声、呼喊声!
一道看似随意的剑光,后发先至,迎向了那只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铁拳!
剑与拳,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然而,那一剑终究是仓促递出。
顾长安的身影微微一晃,向后滑了半步。而他身后的周芷,则被那逸散的拳风扫中,闷哼一声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将身前的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少女手中的银枪哐当落地,挣扎了几下,却没能再站起来。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周芷嘴角的血迹,也冲刷着那个撑着伞持剑,静静地站在雨幕中的青衫背影。
第137章 我来
赫连虎的拳头还停在半空,拳锋上流淌着殷红血迹。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衫少年,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挡住了自己全力一击的乌木长剑,那双总是燃烧着狂傲火焰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然而,不等他开口。
“住手!”
“赫连虎!你好大的胆子!”
两声厉喝同时从高台之上炸响!
稷下学宫的大祭酒和青麓书院的霍山掌院,两道身影快如闪电,几乎是同时落在了场地中央,将对峙的两人隔开。
“混账东西!”
稷下学宫那位须发皆白的大祭酒,此刻再无半分仙风道骨,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看都没看顾长安,而是猛地回头,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赫连虎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全场!
“谁给你的胆子,敢违背规矩动用内力伤人?!我稷下学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老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赫连虎,厉声喝道,“还不快滚过去,给周姑娘赔罪!”
他这番姿态做得极低,抢在青麓书院发难之前,便先声夺人地清理了门户。
然而,霍山掌院却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
看着倒在血泊中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周芷,老者那只独臂紧紧握拳,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赔罪?”
“在我青麓书院,公然违背规矩,对同袍下死手……”
“我青麓书院的弟子若是今日死在这里,你一句赔罪,就想了事吗?!”
“大祭酒,你是欺我书院无人,还是觉得我大唐律法斩不得你北周的使节?!”
“来人!”
一声令下,演武场四周的兵戈宫学子刀剑出鞘!明晃晃的兵刃在阴沉的雨幕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将赫连虎和那几位稷下学宫的人团团围住!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一场足以震动江南,甚至波及两国邦交的风暴,已然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李若曦撑着伞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周芷!你怎么样?!”
李若曦跪在泥水里,看着周芷那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没事……若曦姐姐……”周芷咳出了一口血沫,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死……死不了……就是有点疼……”
顾长安也收了剑,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经脉震荡,气血逆流。若非他那一剑卸去了七分力道,这一拳,足以废掉周芷的半条命。
不过好在只是表伤,养个几天就好了。
“别动。”顾长安沉声说了一句,指尖在她手臂几处穴位上迅速点过。
“姓顾的……”周芷看着他,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里,此刻却带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谢……谢谢了……”
掌院张敬之此刻已然落在了赫连虎的面前。没有半分废话,枯瘦的手掌快如鬼魅,一掌便印在了赫连虎的胸口!
赫连虎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柔的内力瞬间侵入体内,将他那刚刚还狂暴不已的气血尽数封锁,整个人再也动弹不得!
“张敬之!你敢!”稷下学宫的大祭酒脸色铁青。
“我有何不敢!”张敬之须发微张,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我青麓书院与尔等立下规矩,只比招式,不动内力。此獠却背信弃义,当众下此死手!此举,已非切磋,乃是挑衅!更是对我青麓书院百年清誉的践踏!”
老者的声音,在雨幕中回荡。
“按我书院规矩,凡挑衅山门,伤我弟子者——”
“当场格杀,废其修为,悬尸山门,以儆效尤!”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你……你这是要挑起两国之争吗?!”稷下大祭酒又惊又怒。
“两国之争,自有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去操心!”张敬之寸步不让,“我张敬之只知,今日若不能护住自家弟子的周全,我这掌院不当也罢!”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掌院……且慢……”
周芷在李若曦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
“掌院,此事……弟子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霍山看着她身上的伤,心疼得独臂都在颤抖,“这混账东西差点要了你的命!”
“周芷,你别怕。”张敬之沉声道,“今日有我在,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哪怕闹到御前,我也要废了他!”
“弟子技不如人自当甘拜下风。”周芷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被张敬之制住,却依旧一脸桀骜不驯的赫连虎身上,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只是没想到,名满北地的稷下学宫,竟是这般输不起。所谓的北周天才,稷下学宫的高徒,原来不过如此。”
“怎么?是你们稷下学宫的武学,都只教了如何用蛮力,却忘了教……何为武德吗?”
这番话,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在场所有稷下学宫的学子,瞬间脸色涨红!
赫连虎更是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你胡说!我……”
“我胡说?”周芷嗤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若非你心中没底,为何要坏了规矩?说到底,不过是怕输给我罢了。”
“我没怕!”
“那你为何要出手?”
一连串的质问,让赫连虎哑口无言。
周围原本群情激奋的青麓学子们,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眼中的愤怒瞬间化为了鄙夷。
是啊,动用内力伤人算什么本事?这分明就是输不起!
周芷再看向张敬之,眼神中多了一丝恳求,压低了声音。
“掌院……我爷爷还在京城。如今两国使团正在议和,若因为我这一条命,坏了爷爷的事,毁了两国邦交,周芷……万死莫赎。”
张敬之闻言,身躯一震。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此刻却顾全大局、心思通透的少女,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疼惜与无奈。
他知道周芷说得对。今日若真废了赫连虎,痛快是痛快了,但这后果,确实会牵连甚广。
“好……好孩子。”张敬之长叹一声,缓缓放下了手。
周芷重新看向赫连虎,眼神恢复了冷漠。
“今日这一拳,我受了。不是我周芷怕了你,而是我不屑于用书院的规矩来压你。”
“滚吧。”
少女摆了摆手。
“几日后的问道大会我会让你知道,即便不用内力,你也依旧是个……废物。”
这番话,字字诛心!
赫连虎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这种被受害者高高在上地宽恕,并且被当众羞辱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猛地挣脱大祭酒的手,抽出腰间佩刀,双手奉上,“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嘶声道:“今日是我败了!败在人品!我赫连虎愿赌服输!周姑娘若是不解气,大可用这把刀捅我三刀!我绝不还手!”
“你的刀?”
“脏。”
周芷瞥了一眼那把寒光闪闪的北周弯刀,嗤笑一声,连手都懒得抬。
少女说完,便在李若曦的搀扶下,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走。
赫连虎跪在雨中,握着那把刀,一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青白交加。他猛地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比雨声更冷,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忽然从人群边缘悠悠传来。
“既然周姑娘嫌脏,不愿意动手……”
“那不如……让我来?”
众人回头。
只见沈萧渔抱着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演武场的入口处。
少女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那身绿衫,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早已消失不见。
“打架这么使坏,一句认栽就想这么算了?”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138章 惊鸿
沈萧渔的声音划破了雨幕,也让演武场上那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俏生生立在雨中的绿衫少女身上。
雨水打湿了少女的发梢,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让沈萧渔那张本就娇俏明艳的脸,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尤其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明亮眼眸,此刻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半分温度。
“这……这位又是谁?好……好漂亮……”
人群中,有兵戈宫的学子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又被身边的人捅了捅腰眼,示意他闭嘴。
赫连虎也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更多的是不解与警惕。
“你是何人?此事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沈萧渔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少女缓步走进场中,雨水顺着她手中的剑鞘滑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圈小小的水渍。
她没有理会赫连虎,而是径直走到了正被李若曦搀扶着的周芷面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周芷嘴角的血迹。
“疼吗?”
“不疼!”周芷梗着脖子,嘴硬道。
“嘴硬。”沈萧渔撇了撇嘴,随即转过身。
“她,”沈萧渔指了指周芷,又指了指自己,“是我姐妹。”
“你打她,就是打我。”
“现在你觉得,与我何干?”
这番话说得直接霸道,让在场所有青麓学子都感到一阵莫名的解气。
赫连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想如何?”
“很简单。”沈萧渔的小嘴一抿,“你刚才坏了规矩,用了内力。现在我要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少女将手中的长剑往地上一插,发出一声脆响。
“我与你,再比一场。”
“不用兵器,不动招式,只比内力。”
“三掌为限,生死自负。”
“你,敢不敢接?”
这番话,让全场瞬间哗然!
只比内力?!
一个看起来纤纤弱弱的少女,要跟一个以力量见长的六品高手比拼内力?!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沈姐姐!不可!”周芷第一个急了,她挣扎着想上前,却被顾长安轻轻按住了肩膀,“你疯了!别冲动!他……他有六品修为!你打不过他的!”
高台之上,张敬之和霍山掌院也是眉头紧锁。他们听说过这个少女,是跟在顾长安身边的那个“侍卫”,入学第一日便大闹山门,性子火爆得很。
“胡闹!”霍山掌院沉声喝道,“此事已了!你一个旁听生,休得再节外生枝!”
然而,沈萧渔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稷下学宫的大祭酒也是脸色一变,他本以为事情已经了结,却没想到又横生枝节。他刚要开口拒绝,赫连虎却已经狞笑一声打断了他。
“好!好一个三掌为限,生死自负!”
被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比周芷还要漂亮几分的女人当众挑衅,赫连虎那点羞愧感早已被怒火取代。
“小丫头片子!既然你急着找死,我便成全你!”
“赫连虎!”大祭酒厉声喝道。
“大祭酒!”赫连虎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她自己说的生死自负!青麓书院的两位掌院也听见了!我若不接,岂不是承认了我稷下学宫无人?!”
这番话,直接将大祭酒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张敬之和霍山掌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为难。他们自然不愿再起争端,可沈萧渔提出的这个规矩,却又让他们无法拒绝。
你坏了规矩,我便用你的方式,将这规矩打回来。
这在道义上,完全站得住脚。
“先生!”李若曦急得快哭了,只能求助地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顾长安。
顾长安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而对着还在担心的周芷,淡淡地说了一句。
“担心她,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就在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之际,场中的沈萧渔,已经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对着赫连虎,勾了勾手指。
“来吧,别浪费时间。”
“找死!”
赫连虎怒吼一声,不再犹豫。他脚下猛地一踏,脚下的青石板轰然龟裂!那股狂暴的土黄色内力再次自体内爆发,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手,将六品初境的修为催动到了极致!
化拳为掌,一掌拍出,带起的掌风竟将地上的雨水都压开了一道无形的通路!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掌,沈萧渔不闪不避,同样是轻飘飘地一掌迎了上去。
少女的手掌白皙纤秀,与赫连虎那蒲扇般的大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就像是螳臂当车。
“完了!”
不少人失声惊呼,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
双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一起!
然而,预想中少女被一掌拍飞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两人脚下的青石板同时炸裂,无数碎石激射而出!
赫连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竟是向后退了半步!
而那个看起来纤弱的少女,也同样向后滑出了一尺,脚下在泥泞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平分秋色?!
整个演武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一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竟能在内力的比拼上,与六品高手硬撼一记而不落下风?!
“你……”赫连虎看着自己那微微发麻的手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高台之上,张敬之和霍山掌院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骇然!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猜测——五品巅峰!这少女,竟是一位五品巅峰的高手!
“力气倒是不小。”沈萧渔甩了甩手腕,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就是……太慢了。”
“还有两掌!”
赫连虎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怒吼一声,将内力催动到极致,双掌齐出,一时间掌影漫天,将沈萧渔周身上下尽数笼罩!
这一次,沈萧渔却不再硬接。
少女的身影在漫天掌影中,忽然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她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时而前,时而后,每一次都在掌风及体的瞬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轻巧地避开,衣袂飘飘,宛如月下起舞。
赫连虎打得是又憋屈又心惊!
“就这点本事?”沈萧渔的声音从他背后悠悠传来。
赫连虎猛地转身,一掌拍出,却只打了个空。
“这边呢。”声音又从左侧响起。
赫连虎气急败坏地再次转身,依旧是空无一人!
“你……你他妈到底要干嘛!”他气急败坏地嘶吼着,章法已乱。
“你猜?”
沈萧渔话音刚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赫连虎的身前,快到极致!
在赫连虎那因惊骇而猛然收缩的瞳孔中,少女那只白皙纤秀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半分风声。
然而,就在手掌接触到赫连虎胸膛的瞬间!
一股远比他刚才更加凝练,更加磅礴的气机毫无征兆地,自体内轰然爆发!
砰!!!
赫连虎那魁梧的身躯,像是被一头攻城的巨兽迎面撞上,口中鲜血狂喷,随即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越过数丈距离,重重地砸在了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上,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烟尘弥漫。
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缓缓收回手掌的绿衫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高台之上,几个夫子手中的茶杯,无声地滑落,“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六……六品……巅峰?!”
稷下学宫的大祭酒,更是惊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场中那道纤细的身影,失声惊呼。
武道一途,愈往上,愈是艰难。三品入流,五品为高,而六品,已是凤毛麟角,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更遑论是六品巅峰!
这等修为,别说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就是放眼整个江南武林,那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高手!
而现在,这样一个传说中的人物,竟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周芷更是惊得张大了小嘴,她看看那个气势惊人的沈萧渔,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淡然的顾长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那个平日里跟她抢鸡腿,跟她斗嘴,和她打的有来有回,为了话本能跟她吵一天的“姐妹”,竟然是……一个六品巅峰的绝世高手?!
而这个高手,入学时登记的身份,竟然是……顾长安的侍卫?!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沈萧渔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依旧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雨幕中的青衫少年身上。
如果连一个侍卫都是六品巅峰……
那他本人,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第139章 绿衫执剑影,飒沓如流星
雨丝斜斜地织着,在演武场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萧渔缓缓收回手掌,甚至都没有再看一眼远处那堆稀巴烂的兵器架,只是对着自己那白皙纤秀的手掌,轻轻吹了口气。
“啧,”少女撇了撇嘴,“六品?就这?”
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所有稷下学宫学子的脸上!
“放肆!”
稷下学宫的大祭酒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了沈萧渔面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老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姑娘是何人?!为何下此重手?!你可知,赫连虎乃是镇西大将军赫连霸的幼子!你今日断他经脉,与挑起两国争端何异?!”
老者的声音里,蕴含着六品高手特有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然而,沈萧渔却像是没感觉到一般。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老头,刚才不是说好了生死自负吗?”
“你!”
“我什么我?”沈萧渔直接打断了他,她上前一步,那股属于六品巅峰更加凝练磅礴的气势轰然爆发,竟逼得那大祭酒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只许你稷下学宫的人坏规矩,就不许我青麓书院的人,把规矩立回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
“听好了,我叫沈萧渔。”
“你大可以回去告诉那个叫赫连霸的老东西,他儿子是我打的。此事,是我沈萧渔一人所为,与青麓书院无关,与大唐无关。”
少女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稷下学宫学子。
“还有,你们稷下学宫,到底还有没有能打的,要不要继续?”
这番话,狂!太狂了!
简直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稷下学宫的脸面,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地踩了两下!
稷下大祭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沈萧渔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哦,对了,你也别太紧张。那小子皮糙肉厚的,死不了。”
“我刚才那一掌,只用了三分力。顶多……也就是断了几根骨头,在床上躺个三五个月罢了。”
“本姑娘等着他来报复。”
说完,少女抱剑转身,在一众学子的瞩目中向着场边的顾长安走去。
那份从容,那份霸道,那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气概,让在场所有兵戈宫的热血男儿,都看得是热血沸腾!
就在这时,人群的边缘,一个充满了痴迷的吟诵声,不合时宜的悠悠响起。
“绿衫执剑影,
飒沓如流星。
一掌惊风雨,
天下谁能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青言不知何时已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他那一身名贵的天青色儒衫,手中的书卷早已湿透,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痴痴地看着雨中那道渐行渐近的绿衫身影。
“原来……原来真是她!”陆青言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身旁一个同样看傻了的同窗,抓着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兄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姑娘绝非凡俗!那日惊鸿一瞥,我便知她乃是书中剑侠临凡!今日一见,方知……方知我还是小看了她!”
那同窗被他摇得七荤八素,只能连连点头。
陆青言却已等不及了。
他看着少女那单薄的身影在雨中行走,只觉得一颗心都快碎了。
如此仙子般的人物,怎能……怎能淋雨呢!
他猛地一拍大腿,将手中的湿书卷往旁边人怀里一塞,转身便从一个知心宫女弟子手中,“借”来了一把精致的油纸伞。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撑开伞,一个箭步,便冲了上去。
“沈姑娘!”
他冲到沈萧渔面前,用最温柔、最深情的眼神看着少女,将手中的油纸伞,高高地举过她的头顶。
“雨大,莫要着了凉。”
雨停了。
沈萧渔的脚步,也停住了。
少女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浑身湿透、还对着自己笑得一脸灿烂的书生,那双刚刚还寒气逼人的美眸闪过一丝困惑。
这家伙……好像是之前被自己拍晕在藏书阁门口的那个吗?怎么不长记性?
反观陆青言。
看着少女那绝美的容颜在雨中愈发显得娇艳动人,陆青言只觉得自己快要醉了。他正要开口。
沈萧渔皱了皱眉。
“又是你?”
“正是在下。”陆青言仿佛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烦,依旧笑得如沐春风,“那日在藏书阁外与姑娘一别,青言日思夜想,辗转反侧……”
“哦。”
少女应了一声,然后,在陆青言那充满期盼的目光中,抬起了她那只穿着精致短靴的小脚。
“让开,挡我路了。”
“姑娘……”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陆青言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又凄厉的惨叫,越过数丈距离,最终“扑通”一声,脸朝下地摔进了演武场旁边的泥水坑里。
溅起的水花,比刚才赫连虎被打飞时还要高。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沈萧渔收回脚,有些嫌弃地在旁边的青石板上蹭了蹭靴底的泥。
然后,她才走到顾长安的面前,一扬下巴。
“怎么样?”
……
“本姑娘今天,够不够威风?”
……
“顾长安!我问你话呢!”
第140章 回家
“威风。”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又看了一眼远处泥水坑里那个还在挣扎着往外爬的身影,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雨还在下着。
顾长安将手中的油纸伞,又往身边周芷和李若曦的方向,倾斜了几分。
“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沈萧渔没反应过来。
“可惜了一把好伞。”顾长安指了指那把还孤零零地立在泥水坑边的油纸伞,慢悠悠地说道。
“那伞面用的是上好的苏杭油布,伞骨打磨得也极为光滑,显然不是寻常凡品。”
“沈姑娘当真是不解风情啊……”
“你!”沈萧渔被他这句不解风情的话噎得一滞,刚要开口,高台之上的张敬之和霍山掌院,已经领着稷下学宫那几位脸色铁青的夫子,走了下来。
“沈姑娘。”
张敬之走到沈萧渔面前,那张老脸上此刻竟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赏。他对着沈萧渔,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
“今日之事,多亏姑娘出手,为我青麓书院,挣回了颜面!”
“掌院客气了。”沈萧渔抱着剑,难得地客气了一回。
稷下学宫的大祭酒此刻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再提赫连虎的事,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沉声问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刚刚不是说了么?沈萧渔!”少女的回答干脆利落,“至于师承,你还不配问!”
这番回答,显然无法让大祭酒信服,可终究还是没再多问,只是对着张敬之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张兄,今日之事,是我稷下学宫管教不严,我等……无话可说。告辞!”
说完,他便领着一群同样面色复杂的稷下学子,匆匆离去,连远处兵器架下那个还在昏迷的赫连虎,都只是派了两个弟子去抬走。
远处那紫衣少女萧溶月,在转身离去前,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雨中那道绿衫身影,秀眉微蹙。
“沈萧渔……”萧溶月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殿下,”身旁的一名女弟子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萧溶月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了沈萧渔,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去查查那个撑伞的少年吧。”
“比起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六品巅峰,我倒是对他……更感兴趣一些。”
……
稷下学宫的人一走,演武场上那股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姑娘威武!”
“打得好!就该给那帮北地蛮子一点颜色看看!”
学子们一个个眼神狂热地看着沈萧渔,仿佛在看自家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霍山掌院先确定了周芷的伤势,见真无大碍才松了口气。老头看着沈萧渔满是欣赏。
“好!好俊的身手!好一个江湖儿女!”
“丫头,有没有兴趣来我兵戈宫?我亲自教你枪法!”
沈萧渔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这时,顾长安撑着伞走上前开口道。
“霍山掌院,”顾长安对着老人拱了拱手,“她淋了雨,周芷也受了伤,还是先让她们回去换身衣裳,喝碗姜茶驱驱寒吧。”
霍山这才注意到沈萧渔和周芷两人都已浑身湿透,于是连忙点头:“是是是,是我疏忽了!丫头们快回去!周芷,我扶你!”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己的得意弟子,脸上满是心疼,临走前还不忘对着顾长安和沈萧渔,郑重地道了句谢。
人群渐渐散去,李若曦则是走到那个在泥水坑旁边的陆青言面前,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那把沾满了泥污的油纸伞。
少女从袖中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连同几句道歉的话,一并交给了刚刚将陆青言从坑里捞出来的同窗。
做完这一切,她才小跑着回到顾长安的伞下。
细雨将远处的山色都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青黛。
顾长安走到了那个泥水坑边,弯腰将那把被陆青言遗落的油纸伞捡了起来。
“真是一把好伞。”
看着那伞面上手绘的几竿墨竹,顾长安轻声感慨了一句。
随后便转过身,走回到还愣在原地的沈萧渔面前。
少年没多言,只是将自己手中那把干净的油纸伞,递到了沈萧渔的手里。
然后便在沈萧渔那错愕的目光中,顾长安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外袍,披在了她的肩上。
“你……”
沈萧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便要将外袍脱下来。
“穿着。”顾长安平静道,“你不是……身子不爽利吗?着了凉再让若曦照顾你更麻烦。”
沈萧渔瞬间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个“来月事”的蹩脚借口,俏脸一红不再多言。
再一低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那身被雨水浸透的绿衫,正紧紧地贴在身上,将那玲珑浮凸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周围那些还没走远的学子,正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着……
少女的脸颊更烫了,不由紧了紧了身上那件带着顾长安气息的外袍,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挤出一个字。
“哦……”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没有再多言。他自己则撑起了那把刚捡回来的油纸伞,对着李若曦招了招手。
“走了,回家。”
……
回程的小径上,三人并肩而行。
沈萧渔和李若曦共撑着一把伞,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沈萧渔时不时还偷偷地瞥一眼走在小路外侧的顾长安。
回到小院,顾长安看了眼两女不同程度的湿衣。
“若曦,你带你沈姐姐去后山那处温泉,好好泡一泡,驱驱寒,再换身干净衣服。”
“温泉?什么温泉?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李若曦小脸一红,沈萧渔则是一脸兴奋,丝毫没生出什么怀疑。”
“那晚饭……”
“我来吧。”
眼见少女有些纠结,顾长安挽起了袖子。
“今天都辛苦了。”
“晚饭我来做吧,让你两尝尝我做的菜。”
第141章 上得厅堂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径尽头,竹林小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听着远处传来两人渐行渐远的嬉笑声,顾长安站在院中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走进了那间他平日里除了找水喝,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小厨房。
厨房不大,却被李若曦收拾得井井有条。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柴火,旁边的木架上,则摆着几样刚从集市采买回来的新鲜食材。
顾长安琢磨了一下,最终找出了几个圆滚滚的土豆,几颗红彤彤的西红柿,外加一把翠绿的芹菜,还有一块带着新鲜血色的五花肉。
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
看着这些熟悉的食材,顾长安想起前世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也是这样一个灶台,一个人的碗筷,一个人的饭菜。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菜市场买回打折的蔬菜,就着昏黄的灯光,笨拙地切菜,烧水,听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油声。
那似乎是他一天中唯一一两处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走到灶膛前学着李若曦平日里的样子,顾长安先是塞进几把干枯的引柴,然后拿起火折子,吹亮,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火苗“呼”的一下舔上引柴,很快便燃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顾长安又添进几根粗壮的柴火,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一股混合着木柴焦香和淡淡油烟的气味,瞬间将他包裹。
有多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顾长安有些失神。他拿起一个土豆,和一把有些笨重的菜刀。
削皮,切丝。
起初的几刀,还有些生涩。可渐渐地,那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便被唤醒。刀锋与案板碰撞,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土豆丝在他手中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均匀,最终堆成一座浸在清水里的小小丝山。
西红柿去皮,切块。芹菜切段,豆干切片。五花肉则被他切成了肉片,肥瘦相间,煞是好看。
当他将第二个菜西红柿炒蛋的蛋液打好,正准备下锅时,一阵清雅的幽香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先生。”
顾长安回头,只见李若曦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少女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寝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未用簪子,只松松地用一根布带在脑后束起,几缕还带着湿气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雪白的脖颈上,更衬得小脸娇艳欲滴。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那熟练的切菜动作,又看了看旁边案板上那几样准备好的食材,眼眸里满是惊讶与好奇。
“先生……您还真会做饭呀?”
少女有些难以置信,之前魏爷爷也学过很长时间,但还不如尚且年幼的她学的快。
“会一点。”顾长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萧渔呢?”
“沈姐姐她……”李若曦说着,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一进温泉,就说要练什么水下闭气功,结果把自己呛着了,现在还在后面漱口呢。”
顾长安想象着副画面,微微一笑。然后便将切好的西红柿倒入锅中,油锅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对了,”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还空着的米锅开口道,“光顾着做菜,忘了煮饭了。”
“我来!”李若曦立刻应道,快步走到米缸前,淘米,加水。
就在这时,沈萧渔也终于回来了。少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只是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一进厨房,便被锅里那股酸甜的香气吸引了。
“哇!什么东西这么香!”她凑到锅边,看着那锅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蛋,使劲地嗅了嗅,随即又一脸怀疑地看着顾长安,“喂姓顾的,这真是你做的?不是若曦妹妹回来现教你的吧?”
“闲着也是闲着,”顾长安没有理会她的吐槽,只是指了指灶膛,“去,添柴。”
“我才不……”
“晚饭想不想多吃一个荷包蛋?”
“想!”
“那就去。”
“哦……”沈萧渔撇了撇嘴,还是不情不愿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灶膛前,一边添柴,一边小声地嘟囔:“就知道使唤我……”
小小的厨房里,顾长安掌勺,动作不疾不徐;李若曦在一旁,负责递上他需要的油盐酱醋;而沈萧渔则成了烧火童子,时不时还因为火候问题被顾长安训斥两句。
很快,四菜一汤便被陆续端上了石桌。
顾长安最后又在锅里打了两个金黄圆润的荷包蛋,一个给了沈萧渔,一个给了李若曦。
沈萧渔看着碗里那荷包蛋,眼睛都亮了,也忘了刚才的不快,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大口辣椒炒肉塞进嘴里。
“唔……还行吧,”一边嚼着,沈萧渔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就是……辣椒不够辣,肉切得太薄了,没嚼劲。还是没我们若曦妹妹做的好吃。”
“是吗?”顾长安瞥了她一眼。
“当然比不上先生的手艺。”李若曦却连忙摇头,尝了一口那盘酸爽开胃的土豆丝,少女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崇拜,“先生做的菜,味道很特别。若曦……还要跟先生多学学。”
“那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吃,也没你会做的菜多。”顾长安看着少女那亮晶晶的眼眸,笑了笑。
“我也就只会做那么几道家常菜。”
“切,你们俩就互相吹捧吧。”沈萧渔翻了个白眼,却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不过话说回来,姓顾的,算你还有点用。本姑娘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除了厨子,还有哪个大男人会下厨的。我还以为你刚刚就是吹牛呢。”
少女说着,便又扒了一大口饭。
虽然嘴上百般嫌弃,但当晚饭结束时,桌上的菜几乎被一扫而空。
而那个说着“没嚼劲”、“不好吃”的沈萧渔,更是一个人就干掉了三大碗饭。
酒足饭饱,李若曦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顾长安却忽然开了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说起来,”看着正心满意足的沈萧渔,顾长安状似无意开口道,“今天那个赫连虎,你以前……跟他很熟吗?”
“谁跟他熟啊!”沈萧渔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脸上满是嫌弃,“那家伙从小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小时候我就揍过他……”
话说到一半,沈萧渔猛地停住了。
她好像说漏嘴了
第142章 不安
沈萧渔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也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声响单调而清晰。
李若曦有些困惑地看着沈萧渔。而顾长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完了完了完了……
沈萧渔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洋洋的红润变成了做贼心虚的煞白。
“咳……咳咳!”少女猛地咳嗽了两声,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眼神飘忽地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我听人说过!对!听人说过!”
然后语速飞快地补充道:“我爹……我爹一个远房亲戚的邻居的儿子,以前在北周当过兵,天天跟我吹牛!说他小时候,就跟一个叫赫连虎的傻大个打过架!对,就是这样!”
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李若曦似懂非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还很贴心地为她递上一杯水:“原来是这样啊,那沈姐姐也算跟他有缘呢。快喝口水,别呛着了。”
沈萧渔接过水杯,如蒙大赦,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却不敢抬眼,生怕对上顾长安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然而,顾长安却没有再追问。
只是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辣椒炒肉,放到自己碗里,然后才点了点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哦?这么巧?”
顾长安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那看来这位赫连虎,从小就不怎么招人待见。难怪脾气这么差。”
闻言,沈萧渔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比刚才被辣椒呛到时还要难受。
顾长安绝对是看出来了!
“我……”少女猛地站起身,将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
“我……我吃饱了!突然……突然有点头晕,身子不爽利,先回房歇着了!”
说完,也不等李若曦反应,少女便逃也似的冲出了厨房,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卧房的回廊里,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先生,”李若曦看着沈萧渔那有些反常的背影,有些担忧地问道,“沈姐姐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顾长安也没解释,只是将自己碗里那块刚刚夹过来的辣椒炒肉塞进了嘴里。
“嗯。”
“是有点巧了。”
……
另一头,沈萧渔“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让她的心也跟着乱成了一团。
他肯定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少女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心中一阵懊恼。她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怎么就在他面前说漏了嘴!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席卷了少女的心房。
她不怕稷下学宫的人来找麻烦,更不怕那个莽夫赫连虎的爹来寻仇。
她怕的是……顾长安。
她怕他知道了自己是北周大将军的女儿,知道了自己是逃婚出来的大小姐,会怎么看她?
如果知道她爹还是北周唯一的异姓王,手握三十万铁骑,而且自己逃婚的对象可能就是北周未来的太子,甚至国君,又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们?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骗了他,骗了若曦妹妹?
他那么聪明,心思又那么多,肯定会觉得她留在这里,是为了打探什么军国机密吧?
一想到顾长安可能会用那种疏离,再也不带半分信任的眼神看着自己,沈萧渔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会不会……就此赶她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少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想走。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虽然清苦却自由自在的日子。
喜欢那个总是软软糯糯,会把最大鸡腿让给她的若曦妹妹。
也喜欢……
也喜欢……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嘴上不饶人,却会在下雨的时候把外袍披在她身上,会记得身子不舒服,会陪着她一起捉弄那个姓周的丫头的……讨厌的家伙。
朦胧的情感让少女不知所措,但好像再也没什么借口了去否认了。
“怎么办啊……”
少女抱着膝盖,将头埋得更深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
……
竹林小院内,顾长安看着李若曦收拾好碗筷,正准备端进厨房。
“我来吧。”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叠油腻的碗盘。
“先生?”李若曦一愣,“这点小事……”
“你去烧水。”顾长安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走进了那间还散发着饭菜香气的小厨房,“我手冷,想用热水洗。”
这番话让李若曦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乖乖地跟了进去,为这位“手冷”的先生烧起了热水。
小小的厨房里,一时间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碗盘在水中碰撞的哗啦轻响。
李若曦蹲在灶膛前,看着锅里渐渐升腾起的水汽,又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正挽着袖子,笨拙却认真地洗着碗的先生背影。
“好了。”顾长安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回头看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小丫头,敲了敲锅沿。
“别看了,水都快烧干了。”
顾长安靠在门框上,看着李若曦有些手忙脚乱地将热水舀出。
“等会儿你没事的话,来书房一趟。”顾长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有事跟你商量。”
窗外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少年递出的那一剑,还有在雨幕中绽开的寒芒。
看了眼天色,顾长安隐隐有些不安。
第143章 不服
与此同时。
知心宫,湖畔水榭。
七八个平日里端庄雅致的知心宫女弟子,此刻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兴奋得像一群偷吃了蜜糖的麻雀。
“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姓顾的先生,平时看着懒洋洋的,跟没睡醒似的。可他一出剑……”
林清涵正站在中央,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将今日在演武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添油加醋地讲给几个因事未能前去的姐妹听。
“就那么一下!锵的一声!雨都好像停了!那个叫赫连虎的蛮牛,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震得连连后退!那叫一个潇洒!简直比话本里的剑仙还剑仙!”
“真的假的?清涵,你不是又犯花痴了吧?”旁边一个正在煮茶的小姐妹将信将疑地打趣道,“上次闻道楼那位谢公子作了首好诗,你也说人家是谪仙下凡呢。”
“那不一样!”林清涵一叉腰,小脸一红,“谢师兄那是文采风流,是笔墨官司!这位顾先生,那可是实打实的……英雄救美!你想想,在那风雨飘摇之中,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一剑递出,风雨都为之失色……”
她说着便双手捧着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小星星。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我感觉我要叛变了。以后我的梦里,怕是只有那位顾先生的身影了。”
她这番毫不掩饰的花痴模样,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得了吧你,”另一个正在绣花的少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倒觉得,他就是运气好罢了。我听我哥说,那赫连虎本就是强弩之末,他不过是恰好捡了个便宜。要说真威风,还得是那位沈姑娘!那一掌,才是真正的霸气!一掌就把人打飞了!”
“就是就是!”立刻有另一个“沈萧渔”的拥趸附和道,“那位沈姑娘才是真正的女侠风范!人长得又美又飒,比那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顾先生强多了!”
“你们懂什么!”林清涵急了,“那叫从容!那叫气度!你们没看到他最后给沈姑娘披上外袍的那个动作吗?简直……简直温柔死了!”
一群少女,就这么分成了“顾派”和“沈派”,叽叽喳喳地争论了起来,热闹非凡。
唯有苏婉儿,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她们的争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
经世宫,一处书房内。
少年一袭白衣,正临窗而立,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几竿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光影斑驳,映在他那张俊朗却略带清愁的脸上。
就在不久前,演武场那边的骚动刚一传开他便知晓了。当听到周芷与赫连虎对上时,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可当听说李若曦也赶了过去时,少年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此事无关风月,只是关心同窗。
可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却让他停住了脚步。
顾长安一剑逼退六品高手
沈萧渔……六品巅峰。
当然,这些并不能让少年心起一丝波澜。
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或者说,只是想见她。
就在他有些进退两难之际,陆青言正好一瘸一点找上了门。
此刻来人正趴在桌案上,依旧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陆青言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却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
“云初兄……我跟你说……你都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陆青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沈萧渔的“暴行”,“她……她就那么一脚!我连反应都来不及,就飞出去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么丢人过!”
谢云初正在练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伤着了?”
“那倒没有……”陆青言揉了揉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腰,“那姑娘……下手还挺有分寸的。就是……就是那泥水坑里的味道,太冲了……”
他抱怨了半天,见谢云初依旧不为所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说真的,云初兄,”他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你当时没在场,是没看到。那个顾长安……居然是五品!你知不知道这事?”
谢云初的笔尖,终于在宣纸上落下,写完最后一个“静”字,才缓缓抬起头。
“知道,你来之前有人和我说了。”
“云初兄,我们……好像都小看那个顾长安了。”陆青言哀叹道,“那一剑,凝练归一,已是五品巅峰的剑意。若非他仓促出手,内力不及,周师妹可能都不会受伤!”
“五品巅峰啊!他才多大!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五品巅峰……”谢云初轻声自语,“李姑娘呢?她……没事吧?”
“她没事。”陆青言摆了摆手,“姓顾的一直护着她。”
“甚好。”
闻言,谢云初露出了一丝笑意。
陆青言继续说道:“这回最惨的还是稷下学宫那帮人,这次可是把脸都丢尽了。我听说那大祭酒回去之后,当场就气得吐了血,连夜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城报信去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谢云初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言,“老师刚才派人传话了。”
“稷下学宫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几日后问道大会,他们定会倾尽全力,甚至不择手段地找回场子。”
谢云初顿了顿,“老师还说此次问道,非比寻常。不仅北周使团会派人来,连京城里几位六部的大人,甚至……宫里可能都会派人前来观礼。”
这番话,让陆青言脸上的那点幸灾乐祸也瞬间消失了。
“啊?!这回怎么这么大阵仗?怎么都没听说啊!”
“我这几日,虽在书,数两场侥幸胜出,但赢得并不轻松。”谢云初平静道,“接下来的问道,怕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老师让我这几日闭门谢客,安心备战。你也是,别再去招惹那位沈姑娘了,免得节外生枝。”
……
青麓书院,一间普通的学舍内。
陈云儿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封刚刚写好的家书,迟迟没有封口。
信上,她详细地描述了这几日书院发生的一切,从稷下学宫的惨败,到沈萧渔的惊天一掌,再到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顾长安。
她的指尖,在那“顾长安”三个字上,轻轻地摩挲着。
少女的眼神,无比复杂。有不甘,有嫉妒,但更多的则是一种懊悔。
她想起那日在临安府,自己是如何地轻视他,如何地将他视作一个不学无术的商贾之子。
可现在,这个她看不起的人,却已然成了连苏温、裴玄、谢云初这等天之骄子都要正视的存在。
而她自己,却只能在这普通的学舍里,泯然众人。
不行!
一股强烈的不甘再度涌上心头!
陈云儿猛地站起身,将那封信揉成一团,丢入纸篓。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少女找到了负责明日六艺切磋的夫子。
“夫子,学生陈云儿,想报名参加明日的书,乐之辩!”
第144章 一点皮毛
雨后的夜,带着几分清寒。
小厨房里,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也渐渐熄灭。
几人刚刚做饭整的厨房乱糟糟的,李若曦正挽着袖子,用刚刚烧的水擦洗着灶台,温热的水汽将她的小脸熏得微微泛红。
顾长安抱着臂膀,安静地倚在门框上,看着少女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的背影。那份专注与安稳,竟比书房里任何一本古籍都更能让他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先生,”李若曦将洗好的碗筷一一码好,用干净的棉布擦干手,这才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您怎么还不去歇息?”
“等你啊。”
顾长安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若曦心中一动,连忙解下腰间的围裙,快步跟了上去。
书房开了窗。清冷的月光混杂着雨后竹叶的湿气,一同倾泻进来,将那十几个敞开的木箱和满地的书籍,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霜。
顾长安走到那堆分门别类的“天书”前,随手拿起一本画着奇怪齿轮的册子,递给了李若曦。
“这些书,有空便多翻翻。看不懂字没关系,多看看图。”他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格物宫那边正在做的东西,你心里得有个数。那是我们以后……吃饭的家伙。”
李若曦接过那本对她而言如同鬼画符的册子,抱在了怀里。
顾长安又走到书桌前,将几份用细麻绳捆好的信笺总结推了过去。
“这是萧先生和陈平这几日传回来的东西,我都替你理顺了。东阳县那边,大局已定,剩下的都是些修修补补的细活。萧先生已经在暗中接触了几个愿意弃暗投明的里正,你那个义田会,算是有了第一批人手。”
李若曦拿起那份总结,入手微沉。这薄薄的几页纸背后,先生肯定花了很大功夫。
“行了,”顾长安打断了她的出神,“别光看这些了。说说你吧。”
“我?”
“嗯,”顾长安在书桌后坐下,“这几日,六艺切磋,你天天去看热闹。可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学生……确实留意了几个人。”
“第一个,是经世宫的唐浩。”
顾长安眉毛一挑,想了想发现自己对这人并没有印象,于是摇了摇头。
李若曦见状,于是解释道:“就是一位总是把亏本挂在嘴边的学长。他家在山海城,是做布匹生意的。”
“我留意到,前几日兵戈宫几位师兄对练时不慎打坏了演武场的器具,夫子要罚他们赔偿。是唐学长第一个站出来,嘴里抱怨却自掏腰包,垫付了所有修缮的费用,还顺便找来了城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只用了市价七成的价钱。”
少女顾长安不说话,继续道。
“《论语》有云,听其言而观其行。唐学长此人,看似市侩,实则疏财仗义,心中有杆秤。是可交之人。”
哦?不错嘛,都知道引用经典了。
顾长安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是知心宫的秦晚香师姐。”
“她?”顾长安的眉毛又挑了挑,印象里更没这号人物了。
“她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很少与人交谈。”
“可我发现,每次讲堂散课后,别人都急着离开,只有她会默默地留下,将夫子遗落在讲台上的书卷一一整理好,甚至还会将学子们丢弃的废纸都捡起来,分门别类地放进纸篓。”
“老子曰,天下大事,必作于细。秦师姐心细如发,又甘于寂寞,不求人知。若让她来管家,定能将千头万绪都理得井井有条。”
一个cFo,一个coo,这丫头看人的眼光,倒还真有几分hR总监的潜质。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肯定。
“还有一个,”李若曦有些犹豫道,“是兵戈宫的宋岩。他出身寒门,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苦练。前几日射艺切磋,他本有机会上场,却主动将名额让给了另一位家境优渥的师兄。我原以为他是怯战,后来才听周芷说,那位师兄的父亲正在军中谋个差事,急需一份功绩。宋学长是为了成全同窗,才主动退出的。”
“此人重义,却也……有些过于看重人情,少了些变通。可若在其他地方,应当挺可靠的。”
李若曦说完,便有些紧张地看着顾长安,等待着他的评判。
顾长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另一头,从一堆积压的的公文中,抽出了一卷。
“这是陈平花了两天功夫,从书院的文书库里抄录出来的东西。”
他将那卷厚厚的竹简,放在了李若曦的面前。
“青麓书院每年都会收到来自江南各州县,不下百份请求书院协助处理的积压陈案。从水利失修,到悬案追凶,五花八门。大部分都无人问津,压在库房里蒙尘。”
“我相信你若曦,这回你人选得应该不错了。但光看,是看不出他们究竟是龙是虫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卷竹简。
“从这里面,挑几件你想做,且你们能做的事。”
“用你自己的名义,去把你看中的那几个人,都请过来。”
“问问他们能不能帮着你一起处理一些事。”
看着少女重重点了点头,顾长安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伸了个懒腰。
“行了,正事谈完了。”
顾长安看着眼前娇俏的少女,忽然问道:“对了,你那舞学得怎么样了?”
“啊?”
“还……还不行呢……才学了点皮毛,不好看的……先生……”
“没事,我等着。”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再逗她,只是转身,走向了卧房。
“明日无课时,我陪你去藏书阁。”
第145章 有人争名,有人种树
接下来的五六日,青麓书院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大小天地。
前山的讲武堂与明德堂,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每日里各类的喝彩声响彻云霄,那是大唐学子与北周使团在君子六艺的赛场上,为了家国颜面争得面红耳赤。
而后山的竹林小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书房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先生,您看这两个。”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在李若曦略显疲惫的眸子上。少女将两卷从厚厚堆叠的积压文书中筛选出来的竹简,推到了顾长安面前。
“这是我和秦晚香师姐、唐浩学长商量了一下午,晚上我自己又想了想,觉得最紧迫,也最好做的两件事。”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茶杯,扫了一眼。
“西山县,垃圾围城,夏日恶臭熏天,疫病频发?”
“南河镇,井水苦咸混浊,百姓常年腹泻?”
顾长安挑了挑眉,看向李若曦:“说说看,怎么解?”
“西山县的事,唐学长说,这不是没人扫,是没人运。”李若曦条理清晰地说道,“官府只管扫大街,却不管深巷。百姓图省事,便随手倾倒。我们想……仿照东阳县义田会的法子,在西山县设洁净行。”
“向临街商铺按月收取少许清洁钱,用这笔钱雇佣流民,定点定时清运。再将运出的污秽之物,卖给周边的农庄做肥。如此一来,商铺得了干净,流民得了工钱,农庄得了肥料,官府还省了心。”
“至于南河镇,”少女指了指另一卷,“秦师姐查了县志,发现那是水源受了泥沙侵蚀。我们打算教百姓用木炭、细沙和碎石,以此垒砌过滤池。方法简单,取材容易,只要教会了里正,便能全镇推广。”
顾长安听后点了点头。
这些在后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卫生管理制度”和“简易过滤法”,在这个时代,却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没有高谈阔论的治国大策,只有盯着下三路去的柴米油盐。
但这,才是过日子。
“准了。”顾长安大手一挥,“让唐浩去谈钱,让秦晚香去管账,让宋岩带人去盯着别让人捣乱。你去统筹。”
“是!”李若曦领命,眼中满是干劲。
少女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了,她正慢慢学着去种下属于自己的树。
……
就在李若曦忙着“治脏治水”的时候,竹林小院里,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新成员”。
几名格物宫的弟子,如同护送传世珍宝一般,哼哧哼哧地将一台散发着油墨香气和木料清香的怪家伙,抬进了院子。
“顾公子!幸不辱命!”
为首的瘦高青年,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依旧很足,“这是改进后的第三版!咬合更紧,出字更稳!您看看!”
随着摇臂转动,齿轮发出悦耳的咔哒声,一张印着清晰墨迹的《千字文》缓缓滑出。
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竟比寻常雕版还要清晰几分。
“好东西。”
顾长安摸了摸那光滑的木质构件,转头对青年说道:“这几天辛苦了。不过,这还不够。”
“不够?”青年一愣。
“一台太慢了。”顾长安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你们在三天内,再造出三台来。能不能做到?”
“这……”王昊面露难色,“公子,不是我们不想做。实在是……这几天书院里要来大人物,掌院吩咐了,要把所有破损的门窗桌椅都修缮一遍,我们格物宫的人,都被抓了壮丁……”
“大人物?”顾长安眯了眯眼。
“是啊,听说是京城礼部的大官,还有宫里的公公,专门来观摩最后的问道大会。”
顾长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那就先这样吧。”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新的图纸,塞给王昊,“这是我琢磨的几个新玩意儿,什么脚踏式脱粒机、双轮手推车之类的。你们干活累了的时候,可以拿去解解闷。”
王昊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仿佛捧着什么绝世武功秘籍,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那一台孤零零的印刷机。
沈萧渔围着那机器转了好几圈,一脸的好奇:“顾长安,你费这么大劲弄这玩意儿,到底想印什么?”
少女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仿佛完全忘却了前几日的窘迫。
顾长安一笑,随即从书房里,拿出了那本已经快被翻烂了的《少年歌行》手抄本,又指了指那台机器。
“印这个。”
“啊?”沈萧渔傻眼了。
“陈平已经去苏家那边进纸了,下午就到。”顾长安拍了拍那台机器的把手,“你不是天天催更吗?不是想知道萧瑟最后怎么样了吗?”
他从袖子里,慢悠悠地掏出了几张写满了字的新稿纸。
“后面的故事周怀安都告诉我了,昨天我连夜写出来了。”
沈萧渔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状,伸手就要抢。
顾长安却手腕一翻,躲了过去。
“想看可以。”他指了指印刷机,“自己印。”
“学会怎么排版,怎么刷墨,怎么压纸。印出来一张,你看一张。”
“顾长安!你是魔鬼吗?!”沈萧渔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我这是为了你好。”顾长安理直气壮,“技多不压身。万一哪天你那郡主当不成了,还能靠这手艺混口饭吃。赶紧的,排版去吧。”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竹林小院里多了一道奇景。
那个威震演武场的六品巅峰高手沈女侠,每日系着围裙,满手油墨,苦大仇深地跟一堆铅字较劲,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
“排错了……又排错了……气死我了!等我印出来,一定要把那个萧瑟给撕了!”
……
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就在竹林小院里热火朝天地搞“生产建设”的时候,外面的世界,也没闲着。
六艺切磋,已至尾声。
毫无悬念的,稷下学宫凭借着北地男儿的彪悍与实战经验,在“射”、“御”两项上呈碾压之势。而在“书”、“数”上,双方也是互有胜负。
总体来看,青麓书院输多赢少,面子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但在这片愁云惨淡中,却有两颗新星,意外地冉冉升起。
一个是经世宫的宋知礼。
这位曾经被顾长安压了一头的“第二名”,在“书”之一道上,竟是临场爆发,以一幅狂草作品,硬生生逼平了北周的弟子,为书院挽回了一丝颜面。
另一个,则是此前名声不显的陈云儿。
她在乐之比试中,虽未能胜过那位萧溶月,却以一曲哀婉凄切的《琵琶行》,引得满座皆惊,连稷下学宫的大祭酒都忍不住点头赞许。
“听说了吗?那宋知礼和陈云儿,都是临安府来的!”
“临安?那不是和顾长安一个地方的?”
“我的天……这临安府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出了个陆先生关门弟子也就罢了,连随便出来两个,都能跟北周天骄抗衡?”
“看来咱们以前是小看临安人了啊……”
流言如风,不胫而走。
顾长安什么都没做,却因为这两人的争气,莫名其妙地又在书院里刷了一波声望,成了众人眼中深不可测的临安一脉的领军人物。
……
入夜。
顾长安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月光洒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那里放着几样东西。
一份李若曦整理的《西山县洁净行章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这一周的流水和百姓的反馈。
一张沈萧渔刚刚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少年歌行》第一页。
一封陈平从苏家带回来的信,信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纸张已备足,随时可发。”
还有一块……从张敬之那里送来的,参加明日问道大会的观礼玉牌。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玉牌。
这一周,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院子里喝茶、睡觉、逗弄沈萧渔。
实则,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最关键的布局。
人,他有了。
李若曦已能独当一面,陈平、唐浩、秦晚香、宋岩……这些未来的班底,正在一次次微小的实践中,被迅速磨合,凝聚成一股绳。
财,他要有了。
苏家的商路,加上即将通过“话本”开启的印书暴利,足以支撑起他下一阶段的构想。
名他虽然很不想要,但似乎也有了。
虽未出手,但“临安顾长安”这五个字,已经成了书院里一个特殊的符号,甚至成了某种底气的象征。
“万事俱备。”顾长安轻声自语。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即将圆满的明月。
明日,便是问道大会。
虽然他其实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毕竟是一次能接触京城大员的时机,总要去看看。
而且李若曦那丫头很想去,他当然得陪着。
顾长安拿起那块玉牌,在手中紧紧一握。随后便他站起身,吹熄了桌角那盏油灯。
黑暗中,少年的眼眸,比星辰更亮。
“若曦,时候不早了,睡吧。”
看着捧着本书在床上等他的少女,顾长安轻声道。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那问道大会。”
“真的吗!先生!!!”
“骗你的。”
“嗯……那我可以让沈姐姐陪我去吗?”
“其实刚才那句也是骗你的!”
第146章 冰凉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双瞬间从黯淡转为欣喜的眼眸,只觉得有些好笑。
伸了个懒腰,顾长安很自然地在外侧躺下,将被子拉过一半。
“行了,快睡吧。再不睡,明天就真起不来了。”
李若曦“嗯”了一声,乖巧地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被子里,小小的身子像条刚被捞上岸的鱼,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又将被角捏紧。
顾长安闭着眼,都能感觉到身边那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紧张。
“先生,”黑暗中,少女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我有点睡不着。”
“一想到这些天做的事,可能会让很多人……过上不一样的日子,还有明天的大会,我就觉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顾长安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少女在月光下模糊的轮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从床上坐起身,对着床边的矮柜努了努嘴。
“去,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打开。”
李若曦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抽屉打开,里面没有书卷,没有文房四宝,只有一个用软布包裹着的小木盒。
“拿过来。”
少女捧着盒子走到床边,顾长安接了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身旁的床沿。
“坐。”
李若曦脸颊微烫,还是乖巧地坐了下来。
顾长安打开木盒,一股淡淡的陶土清香扑面而来。月光下,只见盒子里静静地躺着几个拇指大小,憨态可掬的泥塑小玩意儿。
“这是……”李若曦好奇地凑上前。
第一个,是个通体雪白、耳朵长得像两片云朵垂下来的小胖狗,正歪着脑袋,笑得一脸天真。
第二个,是个圆滚滚、看不出是什么的小东西,小小的嘴巴努力地向上扬起,仿佛在说“加油呀”。
还有一个,则是一只挥舞着小木棒,上蹿下跳,看起来精神十足的小兔子。
每一个都捏得活灵活现,涂着明亮的色彩,可爱得让人心都快化了。
“前几日让格物宫那几个小子闲着没事,照着我画的图样,用烧坏的陶泥和面团捏的。”顾长安随手拿起那个“云朵小狗”,在李若曦眼前晃了晃,“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李若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泥偶,放在掌心,爱不释手,“先生,它叫什么名字呀?”
“它?”顾长安想了想,随口胡诌道,“叫……玉桂吧。你看它白得像玉,耳朵像桂花糕。”
玉桂狗……chiikawa……乌萨奇……顾长安心中暗笑,这些小东西要是再配上点故事,做成一套,然后装在看不见的木匣里,让人凭运气去抽。这生意,怕是比苏温家的丝绸还赚钱。
李若曦却已完全沉浸在了这几个新奇可爱的小玩意儿里。少女抱着那几个小泥偶,一会儿学着那只小兔子的样子挥挥拳头,一会儿又对着那只玉桂小狗傻笑,那份不加掩饰的纯真欢喜,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动人。
她笑着笑着,便很自然地,将小脑袋轻轻地靠在了顾长安的肩上。
“先生,谢谢你。”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依赖。
顾长安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他能闻到少女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觉到她因欢喜而微微起伏的呼吸。
自己这两世为人,汲汲营营,所求的并非什么经天纬地的伟业,也非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富。
不过就是……身侧能有一人,能像此刻这般,笑得无忧无虑罢了。
若是运气好些,唯愿只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爱是什么?
或许不是占有,也不是索取。而是看着一卷空白的画纸,不忍心在上面肆意涂抹,只愿执着她的手,陪着她一笔一划,画出她自己想要的一世图景。
欲速则不达。
顾长安在心中,轻轻一叹。
伸出手,顾长安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很自然地将少女揽入怀中,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行了,”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不就是几个泥娃娃吗?喜欢的话,以后让他们天天给你捏。”
“嗯!”少女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那张微红的小脸,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我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了?”
“怎么说?”
“明日便是问道大会,关系到书院荣辱。我却……却只想着这些小玩意儿……”
“那正好。”顾长安笑了,“让他们去争那些虚名吧。我们只管……”
看着少女那双还带着几分激动的眼眸,顾长安想起了少女刚才那句“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玩心忽起。
顾长安将温热的掌心,轻轻地覆在了少女心口的位置。
“我只管……”顾长安感受着掌心下那越来越快的心跳,轻轻道,“让你这儿的兔子安生些。”
感受那片温热,李若曦的小心脏怦怦狂跳,小脸瞬间烧得通红,连忙将头又埋进了他的怀里,再也不敢抬起来。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可爱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好了,”顾长安揉了揉少女的脑袋,“过来,我再给你看看气息。”
李若曦闻言,这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轻车熟路地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一双小手,乖巧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挪动时,少女的小脚丫在被子里不经意地动了一下,冰凉的脚尖,轻轻地蹭到了顾长安的小腿。
顾长安眉头一皱。
“脚怎么这么冰?”
“有吗?”李若曦不以为意地动了动脚趾,“我从小就这样呀,一到晚上手脚就凉凉的,魏爷爷说我是体寒,多穿点就好了。”
“抬上来。”
“啊?”
“我说,把脚抬上来。”顾长安严肃道。
“先生……这会不会不太好……”少女有些迟疑。
“怎么?没洗脚?”顾长安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洗了!洗得很干净!”少女被他这话说得又羞又急,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嗔怪。
先生怎么能说她没洗脚呢!
第147章 温润
顾长安不再逗她,只是将被子掀开一角,不由分说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那双秀气小巧的玉足。
入手一片冰凉,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顾长安一只手,便能将她两只小脚丫都稳稳地包裹在掌心。
“先生……”
“别动。”
顾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一股精纯温和的内力缓缓从掌心渡了过去。那股暖流如春日溪水,先是从脚心流入,缓缓流遍她的四肢百骸,将那股盘踞已久的寒意一点点地驱散。
“唔……”
李若曦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头顶,很是舒服。少女的脸颊泛起动人的红晕,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薄雾,有些迷离地看着眼前的顾长安。
顾长安却没有半分杂念,只是专注地引导着内力。顾长安再握了握李若曦的小手,发现同样是冰凉一片。
奇怪……顾长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已入一品,气血远胜常人,怎么会这般体寒?
莫非是因为这几日天气转凉的缘故?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顾长安并未深思,只当是小丫头自幼体弱,底子薄了些。
“看来,得让格物宫那帮小子,给你捣鼓个暖手袋出来了。”
顾长安收回内力,重新为她盖好被子。
李若曦听着顾长安那带着几分抱怨又满是关切的话语,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软。
“先生,”少女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轻轻传来,“其实有你在,就不冷了。”
她说着,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像只慵懒的小猫,蜷缩在了顾长安的身侧,小脑袋很自然地就枕上了他的臂弯,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
顾长安被她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一愣,不由失笑。
“先生,”李若曦又往他身边挪了挪,“明日的问道大会……您要上场吗?”
“怎么?你想让为师上场?”
“嗯!”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掩饰,“大家都说,那个裴玄和谢云初都很厉害。可若曦觉得,他们加起来,也比不过先生一根手指头。有先生在,我们青麓书院……肯定不会输的。”
这番发自肺腑的彩虹屁,让顾长安听得一愣一愣。
他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少女的额头。
“我去?我去做什么?”他懒洋洋地说道,“我不是有得意弟子吗?这种抛头露面的小事,自然该由你这个做学生的代劳了。”
“我?”李若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委任”弄得一愣,小脸瞬间就白了,连忙摆着手,“我不行的!先生,我……我站上去,怕是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可爱模样,顾长安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
“逗你的。”
“那种一群人坐在一起引经据典,互相吹捧的场面,最是无趣。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在院子里多睡会儿觉,或者研究研究你说的那些天书。”
“说起来,张掌院和陆先生这几日倒是都来找过我。”
“啊?”
“想让我代表格物宫,去跟那帮北周人辩一辩无用之用。”顾长安打了个哈欠,“当然都被我打发了。”
“先生……您怎么打发的?”李若曦好奇地问道。在她看来,这可是两位书院里天一般的大人物。
“还能怎么打发?”顾长安瞥了她一眼,“就说我这几日偶感风寒,头晕体虚,不宜见风,更不宜劳心费神。”
“那他们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顾长安理直气壮,“重要的是,我确实很忙。”
“忙着……忙着做什么?”
“忙着睡觉呢。”
噗嗤——
李若曦被他这番无赖又可爱的回答逗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她只觉得,天底下怕是也只有自家先生,敢用“忙着睡觉”这种理由,去搪塞掌院和陆先生了。
“先生,您真好。”
“嗯?”
“您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愿意……愿意陪若曦胡闹。”
少女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再蹭了蹭,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睡了?”
“唔……困了……”怀里的人儿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还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先生的……怀里……最暖和……”
顾长安听着她那带着几分依赖的梦呓,心中最柔软的那处仿佛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本还想换个睡姿,可李若曦却像长在了他身上,他稍稍一动她便皱着眉,发出不满的轻哼,还将他抱得更紧了。
罢了。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也不再动。将少女更安稳地揽入怀中,拉过被子,将两人都严严实实地盖好。
卧房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有窗外的月光,悄悄地爬上窗棂,默默守护着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顾长安低着头,看着怀中少女恬静的睡颜。
闻着独属于少女的清香,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胸膛,温热而又微痒。
还能听到她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顾长安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划过她光洁的脸颊,感受着那份细腻与温润。
人间万般算计,谋国谋天下,到头来,或许都不及此刻怀中安睡的这片人间烟火。
第148章 三香和大老鼠
清晨,官道。
一列由禁军护卫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向着青麓山的方向驶去。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厢尤为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清雅的龙涎香。
礼部侍郎张柬呷了口热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垄,抚着花白的胡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林甫兄,还是你们东宫清闲。我这礼部,自打北周使团入京,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迎来送往,繁文缛节,比打仗还累。”
他对面,端坐着的正是当朝太子詹事李林甫。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仿佛能洞察人心。
“张兄说笑了,”李林甫的声音温润,却带着疏离,“迎来送往的是礼部,可这迎来送往之后,要在棋盘上跟他们掰手腕的,却是我东宫。”
李林甫抬起眼,看向张柬。
“昨日白鹿洞的消息,张兄听说了吧?”
“何止是听说,”张柬的脸上一变,猛的一拍大腿,“简直是大快人心!我听闻,昨日那场边贸棋演,白鹿洞的学子以一套环环相扣的茶马互市之策,将稷下学宫那帮只知用兵的莽夫杀得是丢盔弃甲!据说那北周正使当场脸都绿了,回驿馆后连晚宴都没用。”
“太子殿下据说出力最大,在御前得了陛下褒奖,龙颜大悦。”
李林甫闻言,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只是摇了摇头。
“不过是些许上不得台面的小术罢了。北周人亡我之心不死。棋盘上演得再热闹,也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说起来,今日这青麓书院的问道,倒是让我有几分好奇。张兄,那议题……当真与白鹿洞那边一般无二?”
“一般无二。”张柬的神色也严肃了些,“昨夜连夜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两国翰林院共同拟定,皆是经略天下的宏大之问。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借此机会,看看这南北两院的士子,究竟孰高孰低,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只是可惜了,”李林甫轻叹一声,“青麓书院虽有周、陆二位先生坐镇,但这些年,终究是偏安一隅,少了些京城的锐气。前几日的六艺切磋,我亦有所耳闻,输多赢少,怕是……难当大任。”
李林甫是带着东宫的任务而来,他得挑点日后能给殿下用上的人才。
“谁说不是呢。”张柬也有些惋惜,“对了,林甫兄,那北周正使拓跋山,今日怎么没与我们同行?我听说他昨夜便已到了山海城。”
“他?”李林甫淡淡道,“他要去见个人,可比我们重要多了。”
……
与此同时,青麓书院山门前。
掌院张敬之领着霍山等一众书院夫子,早已在此等候。他的身后,是同样前来迎驾的山海城知府王德发,和品阶更高的江南巡抚裴敬。
裴敬一身二品大员的朱红官袍,身姿挺拔,与张敬之平等论交,神情淡然。而四品的王知府,则只能躬着身子,站在两人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时不时还掏出丝帕擦拭着额角的虚汗。
“张掌院,”裴敬看着远处官道的尽头,声音沉稳,“听闻今次问道的规矩,改动不小?”
“是。”张敬之点了点头,将规则简要说了一遍,周围的几位夫子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不设胜负,三香定论……”裴敬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意思。看来,京城那位是想看的,真不只是一场热闹,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谢云初等人。
“云初他们,可有把握?”
“尽力而为罢了。”张敬之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烟尘渐起,一列禁军的旗帜,已遥遥在望。
“来了!”
王知府第一个紧张地整理起了自己的官帽。
……
竹林小院内,气氛却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
“若曦姐姐!你今天做的这个肉包子也太好吃了吧!比我家的厨子做得都好!”
周芷伤愈后首次登门,一进院子便嚷嚷着闻到香味了,此刻正左手一个肉包,右手一碗豆浆,吃得不亦乐乎。
她对面的沈萧渔也不甘示弱,护食的小兽般将最后一只包子飞快地夹到自己碗里,嘴里含糊不清地抗议:“喂!你给我留点!”
李若曦看着这两个活宝,只是温柔地笑着,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小碟新蒸的糕点。
顾长安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看着周芷那生龙活虎的模样,挑了挑眉。
“伤好了?”
“早好了!”周芷一挺胸膛,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喂,姓顾的,今天问道大会这么大的场面,你真不去露两手?”
“这几天写字太多,手疼,露不了。”顾长安晃了晃自己那只正在端着杯子的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李若曦闻言,想起周芷的伤势,有些关切地问道:“周姐姐,那你今天要上场吗?”
“当然!”周芷一拍胸脯,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可是兵戈宫的主力!而且,我爷爷特意传信回来,说他今天也要赶回来看!还说……要陪一个北周来的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起!”
这话一出,正埋头跟包子较劲的沈萧渔,夹菜的筷子一顿。
“哦?大人物?”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有多大?”
“我哪知道!”周芷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爷爷爱吹牛,神神秘秘的,就说什么北周泰斗之类的,反正听起来挺唬人的。”
沈萧渔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只是默默地低头喝起了豆浆,没有再说话。
周芷则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嘴,风风火火地站起了身。
“不行,我得先去演武场和师兄们准备了!你们慢慢吃!”
少女扛起墙角的银枪,便要离去。
“等等。”
顾长安忽然叫住了周芷。
“啊?”
“急什么,”顾长安指了指沈萧渔的房门,“去,把你沈姐姐房间里,床底下那个最大的楠木箱子,搬出来。”
“搬箱子干嘛?”周芷一脸莫名其妙。
沈萧渔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豆浆碗都晃了晃。
“姓顾的!你干什么?!那……那是我私人的东西!你凭什么……”
“凭什么?”顾长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道,“凭苏公子前几日送来的那八盒江南春茶点,一共二十四种口味,第二天早上就只剩下了空盒子。我问若曦,她说没看见。我问洒扫的杂役,他说好像看到一只大老鼠往你房里搬东西。”
看着沈萧渔那张从白转为红的俏脸,顾长安继续补刀。
“还有前天,格物宫送来的那几斤试做的麦芽糖,也是不翼而飞。我猜,大概也被那只大老鼠给叼回窝里了吧?”
“我……”沈萧渔张了张嘴。
李若曦和周芷看着这一幕,都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愣着干嘛?去搬啊。”顾长安对周芷努了努嘴。
周芷强忍着笑意,一溜烟地跑进了沈萧渔的房间,片刻后,嘿咻嘿咻地拖出来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箱子。
箱子一打开,一股混合着各种糕点、蜜饯、肉干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满满一箱子琳琅满目的零嘴,简直像个小型的杂货铺。
“沈姐姐……”李若曦看着这壮观的景象,都有些说不出话了。
“哼!”沈萧渔抱着臂膀,将头扭到一边,耳根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顾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箱子前挑挑拣拣。
“嗯,这松子糖不错,看戏的时候磨牙正好。这个梅子干也带着,解腻。还有这个……”他拿起一包油纸裹着的牛肉干,晃了晃,“这个得多带点。”
顾长安一边说着,一边将挑出来的零嘴,分门别类地装进一个大的竹框里。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才盖上箱子,对着还僵在原地的沈萧渔,懒洋洋地说道。
“行了,别杵着了。”
“你来拿。”
“一起走吧。”
第149章 治世
与礼部侍郎那辆四平八稳的官轿不同,另一辆从山海城驿馆缓缓驶出的马车里,画风截然不同。
车厢宽敞得能摆下一张小小的棋桌,但此刻桌上没有棋子,只有一碟切好的蜜渍火腿,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肉丸,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
一位身穿宽大道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闭着眼一脸陶醉地将一片火腿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鉴什么绝世珍宝。
“唔……咸鲜回甘,肥而不腻。老周啊,你们江南这吃食,就是讲究。”
他对面,周怀安正捻着他那几根胡须,一脸的得意。
“那是自然!”他为老友斟上一杯黄酒,不无炫耀地说道,“我跟你说,公羊老头,你这次跟我来江南,算是来对了!京城那地方,天干物燥的,哪有我们这儿温润养人?你看这酒,这肉,清淡雅致,最是适合咱们这把老骨头。哪像你们北地,就知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粗鄙!”
被称作“公羊老头”的大儒公羊述,正是当今北周文坛的泰山北斗,连北周皇帝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此刻他却像个普通的馋嘴老头,又夹起一块肉,蘸了点香醋,吃得眉开眼笑。
“粗鄙?粗鄙才痛快!”他含糊不清地反驳,“你们江南的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分量太少,吃着不过瘾。不像我们北地的烤全羊,那才叫一个酣畅淋漓!”
两人正斗着嘴,一旁正襟危坐的北周正使拓跋山,终于忍不住,恭敬地开口:“老师,周山长,我们……快到了。”
拓跋山虽是二品大员,但在自己这位性情古怪的老师面前,却乖得像个刚入学的蒙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公羊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到就到了,急什么?天又塌不下来。”
周怀安则是哈哈一笑。
“说起来,公羊老头,这次翰林院那帮家伙,把你我之前定的规矩改得可是面目全非啊。”
“哦?”公羊述来了兴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怎么说?”
“你还记得吧?我们俩一开始商量的,是各出一人,一问一答,点到为止,图个以文会友的和气。”周怀安摇了摇头,“现在倒好,他们搞了个什么车轮问道。一方立论之后,另一方必须在一炷香之内派人反驳。而且,后上场的人,观点还必须比前面的更高明,不然就不算数。这哪是问道?这分明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公羊述听着,抚须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那要是……一方没人能上场了呢?”
“那就算输了呗。”周怀安没好气地说道,“主事夫子会点三炷香,三炷香烧完,要是还没人能站出来驳倒对方,那对方的观点,就成了今日之定论,要被史官记下来,传遍天下的!你说,这压力大不大?”
“何止是大。”公羊述咂了咂嘴,竟是笑了起来,“这规矩,苛刻是苛刻了点,但确实……高明。它逼着两边都得把压箱底的真本事拿出来。谁想藏着掖着,谁就得当着天下人的面丢脸。不错,不错,比我们那套你好我好的老古董玩法,有意思多了。”
“你倒觉得有意思了!”周怀安白了他一眼,“我青麓书院这帮孩子,平日里读的都是君子之学,哪里玩得过你们稷下学宫那帮跟狼崽子似的家伙!”
“这可说不准。”公羊述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你这次非拉着我从京城跑来江南,怕不是就为了让我看你那几个宝贝弟子,是怎么被我北周男儿欺负的吧?”
“你不是说你在江南有个学生,比白鹿洞那几个只知皓首穷经的榆木疙瘩,有意思得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多有意思。”
“那你就等着瞧好了!”
两人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
“老师,周山长,到了。”
车帘掀开,青麓书院那古朴庄严的山门,已近在眼前。
周怀安当先跳下马车。公羊述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了眼前来迎接的大人物,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嗯……这空气,不错。湿润~还带着点竹叶的甜味。老周你们这儿的厨子,会不会做竹笋酿肉?”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山门前那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有些变味。
张敬之等人正准备上前行礼,都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这位气度不凡的道袍老者……是何方神圣?
周怀安却像是早就习惯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吃!正事要紧!”
就在这时,从另一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的太子詹事李林甫,却已快步上前,对着公羊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学生李林甫,拜见公羊先生!”
轰!
这个称呼,比任何自我介绍都更具分量!
在场的所有读书人,无不脸色剧变,连忙跟着躬身行礼,齐刷刷地拜了下去,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
“学生等,拜见公羊先生!”
公羊述!
那可是公羊述啊!当今北周的文坛领袖,帝师之师!一个传说中三岁能文、五岁作赋,二十岁便已注遍前朝经典,因不喜朝堂束缚而终身未仕,却门生故旧遍布北国朝野的传奇人物!可以说,他一人,便撑起了北周半壁的文运!
这样活在书本里的圣贤人物,竟真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公羊述却像是没看到这山呼海啸般的阵仗,只是摆了摆手,乐呵呵地将李林甫和几人扶了起来。
“免了免了,都是些虚礼。”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些一脸好奇的年轻人,对周怀安挤了挤眼,“老周,你那宝贝孙女可在?还不快带我去见见?我可是给她带了北地最好吃的奶豆腐!”
“急什么!”周怀安哼了一声,脸上却满是得意,“我那孙女还能跑了不成?先看正事!”
他转过头,对着还处在震惊中的张敬之等人,大手一挥。
“都别杵在这儿了!”
……
钟鸣九响,声震山林。
讲武堂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高台之上,旌旗招展,香炉里青烟袅袅。大唐与北周的旗帜并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当周怀安与公羊述并肩走上观礼台,在最尊贵的位置落座时,台下学子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炙热。
时辰已到。
礼部侍郎张柬站起身,走到台前,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广场。
“奉陛下谕,为促两国文华,开万世新风。今,青麓、稷下两院,于此设问道四场,以辩经世、策论、兵戈、格物之道!不设胜负,不计输赢,唯以理服人,留待青史公论!”
他话音刚落,太子詹事李林甫便起身,接过话茬。他没有看台下的学子,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问道之规,有三。”
“其一,车轮而战。一方立论,另一方须于一炷香内,遣人驳之、续之、升华之。后出者,其论必胜于前,否则,视为无功。”
“其二,三香定论。若一方陈词毕,三炷香内,对方无人可出,则视为理屈词穷,此论……即为今日之定论!”
“其三,”李林甫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无比凝重,“今日四场问道之题,皆由两国翰林院共同拟定,封于匣中。此问,非问一人,非问一院,乃问……天下!”
这番话,让整个广场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在万众瞩目之下,孙启年、谢云初、赵信之,以及代表格物宫出战的裴玄,四位青麓书院的顶尖才俊,与稷下学宫派出的四位代表,同时走上了各自的问道台。
四名礼官,手捧着一模一样的金丝楠木匣子,缓步上前。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在主事夫子一声“启”字落下后,八位天之骄子,同时伸出手,开启了面前的木匣。
谢云初展开那张质地考究的宣纸,当看清上面那一行铁画银钩的议题时,一向从容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却仿佛重若千钧。
“人性本恶,或人性本善?治世之要,在礼教,抑或在法治?”
……
与此同时,广场最偏僻的角落,湖畔的柳荫之下。
顾长安正铺开一张坐垫,很自然地拉着李若曦坐下。
少年慢悠悠地将一个食盒打开。
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点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李若曦,另一半刚要下口便突然被身旁的沈萧渔抢了过去。
第150章 这香,烧得太快
讲武堂前,四座高台拔地而起,分列东西南北,正对应经世、策论、兵戈、格物四科。
每座台前,都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博山炉。炉旁,更有专人看守着三根特制的线香。那香极粗,一旦点燃,烟气笔直如剑,且燃烧极快,每一根约莫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这便是三香定论。”
柳荫下,顾长安手里剥着一颗花生,指了指那尚未点燃的香,对身旁有些紧张的李若曦解释道。
“每一方立论后,点香。对方必须在香尽之前,派人登台驳斥。若三根香烧完没人敢上,或者两边各上了六个人,最后站在台上那个人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那便算赢。”
“六个人……”李若曦看着高台上那些神情肃穆的学子,轻声喃喃,“也就是说,这不仅仅是比谁的道理更硬,还要比谁的底蕴更厚。”
“聪明。”顾长安将花生仁抛进嘴里,“所以说,越往后,压力越大。最后上去的那个人,要是压不住场子,那就是满盘皆输。”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如临大敌般背对着看台,整个人缩在树干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少年歌行》假装在看,实则不仅拿反了,嘴里还塞满了桂花糕的沈萧渔。
“喂,沈女侠,你这又是哪一出?不是来看热闹的吗?怎么跟做贼似的?”
“嘘!别跟我说话!”沈萧渔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却不回头,“别打扰我看书!”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四声悠长的钟鸣,宣告了问道大会的正式开始。
四份议题,如四道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经世台: “地力有限,民欲无穷。足食之道,在开源,抑或在节流?”
策论台: “人性本恶,或人性本善?治世之要,在礼教,抑或在法治?”
兵戈台: “为将者,临阵决断,当以胜为先,或以仁为重?”
格物台: “天灾煌煌。存续之道,在顺天应命,或在改天换地?”
随着议题公布,第一缕青烟,从四座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大唐主场,青麓书院自然率先发难。
策论台上,谢云初白衣胜雪,第一个登场。
“云初以为,人性本善,如水之就下。礼教者,导水之渠也……”
他的声音清朗,逻辑严密,将儒家仁爱教化的王道思想阐述得淋漓尽致。
观礼台上,礼部侍郎张柬听得频频点头,对身旁的太子詹事李林甫笑道:“谢家这儿郎,果然不凡。立意高远,气度雍容,已有大家风范。”
李林甫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了兵戈台。
那里,一位身穿素色武服,面容坚毅甚至带着几分沧桑的青年正指点沙盘。
“那是谁?”李林甫问道。
“回詹事大人,那是兵戈宫的首席,赵信之。”一旁的张敬之介绍道,“此子身世有些特殊,乃是昔年玉门关守将赵破虏的遗孤。赵将军战死后,他流落民间,吃了不少苦,后被书院收留。虽未上过战场,但于兵法一道,极为沉稳。”
“原来是忠良之后。”李林甫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关注。
只见赵信之在沙盘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面对假想敌的进攻,他主张“师出有名,不伤百姓,以德服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其仁义之风,引得台下学子一片叫好。
而在经世台,裴玄与苏温联手,提出了“精耕细作,改良税制,藏富于民”的节流之策,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第一轮交锋,青麓书院气势如虹。
“不错,不错。”礼部侍郎张柬看着台上,满意地点头,“我大唐士子,果然底蕴深厚。面对北周,依然能坚守圣人教诲,不落下风。此战,即便不胜,亦足以扬我国威。”
然而这股乐观的情绪,随着第一炷香的燃尽,以及北周学子的登场开始出现变化。
策论台上,北周席位中,一个身形瘦削、面容阴鸷的青年缓缓站起。
“那是北周刑部尚书之子,韩哲。”李林甫眯了眯眼,认出了此人,“听说此人十五岁便入刑部观摩审案,手段酷烈。”
果然,韩哲一开口,便如凛冬寒风。
“谢兄所言,听着悦耳,却如空中楼阁。若人性本善,何来刑律?何来监狱?乱世饥民易子而食,难道是因为他们没读过圣贤书吗?非也!乃是生存本能,压过了所谓的善!”
他直视谢云初,言辞犀利如刀。
“故,人性本恶,唯利是图!治世之道,唯有严刑峻法,使民不敢为恶,方能天下大治!礼教?不过是盛世时的锦上添花,乱世时的遮羞布罢了!”
这一番法家霸道的言论,虽有些偏激,却极具煽动性,直指现实的残酷。
而在经世台上,拓跋宏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裴兄算盘打得精,可若遇上十年大旱,颗粒无收,你再怎么节流,能变出粮食来吗?我北地之策,乃是开源!向外求索,开疆拓土,夺取肥沃之地!这才是万世不拔之基!”
但这都不是最惊心动魄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兵戈台。
赵信之对面,站起了一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北周青年,他是北周猛将完颜氏的后人,完颜烈。
他在沙盘上,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推演。
“赵兄,现如今敌军龟缩城中,粮草充足。而我军远道而来,粮草将尽。但敌军为了守城,强征了城外十万百姓入城,以此为肉盾。”
完颜烈指着沙盘上那座孤城,眼中闪烁着凶光。
“赵兄的仁义之师,是不忍攻城,选择退兵,让我军十万将士饿死在归途;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强攻破城,哪怕……这十万百姓与敌军玉石俱焚?”
这是一个死局。
是一个将“仁”与“胜”完全对立的绝境。
赵信之面色苍白,手中的令旗举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百姓……无辜……”他艰难地辩解。
“战场之上,没有无辜,只有生死!”完颜烈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重重拍在舆图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就是妇人之仁!我若为将,必选强攻!用敌人的血,换我军的生路!这才是为将者的大仁——对自己袍泽的仁!”
这一声怒喝,震得赵信之手中的令旗,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第151章 各有千秋
青麓书院的香,又烧去了一大截。
“怎么会这样……”
柳荫下,李若曦看着台上那些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师兄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甚至额角渗汗,不由得攥紧了衣角。
“明明……明明我们的人更多,道理也更对,为什么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长安剥开一颗花生,淡淡道:“因为你们是在论道,而他们是在求存。”
“大唐承平已久,学子们讨论的是如何让天下更好。而北周苦寒,他们讨论的是如何活下去。”
他指了指那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的公羊述。
“你看那个老头,他为什么不点头?”
李若曦看过去,只见那位名满天下的老头,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听一群孩童吵架。
“因为在他眼里,谢云初他们的道就像这江南的烟雨,美则美矣,却挡不住风雪。”
顾长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认真。
“问道,问的不仅仅是道理,更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在这方面,在温室里长大的大唐学子,天然就输了一筹。”
香,越烧越快。
不知不觉间,青麓书院这边,经世、策论、兵戈三台,竟然都已经轮换了三人!
也就是说,短短一个时辰内,已经有九名顶尖学子,在与北周那寥寥数人的交锋中,败下阵来,或者说,无法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只能黯然下场,换人再战。
而北周那边,除了兵戈台换了一人外,其余三台,竟然还是最初的那几个人!
那个叫韩哲的阴鸷青年,那个笑眯眯的拓跋宏,甚至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格物台代表墨尘,都稳稳地站在台上,像几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这……这怎么可能?”
观礼台上,礼部侍郎张柬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身边的李林甫。
“詹事大人,这……是否有些不妥?”
李林甫的面色依旧沉静,但那双原本轻松放在膝头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握住了扶手。
“这就是稷下学宫的底蕴吗……”
他喃喃自语。
“不讲仁义,不讲道德,只讲输赢,只讲生存。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确实难缠。”
然而,就在这股压抑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青麓书院的反击,开始了。
策论台上,谢云初面对韩哲那“乱世无善的冷酷言论,并未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等到对方说完,等到那第二炷香燃起。
随后,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白衣胜雪,神色却比之前更加从容。
“韩兄所言,是兽道,非人道。”
谢云初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乱世之中,易子而食,确是生存本能。然,若人人都只循本能,今日你抢我,明日我杀你,这世间便成了无间炼狱,又有谁能真正活到最后?”
他目光灼灼,直视韩哲。
“礼教法度,非是盛世的点缀,恰恰是乱世的救命稻草!它让人知道,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守住底线,也是在守住自己身为‘人’的资格。唯有守住这口气,人才能聚在一起,才能抱团取暖,才能……走出乱世!”
“好!”
观礼台上,公羊述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停,第一次抬起眼皮,看向了那个白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小子,有点意思。”
而在经世台上,面对拓跋宏的强盗逻辑,苏温终于不再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生财模样。他站到了裴玄身旁,接过话头,展现出了江南商会少主的锋芒。
“拓跋兄言掠夺可富国。然苏某行商多年,只知一个道理:杀鸡取卵,卵尽鸡亡。”
苏温指着沙盘上的北周版图,言辞犀利。
“北地掠夺百年,可曾真正富庶?抢来的金银,变成了军费;抢来的粮食,吃完便是饥荒。这就是个无底洞!唯有通商、互市、让货物与银钱流动起来,让那个被你抢的人也能活下去,甚至富起来,你才能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赚到钱。这,才是长久之道!”
“这叫……可持续的剥削。”
角落里的顾长安听到这儿,忍不住轻笑一声,剥了颗花生,“苏温这小子,倒是把资本那一套玩明白了。”
局势,在这一刻被重新拉回了均势。
但这还不够。最让人意外的,是兵戈台。
当赵信之败下阵来,兵戈宫无人敢应那屠城之问时,一道红色的身影,提着银枪,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高台。
是周芷。
“又是她?”台下的赫连虎虽受了伤,却还是让人抬着担架在看,此刻见周芷上台,不由得冷哼,“这回是比兵法,可不是比拳脚。”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只知舞刀弄枪的少女,上去也就是送人头。
然而,周芷看着完颜烈插在沙盘上的那面屠城红旗,既没有谈仁义,也没有谈道德。
少女只是冷冷地将代表己方军队的棋子,往后撤了三十里,让出了那座城池。
“你要屠城?好,让你屠。”
周芷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冽。
“但我问你,你屠这一城,需耗时几日?耗费多少兵力?城中十万百姓临死反扑,又要折损你多少精锐?”
她在沙盘上飞快地移动着棋子,瞬间构筑了一个包围圈。
“最重要的是,你屠了这一城,便是绝了方圆百里所有百姓的活路。从今往后,你所到之处,皆是死战,再无降卒!你的粮道,会被愤怒的民夫切断;你的水源,会被投毒。你虽然赢了这一场,但你这支孤军,已陷死地!”
“为将者,求胜不求气!你为了一时痛快,置大军于死地,这是……蠢!”
第152章 去吧
全场愕然。
随即,霍山掌院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好丫头!不愧是老周带出来的种!这话糙理不糙,骂得痛快!”
连李林甫都忍不住多看了那红衣少女几眼,微微颔首。
日头逐渐西斜,从正午的骄阳,变成了漫天的晚霞。
广场上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书院周边的学舍、甚至山海城内的一些读书人,听闻消息,都纷纷赶来。数千人围在讲武堂前,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去吃饭,甚至连喝水的人都很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四座高台,生怕错过任何一句精彩的辩驳。
因为太精彩,也太焦灼了。
香炉里的香,烧了一根又一根,灰烬堆积。
青麓书院这边,谢云初、裴玄、苏温、周芷……一个个学子轮番上阵,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北周那边,宇文成都亲自下场主兵戈,萧溶月虽未露面,但北周使团中亦有奇人频出。
这是一场真正的拉锯战。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书院点起了数百支火把,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二十二人……”
顾长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计分牌,轻声说道。
青麓书院这边,已经上场了二十二人。而在“兵戈”、“经世”、“策论”三台上,虽然场面依旧焦灼,但好歹还能维持住局面。
唯独……格物台。
稷下学宫那个叫墨尘的学子,一个人,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议题高悬——“天灾煌煌。存续之道,在顺天应命,或在改天换地?”
青麓书院这边,裴玄虽然下场了,但他留下的论调依然是江南士子最推崇的天人合一。后续接连上场的几位学子,也多是引经据典,主张“因势利导”、“不违农时”、“顺应天道循环”。
这本是老成谋国之言。
但在稷下学宫那个叫墨尘的学子面前,这些道理,脆弱得像是一层窗户纸。
墨尘一身布衣,双手粗糙,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少年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讲述着北地的生存逻辑。
“顺天?”
墨尘看着对面那位正在大谈“水利当顺水性”的青麓学子,冷冷一笑。
“那是你们江南人的天。你们的天,风调雨雨,草长莺飞。顺应它,自然有饭吃。”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可你们见过北地的天吗?那是白灾过境,牛羊死绝!是旱魃为虐,赤地千里!在那样的天威面前,你顺应它?顺应它就是等死!就是全族灭绝!”
“我北地先民,凿山开路,才有了通途;筑坝拦水,才有了良田。我们活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逆天而行!都是在从老天爷手里抢命!”
“天若不给,我便自取!地若不生,我便强开!这才是生民存续的真相!”
“你们所谓的顺天应命,不过是衣食无忧者的无病呻吟罢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青麓学子的心口。
在座的江南学子,谁见过那样的绝境?谁又能反驳这种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近乎悲壮的“改天换地”的意志?
一位位青麓学子面色苍白地败下阵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经典,在对方那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香炉里的香,烧了一根又一根。
“南方多水患。你们说顺天应命,修堤坝。好,我问你们,堤坝修多高?用什么土?怎么防渗?怎么泄洪?”
“你们说要引流,引到哪里?流速几何?若是暴雨冲刷,泥沙淤积,又该如何清淤?”
一个个具体而微、却又致命的问题,问得青麓书院那些只读过《水经注》却从未下过河的学子们哑口无言。
从裴玄下场后,格物宫又接连上去了四人,却无一人能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现在,格物台上,只剩下墨尘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一个人,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而青麓书院这边,格物宫的席位上,已经……没人了。
方夫子急得在台下团团乱转,满头大汗,却也束手无策。
“还有谁?还有谁能上?”
无人应答。
此时,第一炷香已经燃尽。
主事夫子点燃了第二炷香。
烟气笔直上升,像是在为青麓书院的格物之道,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柳荫下。
沈萧渔也不吃东西了,少女紧张地抓着衣角,看着那根飞快燃烧的线香,急得直跺脚:“喂!姓顾的!快没时间了!那边没人了!”
李若曦的小脸也是煞白,她紧紧地抿着嘴唇,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高台。
她听得懂墨尘的话。那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痛苦,她虽然没经历过,但她也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看到过。
可是……真的只有“改天换地”这一条路吗?
若只是一味地与天斗,人力终有穷尽之时,那时候,又该如何?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是这些天在竹林小院里,先生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那个答案,既不是顺从,也不是对抗。
而是……
“想明白了吗?”
顾长安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李若曦回过神,转头看向先生。
只见顾长安拍了拍手,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他看了一眼那即将燃尽的第二炷香,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个虽然紧张,眼底却燃烧着某种火焰的少女。
“若曦。”
“嗯?”
“去吧。”
顾长安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早就准备好的木牌,轻轻放到了她的手心里。
“既然他们的道理都讲不通,那就去讲讲……我们的道理。”
他指了指那座在这个时代被视为奇技淫巧、被所有人轻视、此刻正面临灭顶之灾的格物台。
“哪怕是为了让方夫子以后能挺直了腰杆走路。”
“去。”
“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格物。”
第153章 借天地之势,问先生之道
第三炷香,只剩下最后的一截灰烬,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格物台下,方夫子绝望地闭上了眼,周围的青麓学子也纷纷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没人觉得还有希望,面对墨尘那套“以命搏天、死中求活”的惨烈逻辑,江南这些长于锦绣文章的学子,连开口的勇气都被碾碎了。
就在那点火星即将熄灭的刹那。
“且慢。”
一道略显单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格物台下响起。
少女很紧张,但她还是迈出了步子。
一步,两步。
当李若曦走上高台,站在那万众瞩目的中心时,原本喧闹的广场,竟出现了一瞬寂静。
太美了。
然而,就在李若曦登台的同时,另一侧的经世台上,也传来了一阵更大的骚动。
“快看!那是谁?!”
“紫衣……那是稷下学宫一直未曾露面的那位!”
只见北周席位中,那位一直戴着幂篱的紫衣少女,终于摘下了面纱,缓缓起身。
萧溶月。
北周最耀眼的明珠,传说中智慧与美貌并存的皇室贵女。她一露面,那股雍容华贵的气度瞬间压倒了全场。她径直走上了经世台,站在了刚刚结束一轮激辩、正欲稍作休息的谢云初面前。
两大绝色,几乎同时登台。
一边是名满天下的北周公主,对阵江南第一才子谢云初,这无疑是今日问道最巅峰的对决;另一边,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柔弱少女,面对那个把无数师兄驳得哑口无言的狂徒墨尘。
“走走走!看那边!谢师兄对上北周公主了!”
“这才是重头戏啊!”
原本还对格物台抱有一丝好奇的人群,瞬间如潮水般向着经世台涌去。就连高台之上的礼部侍郎和太子詹事,目光也都被萧溶月那边吸引了过去。
格物台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有些凄凉。
只有顾长安,依旧坐在那棵柳树下,剥着一颗花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孤零零站在台上的身影。
……
台上,风有些大。
墨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走上台的少女,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姑娘,这格物台论的是生存之道,是血淋淋的民生,不是诗词歌赋。”墨尘的声音冷硬如铁,“你若只是想上来背两句《诗经》,还是请回吧。我墨尘的道,不欺无名之辈。”
“我不是来背诗的。”
李若曦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初次登台的本能紧张。
“我只是想问墨师兄一句。你所谓的改天换地,便是筑高坝以拦洪水,开深渠以引江河。遇山开山,遇水填水,是吗?”
“自然!”墨尘傲然道,“天地不仁,人若不争,便是蝼蚁!我北地男儿,便是靠这双手,硬生生从老天爷手里抢回了命!”
“那若是……抢不回来呢?”
李若曦反问了一句。
墨尘冷笑:“那便死!死在冲锋的路上,好过跪着等死!”
这股惨烈的气势,瞬间压得李若曦呼吸一窒。
辩论开始了。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厮杀。墨尘如同一柄重锤,每一句话都裹挟着北地风霜和生存的血泪;而李若曦起初就像风中的芦苇,只能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艰难地寻找着立足点。
台下原本不关注这里的人,偶尔瞥过一眼,也都暗自摇头。
“太勉强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崩溃的时候,局势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当墨尘再次以“人定胜天”沉声时,李若曦没有再退。
少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书房里,先生指着《水利图解》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当时她觉得晦涩难懂的线条、受力分析、泥沙流向,此刻在墨尘的逼问下,竟奇迹般地串联在了一起。
“墨师兄只知筑坝,却不知水性。”
少女的声音逐渐平稳。
“高坝虽能拦水,却拦不住泥沙。你说人定胜天,可曾算过,这高坝以此法修筑,十年之后,河床抬高,悬河在顶,那时的溃堤,便是灭顶之灾!这不是胜天,这是……给后人埋尸!”
墨尘一怔,随即反驳:“那便年年加高!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愚公移山,非智者所为。”
李若曦摇了摇头,她向前一步。
“万物皆有度。”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里,格物台上发生了一场让所有人都看不懂,却又不明觉厉的交锋。
墨尘谈开山,李若曦便谈植被固土;墨尘谈焚林造田,李若曦便谈水土流失。两人语速极快,墨尘的攻击依旧凶猛,如狂风骤雨;但李若曦却不再是那根脆弱的芦苇,少女声音温润却坚韧。
不知何时,原本喧闹的经世台方向,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包括高台之上的大人物们,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向这个偏僻的角落偏移。
因为他们发现,那个名为墨尘的北周狂徒,此刻……竟然在后退!
墨尘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声音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笃定。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墨尘咬着牙,死死盯着李若曦,“哪本圣贤书里写过,山上的树挖了,河里的水就会变浑?!”
“圣贤书里没写。”
李若曦坦然承认。她看着墨尘,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了那个坐在柳荫下的青衫身影。
“但我读过一句话。”
少女的声音清脆,在这寂静的广场上,如金石坠地。
“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高台之上,原本正剥着葡萄的公羊述,手猛地一抖。
他霍然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蓦然一亮!
“孟子?!不对……这不仅仅是孟子……”老人喃喃自语,“这丫头是在用格物之理,去解圣人之言!”
墨尘也被这句话震住了,但他依旧不服:“这只是劝诫!我问的是,当你面对真正的天灾,面对不可抗力之时,你的度在哪里?你的理又在哪里?!”
“在这里。”
李若曦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先生曾教我一首诗。”
少女看着墨尘,眼眸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知识带来的底气,是那个少年为她打开全新世界后,留下的星光。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应之以治则吉,错之以乱则凶。”
轰!
这几句话一出,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张敬之猛地站起身,胡须颤抖。礼部侍郎张柬更是惊得茶杯都拿不稳。这荀子的名篇,竟被她用在这里,解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不跪拜天,不盲目斗天,而是将天视为一种客观存在的规律,去认识它,去适应它,去利用它!
这是对墨尘那套悲情抗争学问的彻底颠覆!也是对青麓书院原本那套消极顺应的完美升华!
墨尘张着嘴,脸色苍白。他引以为傲的生存逻辑,在这个少女那虽不完善、却已初窥门径的宏大体系面前,显得如此粗糙而原始。
“你……你……”
他想要反驳,想要质问她懂不懂修堤,懂不懂造桥。
可当他对上少女那双仿佛洞悉了天地至理的眼眸时,所有的技术细节,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便是道的碾压。
终于,第三炷香燃尽。
墨尘看着那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没有再争辩,而是缓缓地、郑重地整理了自己的衣冠。
然后,在全场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不可一世的北周天才,对着那个柔弱少女,深深地弯下了腰。
“受教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与……渴望。
“姑娘方才所言,句句振聋发聩,绝非闺阁之中所能悟出。”
墨尘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李若曦,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敢问姑娘……这些道理,究竟是哪位大儒所授?师承何处?”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就连经世台上,原本正与萧溶月激辩正酣的谢云初,也似有所感,停下了话头,转头望来。
李若曦站在台上,风吹动她的裙摆。
她没有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没有看那些神情复杂的同窗。
她只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广场最边缘,那个临湖的柳荫之下。
那里,顾长安正半躺在坐垫上,手里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点心。
是的,顾长安刚从沈萧渔手里抢救下最后一块点心。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顾长安只是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糕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仿佛在说:讲完了?那回来吃点心吧。
李若曦嘟了嘟小嘴,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回过头,看着墨尘,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又自豪的笑容。
“我的先生……”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随着风,传遍了全场。
“只是一个喜欢在竹林里睡觉的……普通人罢了。”
第154章 虚名而已
墨尘怔怔地看着李若曦,脑海中飞速旋转。
竹林……睡觉……普通人?
在这青麓书院,能将格物二字参悟得如此透彻,能教出这般惊才绝艳的弟子,却又隐居竹林、避世不出的,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人物,还能有谁?
在来江南之前,稷下学宫的夫子曾反复叮嘱过他一句话:“青麓书院藏龙卧虎,尤其是后山那位……若遇上了,执弟子礼,不可造次。”
墨尘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震撼,那是对名门之后天然的敬畏。
“原来……原来是那位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若曦,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声音里也没了之前的狂傲。
“墨某明白了。既是陆先生当面,姑娘有此见识,实乃名师出高徒。墨某……输得心服口服。”
高台之上,原本凝滞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微妙而热烈。
“竹林……睡觉……”礼部侍郎张柬抚着胡须,眼神中满是欣赏,侧头看向身边的太子詹事李林甫,压低了声音,“林甫兄,这丫头口中的先生,莫非是……”
李林甫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望向书院后山的方向:“青麓后山,只有一人配得上这般描述。且陆先生听闻性情乖张,最喜游戏人间。看来,传言非虚。他虽然不问世事,但这收徒的眼光,确实毒辣。”
“难怪。”张柬感叹道,语气中满是庆幸,“我就说这女娃娃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深邃的格物之见,甚至能将圣人言与格物术完美融合。原来是陆先生的关门弟子。这就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幸好,这块璞玉是落在了大唐的碗里,而且是落在了最陆行知手里。
而北周正使拓跋山,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他看向身旁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大儒公羊述,低声问道:“老师,那陆行知……当真如此厉害??”
公羊述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竹林,脸上却有些古怪。
他早年间曾见过那陆行知几次,陆行知学问恐怕连周怀安的一半都没有,只是武学造诣确实登峰造极,天下无双。
区区十几年能教出一个他都感兴趣的女娃娃……可能吗?
他转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疑惑地问身旁的周怀安:“老周,我记得陆行知那家伙,不是个武痴吗?当年他一把剑能压得我北周无人敢抬头,怎么……这几十年不见,他改行种地了?”
周怀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竖着耳朵的太子詹事李林甫。
顾长安的身份太敏感,若是让东宫的人知道这等惊才绝艳的手段出自一个少年之手,怕是祸非福。
于是,周怀安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道:“咳……人是会变的嘛。那老家伙这些年隐居后山,说是要由武入道,参悟天地至理。这格物之道,想必也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由武入道?”公羊述挑了挑眉,显然有些将信将疑,但看着台下那确实赢了的局面,也只能咂咂嘴,“行吧,算那小子厉害。”
一旁的江南巡抚裴敬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管是谁教的,只要是青麓书院赢了就好。
“陆先生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他对着身旁的王知府低声道,“记下来,回头让府衙拨一笔款子给格物宫。陆先生的弟子赢了这一场问道,这格物一道,以后怕是要大兴了。”
台下的学子们,此刻更是炸开了锅。
“陆先生!真的是陆先生!”
“天呐!我就说李师妹怎么如此厉害,原来是陆先生的高足!”
“我就知道!咱们书院怎么可能输!陆先生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啊!”
那些原本对李若曦不屑一顾,甚至冷嘲热讽的听众,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狂热与崇拜。在他们眼中,少女那原本单薄的身影,此刻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身。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
方夫子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有些难以置信。
他张大了嘴巴,看看台上的李若曦,又看看四周想找寻那个少年。
“这……这都哪跟哪啊?”老头子急得直跺脚,“明明是顾公子教的!怎么就成了陆先生了?”
可这种时候,他若是跳出来解释,只会被人当成疯子,甚至被愤怒的学子们喷死。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只要格物宫的牌子立住了,管他是谁教的呢。反正……都是神仙打架。”
而在那片偏僻的柳荫下。
“噗——”
沈萧渔捂着嘴,拼命地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俏脸都涨红了。
“这帮傻子……居然以为那是陆老头?”少女一边笑,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顾长安,压低声音调侃道,“喂,姓顾的,你的功劳全被陆老头抢了,你就不生气?”
“你小点声。”顾长安淡定地将剥好的花生塞进嘴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么大一口锅,陆先生肯替我背,我感谢他还来不及,生什么气?”
“可是这也太不公平了!”
周芷在一旁忿忿不平,小拳头捏得紧紧的,“明明是你教的,我听若曦姐姐说很多东西都是你熬夜弄出来的!凭什么让他们以为是陆先生?不行,我要去……”
“坐下。”
顾长安伸手,一把拉住了想要起身“主持公道”的周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想害死我啊?”他指了指高台上那些朱紫权贵,“现在这时候跳出去,除了给自己惹一身骚,还能有什么好处?闷声发大财懂不懂?”
周芷看着顾长安那副悠然自得模样,又气又急,最后只能恨恨地坐下,小声嘟囔道:“也就是你这种懒人,才把名声当累赘……哼,本姑娘就是替你委屈和不值!”
闻言,顾长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随手剥了一颗花生递给她。
“虚名而已,累人得很。”
第155章 顾长安你大爷的
随着墨尘的认输,格物台上的这场惊天逆转,终于落下了帷幕。
主事夫子走上台,神情肃穆地展开手中的卷轴,高声宣读。
“格物之问,今日定论!”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错之以乱则凶!”
“稷下之论,虽有改天换地之勇,却失之于莽,难得长久。青麓之论,知天而用天,顺势而为,方为存续之正道!”
“此局,青麓书院——”
夫子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若曦身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敬意。
“胜出一筹!”
轰!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李若曦却没有立刻下台,而是按照规矩,走到了台侧负责记录的礼部官员面前。
那官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看着李若曦的眼神,那是肃然起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李姑娘,”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本厚厚的《问道录》上准备落笔,“姑娘今日之言,必将载入史册。敢问姑娘师承何人?下官这便记下,也好让后人知晓名师风采。”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写下“陆行知”三个大字的准备,甚至已经在构思怎么把这两个字写得更飘逸些。
然而,少女却轻声,但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家师,顾长安。”
“好,陆……”那官员笔尖刚落,忽然手一抖,墨汁滴在了纸上,“啊?你说谁?”
“顾,长,安。”
李若曦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顾盼生姿的顾,长治久安的长,安。”
官员彻底懵了。
顾长安?那是谁?没听说过啊!不是陆先生吗?
他抬起头,看着少女认真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一些还在高呼“陆先生威武”的学子,只觉得脑子有点乱。
“这……这……”那官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在“师承”那一栏,工工整整,却又犹犹豫豫地写下了“顾长安”三个字。
官员心中却是暗道:
“这定是陆先生的化名!或者是这位高人的表字!”
“对,一定是这样!高人行事,果然随心所欲,这名字确实不错!配得上宗师之化名!”
……
登记完毕,李若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少女转过身提着裙摆,像一只归巢的乳燕,穿过还在欢呼的人群,径直跑回了那个偏僻的柳荫角落。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先生的笑脸,想要听他说一句“做得好”。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树下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不见了。
只有周芷一个人守在那里,正盘腿坐在草席上,手里还抓着一把没吃完的瓜子。
“若曦姐姐!你回来啦!”
一见到李若曦,周芷直接把瓜子一扔,兴奋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她,激动得小脸通红。
“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你刚才在台上那几句话,说得那个墨尘脸一阵青一阵白的,简直太解气了!我刚才看那帮稷下学宫的人,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别提多痛快了!”
少女的眼中满是崇拜,那是发自内心的对强者的认可。
李若曦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眼神却还在四处张望,有些失落地问道:“周妹妹……先生呢?还有沈姐姐,他们……去哪儿了?”
“哦,你说他们啊?”周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门方向,一脸的古怪。
“刚才我看到他和那个沈萧渔,鬼鬼祟祟地往山门那边去了。”
山门?
李若曦一愣,心中很是困惑。
……
此刻,青麓书院的山门外,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几名苏家的仆役刚把东西放下,恭敬行礼后便退入了夜色。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半人高的红漆食盒,盖子虽然盖得严实,但那股子肉香和酒香,还是顺着缝隙,拼了命地往人鼻子里钻。
“咕噜……”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响起。
沈萧渔蹲在一个食盒前,毫无形象地吸了吸鼻子,一脸的震惊:“姓顾的,这是……百味楼送来的?”
“应该是吧。”
顾长安正借着灯笼的光,掀开其中一个盖子检查。
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升腾而起。
“嗯,酱肘子还是热的,苏温这人办事倒是靠谱。”顾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那是两坛二十年的花雕,还有若曦爱吃的糖蒸酥酪。”
直起腰看了一眼远处依旧灯火通明、辩论声隐约可闻的讲武堂。
“那帮老头子既然定了车轮战的规矩,今晚这问道,怕是要熬大鹰了。长夜漫漫,不仅无心睡眠,还会很饿。”
“我可不想看戏看到一半,肚子叫得比台上辩论的声音还大。那多扫兴?”
“有道理!”沈萧渔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即站起身,挽起袖子,“那还等什么?赶紧搬啊!若曦妹妹刚赢了一场,而且过饭点肯定饿坏了!”
“嗯,不错。”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拎起了那个装点心和酒的小食盒,还有那盏轻飘飘的灯笼。
然后,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三个装满了肘子、牛肉、烧鸡的沉重食盒。
“那这三个,就交给你了。”
沈萧渔愣住了。
她看了看顾长安手里那个轻飘飘的小盒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座食盒,眼睛渐渐瞪圆。
“凭什么?!”少女炸毛了,“凭什么我拿三个重的,你拿一个轻的?!”
“因为你吃的最多。”顾长安一本正经地道。
“而且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走起路来容易晃。你不一样,你是六品巅峰的大高手,下盘稳,气息长。这种需要举重若轻的技术活,除了你谁还能胜任?”
沈萧渔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又觉得他说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可是……”
“别可是了。”顾长安提着灯笼,率先迈步,悠悠地说道,“肘子凉了皮就不糯了,牛肉冷了就发柴了。你忍心让若曦吃冷饭?”
“顾长安!你大爷的!”
沈萧渔悲愤地骂了一句,却还是认命地运起内力,一手提一个,怀里还抱一个,像个杂耍艺人一样,气鼓鼓地跟了上去。
“我警告你!那只最大的肘子必须归我!不然我就把你扔进湖里喂鱼!”
“行行行,归你归你,连骨头都归你。”
“你才吃骨头!”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摇曳的灯影里,沿着山道慢慢走远。
前面那个步履轻盈,提着酒晃晃悠悠;后面那个负重前行,嘴里骂骂咧咧,却走得极稳。
夜风送来一阵阵饭菜的香气,将那原本肃杀紧张的问道之夜,染上了一层温暖而踏实的烟火色。
第156章 三个名额,四颗棋子
夜色如墨,灯火如昼。
讲武堂前的广场上,数百支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
柳荫之下,气氛却是一派祥和。
沈萧渔终于如愿以偿地抱住了那只还在冒热气的酱肘子,毫无形象地啃了一大口,少女满嘴流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少女含糊不清地感叹,“看着台上唇枪舌剑,口干舌燥,我们在这吃喝,快哉快哉!”
周芷也没客气,手里抓着一只烧鸡腿,一边吃一边还要腾出嘴来解说:“快看快看!你们临安那宋知礼上场了!还有那个陈云儿!”
顾长安靠在软垫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花雕,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之上。
此时的问道台,战况正酣。
台上,青麓书院的宋知礼与陈云儿临危受命,接替了力竭的同窗。
二人上午就救过几回场。
宋知礼虽无谢云初那般惊才绝艳,但胜在基本功扎实,引经据典,虽不能反攻,却守得滴水不漏,硬是拖住了北周两轮攻势,为替换下的人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陈云儿,这位曾对顾长安不屑一顾的少女,此刻一身素衣,言辞虽不及在场人犀利,却也颇有几分韧劲,将学问的细节阐述得颇为动人。
“不错。”
高台之上的观礼席中,礼部侍郎张柬抚须颔首,侧头对身旁的江南巡抚裴敬笑道:“这二位学子虽非顶尖,却也难得。听闻他们也是临安府人士?”
“正是。”裴敬一身绯红官袍,气度沉稳,“临安文风鼎盛,这几年确实出了不少苗子。”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又很快收回落在了此时最为耀眼的几处战场上。
此时,真正的巅峰对决,才刚刚开始。
经世台上,裴玄与苏温再度联手。
裴玄指点江山,言必有据,尽显封疆大吏之风;苏温则从商路流通谈到税赋改革,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每一条建议都直指国库充盈。
“好一对经世双璧。”
山海城知府王德发瞅准时机,躬身凑到太子詹事李林甫身旁,压低声音赔笑道:“詹事大人,那位白衣公子便是苏温,乃江南商会苏伯年之子。此子不仅家学渊源,且乐善好施,在江南商界威望极高。若是能入白鹿洞,将来必是户部的一把好手。”
李林甫微微颔首。
苏家……确实是个不错的钱袋子。裴玄更是裴巡抚的侄子,家学渊源,也是个实干之才。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策论台。
萧溶月一身紫衣,贵气逼人。她没有戴面纱,那张绝美的容颜在火光下显得冷艳无双。少女站在台上,并未咄咄逼人,但每一句话都直指人心。
“谢兄言礼教可化万民。然溶月请问,若这礼教成了吃人的规矩,成了束缚人性的枷锁,又当如何?”
她的声音清冷,如珠玉落盘。
谢云初白衣胜雪,神色从容,并未被对方的气势所摄。
“礼非锁链,乃是准绳。若绳墨不正,自当修之,而非弃之。正如姑娘手中之剑,若剑生锈,是磨剑,还是弃剑?”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如高山冰雪,凛冽逼人;一个如江南春风,绵里藏针。
这哪里是辩论,简直是一幅流动的画卷。
“风姿卓绝,当真是风姿卓绝。”李林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赞叹,“谢云初此子,不仅文章做得好,这养气功夫,更是了得。颇有几分当年文坛大家的遗风。”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青麓掌院张敬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张掌院,这谢云初,可有兴趣去那白鹿洞书院?”
张敬之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却又不卑不亢:“回詹事大人,云初确有此意。不过此子心性淡泊,虽有宰辅之才,却未必有仕途之心。他入白鹿洞,更多是为了修学问,而非求官职。”
“修学问好啊。”李林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今的朝堂,缺的就是这种纯粹的读书人。”
此时,问道大会已近尾声。
胜负的天平,虽然并未完全倾斜,但青麓书院凭借着谢云初、裴玄、苏温的精彩表现,以及李若曦在格物台上的那场神来之笔,已然在气势上稳住了阵脚,甚至隐隐有反超之势。
李林甫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一抹深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三个名字:谢云初、裴玄、苏温。
江南道的举荐名额,只有三个。
谢云初,那是士林领袖,名望所归,必须给。
裴玄,那是巡抚裴敬的人,代表着地方实权派,且确有才干,也得给。
苏温,那是江南的钱袋子,东宫想要做事,少不了银子,这个面子也要给。
这三人,正好三个。
可是……
李林甫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想看看那陆行知的弟子到底在呢。
“可惜了。”
李林甫在心中轻叹一声,放下茶杯。
那个少女的“格物之道”,确实惊艳,甚至可以说是今晚最大的亮点。展现的那思路和学问即便是在京城也闻所未闻。
若是单纯论才,她绝对有资格拿走一个名额。
但……她是搞格物的。
当今圣上虽喜好格物,常在宫中摆弄些钟表、水利模型,甚至想在工部推行新政。但这,恰恰触动了朝堂上那些老学究和世家大族的逆鳞。
在那些人眼里,格物是“奇技淫巧”,是“玩物丧志”,甚至是“动摇国本”。
谁沾上格物,谁就是站在了主流士大夫的对立面。
东宫如今虽然势大,却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这个霉头。为此去得罪满朝文官,不值得。
“格物虽好,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啊。”
李林甫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地将少女的名字又划掉了。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有少女的位置……
时间,在山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夜色更深,山风更紧,吹得广场上的火把猎猎作响,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摇摆不定,正如这场问道大会此刻扑朔迷离的局势。
柳荫下,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如今已见底。
“嗝……”沈萧渔打了个饱嗝,正准备伸手去拿最后一块牛肉干,手却忽然停在了半空。
因为她发现,身边的周芷此刻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台上。
少女手里虽然还紧紧攥着半只没啃完的鸡腿,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兵戈台,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圈。
那里,第三炷香,即将燃尽。
第157章 饮酒
台上,稷下学宫的领队宇文成都,正负手而立。
在他的脚下,是一盘已经推演结束的残局。
沙盘之上,代表青麓书院的蓝色旗帜,被代表北周的黑色旗帜分割、包围,最终……全军覆没。
宇文成都看着那最后一缕香灰落下,并没有露出胜利者的狂喜。他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青麓学子,声音沉稳有力,如洪钟大吕,响彻全场。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尔等谈仁义,谈爱民,谈师出有名。这很好。”
“但战场上,只有赢的人,才有资格谈仁义!输了,便是国破家亡,便是妻离子散!那是连仁义二字都写不出来的绝望!”
“为将者,首重唯胜!胜,则百姓存,社稷安;败,则万事皆休!”
“这,便是我北周的兵道!”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青麓书院的学子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们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脾气。
高台之上,主事夫子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沉默的青麓席位,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高声唱喏:
“兵戈之问——”
“稷下学宫,胜!”
“今日定论:将之大德,在于能胜!”
随着这一声判定落下,北周使团方向爆发出一阵欢呼。
“输了……”
周芷低下头,手中的半个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土。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家书院落败,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周芷很是愧疚。
要是她平时用功一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帮上忙了……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周芷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李若曦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别哭,周姐姐。”
李若曦掏出帕子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和眼角的泪痕。
“虽然问道大会不论输赢。但在大家心里,这就是两国之争。”少女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面如死灰的同窗,轻声道,“输了一场,确实难过。但我们还没输透呢。”
“没输透?”周芷吸了吸鼻子。
“是一比一。”李若曦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剩下的两座高台,“格物台我们赢了,兵戈台他们赢了。现在,就看经世与策论了。”
“你看,策论台上是谢云初师兄,他是江南第一才子,身后还坐着王家的王玄策、卢家的卢照邻,那都是博闻强识的大家。经世台上有裴玄师兄和苏温师兄,还有那位出身钱庄世家的刘只若师兄……这十二位,皆是我青麓书院的顶梁柱。”
“我们要相信他们。”
周芷听着这一串如雷贯耳的名字,想起他们在江南乃至的名声。
眼中的慌乱渐渐平息,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我们肯定能赢!”
顾长安坐在一旁,看着李若曦这番有理有据的安抚,嘴角微微勾起。
此时的夜风更急,吹得台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柳荫下,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已经见了底。茶壶也空了,倒不出一滴水来。
“没水了……”沈萧渔晃了晃茶壶,眉头皱了皱。
她看了一眼远处意气风发的稷下学宫众人,又看了看这边愁云惨淡的周芷和李若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毕竟她是北周人,看着自己国家的使团把朋友们逼到绝境,这是问道又不是比武,她也不能上去打对面一顿……当然她也不可能跟着一起欢呼。
“我去打点水!”
少女猛地站起身,抓起茶壶,甚至没等顾长安回应,便逃也似的钻进了夜色里,朝着山门那边的水房跑去。
顾长安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嘴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转过头在那堆空的食盒里翻了翻,拎出了那两坛苏温送来的二十年陈酿花雕。
“没人喝?”顾长安问了一句。
周芷正伤心,摇了摇头。李若曦不会喝酒,也摇了摇头。
“那可惜了。”
顾长安随手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散开来,竟满园的桂花还要醉人。
他不喜欢喝酒,尤其是那种辣嗓子的烈酒。但这坛花雕不同,入口绵软,回甘竟带着一丝丝像是果脯般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冲。
“有点意思。”
顾长安靠在树干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这酒甜得像糖水,却不知不觉间让人有些微醺,连带着眼前那原本肃杀的辩论场,似乎都变得生动了几分。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进入白热化。
策论台上,那一袭白衣的谢云初与紫衣的萧溶月,已然辩到了最核心的“君民之辩”。
“谢兄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此证礼教之仁。”萧溶月的声音清冷,穿透夜空,“然溶月请问,若遇外敌压境,需征调全城百姓修筑城防,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枕藉。此时,是守那一城百姓的贵,还是守这大国社稷的存?”
谢云初眉头紧锁,正欲以“仁政爱民”反驳。
萧溶月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极快,字字如刀:“若守百姓之贵而不修城,城破,则国亡,百姓亦如草芥!故乱世之中,君权必须凌驾于民意之上!法度必须严苛于礼教!唯有集权,方能调动一切力量求存!这,才是对百姓最大的仁!”
这番话逻辑严密,直指重民本而轻集权的问题核心。
台下,李若曦听得秀眉微蹙,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却发现先生正眯着眼,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那坛甜水。
“先生,”少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困惑,“萧公主这话……是不是在偷换概念?她是把生存凌驾于一切之上了。”
“不算偷换。”顾长安脸颊微红,眼神却异常清明,晃了晃酒坛轻笑道,“她是在告诉你,仓廪实而知礼节。在北周那种苦寒之地,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她的逻辑在北地是真理,但在富庶的江南……”
顾长安打了个酒嗝,“就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那……谢师兄该怎么回?”
“难回。”顾长安摇了摇头,“谢云初是君子。君子可以舍生取义,但他没法替百姓决定要不要舍生。”
果然,台上的谢云初沉默了。他张了张嘴,试图寻找圣贤书中的教诲来破解这个极端的生存困境,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国破家亡”的假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158章 夜风如刀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经世台上,气氛也陡然变得肃杀起来。
此时站在台上的,是那位出身江南钱庄世家的刘只若。他正满头大汗,试图用通商惠民的理论来说服对手。
话音未落。
“通商?笑话!”拓跋野狞笑一声,“刘兄说开源在于货通天下。但我北地有一问:若两国交战,边关封锁,你的丝绸卖不出去,你的银票买不到粮。这个时候,你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能当饭吃吗?能当棉衣穿吗?”
“这……”刘只若擦了擦汗,强辩道,“商通天下,自有……”
“屁的商通天下!”拓跋野粗鲁地打断了他,“我北周之道,在于屯!屯粮、屯铁、屯兵!这是战时之策,也是立国之本!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只有握在手里的粮食和铁器,才是硬道理!你那些虚头巴脑的流通之术,一遇到刀兵,就是废纸一张!”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战时经济论,却也是大实话。
台下一片哗然,李若曦则是眉头紧锁,手中的小本子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先生,”少女凑近了些,低声问道,“这拓跋野的话虽然难听,但……若真的两国交战,商路断绝,我们江南引以为傲的商业,难道真的会变成累赘吗?”
顾长安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那坛花雕,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这酒初尝不觉,后劲却绵长得紧,像一团温柔的棉花,正一点点包裹住他的神经。
“累赘倒不至于。”他晃了晃酒坛,里面的酒液已经去了大半,“商业的本质是交换。战时虽不能与敌国换,却能与内部换,与盟友换。拓跋野是在用孤城困守的极端状况,来否定天下流通的常态。这是诡辩。”
“那……该如何反驳?”
“反驳?”顾长安打了个酒嗝,笑了笑,“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当过户部尚书,哪知道怎么调配天下物资?这个问题太大了,回头你去藏书阁,找找前朝关于均输法和平准法的卷宗,或许能找到答案。”
“哦……”李若曦乖巧地点了点头,连忙提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查阅均输、平准之法。
时间在师徒二人的问答中悄然流逝。
夜色愈深,那坛花雕也渐渐见了底。顾长安的脸颊上染上了两坨不太明显的酡红,原本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因酒意而显得异常明亮。
台上的辩论还在继续,只是气氛越来越凝重。
策论台上,萧溶月又抛出了一个关于刑赏之权的尖锐问题,引据了北周法家的一部偏门典籍。
“先生,她引用的这部《慎子》,我怎么从未听过?”李若曦又遇到了盲区。
“我也没听过。”顾长安回答得理直气壮,“天下书多了去了,哪能都看过?不过听她这意思,无非就是法不阿贵那一套。你记下来,回头让陈平去搜罗搜罗,他对这些偏门杂书感兴趣。”
“好。”
两人就这样,一个问,一个答,或者一个问,一个说不知道。
在这紧张得令人窒息的问道现场,他们这一隅,却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那种松弛感,与周围的紧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直到……
顾长安仰起头,将坛中最后一口酒液倾入喉中。
“啪嗒。”
空酒坛被随手放在了草地上。
那种微醺的感觉终于到达了顶峰。
顾长安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思维却快得像闪电,胸臆间仿佛有一股气在激荡,想要冲破这具慵懒的躯壳。
就在这时。
策论台上,一直侃侃而谈的谢云初,声音戛然而止。
他面对萧溶月的追问,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整整三息没有落下。
“点香。”
主事夫子的声音响起。
第一炷香,在谢云初的沉默中,燃了起来。
“谢师兄被问住了?”
周芷紧张地抓住了李若曦的手臂。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仅仅过了片刻,另一侧的经世台上,那个正在苦苦支撑的刘只若,也被拓跋野给问得面如死灰,踉跄后退。
“点香。”
又是无情的一声。
经世台前的香炉里,第一炷香也紧随其后,袅袅升起。
两座高台,两炷香,一前一后,如同两道催命的符咒,瞬间扼住了所有青麓学子的咽喉。
“怎么会……”周芷急得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怎么两边都不说话了?”
是的,不说话了。
经世宫这边,裴玄面色凝重,苏温眉头紧锁,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拓跋野不仅仅难住了刘只若,也难住了他们。
策论宫那边,更是凄惨。王玄策、卢照邻等几位才子,看着台上那个气场全开、仿佛女皇临朝般的萧溶月,一个个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起身接招。
高台之上。
礼部侍郎张柬的手一抖,茶水泼在了官袍上。巡抚裴敬则是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个台子之间来回游移,眼中满是忧色。
北周大儒公羊述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捏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看向身旁那个一直老神在在的周怀安。
“老周啊,看来你这次是失算了。”
老头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指了指下面那一片死寂的青麓席位。
“你信里不是说,你这帮徒子徒孙厉害得很吗?老夫还特意带了三天的干粮,准备跟你在这儿熬个三天三夜。结果这……天还没亮呢,怎么就不吭声了?”
周怀安听着揶揄并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顿,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确实难啊……”
周怀安摇了摇头,换上了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这帮孩子,平日里诗词歌赋倒是张口就来,可真碰上要命的硬茬子还是嫩了点。这北风太烈怕是要把我都给吹感冒咯。”
周怀安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去看台下那处地方,只是默默地喝了口茶,一副“这回算是栽了”的无奈模样。
“哦?”公羊述挑了挑眉,似乎对老友这副难得的服软模样颇为受用,“那看来,我是不用动这干粮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二炷香,烧了一半。
依然无人上场。
谢云初闭目沉思,裴玄面色铁青,苏温长叹一声。他们已尽力,但这最后的问题要说的比对方穷尽,究极,确实超出了他们的能力。
绝望的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夜风如刀,刮过讲武堂前的广场,卷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第159章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博山炉中的香,已经烧到了第二根的尽头。
策论台上,萧溶月负手而立,紫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位不可一世的女王,正俯视着大唐士林。
经世台上,拓跋野脚踩算筹箱,满脸横肉地狞笑,那股子从北地带出来的血腥气,压得裴玄等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死局。
这不仅仅是辩才的缺失,更是两种文明底色的碰撞——在生存这个绝对的命题面前,大唐的生活显得如此脆弱。
角落的柳荫下。
周芷看着那即将燃尽的香,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若曦则是小手紧紧攥着顾长安的衣袖。
“先生……怎么办……真的没人了吗?”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起头,将那坛花雕中最后一口酒液,倾入喉中。
“咕噜。”
酒液入喉,带着一丝丝甜,随后化作一团温热的火,在胸腹间炸开,顺着经脉一路烧到了指尖,烧到了天灵盖。
世界在他的眼中,忽然变得有些晃动,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眯着眼,看着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萧溶月,又看了看那个嚣张跋扈的拓跋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吵死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酒意。
“一个个的,把活着这点破事说得跟天塌了一样……没劲,真没劲。”
就在这时。
高台之上,主事夫子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宣判死刑的丧钟。
“第二炷香,尽!”
“点,第三炷香!”
最后的机会了。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的青麓学子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台上那两道嘲讽的目光。
突然!
一阵桌椅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策论台下的席位中,那一袭白衣胜雪的谢云初,缓缓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侧经世台下,那个一直眉头紧锁的苏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拍案而起!
“动了!动了!”
“谢师兄和苏师兄站起来了!”
“他们要上场了吗?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还有后手!”
人群瞬间沸腾了!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狂喜!
这两位书院的最强天骄,要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正如戏文里写的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甚至连台上的萧溶月和拓跋野,都神色一凛,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然而。
下一刻,所有人的欢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谢云初没有上台。
苏温也没有上台。
这两位平日里虽也是朋友,却暗自较劲,谁也不服谁的天之骄子,此刻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做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动作。
他们转过身,背对着高台,背对着那不可一世的对手。
然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那些惊愕、茫然的面孔,精准无比地……投向了广场最边缘,那个漆黑、偏僻的柳荫角落。
那是……求助的目光。
那是……等待的目光。
那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那一人身上的目光。
全场愕然。
顺着他们的视线,数千道目光如同潮水般调转方向,最终汇聚在那片阴影之中。
那里,有什么?
风,停了。
数千人的目光,像是数千盏探照灯,将那片柳荫照得“无所遁形”。
树下的少女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四周。
而那个唯一的男子,此刻正摇摇晃晃地,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
“啪嗒。”
手中的空酒坛滑落,摔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长安打了个酒嗝。
他觉得今天的月亮有点晃,地也有点晃,连带着远处那些大人物们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可笑。
但他心里却很亮堂。
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骄傲与狂放,借着这七分醉意,终于冲破了那个慵懒的躯壳。
“先生……”李若曦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担忧地想要伸手去扶。
顾长安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坐着。”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反而多了一股从未见过的邪气与肆意。
“看戏看了这么久,腿都麻了。”
“既然这帮唱戏的唱不动了……”
顾长安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一步,踏出了柳荫。
这一步,踉踉跄跄,却又异常坚定。
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少年,看着他像个醉汉一样,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潇洒,一步一步,走向那两座高台的中间。
“这人是谁?”
“怎么喝成这样?”
“难道谢师兄和苏师兄等的……就是个醉鬼?”
窃窃私语声刚起,便被顾长安的一个动作打断了。
他走到了广场中央,正好站在了策论与经世两座高台的夹角处。
他停下脚步,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抬起头,看了看左边的萧溶月,又看了看右边的拓跋野。
然后,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吵死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醉意后的沙哑,却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什么生存,什么亡国,什么易子而食……”
“你们北周人,是不是除了比惨,就不会点别的了?”
轰!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里!
“放肆!”拓跋野勃然大怒,居高临下地指着顾长安,“哪里来的醉鬼!满口胡言!这里是问道大会,不是你撒酒疯的地方!”
萧溶月也是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看着这个有些面熟的少年,想起了那日在石阶上的匆匆一面。
手下人说,这个少年只是个无学无术纨绔子弟,书院学子的身份还是买进来的。
“这位公子,”她冷冷开口,“若无高论,还请退下。莫要辱了青麓书院的斯文。”
“斯文?”
顾长安嗤笑一声,忽然抬起手,指着满天星斗,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最后,手指落在了那两炷即将燃尽的香上。
“你们所谓的道,太小了。”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不再浑浊,而是爆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你们在争一城一池的得失,在争一朝一代的兴亡。”
“可在我眼里……”
又打了个酒嗝,顾长安狂放至极道。
“这些,都是狗屁。”
“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轰下去的时候,顾长安猛地一挥衣袖,那股慵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睥睨与孤傲!
他没有上任何一座台。
他就站在两台之间,站在那最低处的泥土之上,仰头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天骄。
“不是要问人与天吗?不是要问存续之道吗?”
“不是要问礼法与生存吗?”
顾长安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这漫漫长夜。
“来。”
“既然你们都答不上来。”
“那今天,我就借着这壶酒,好好给你们讲讲……”
“什么叫……真正的……人定胜天!”
那一刻,风停了。
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那个站在广场中央、满身酒气的少年,不是一个醉鬼。
而是一位……醉卧云端,偶尔睁眼看人间的……谪仙。
高台之上,公羊述猛地睁大了双眼,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周怀安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臭小子……”
“终于……醒了。”
第160章 疯子,还是天才?
风渐起。
那句“人定胜天”还在夜空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下一刻,这位刚刚还被众人视作“谪仙临凡”的少年,却脚下一软,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险些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嗝——”
一声响亮的、毫不掩饰的酒嗝,在死寂的广场上突兀地炸响。
那种高深莫测的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这……”
原本被他气势所摄的学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的敬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感和被戏耍后的恼怒。
“搞什么啊?原来是个醉鬼!”
“满身酒气,衣冠不整,这成何体统!执事呢?还不快把人架下去!”
“我当是哪位隐世高人,原来是个来撒酒疯的!”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不屑与嘲讽。在这些自诩风流的读书人眼中,问道大会是何等神圣的地方,岂容一个醉汉在此胡言乱语?
高台之上,礼部侍郎张柬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有些不悦地侧过身,看向身旁:“周山长,这就是你青麓书院的学子?如此不知礼数,怕是有辱斯文吧?”
周怀安正端着茶杯,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出来。老头子眯着眼,装模作样地往台下瞅了半天,然后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
“哎呀,这灯火太暗,老夫年纪大了,眼睛昏花,实在看不清那是谁家的浑小子。张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好小子,这股子狂劲儿,比老夫年轻时候还像样!
一旁的公羊述则是重新坐了回去。他看着台下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原本死死握住茶杯的手缓缓松开,眼中的精光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百无聊赖的老头,只是看了眼周怀安笑意玩味。
台下。
顾长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觉得头有点沉,脚下的地像是软棉花做的。周围那些嘈杂的指责声,传入耳中变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顾长安目光有些迷离,却又精准地锁定了左右两座高台。
左边,是策论台。萧溶月依旧负手而立,紫衣冷艳,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丑。
右边,是经世台。拓跋野踩着算筹箱,满脸狞笑,似乎随时准备跳下来给他一拳。
“喂。”
顾长安伸出手,指了指萧溶月,又指了指拓跋野。
“你们两个,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晃了晃脑袋,顾长安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用一种商量“晚饭吃什么”的随意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话:
“还要换人太麻烦了。香不是快灭了吗?”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轰!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句“人定胜天”还要大上一百倍!
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哗然!
“疯了!这人绝对是疯了!”
“同时问两场?他以为他是谁?文曲星下凡吗?”
“一个是礼法之辩,一个是生存之辩,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他要以一敌二?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狂妄!无知!这是在自取其辱!”
这不仅是青麓书院的学子觉得荒谬,就连北周那边的人都气笑了。
拓跋野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小子你想找死也别用这种法子。我怕我还没开口,你就先醉死过去了。”
萧溶月则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显然觉得与一个醉鬼辩论,有失身份。
然而。
就在这千夫所指、万人嘲笑的时刻。
两道身影,却在众人的谩骂声中,缓缓有了动作。
策论台下,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白衣胜雪的谢云初,忽然动了。
少年没有理会周围同窗的拉扯,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顾长安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站都站不稳的少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高的眸子里,此刻却没有任何轻视,只有一种只有在绝境中看到曙光时才会有的郑重。
谢云初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对着顾长安,深深地躬下身去。
“顾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在这一片喧嚣中,穿透力极强。
“云初才疏学浅,这礼法困局,我解不开。”
“既然顾兄来了……”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不起。
“那便……有劳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拜,让周围的骂声瞬间停滞了一瞬。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另一侧,经世台下。
那个一向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苏温,也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了往日的那些虚伪客套,只剩下一脸的疲惫与肃然。
他走到顾长安的另一侧,同样整了整衣冠,对着这个醉鬼,行了一个大礼。
“顾兄。”
苏温的声音有些苦涩。
“这生存死结,苏某算不透。若是顾兄能破此局,苏某……愿为顾兄执鞭坠镫。”
“拜托了!”
两位!
青麓书院最顶尖的两位天骄,无数人心中的偶像,此刻竟然对着同一个醉鬼,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这一幕,比刚才顾长安的狂言还要令人震撼。
原本那些叫嚣着要赶人下台的学子们,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看不懂顾长安,但他们看得懂谢云初和苏温。
能让这两位心甘情愿让位,甚至执礼相求的人……
难道,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广场上的风向,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逆转。
质疑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的、压抑到了极点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汇聚到了顾长安的身上。
顾长安看着面前这两个对着自己鞠躬的家伙,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行了行了,别拜了。”
他伸手将两人扶起,嘴里嘟囔着。
“弄得跟托孤似的……多大点事儿啊。”
越过两人,顾长安摇摇晃晃地往前再走了几步,一袭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而那两座博山炉中的香,已经烧到了最后的一指长。
灰烬摇摇欲坠,那是青麓书院最后的颜面。
全场死寂,数千双眼睛盯着这个醉鬼,有人绝望,有人不解,也有人屏住了呼吸。
顾长安没有看人,他先是抬起头,看了看那两炷即将熄灭的香。
“啧。”
他轻咂了一声,似是觉得有些可惜。
随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醉意朦胧的眸子,在萧溶月和拓跋野身上扫了一圈。
“一个问乱世人心,礼法何存。”
他指了指左边,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一个问战火封锁,钱粮何用。”
他又指了指右边。
“这就是难住我大唐千名学子的问题?”
顾长安摇了摇头,身形微晃。
“在我眼里,这分明……就是同一个问题。”
轰!
此言一出,高台上的萧溶月和拓跋野同时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不解。
这两个议题,一个关乎法理人心,一个关乎经济实务,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是同一个问题?
顾长安却没有解释。
他只是迎着风,向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香还没灭。”
少年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按了按,仿佛要压下这满场的风雨。
“既是同根同源的死结,那便不用分先后了。”
“我一人,答你们两问。”
第161章 大风起兮
夜,浓得化不开。
讲武堂前的广场,仿佛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海。数百支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光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高台上权倾朝野的紫袍大员、看座上名满天下的文坛宗师、北周席位中不可一世的使团、以及台下数千名屏息凝神的学子——此刻都汇聚在那个站在两台之间,渺小却又刺眼的白衣身影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风声,和少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长安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仰起头,望向那浩瀚的星空,口中缓缓吐出一句偈语,声如碎玉,划破长空。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乱世浮沉,才知龙蛇起陆。”
顾长安收回目光,先是扫过拓跋野脚下的算筹,又掠过萧溶月手中的法卷。
“你们在争什么?”
他笑了,笑得肆意且轻狂。
“一个要把人变成只会听令的铁石,一个要把国变成只进不出的铁桶。这就是你们北周的道?这就是所谓的生存?”
顾长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慵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吐天地的豪气。
“国与民,钱与粮,都被你们看死了!”
“何为国?国非城郭之坚,非兵甲之利。国,乃流转之气!”
少年借着酒意,开始了他那场惊世骇俗的独白。他没有给对手任何插话的机会,语速由缓转急,如同江河奔涌,一泻千里。
“拓跋野,你说战时商路断绝,金银无用,唯有屯粮。此乃农夫之见!”
顾长安指着经世台,声音铿锵。
“《管子》有云:万物轻重,在于权衡。你只知屯粮可活命,却不知,金银亦可为兵,贸易即是战场!”
“若我为政,战端未开,我便先以金银高价购你北地之羊毛、皮革,诱你百姓弃农牧羊;待你举国皆牧,粮产荒废之时,我再断绝贸易,封锁边关!”
“届时,你空有牛羊万千,却无一粒米粮入口!你的铁骑再强,能吃草吗?你的弯刀再利,能斩断这无形的绞索吗?!”
“这叫——不见血的封喉一剑!”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拓跋野的头顶!那个满脸横肉的北周汉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脚下一个踉跄,竟险些踩碎了那箱算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世之学了,这是灭国之策!
台下,苏温的手死死地抓着椅背,指节泛白,眼中满是震撼与狂热。他懂经商,却从未想过,商贾之道用到极致,竟能有如此恐怖的杀伐之气!
然而,顾长安没有停。
他身形一转,衣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目光直指策论台上的萧溶月。
“还有你,萧溶月。”
他直呼其名,毫无敬意,只有醉酒后的狂放。
“你说乱世当重典,集权以求存。看似有理,实则愚不可及!”
“法度之威,不在于杀人,而在于——信!”
“秦法虽严,然徙木立信在前,赏罚必信在后,故秦人闻战则喜,那是因他们知道,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每一颗首级都能换来爵位!那是利益驱动下的虎狼之师,而非你口中被鞭子驱赶的奴隶!”
顾长安张开双臂,声音愈发高亢,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豪迈。
“真正的治世之道,不是把百姓当成累赘去管,而是要把他们变成洪流去用!”
“以经世之利,诱敌国之民;以法度之信,聚本国之心。”
“钱粮流转,如血脉通畅;法令必行,如如臂使指!”
“如此,则国富而兵强,民足而知礼。何须易子而食?何须屠城求存?”
“这……才是通天大道!”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停了。
虫鸣似乎歇了。
连那博山炉中燃烧的香,似乎都忘了飘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场地中央的少年。他明明身形单薄,明明满身酒气,但在这一刻,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被无限拉长,仿佛一位从历史长河中走出的巨人,正俯瞰着这群还在泥潭里打滚的孩童。
高台之上。
太子詹事李林甫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骇与忌惮。
此子……究竟是何人?这等以天下为棋局的眼界,绝非寻常大儒能教得出来的!
北周席位中,公羊述正襟危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嘴里喃喃自语:
“轻重之术……耕战之法……好小子,好一个融汇百家,自成一派!”
台下。
李若曦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激动,因为骄傲。她看着那个在风中肆意挥洒才情的先生,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先生啊!
顾长安说完这一大段话,只觉得胸中那股激荡的酒气终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
那种醉酒后的亢奋让他有些站不稳,脚下虚浮,身子晃了晃。
“呼……”
他长吐一口气,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想要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然后,他又习惯性地在袖兜里摸了摸。
空的。
原本藏在那里的几颗花生米,早在刚才看戏的时候就吃完了。
“啧。”
顾长安有些不满地咂了咂嘴。
刚才说得太快,嗓子眼像是着了火一样,干得难受。那股豪气干云的劲儿还没过去,正是最想喝水的时候。
他眯着醉眼,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尊神像。高台上的大人物们表情僵硬,仿佛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转过身,在一片死寂中,隔着大半个广场,看向了那个熟悉的柳荫角落。
那里,有一个穿着裙子的小丫头,正痴痴地看着他。而在她脚边的草席上,那堆凌乱的食盒旁,还有一坛尚未开封的、贴着红纸的花雕酒。
那是苏温送来的两坛酒中,剩下的最后一坛。
顾长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狡黠,还有一种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温柔。
“若曦。”
他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死寂的广场,准确无误地落在少女的心尖上。
“口渴了。”
顾长安隔空指了指那坛酒,又晃了晃空空如也的袖子,像个向大人讨糖吃的孩子,理直气壮地喊道。
“酒来!”
第162章 天上文章 人间绝唱
这一声酒来,瞬间打破了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凝重。
所有人都是一愣。
刚发表完那一通足以震古烁今、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治国宏论,这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等待众人的喝彩,也不是向大人物们行礼邀功,而是……
要喝酒?
柳荫下。
李若曦看着那个站在万众瞩目中央,却只对着自己一个人笑的少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少女没有半分迟疑,一把抱起地上那坛沉甸甸的酒坛。
酒坛有点重,但她抱得紧紧的。
少女提起那身碍事的长裙,穿过长长的广场,向着那个站在高台中央的孤单身影,飞奔而去。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裙摆上沾染了泥点,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摇摇晃晃、等着她送酒的青衫少年。
距离一点点缩短。
“先生!”
李若曦气喘吁吁地跑到顾长安面前,小脸通红。
“酒!酒来了!”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傻丫头。
他伸出手,接过酒坛。
指尖触碰到少女微凉的手背,那一瞬间的温软,比酒更醉人。
“好。”
他轻笑一声,单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全场数千人的注视下,轻轻地以此为由,抹去了少女脸颊上的一滴汗珠。
“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随后,他不再看任何人。
“啪!”
泥封被随手拍碎,浓郁的酒香瞬间席卷全场,与那还未散去的豪言壮语混在一起,熏得人未饮先醉。
顾长安仰起头,单手举起酒坛,对着那漫天星河,对着那高高在上的权贵,也对着这充满了规矩与束缚的人间。
鲸吞豪饮!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咕咚——咕咚——”
那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竟显得那般豪迈,那般刺耳,又那般……痛快!
一口气饮尽半坛。
顾长安猛地放下酒坛,重重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长息。
“哈——!”
顾长安的身形摇晃得更厉害了,可那双眼眸,却亮得如同燃烧的火炬。
醉意上涌,豪气干云。
他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拎着剩下的半坛酒,转身看着对面那早已面色凝重的萧溶月与有些如丧考妣拓跋野。
“刚才说到哪儿了?”
少年打了个酒嗝,衣袖一甩,指点江山。
“哦,对了。”
“说完了术,咱们再来聊聊……”
“什么是……心!”
顾长安拎着酒坛,刚要开口。
突然,北周席位中,那个一直坐在公羊述下首,始终未发一言的中年文士,霍然站起。
此人名为卫庄,乃是北周国子监祭酒,地位仅次于公羊述。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眼中没有惊艳,只有深深的惊疑与厉色。
“且慢!”
卫庄一声断喝,打断了顾长安的蓄势。
他大步走出,指着顾长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竖子欺世盗名!方才那番轻重之术与贸易之战的宏论,根本不是你能想出来的!”
全场哗然。
“卫先生,您这是何意?”张敬之皱眉问道。
“何意?”卫庄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多年前,我随恩师南下论道,曾于洛水之畔,偶遇一位奇人。那位奇人当时便提过以商止战,以币乱国的设想,其精妙程度,与此子方才所言,如出一辙!”
卫庄逼近两步,咄咄逼人。
“那等经天纬地之才,乃是阅尽沧桑、通晓阴阳的大能方可悟出。你一个区区十六岁的少年,从未出过远门,从未掌过权柄,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定是你捡到了那位奇人的遗稿,在此背诵,以此沽名钓誉!”
“既然是背诵,那你现在要论的心,恐怕也是那位奇人的手笔吧?我倒要问问,这是哪家的心?又是哪家的道?!”
这一番质问,合情合理,直击要害。
是啊,一个少年而已,怎么可能懂这么多?除非是抄的!
原本被顾长安震慑住的众人,眼神再次变得游移不定。毕竟这问道场上,抄字一词对于读书人来说,是比输掉辩论更可耻的罪名。
柳荫下,李若曦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起身争辩,却见顾长安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顾长安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提起酒坛,又猛灌了一口,酒液洒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抄袭?”
“捡了遗稿?”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指着卫庄,又指了指天,眼中满是醉意与狂狷。
风,似乎更大了。
顾长安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摇晃的小船上。
脚下的青石板在起伏,眼前那些火把的光晕像是一团团晕开的墨迹,将萧溶月那张冷艳的脸和卫庄那张愤怒的脸,都扭曲得有些滑稽。
酒劲上来了。
这坛花雕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还要猛,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血脉喷张。
摇摇晃晃地提起酒坛,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凉意刺激着滚烫的皮肤。
他看向卫庄,又看向高台之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大人物。
“老头,你刚才问我,这是哪家的道,又是哪家的心?”
少年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却透着一股视天下英雄如草芥的狂气。
“你说对了,我确实是抄的。”
“但我抄的不是一人一家。”
顾长安猛地一挥衣袖,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慵懒的少年,而是一位站在历史长河尽头,回望千古的孤独旅人。
“我抄的是这头顶的明月,抄的是这脚下的山河,抄的是那……你们从未见过的五千年风流!”
第163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话音未落,顾长安一步踏出,身形踉跄,却直指右侧的经世台。
那里,拓跋野还踩着算筹箱,满脸不屑。
“拓跋野!你问地力有限,民欲无穷,何以足食?你答曰屯粮掠夺,以此为生存之道?”
顾长安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帛:“井底之蛙!你只知一家一户之温饱,可见过真正的苍生之苦?!”
他举杯邀月,声音变得悲怆而苍凉,那是大唐人从未听过的沉郁顿挫: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短短十个字,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撕开了盛世的表象,也撕碎了拓跋野那所谓的屯粮之道。
你屯的粮,救得了你自己,救得了天下苍生吗?
全场死寂。
太子詹事李林甫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这句诗,太狠,太准,直击经世之道的痛点。
分配不均,才是很多乱世狼烟之起因!
顾长安没有停。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仿佛看到了那个更加广阔,更加理想的天地。
“既然地力有限,那便要心怀天下!何为经世?经世可不是算计那三瓜两枣!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提起酒坛,仰头又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刻意维持了多年的那层慵懒的躯壳。
那一瞬间,无数纷杂的画面,借着酒劲,从他脑海深处那扇不愿开启的门里,汹涌而出。
那是这几日在藏书阁翻阅旧档时,看到的触目惊心的文字。
景平三年大旱,易子而食者,两千余户。
景平五年,清流领袖张谏之死谏,触柱而亡,血溅金銮,满门流放。
景平十年,北虏南下,屠城三座,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还有太多太多……
这些,是史书上冰冷的墨迹。
但在顾长安眼里,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声声绝望的哀嚎。
“人生如大梦一场……”
顾长安心中惨笑。
佛陀说要放下,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可这满目的疮痍,这耳边的哭声,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天上谈笑风生,谈的是局势,是利益。人间要的只是命……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混合着酒精,直冲天灵盖。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轰!
这几句诗一出,经世台上的裴玄浑身剧震,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当场。
这哪里是在谈钱粮?这是在谈格局!
拓跋野的屯粮求存,在这“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宏大愿景面前,瞬间变得渺小如尘埃,卑微如蝼蚁!
“这是……何等的气魄……”公羊述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顾长安身形一转,酒意更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左侧的策论台上。
萧溶月正冷冷地看着他,但那眼神深处,已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溶月。”
顾长安直呼其名,醉眼朦胧中带着一丝悲悯。
“你问人性善恶,礼法何存?你欲以严刑峻法束缚人心,以君权独尊压制万民?”
顾长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错了。”
“那些清流死谏,那些义士赴死,难道是因为怕你的法?是因为贪你的利?”
“治世之要,不在于你手中握着多锋利的刀,而在于……你这颗心里,装着多少人!”
他一步步走向策论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这一问,问住了谢云初,问住了萧溶月,也问住了在场所有的官员学子。
既然进退皆忧,那读书人修身治国,究竟为了什么?
顾长安猛地停下脚步,回首看向高台,目光如电,直视那位高高在上的北周公主,道出了那句足以让万世臣子汗颜的答案。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一刻,萧溶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重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引以为傲的法家霸道,在这句先忧后乐的儒家至圣情怀面前,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转过身,顾长安目光落在了最远处,那座已经熄了灯火、败得最惨的兵戈台。
远处,周芷正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他。
“宇文成都。”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肃杀。
“你问为将者,当以胜为先,或以仁为重?你以屠城为胜,以杀戮为荣?”
他拎着空酒坛,摇摇晃晃地走到兵戈台下。
“你赢了沙盘,却输了兵道。”
“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是棋子吗?是数字吗?”
顾长安猛地将手中的空酒坛摔碎在地!
“啪!”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战场的金戈铁马。
顾长安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柄从未出鞘的乌木长剑。剑身漆黑,却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这一句,瞬间将所有人拉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沙场。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随着他的吟诵,一股惨烈而豪迈的铁血之气,从少年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竟压得在场不少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顾长安剑指苍穹,眼中醉意朦胧,只剩下一片尸山血海后的苍凉。
“你问胜负?我告诉你什么是胜负!”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死寂。
彻底的死寂。
这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道尽了战争最残酷的本质。
超越了胜与仁的浅薄争论,直接站在了苍生的高度,俯视着所有的杀戮与功业。
宇文成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胜者为王之道产生了动摇。
顾长安收剑,身形摇摇欲坠。
他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
经世之忧,策论之心,兵戈之叹。
但他似乎还没说完。
酒劲彻底上头,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天上的星辰仿佛都坠落了下来。
他站在广场的最中央,也是最高处。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漫长夜,拥抱这并不完美、却又充满希望的人间。
“卫庄,你要问我的道?”
“要问这天下的道?”
“这,便是我给你们的……答案!”
“为天地立心!”
声如洪钟,震散了云层。
“为生民立命!”
气冲斗牛,压下了风声。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如同四道天雷,轰然劈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炸得所有人灵魂战栗,头皮发麻!
这不再是回答某个议题,这是在为整个读书人的脊梁,立下一座永恒的丰碑!
不少夫子或是嘴唇哆嗦,或是老泪纵横,有的竟是不顾身份,对着场中的方向,深深一拜。
“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子……此子即是文道!”
广场中央。
顾长安喊完这最后一句,只觉得脑中那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酒意,所有的豪情,都在这一刻宣泄殆尽。
那种极致的畅快过后,是无尽的虚无与疲惫,还有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眩晕。
天旋地转。
眼前的火光变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耳边的惊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先生!”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
顾长安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裙子的少女,哭着向他奔来。
“呵……”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手中长剑滑落。
身子一软。
在那万众瞩目、光芒万丈的巅峰时刻,如同一片燃尽的落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164章 大唐有此子,何愁无圣贤
顾长安倒下的瞬间,并没有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阵带着淡淡少女香气的暖风,先于他触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李若曦跪坐在地,让少年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袖口轻轻擦拭着顾长安额头上渗出的汗,动作轻柔。
看着怀中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眉头微蹙的脸庞,少女眼底满是心疼与骄傲。
此时,广场上的死寂终于被打破。
就像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洪水决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在这讲武堂前轰然炸响,直冲云霄!
但在那之前,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站在人群角落里,曾经被李若曦一个个找来的草台班子。
陈平看着远处那个倒下的身影,脑海中全是刚才那句“万物轻重,在于权衡”。
在他身旁,秦晚香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位平日里默默无闻、只做些琐碎记录的知心宫师姐,此刻却在颤抖着手,试图将刚才那四句记在纸上,可写了几个字,泪水便打湿了纸张。
而那个曾因家贫让出名额的兵戈宫寒门学子宋岩,此刻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握着腰间那把并不名贵的铁剑,朝着顾长安的方向,单膝跪地,重重一拜。
不仅是他们。
“顾师兄之才,我秦山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
那个曾想请顾长安吃羊腿的秦山,此刻正用力地拍着大腿,大嗓门里带着哭腔,“真他娘的带劲!以后谁敢说咱们读书人没骨气,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就连最清高的柳随风,此刻也是站在风中,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无言。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他轻声叹道,“顾师兄的境界,已近乎道矣。”
这一刻,没有经世宫、兵戈宫之分,书院没有世家与寒门之别。
所有的青麓学子,数千道目光,都汇聚在那个醉倒的身影上。那种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怪人或天才,而是在看一座……脊梁。
目光向外延伸,落在了青麓书院最顶尖的那一拨人身上。
策论台下,谢云初一直未动。
许久,他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这位江南第一才子,缓缓整理衣冠,对着那个醉倒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
“云初自诩才高八斗,今日方知,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敬服。
经世台旁,裴玄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安得广厦千万间……”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诗,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此等胸襟,裴某……受教了。”
而苏温,这位江南商会的少主,此刻却并没有看顾长安,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杯中的酒液早已凉透,倒映着他复杂的眼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投资一个潜力股,是在拉拢一个聪明人。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潜力股,这分明是一条潜伏在深渊的巨龙。
“看来,苏家的筹码,还得再加。”苏温低声自语。
人群中,宋知礼与陈云儿互相对视一眼。
陈云儿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着那个曾经被她视作纨绔、如今却光芒万丈的少年,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悔恨、震撼、还有那一丝身为临安同乡的莫名自豪,交织在心头。
而在人群的最边缘。
沈萧渔提着一只装满水的铜壶,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刚才在后山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水房,紧赶慢赶跑回来,却正好撞见了顾长安那“剑指苍穹,为万世开太平”的最后一幕。
“咣当。”
铜壶掉在了草地上,水洒了一地。
少女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懒洋洋,总爱蛐蛐她,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家伙,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李若曦的怀里。火光映照下,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竟透着一股平日里从未见过的……英气逼人。
“这家伙……”
顾长安刚摔倒,她就想要施展轻功飞掠过去,可脚步刚抬起,她就看到了李若曦先她一步接住了少年。
少女的脚步顿住了,撇了撇嘴,把手按回了剑柄上,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想到这姓顾的,耍起酒疯来……还挺帅的。”
而在不远处,周芷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像是一把刀,扎进了这个将门虎女的心里。她看着兵戈台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宇文成都此刻面如死灰,只觉得心中那口郁结已久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爷爷没骗我……”周芷擦着眼泪,“这家伙,真的很厉害。”
此时,高台之上。
一众大人物的反应,更是各异。
礼部侍郎张柬早已顾不得仪态,正奋笔疾书,命身旁的官吏将刚才那几首诗词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手都在颤抖:“快!记下来!一字都不能错!这是要传世的!”
太子詹事李林甫则眯着眼,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目光晦暗不明。
“此子若能为我所用,则是社稷之福;若不能……”他心中暗道,“便是大患。”
而在主位上。
北周大儒公羊述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着台下那个醉倒的身影,转过头,对着身旁依旧老神在在、仿佛只是看了一场好戏的周怀安,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
“老周啊。”
公羊述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羡慕。
“大唐有此子,何愁无圣贤?何愁不兴?”
周怀安闻言,只是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老东西,这你就羡慕了?”
他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淡然,毕竟顾长安的本事,你还没见着一半呢……比如说写话本……
然而,无论台下如何沸腾,这场问道,终究还没有结束。
“肃静!”
主事夫子虽然也被震撼得心神摇曳,但职责所在,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激荡,高声喝道。
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这还是在比赛!
顾长安虽然说得好,说得妙,说得惊天地泣鬼神,但这毕竟是问道!
按照规则,青麓书院陈词完毕,北周必须回应!
“点香!”
随着一声令下。
策论台、经世台两座高台前的博山炉中,第一炷香,同时点燃!
烟气升腾,如同一道道无声的催促。
所有的目光,瞬间转向了稷下学宫的席位。
那里,却是一片死寂,北周的学子神色凝重,有的则还处在震惊之中……
第一炷香,燃尽。
第二炷香,点燃。
依然无人起身。
连那位言辞犀利的韩哲,此刻也是低着头,不敢与台下那数千道灼热的目光对视。
“大势已去……”
北周正使拓跋山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在这近乎窒息的沉默中,唯有一人,始终没有低下头。
策论台上。
萧溶月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身紫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她脸上的震惊早已褪去,此刻平静如水。
萧溶月看着那第二炷香燃尽,看着主事夫子点燃了最后一炷香。
火星明灭,一点点吞噬着时间。
萧溶月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越过明明灭灭的火光,最终定格人事不省的少年,以及那个紧紧抱着他的少女身上。
“顾长安……”
萧溶月红唇轻启,无声地念着这三个字,手轻轻抚过袖中的一柄短剑。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冷,极美,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意。
“很好。”
“我记住你了。”
随后,在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的那一刻。
萧溶月转身,紫衣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高台。
风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第165章 偷尝三分酒
广场上的喧嚣,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狂热学子和试图攀谈的官员围上来之前,沈萧渔展现出了作为六品巅峰高手的惊人素养。
少女嘴里一边喊着“重死了”、“猪都没你沉”,身体却诚实得很。她一把架起顾长安,脚尖一点,带着人几个起落便掠过了重重人墙,钻进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李若曦紧紧抱着那只没喝完的酒坛,怀里还揣着先生的乌木剑,像个护食的小管家婆,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
竹林小院,卧房。
砰的一声,沈萧渔将顾长安“扔”在了床上。
“累死本姑娘了!”沈萧渔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家伙,“一身的酒味,难闻死了!若曦妹妹,你看着办吧,我得回去洗洗,这衣服上全是他的味儿!”
说完,她便嫌弃地挥了挥手,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不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卧房内,只剩下一盏如豆的灯火,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李若曦将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转身走到床边。
顾长安躺在锦被之上,呼吸虽有些粗重,却并不显得狼狈。那袭月白长衫有些凌乱,领口微微敞开,。许是刚才那一通豪言壮语耗尽了心神,此刻的他,眉宇间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倦意与……脆弱。
“先生……”
李若曦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去外间打了一盆温水,绞干了帕子,坐回床边。
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眉眼、鼻梁。少女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顾长安舒服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侧过脸,脸颊在那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这无意识的亲昵,让李若曦的手指微微一颤,心跳漏了半拍。
擦完了脸,又替他脱去了外靴,盖好了被子。做完这一切,李若曦本该离开,可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搬了个小凳子,趴在床沿,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刚才在广场上,那个剑指苍穹、为万世开太平的顾长安,离她好远,远得像天上的星辰。
可现在,这个会打呼噜、会蹭手心、会喊口渴的顾长安,就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先生……”
少女将下巴搁在手臂上,小声地嘟囔着,“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真的好吓人,也好……好看。”
顾长安没有反应,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去。
李若曦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桌上那坛花雕酒上。
那是先生刚才喝剩下的。
红纸封口被拍开了,酒香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弥漫,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诱惑。
“真的……有那么好喝吗?”
李若曦想起刚才先生在台上豪饮的模样,想起他说那些惊世骇俗的话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是不是……喝了这酒,就能变得像先生一样勇敢?就能把心里那些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
鬼使神差地,少女站起身,走到了桌边。
她抱起酒坛,轻轻晃了晃。里面大概还剩个底儿。
虽然这屋里本来就没别人,可李若曦还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酒坛,凑到唇边。
小巧的鼻尖耸了耸,好香。
李若曦闭上眼,学着顾长安的样子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咳……”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紧接着,一股绵长的回甘在舌尖泛起,热意从胃里腾起,迅速烧到了脸颊,烧到了耳根。
少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酡红一片,像是抹了最艳的胭脂。
“呼……”
李若曦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气,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脚下也有点发飘。
但奇怪的是,心跳得虽然快,胆子……好像真的变大了。
她放下酒坛,借着这股酒劲,重新走回了床边。
这一次,少女没有坐下。
李若曦双手撑在床沿,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熟睡的人。
灯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酒意在她的血管里奔涌。
“先生。”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醉人的沙哑。
“你总是……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顾长安的脸颊。
“我都长大了。”
顾长安依旧没醒,只是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李若曦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说着气人话、此刻却紧紧闭着的薄唇。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就一次。
反正……反正他睡着了。
反正……我也喝醉了。
少女咬了咬下唇,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她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去。
越靠越近。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酒气,还是她的酒香。
李若曦的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震得她耳膜生疼。
在距离那片温软只有一寸的地方,她停住了。
睫毛颤抖得厉害。
“先生……反正……这是你教我的。”
“想靠近……就光明正大地走过来!”
少女闭上眼,在心里给自己壮了最后一次胆。
然后,如蜻蜓点水般。
那两瓣带着花雕甜香与少女羞涩的唇,轻轻地、飞快地,落在了顾长安的唇角。
一触即分。
软软的,热热的。
“轰——”
李若曦只觉得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整个人烫得快要冒烟。
她猛地直起身,捂着嘴,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我……”
少女看着床上依旧“熟睡”的顾长安,做贼心虚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提起裙摆,像只受惊的兔子,逃也似的钻进了屏风后面的小榻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卧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盏孤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
许久。
床榻之上。
原本应该“烂醉如泥”的顾长安,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依旧带着醉意。
还有一些无奈,和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温柔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和一丝温热。
“这酒……”
顾长安看着帐顶,嘴角微微勾起。
“后劲还真大啊。”
少年翻了个身,这一次,是真的昏沉的睡去。
在这江南的夜风声中,在这满室的兰花酒香里……
第166章 借胆吻春风
屏风后,水声哗啦轻响。
李若曦捧起铜盆里的凉水,扑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头那把乱窜的小火苗。
镜子里的少女,眼眸含水,双颊晕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傻笑。
“李若曦呀李若曦……你刚刚……怎么敢的呀?”
少女对着镜子小声嘟囔了一句,羞得捂住了脸。可指缝间露出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窃喜。
那是先生的唇角诶。
软软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凉,带着花雕的甜味。
少女磨磨蹭蹭地换好了寝衣,又在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整理了半天衣摆,直到确认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溜回了床边。
床榻之上,顾长安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沉稳,似乎对刚才发生的“偷袭”一无所知。
李若曦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有点小失落。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钻进了那个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被窝。
刚一躺下,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淡淡酒气和皂角清香的味道便铺天盖地地袭来。
沈姐姐嫌弃这酒味难闻,可李若曦缩在被子里,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难闻呀。
那是先生的味道。是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护在身后的味道,是他在万人中央豪气干云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觉得……无比的心安。
少女在被窝里拱了拱,一点一点,像只正在通过触角试探世界的蜗牛,慢慢地挪到了顾长安的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坎上。
李若曦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睡着的先生,没有了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懒散,眉眼舒展,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少女抿了抿唇,那个刚刚才被压下去的念头,借着残存的酒意,又像是春草一样疯长起来。
反正……反正都亲了一下了。
再亲一下……先生也不会知道吧?
就一下。
李若曦屏住呼吸,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有些扎人,是新冒出来的胡茬。
少女缩了缩脖子,却没退回去。她觉得不够。
刚才那是意外,这次……这次要好好尝尝。
她大着胆子,凑近了他的脸颊。
啾~
轻轻的一下。
少女的心里绽放了一朵烟花。
她看着顾长安依旧毫无反应的睡颜,胆子更大了些。
“这是……奖励先生今天带我吃好吃的。”
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她又凑过去,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先生今天好威风。”
又是一下,落在了眉心。
“这是……”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那两片薄唇上,脸红得快要滴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我想亲的。”
她闭上眼,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她将自己柔软的唇瓣,贴在了他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温热,柔软,带着一丝丝花雕的回甘。
做完这一切,李若曦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的怀里,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宝宝。
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呀眨。
“嘿嘿……”
被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傻笑。
少女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悄悄地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一条腿也不老实地搭在了顾长安的腿上……
真暖和。
这回,她是真的心满意足了。
在那令人沉醉的酒香和温暖的怀抱中,少女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沉沉睡去……
晨光熹微,竹林间的鸟鸣声有些聒噪。
顾长安是被渴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脑袋更是像被谁塞进了一口大钟里,还在外面用力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嘶……
倒吸一口凉气,顾长安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似的酸痛。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啊。
顾长安有些茫然地盯着床顶的承尘,记忆开始一点点回笼。
昨晚……问道大会……喝酒……
然后呢?
画面开始断片,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疯狂闪回……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跟周怀安那个老不正经喝多了的那次。
那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正抱着府门口的石狮子痛哭流涕,还要跟石狮子拜把子,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那次社死,让他足足半个月没敢出门见人。
昨天晚上……我该不会又抱了什么不该抱的东西吧?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当着几千人的面,要教那个北周公主“做人”?
会不会还干了别的……
顾长安猛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没干什么禽兽不如的事吧?!!!!
与此同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对话声。
“哎呀,这醒酒汤都熬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
“若曦妹妹,要不我去看看?别是这家伙昨晚酒劲太大,睡死过去了吧?我听说有人喝多了呕吐会把自己憋死的!”
“呸呸呸!沈姐姐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李若曦的声音有些嗔怪,却也透着慌乱,“先生呼吸平稳着呢……应该还没醒。”
“哼,也就是你惯着他!”沈萧渔嘟囔着,“把那个陈皮再放点进去,那家伙苦了他肯定不喝。还有,火小点,别熬干了。”
……
片刻后,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李若曦端着托盘,沈萧渔跟在后面,两颗脑袋一前一后探了进来。
“先生!你醒啦!”李若曦眼睛一亮,快步走来。
沈萧渔则是抱着臂膀倚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全须全尾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故意板起脸:“哟,顾大才子,可算舍得醒了?我还以为你又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顾长安挣扎着坐起身,接过李若曦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这才感觉活过来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沈萧渔,没像往常那样斗嘴,而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谢了。”
沈萧渔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客气,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红,别过头去:“谢什么谢……又不是特意给你熬的,顺手,顺手而已!”
李若曦将醒酒汤递到他嘴边,顾长安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温度刚好,胃里瞬间舒服了不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若曦啊。”
“嗯?”
“昨天晚上……我后来……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顾长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你抱着柱子跳舞”之类的恐怖故事。
李若曦眨了眨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那个带着花雕甜味的吻,还有他像个孩子一样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的画面。
少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忙低下头,借着收拾碗勺掩饰慌乱:“没……没有呀!先生昨晚……很威风,很……很厉害!”
“威风?”顾长安狐疑地挑了挑眉。
通常喝断片的人,第二天听到的评价都是“发疯”,这“威风”是个什么路数?
难道自己昨晚真的如有神助,没丢人?
沈萧渔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她眼珠一转,故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吐倒是没吐。”
少女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顾长安,坏笑着说道。
“就是吧……你昨晚拉着人家北周公主的手,非说人家长得像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还要给人家看手相。拦都拦不住,啧啧啧,那场面……”
第167章 怪癖
闻言,顾长安反而放下心来,心境趋于平静。
抬起眼眸,顾长安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沈萧渔。
“沈女侠。”
“啊?”
“你编故事的能力,跟你挑西瓜的眼光一样差。”
顾长安放下碗,扯过旁边的软枕靠好。
“那位公主殿下看着就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我要真上手了,今天这只手还在不在都两说。”
“切……没劲。”
谎言被当场拆穿,沈萧渔撇了撇嘴,无趣地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配合一下,稍微表现得慌张一点吗?”
“我很慌张啊。”顾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都吓得面无血色了。”
李若曦在一旁收拾着碗筷,听着两人的斗嘴,忍不住掩唇轻笑。
“不过说真的,”沈萧渔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别别扭扭地看了顾长安一眼,“你昨晚……确实挺威风的。”
顾长安挑眉。
“那几句诗念的,连我都觉得……稍微有点帅。”少女比划了一个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就一点点!不能再多了!”
顾长安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忽然从院落外的竹林小径传来。
“就在这边!”
“我们要见顾师兄!”
声音越来越近。
顾长安眉头微皱,刚要起身。
却听院外传来一声威严而低沉的喝止声。
“肃静!”
书院戒律堂执事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满是威严。
“顾公子昨夜劳神过度,正在休养。尔等在此喧哗,成何体统?!都退到竹林外去,谁敢越雷池一步,院规处置!”
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了敬畏的窃窃私语,脚步声也渐渐退远。
紧接着,院门被轻轻叩响。
“顾公子,戒律堂执事求见。”
李若曦看了一眼顾长安,见他点头,这才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位平日里以铁面无私着称的戒律堂首座。此刻,这位总是板着脸的中年人,对着开门的李若曦和屋内的顾长安,却是极为客气地拱了拱手,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恭谨。
“顾公子,叨扰了。”
执事并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语气郑重。
“昨夜问道大会虽已落幕,但按照礼制,今日尚有结契与赠礼的流程未走完。且京城来的几位大人,以及北周使团的正使,昨夜皆在书院下榻,此刻正如齐聚议事堂,等候公子。”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大佬们都在等你,这场面你必须得去。
顾长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就知道,装完逼就跑这种事,只存在于话本里。现实是,装完逼之后,还得去收拾一堆烂摊子,还要去应酬那帮老狐狸。
喝酒果然误事。
都怪苏温。
“知道了。”
顾长安掀开被子下床,李若曦自然地上前帮他整理衣冠。
“劳烦执事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公子请便,诸位大人说了,不急。”执事恭敬地退到院外等候。
屋内,顾长安张开双臂,任由李若曦为他系上腰带。他看了一眼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沈萧渔,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沈女侠,别躲了,换衣服,跟我走。”
“我不去!”
沈萧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的抗拒,“那种文绉绉的场合最无聊了,我不去!我要留在院子里……呃……帮若曦妹妹晒被子!”
她一想到那个可能会出现在议事堂的公羊老头,头皮就发麻。那是她小时候的噩梦,要是被认出来,这逍遥日子可就到头了。
“晒被子?”
顾长安理好衣领,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姑娘,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什么身份?”沈萧渔警惕地看着他。
“云安郡主啊。”顾长安慢悠悠地说道,“今日这场合,不仅有我大唐的礼部侍郎,还有北周的正使。你作为靖北王府的郡主,又是之前君子六艺切磋中出力很多的功臣之一,若是不露面……”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想想,北周使团会不会觉得,靖北王府这是看不起他们?又或者……你是在故意躲着谁?”
“我……我躲谁了?!”沈萧渔反驳道。
“没躲就好。”顾长安点了点头,“那种大场面,你要是不去,怎么彰显你靖北王府的威仪?怎么让那些北周人知道,咱们沈女侠的厉害?”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补了最后一刀,“听说今天的结契仪式上,说不定有些点心是御赐的。”
“……”
沈萧渔的脸色变幻莫测。
一边是童年阴影公羊老头,一边是身为“郡主”的面子和御赐点心。
最终,在顾长安那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下,她只能咬了咬牙,悲愤地抄起桌上的剑。
“去就去!谁怕谁啊!”
少女昂着头,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冲出了房门,心里却在疯狂祈祷。
老头子眼花,老头子眼花,千万别认出我……
……
青麓书院,议事堂。
这里是书院平日里商议大事的地方,庄严肃穆。
此刻,堂内坐满了人。
左边,是礼部侍郎张柬、太子詹事李林甫,以及江南巡抚裴敬等大唐官员。
右边,是北周正使拓跋山,以及那位须发皆白、名满天下的公羊述。
主位上,则是张敬之与周怀安两位掌院。
气氛虽然不似昨夜那般剑拔弩张,但也透着一股微妙的凝重。毕竟,这是一场没有真正分出胜负,却又胜负已分的较量。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主角却迟迟未到。
“咳……”
礼部侍郎张柬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有些迟疑地开口:“这……顾公子是不是身体抱恙?要不,派人再去催催?”
毕竟让这么多三品以上的大员在这里干坐着等人,这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催什么?”
接话的,却是坐在他对面的公羊述。
老头子今日精神极好,手里捏着两颗核桃转得咔咔响,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
“年轻人嘛,昨晚耗费了那么多心神,又喝了那么多酒,多睡会儿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有些焦急的张敬之,摆了摆手,一副极为宽容护短的模样。
“老夫昨晚回去复盘了他那几句诗,越想越觉得有味道。这等大才,有些怪癖是正常的。别说迟到一个时辰,就是让老夫等到天黑,老夫也乐意。”
坐在他下首的北周正使拓跋山,嘴角微微抽搐。
老师,您是北周的文宗啊,您这么护着一个大唐的学子,真的好吗?
李林甫闻言,也是微微一笑。
“公羊先生说得是。大才当前,我等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就在这满堂大人物的纵容与等待中。
门外,终于传来了通报声。
“顾长安顾公子,到——”
第168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议事堂内,檀香袅袅。
随着那一声通报,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满堂朱紫贵胄,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
阳光被一道修长的身影剪碎。
顾长安迈过门槛,一身长衫虽不算华贵,却胜在纤尘不染。他神色淡然,既没有面对高官的惶恐,也没有昨夜醉酒时的狂态,就像是刚睡醒出来散步的邻家少年。
“学生顾长安,见过诸位大人,见过二位先生。”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好,好,来了就好。”
最先开口的竟是太子詹事李林甫。这位平日里以城府深沉着称的东宫心腹,此刻竟主动起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指了指堂中早已备好的一张长案。
“顾公子,昨夜问道,虽无胜负之名,却有定论之实。按照两国礼制,需由双方主辩之人,在这《问道金策》上落款画押,以示负责,流传后世。”
他将一支御用的紫毫笔递了过去,眼神灼灼。
“稷下学宫那边,墨尘、宇文成都等人早已签毕。如今,就差公子你了。”
顾长安走到案前,看着那卷金丝织就的册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昨夜的辩词,字字珠玑。
他没有犹豫,提笔,蘸墨。
手腕翻飞间,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跃然纸上——顾长安。
笔锋藏锋于内,却隐有峥嵘之气。
就在他落笔的那一刻,一直站在李林甫身后的礼部侍郎张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问道:
“等等……顾公子,昨夜那位舌战群儒的李若曦姑娘,她在籍册上登记的师承……也是写的顾长安?”
这看似突兀的一问,却让满堂寂静。
在座的都是人精。
昨夜李若曦在格物台上的表现,惊才绝艳,那一句“我的先生”更是传遍了书院。当时众人都以为她是某位大儒的关门弟子,或者是陆行知的传人。
可现在……
众人看着眼前这个弱冠少年,又想了想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女。
“正是。”顾长安放下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若曦……是我的学生,跟我学些杂学,怎么,有问题吗?”
“轰!”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口确认的这一刻,李林甫和张柬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是陆行知教出来的,那是理所应当。
可如果是顾长安教出来的……
这就意味着,眼前这个少年,不仅自己有着经天纬地之才,更有着点石成金、教化英才之能。
一个能打的将军常有,一个能教出无数将军的统帅,才是国之重器!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李林甫深吸一口气,看向顾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才子的眼神,而是看一座移动的宝库。
“顾公子。”
李林甫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折,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昨夜之事,本官与张侍郎已连夜拟好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陛下求贤若渴,太子殿下更是最喜少年英才。”
他将那份奏折轻轻放在顾长安面前。
“白鹿洞书院,乃天下学宫之首。那里汇聚了九州最顶尖的资源与人脉。顾公子,虽然你并非举荐名单之列,但本官愿担保特以此奏,请陛下恩准,为你单开一席!”
“不知公子,可愿随我等入京,再去那白鹿洞修学?”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更是通天的阶梯!
哪怕是江南巡抚裴敬,此刻也是眼皮一跳。不需要考试,不需要举荐,直接由太子党保举入京,这是何等的殊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顾长安的回答。
顾长安看着那份奏折,沉默了片刻。
去京城,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无论是为了查清父母的下落,还是为了帮李若曦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京城都是必经之地。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京城啊……”
顾长安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听说京城的冬天很冷,还要天天早起,规矩多得很。我这人懒散惯了,怕是受不得那份罪。”
这一句懒,听得张柬嘴角直抽抽。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去受这份罪,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不过嘛……”
顾长安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向往。
“听说京城的仙酿乃是天下绝品,还有樊楼的烤鸭也是一绝。为了这两样东西,去受点罪,倒也……不是不行。”
“……”
满堂高官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赔笑。
好一个“为了烤鸭上京城”,这理由,当真是……清新脱俗。
就在李林甫大喜过望,准备敲定此事时。
一直坐在主位上喝茶看戏的周怀安,终于放下了茶杯。
老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太清楚京城那潭水有多深了。顾长安现在名声大噪,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如果没有一个足够硬的后台,这小子进了京城,就是一块被人分食的肥肉。
“咳咳。”
周怀安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挡在了顾长安和李林甫之间。
“詹事大人,顾小子的事,就不劳东宫费心了。”
老头子抚着胡须,一脸“这是我家孩子”的得意与护短。
“这小子虽然顽劣,但好歹……也是老夫唯一的关门弟子。”
“什么?!”
这一次,连一直在旁边乐呵呵看戏的公羊述都惊得跳了起来,手里的核桃差点没拿稳。
“老周!你个老东西!”公羊述指着周怀安,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收的他做关门弟子?怎么昨夜半个字都不说?!”
在场众人更是如遭雷击。
周怀安的关门弟子?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长安不仅是青麓书院的门面,更是继承了周怀安在文坛、在朝堂数十年人脉与声望的衣钵传人!
哪怕是太子,想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天下士子的怒火!
“就在昨日。”
周怀安脸不红心不跳,开始了他那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走到顾长安身边,也不管顾长安愿不愿意,直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的慈爱。
“公羊老头,你有所不知啊。”
周怀安一脸的唏嘘,开始编故事。
“这小子,老夫在他三岁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看上了!那时候,老夫路过临安,见一孩童在路边……呃……数蚂蚁!那眼神,那专注劲儿,老夫当时就断定,此子骨骼清奇,乃是万中无一的格物奇才!”
“于是,老夫便暗中点拨,授以秘籍。这十几年,他虽未正式拜师,但一身所学,皆出老夫真传!”
“你看他昨夜那最后一首诗,若非老夫平日里言传身教,熏陶了他的心性,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何能有这般胸襟?”
周怀安越说越顺,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伯乐再世,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顾长安听得嘴角抽搐。
三岁?数蚂蚁?还言传身教?
您老人家还能再扯点吗?
但他看着周怀安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透着关切与警告的老眼,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老头是在给他叠甲。
有了这层身份,到了京城,他就不再是毫无根基的商贾之子,而是文坛泰斗的嫡传弟子,并且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合理了一些。
于是,顾长安没有反驳,只是顺着周怀安的力道,对着公羊述和李林甫,无奈地行了一礼。
“老师说的是。”
这一声“老师”,算是彻底坐实了这层关系。
“好!好!好!”
李林甫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的喜色更浓。周怀安的弟子,那分量可比一个单纯的天才重多了!
“既然是周山长的高足,那入白鹿洞,更是名正言顺!此事,本官回京后必亲自向陛下禀报!”
就在这皆大欢喜,满堂恭贺之时。
议事堂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砰!”
大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只见一身布衣、手里还拿着把扫帚的陆行知,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周老头,你说他是你的弟子?”
陆行知冷哼一声,大步走进堂内,身上那股渊深似海的大宗师气度,瞬间压得满堂朱紫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顾长安面前,指了指门外。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
“既然是你周怀安的徒弟进的来,那为何我的两个宝贝徒弟,若曦那丫头,还有那个姓沈的丫头,此刻正像两个门房一样,老老实实地在门外候着?”
陆行知瞥了顾长安一眼,语气不善。
“你这小子,自己进来喝茶,让她们在外面喝风。”
“这……就是你周怀安教出来的规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公羊述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陆行知的徒弟?!”
“这小子身边的那两个丫头……竟然是陆行知的徒弟?!”
好家伙!
一个周怀安的关门弟子,带着两个陆行知的亲传徒弟……
这三个人凑一块,简直就是把大唐文坛和武林的半壁江山都给占了啊!
顾长安看着气势汹汹的陆行知,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周怀安。
他忽然觉得,这次去京城的路,怕是……不会寂寞了。
第169章 推心置腹
议事堂内,随着陆行知这一声冷哼,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凝固。
“都在外面愣着干什么?还要老夫请你们进来不成?”
陆行知没理会满屋子的大员,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片刻后,李若曦和沈萧渔才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李若曦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礼;沈萧渔则是抱着剑,眼神有些飘忽,尽量往人后缩,生怕被那位眼神毒辣的北周文宗给盯上。
“陆老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怀安挑了挑眉,明知故问,“这两位姑娘,何时成了你的徒弟?”
“哼,怎么?只许你周怀安慧眼识珠,就不许我陆行知收几个好苗子?”
陆行知大袖一挥,指了指李若曦。
“这丫头昨日在格物台上的风采,诸位都看见了。若非老夫平日里悉心教导,指点她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她一个深闺少女,哪来这般见识?”
说着,他转过头,板起脸,假装严厉地训斥起李若曦来:
“还有你这丫头,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尊师重道!怎么整天跟在这个姓顾的小子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我死了呢!”
李若曦被训得一愣,随即看到了陆行知眼底那一抹促狭的笑意,立刻心领神会。
“陆先生息怒……”少女配合地低头认错,声音软糯,“是先生您平日里太忙,不是在闭关就是在扫地,若曦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只能……只能请教顾师兄……师兄代师授艺,若曦心中感激,这才唤一声先生。”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在座众人闻言,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
是了,顾长安虽有大才,但毕竟年轻,若说是他一手调教出了李若曦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但若是陆行知这位大宗师在背后掌舵,顾长安只是代为传达,那便说得通了。
“代师授艺……嗯,倒也说得过去。”礼部侍郎张柬抚须点头,眼中的赞赏更浓。
陆行知的目光,随后落在了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沈萧渔身上。
“至于这个……”
陆行知顿了顿,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顾长安。
前些日子,顾长安曾私下找过他,托他探探这丫头的底。那晚他在后山试了一剑,发现这丫头内息纯正浩大,剑意中更有一股只有北地那位隐世不出的剑仙才有的凛然正气。那位剑仙一生高风亮节,从不涉朝堂江湖阴私,能得他真传的弟子,心性定然不坏。
既然如此,那他这把老骨头便顺手帮一把。
“这也是老夫新收的记名弟子。”
陆行知面不改色地说道,“云安郡主沈萧渔,天资不错,就是性子野了点。老夫看她是个练武的苗子,便留在身边调教几日。”
“云安郡主?”
一直笑眯眯看着的公羊述,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他上下打量着沈萧渔,只觉得这女娃娃的眉眼间,似乎带着几分故人的影子,颇为眼熟。
沈萧渔只觉得后背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公羊先生,”陆行知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了公羊述探究的视线,笑道,“这丫头怕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您老人家目光如炬,可别把小孩子吓坏了。”
“哈哈,陆兄说笑了。”公羊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老夫只是觉得这女娃娃英气勃勃,像极了……罢了,人老了,总是容易眼花。”
他毕竟离开北周朝堂多年,那个在他记忆里只会骑在父亲脖子上撒欢的小丫头,和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终究还是有些对不上号。
沈萧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暗笑,随即正色看向太子詹事李林甫。
“詹事大人,既然您已允诺保举我入白鹿洞。那不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若曦,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我这位师妹,可否也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原本轻松的气氛,陡然间沉凝了几分。
李林甫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淡了下去。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顾公子。”
李林甫放下茶杯,看着顾长安,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本官惜才,更敬重公子的大才。但这白鹿洞的名额……并非本官一人可以独断。”
“为何?”顾长安明知故问,“若曦在格物台上的表现,有目共睹。论才学,论见识,她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世家子弟强?”
“公子有所不知。”
李林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在风中摇曳的古树,声音低沉。
“如今京中的局势,波诡云谲。太子殿下虽有监国之权,但朝中尚有几位亲王虎视眈眈,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安。
“为了给你这一个破格的名额,本官亦要动用了东宫积攒许久的人情,甚至要顶着御史台参奏幸进的压力。这已经是极限了。”
他看向李若曦,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决断。
“李姑娘虽有大才,但她修的是格物。”
“公子当知,当今圣上虽喜格物,常在宫中把玩西洋钟表,但这恰恰是朝中保守派最忌讳的逆鳞。他们视格物为奇技淫巧,视变法为洪水猛兽。”
“若本官再保举一位精通格物的女子入京……”
李林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便不是在帮她,而是在把她,乃至把整个东宫,都架在火上烤。到时候,弹劾的折子怕是能把东宫淹了。”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也说得冷酷无情。
不仅仅是因为名额不够,更因为在这些大人物的眼中,李若曦的价值,还不足以让他们去冒这个政治风险。
顾长安是周怀安的弟子,是文坛新星,值得拉拢。
而李若曦……即便表现再惊艳,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个有些才华的女子罢了。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李若曦的脸色微微发白。少女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心中那份失落感,依然如潮水般涌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林甫。
“既然如此,”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那这白鹿洞……”
“我就不去了。”
第170章 待价而沽
“我就不去了。”
这五个字,在这个庄严肃穆的议事堂里,轻轻飘荡,落地有声。
李林甫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设想过顾长安会感激涕零,也设想过他会恃才傲物提出更多条件,甚至设想过他会为了这个师妹据理力争。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直接掀桌子了。
“顾公子,此言……当真?”李林甫放下了茶杯,语气虽然依旧温和,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隐隐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本官这封奏折一旦递上去,那便是欺君。公子莫要拿前程开玩笑。”
“学生从不开玩笑。”
顾长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的诚恳与……无辜。
“詹事大人也说了,京城局势波诡云谲,连您这样的二品大员都要如履薄冰。我这人胆子小,又懒,去了那种地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照应,怕是活不过三集……哦不,活不过三个月。”
他指了指身边的李若曦。
“我这师妹,做饭好吃,还会给我缝衣服。她若不去,我这日子没法过。既然没法过,那不如就留在江南,种种花,钓钓鱼,也是一桩美事。”
这一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却又让人无言以对。
为了口吃的?为了有人缝衣服?
你就放弃了那个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白鹿洞名额?
你这是在侮辱在座各位大人的智商,还是在侮辱白鹿洞书院的门槛?
“荒唐!”礼部侍郎张柬忍不住斥道,“国之大事,岂容儿戏!你……你这是恃才行凶!”
“哎,张大人这就言重了。”
还没等顾长安反驳,坐在对面的公羊述却忽然乐呵呵地插了话。
老头子手里转着核桃,眼神在顾长安和李若曦身上转了一圈,满脸的欣赏。
“老夫倒觉得,这小子是个性情中人。读书人嘛,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他忽然站起身,抖了抖那宽大的道袍,对着顾长安抛出了一个令满堂皆惊的橄榄枝。
“小子,既然这大唐的白鹿洞容不下你们,那不如……跟老夫走?”
公羊述笑眯眯地说道。
“老夫虽无官职,但在北地还算有点薄面。我想带个人游学四方,想必没人敢拦。”
他指了指顾长安,又指了指李若曦。
“你不愿受束缚,正好,老夫也不喜欢规矩。我们可以一路向北,看大漠孤烟,赏长河落日。至于这丫头……”
公羊述摸了摸下巴,一脸的随意。
“白鹿洞不要,我北周的稷下学宫要啊!那里没什么女子不得入学的臭规矩。现任的那个掌宫,虽然不成器,但也勉强算是老夫的学生。老夫写封信,让他给你这师妹腾个最好的院子,如何?”
轰!
这话一出,李林甫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仅是挖墙脚,这是在打大唐的脸!
刚刚在问道大会上大放异彩、压得北周使团抬不起头的两位绝世天才,若是转头就被北周文宗给带走了,甚至入了稷下学宫……
那大唐的脸面往哪搁?东宫的脸面往哪搁?
这简直就是资敌!
“公羊先生说笑了。”李林甫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与强硬,“顾公子乃我大唐子民,岂有入北周之理?”
“良禽择木而栖嘛。”公羊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你们这根木头既然不仅不给栖,还那么多刺儿,还不许人家飞别的树上去?”
“你……”李林甫被噎得语塞。
他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他认为顾长安这是在待价而沽,也是在逼他表态。但他更清楚,那个让那女子入白鹿洞的政治风险,确实是他目前难以承受的。
这是一个死结。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四溅之时。
顾长安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李林甫与公羊述之间,既没有答应公羊述,也没有回应李林甫的急切。
“二位先生,诸位大人,都消消气。”
顾长安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反客为主地给李林甫倒了杯茶。
“其实这事儿,没那么复杂。”
他看着李林甫,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光芒。
“詹事大人担心的,无非是若曦格物的身份,以及女子入学的阻力,怕在朝堂上引来非议,对吗?”
李林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本官虽爱才,却也不能……”
“那如果……”
顾长安打断了他,声音放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如果七日之后,这天下的读书人,都在求着让她入白鹿洞呢?”
“什么?”李林甫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顾长安竖起一根手指,在李林甫面前晃了晃。
“大人,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这七天。”
顾长安转身,透过议事堂的大门,看向外面那广阔的天地。
“请大人在江南多留七日。本来问道大会也要持续数日,如今虽一日毕其功,但这余韵,总还得散一散。”
“七日之后,若这江南的舆论风向,依旧视若曦如洪水猛兽,那我顾长安二话不说,立刻跟您入京,绝不再提带她之事。”
“但若是七日之后……”
顾长安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弧度。
“若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还请大人顺水推舟,给她……也给我,留一张去京城的船票。”
李林甫盯着顾长安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七天?
区区七天,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成见?能改变朝堂上那些老顽固的嘴?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看着少年那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抢人”的公羊述。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好。”
李林甫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官威。
“本官就给你七天。”
“七日之后,本官会在山海城的驿馆,恭候大驾。”
“一言为定。”顾长安拱了拱手。
第171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一言为定。”顾长安拱了拱手,神色淡然,仿佛刚刚定下的不是关乎前程的赌约,而是约了场无关紧要的酒局。
李林甫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再多言。既然立下了这七日军令状,那一切便等七日后再见分晓。
议事堂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一直静立在旁、如同渊渟岳峙般的陆行知,此刻缓缓走上前来。他手中依旧拿着那把寻常的扫帚,但满堂朱紫,却无人敢轻视这位书院的定海神针。
陆行知的目光,越过顾长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少女李若曦身上。
老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怀念与感慨。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少女的眉眼,看到了那位故去多年的老友。
那个曾与他并肩论道、惊才绝艳的苏家家主。
“顾长安。”
陆行知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厚重。
“你既然敢赌,那便放手去赌。”
他看了一眼李林甫,语气平淡。
“若是赢了,那是她的造化。若是输了……”
陆行知顿了顿,手中的扫帚轻轻顿地。
“这丫头便留在后山,跟老夫修身养性。书院虽小,但这七分风雨,老夫还挡得住。”
这句话,分量极重。这意味着不管赌约输赢,李若曦的安危,他陆行知保了。
李若曦心中一颤,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宗师为何对自己如此关照,但还是感激地行了一礼:“谢陆先生。”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一直把玩着核桃的公羊述,目光却忽然一转,像钩子一样,落在了正努力把自己缩在柱子阴影里的沈萧渔身上。
“咦?”
公羊述发出一声轻咦,身子微微前倾。
“这女娃娃……”
沈萧渔浑身一僵,握着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老夫听闻,前几日演武场上,有个绿衣少女,只出了一掌,就把赫连霸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给废了?”
公羊述上下打量着沈萧渔,脸上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赫连虎虽然是个莽夫,但好歹也是六品。能一掌败他,女娃娃,你这身手……很不错啊。”
“是……是赫连公子承让了。”沈萧渔硬着头皮,声音发干地回了一句。
“承让?”公羊述乐了,“那小子要是懂得承让,母猪都能上树了。”
老头子忽然站起身,竟是踱步向沈萧渔走来。
“好苗子,真是好苗子。这股子狠劲儿,倒是合我北周的胃口。而且……”
他在沈萧渔面前三步站定,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更多的却是一种遇见故人之后的怀念与试探。
“而且你这眉眼,让老夫想起了一位故人。”
沈萧渔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公羊述却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抛出了橄榄枝。
“既然是云安郡主,想必也是将门虎女。大唐江南虽然风光好,但终究少了些磨砺。你若有兴致,不如随老夫去北周转转?稷下学宫的兵戈院,正好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首席。老夫亲自指点你,如何?”
这番话,若是对寻常武人说,那是天大的机缘。可对沈萧渔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符!
去北周?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那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俏脸上,此刻满是慌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衫身影,不着痕迹地横插进来,挡在了公羊述和沈萧渔之间。
“公羊先生。”
顾长安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略带歉意的笑容,对着这位北周文宗拱了拱手。
“您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当着我的面挖墙脚,是不是不太合适?”
“哦?”公羊述停下脚步,看着顾长安,似笑非笑,“怎么,这位郡主是你的人?”
“是不是我的人另说,但她现在确实走不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一脸的“我也很无奈”。
“这位云安郡主,确实有些身手。只可惜……出门在外,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些。前些日子,她在山海城打坏了不少东西,又吃了不少好酒好菜,欠了我好大一笔银子。”
他指了指沈萧渔,用一种债主对待欠债人的语气,理直气壮地说道。
“她现在身无分文,只能暂时屈尊,给我当个贴身护卫来抵债。这债还没还清呢,您要是把她带走了,我这几千两银子找谁要去?”
“……”
沈萧渔瞪大了眼睛看着顾长安的背影。
虽然“欠债抵身”这理由听着很没面子,但……好歹是把话圆回来了!而且,这家伙居然敢跟公羊述这么说话?
公羊述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了看顾长安那一脸“亲兄弟明算账”的市侩模样,又看了看那个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对顾长安怒目而视的绿衣少女。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倒真像是一对欢喜冤家。
“欠债还钱?”
公羊述指着顾长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当真是满嘴荒唐言!人家堂堂郡主,还能欠你那点银子不还?”
不过,他笑了两声,眼中的探究之意却淡了下去。
“罢了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不能断人财路。”
公羊述深深看了沈萧渔一眼,似乎确认了她不是那个人,或者说,即使是,现在也不是揭穿的时候。
“既然是有约在先,那老夫就不做那个恶人了。”
他重新坐回椅中,摆了摆手。
“女娃娃,既然欠了债,那就好好还吧。不过记住了,若是哪天不想还了,北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一场危机,就此消弭于无形。
沈萧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却依旧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
顾长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见好就收,不想再让这两个丫头在这些老狐狸面前多待一秒。
“诸位大人,先生,既然正事已了,学生还要回去准备这七日之约,便不打扰了。”
他礼数周全地对着满堂大员行了一礼,神态从容。
“告辞。”
说完,他便转过身,给了李若曦和沈萧渔一个眼神。
三人就这样,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走出了议事堂。
直到走出了很远,转过一个回廊。
沈萧渔才脚下一软,扶着柱子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都快湿透了。
“吓死我了……那老头……眼神太吓人了。”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早上没吃完的橘子,递了过去。
“压压惊。”
沈萧渔接过橘子,看着顾长安那副云淡风轻的侧脸,咬了咬嘴唇,平日里的那些浑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了一句极低极低的谢谢。
顾长安笑了笑,没理会她的别扭,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四角的天空。
“走吧,回小院。”
“真正的仗现在才刚开始打呢。”
第172章 谁家公子,不识长安
走出议事堂的回廊,阳光正好,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路上。
可三人却脚下一停。
挡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在问道台上大放异彩,此刻却早已候在路边的两位天之骄子——苏温与裴玄。
这两位平日里都是别人排着队求见的主儿,此刻却并肩而立,对着顾长安拱手,态度比昨日更加亲厚,甚至带上了几分平辈论交、甚至隐隐以顾长安为首的郑重。
“顾兄,留步。”
苏温率先开口,手中的折扇收起,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苏兄有事?”顾长安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挑了挑眉。他是真的想回去补觉了。
“也没什么大事。”苏温笑道,“只是家父听闻昨日问道之盛况,对顾兄那番言论仰慕已久。特意嘱咐在下,务必请顾兄过府一叙。”
他顿了顿,像是怕顾长安嫌烦,又立刻补充道:
“家父说了,不谈公事,只谈风月。顺便……我家厨子新研制了几道菜,顾兄若是不去尝尝,岂不可惜?”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如果不提公事,那就纯粹是私交。但谁都知道,苏伯年是江南商会的会长,他要见顾长安,代表的是整个江南商界对这位新贵的认可与拉拢。
还没等顾长安回答,一旁的裴玄也开口了。
这位出身官宦世家的公子,说话便直白了许多,也更具分量。
“顾兄。”
裴玄看着顾长安,目光诚恳而肃然,“我叔父……也就是巡抚大人,今晚在府中设了家宴。”
“叔父说,昨日听顾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尤其是关于民生的见解,颇有独到之处。想请顾兄过府,把酒言欢。”
好家伙。
一个是江南首富,一个是封疆大吏。
这两张请帖的分量,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激动得手抖了。
沈萧渔在后面听得直咋舌,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若曦,小声嘀咕:“若曦妹妹,你看这家伙,现在成香饽饽了。连饭都有人抢着请,还是这种大户人家。”
李若曦只是抿嘴一笑,眼中满是骄傲,却也安静地没有插话,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先生。
顾长安看着面前这两位诚意满满的同窗,并没有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了想,摸了摸肚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吃饭是好事。”
“不过……”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这两天实在是太累了,脑子里全是浆糊,怕是去了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反而坏了伯父们的兴致。”
他顿了顿,笑着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不如这样,过两日。等我把这身酒气散一散,把精神养足了,定当登门拜访,去苏兄家尝尝那几道菜,再去裴兄家讨杯酒喝。”
这就是顾长安的聪明之处。
现在去,那是应酬,是被动地接受拉拢;过两天去,那是做客,是主动的交情。
而且这七天里,他还需要这两家的势来为李若曦造势,自然不能把关系搞僵,但也得端着点架子。
苏温和裴玄对视一眼,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顾长安话里的意思——不是不去,是现在不想谈正事,想先歇歇。
“好!”苏温爽快地答应,“那就这么说定了。顾兄什么时候想去了随时知会一声,苏府的大门永远为顾兄敞开。”
裴玄也点了点头,拱手道:“那我便回禀叔父,静候顾兄佳音。”
送走了这两尊大佛,顾长安终于带着二人回到了竹林小院。
一进院门,沈萧渔就毫无形象地瘫在了石凳上,长剑往桌上一拍。
“累死我了!这一上午,比打架还累!”
她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腿,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李若曦见状,连忙笑着去厨房端来了早就备好的饮品。
顾长安刚在躺椅上躺下,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宁静,院门却又被轻轻扣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很有礼貌,不急不躁。
“谁啊?”沈萧渔没好气地喊了一声,“今天不接客了!不管是送礼的还是请吃饭的,都回吧!我们家公子累了!”
“在下谢云初,特来拜会顾兄。”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
谢云初?
院子里的三人都是一愣。
李若曦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了门。
只见谢云初一身布衣,手里既没有提贵重的礼物,也没有拿烫金的请柬,而是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卷,站在门口。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却又少了几分往日的高不可攀,多了几分学子的虔诚。
“李姑娘,冒昧打扰了。”他对着李若曦温和一笑。
“谢公子快请进。”
谢云初走进院子,看到瘫在椅子上的顾长安,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过去。
“顾兄,没打扰你休息吧?”
“打扰是肯定打扰了。”顾长安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怀里的书,“不过看在你没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的份上就算了。找我干嘛?”
谢云初笑了笑,将手中的书卷放在石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动作在他身上极少见。
“昨日听顾兄一席话,云初回去后,一夜未眠。”
他指了指那些书卷,就像是一个遇到了难题的学童,而不是那个名满江南的第一才子。
“关于礼法与人性的边界,还有那个王道与霸道在极端环境下的取舍,云初心中还有几处困惑,翻遍了圣贤书也找不到答案。想来想去,整个书院,怕是只有顾兄能为我解惑了。”
他说着,竟是有些期待地看着顾长安,甚至从袖子里掏出了笔墨,一副准备随时记录的模样。
顾长安看着他。
没有功利,没有拉拢,有的只是一颗赤诚的求道之心。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坐吧。”顾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终于坐直了身子,脸上也没了那副敷衍的神色,“若曦,给谢兄倒茶。”
“是,先生。”
于是,那个下午,竹林小院里出现了一幅奇怪却又和谐的画面。
顾长安半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嘴里说着些离经叛道却又发人深省的话。
谢云初坐在石凳上,捧着书卷,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奋笔疾书,完全没了世家公子的架子。
李若曦在一旁添茶倒水,偶尔也会被他们的话题吸引,插上一两句嘴,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引得谢云初频频点头称赞。
而沈萧渔……
她实在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最后索性抱着剑,爬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边晃荡着腿,一边警惕地盯着院外,生怕那个公羊老头突然杀个回马枪,顺便……再偷听两句下面那个书呆子又在夸若曦妹妹什么了。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没有了剑拔弩张的辩论,没有了勾心斗角的算计。
有的,只是茶香、书香,还有少年们偶尔爆发出的清澈笑声。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
直到晌午,谢云初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他对着顾长安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
“今日得顾兄指点,云初受益良多。顾兄之才,云初不及万一。改日若有闲暇,定当再来叨扰。”
送走谢云初,顾长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先生,”李若曦收拾着茶具,看着谢云初离去的背影,有些感慨,“谢公子……真的是个君子。”
“是啊。”顾长安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颗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可惜,君子在这个世道,往往是最难做的。”
他转过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的灯已经点亮了。
“行了,闲事聊完了,该干正事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七日之约,今天算是第一天。”
“若曦,去把陈平叫来。告诉他咱们的东风,该吹起来了。”
第173章 江南十九州,一纸动风云
竹林小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在那扇小小的窗户之外,是一片广袤得令人心悸的土地。
大唐疆域辽阔,分设十五道。其中,最为富庶、文风最盛、同时也最为错综复杂的,便是这——江南道。
在后世的地图上,这或许只是东南一隅。
但在此时的大唐版图之中,江南道之大,足以令人咋舌。其北倚天堑长江,东临无尽沧海,南接百越蛮荒,西连川蜀险地。
所谓江南,在朝堂诸公的眼中,是一个笼统的文化符号;但在吏部的舆图上,它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行政机器。
江南道,下辖三府、十六州、一百零八县。
这三府,乃是江南道的真正核心,呈“品”字形支撑起这半壁江山的繁华。
其首,便是临安府。这是江南道的治所所在,也是整个江南的政治心脏。
顾长安的家便在此处。临安知府陈泰,虽名义上只是正四品,但因临安乃是“上府”,其地位远超寻常州府长官,甚至有权直接向京城奏事。在这里,汇聚了江南最老牌的世家门阀,规矩森严,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二,便是如今顾长安身处的——山海城。它坐落于东海之滨,是大唐最大的通商口岸,也是财富流动的大动脉。
这里没有临安那般深沉的暮气,却多了几分鱼龙混杂的活力与野蛮生长的张狂。青麓书院坐落于此,苏家盘踞于此,无数商贾巨富在此挥金如土。如果说临安是江南的头脑,那山海城便是江南的钱袋。
其三,则是位于内陆腹地的金陵府。那里是江南的粮仓与兵家必争之地,驻扎着拱卫东南的精锐折冲府兵。
在这三府之下,才是那星罗棋布的十六州与一百零八县。
东阳县,便只是这庞大体系中,隶属于山海府管辖的一个不起眼的下县。
像陈康这样的七品县令,在整个江南道,有一百多个。像张万金这样的豪强地主,更是多如牛毛。
顾长安在东阳县掀起的风浪,对于那个小县城来说是翻天覆地,但放在整个江南道的版图上看,不过是浩瀚太湖中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起,却未必能惊动深潭里的巨龙。
在这片土地上,官制森严。上至二品巡抚坐镇一方,下至四品知府、五品刺史、七品县令层层节制。任何一道政令,从巡抚衙门发出,要传遍这一百零八县,快马加鞭也需半月有余。
在这样一个信息闭塞、官僚体系密不透风的时代,想要在七天之内,凭空造势,让一个默默无闻的理念响彻江南,无异于痴人说梦。
书房内。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刚刚写废的一张纸,眉头紧锁。
“先生,您方才写的《告江南士子书》,为何又撕了?”
“不能写。”
顾长安将那团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在大唐,私自刊印议论朝政的文书是重罪。”
“那……那怎么办?”
“谁说造势一定要谈国事?”
顾长安嘴角勾起,从书堆里抽出那本早已被沈萧渔翻得卷边的《少年歌行》手抄本,又指了指旁边一摞新写好的稿纸。
“若曦,你觉得,这世上的读书人多,还是看热闹的人多?”
“自然是……看热闹的人多。”
“那就对了。”顾长安将那本话本拍在桌上,“我们要印的,不是策论,是这个。”
“话本?!”李若曦瞪大了眼睛,“可是……这能有用吗?”
“不仅有用,而且会有大用。圣贤书读着累,但这江湖恩怨、儿女情长,却是人人爱看。只要这书够精彩,它就能长腿,自己跑到茶楼酒肆,跑到深闺大院,甚至跑到官员的案头。”
他拿起一支笔,在那话本的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笔锋一转,又在话本第一回的末尾,看似随意地加了一行“编者按”。
本书所用之纸,乃东阳县流民以新法所造之竹纸。质地坚韧,墨韵天成。欲购此纸者,可至东阳县义田会洽谈。
“先生,那书怎么卖呢?”
“咱们没有书坊的印信,也没有官府的批文。若是在书院里私下传阅倒还好,可要想在七日内传遍江南十九州,必须得正大光明地进书店、进茶楼。但这……是违禁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正大光明卖书的人。”
顾长安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陈平。”
顾长安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院中的陈平立刻推门而入:“公子,有何吩咐?”
顾长安拿起桌上那是第一本刚刚装订好的《小二上酒》,递给了他。
“你现在立刻下山,去苏府。”
“去苏府?”陈平一愣,“这么晚了,苏公子怕是已经歇下了。”
“他不会歇的。”顾长安笃定地笑了笑,“去就是了,报我的名即可。”
顾长安指了指那本书。
“你把这本书交给他。告诉他这生意的利润,我一分不要,全归苏家。我只要他做一件事……”
……
苏府,书房。
灯火通明。
苏温确实没睡,他正对着一副江南水运图发呆,盘算着顾长安这七日究竟能翻出什么浪花。
“少爷,青麓书院那边来人了,说是顾公子派来的。”
苏温眼睛一亮,连忙让人进来。
当他接过陈平递来的那本《小二上酒》,初时还有些漫不经心。以为不过是顾长安写的什么策论或者诗集。
可当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句“北凉王府有棵枇杷树……”时,眉头微挑。
再往下看,“剑九黄”、“老黄狗”、“世子出游”……
一刻钟后。
苏温猛地合上书卷,呼吸竟有些急促。他出身商贾世家,眼光何其毒辣!
“这书……这书若是推向市井……”
苏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是要抢钱啊!”
他太清楚这种通俗、热血、又带着几分文青气息的话本,对大唐那些闲得发慌的世家公子、深闺小姐,乃至贩夫走卒有着多大的杀伤力!
而且,顾长安竟然说,利润全归苏家?
苏温看着陈平,深吸了一口气:“顾兄……还说什么了?”
陈平老老实实地传达了顾长安的话:“公子说,明日西市,请苏公子看一场好戏。届时,还请苏公子带上书局的印信,以此书……平事。”
苏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
山海城,官驿。
夜已深沉,只有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
礼部侍郎张柬有些烦躁地在屋内踱步,而太子詹事李林甫,则坐在案前,借着烛火细细审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林甫兄,”张柬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顾长安,未免也太狂妄了些!今日议事堂上,他竟敢公然与您讨价还价,甚至以不去相要挟!此子虽有才,但这性子……若是入了朝堂,怕是个惹祸的根苗。”
李林甫放下密报,脸上却无半分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狂妄?”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
“张兄,有才之人才有资格狂妄。你看看他昨夜那四句话,再看看他在两座高台上的辩才。此子不仅这嘴皮子利索,更难得的是,他懂人心,知进退,甚至……懂帝王术。”
“太子殿下如今虽然监国,但朝中那些老儒生,总是拿仁厚有余,魄力不足来诟病殿下。殿下身边,缺的就是顾长安这样一把……既能引经据典堵住文官的嘴,又能出奇制胜解决麻烦的利剑。”
“若是他能真心辅佐殿下,不出十年,必是殿下的左膀右臂,甚至……宰辅之才。”
张柬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李林甫对顾长安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那……那个女娃娃呢?”张柬试探着问道,“我看顾长安对那李若曦极为上心,今日更是为了她不惜立下七日军令状。我们要不要……”
“一个女子罢了。”
李林甫嗤笑一声,将那份密报随手扔在桌上。
“我让人查过了。那李若曦不过是临安府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除了长得漂亮些,也就是跟着顾长安学了点格物的皮毛。什么格物天才,多半是顾长安为了抬举她,故意教她说的。”
在他的眼中,李若曦这种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政治价值的女子,根本不值一提,甚至连作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顾长安喜欢,那便随他去闹。七日之后,若他真能造出声势,本官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又何妨?若造不出,正好借此打磨打磨他的傲气,让他知道离了东宫,他什么都不是。”
“可是……”
张柬皱了皱眉,声音压低了几分。
“林甫兄,您也说了,此子有宰辅之才。但他毕竟是周怀安的关门弟子,又与那陆行知不清不楚。万一……万一他日后不能为殿下所用,甚至……被其他亲王拉拢了去……”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人才,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是最大的威胁。
李林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平静得让人心悸。
“张兄多虑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轻柔。
“太子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天。这天下的英才,本就该入吾彀中。”
“他若识相,自是一场君臣相得的佳话。”
“他若不识相……”
“那便……除了吧。”
“除了?!”张柬手一抖,声音都变了调,“林甫兄!慎言啊!他可是周怀安的弟子!今日你也看到了,那陆行知为了护他,那是连脸都不要了!一位文坛泰斗,一位武道大宗师……这要是动了他,岂不是要捅破天?”
“天?”
李林甫笑了,笑得轻蔑而冷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那漆黑的夜空。
“张兄,你记住。”
“这大唐的天,只有一片,那是李家的天。”
“周怀安?不过是个只会教书的老头子。陆行知?大宗师又如何?在千军万马面前,在皇权天威面前,也不过是一介……比较能打的武夫罢了。”
他回过头,眼神幽深如潭。
“朝廷最不怕的,就是江湖人。”
“只要殿下愿意,一道圣旨,一杯毒酒,亦或是……一场意外。任他才高八斗,任他武功盖世,最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所以,且看着吧。”
第174章 谁在局中
清晨。
山海城的西市,是城中最热闹的集市。
沈萧渔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指挥着几名格物宫的弟子,将一摞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册子摆上了临时搭建的摊位。
那册子装订精美,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小二上酒》(第一卷)。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青麓书院顾公子亲笔……咳咳,亲手整理的绝世话本!”沈萧渔虽然觉得有些丢人,但为了大计,还是硬着头皮吆喝起来,“不要一两银子,不要五百文,只要……只要五十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五十文,对于一本精印的书册来说,简直就是白送。
很快,摊位前便围满了好奇的路人。
“五十文?这么便宜?这纸张看着不错啊。”
“《小二上酒》?这名字听着倒是有几点意思,讲什么的?”
就在生意即将开张之际。
“慢着!”
一声厉喝,打破了热闹。
只见一队身穿皂衣、腰挎腰刀的衙役,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为首的一名班头,满脸横肉,一脚踩在了摊位的木架上。
“谁让你们在这儿卖书的?有官府的批文吗?有礼房的印信吗?”
班头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了两页,冷笑一声:“私刻书籍,还在闹市兜售,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来人,都给我收了!带回去审问!”
沈萧渔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手按剑柄:“你敢!”
“哟呵?还敢拒捕?”那班头也是个横的主,拔刀出鞘,“兄弟们,上!连人带书,一起扣了!”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我看谁敢动。”
一个温润却带着十足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辆挂着苏字旗帜的华贵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帘掀开,苏温一袭锦袍,手持折扇,缓步走下。他没有看那班头,只是径直走到摊位前,拿起那一本《小二上酒》。
“苏……苏公子?”那班头吓得手一哆嗦,刀差点掉地上。
苏温翻看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合上书卷,转身看着那班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吓人。
“这书,是我苏家书局印的。怎么,我苏家卖自家的东西,还需要向你报备?”
“啊?这……”班头冷汗直流,“小人不知……小人有眼无珠……”
“滚。”
衙役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温转过身,看着那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册,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的顾长安。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佩服地摇了摇头。
“顾兄啊顾兄,你这是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他举起手中的书册,指着封底那行关于“东阳竹纸”的小字。
“用我的渠道,卖你的书,还要帮你给东阳县打……招牌?”
“这笔买卖,顾兄打算怎么跟我算?”
顾长安从人群中走出,拍了拍苏温的肩膀。
“好说。”
“这书的收益,我分文不取,全归苏兄。我只要……”
“只要书能在三天之内,传遍江南十九州。”
……
西市的风波平息后,日头已至正午。
原本喧闹的书摊交给了苏家的伙计打理,顾长安一行人却并未回书院,而是钻进了苏温那辆宽敞低调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驶向了城外的官道。
车厢内,茶香袅袅。
苏温手里捧着那话本,看似在读,实则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
对面,顾长安正毫无形象地瘫在软垫上,手里剥着从苏府顺来的橘子。而李若曦则正襟危坐,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勾勾画画。
“顾兄,”苏温终于忍不住放下了书,指了指窗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这路,好像是通往西山县的吧?”
“去监工。”顾长安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书卖得再好,也就是个吆喝。要想这出戏唱圆了,还得看台下的功夫扎不扎实。”
他转头看向李若曦,努了努嘴。
“若曦,跟苏大少爷说说,你那个……嗯,那个草台班子,现在都折腾得怎么样了?”
李若曦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笔。
“苏公子,其实……也没先生说的那么玄乎。”
少女指了指名册上的名字,认真地汇报道。
“这几日,借助先生在问道大会上的声望,书院里有不少师兄师姐都主动找了过来,想要加入我们。我就……稍微把他们分了分组。”
“稍微?”苏温挑了挑眉,“有多少人?”
“大概……三百多个吧。”李若曦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
“咳咳……”苏温一口茶差点呛住。三百多个青麓书院的学子?这那是草台班子,这分明就是个小型的吏部啊!
“那他们……现在都在干嘛?”
“唐浩学长带着五十个人,在西山县跟那些商铺谈清洁钱。”说到这儿,李若曦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唐学长可厉害了,他跟那些掌柜的算账,一文钱都能掰成两半花。听说昨天为了省几两银子的车马费,他硬是带着那帮同样出身富庶的经世宫师兄,自己推着独轮车去运石灰。”
苏温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在那个有名的铁公鸡带领下推车的场景,忍不住哑然失笑。
“秦晚香师姐则带着知心宫的师姐们,在南河镇。”李若曦继续说道,“她们心细,负责挨家挨户地教百姓怎么用砂石过滤水。秦师姐还特意给每家每户都编了号,谁家的水缸没刷干净,都要被她记在小本子上,下次不给发新的滤网。”
“至于宋岩学长……”少女顿了顿,“他带着兵戈宫的一百多号师兄,在负责……嗯……讲道理。”
“讲道理?”苏温一愣。
“对。”顾长安在旁边插了一句,“有些泼皮无赖想趁机捣乱,或者是有些地痞想收保护费。宋岩他们就负责用拳头跟他们讲讲,什么是大唐律法,什么是圣人教诲。”
苏温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是一群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
这分明就是一群纪律严明、分工明确、甚至还带点武力威慑的……吏员啊!
“到了。”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
第175章 一切都是徒劳
三人下了车,眼前是西山县最繁华,也是平日里最脏乱的一条街道。
然而此刻,苏温却有些不敢认了。
街道两侧的明沟里,原本淤积的污秽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铺撒得整整齐齐的石灰。每隔十丈,便放置着一个标有“干”、“湿”字样的大木桶。
一群身穿青麓院服的学子,正挽着袖子,指挥着几个雇佣来的流民,将木桶里的东西分类装车。
“唐师兄!这边的桶满了!”
“来了来了!轻点放!别撒了!这运到农庄去还能卖五文钱一桶呢!撒了就是亏本!”
不远处,一个胖乎乎的青年正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算盘,一边跑一边算,嘴里念念有词。
正是那个铁公鸡唐浩。
看到顾长安等人,唐浩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还没行礼,先是一脸肉痛地指着那辆马车。
“顾师兄!李师妹!你们可算来了!能不能跟苏公子商量商量,借这马车帮我们运一趟?租的那几辆牛车太慢了,这一天下来得少赚好几十文呢!”
苏温:“……”
他堂堂江南商会少主的座驾,用来运……那个?
顾长安拍了拍苏温的肩膀,忍着笑:“苏兄,为了民生大计,委屈一下?”
苏温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些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学子,此刻却在为了几文钱、为了街道的一点干净而斤斤计较、挥汗如雨。他们的脸上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脚踏实地的光彩。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家那些日进斗金的生意,比起眼前这场景,似乎少了点什么。
“运!”苏温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仅这辆,我这就让人从城里再调十辆车来!免费!”
“苏公子大气!”唐浩大喜过望,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
……
夕阳西下,将这群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程的路上,苏温看着顾长安,眼神复杂。
“顾兄,我今日才算明白,你为何能在问道台上说出那番话。”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苏温感叹道,“能在短短数日内,将这几百号心高气傲的学子拧成一股绳,去干这些脏活累活……顾兄,大才。”
“我可没这本事。”顾长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累得已经在打瞌睡的李若曦。
“是她。”
“我只是给了个想法,真正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给他们分工,听他们抱怨,给他们鼓劲的……是她。”
苏温看了一眼那个靠在车壁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名册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今晚家宴,家父已备好薄酒。”苏温正色道,“顾兄,李姑娘,请务必赏光。”
“好。”顾长安这次没有拒绝,“有劳苏兄了。”
……
与此同时,山海城,官驿。
夜幕降临,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礼部侍郎张柬将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放在桌上,神情有些古怪。
“林甫兄,你猜那位顾公子今日做了什么?”
“卖书?”太子詹事李林甫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公文,“苏家那个书局闹得沸沸扬扬,本官若是不知道,那就是聋子了。”
“不仅是卖书。”张柬摇了摇头,指着密报,“他和那个李若曦,带着几百号书院学子,在西山县扫大街,在南河镇修水井。听说……干得还挺热火朝天。”
李林甫闻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接过密报,细细看了一遍,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一个扫大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谈玄理,不务空名,只做实事。这小子是在向我们展示他的格物,并非空中楼阁啊。”
“确实是个人才。”张柬感叹道,“若是能入朝堂,必是一把好手。只是……”
他看了一眼李林甫,欲言又止。
“只是可惜了。”
李林甫接过了他的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的清醒。
“他做得越好,那李若曦的名声越盛,这白鹿洞的门……就关得越紧。”
“为何?”张柬不解,“这等人才,又是周怀安的弟子,难道不该破格录用吗?咱们东宫求贤若渴,多带一个人回去,陛下想必也不会怪罪吧?”
“张兄,你把这朝堂想得太简单了。”
李林甫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唐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几道线。
“书院现今规定统共只招收三十六名真传弟子。这三十六个位置,是未来宰辅的预备役,是天底下最金贵的坑。”
他的手指指向西北。
“齐王去了关中,盯着横渠书院;魏王去了荆楚,守着岳麓书院。他们一个个就盯着这三十六个名额,恨不得把自己的人全塞进去。”
手指滑向东南,重重地点在江南道上。
“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废了多大的口舌,才在陛下面前争来了这最富庶、文风最盛的江南道。但即便如此,给我们的名额,也只有三个。”
李林甫转过身,看着张柬,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不能多,也不能少。这是几位亲王和世家大族在私下里吵了整整一个月,才定下的规矩。多拿一个,那就是坏了平衡,齐王和魏王立刻就会以此为由,弹劾东宫结党营私,甚至要求重新划分选材区域。”
“张兄,你觉得,为了一个民女,值得让殿下冒着失去江南选材权的风险吗?”
“确实不值!万万不值!”
“所以啊……”
李林甫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幽深。
“谢云初是士林领袖,裴玄是封疆大吏之后,苏温是江南财神。这三个坑,早就被这三股势力填满了。”
“原本,我是打算把苏温或者裴玄剔除一个,换顾长安进去。毕竟周怀安的面子加上他本身的大才,值得我们动一动。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那个李若曦……”
李林甫冷笑一声,提起朱笔,在那份密报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她越是优秀,越是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越是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修习格物这种旁门左道的女子,若是破格入了白鹿洞,那些把持礼法的老夫子们会怎么想?其他亲王会怎么做?”
“他们会说,太子殿下离经叛道,重用幸进之徒,甚至会被扣上一顶乱政的帽子!”
“所以,”李林甫将笔扔回笔洗,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顾长安,我们必须要。他是把利剑,用好了能杀人。”
“但那个李若曦……必须弃掉。”
“那七日之约呢?”张柬小心翼翼地问道,“顾长安可是说了,若咱们不收李若曦,他也不去。”
“少年意气罢了。”
李林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等到了第七天,当他发现无论他在民间造出多大的声势,那扇门依旧紧闭的时候。他自然会明白,这世上的规矩,不是靠喊两句口号、修几条路就能改变的。”
“到时候,我们再给他个台阶下,许以重利。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李林甫吹熄了桌上的残烛,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睡吧,张兄。”
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那个女娃娃的位置。不管她做什么,哪怕她把天都翻过来……这三个坑,也绝不可能变成四个。”
“这就是命。”
第176章 锦绣堆里,谁家少年足风流
苏家的马车很稳,稳得甚至让人感觉不到车轮在转动。
当车帘被苏府的下人恭敬掀开时,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的府邸大门,而是一座足有三丈高的白玉牌坊,上书“积善之家”四个鎏金大字。
“这就是……江南首富的家?”
沈萧渔跳下马车,抱着剑,微微张大了嘴巴。她自问在北周王府也是见过世面的,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晃眼。
入目所及,回廊曲折,皆以金丝楠木为柱,地面铺的不是青砖,而是从大理运来的汉白玉,每一块都打磨得温润如镜,倒映着两旁错落有致的奇花异草。哪怕此时已是深秋,这园子里竟还盛开着反季节的牡丹,争奇斗艳,显然是花了无数银钱用暖房养出来的。
相比于顾家那份藏在骨子里的清贵与低调,苏家这泼天的富贵,就显得直白而热烈,像一坛刚开封的烈酒,扑面而来。
“顾兄,沈姑娘,李姑娘,请。”
苏温一袭锦衣,立于阶前,笑容温润,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给足了面子。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正厅“聚宝堂”。
堂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宫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面容儒雅、两鬓微霜的中年男子,正是江南商会会长,苏伯年。而在他身侧,坐着一位穿金戴银、气度雍容的妇人,那是苏温的生母,刘氏。虽非正室,但苏家主母早逝,她便是如今苏家内宅的掌权人。
下首处,除了苏温,还坐着一男两女。男子是苏温的长兄苏澈,正忙着打理家族生意,看着颇为干练;两女则是苏温的姐姐苏眉和堂妹苏婉儿。
“晚辈顾长安,见过苏伯父,苏伯母。”
顾长安领着二女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贤侄免礼!快快请起!”
苏伯年连忙起身,几步走下台阶,亲自扶起顾长安,那双阅人无数的精明眼眸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感慨。
“像……真是太像了。”
苏伯年拍着顾长安的肩膀,语气唏嘘。
“令尊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贤侄如今,已有七分神韵啊。”
“伯父谬赞了。”顾长安笑了笑,“家父常说,他是给朝廷打杂的,苏伯父才是真正汇通天下的财神爷。让我见了您,得多学着点。”
这番话,说得苏伯年通体舒泰,哈哈大笑。
“哎,谦虚了!谦虚了!”
苏伯年拉着顾长安入座,感慨道:“世人只知苏家富,却不知商亦有道。你顾家乃是皇商,掌的是盐铁茶马这等国之命脉,那是替天子牧财,是官身;而我苏家,做的不过是些丝绸瓷器、南北货运的买卖,赚的是辛苦钱,也就是个‘豪商’罢了。论地位,还得是贤侄你家更胜一筹啊。”
几句寒暄,不仅拉近了关系,更在不经意间向在座众人点明了顾家不同寻常的底蕴。
在大唐,商贾虽富,地位却不高。但“皇商”不同,那是拿着朝廷特许经营权的,半只脚都在官场里。
顾长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此时,苏伯年的目光才转向顾长安身后的两位少女。
当看到沈萧渔时,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商会会长,神色竟变得格外郑重,甚至还要起身行礼。
“这位,想必就是云安郡主吧?草民……”
“别别别!”
沈萧渔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摆手道:“苏伯父,在这儿没什么郡主,我就是……就是顾长安的保镖!您叫我小沈就行!”
她最怕这种一本正经的礼节,尤其是自己这“郡主”身份还是个冒牌货(虽然也是真的,但不是大唐的)。
苏伯年见状,也不坚持,只是眼神更加恭敬,吩咐下人将沈萧渔的席面安排得格外丰盛,全是山海城最顶尖的硬菜。
至于李若曦,苏伯年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只当是随行的晚辈。
酒宴开始,推杯换盏。
苏家的家宴,确实讲究。
那道传说中的八宝鸭,一上桌便香气四溢,鸭肉酥烂脱骨,内里的糯米吸饱了汤汁和八种山珍的鲜味,入口即化。
沈萧渔吃得头都不抬,觉得自己这趟保镖当得简直太值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苏温的母亲刘氏,目光开始在顾长安身上打转。
这少年长得俊秀非凡,又是周怀安的关门弟子,如今名满江南,连太子詹事都对他青眼有加。更重要的是,他家世清白,又是皇商,与苏家可谓是门当户对。
若是能招为婿……
刘氏看了一眼自家那两个女眷。
苏婉儿自不必说,那是知心宫的才女,早已对顾长安芳心暗许,此刻正借着喝茶的动作,偷偷看着顾长安,眼波流转。
就连苏温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长姐苏眉,此刻也是频频举杯,向顾长安敬酒,言语间颇多试探。
“顾公子,”苏眉端起酒杯,声音娇媚,“听闻公子在问道大会上,一句为天地立心震烁古今。小女子平日里也爱读些诗书,不知公子此时可有佳作,能让小女子开开眼界?”
这就是明晃晃的示好了。
顾长安放下筷子,看着这位盛装打扮的苏家大小姐,又看了一眼旁边含羞带怯的苏婉儿。
他轻轻一笑,并未接招,只是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苏小姐谬赞了。那日不过是酒后狂言,当不得真。至于诗词……”
顾长安指了指满桌的佳肴,语气慵懒。
“面对如此美食,若是还要费脑子作诗,岂不是辜负了苏伯父的一番美意?在下是个俗人,此时眼中只有这只鸭子,再无其他。”
苏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然而,苏伯年却不想就此放过。
他轻咳一声,放下酒杯,看着顾长安,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贤侄啊,你此番名动江南,入京已是板上钉钉。只是这京城路远,家中父母不在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
“伯父我看你也是个懂生活的人。我家婉儿,自幼仰慕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温婉。若是贤侄不嫌弃……”
苏伯年的话还没说完,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长安身上。
苏婉儿更是羞得低下了头。
李若曦正在剥虾的手猛地一顿,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先生。
沈萧渔也停下了啃鸭腿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亲”,顾长安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鸭肉,用餐巾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无奈的笑容。
“伯父厚爱,晚辈心领了。”
“只是……”顾长安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
“晚辈这性子,您也看到了。懒散怕麻烦,又没个正形。平日里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若是真娶了哪家的小姐,那是耽误了人家姑娘的一生。”
他看着苏婉儿,眼神清澈坦荡。
“苏师姐是知心宫的高才,如空谷幽兰,值得更好的良人。”
苏伯年愣了一下,没想到顾长安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苏婉儿眼眶微红,却也只能强忍着失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刘氏见状,眼珠一转,目光忽然落在了顾长安身边的李若曦身上。
既然顾长安这条路走不通,那……
“顾公子既然无意,那也是缘分未到。”刘氏笑着打圆场,随即看向李若曦,一脸的慈爱。
“倒是这位李姑娘,生得真是标志,看着就让人喜欢。”
刘氏上下打量着李若曦,越看越满意。这姑娘虽衣着朴素,但那份气质却是万里挑一,而且听说是顾长安的学生,那也算是半个书香门第了。
“李姑娘,不知今年芳龄几何?家中可还有长辈?”
刘氏笑眯眯地问道,“我看着你啊,就觉得投缘。正好,我家这二郎苏温,也尚未婚配……”
“噗——”
正在喝汤的苏温,一口汤直接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娘!您……您说什么呢?!”
苏温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顾长安,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直流。
乱点鸳鸯谱啊!
这是能点的吗?!
李若曦也是懵了,手中的虾掉在了盘子里,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顾长安。
沈萧渔更是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鸭腿都忘了嚼。
好家伙!
这是要把若曦妹妹许给那个笑面虎?
刘氏却没察觉到儿子的异常,依旧热情地说道:“我看这俩孩子挺般配的。温儿虽然不成器,但也算是个顾家的人。李姑娘若是……”
一声轻咳,打断了刘氏的话。
顾长安放下了茶杯。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地握住了李若曦放在桌下的那只冰凉的小手。
“伯母。”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门亲事,怕是不行。”
“为何?”刘氏一愣。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因为若曦……”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她不仅仅是我的学生。”
“她自幼便与我有婚约。”
“她是我的……未婚妻。”
第177章 这门亲事,怕是不行
“未……未婚妻?!”
刘氏满脸的错愕。
整个聚宝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苏伯年张大了嘴巴,苏婉儿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就连苏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顾长安承认,也是一脸的震撼。
师徒变夫妻?
这也太……刺激了吧?
李若曦更是整个人都傻了。她呆呆地看着顾长安,感受着手背上那温暖的触感,脑子里一片浆糊。
未婚妻?
先生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虽然之前在临安府,顾伯母为了挡陈家的婚事,也曾这么说过。可那时候是权宜之计,而且是在外人面前。
可现在……先生是当着苏家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的!
少女的心脏狂跳,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甜蜜与羞涩,瞬间将她淹没。
她没有反驳,只是红着脸,将头埋得更低了,乖巧地任由他握着。
“这……”刘氏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公子,这……你怎么不早说啊!这闹得……真是……”
“是我没来得及说。”顾长安歉意地笑了笑,“家母与若曦的母亲乃是旧识,两人尚在腹中时便已指腹为婚。只是后来两家离散,直到前些日子才重逢。此事尚未公开,所以伯母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当初骗陈知府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而且说得更加圆润。
“原来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苏伯年恍然大悟,随即连忙拱手,“那是苏某唐突了!唐突了!没想到贤侄与李姑娘竟有这般缘分,真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苏温此时也终于缓过劲来,连忙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顾长安和李若曦深深一揖。
“顾兄,嫂夫人,刚才是家母乱点鸳鸯谱,苏某……苏某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他看着李若曦,语气诚恳到了极点,甚至带着几分求生欲。
“嫂夫人天人之姿,只有顾兄这般大才方能匹配。苏某……苏某只愿做二位的朋友,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开玩笑!
跟顾长安抢女人?
他苏温还没活够呢!那天在百味楼,杨子安的手腕是怎么断的,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这顾长安平时看着懒散,护起犊子来,那就是头吃人的老虎!
看着苏温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顾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兄言重了。”
一场征婚的风波,就这么被顾长安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甚至还顺手宣示了主权。
席间的气氛,虽然有些尴尬,但也算是缓和了下来。
苏婉儿看着顾长安紧紧握着李若曦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最终化为一声轻叹,默默地端起酒杯,饮尽了杯中苦酒。
而另一边。
一直埋头苦吃的沈萧渔,此时终于抬起了头。
她嘴里还叼着半只鸭腿,一双大眼睛在顾长安、李若曦,还有苏家那几位小姐身上来回扫视。
她看到了苏婉儿的失落,看到了李若曦的娇羞,也看到了苏伯年和刘氏那一脸遗憾表情。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对啊……
苏家给顾长安提亲了。
苏家也给李若曦提亲了。
怎么……怎么就没人问问我呢?
少女放下鸭腿,擦了擦嘴,有些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本姑娘长得……很难看吗?
虽然我是冒充的郡主,但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美人胚子吧?
怎么这一屋子人,愣是没一个想给我提亲的?难道我就这么没行情?
沈萧渔越想越郁闷,越想越委屈。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一脸幸福的李若曦,又看了一眼那个名草有主的顾长安,只觉得手里的鸭腿都不香了。
“喂。”
她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顾长安,压低了声音,语气酸溜溜的。
“姓顾的,你说……我是不是长得特别凶神恶煞?”
“嗯?”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副郁闷的小模样,有些不明所以,“还行吧,怎么了?”
“那为什么……”沈萧渔指了指苏家那几位,“为什么他们都要给你和若曦妹妹做媒,就没人问问我有没有许配人家?”
“我也想有人给我提亲啊!哪怕我拒绝也行啊!这也太没面子了吧!”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少女那副既委屈又不服气的可爱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他凑到沈萧渔耳边,低声说道。
“我的沈大郡主,你也不想想你现在的身份。”
“靖北王府的郡主,那是皇亲国戚。这苏家虽然有钱,但到底只是商贾。给郡主提亲?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那是僭越,是要杀头的。”
沈萧渔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啊!”
少女眼中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昂扬起来的得意。
“我就说嘛!本姑娘天生丽质,怎么可能没人要!”
她拿起那只没吃完的鸭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哼!算他们识相!不然本姑娘非得把他们家吃穷不可!”
看着这三个画风各异、却又莫名和谐的年轻人,主位上的苏伯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端起酒杯,看着顾长安,意味深长地说道。
“贤侄啊,如今问道已过,你也名满江南。这入京之事,怕是就在眼前了。不知贤侄……打算何时动身?”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这场家宴的真正目的。
顾长安松开李若曦的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不急。”
他看着杯中酒,淡淡地说道。
“还有几天,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场风。”
顾长安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等一场能把这江南的故纸堆,都吹起来的大风。”
第178章 江湖路远,请姑娘珍重
苏府的宴席散去时,月已中天。
苏伯年虽极力挽留,甚至想让顾长安直接住进苏府的客院,但顾长安还是婉拒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何况还有一堆没处理完的事情等着他。
回程的马车上,多了一个苏温。
这位江南商会的少东家喝了不少酒,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卸下了几分,多了些许少年的意气与愁绪。
“顾兄。”
苏温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
“此番入京,虽有名额,但我还是想去考一考那入学试。”
“哦?”顾长安有些意外,“苏兄何必自讨苦吃?有名额在手,直接进去便是。”
“不一样的。”
苏温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江南是苏家的地盘,大家都给我几分薄面,叫我一声苏公子。可到了京城……那是天子脚下,权贵如云。我苏家再有钱,在那些真正的世家眼里,也不过是一介满身铜臭的商贾。”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我想凭真本事考进去。我想让那些人知道,苏温能进白鹿洞,不仅仅是因为苏家有钱,更是因为……我苏温这个人,配得上那身儒衫。”
“还有两个月。”苏温看向顾长安,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两个月,我会闭门谢客,潜心修学。到时候,希望能与顾兄在京城……顶峰相见。”
顾长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长袖善舞、此刻却露出几分傲骨的青年,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空了的茶杯,虚敬一下。
“好一个顶峰相见。那我就在京城,等着喝苏兄的庆功酒。”
马车辚辚,穿过寂静的长街。
就在马车即将拐入通往青麓书院的山道时,一直坐在车厢角落、抱着剑闭目养神的沈萧渔,身体忽然猛地紧绷。
“停车!”
少女一声低喝,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怎么了?”苏温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有杀气。”
沈萧渔眯起眼,目光死死地盯着道路左侧那片漆黑的密林。
“很强……而且,很阴冷。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顾长安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慌乱,只是掀开车帘,不动声色地往外看了一眼。那片密林深处,漆黑如墨,仿佛藏着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
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了。”
沈萧渔松开了握剑的手,眉头却依旧紧锁。
顾长安放下了车帘,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没事。”他安抚地拍了拍有些紧张的李若曦的手背,“这里是书院地界,陆先生在上面看着呢,没人敢乱来。”
马车继续前行,只是车厢内的气氛,终究多了几分凝重。
……
回到竹林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李若曦忙活了一天,此刻早已困得睁不开眼。顾长安让她先回房歇息,自己则留在了院中。
“喂,还不去睡?”
沈萧渔抱着剑,靠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个坐在石桌旁对着月亮发呆的少年,“怎么?还在回味苏家大小姐的媚眼呢?”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这个嘴硬心软、总爱跟自己抬杠的少女。
月光洒在她那张娇俏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牙舞爪,多了几分恬静。
“沈萧渔。”
“干嘛?”
月光洒在石桌上,顾长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沈萧渔抱着剑,有些别扭地坐下。她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一眼回房李若曦的身影,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感又涌了上来。
“姓顾的。”少女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去京城。”顾长安回答得很干脆,“七日之后,随太子詹事北上。”
“哦……”
沈萧渔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闷的,“那……挺好的。”
“你呢?”顾长安看着她。
“我?”沈萧渔愣了一下,随即故作潇洒地一甩头发,“我当然是继续闯荡江湖啊!本姑娘可是要成为剑仙的人,怎么可能一直窝在你们这破书院里?”
“那就好。”
顾长安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了沈萧渔面前。
“这是什么?”沈萧渔不解。
“这是顾家的提货文书。拿着这个,你日后可以去顾家在江南任何一处商号、库房,随意支取银两、马匹、兵器。不管何时,想拿多少拿多少,想拿什么拿什么。”
“你给我这个干嘛?”沈萧渔眉头皱了起来,“本姑娘又不缺钱!”
“我知道你是郡主,不缺钱。”顾长安笑了笑,“这算是……谢礼。”
“谢礼?”
“嗯。”顾长安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谢谢你这一路护送,谢谢你为若曦出头,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胡闹。”
“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
顾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话本到底是谁写的吗?”
沈萧渔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三两步凑过来:“怎么?你终于肯招了?快说快说,那个老骗子到底躲哪儿去了?”
“没有老骗子。”
顾长安看着她,声音平静。
“都是我编的。周老头只是听我讲过,然后记下来了而已。”
沈萧渔怔怔地看着他。
夜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少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萧渔并不傻。
这些日子的相处,从《剑来》到《少年歌行》,从那些奇怪的格物图纸到他在问道台上的惊世之言,种种迹象都指向了这个答案。
她只是……不愿意去戳破。
因为戳破了,有些事情就变了。
“你……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沈萧渔有些慌乱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你是想炫耀你很有才吗?切,本姑娘早就知道了……”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谁……谁要你道歉了!”少女声音猛地拔高,“我也没问你啊!是你自己不说的!再说了,谁写的重要吗?好看不就行了!”
“我都知道!”
“我又不傻。”
“我早就猜到了。”
“那你还……”
“因为好玩啊!”沈萧渔打断了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而且……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行了行了!既然你也招了,这文书我就收下了!不要白不要!”
她伸手去抓那张文书,却被顾长安按住了。
“沈姑娘。”
顾长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是郡主也好,是女侠也罢。京城这浑水,你不该蹚。你不是最喜欢《少年歌行》里的江湖吗?策马扬鞭,快意恩仇,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也有必须要护的人。”
“而你不一样。”
看着沈萧渔那双渐渐红起来的眼睛,顾长安还是狠下心道。
“你身份特殊,若是跟着我进了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就在这里别过吧。”
“天地广阔,江湖路远。你应该去更自由的地方,做你最潇洒的剑仙。”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萧渔的手僵在半空,看了看那张薄薄的纸,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少女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让她想哭。
沈萧渔想说我不怕,想说我是六品巅峰高手我能保护你,想说我也想去京城看看。
可是,当她看到顾长安眼中那份决绝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可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沈萧渔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苏家宴席上,他握住了李若曦的手,那是给了那个女孩一个家。
而现在,他给了自己一张任取的文书,那是给了自己……自由。
顾长安,你混蛋!
沈萧渔红着眼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你有钱了不起啊!谁稀罕你的臭钱!本姑娘……本姑娘自己有的是钱!”
少女一把抓起那张文书,想要撕个粉碎。
可手颤抖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舍得。
最终只是将文书狠狠地攥在手心里,纤指发白。
你就是想赶我走!你就是嫌我烦!嫌我吃得多!嫌我没若曦妹妹温柔!
沈萧渔心里一边骂,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没有。”
顾长安叹了口气,走上前,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入手。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沈姑娘……你就像那书里的剑仙,应该属于高山,属于大河,属于那片自由自在的天地。”
“而我……”顾长安指了指自己,“我注定是要去泥潭里打滚的人。”
沈萧渔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忽然明白,少年看似懒散、无情,实则比谁都活得通透,比谁都重情。
他不爱她,但他……懂她。
懂她的骄傲,懂她的自由,也懂她那份藏在心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经结束的……喜欢。
“好……好!”
“顾长安……”
沈萧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再是“喂”,也不再是“姓顾的”。
“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沈萧渔猛地甩开他的手,那张文书飘落在地。
“你以为我是怕死吗?你以为我是那种遇到危险就会跑的人吗?”
少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倔强地抹了一把脸,指着顾长安的鼻子,声音哽咽却又凶巴巴的。
“顾长安,你个王八蛋!”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想见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写书的老骗子!”
“我想见的……”
后面的话,被沈萧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已经有若曦妹妹了。
而且,他好像是真的……不想让自己涉险。
“好!走就走!”
少女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后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文书,狠狠地塞进怀里。
“本姑娘这就走!去把你们顾家的库房搬空!让你心疼死!”
说完,沈萧渔猛地转身,抱着剑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顾长安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沉默了许久。
少年弯腰捡起一片飘落在地的竹叶,轻轻叹了口气。
第179章 姐姐是郡主,我是民女
回到卧房。
李若曦坐在床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甚至还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顾长安的脸色。
“有话就说。”
顾长安在旁边坐下,看着少女那副憋得难受的样子,有些好笑,“再憋下去,脸都要成包子了。”
“先生……”
李若曦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凑了过来,小手抓着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文书,能不能收回来呀?”
“为什么?”
“因为……”少女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软软糯糯,却透着认真,“因为我觉得,沈姐姐不想走。而且……而且我也舍不得她。”
顾长安挑了挑眉,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若曦,你是不是傻?”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女光洁的额头。
“你看得出来她不想走,难道看不出来她为什么不想走?她对我是什么心思,你这个当未婚妻的,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李若曦的脸颊微微一红,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我……我早就看出来了。”
“沈姐姐看先生的眼神,和我看先生的时候,是一样的。而且她每次说是要跟我抢鸡腿,其实都是想引起先生的注意。书上说,这就叫……情难自禁。”
“……”顾长安一愣,“既然知道,你还要留她?你就不吃醋?”
“吃呀。”
“那你还……”
“可是,沈姐姐真的很好啊。”
李若曦打断了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一条一条地说道。
“沈姐姐武功那么高,有她在,就没人敢欺负先生;她虽然嘴上凶,但每次有好吃的都会想着我;那天在演武场,也是她帮周姐姐出头;还有上次在集市,也是她第一个拔剑护着我……”
少女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
“而且,她很爱吃先生做的菜,那次吃完都会笑得很开心。她还会教我练剑,虽然她总是嫌我笨,但从来没真的发过火。”
“最重要的是……她还救过我的命。”
李若曦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一些。
“先生,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是……如果真的要去京城那么危险的地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要不……就让沈姐姐留在身边吧?我不介意的。”
说到这,李若曦忽然红了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羞涩。
“而且……而且我觉得,如果是沈姐姐的话……其实也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顾长安愣住了。
“嗯……”少女低下头,两只食指在身前轻轻对着,“书上不是也有那种……蛾皇女英的佳话嘛。沈姐姐是郡主,我是民女,我也不争什么名分的。只要先生开心,家里热闹点……也挺好的呀。”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眼中满是天真的憧憬。
“先生在中间,沈姐姐在左边练剑,我在右边做饭……我们三个人,就像在小院里这样,一直过下去,不好吗?”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傻得冒泡、却又善良得让人心疼的小丫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又软又闷。
这丫头,满脑子都是只要对先生好就行,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
“不好。”
顾长安长叹一口气,伸手将这个想得太美的小脑瓜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惩罚似的揉乱了她的头发。
“傻丫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还蛾皇女英……你这是打算给我开后宫呢?”
“不可以吗……”怀里的人儿闷闷地问了一句,显然对那个三人行的画面很是向往。
“当然不可以。”
顾长安松开她,看着少女的眼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介意就可以的。我是男人,若是贪图享乐,把你和她都留在身边,那是齐人之福。可对她呢?”
“那先生呢?”李若曦在他怀里闷闷地问道,“先生对沈姐姐……就真的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吗?”
“喜欢?”
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想起了那个红衣似火、敢爱敢恨的少女,想起了她在雨中挥出的一掌,也想起了她抱着话本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
“欣赏是有的,感激也是有的。她那样鲜活的人,很难让人讨厌。”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留她。”
“那本《少年歌行》里没写,但在另一本书里,有句话说得很好。”
顾长安借用了前世书中的意境,缓缓道来。
“‘喜欢一个人,那是她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她可以喜欢山,喜欢水,也可以喜欢一个人。这不丢人,也不需要谁来负责。’”
“但是,”顾长安话锋一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仗着这份喜欢,就心安理得地把她困在这里,当成一把保护我的剑,或者一个排解寂寞的玩伴。”
“感情这种事,最讲究个公平。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若是明明给不了她想要的,却还要给她希望,吊着她,让她守着那点念想空耗着……”
顾长安摇了摇头。
“那是钝刀子割肉,是对她最大的残忍和羞辱。”
“你沈姐姐是九天上的鹰,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她应该去过她那种快意恩仇的日子,去遇见那个满眼都是她的人。而不是跟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恩爱,然后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难过。”
“我不想耽误她。这对她不公平。”
“对你也不公平。”
这番话,说得李若曦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先生看似无情的赶人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份深沉的尊重与温柔。
李若曦从小看到的,大部分都是三妻四妾的家庭观,但此刻知晓顾长安那份对感情的尊重,少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我……我明白了。”少女低下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先生是个……君子。”
“别给我戴高帽。”
顾长安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小脸,不想让气氛太沉重。
“除了不想耽误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
“咱们这小庙……供不起那尊大佛啊。”
顾长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
“你真以为你沈姐姐只是个没人疼的闲散郡主?你见过哪个闲散郡主,随手就能拿出几千两银票买零嘴?哪个郡主能把六品高手当沙包打?”
“嗯?”李若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先生是说……沈姐姐的身份?”
她想了想,说道:“我也觉得奇怪。我前几日在藏书阁查阅《大唐州郡志》时,特意翻看过北地云州的记载。那里地处偏远,民生凋敝,那个靖北王更是个没什么实权的闲散王爷。可沈姐姐……”
少女回忆着沈萧渔的做派。
“她花钱如流水,随手拿出的银票都是大额的;她用的剑,虽然看着不起眼,但那种寒光,我在书上看过,至少是名家所铸;还有她那日打伤赫连虎的武功,还有她对北周使团那种……那种根本不放在眼里的态度。”
“一个落魄郡主,怎么会有这样的底气?”
“聪明。”
顾长安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那个郡主身份,十有八九是假的。或者说,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顾长安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演武场上,沈萧渔一掌击退赫连虎时的霸气,以及公羊述对她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还有陆行知的告知。
“在北周,能培养出这样年纪轻轻的六品巅峰高手,能让赫连虎这种将门虎子吃了亏还不敢吭声,甚至……连公羊述那样的人物都觉得她眼熟。”
顾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
“在那个只崇尚武力的国家,除了皇室,就只有一家有这个底蕴。”
“谁?”李若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北周唯一的异姓王,也是北周的兵马大元帅,号称人屠的——沈沧海。”
“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沈家的大小姐。”
“论地位,论权势,她在北周的分量,恐怕比那位紫衣的萧溶月公主……只高不低。”
李若曦倒吸了一口凉气,小手捂住了嘴巴。
她虽然对北周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沈家铁骑甲天下的威名。那个整天跟她抢鸡腿、帮她洗菜、还赖床的沈姐姐……竟然是那位大将军的女儿?!
“所以啊,”顾长安一脸的无奈,“我要是真把她拐去了京城,万一被发现了。那是通敌,是拐带质子,是两国开战的导火索!”
“到时候,别说白鹿洞了,咱们俩的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他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李若曦,捏了捏她的小脸。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赶她走了吧?”
顾长安往床上一躺,长叹一声。
“这哪里是赶人,这分明是……送神啊。”
第180章 本姑娘的算盘,打得比你响
隔壁卧房的门关上了,那边的灯火也熄了。
沈萧渔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怀里还抱着那张被她揉得有些皱巴巴的文书。
清冷的月光洒进来,照着少女那张阴晴不定的小脸。
混蛋顾长安!王八蛋顾长安!
少女越想越气,猛地踢掉脚上的短靴。
几步冲到床边,将怀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文书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又抬起脚想要踩几下。
那一双白嫩如雪的脚丫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因为用力,圆润可爱的脚趾微微蜷缩,泛起淡淡的粉色。
“谁稀罕你的臭钱!谁要搬空你的库房!”
“让你赶我走!让你装大尾巴狼!本姑娘是那种贪财的人吗?!”
骂着骂着,声音却带了哭腔。
沈萧渔身子一软,跌坐在床榻边,双腿并拢屈起,双臂环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上。
这一缩,身上那件单薄的寝衣便紧紧贴合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那纤细得不堪一握的腰肢,和那双修长笔直的腿部轮廓。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平日里那张总是张扬肆意、带着几分英气的俏脸,此刻却是梨花带雨,眼尾泛红,鼻尖也是红彤彤的,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透着一股子让人想狠狠欺负、又想把心掏给她的破碎感。
“明明……明明我也挺好的……”
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沙哑。
“我也能打架,我也能吃苦,我还不像若曦妹妹那么娇气……”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手背蹭过脸颊,带起一片红晕。
“凭什么赶我走?就因为我是沈沧海的女儿?就因为那个破郡主的名头?”
沈萧渔越想越委屈,身子向后一仰,瘫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如瀑的青丝散乱开来,铺陈在枕上,几缕发丝调皮地黏在她湿润的唇角和修长的脖颈上,黑发雪肤,红唇泪眼,在这昏暗的月色下,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撩人气息。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将被子抱在怀里。
“我不想走……”
“走了就吃不到若曦做的红烧肉了,也听不到那个讨厌鬼的气人话了……”
“可是留下来……就要看着他和若曦……”
少女咬着红唇,洁白的贝齿在唇瓣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不行!我是沈萧渔!我怎么能受这种气!”
她猛地坐起身,寝衣的带子不知何时松开了些,香肩半露,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不做小!打死也不做小!”
沈萧渔想起了刚才在院子里,顾长安说话时的眼神。
她知道,顾长安是为了她好。京城是龙潭虎穴,她是北周大将之女,一旦身份暴露,那就是万劫不复。他是想护着她,让她回那个天高海阔的北地去。
“可是……北地有什么好?”
少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涣散。
那个地方,除了漫天的风雪,就是数不清的牛羊。爹爹整天在军营里不回家,娘亲只会念叨着让她学女红。
还有那个讨厌的太子……
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那张死人脸,还要被逼着嫁人,沈萧渔就觉得浑身难受。
“江湖也没意思。”
她这大半年,从北走到南,看过了名山大川,也行侠仗义过。可自从遇到了顾长安,遇到了李若曦,遇到了这个充满了烟火气和书卷气的竹林小院,她忽然觉得,以前那种一个人提着剑四处漂泊的日子,真冷清啊。
这里有若曦妹妹做的饭,有顾长安那个讨厌鬼的毒舌,有周芷那个傻丫头的吵闹。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凭什么让我走我就走?”
沈萧渔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你说危险就危险?本姑娘可是六品巅峰!半步宗师!真要打起来,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她眼珠一转,一个大胆而又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不走……那就得一直看着他和若曦妹妹……”
少女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水。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若曦那个傻丫头,看着软糯,其实外柔内刚,而且对顾长安是一心一意的好。
“若曦妹妹人确实不错……”
沈萧渔有些泄气地抓了抓头发。
“长得好看,做饭好吃,还会疼人。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她。”
“而且……”
少女咬了咬嘴唇,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而且书上不都说了吗?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尤其是像顾长安这种一肚子坏水的读书人,以后肯定是要当大官的。”
“若曦妹妹是大妇,那我就……做小?”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萧渔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
“呸呸呸!沈萧渔你在想什么呢!你可是沈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做小!”
“不行不行!太没面子了!”
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像只困兽。
“可是……不做小,就得走。走了,就再也吃不到若曦做的菜了,也再也见不到那个讨厌鬼了……”
“要不……先忍忍?”
少女停下脚步,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对!先忍忍!”
“京城那种地方,肯定比山海城还要热闹,还要刺激!肯定有更多好吃的,更多好玩的事儿!我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就走了,岂不是亏大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就赖着不走!他还能把我绑起来扔出去不成?”
“而且……”
“谁说我要一直当小的了?”
“等到了京城,等时机成熟了,或者是等他什么时候落难了……”
少女握紧了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
“我就找个机会,把他打晕了!装进麻袋里!直接抗回北周去!”
这个计划简直太完美了!
沈萧渔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铜镜前。
借着月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哭过,眼睛有点肿,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美。
少女凑近镜子,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那吹弹可破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虽然不如那些花魁夸张、却也相当傲人的身段。
“本姑娘哪里差了?”
“论样貌,论身段,论武功,哪点配不上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少女对着镜子,轻轻咬了咬嘴唇。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到时候,到了我的地盘,嘿嘿……”
沈萧渔越想越兴奋,甚至开始盘算起具体的实施细节。
“我爹那个老顽固,最喜欢有学问的人。顾长安这张嘴,肯定能把我爹忽悠住。只要搞定了我爹,这亲事不就成了?”
“至于我娘……我娘最听我的话。”
“还有我那个傻弟弟!”
沈萧渔想起了自己那个不仅不爱练武、反而整天跟着道士修仙炼丹的亲弟弟。
“那小子最崇拜读书人了。顾长安要是给他讲讲什么《道可道》,或者把那些个话本给他看,估计能把他收得服服帖帖的,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家里人都搞定了,我的嫁妆……那可是我爹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养他顾长安十辈子都够了!”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少女想着想着,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哼!顾长安,你别得意!本姑娘的算盘,打得比你响多了!”
“你想赶我走?门都没有!”
沈萧渔重新走到地上,将那张被她踩了两脚的文书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这可是她的路费和聘礼的一部分,不能扔。
少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试着收敛起平日里的张扬,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温婉贤淑的笑容。
“沈萧渔,从明天开始,你要温柔一点。”
“对,温柔一点。”
“若曦妹妹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就是端茶倒水吗?不就是嘘寒问暖吗?本姑娘学得会!”
镜子里的少女,表情僵硬,皮笑肉不笑,看起来比平日里提剑砍人的样子还要渗人几分。
“……算了,慢慢来吧。”
沈萧渔泄气地揉了揉脸。
她打了个哈欠,终于觉得困意袭来。
少女一个飞扑,跳到了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
“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抢着干活呢!”
“顾长安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跟着本姑娘回北周!”
带着这个宏伟而又离谱的梦想,沈萧渔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竹林小院的夜,再次归于平静。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已经有人为了一个男人,在心里布下了一盘比两国邦交还要惊心动魄的大棋。
第18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清晨。
平阳县衙。
县令赵大志是被一阵诡异的寂静给弄醒的。
往常这个时候,衙门口那面破旧的鸣冤鼓早就该被那几个常年告状的刁民敲得震天响了,哪怕不升堂,那哭爹喊娘的动静也能穿透后堂的厚墙,搅得人不得安宁。
可今天,静得有些反常。
赵县令披着官服,端着没喝完的宿茶,皱着眉走到了前堂。
“来人,去看看,门口那几个老赖是不是死绝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负责看门的班头一脸古怪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神色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迷茫。
“回……回大人,没死。人都在呢。”
“在?在怎么不敲鼓?”
“敲不了了。”班头指了指大门外,咽了口唾沫,“被人……被人截胡了。”
赵县令一愣,快步走到大堂门口,往外一探。
只见平日里污水横流、挤满了告状百姓的衙门口,此刻竟被人摆上了几张干净的桌案。
七八个身穿青麓书院院服的年轻学子,正襟危坐。他们既没有咆哮公堂,也没有书生意气地指点江山,而是……在算账。
“大娘,您这只鸡是前天丢的,根据《大唐律疏》杂律卷,邻里盗窃,杖六十。但您这鸡是自己跑到隔壁院子里的,按照乡约,这叫‘失管’,得先罚您三文钱,再让隔壁赔您一只新鸡。您看这理,认不认?”
一个戴着方巾的学子,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律法书,正耐心地跟一个抱着母鸡痛哭的老妇人解释。
老妇人愣住了,也不哭了,想了半天,点了点头:“认!只要那杀千刀的赔我鸡,罚我三文也认!”
“好,签字画押,此事了结。”
学子动作麻利地写下一张文书,旁边立刻有另一个学子递上印泥。
不远处,还有两个兵戈宫的武生,正拿着皮尺和算盘,在那因为一尺宅基地而打了三年的两户人家中间,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
“张家多占了三寸,李家多占了两寸,其实是这中间的界石歪了。来,搭把手,咱们把界石挪正,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赵县令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平日里积压在案头、让他头疼不已的鸡毛蒜皮小事,竟在这些学生手里,像解开乱麻一样,一件件地平了?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赵县令喃喃自语。
“说是……说是来实习的。”班头挠了挠头,“还说是什么……李师姐交代的课业,要把这些陈年旧账都清一清,免得污了县尊大人的眼。”
……
南河镇。
日头毒辣。
巡街的捕快老马,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钱袋,准备去街尾那家卖肉的铺子收点租子,顺便拿二两猪头肉下酒。
这是南河镇不成文的规矩,美其名曰治安费。
可当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集市口时,脚下的步子却僵住了。
往日里乱糟糟、满地菜叶烂泥的集市,今天干净得有些晃眼。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所有的摊位都沿着一条笔直的白线,摆放得整整齐齐。
并没有衙役在驱赶,也没有摊贩在叫骂。
只有几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正拿着扫帚和铲子,帮着一个卖鱼的老汉清理鱼鳞和内脏。
“这……”老马揉了揉眼睛。
“马爷,您来了?”
卖肉的郑屠户看见他,热情地招了招手,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切肉,而是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记账的书生。
“马爷,今儿个这治安费,怕是给不了您了。”郑屠户一脸的憨笑,眼神里却透着股子从未有过的硬气。
“怎么个意思?想造反啊?”老马脸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
“不敢不敢!”郑屠户连忙摆手,“是这位书院的小先生说了,他们成立了个什么洁净行。我们每个摊位交了五文钱,他们不仅帮我们打扫卫生,还负责……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安保。”
旁边那个记账的书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坚毅的脸。他放下笔,对着老马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这位差爷,根据大唐律例,集市治安归县衙管辖,但这摊位费和清洁费,已由我们书院代为统筹,用来雇佣流民清扫街道。账目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商户,一份……今日晚些时候,会送到县衙备案。”
书生指了指不远处,几个身材魁梧的兵戈宫学子,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这边。
“差爷若是想收钱,不妨去县衙,跟我们大总管陈平师兄,慢慢算?”
老马看着那几个一看就练过家子的学生,又看了看周围商户们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悻悻地松开了握刀的手,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
黄昏,城西,柳叶巷。
这是一片贫民聚居的棚户区,巷弄狭窄,终年不见阳光。
巷子深处,一间破败的土屋前。
“咚、咚、咚。”
生锈的门环被轻轻扣响。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过了许久,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她警惕地看着门外这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身子瑟缩了一下。
“你们……找谁?当家的不在,没钱……真的没钱了。”
“嫂子别怕。”
为首的一个女学生,声音温柔。她没有嫌弃那门缝里透出的霉味,而是从身后的篮子里,取出一包还热乎的药材,和一袋白米。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
女学生将东西递了过去。
“我们是青麓书院的学生。听闻三年前,您丈夫在码头做工摔断了腿,工头不仅不赔钱,还反诬他偷盗,将他打伤致残,至今卧床不起。”
妇人的眼睛猛地瞪大,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是……是有这回事!可那工头是虎头帮的人,官府也不敢管……你们……”
“官府不管,我们管。”
女学生身后,一个拿着卷宗的男学子走上前来,沉声道。
“我们查了当年的用工契约,也找到了当时的两个证人。这是我们写的状纸,还有……这是我们凑的请大夫的诊金。”
他将一纸诉状和一锭银子,郑重地放在了妇人满是皲裂的手心。
“嫂子,明日一早,我们陪您去鸣冤鼓。这官司,书院替您打。”
妇人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和状纸,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使不得!”
几名学子连忙上前搀扶。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屋檐,洒在这些年轻人的脸上。他们之中,有的是世家公子,有的是寒门子弟,此刻却都做着同一件事。
在这座庞大的山海城里,在各个角落。
它们没有惊动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没有引发剧烈的动荡。
只是像春雨入土一般,一点一点,润物细无声地,渗进了这片土地最干涸的缝隙里。
第182章 书生膝下无黄金,唯有苍生
山海城外,三十里,小沧河畔。
日头毒辣,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张怀直起腰,用满是泥土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平日里最爱惜的云履,此刻早已裹满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哎哟……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旁边传来一声哀嚎。
与他同来的好友,家里开着绸缎庄的王富贵,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河堤的草地上,手里那把平日里用来装风雅的折扇,此刻正被他拿来当铲子,费力地清理着鞋底的淤泥。
“怀兄,咱们这是图什么啊?”
王富贵苦着一张脸,指着远处那座还没修完的木桥。
“放着书院里好好的凉茶不喝,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搬木头、算水流。要是让我爹知道,他花大把银子送我进青麓书院是来当苦力的,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张怀看着好友那副狼狈样,想笑,却又扯动了干裂的嘴唇,有些生疼。
图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河堤,望向书院的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天前的那个午后。
那是问道大会结束后的第一天。
讲武堂后的那片小树林里,阳光正好。那个传说中在格物台上舌战群儒、让北周天才都低头的李若曦师妹,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站在高台上,也没有众星捧月。她只是穿着一身素净的蓝裙,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安安静静地看着被召集来的这几十个同窗。
张怀还记得,自己当时是被王富贵硬拉来看美人的。
可当那位李师妹开口时,他却忘了看她的脸。
“诸位师兄。”
少女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莫名地让人想要安静下来听。
“若曦想请教大家一个问题。我们寒窗苦读十载,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时,有人说是为了考取功名,有人说是为了光耀门楣,也有人说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张怀自己也随大流地附和了两句,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他是家里的独苗,全族凑钱供他读书,背负着改换门庭的重担。但他其实并不喜欢那些枯燥的经义,他更喜欢算学,喜欢看那些水利图纸。可在这个时代,那是“杂学”,是不务正业。
李若曦听完大家的回答,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一笑,如春风化雨,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恳切。
“圣人言,学以致用。”
少女走下台阶,走到他们中间,将怀里的卷宗分发给每一个人。
“若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东阳县的百姓因为地租活不下去了,南河镇的乡亲因为喝脏水生了病,还有这小沧河边的村民……”
她停在张怀面前,将一卷写着《小沧河断桥修缮考》的竹简,双手递到了他的手中。
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眼眸,就那么认真地看着他。
“张师兄,我看过你在《算学》课上的文章,你对水流应力的计算,比夫子还要精准。这小沧河的桥断了三年,官府一直推脱水流湍急无法下桩。百姓过河要绕行十里山路,若是遇上急病,往往就耽误在路上了。”
少女对着他,深深地福了一礼。
“若曦恳请师兄,能不能……帮帮他们?用你学到的本事,帮帮他们?”
那一刻,张怀只觉得手中的竹简有千钧重。
他从未被这样需要过。不是作为一个只会背书的书呆子,而是作为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如同云端仙子的榜首师妹,此刻却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村民,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在求他。
那种感觉,让张怀浑身的血都热了。
“怀兄?怀兄?想什么呢?”
王富贵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张怀回过神,看着眼前这条奔流的小沧河,看着河对岸那几个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村民。
“图什么?”
张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重新拿起测绘用的绳尺,咧嘴一笑。
“大概是图……心里踏实吧。”
他踢了王富贵一脚。
“起来干活!李师妹说了,今天要是能把这桥墩的位置定下来,回去请咱们吃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
王富贵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为了李师妹的桂花糕,拼了!”
……
同一时间,山海城东,仁心堂药铺。
“这药方不对!这分明是陈年的霉变当归!你是想治病还是想害人?!”
一声怒喝,打破了药铺的宁静。
一个身穿青麓院服的年轻学子,正涨红了脸,指着柜台上的药材,据理力争。他身后,护着一位衣衫褴褛、正抱着生病孙子瑟瑟发抖的老妇人。
药铺掌柜斜着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冷笑一声:“哪里来的穷酸秀才?懂不懂规矩?这方子是城里名医开的,药也是好药,买不起就滚,少在这儿撒野!”
“你!”那学子气得浑身发抖,他是知心宫专修医理的学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这药铺分明是欺负老人家不识货,用劣药充好药,还要收天价!
“来人!给我轰出去!”掌柜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
“我看谁敢动他!”
一个略显稚嫩却充满傲气的声音响起。
只见门外,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下,一个锦衣少年跳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手里都提着哨棒。
“那是……赵家的小公子?”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这可是山海城里有名的纨绔,家里做的是漕运生意,黑白两道通吃。
“赵师弟?”那被围住的书生也是一愣。
赵家小公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先是对着那书生拱了拱手:“刘师兄,李师姐说了,咱们书院的人出来办事,讲究个‘理’字。既然讲理讲不通……”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掌柜,脸上露出了一个恶狠狠的笑容。
“那咱们就来讲讲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这是我爹的名帖。掌柜的,这药,你是换,还是不换?要是不换,明儿个你这药材想要进城,怕是得在码头上多漂几天了。”
掌柜的拿起帖子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半盏茶后。
老妇人提着换好的上等药材,手里还被塞回了一半的银子,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使不得!婆婆使不得!”
刘师兄和赵师弟连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
“这都是我们该做的。”赵小公子平日里也是个混世魔王,此刻被老人用那种感激涕零的眼神看着,竟破天荒地有些脸红,挠了挠头,“婆婆您快回去给孩子煎药吧。”
送走了老人,两人对视一眼。
“行啊赵师弟,”刘师兄锤了他一拳,“平日里看你上课睡觉,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管用。”
“那是!”赵小公子得意地一扬头,“李师姐说了,这叫资源整合!我虽然书读得没你好,但我家里有船啊!咱们这叫……优势互补!”
……
日落时分,山海城外的官道旁。
一个简易的茶棚里,几个赶路的行商正在歇脚。
“哎,你们听说了吗?最近这山海城周边,好像出了群……不一样读书人。”
“听说了!昨天在西山县,有几个青麓书院的学生,帮着那卖炭翁写状纸,硬是把那个克扣炭钱的豪奴给告倒了!”
“还有南河镇!听说那里的井水都变清了,也是书院的学生教的法子!”
“啧啧,以前总觉得这些读书人眼高于顶,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这回是真下凡了啊。”
茶棚的角落里。
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默默地听着这些议论。他压低了帽檐,遮住了眼底那一抹震惊与深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在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后,又郑重地添上了一笔:
“青麓学子,入世如雨。”
他合上册子,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巍峨的青麓山。
……
此时此刻,在这方圆百里的土地上。
像张怀、王富贵、刘师兄、赵小公子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几百个。
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顾长安那些深奥的学说,也不懂得什么朝堂博弈。
他们只知道,当那个叫李若曦的少女,用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看着他们,说出那句“帮帮他们”的时候。
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除了考取功名之外,似乎……真的有了点别的用处。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比考了一百分,还要让人上瘾。
第183章 风行江南,一问换一诺
金陵府,白鹭洲头。
这里是江南文气的另一处渊薮,崇文书院的所在地。
此时,崇文书院的山长,年过六旬的大儒严夫子,正枯坐在房中。他的面前,并未摆放平日里爱读的经史子集,而是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墨迹淋漓的利字。
严夫子盯着这个字,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困扰他半生的,是儒家重义轻利与现实中无利不行的悖论。他教了一辈子书,却始终无法向弟子们圆满解释,为何商贾逐利却能富国,君子守义却往往清贫。
直到三日前,那个青衫少年的一番话。
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
那是在问道大会结束后的那个深夜,青麓书院的一间偏厅里。烛火摇曳,茶香四溢。
顾长安并未像传闻中那般醉得不省人事,反而神采奕奕地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的,是江南六大书院的几位山长和夫子。
严夫子还记得,那少年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笑得很是不知天高地厚。
“诸位前辈,难得来一趟。晚辈不才,愿与诸位做个买卖。”
“每人一个问题。无论是经义困惑,还是治学难题,亦或是人生迷津。晚辈若能解,当场便解;若晚辈解不了,我身后还有周怀安,还有陆行知,甚至还有那公羊老头。总有一个能给诸位答案。”
当时,严夫子只当是少年的狂妄,随口便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多年的义利之辨。
而那个少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夫子,利非恶,义非善。利者,义之基;义者,利之绳。无基则楼塌,无绳则木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便是义对利的规训,而非扼杀。”
“正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刻,静心斋内。
严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提起笔,在那“利”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坝”字。
“通了……终于通了。”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他唤来书童,沉声道:“研墨。我要给在京城吏部任职的那个劣徒,修书一封。”
“先生,写什么?”
“还是我亲自来写吧。”
严夫子看向窗外山海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顾公子,你解我半生之惑,老夫许你的这一诺,今日便兑现了。”
……
金陵府,一处酒楼顶层雅间。
往来无白丁。
一个身穿锦袍、满面红光的富商,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绸缎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对面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面前。
“刘大人,这点小意思,您收着。”
那被称为刘大人的官员,乃是临安府礼房的实权主事,平日里眼高于顶,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此刻见这富商神神秘秘的,不由得有些不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张啊,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若是寻常的金银俗物,就别拿出来污了本官的眼。”
“哎哟,我的大人诶!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富商赔着笑,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样,慢慢揭开了那层绸缎。
露出的,并非金玉,而是三本装帧精美、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册子。
封面上,赫然印着四个大字——《小二上酒》。
“这是……”刘大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大人,这就是那本在山海城卖疯了的书啊!”富商眉飞色舞地说道,“如今这临安城里,哪家的小姐公子不在谈论这徐凤年?可这书啊,苏家书局每日只印那么多,还没出铺子就被抢光了!这是小人托了死命的关系,花了大价钱,才从一艘刚靠岸的商船上截下来的头版!”
刘大人放下了茶杯,手有些颤抖地抚摸过那书脊。
他家那几位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太太,这几天为了这本书,在他耳边念叨得茧子都快出来了。更别提他那位在国子监读书的小儿子,说是若能求得一套全本,在同窗面前便能横着走。
这哪里是书?这分明是临安社交场上的硬通货!
“老张,你有心了。”
刘大人不动声色地将书收进了袖子里,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说吧,这次又要本官帮什么忙?”
“嘿嘿,大人英明。”富商搓了搓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我那地最近出了个什么义田会,正在招募商户入驻。小人想借大人的路子,看看能不能……也去分一杯羹?”
刘大人摸了摸袖中的书册,想起了最近官场上流传的那些风声,又想起了这本书背后那个名字。
“准了。”
他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仅要准,还要快。这本书的面子,本官得给。那个人的面子……本官更得给。”
……
大运河,一艘北上的官船之中。
岳麓书院的山长,正站在船头,望着滚滚江水出神。
他也是那晚偏厅夜话的座上宾之一。
当时,他问顾长安:“治学之道,在于精一,还是在于博杂?”
那个少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的月亮。
“月印万川,水虽不同,月本无二。先生,您教的是书,还是人?若是教书,自然要精;若是教人,那便要像这江水一样,海纳百川。”
海纳百川……
山长回过神,转身走进船舱。
案头,放着一封还未封口的信。那是写给他在御史台当差的师弟的。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江南有变,非乱也,乃治也。那顾长安与李若曦,实乃吾辈读书人之楷模。师弟若在朝堂上听闻关于他们的风语,还望……仗义执言。”
山长拿起印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晚最后,那个少年站起身,对着满堂夫子深深一拜的场景。
“晚辈别无所求。”
“只求七日之后,若那风起之时,诸位前辈能看在今日的一茶之缘上,不求推波助澜,但求……莫要关窗。”
山长笑了笑,将信交给身旁的书童。
“发出去吧。八百里加急。”
“既然答应了那个小家伙,这扇窗……老夫便替他开得大一些。”
……
此时此刻,在江南的各个角落。
在金陵的秦淮河畔,在姑苏的园林深处,在扬州的盐商豪宅里。
一个个曾经出现在那晚偏厅里的身影,都在做着看似不相关,却又殊途同归的事。
他们或许是为了报答顾长安的解惑之恩,或许是被书中的故事所打动,又或许,仅仅是被那个少年眼中的光芒所折服。
无数封信件,无数句闲谈,无数次的人情交换。
就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汇聚。
它们将汇成一股足以冲破朝堂陈规、足以让那扇紧闭的白鹿洞大门轰然洞开的——
浩荡长风。
第184章 此时无声
江南的雨,总是停停歇歇。
在一座不知名的偏僻书院里,年过古稀的老山长正颤巍巍地展开一张信纸。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看着窗外的雨帘,目光有些恍惚。
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晚上的情形。
那个青衫少年,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恃才傲物。相反,他恭敬地为在座的每一位布衣夫子斟茶,神情诚恳得像个求学的后生。
“晚辈有一事,想请诸位前辈做个见证。”
少年没有说要扬名,也没有说要对抗朝堂。他只是将一叠厚厚的、记载着东阳县田亩变迁与流民归籍的册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世道,做实事的人太少,且容易被淹没在唾沫星子里。晚辈不求诸位为谁摇旗呐喊,只求……”
老山长叹了口气。他这辈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教了一辈子死书。直到那天,他才明白,有些文章,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泥地里的。
他提起笔,在信纸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
与此同时,在一处告老还乡的前朝员外郎的宅邸中。
老人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简陋的气压仪模型,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格物?”
老人喃喃自语。
他依稀记得,几十年前,朝堂上也曾有过一阵短暂的格物热潮。那时,似乎也有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试图告诉世人,这天下的道理,除了君君臣臣,还有风雨雷电。
只可惜,那阵风很快就停了。
“没想到啊,这把火,竟然在一群娃娃手里,又烧起来了。”
老人笑了笑,唤来孙儿:“去,把爷爷书房里那几本压箱底的《天工开物》残卷找出来。让人……送到青麓书院去。”
他并不认识那个少年,也不认识那个少女。但他知道,这把火不该灭。
……
姑苏城,某位严厉的员外书房。
“混账东西!整日不读圣贤书,就看这些闲书!什么剑九黄,什么世子,能当饭吃吗?!”
员外怒气冲冲地没收了小儿子藏在《论语》底下的那本《小二上酒》,狠狠地训斥了一通,将儿子赶了出去。
夜深人静。
书房的灯却亮了。
那位白天还一脸正气的员外,此刻正披着外衣,凑在灯下,捧着那本被他没收的闲书,看得津津有味,时而拍案叫绝,时而眼眶湿润。
“这老黄……死得壮烈啊!”
员外吸了吸鼻子,正准备翻下一页,却发现后面没了。
“怎么没了?下面呢?!”
他急得抓耳挠腮,翻到封底,只看到一行小字:“欲知后事,且看青麓书局。”
“青麓书局……东阳竹纸……”
员外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心中那是百爪挠心。他想了想,推了推身边早已睡下的夫人。
“夫人,你明日去那些官眷的聚会上打听打听,这青麓书院……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新鲜事?还有这书,能不能托人多买几本回来?”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夫人不满地嘟囔着翻了个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那书里有个女子剑仙,写得极好?若是买到了,先给我看看。”
员外:“……”
……
这一夜,江南十九州。
依旧和往常一样有无数封信,借着商队的马车,送往四面八方。
不同的是多了不少盏灯,因为一本没写完的话本而彻夜长明。
……
山海城,一处幽静的别苑。
这里并非官驿,而是礼部侍郎张柬在江南的一处私宅。
此时,厅内茶香袅袅,却并无丝毫轻松之意。
张柬坐在主位,对面坐着两位同样身穿便服的官员。一位是这几日一直处在风口浪尖的临安知府陈泰,另一位,则是巡按江南的铁面御史林铮。
太子詹事李林甫并没有来。有些话,身为储君近臣的他不便直说,只能由张柬来做这个中间人。
“二位大人,深夜相邀,实属无奈。”
张柬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
“那顾长安的性子,你们也看到了。那是头顺毛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如今他在江南声势浩大,又是周怀安的弟子,我们也不好用强。”
陈泰擦了擦额角的汗,赔笑道:“侍郎大人说的是。那顾公子……确实是个有主意的。下官在临安时,就领教过。”
“哼,有主意是好事。”
一直没说话的林铮,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位以严苛着称的御史,此刻提起顾长安,语气中竟难得地没带刺。
“这几日,东阳县送上来的折子,老夫都看了。条理清晰,法度严谨,却又不失人情味。尤其是那些个设想,虽有些离经叛道,但确确实实是解决了大问题。”
林铮看向张柬,正色道:“张大人,此子有大才,更有实干之能。若是能入朝堂,那是社稷之福。怎么,难道连詹事大人亲自出面,还请不动他?”
“请是请得动。”张柬苦笑一声,“可问题是……他非要带个拖油瓶。”
“你是说……那个叫李若曦的女娃娃?”林铮眉头微皱。
“正是。”
张柬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问道大会上,那姑娘的表现确实惊艳。可林御史,您是知道规矩的。京城的白鹿洞,名额是陛下钦定,也是各方博弈的结果。给了顾长安一个,已经是詹事大人顶着天大的压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多一个?还是个女子?还是修格物的?”
张柬摇了摇头,语气无奈而坚决。
“那是绝无可能。这不仅是规矩,更是底线。”
陈泰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地插话道:“那……顾公子的意思是,若是不带李姑娘,他便不去了?”
“正是因为这个!”张柬一拍大腿,“这小子为了那个姑娘,连前程都不要了!这不是胡闹吗?”
他看向陈泰,又看向林铮,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真正目的。
“二位是临安的父母官,与顾家也算有些交情。顾长安那里,我是说不通了。所以……我想请二位,去一趟临安顾府。”
“去见见顾长安的父母。”
“晓以利害,动之以情。让他爹娘去劝劝他,别为了一时的儿女情长,误了终身大事!”
林铮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女娃娃……倒也是个好苗子。”
老御史忽然感叹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
“老夫看了她在东阳县写的那些安民告示,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若她是男儿身……哪怕出身寒门,老夫也定要上一道折子,保举她入京。”
“可惜啊……”
张柬也是一声长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可惜,她是女儿身。又偏偏……沾了格物。”
“这世道,容得下才子风流,却容不下一个想要经世济民的女子。”
“这件事,没得商量。名单已经定死了,就是那三人,外加一个顾长安。”
张柬站起身,对着二人拱了拱手,目光灼灼。
“所以,还请二位大人,务必成全。这也算是……为了顾公子好。”
第185章 半生书卷半生尘
青麓书院,议事堂。
今日的议事堂内,气氛比过年还要喜庆几分。
来自京城的加急文书已被拆开,静静地摊放在紫檀木案上。上面的朱批并不多,却字字千钧。
“不出所料,当真是不出所料啊!”
一位负责经世宫的老夫子抚须大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谢云初、裴玄、苏温……这三个名额,终究还是落在了咱们青麓书院的口袋里!”
“是极是极!”另一位夫子也附和道,“尤其是那谢云初,据说太子殿下亲笔批注国士无双。这等殊荣,咱们书院可是头一遭!”
众人互相道贺,尤其是平日里教导这三人的几位夫子,更是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桃李满天下的光景。
然而,在那份名单的最末尾,还有一个名字,是用另外一种笔迹加上去的,显得有些突兀,却又无比显眼。
顾长安。
“啧啧,这顾小子……”张敬之看着那个名字,神色复杂,“这算是……特招?连个正式的名目都没有,直接由太子詹事保举。这等待遇,怕是比那三位还要高出一筹啊。”
“谁让他有个好老师呢。”霍山掌院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喝茶的周怀安,“再加上那晚他在问道台上的那一出,现在整个江南都在传他的名字。朝廷若是不收他,怕是都要被读书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周怀安只是嘿嘿一笑,没有接话,但这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想揍他。
……
正午时分,人群散去。
周怀安与陆行知两人沿着山间的小径,慢悠悠地向后山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
“老周,”陆行知手里依旧拿着那把扫帚,边走边扫着石阶上的落叶,“那个女娃娃的事,你是怎么想的?七日之约眼看就要过半,我看那李林甫的意思,是铁了心不松口了。”
周怀安脸上的笑容淡了去,眉头微微皱起。
“还能怎么想?让她流落在外已经是大不敬,若是连个进京的名分都没有,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名分?”陆行知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老友,“若是只要个进京的名分,其实也不难。让那丫头委屈一下,做个顾小子的书童,或者是随行侍女,先把人带进京城,入了白鹿洞再说。只要人在里面,凭她的才华,迟早能出头。”
“不行!”
“这成何体统!再说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背着手,看着远处的云海。
“顾长安那小子虽然妖孽,但毕竟出身商贾,根基太浅。若是若曦那丫头以侍女的身份进去……
一旦被人看轻,日后想要在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面前站直了说话,想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那就是难如登天。这第一步,必须走得正,走得稳,走得让人……无话可说。”
陆行知看着老友那倔强的侧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就是执念太深。所谓的名正言顺,有时候不过是画地为牢。路是人走出来的,又何必拘泥于那一时的身份?”
“执念?”
周怀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行知,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这一身大宗师的修为,满腹的经纶,这三十年来,为何一步都不肯踏出这青麓山?为何宁愿在这里扫一辈子的落叶,也不愿入朝为官,去扫一扫这天下的尘埃?”
陆行知闻言,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苍凉。
良久,他才淡淡地笑了笑,继续低下头,扫着脚下的落叶。
“这世道太脏了,老夫扫不干净。”
“既然扫不干净天下,那便只好……扫扫自己门前的这一亩三分地,求个独善其身罢了。”
周怀安看着他那萧索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也是。
若非看透了这世道的黑白混淆,若非对那庙堂之上的蝇营狗苟彻底失望,像陆行知这样的人物,又怎会甘心做一个扫地的老头?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沉默着,不知不觉间,便已走到了那片熟悉的竹林之外。
还没进门,便看到一道俏生生的身影,正抱着一摞比她头还高的书卷,从藏书阁的方向,艰难地往小院里挪。
“那是……那个沈家丫头?”
周怀安眯起眼,有些不敢认。
平日里,这沈萧渔总是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抱着把剑,活脱脱一个随时准备砍人的女侠。
可今日……
只见少女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层层叠叠,绣着精致的海棠花。那头乌黑的长发也放了下来,松松地挽了个堕马髻,发间还插着一支在此刻显得有些多余的步摇。
少女走得很慢,也很别扭。平日里大步流星的步子,被这长裙束缚着,不得不变成了小碎步。怀里的书又重,压得她有些直不起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强行套进了花裙子里的野猫,既滑稽,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憨与惊艳。
“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周怀安乐了,快步走上前,打趣道,“这不是咱们威风凛凛的沈女侠吗?怎么,今儿这是要改行去唱戏,还是准备去相亲啊?”
“要你管!”
沈萧渔正走得心烦意乱,听到这调侃,下意识地就想去摸腰间的剑。
可手一伸,却摸了个空——为了配这身裙子,她特意没带剑。
这一摸空,身子便失了平衡,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哎呀!”
少女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那粉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来,在正午的阳光下,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那是属于少女特有的、未经雕琢的鲜活与明媚。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陆行知在后面看着,忍不住轻声赞了一句,“这丫头,换了身行头,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沈萧渔听到这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也顾不上捡书,双手叉腰(虽然这个动作配裙子有点怪),对着两个老头哼了一声。
“本姑娘这是……这是体察民情!对!体察民情!”
她眼神飘忽,强行解释道。
“我刚才去藏书阁的路上,那些个女学子看我都看直了眼!一个个窃窃私语的,肯定是被本姑娘的美貌给震住了!”
少女顿了顿,又有些纳闷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奇怪了……怎么这一路上,都没几个男的看我?平日里我穿男装都有人偷瞄,今天换了裙子,他们反倒一个个躲着走?难道是因为……本姑娘这身衣服太贵气,把他们给吓住了?觉得我是那个什么郡主身份,不敢高攀?”
周怀安和陆行知对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们哪里知道,刚才这一路,沈萧渔虽然穿着裙子,可那走路带风的架势,那抱书如抱石锁的姿态,再加上那张谁敢看我我就挖谁眼珠子的表情……
别说男学子了,就是路边的狗见了,怕是都得绕道走。
“是是是,咱们沈女侠天生丽质,贵气逼人!”
周怀安忍着笑,帮她捡起地上的书,“那些凡夫俗子,哪里懂得欣赏这种……咳咳……这种别具一格的美?”
沈萧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老头话里有话。
但她还是傲娇地扬起下巴,从周怀安手里抢过书,整理了一下裙摆,努力摆出一副淑女的模样。
“哼,算你有眼光!”
“不过说好了啊!我这就是……就是随便穿穿!试试新风格!绝对不是为了给谁看!尤其是那个姓顾的!你们待会儿进去了,可别乱说话!”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书,踩着那双不太合脚的绣鞋,跌跌撞撞却又强装镇定地走进了院子。
看着她那仿佛随时会把自己绊倒的背影,周怀安摇了摇头,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年轻……真好啊。”
“是啊。”陆行知看着那扇被少女用背顶开的院门,轻声道,“虽有风雨,却也有花开。”
第186章 山鸟与鱼不同路
看着那个穿着粉色襦裙,走路跌跌撞撞却还要强撑着气场的少女走进院子,顾长安眼神一滞。
那抹粉色在翠绿的竹林间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朵开错了季节却开得肆意妄为的海棠花。
顾长安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那晚过后的第二天清晨……
“谈谈?”
“不谈!没空!”少女头也没回,手中的剑磨得霍霍作响,火星四溅,“本姑娘忙着呢,还要给若曦妹妹劈柴!”
“沈萧渔。”顾长安加重了语气,“关于去京城的事,我觉得我有必要再……”
“我不听我不听!”少女捂住耳朵,“你那张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肯定又是赶我走!”
顾长安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她正在磨的剑柄。
“认真点。”
沈萧渔的动作停住了。
看着按在剑上的那只手,少女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松开了手,转过身,背靠着磨刀石,仰头看着天上的流云,声音忽然就静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少女没有看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落寞,却又很平静。
“你想说,你不喜欢我。你想说,带着我是个累赘。你还想说,你是为了我好,不想耽误我,不想让我以后伤心。”
顾长安张了张嘴,那些准备了一晚上的腹稿,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长安,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
沈萧渔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活力满满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如水的温柔与坦荡。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是在对我负责。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沈萧渔。”
她指了指自己,嘴角轻轻勾起。
“我从小骑最烈的马,喝最辣的酒,练最狠的剑。我想要什么,我想去哪儿,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我要去京城,是因为我想去看看那里的繁华,看看那座困住了无数英雄的长安城,是不是真像话本里写的那么精彩。这和你顾长安有什么关系?”
“我赖在你这院子里不走,是因为若曦妹妹做的红烧肉好吃,是因为这里睡觉踏实。这又和你顾长安有什么关系?”
她逼近了一步,直视着顾长安的眼睛,目光灼灼。
“至于喜不喜欢……”
少女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又有些洒脱。
“那本书里不是说了吗?我喜欢这山水,山水便要回应我吗?我喜欢这月亮,月亮便要下来让我抱吗?”
“顾长安,我喜欢待在这儿,那是我的事。我觉得高兴,我觉得不亏,那就行了。”
“你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觉得亏欠。更别拿什么为你好来赶我走。”
“那是软刀子,比直接捅我一剑还疼。”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坦荡得让人心颤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他很想说京城真的很危险,想说你的身份是是个定时炸弹。
可沈萧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
少女恢复了往日的大大咧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姑娘有分寸。到了京城,我有自保的本事,真要出了事,我也绝不连累你和若曦妹妹。大不了……我就跑回北周去呗。”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且……若曦妹妹那么单纯,你一个人,真能时时刻刻都护得过来吗?多个我在身边,总归是好的。”
说完,少女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剑,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转身去劈柴了。
从那天起,顾长安便发现,沈萧渔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缠着他斗嘴,也不再动不动就往他身边凑。她开始刻意地和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吃饭的时候,她会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走路的时候,她会拉着李若曦走在前面;甚至连眼神的接触,都少了很多。
她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李若曦。陪她练剑,陪她买菜,听她讲那些无聊的账目。
她就像是一个最尽职尽责的护卫,一个最贴心的姐姐,唯独……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鸡腿跟他吵半天的沈萧渔了。
顾长安看着,心里觉得有些怪异,有些空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释然。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山鸟与鱼不同路。
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那就给她留一份体面,一份自由。
……
“喂!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一声娇喝,将顾长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院子里,沈萧渔正提着裙摆,艰难地跨过门槛,见顾长安和两个老头都在看着自己,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却还是凶巴巴地吼道。
“都转过去!不许看!”
她一边吼着,一边还得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书,那副笨拙又可爱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回忆里那种通透豁达的高人风范?
顾长安看着她那身粉色的襦裙。
那是李若曦最喜欢的颜色,也是江南女子最温婉的装束。
穿在她的身上,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娇憨,却也……多了几分束缚。
就像是一只习惯了翱翔天际的鹰,为了留在一棵树旁,笨拙地收起了翅膀,学着百灵鸟的样子去梳理羽毛。
有点好笑。
也有点……让人心疼。
“唉……”
顾长安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她说的不留遗憾吗?
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只为了能离那个不可能的人,稍微近一点点?
“行了行了,别看了。”
顾长安站起身,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默。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从沈萧渔怀里接过那一摞沉重的书,帮她解了围。
“穿成这样还搬这么多书,也不怕闪了腰。”
他颠了颠手里的书,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与毒舌。
“以后这种力气活,喊一声不就行了?非得逞能。”
沈萧渔只觉得怀里一轻,紧接着便听到了那熟悉的、欠揍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硬道:“谁逞能了!本姑娘力气大着呢!要你管!”
可当她看到顾长安抱着书转身往书房走去的背影时,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翘了起来。
“哼……算你识相。”
少女整理了一下裙摆,踩着那双不合脚的绣鞋,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跟了上去。
虽然步子还有些别扭,虽然裙摆还总是绊脚。
但只要能跟在他身后。
好像……这身裙子,也没那么难穿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竹林小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鸡飞狗跳与岁月静好。
只是那份藏在嬉笑怒骂下的情愫,就像这院子里的竹根,在无人知晓的泥土深处,盘根错节,越扎越深。
第187章 攒局
“慢点!慢点!周姐姐,那个筐不能摔,里面有鸡蛋!”
一阵急促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呼喊声,打破了竹林小院午后的宁静。
院门口,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周芷,此刻正撅着屁股,毫无形象地倒退着进门。她手里费劲地拖着一个硕大的竹筐,竹筐底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在竹筐的另一头,李若曦手里提着苏温送来的精致食盒,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却依旧笑意盈盈。
“回来了?”
顾长安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要起身。
“别动别动!让我们来!”
周芷把筐往地上一墩,豪气地抹了一把汗,指着那一筐东西邀功似的喊道:“顾长安,快来看!这可是咱们今天的战利品!”
顾长安凑过去一看,顿时乐了。
只见那筐里装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一篮子只有在乡下集市才能见到的土鸡蛋,每一颗都用稻草小心翼翼地包着;几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根部还带着湿泥的小葱;甚至还有几双纳得密密麻麻、针脚却有些歪扭的布鞋垫……
最上面,一只被绑住了脚的老母鸡正瞪着绿豆眼,愤愤不平地扑腾着翅膀,甩了周芷一身鸡毛。
“这是……”正在和周怀安下棋的陆行知也探过头来,一脸新奇。
“这是西山县和南河镇的乡亲们硬塞给我们的。”
李若曦走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那几双粗糙的鞋垫,眼眸亮晶晶的。
“那位陈大娘说了,要不是书院的师兄们帮她讨回了公道,她这双眼睛都要哭瞎了。她没什么钱,这鞋垫是她熬了两宿纳出来的,说是让我们走路的时候垫着,脚不疼。”
少女抬起头,看着顾长安,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子满足。
“先生,这鞋垫虽然不值钱,但摸着……真厚实。”
顾长安看着她。
少女的裙摆上沾了些许尘土,发髻也有点乱了,可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替她擦去脸颊边蹭到的一点灰尘。
“累吗?”
“不累!”
李若曦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蛮腰,嘴硬道:“先生你看,我精神着呢!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还顺便把明天要去城北调度的马车路线给算好了,还能再算两个时辰的账!”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逞强的可爱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只有他知道,这丫头这两天到底有多累,又是怎么一步步扛过来的。
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两天前的那个深夜。
那天他起夜,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就看到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李若曦,正趴在一堆乱如麻的文书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是因为事情太难做不了,而是因为人太难管,心太累。
唐浩是个铁公鸡,跟兵戈宫那帮豪爽的师兄为了几文钱运费能吵半天;宋岩是个暴脾气,差点跟不讲理的刁民动起手来。几百号人,几百种心思,全都压在她这个没经过事的小姑娘肩上……
再加上看到卷宗里记载的百姓疾苦,小丫头共情能力太强,心里难受,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那天晚上,顾长安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走过去,将那个哭得眼睛通红的小丫头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先生……我是不是很笨……我连这点事都理不顺……”
“胡说。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可是……可是唐学长和宋学长又吵架了……”
“吵就让他们吵,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今晚不许看了,睡觉!明天早上也不许起,睡到自然醒!”
顾长安强行把少女塞进被窝。
然后自己坐在灯下,熬了一整夜。
他没有替她做决定,而是用那支炭笔,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画了一张清晰明了的流程图。
用朱笔标注了每个负责人的性格弱点、对应的话术、突发情况的预案,甚至连唐浩若再抠门,就许诺他下个月话本优先看这种损招都写在了一边。
第二天李若曦醒来,看到那张图时,抱着他又哭了一鼻子,然后擦干眼泪,被顾长安塞回去补觉。
“发什么呆呢?”
顾长安收回思绪,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少女的脑门。
“既然不累,那就去把这只鸡炖了。正好,有人不是说要吃好吃的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
沈萧渔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
她穿着那身粉色的襦裙,却依然改不了那股子江湖气,正抱着剑(虽然为了配裙子特意换了把秀气点的剑鞘),靠在柱子上,有些别扭地看着这边。
她看到李若曦和顾长安刚才那亲昵的动作,眼神黯了黯。
“沈姐姐!”
李若曦却是眼睛一亮,松开顾长安,提起裙摆就跑了过去。
“哇!沈姐姐,你今天……真的好漂亮!”
少女一把拉住沈萧渔的手,左看右看,眼中的惊艳没有半点虚假,就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儿。
“这身裙子真衬你!就像……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花仙子!”
沈萧渔原本还有些尴尬,可看着李若曦那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眼神,脸虽然红了,心里的那点别扭劲儿却瞬间散了。
“是……是吗?”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也就……随便穿穿。”
“才不是随便呢!”
李若曦挽住她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芷,笑眯眯地说道:“周姐姐,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周芷正在逗那只老母鸡,闻言抬头,一脸坏笑,“好看是好看,就是这拿剑的姿势……有点像要把裙子给劈了。”
“去你的!”沈萧渔作势要打。
“好了好了,”李若曦笑着挡在两人中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期待地说道,“沈姐姐,周姐姐,我们去做桂花糕吧!刚才苏公子那边送来了新摘的桂花,可香了!而且……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帮帮我好不好?”
她眨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两人。
沈萧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边的顾长安,有些犹豫:“可是……”
“去吧。”
顾长安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重新在躺椅上躺下,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这儿有两个老头子陪我呢,我就不进去给你们添乱了。”
李若曦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意。她紧紧挽住沈萧渔的手臂,又拉上周芷。
“走吧沈姐姐!我教你怎么揉面,可好玩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顾长安,而是像对待最好的姐妹一样,拉着两人,叽叽喳喳地钻进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动静。
“哎呀!周芷!你那是剁馅儿还是剁仇人啊?案板都要被你劈裂了!”这是沈萧渔嫌弃的声音。
“你还说我!你看看你捏的那是兔子吗?分明就是个面团疙瘩!”这是周芷不服气的回怼。
“嘻嘻,沈姐姐,面要这样揉……轻一点,温柔一点……”这是李若曦温柔的教学声。
院子里,三个男人——一个慵懒的少年,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面面相觑。
“这……”周怀安摸了摸胡子,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顾长安,眼神古怪,“这三个丫头……还真能凑到一块儿去?”
“有什么不能的?”陆行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带着几分赞赏,“若曦那丫头,心善,也通透。她这是在……攒局呢。”
“攒局?”
“是啊。”顾长安拿开脸上的书,看着厨房映出的暖黄灯光,轻声说道。
“她不想让沈萧渔觉得自己是外人,也不想让我为难。所以她把所有人都拉进那个烟火气里,在那里面,没有谁是谁的谁,只有一起做饭的姐妹。”
“这丫头……”顾长安笑了笑,重新闭上眼,“比我想象的,还要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啊。”周怀安感叹了一句,随即又瞪了顾长安一眼,“你小子,以后要是敢负了她,老夫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行了行了,知道您老人家护短。”顾长安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沈萧渔一脸面粉地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面团,冲着院子里喊道。
“喂!姓顾的!你要吃兔子的还是小狗的?本姑娘亲手捏的,便宜你了!”
顾长安睁开眼,看着那个脸上沾着面粉、像只花猫一样的郡主无奈回道。
“都要。”
第188章 且吃茶,且看花
晚风穿过竹林,带走了白日的燥热。
石桌上,那一锅老母鸡汤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金黄的油花散发着醇厚的香味。旁边摆着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盘奇形怪状、却蒸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唔!烫烫烫!”
沈萧渔迫不及待地夹起那个她亲手捏的兔子,咬了一大口,随即被烫得直吸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真的好吃!”
少女一边哈着气,一边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虽然长得丑了点,但这馅儿调得绝了!若曦妹妹,你以后要是去开酒楼,哪得有多少酒楼关门大吉!”
“哪里有那么夸张。”李若曦笑着给她盛了一碗汤,“是沈姐姐你揉的面劲道。”
“那是!”沈萧渔得意洋洋,“本姑娘这手劲,可是练出来的!”
周芷此刻也顾不上说话,正埋头跟一块鸡翅膀较劲,吃得满嘴流油。
陆行知则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李若曦捏的小狗形状的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将筷子伸向了周怀安面前的那盘虾。
一片祥和,岁月静好。
唯独周怀安,手里拿着筷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老头子看着眼前这群没心没肺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正专心致志给李若曦剥虾的顾长安,终于忍不住了。
“咳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以及事情的严重性。
但这几个人除了沈萧渔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周老前辈你噎着了?”,便再没人理他。
“顾小子。”
周怀安不得不放下筷子,板起脸,严肃地敲了敲桌子。
“这饭也吃了,汤也喝了。你是不是该跟我说说,接下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顾长安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李若曦碗里,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什么打算?”
“白鹿洞的名单!”
周怀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邸报,往桌上一拍,痛心疾首地说道。
“名单已经定下来了!谢云初、裴玄、苏温,还有你!四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老头子的目光落在正在喝汤的李若曦身上,眼中满是惋惜与焦急。
“若曦丫头……落榜了。”
这本该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周怀安以为,至少李若曦会失落,沈萧渔会愤怒,顾长安会皱眉。
然而。
“哦。”沈萧渔咽下嘴里的糕点,随口问道,“那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吗?比这桂花糕还好吃的?”
“……”周怀安一噎。
李若曦则是放下了汤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周怀安,脸上不仅没有难过,反而露出了一个恬静的笑容。
“周爷爷,没关系的。”
少女的声音轻柔,却很坦然。
“先生能去,我就很开心了。我也想去京城看看,若是不能进书院读书,那我就在书院旁边租个小院子,每天给先生做饭,等先生下学……其实,也挺好的。”
“我也去我也去!”沈萧渔举手,“我在旁边再租个院子练剑,咱们把这竹林小院搬到京城去不就行了?”
周怀安看着这两个“不思进取”的丫头,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长安,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看看!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饭练剑!”
“顾长安!你当初是怎么答应老夫的?”
老头子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你说要带她名正言顺地进去!名正言顺!现在呢?你就打算让她当个随行丫鬟?你还要不要脸了?”
“还有顾家!”
周怀安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你别忘了,你爹头上还顶着罪名。若是不能借此机会让若曦丫头显露身份,获得皇室认可,你顾家头上的那把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老爷子,吃饭呢。”
顾长安终于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周怀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菜都要凉了。”
“我都火烧眉毛了,还吃什么菜!”周怀安一把推开面前的碗,“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轻重?你真就不在乎顾家的死活?”
“在乎啊。”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道。
“可我现在是您老的关门弟子,是问道大会的魁首,是太子詹事都要礼让三分的人。只要我不死,谁敢动顾家一根手指头?”
他笑了笑,语气虽然慵懒,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除非他们想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你……”周怀安被噎住了。确实,以顾长安如今的声望,顾家暂时是安全的。
“那你就不在乎若曦?”周怀安不死心,指着李若曦,“你忍心看她受委屈?”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
“若曦。”
“嗯?”
“你在乎吗?去那个什么白鹿洞?”
李若曦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想了想。
“在乎。”少女诚实地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爹娘当年读书的地方,也想变得更厉害一点,能帮到先生更多。”
周怀安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仿佛找到了同盟。
“但是……”
少女话锋一转,看着顾长安,眼眉弯弯。
“但是也没那么在乎。”
她伸出手,帮顾长安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而又温柔。
“先生教过我,人要活在当下。明天的烦恼,留给明天去想。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这碗鸡汤喝完。”
“只要能和先生在一起,在哪里读书,其实……都一样。”
“……”
周怀安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这一对“不求上进”的师徒,又看了看那个只顾着吃的“冒牌郡主”,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罢了!罢了!”
老头子气呼呼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皇帝不急太监急!老夫不管了!爱咋咋地!”
他是真郁闷了,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别啊。”
顾长安见状,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进了周怀安的碗里。
“老爷子,消消气。”
顾长安看着周怀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今天才第六天。”
“七日之约,还没到呢。”
“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
周怀安哼了一声,斜眼看着他:“你有底?你刚才不是说你也没辙吗?”
“我是没底。”
顾长安耸了耸肩,一脸的坦诚。
“这天下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周怀安敬了一下。
“但是,与其为了还没发生的坏结果愁眉苦脸,连饭都吃不下。不如先把肚子填饱,养足了精神。”
“万一……”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万一明天一觉醒来,事情有转机呢?”
“哼!这能有什么转机!今天都放榜了!”
周怀安虽然嘴上还在硬撑,但手却很诚实地拿起了筷子,夹起那只虾,狠狠地咬了一口。
“要是明天没变,老夫就把你这竹林给烧了!”
“行行行,烧了烧了。”
顾长安笑着应道,毕竟又不是他的竹林和小院,随即转头看向李若曦。
“若曦,给老爷子倒酒。满上。”
竹林小院里,再次恢复了欢声笑语。
只是在那推杯换盏之间,顾长安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晕而风。
明天的风,应该会很大吧。
第189章 鲜衣怒马,不如共话桑麻(我们私奔吧)
送走了絮絮叨叨还在为名额发愁的周怀安,又目送陆行知背着手悠哉离去,竹林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萧渔大概是吃撑了,早早地便回房挺尸。
周芷也扛着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若曦明日若有空,记得教她那个桂花糕的馅儿是怎么调的。
书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
李若曦合上最后一本关于义田会流水的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她刚想去收拾笔墨,一只修长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替她将毛笔挂回了笔架上。
“行了,别忙活了。”
顾长安看着少女眼底淡淡的青色,有些心疼地吹灭了书桌上的灯,“洗洗睡吧。”
……
卧房内,一盆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
李若曦洗漱完毕,换上了那身柔软的寝衣,散开的长发披在肩头,还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她乖巧地爬上床,习惯性地想要往里侧缩,却被顾长安伸手揽住,安置在了身旁。
“若曦。”
“嗯?”少女抬起头,眸子里倒映着烛火的光。
“明天,”顾长安一边帮她理顺有些乱的发丝,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用去走访了,也不用去管那些琐事。”
“啊?”李若曦一愣,有些担忧,“可是陈学长那边还有几笔账目没核对,萧先生那边也说有几个大户还在观望……”
“交给他们去做。”
“你这做的已经够多了,要是这点事他们还办不明白,那这大总管和谋士也别当了,回家种地去吧。”
顾长安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少女露在外面的肩膀。
“明天,你就留在书院里。若是无聊,就去藏书阁找几本关于京城风物、地理志之类的闲书看看。若是困了,就回来睡个回笼觉。”
“为什么呀?”李若曦眨了眨眼,还是不解。
“因为……”
“明天……我想你陪我一天。”
李若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既然先生说了,那便一定有先生的道理。
卧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顾长安侧过身,看着少女恬静的侧脸,忽然问道:“若曦,没拿到那个名额,你……真的不难过吗?”
“不难过呀。”
少女回答得很干脆,甚至还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轻快。
“能和先生在一起,每天能看到先生,能给先生做饭,若曦就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去不去白鹿洞,当不当什么才女,其实……真的没那么重要。”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先生在哪儿,哪里就是最好的书院。”
这句朴实无华的情话,让顾长安的心猛地一软。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女在被子下隆起的小手。
“那你呢?先生?”
李若曦反手握住他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去京城……会不会很辛苦?”
“我听魏爷爷说过,京城那个地方,虽然繁华,但也压抑得很。到处都是高高的墙,每个人说话都藏着半句,走错一步都要掉脑袋。”
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而且……而且我的身份还那么麻烦。万一……万一要是连累了先生,或者让先生过得不开心了……”
“停。”
顾长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止住了她的胡思乱想。
“别学周怀安那个老头子,整天愁眉苦脸的,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若曦。”
“嗯?”
“如果……”顾长安的声音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深思熟虑后的试探,“我是说如果,明天的事情不顺利,那个破书院还是不肯收你。”
“那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
李若曦愣住了:“不……不去京城了?”
“对,不去京城了。”
“这天下大得很,不只有京城,也不只有江南。”
“我们可以去北地看大漠孤烟,去东海看鲸波万里,去蜀中看崇山峻岭。我们可以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哦不对,你不会喝酒。”
他笑了笑,捏了捏少女的手心。
“我们就一路走,一路玩。春天去洛阳看牡丹,夏天去避暑山庄钓鱼,秋天去塞外看红叶,冬天就在火炉边烤红薯。”
“没有规矩,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什么公主和先生。”
“只有我和你。”
“我们先玩个三年五载,等你玩够了,看够了,我们再考虑去不去那个什么京城,好不好?”
顾长安这番话说得极为轻快,仿佛那不是一场逃离,而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但在他心里,却是另一番沉甸甸的考量。
那本笔记上的警告,京城那潭深不见底的水,还有她那敏感的身份……如果去了京城,她注定要被困在那四方城墙里,做一个谨小慎微的棋子,甚至可能面临杀身之祸。
既然如此,何不趁着现在,带她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让她去做一个快乐的少女,而不是一个背负沉重命运的公主。
如果他失算了,如果护不住她的周全。
那这京城,不去也罢!
这私奔一般的提议,让李若曦整个人都呆住了。
少女看着顾长安,看着他眼中那份只有对她才有的纵容与宠溺,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先生描绘的那幅画面。
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自由与快乐。
少女的眼圈忽然红了。李若曦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坚定。
“只要先生在,去哪里……都好。”
顾长安笑了。他伸出手,将这个傻丫头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有了这句“好”,他便有了退路,也有了底气。
大不了,就是私奔嘛。
多大点事儿。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气氛温馨而静谧。
“先生……”
怀里的人儿忽然动了动,小声地问道,“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呀?”
“嗯?”
“刚才先生说的那些……大漠,东海,还有蜀中……先生都见过吗?”
少女仰起头,眼中满是好奇与向往。她打记事起除了学习就是生活,魏爷爷管的也严,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
“算是……见过吧。”
顾长安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那些在屏幕上、在书本里、在旅途中看过的风景,此刻都化作了回忆。
“那……那先生能不能跟我讲讲?”少女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想听。”
“好。”
顾长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声音变得低沉而舒缓。
“在很远很远的西方,有一座山,终年积雪,叫做昆仑。那里的雪莲花,开在冰崖上,像玉一样剔透……”
“在北边的草原上,有一种叫做极光的东西。到了晚上,天空中会有绿色的、紫色的光带在跳舞,就像仙女的裙摆……”
“还有南边的海,蓝得像宝石,里面有比房子还大的鱼,会喷出很高的水柱……”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还有一群蓝精灵……”
少年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描绘着一个瑰丽而神奇的世界。
李若曦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
可渐渐地,白日的疲惫还是涌了上来。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个好听的声音,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偶尔还会强撑着应一声“嗯”、“然后呢”,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终于。
少女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抓着顾长安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开,彻底睡熟了。
顾长安停下了讲述。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少女,神色平静。
窗外,月色正好。
明日,便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天。
也是这江南风雨,终将落定的一天。
第190章 两处闲愁,一榜惊鸿
深秋的晨曦,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清寒。
竹林小院的窗棂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屋外的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一听便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
卧房内,光线昏暗而暧昧。
李若曦醒得很早。她习惯了生物钟,即便昨夜那是第一次听着那个“私奔”的许诺入睡,心中安稳得不像话,但天刚蒙蒙亮,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唔……”
少女刚掀开一点被角,一股冷空气便伺机钻了进来,激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小心翼翼地想要跨过外侧的那个人影,去做早饭。
然而,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温热的大手,慵懒却霸道地环住了她的纤腰,轻轻往回一带。
“呀……”
李若曦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整个人便重新跌回了柔软的床榻之中。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脑袋,便毫不客气地蹭了过来,埋进了她散发着暖香的颈窝里。
顾长安没有醒,或者说,他拒绝醒来。他像只贪恋温暖的大猫,手脚并用地将少女如抱枕般锁在怀里,鼻尖抵着她细腻的肌肤,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梦呓。
“别动……冷。”
少年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醒时特有的磁性,热气喷洒在她的锁骨处,痒痒的,麻麻的。
李若曦的身子瞬间软了一半,脸颊在晨光中红得通透。她推了推顾长安的肩膀,小声哄道:
“先生……天亮了。该起了。”
“不起。”顾长安闭着眼,耍赖般地在她怀里拱了拱,“再睡会儿。”
“可是……”少女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窗外,“沈姐姐昨天没吃饱,这会儿肯定饿了。我得去给她煮碗面,再把昨晚剩下的包子热一热……”
“让她饿着。”
顾长安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少女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
“那么大个人了,饿一顿死不了。厨房里有冷馒头,她自己会啃。”
他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少女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想面对现实的倦怠。
“外头冷。这秋风吹得人骨头疼。这被窝里……才是人间正道。”
李若曦听着他这番歪理,心中既无奈又甜蜜。她感受着先生那紧贴着自己的体温,那是比任何炭火都要温暖的存在。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纸上。
少女不再挣扎。她伸出手,轻轻环住少年的脖颈,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在那一片静谧与温暖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也是。
管它什么京城,什么白鹿洞。
这一刻,这方寸之地,便是最好的天下。
……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京城。
与江南竹林小院的静谧温馨截然不同,今日的京城大街,天还没亮,便已被涌动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白鹿洞书院的总院大门前,那面象征着天下读书人最高荣耀的“青云壁”下,早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不仅是赶考的学子,就连京城的贩夫走卒、各大世家的豪奴,甚至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们,都派了贴身丫鬟来占位置。
因为今日,是白鹿洞书院三年一度的“秋榜”放榜之日。
这是大唐的盛事,也是无数人命运的转折点。
“来了!来了!礼部的官轿来了!”
随着一声高呼,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几名红衣礼官在禁军的护卫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榜单,神情肃穆地走到了青云壁前。
刷——!
金榜展开,贴于壁上。
墨迹淋漓,朱砂点睛。
“快看!快看关中道!只有三个名额!”
“荆楚那边也是三个!那是魏王的地盘啊,竟然也没多占?”
“看来今年的名额卡得极死啊!听说陛下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特意下了严旨,定额录取,绝无增补!”
人群中议论纷纷,大多是在感叹今年入学的艰难。
然而,当视线顺着榜单一路下移,移到最末尾的“江南道”一栏时,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喉咙。
死一般的寂静,陡然降临。
紧接着,便是一声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这怎么可能?!”
“我眼花了?江南道……怎么会有五个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
往年雷打不动的三个名额,今年竟然变成了五个!这在大唐立国以来的白鹿洞招生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谢云初、裴玄、苏温……这三个倒是在意料之中。”
一位身穿锦袍的京城世家公子摇着折扇,眉头紧锁,“这三人皆是江南翘楚,背后又有巡抚和商会撑腰,入选不稀奇。可这后面两个……”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最后那两个名字。
那里,两个名字并列而书,仿佛一对璧人。
顾长安。
李若曦。
“顾长安?这名字最近倒是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旁边一位读书人酸溜溜地说道,“听说他在江南那边搞了个什么问道大会,把北周使团给辩得哑口无言,连公羊述老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太子詹事特意为他请旨,多加一个名额,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这个李若曦是谁?!”
人群中,终于有人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惑。
“李若曦……李若曦……”
有人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这……这名字听着……怎么像个女人的名字?”
“女人?!”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整个朱雀大街瞬间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白鹿洞书院何时收过女弟子?”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礼部是干什么吃的?这种名字也能上榜?”
“等等!你们看这籍贯和师承!”
有眼尖的人挤到最前面,大声念了出来。
“李若曦,临安府人士。师承……顾长安!”
“什么?!”
这一下,连那些原本端着架子的世家公子都绷不住了。
一个闻所未闻的女子。
不仅破天荒地挤进了天下第一书院。
而且她的师父,竟然就是同榜录取的那个顾长安?!
师徒同榜?
而且还是在这个名额如此金贵、连亲王都要争破头的时候?
“这顾长安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人惊叹,“自己进去也就罢了,还能顺带把徒弟也带进去?这是把白鹿洞当成他家后花园了吗?”
“这哪里是师徒……”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带着几分艳羡,又带着几分八卦的语气,悠悠地说了一句。
“我看这分明是……借着读书的名义,去书院里谈情说爱啊!”
“啧啧啧,这江南的才子,玩得就是花啊!”
“这哪里是金榜,这分明是……鸳鸯谱啊!”
一时间,整个京城,流言四起。
有人震惊于朝廷的破格,有人愤怒于礼法的崩坏,但更多的人,是对这一男一女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好奇与八卦。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背后,又藏着怎样惊天的内幕?
而此时此刻。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竹林小院里。
顾长安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女,睡得正香。
李若曦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随着那张金榜,震动了整个大唐的京师。
少女只知道,今天的被窝,真的很暖和。
第191章 一切如故
山海城,官驿后堂。
天刚蒙蒙亮,这里的灯火却已通明。
临安知府陈泰起得比鸡还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连靴底都擦得锃亮。他站在堂下,脸上挂着那种办成了大事后特有的、谦卑中带着邀功的笑容。
“二位大人,”陈泰对着正在用早膳的李林甫和张柬深施一礼,“下官昨夜连夜派心腹去了趟顾家在山海城的别苑,见到了顾谦夫妇。”
李林甫放下手中的银勺,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问道:“哦?顾家那两口子,怎么说?”
“回詹事大人,”陈泰直起腰,语气笃定,“商人嘛,最懂权衡利弊。下官晓以大义,又隐晦地提了提顾长安的前程与顾家当年的旧事。那顾谦是个明白人,当场便表了态,说一定会极力劝说顾公子,绝不会让他因一时意气,误了终身大事。”
“他们甚至说,今日放榜之后,会亲自押着顾公子来向大人请罪谢恩。”
“好。”
一直绷着脸的礼部侍郎张柬,此刻终于露出了笑意。他看向李林甫,抚须道:“林甫兄,看来这最后一道坎,也算是迈过去了。只要顾长安肯点头,这江南之行,便是圆满。”
李林甫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
“只要他肯随我们入京,一切都好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哪怕他要天上的星星,只要本官给得起,都可以商量。唯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那个叫李若曦的女子,不在商量的范围内。
在那份早已拟定且得到了京城默许的名单上,只有四个名字。
多一个,都不行。
“时辰差不多了。”李林甫整理了一下紫色的官袍,腰间的玉带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走吧,去贡院广场。今日,是咱们替陛下,收揽天下英才的好日子。”
……
山海城中心,贡院广场。
今日的山海城,万人空巷。
与青麓书院那超然物外的清幽不同,设在城中的贡院放榜处,才是真正连接着凡俗与天听的龙门。
巨大的红榜墙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禁军拿着长戟,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一条仅供官员通行的甬道。
这里汇聚了整个江南道的目光。
不仅是青麓书院的学子,周边十六州的才俊、各大世家的家主、渴望攀龙附凤的商贾,甚至是那些平日里只在深闺绣花的官家小姐,今日都挤在了这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张榜单,分量太重了。
那是通往白鹿洞书院的门票,更是半只脚踏入大唐权力中枢的通行证。
人群中,议论声如沸粥般翻滚。
“听说了吗?这次江南道可是露了大脸了!往年只有三个名额,今年听说特批了一个!”
“四个?那不是破了天荒了?”
“可不是嘛!谢云初谢公子肯定占一个,那是咱们江南的文曲星。裴玄裴公子家学渊源,那个苏家的苏温虽然一身铜臭,但听说这次也是势在必得。”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那里指点江山,仿佛榜单是他们定的一样。
而在另一侧,一群轻纱遮面的女子正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眼神里满是期待。
“哎呀,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谢公子……听说他那日问道之后,风采更胜往昔了呢。”
“我倒是想看看那个顾长安。”一个大胆些的少女摇着团扇,眼中闪烁着异彩,“听说他在问道台上,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北周公主都给骂哭了?这等狂生,定是个极其俊俏的人物。”
“你就别想了,听说他身边常年跟着两个绝色美人,哪还轮得到咱们?”
除了这些看热闹的,更多的是那些眼神闪烁、怀揣着各色名帖的富商巨贾。
他们不在乎谁有才华,他们在乎的是,谁名字上了榜,谁就是未来的官老爷。
“王兄,你那份贺礼备好了吗?”
“早备好了!只要名字一出来,不管是谢家还是裴家,哪怕是那个顾家,我都得第一时间送进去!这可是烧冷灶……哦不,烧热灶的最后机会了!”
喧嚣,热烈,充满了欲望与期盼。
但在成千上万人的议论中,在无数个被提及的名字里。
唯独没有李若曦。
哪怕她在近日助人无数,哪怕她在格物台上惊才绝艳。
但在在场人的潜意识里,乃至在这些读书人的认知中——白鹿洞书院的金榜上,绝不可能出现一个女子的名字。
甚至连想,都没人去想。
……
“肃静——!”
随着一声长喝,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十名侍卫开道,几顶规格极高的官轿,缓缓停在了贡院门前。
轿帘掀开。
江南巡抚裴敬、太子詹事李林甫、礼部侍郎张柬,以及山海城知府、临安知府等一众大员,依次走出。
那一身身绯红、紫色的官袍,在阳光下刺得人眼晕。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在场数万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权势。
李林甫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乌压压的人群。
这种万众瞩目、掌握他人命运的感觉,让他很是受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礼部侍郎张柬。
张柬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密封好的、绣着金龙的卷轴。
这是他们数日前拟定、并通过飞鸽传书得到京城“确认”的那份名单副本。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最终结果。
绝无更改的可能。
李林甫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份卷轴之上。
他并没有急着打开宣读。
此时,日晷的影子,刚刚好投射在“巳时”的刻度上。
十点整。
李林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四个名字:谢云初、裴玄、苏温……顾长安。
正如他所料,正如他所安排。
完美无缺。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渴望的脸,缓缓开口。
“时辰已到。”
“开榜。”
第192章 我很累,你别急
竹林小院的清晨,本该是只有鸟鸣和风声的。
但今天,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且带着几分火气的脚步声粗暴地踩碎了。
“砰”的一声,院门被推开。
周怀安甚至没顾得上拂去肩头的晨露,便大步流星地冲到了正坐在石桌旁揉着太阳穴的顾长安面前。老头子脸色铁青,胡子都在抖。
“出事了!”
顾长安被这动静震得脑仁疼,他昨夜虽睡得安稳,但宿醉的后劲儿还没完全散去。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老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爷子,大清早的,又怎么了?”
周怀安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以此来宣泄心中的焦躁,“刚收到的消息,礼部和东宫那边坐不住了,放榜的时间提前了!就在今日巳时,也就是现在!”
“提前?”
顾长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不是说好了七日吗?这才第七天刚开始,急什么?”
“能不急吗?”
“之前京城那边几位亲王为了那三十六个名额,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太子詹事怕夜长梦多,怕手里的名额生变,所以决定快刀斩乱麻,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就在刚才,他们已经带着拟好的名单去了贡院!”
说到这,周怀安死死盯着顾长安。
“小子,那名单上只有四个人!没有若曦丫头!!!”
顾长安听完,却并没有周怀安预想中的惊慌。
他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然后靠回椅背,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哦,这样啊。”
“哦?你就一个哦?!”周怀安气得差点跳起来,“若曦去不了白鹿洞,那你呢?你也不去了?”
“不去。”顾长安回答得斩钉截铁。
“反正我也懒得动弹。江南多好,山清水秀,还有您老人家和陆先生罩着。我去京城受那份罪干嘛?”
“你……你这混账东西!”周怀安指着他,手指都在哆嗦,“你就不想查查当年的事?不想知道你爹娘到底去了哪儿?不想知道他们留下的那些笔记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就甘心在这江南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把把尖刀,直刺顾长安的心窝。
顾长安脸上的慵懒,终于一点点地褪去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老爷子。”
“您桃李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您提起当年的事都讳莫如深,连您都保不住我爹娘。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子,去了京城,能做什么?”
“送死吗?”
周怀安一滞,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在江南,我有您,有陆先生,有苏家的钱,有书院的势。这里的每一颗棋子,都在我的棋盘上,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走。”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可京城呢?那里是深渊,是迷雾。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您以为我在问道台上出风头是为了好玩?您以为我那些狂言醉语真的是喝多了?”
少年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倦意。
“那都是算计。”
“为了让若曦能有一张护身符,为了让她能干干净净地站在人前,我每走一步,都要想十步。什么时候该狂,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借势……这些东西,很累人的。”
“我为了她,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顾长安看着周怀安,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示弱(当然现在也是算计,心里想着和李若曦大不了私奔一段时间)。
“老爷子,我也是人,我也怕死。在这江南,我还能护得住她,护得住顾家。可若是去了京城,进了那个我不熟悉的地方……我怕我护不住。”
“既然护不住,那不如不去。”
这番话,说得周怀安哑口无言。
他一直以为顾长安是恃才傲物,是懒散成性。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少年,心里究竟背负了多少东西。
那种如履薄冰的谨慎,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身边人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可是……”
周怀安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语气也软了下来。
“可是当初说好的……三个月。老夫答应过你爹,也答应过先帝……”
“那是您答应的,不是我。”
顾长安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而且,当初您找我的时候,说的是正儿八经的科举,是凭本事考进去。现在呢?变成了举荐,变成了豪门世家的分猪肉。规矩变了,这买卖……自然也就作不得数了。”
“你这小子,怎么就这么……”
周怀安正要再劝,鼻子却忽然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飘了过来。
“先生!周爷爷!吃早饭啦!”
李若曦端着一个大托盘,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她身后,沈萧渔也端着两碗面,嘴里还叼着半块腌萝卜,含糊不清地喊着:“烫烫烫!快接一下!”
看到李若曦的那一瞬间。
刚才还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恨不得把顾长安吊起来打的周怀安,那张老脸一下就变了。
满脸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堆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神慈祥得能滴出水来。
“哎哟!若曦丫头起来啦?”
老头子一溜烟地站起来,主动迎上去接过托盘,声音温柔得简直不像话。
“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些粗活让那臭小子干不就行了?累着了吧?”
顾长安:“……”
沈萧渔:“……”
沈萧渔把面碗往桌上一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凑到顾长安耳边吐槽道:“这老头还有两副面孔呢?刚才我看他那架势,还以为要跟你拼命呢。”
顾长安夹起一筷子面条。
“习惯就好。”
“来来来,周爷爷,这是特意给您做的葱油拌面,多放了葱花,您尝尝。”李若曦将面条推到周怀安面前,乖巧地递上筷子。
“好好好!还是若曦丫头贴心!”
周怀安接过筷子,美滋滋地吃了一大口,一边吃还不忘一边斜眼瞪顾长安。
“不像某些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气老夫!”
顾长安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
李若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周爷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少女有些担心地问道,“您刚才和先生吵架了?”
“没吵!”
“没吵。”
这一老一少异口同声地否认,默契得让人发指。
周怀安咽下嘴里的面,看着眼前这个还被蒙在鼓里一脸天真的“公主殿下”,心里那叫一个酸楚和无奈。
罢了。
既然这小子铁了心不去,那就……不去吧。
留在江南,虽然委屈了殿下的身份,但至少……能过得开心些。
“没什么事。”
周怀安挤出一个笑容,慈爱地看着李若曦。
“爷爷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个……”周怀安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那个白鹿洞的榜单,可能……马上就要出了。”
“哦。”
李若曦点了点头,反应平淡得让周怀安有些意外。
“若曦……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呀。”
少女笑了笑,很自然地从顾长安碗里夹走了一块他不爱吃的姜片。
“先生说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能去自然好,去不了……就在这儿陪着先生和周爷爷,也挺好的。”
看着少女那恬静的笑容。
他再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埋头吃面、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顾长安,心中最后一点火气,也化为了一声无声的长叹。
这两个人啊……
真是……绝配。
“吃饭吃饭!”
老头子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低下头,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面。
“这么好吃的面,凉了就可惜了!”
第193章 傻丫头的可爱想法
一碗葱油拌面下肚,周怀安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原本那副愁云惨淡的老脸总算是舒展了几分。
他接过李若曦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这才重新看向那个还在慢吞吞喝汤的顾长安。
“行了,饭也吃饱了,该动身了。”
“动身?去哪儿?”顾长安明知故问。
“还能去哪儿?山海城,贡院!”周怀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放榜的时辰就要到了。张敬之那个老古板,还有谢云初他们一大早就过去了。你作为榜上有名的人,又是此次问道的大功臣,总不能连面都不露吧?”
“不去。”
顾长安放下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的意兴阑珊。
“名单都定了,我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了,我都打算不去京城了,去看了也是白看,还不如在家睡个回笼觉。”
“你这混账话!”周怀安气得胡子一翘,“就算你不去京城,这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足吧?那是礼部侍郎,是太子詹事!人家给你开了后门,你连个谢字都不去说,以后咱们青麓书院还怎么在士林里混?”
老头子苦口婆心,甚至带上了几分耍赖的架势。
“老夫不管!反正老夫这张老脸是豁出去了。你今天要是去,那就是给老夫面子;你要是不去,老夫……老夫就在你这儿住下了!以后天天盯着你背书!”
顾长安看着这老小孩一样的周山长,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几分劝意的李若曦,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怕了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去,我去还不成吗?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就是去露个脸,完事就回,别指望我说什么场面话。”
“只要人到了就行!”周怀安大喜过望,连忙催促,“快快快!去换身衣裳!穿得精神点,别给老夫丢人!”
……
卧房内。
顾长安张开双臂,任由李若曦帮他解开寝衣的系带,换上那件月白色的儒衫。
少女今日穿得很素净,依旧一身淡蓝色的布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插着那支银蝶簪,却更显清丽脱俗。她低着头,专注地为顾长安整理着腰间的环佩。
“先生。”
少女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嗯?”
“昨天晚上……您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顾长安低头看着她。
“就是……”李若曦咬了咬下唇,脸颊微红,“就是如果这次不去京城,您就带我去……私奔的那句。”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一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当然算数。怎么,这就迫不及待想跟我跑了?”
“不是的。”
李若曦摇了摇头,她抬起头。
“先生,我想了想。要不……我们还是先不跑了吧?”
“嗯?”顾长安一愣,“为什么?”
“因为……”少女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衣领上的一点褶皱,语气认真。
“因为读书人寒窗十载,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入阁拜相吗?那是全天下男子的终极追求呀。”
“虽然先生总说不喜欢,说那是泥潭。可是……若是因为若曦,让先生放弃了这唾手可得的机会,若曦心里……会不安的。”
她看着顾长安,眼中满是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成全。
“所以,我想让先生去试试。”
“去那个白鹿洞看看,去京城看看。若是在那里待得不开心了,或者是先生觉得真的没意思了,那我们再走,再私奔。”
“到时候,不管是去大漠,还是去江南,若曦都陪着先生。哪怕是讨饭,若曦也给先生端碗。”
“若曦不想让先生……以后想起来,会有遗憾。”
顾长安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傻丫头。
明明自己怕得要死,明明知道去了京城可能会面临什么,可为了不让他有遗憾,她竟然要把他往那条金光大道上推。
她把他的前程,看得比她自己的安全还要重。
“你啊……”
顾长安长叹一声,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双手,捧住了少女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将那两团软肉挤得微微嘟起。
“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唔……”
李若曦被他捧着脸,嘴巴被迫嘟了起来,说不出话,只能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傻丫头,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升温。
“是……是什么?”少女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把你弄丢了。”
顾长安轻声说道。他在她那嘟起的红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过,既然你想让我去试试,那我就去试试。”
“听你的。”
这一吻,虽然浅尝辄止,却点燃了少女满脸的红霞。
“先……先生……”
少女慌乱地推了推顾长安的胸膛,眼神游移,不敢看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
“衣……衣服换好了……我们……该出去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羞得快要冒烟的样子,心情大好,也不再逗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展示了一下。
“怎么样?还行吧?”
“嗯……很……很俊。”李若曦胡乱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敢细看。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梳子,假装整理头发,实则是想借着铜镜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少女面若桃花,眼含春水,那副娇羞动人的模样,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呀……”
李若曦轻呼一声,连忙用双手捂住脸。
“这么红……怎么出去见人呀……”
尤其是外面还有的沈姐姐。要是被她看见了……
“先生!”
李若曦转过身,背靠着梳妆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看着顾长安。
“你……你先出去!”
“为什么?”顾长安挑眉。
“我……我还要收拾一下东西!你先去陪周爷爷和沈姐姐说话!我……我马上就来!”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怕被某人看出来,脸红了?”
“先生!”少女羞愤地跺了跺脚,伸手就要推他,“快走啦!”
“好好好,我走,我走。”
顾长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脸无奈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看着那个正拼命用手背给脸颊降温的少女,笑着补了一句。
“其实……红一点好看。”
“先生!”
……
当顾长安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时,沈萧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
看到顾长安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子,往他身后瞅了瞅。
“咦?若曦妹妹呢?怎么还没出来?”
“哦,她在找东西。”顾长安面不改色地撒谎,“说是要找个什么……香囊,带给周姑娘。”
“香囊?”一旁的周芷好奇地凑过来,“什么香囊?我怎么不知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顾长安随口敷衍过去,走到石桌旁坐下,“老爷子,车叫好了吗?”
“早就在山下候着了!”周怀安看着顾长安这一身行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身还像点样。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片刻后,李若曦终于从房里走了出来。
少女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步子迈得很小。虽然脸上的红晕已经消退了不少,但那双耳朵尖,却还是透着淡淡的粉色。
“若曦妹妹,你脸怎么有点红?怎么了?”眼尖却神经有些大条的沈萧渔,随口问了一句。
李若曦的身子一僵,连忙解释道:“是……是屋里有点闷。我们……快走吧。”
说完,她便不敢再看众人,快步走到了顾长安身边,却又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沈萧渔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奇奇怪怪的……”
她嘟囔了一句,也没多想,提起剑,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外加两个老头,沿着山间的小径,向着山下走去。
山风微凉,吹动着少年少女们的衣摆。
顾长安走在最前面,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女正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青苔,目光却始终紧紧地跟随着他的背影。
去就去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既然她想看那个金榜题名的热闹,那便带她去看看。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
只要她在,哪里都是风景。
第194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有人欢喜有人愁
马车缓缓停在贡院广场外围时,原本喧嚣如沸粥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快看!来了!那就是顾长安!”
“这就是那天在问道台上豪饮花雕,痛骂北周使团的狂生?怎么看着……还没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精神?”
“嘘!你懂什么!这叫返璞归真!没看见连苏公子和裴公子都对他礼让三分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身后跟着抱剑的沈萧渔和扛枪的周芷,一行四人,不紧不慢地向着高台走去。
此时的广场,泾渭分明。
一半的目光,依旧狂热地追随着站在最前列、白衣胜雪的谢云初。
而另一半目光,则充满了探究、好奇与敬畏投在顾长安身上。
“顾兄,李姑娘。”
裴玄与苏温早已等候多时,见状立刻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来得正是时候。”苏温摇着折扇,低声道,“刚才礼部的官员还在嘀咕,说若是再不来,哪怕是詹事大人也压不住场子了。”
顾长安抬眼望去。
高台之上,太子詹事李林甫正端坐在主位,手边放着那卷象征着命运的金榜。他看到顾长安出现,并未动怒,只是微微颔首,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的淡笑。
为了等这个少年,堂堂二品大员,硬是压着时辰,多等了半刻钟。
这份殊荣,让周围的官员们看向顾长安的眼神,愈发变得意味深长。
周怀安见正主到了,也没打招呼,只是哼了一声,便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了高台之上,在属于书院山长的位置上坐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今天这事儿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长安!”
就在这时,侧方传来一声压抑着激动的呼唤。
临安知府陈泰,正领着几个人,快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顾谦和叶婉君。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
“爹,娘。”顾长安停下脚步,行了一礼。
“哥!”
顾灵儿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要扑过来,却被身边的顾安年一把拉住了袖子。
“别闹。”十二岁的少年板着一张小脸,虽然眼神里满是想念,却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沉稳模样,“这么多人看着呢,别给哥丢脸。”
顾灵儿吐了吐舌头,虽没扑过来,却还是踮着脚尖,冲着顾长安身后的两人拼命挥手。
“若曦姐姐!沈姐姐!我想死你们啦!若曦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像仙女一样!”
“沈姐姐,你今天也好漂亮!剑也好好看!”
李若曦看着这两个懂事又可爱的小家伙,心都要化了。她松开顾长安的手,蹲下身,虽然隔着几步距离,却还是温柔地对着他们笑了笑,用口型说道:“我也想你们。”
沈萧渔则是得意地拍了拍剑鞘,挑了挑眉,冲着两个小家伙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顾谦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肃静——!”
就在这时,一声长喝打断了所有的寒暄。
礼部侍郎张柬站起身,手捧金榜,面容肃穆。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数万道目光,像是一根根紧绷的弦,死死地扣在那卷缓缓展开的黄绢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冗长的骈文过后,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张柬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今岁白鹿洞书院,于江南道,共录四人!”
“第一名,临安府,谢云初!”
轰!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无数读书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实至名归!
谢云初依旧淡然,只是对着高台遥遥一拜,风姿无双。
“第二名,山海府,裴玄!”
又是一阵喝彩。裴玄微微一笑,拱手回礼。
“第三名,山海府,苏温!”
苏温摇了摇扇子,对着四周抱拳,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念到这里,张柬顿了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往年只有三个,今年……
“特录,临安府,顾长安!”
当这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广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没有质疑,没有嘘声。
经历过问道大会的洗礼,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甚至是……众望所归。
“顾兄!恭喜!”
苏温第一个转过身,对着顾长安拱手道贺,眼中满是笑意,“看来以后在京城,咱们还得继续做邻居了。”
裴玄也转过身,郑重一礼:“能与顾兄同窗,是裴某之幸。”
顾长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
他只是礼貌地回了礼,然后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榜单念完了。
只有四个名字。
没有李若曦。
哪怕她在格物台上惊才绝艳,哪怕她在东阳县活人无数,这张代表着大唐最高学府的榜单上,依然没有她的位置。
顾长安有些担心她会难过。
然而,当他对上少女的视线时,却愣住了。
李若曦的小脸上,洋溢着一种比自己中榜还要灿烂一百倍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骄傲与欢喜。
“先生!有你!真的有你!”
少女激动得小手都在颤抖,她甚至忘了矜持,紧紧地抓住了顾长安的袖子,仰着头,声音里全是雀跃。
“我就知道!先生这么厉害,肯定能上的!太好了!太好了!”
她丝毫没有因为榜上无名而感到失落,仿佛只要上面有“顾长安”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就已经是最完美的结局。
“傻丫头……”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伸出手,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
“安静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哦……”少女乖巧地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旁的沈萧渔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行啦行啦,既然考上了,那就赶紧想想要怎么庆祝吧!”
她用剑柄捅了捅顾长安的腰。
“喂,姓顾的,到了京城,你可得请我去最大的酒楼吃顿好的!听说那边的烤鸭比八宝鸭还好吃!”
“就知道吃。”顾长安白了她一眼,“没问题,管饱。”
这边的氛围,轻松而温馨。
而在不远处的人群中。
谢云初静静地站着。
周围是无数向他道贺的同窗和仰慕者,可他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遥远。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正被顾长安揉着脑袋、笑得一脸幸福的少女身上。
风吹动他的衣摆,显得有些萧瑟。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看着她对那个少年毫无保留的依赖。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拥有的风景。
“云初兄?”
身旁的同窗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谢云初回过神,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润如玉、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容。
“没什么。”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叹息。
“入秋已久……只是不知为何,今天的风有些凉了。”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
或许以后还能做朋友,还能一起喝茶论道。
但有些路,终究是……越走越远了。
就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尘埃似乎已经落定之时。
高台之上。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李林甫,满意地看着下方的场景,正准备起身宣布礼成。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硬生生地撕裂了广场外围的人群。
“八百里加急!”
“御前急递!闲人闪开!”
一名背插令旗、满身尘土的禁军骑士,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破了警戒线,直奔高台而来!
第195章 有些名字,刻在人心
那名禁军骑士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尘土,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只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到——!”
这一声长喝,让原本刚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跪倒一片。
李林甫和张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按理说,放榜的诏书早已下达,此刻这封加急的圣旨,又是为了何事?
顾长安站在人群中,微微直起了身子。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若曦,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麓书院山长周怀安,学究天人,德高望重,教化江南士子有功。朕心甚慰。”
读到这里,顾长安心头一跳。有戏?
然而,下一句,却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今白鹿洞书院山长之位空悬,国子监群龙无首。特擢升周怀安为白鹿洞书院山长,兼领国子监祭酒。即刻进京,不得有误!”
“另,青麓书院掌院张敬之,治学严谨,问道有功,着即升任青麓书院山长,统领江南学务。”
“钦此!”
圣旨读完,广场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便是如雷般的轰动!
白鹿洞书院山长!国子监祭酒!
这两个职位加在一起,那是真正的帝师之尊,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论清贵与影响力,甚至比肩当朝宰相!
“恭喜周山长!贺喜周山长!”
无数官员、学子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这简直是一步登天,位极人臣!
唯有顾长安,站在喧闹的人群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她。
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个名字。
他看向高台之上,只见周怀安接过圣旨,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看着李若曦。
少女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恬静的笑,仿佛刚才那道并没有提到她名字的圣旨,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先生你怎么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顾长安的袖子,小声安慰道。
“周爷爷升官了,这是好事呀。以后我们去了京城,不就又能见到他了吗?”
顾长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的郁气消散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酸楚。
是啊。
还能见到。
确实是好事,可他不想去京城了。
圣旨宣读完毕,官员们围着周怀安道贺,学子们还在回味着榜单上的荣耀。
而在广场的最外围,一些衣着朴素、甚至有些褴褛的百姓,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大多是来自周围各县的乡民,也有南河镇的渔夫。他们不懂什么白鹿洞,也不懂什么国子监祭酒。
他们今天起个大早,赶了几十里路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哎,这位官爷,”一个背着背篓的老汉,拉住一名路过的衙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榜上……咋没有李姑娘的名字啊?”
“李姑娘?哪个李姑娘?”衙役不耐烦地甩开手,“去去去!没看见这上面写的都是举人老爷吗?哪有女人的份!”
“可……可李姑娘是大好人啊!”
老汉急了,从背篓里掏出一双纳好的布鞋,那是他老伴熬瞎了眼做的,本来想亲手送给那位帮他们把被强占的田地要回来的活菩萨。
“她在咱们东阳县,又是施粥,又是帮咱们打官司。俺们全村人都指着她活命呢!这等大善人,怎么就上不了那个什么金榜?”
“就是啊!”旁边一个卖炭的汉子也忍不住插嘴,声音里满是愤懑,“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那几个上榜的公子哥,文章写得再好,也没给俺家送过一粒米,没帮俺那冤死的爹说过一句话!”
“这世道……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
这些窃窃私语声,混杂在官员们的恭维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刺耳。
旁边一个看似有些见识的落魄老秀才,听着这些话,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老乡,别问了。”
他指了指那高高在上的金榜,眼神浑浊而苍凉。
“那榜上写的,是贵,是权,是名。”
“而你们那位李姑娘,她做的是实,是义,是心。”
“真正的读书人,名字是不刻在金榜上的。”
老秀才用拐杖点了点那些百姓的胸口。
“她的名字,刻在你们这儿。”
“刻在人心里的名字,官府不认,但老天爷……认。”
百姓们似懂非懂,但都沉默了。
……
同一时间。
青麓书院,山门外。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马,嘶鸣着冲到了山门前,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马背上,滚落下一个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的青年儒生。
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发髻散乱,脸上满是风霜,青衫上甚至还染着几处暗红的血迹。
“站住!何人擅闯书院?!”
守山门的执事弟子大惊,连忙拔剑上前阻拦。
“我是……”青年儒生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块非金非玉、刻着古朴篆文的令牌,颤抖着手举了起来。
“我是……京城……翰林院修撰……在此!”
执事弟子脸色剧变。这令牌见令如见大儒亲临,拥有在任何书院畅通无阻的特权!
“我要见……周怀安……周山长!”
青年儒生的声音沙哑,却急切无比。
他受恩师重托,一人三马,日夜兼程。
路上,他遇到了五波截杀。
有江湖草莽,有死士刺客,甚至还有伪装成商队的精锐。
他虽然有着六品巅峰的武道修为,但这千里奔袭,早已让他油尽灯枯。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怀里揣着的那个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快!带我去见他!迟了……就来不及了!”
执事弟子看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这儒生视死如归的模样,不敢怠慢,连忙搀扶起他:“周山长此刻正在城中贡院!我这就带您去!”
与此同时,山海城,裴府。
另一匹快马,停在了巡抚衙门的侧门。
马上下来一名身穿金甲、腰悬御赐金牌的禁军校尉。他虽然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显然也是一路换马不换人赶来的。
“我是御前侍卫统领麾下,求见裴巡抚!”
校尉对着门口的侍卫亮出了金牌。
“大人?”门房一愣,连忙行礼,“巡抚大人一早就去了贡院,主持放榜大典了。”
“贡院?”
校尉眉头一皱,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翻身上马,勒转马头。
“带路!”
两路人马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196章 民心似铁,官意如炉。
贡院广场之上,原本因周怀安升任国子监祭酒而掀起的喧嚣,随着旨意的宣读完毕,渐渐平息。
人群虽未散尽,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过了大半。官员们正围着周怀安拱手道贺,言语间满是“苟富贵勿相忘”的客套。
“顾公子。”
太子詹事李林甫,不知何时已走下了高台,屏退了左右,只带着礼部侍郎张柬,缓步来到了顾长安面前。
这位东宫的大管家,脸上挂着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的审视。
“如今榜单已定,尘埃落定。”
李林甫看了一眼顾长安,又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落榜后依旧安安静静的少女,语气意味深长。
“周山长即将入京履职,你也算是他的半个衣钵传人。这入京的行程……顾公子考虑得如何了?”
顾长安沉默了。
去还是不去?
周怀安为了他铺了这么多路,甚至不惜把自己绑在东宫的战车上。若是此刻拒绝,不仅彻底得罪了太子党,更会让周怀安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甚至可能会连累顾家。
但去的话……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报——!!!”
一声凄厉而急促的嘶吼,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硬生生地激起了广场上刚刚沉淀下来的空气!
所有人都是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又一匹快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撞开了外围尚未散去的人群。
马背上的,正是那位先去了巡抚衙门扑了个空,又火急火燎赶来的禁军校尉!
“吁——!”
战马在距离高台不足十丈处被勒停,前蹄高高扬起。
校尉翻身滚落,甚至有些踉跄,但他死死地护着怀中那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竹筒,高举过头顶。
“江南道巡抚裴敬接旨!”
“此乃政事堂、御史台、六部联署,经由尚书省拟定,陛下亲批的——特赦恩旨!”
这几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刚刚平静的湖面!
政事堂!御史台!六部联署!
这是什么规格?!
这不仅是皇帝的意思,这是整个大唐朝廷中枢,经过激烈博弈后达成的共识!
李林甫原本笃定的笑容一收。
张柬更是手一抖。
裴敬神色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大步上前,双手接过那只竹筒。
“臣,裴敬,接旨!”
他当众拆开封泥,取出里面的圣旨。
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墨迹,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封疆大吏,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全场,面向那数万双充满了困惑与好奇的眼睛。
“宣——”
裴敬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查,临安府(注:对外掩饰身份)李若曦,虽为女子,然才德兼备。”
这一句开头,就让全场一片哗然!
李林甫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名单明明已经定死了!怎么会突然多出一道圣旨?!
然而,裴敬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口。
“其于东阳县,以格物之术,清丈田亩,平反冤狱,活流民数千;于书院,修洁净之行,治水源之疾,惠及乡里。”
“更有江南十九州,万民请愿书一份;临安知府、江南御史联名保举折一封;北周文宗公羊述,亲笔举荐信一函……”
“民心似铁,官意如炉。”
“特此,破格录用李若曦,入白鹿洞书院格物院修习!钦此!”
轰!
整个贡院广场,彻底炸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额的问题。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次有女子,凭借着实打实的民心与政绩,硬生生敲开了最高学府的大门!
“这……这怎么可能?!”
礼部侍郎张柬失声惊呼,脸色苍白如纸,“规矩呢?祖制呢?这……这是乱了套了啊!”
李林甫死死地盯着裴敬手中的圣旨,满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隐隐的不安。
这么多年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都未曾让他有过不安的感觉,此时竟出现在这江南之地。
他看向顾长安和李若曦。
如果有可能,他肯定会不留余力的动用关系力荐李若曦入白鹿洞。
但多方权衡下,保多一个顾长安他已经用尽了全力,这少年到底怎么做到让这女子通过朝廷能决议,名正言顺以最高规格的圣旨进去那白鹿洞的?
有京城那帮老顽固还有几个王爷按理说是不可能办到的……
看着那个少年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
李林甫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好!好啊!”
临安知府陈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脑袋终于稳当了。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看向顾谦夫妇,眼中满是讨好:“恭喜顾兄!贺喜顾兄!一门双杰!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高台之上,周怀安愣了好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也不顾形象了,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小子!好丫头!”
而在书院的学子群中。
谢云初、裴玄、苏温三人面面相觑,眼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万民请愿……”谢云初喃喃自语,看着那个站在顾长安身边,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她……当得起。”
广场外围,那些还没散去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李姑娘中了!李姑娘也中了!”
“老天爷开眼啊!好人有好报!”
“我就说嘛!咱们送去的万民伞,皇上肯定能看见!”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将李若曦包围。
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被顾长安紧紧牵着。她看着裴敬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又看了看身边嘴角含笑的先生,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先生……”
“哭什么。”顾长安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温柔,“我都说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看,这路……不就走通了吗?”
就在这普天同庆,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奇迹而欢呼的时候。
并没有人注意到。
在广场的边缘,那个负责守卫的书院执事,正一脸焦急地搀扶着一个血人,跌跌撞撞地挤进了人群。
“让开!快让开!”
执事大声呼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他扶着的那个人,正是那个一人三马,千里奔袭而来的青年儒生。
儒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吊着。他那一身青衫早已变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泥土还是鲜血。
“周……周山长……”
儒生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人群,踉跄着冲向了高台。
他的出现,太过突兀,太过惨烈。
以至于让原本沸腾的广场,瞬间出现了一片死寂的真空带。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从李若曦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那是谁?”
“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周怀安正笑着,看到这人,脸色猛地一变,霍然起身。
“你是……翰林院的……”
“周山长!”
儒生扑通一声跪倒在高台下,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和一封沾染了血迹的密函。
“学生……幸不辱命!”
周怀安霍然起身,顾不得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师伯……还好还好……”
儒生一把抓住了周怀安的袖子,凑近周怀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细若游丝却又如惊雷炸响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太……太上皇……亲笔……”
说着,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了一封沾染了血迹、用火漆封缄的密函,死死地塞进了周怀安的手里。
“务必……亲启……”
话未说完,儒生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197章 家书抵万金,帝王不由身
高台之下,那青年儒生彻底昏死过去,手中的密函却被周怀安死死攥在掌心,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瞬间滑入袖袋。
“师弟!”
一道身影从顾家所在的看台飞掠而出。正是那日顾府家宴上,一直默默守护在顾谦身侧的中年文士。他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台前,伸手搭在青年儒生的脉门上,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林先生,如何?”裴敬作为巡抚,此时必须出面,沉声问道。
中年文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封住了师弟几处大穴,度入真气护住心脉。他看着师弟那身被利刃割裂、被鲜血浸透的儒衫,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回大人,皮肉伤虽多,却不致命。致命的是……脱力。”林远图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他这是一路杀过来的。真气耗尽,油尽灯枯。”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这里是江南腹地,朗朗乾坤,谁敢对一位手持翰林院令牌的儒生一路追杀?
顾长安站在人群中,眼皮微微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体内的内息几乎是下意识地运转起来,感官瞬间扩散至整个广场。
没有杀气。追兵没敢跟过来。
但他旁边的沈萧渔显然更敏感,少女抱着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低声道:“姓顾的,不对劲。那人身上的伤口……是军中的横刀留下的。”
“别出声。”顾长安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挡了半步,隔绝了周围探究的目光。
此时,场面虽然混乱,但在裴敬和张敬之的维持下,很快便恢复了秩序。受伤的儒生被迅速抬去医治。
……
入夜,后山,陆行知的茶室。
窗外虫鸣凄切,屋内却只有一盏孤灯如豆。
周怀安坐在蒲团上,看着桌上那封已经拆开的信函,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安排好了?”陆行知正在煮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总是古井无波的面容。
“嗯。”周怀安声音沙哑,“远图在守着。刘依这孩子命大,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带路的那个执事弟子,在山脚下的林子里被发现了。”
陆行知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死了?”
“一刀封喉。”周怀安闭上了眼,“干净利落,应该是刺客的手笔。”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行知将茶杯推到老友面前,语气平淡:“刘依是六品巅峰,能把他逼到油尽灯枯,连书院的执事都被灭口。看来,截杀他们的人,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势在必得。”
“他们肯定不是冲着长安和若曦来的。”
“他们是冲着这封信来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函。
“别院那位,退位十几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送出来。京城里那些人,怕是早已成了惊弓之鸟。他们不在乎信里写了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这位还能说话的先帝。”
“这手段,这嗅觉……”陆行知眯了眯眼,“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悬镜司。看来,有人重新养了一条好狗啊。”
周怀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手却在微微颤抖。
“你看过了?”陆行知问。
“看过了。”
“写的什么?是复辟的密诏?还是……关于那孩子的身世?”
周怀安苦笑一声,将信函推到了陆行知面前。
“你自己看吧。”
陆行知有些诧异地拿起信纸。泛黄的纸张上,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没有雷霆万钧的旨意,没有运筹帷幄的权谋。
只有寥寥数行家书。
“怀安:”
“闻曦儿欲入京,心甚忧之。京城风雨如晦,非久留之地。当年的错,是我们这一辈人犯下的,不该由一个孩子来背负。”
“朕……我老了。这些年,在那四方墙里,想得最多的,不是这江山社稷,而是当年她还在襁褓中时的模样。”
“告诉她,只要她在那江南烟雨地,平安喜乐,嫁个良人,安稳一生,我便于愿足矣。”
“切记,切记。”
信纸从陆行知手中滑落。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宗师,此刻也怔住了。
“他……这是后悔了?”
“是啊,后悔了。”周怀安捂着脸,声音里满是痛苦,“他这是在怪我……怪我执念太深,非要拉着这孩子往火坑里跳……也算是在求我,放过他的外孙女。”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行知看着他,“现在收手?让若曦留在江南?”
“收手?还能收得住吗?”
周怀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顾长安那个混账小子!他把动静闹得太大了!万民请愿,御史联名,连圣旨都逼下来了!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李若曦这三个字!”
“这时候如果不去,那才是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疑点!”
周怀安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
“这小子,当初要是跟我商量一句,何至于此!”
“商量?”陆行知却笑了,他重新倒了一杯茶,神色悠然,“老周啊,你当局者迷了。你以为顾长安不知道?”
“什么意思?”
“那小子精着呢。他可能早就看穿了,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陆行知淡淡道,“你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局,把那两个孩子藏在江南,又把顾家夫妇的秘密压在箱底。现在你说要收手?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行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
“既然太上皇的家书没能拦住这道圣旨,那就说明……天意如此。若曦那丫头,注定是要回那里的。”
“早做打算吧。”
……
竹林小院,厨房。
与后山的压抑沉重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哎呀!灵儿妹妹,那个菜叶子要摘干净!别偷懒!”
沈萧渔系着围裙,手里挥舞着菜刀,把案板剁得震天响,嘴里还不忘指挥着。
“知道啦沈姐姐!”顾灵儿蹲在木盆边,两只手冻得通红,脸上却笑嘻嘻的,“你看,洗得多干净!”
灶台前,李若曦正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肴,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温暖而柔和。
“若曦姐姐,这个火候够了吗?”顾安年趴在灶坑口,灰头土脸地问道。
“够了够了,安年快出来,别熏着眼睛。”李若曦笑着将他拉开。
而在另一边,顾家的主母叶婉君,正挽着袖子在切腊肉。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此刻却做得格外认真,偶尔抬头看看这一屋子的孩子,眼中满是慈爱。
“娘,您歇会儿吧,剩下的我来。”顾长安走进厨房,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中一暖。
“没事,娘高兴。”叶婉君将切好的腊肉递给李若曦,“若曦啊,这腊肉是娘从临安带来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谢谢伯母!”
狭小的厨房里,挤满了人,充满了欢声笑语。菜香、肉香、还有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驱散了深秋夜里的所有寒意。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转身退出了厨房。
院子里,顾谦正负手而立,看着天上的月亮。
“爹。”顾长安走过去,递给父亲一杯茶。
顾谦接过茶,没有喝,只是转过身,神色复杂。
“长安啊。”
“嗯?”
“听说……今天裴巡抚想请你去府上赴宴,你给推了?”
“嗯,太累了,不想去。”顾长安随口答道。
“那……礼部张侍郎和太子詹事李大人,想请你去官驿一叙,你也推了?”
顾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那可是二品大员啊!
自己这个儿子,竟然说推就推了?理由还是“要回家陪爹娘吃饭”?
顾长安看着父亲那副既震惊又担忧,还夹杂着一丝暗爽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爹,咱们是一家人。”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热闹喧嚣的厨房,灯火从窗纸透出来,映出里面忙碌而温馨的剪影。
“什么巡抚,什么詹事。”
顾长安的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哪有若曦做的饭好吃?哪有陪您和娘吃饭重要?”
顾谦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个年轻而挺拔的身影,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好小子。”
“胆子真大。”
“不过……像你爹。”
第198章 月光落在地板上
饭桌上,热气腾腾。
顾灵儿嘴里塞着肉丸子,含糊不清地举着筷子:“祝哥哥和若曦姐姐……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金榜题名!对,金榜题名!”
“还有百年好合!”
“咳咳……”正在喝汤的李若曦差点呛住,小脸瞬间红透了。顾谦和叶婉君则是相视大笑,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好,好啊。”顾谦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儿子,感慨万千,“长安,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他有些语无伦次,酒杯在手中微微颤抖。
顾长安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心中微微一动。
那本笔记里的真相,那个关于顾工程师和晴川的往事,虽然已经在他脑海中拼凑完整。但他看着眼前这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夫妇,心中没有半分隔阂。
生身父母给了他生命,而眼前的人,给了他家。
既然他们不问,他也永远不会提。
“爹,您喝多了。”顾长安笑着接过父亲的酒杯,给他换上了一杯热茶,“儿子有出息,那是随您。”
“对对对,随我!随我!”顾谦哈哈大笑,眼角却有些湿润。
叶婉君给沈萧渔夹了一块排骨,柔声问道:“萧渔啊,长安和若曦过两日就要去京城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沈萧渔正跟一块骨头较劲,闻言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一起去啊!京城那么大,我还没去过呢!再说……”
她看了一眼顾长安,哼了一声。
“某人欠我的债还没还清呢,我得去京城盯着他,免得他赖账跑了。”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顾谦问向儿子。
“也就这两天吧。”顾长安沉吟道,“既然圣旨已下,也不好拖太久。大概率是随李大人的仪仗,或者是跟周老头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饭毕,夜色已深。
两个小家伙玩闹了一天,此时已经在叶婉君怀里打起了瞌睡。
“今晚怎么睡?”叶婉君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有些犯难,“这……”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萧渔身上,试探着问道:“萧渔啊,我看你那屋床挺大的,能不能让灵儿和安年去你那儿挤一挤?”
“啊?”
沈萧渔一听,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跳了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不行!绝对不行!”
“为何?”叶婉君一愣。
“因为……因为……”沈萧渔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因为我屋里……有……有老鼠!对!有大老鼠!会咬小孩的!”
顾长安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什么老鼠,分明是这丫头屋里乱得跟狗窝一样,到处都是吃剩的零食盒子和乱扔的衣服,还有那几本被她翻得卷边的禁书,这要是让长辈看见了,她这女侠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那怎么办?”叶婉君有些为难。
“那个……”李若曦看出了沈萧渔的窘迫,连忙开口解围,“伯母,要不……让沈姐姐跟我睡吧?我的床也挺大的。”
“跟你睡?”叶婉君看了看李若曦,又看了看顾长安,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长安呢?”
“我?”
顾长安指了指地上。
“我打地铺,凉快。”
……
半个时辰后。
顾氏夫妇和两个小家伙睡进了沈萧渔收拾好的房间。
卧室内。
沈萧渔和李若曦挤在床上,两个少女头挨着头,说着悄悄话。顾长安则裹着被子,躺在离床不远的地板上,枕着手臂,望着房梁发呆。
“七日……真的太快了。”
顾长安心中暗自思量。
其实,这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并非全靠他一人。
早在问道大会开始的前夜,那个神出鬼没的魏达宝,其实悄悄来找过他一次。
“顾公子,文的事,你来办。武的事,或者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咱家来办。”
那个老太监当时笑得一脸褶子,眼神却冷得像冰。
两人在那晚达成了一个默契:顾长安负责在前台造势,去撬动士林和民心,给朝廷一个不得不收的理由;而魏达宝,则负责统筹暗线,比如确保那些万民书能绕过江南官场的层层阻碍直达御前,比如让北周的公羊述“恰好”写那封推荐信。
但即便如此,顾长安依旧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照他的设想,这盘棋至少要下三个月。通过漫长的舆论发酵,逼迫谢、苏、裴三人中的一家主动退出,或者让朝廷不得不增加名额,这才是正途。
可现在,仅仅七天,圣旨就下来了。
而且是“六部联署,加盖大印”的最高规格特赦。
“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顾长安翻了个身,眉头微蹙。
大唐的官僚机构他了解,一份奏折从江南到京城,再到各部讨论、宰相批红、皇帝盖章,这一套下来,没个半个月根本下不来。
除非……
除非这道圣旨,根本就没有经过正常的程序。
或者是,有人动用了某种超越规则的力量,强行让这就如同儿戏般的“特赦”,变成了既定事实。
“魏公公……还是那位深宫里的皇后娘娘?”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这道圣旨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直接将他和若曦,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想了。”
顾长安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已经入局,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下完这盘棋。
“先生……”
忽然,一声极轻的呼唤从床上传来。
顾长安侧过头。
借着月光,他看到李若曦正侧着身子,趴在床沿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身边的沈萧渔似乎已经睡熟了,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
李若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那是想要触碰他的姿势。
顾长安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指。
少女的嘴角瞬间扬起一抹甜甜的弧度。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嘴唇,用极慢、极清晰的口型,对着地上的顾长安说了四个字。
顾长安看懂了。
她说的是:
“晚安,先生。”
顾长安捏了捏她的小手,也无声地回了一句:
“晚安。”
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洒在冰凉的地板上。
这一夜,虽然睡的是地铺,虽然前路未卜。
但顾长安觉得,这大概是这半个月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199章 人间贪欢,不过三日
次日清晨。
顾长安觉得自己像是被封印在了一张温热的蚕茧里。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左腿更是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仿佛被千斤巨石锁住。
“唔……先生……”
一声软糯得像一样的呢喃,就在耳边响起,带着湿漉漉的热气。
顾长安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聚焦。
只见李若曦不知何时已经滚下了床,此刻正像只八爪鱼一样,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少女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倒也罢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
可当顾长安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那条失去知觉的左腿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里,沈萧渔呈一个极其豪放的“大”字型,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她的脑袋枕着顾长安的小腿,怀里还抱着他的脚踝(大概是梦里当成了剑柄或者鸡腿),嘴巴微张,一点晶莹的液体正摇摇欲坠。
好家伙。
这是全军覆没,集体阵亡在地板上了?
“若曦……醒醒。”
顾长安无奈,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怀里少女的鼻子。
“嗯?”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当她看清自己此刻的姿势,以及身下顾长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整个人像是被烫熟的虾子,猛地弹了一下。
“呀!”
少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大,一脚踹到了旁边还在做美梦的沈萧渔。
“谁!谁偷袭本女侠!”
沈萧渔一个激灵,闭着眼睛就要鲤鱼打挺,结果忘了这是地板,“咚”的一声,脑门磕在了床沿上。
“哎哟!”
这下彻底醒了。
沈萧渔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这一团乱麻的景象。
“这……这是哪儿?我怎么在地上?”她一脸懵圈。
“问你自己啊。”顾长安终于抽回了麻木的腿,坐起身,揉着太阳穴,“大概是昨晚有人嫌床太软,非要下来体验民间疾苦。”
“胡说!肯定是你!”沈萧渔指着他,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肯定是你半夜觉得冷,把我们吸过来的!你会妖法!”
李若曦此时已经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了,她红着脸,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小声说道:“那个……我……我去做早饭!”
说完,便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
早饭是清淡的小米粥配爽口萝卜干,正好解昨晚的油腻。
饭桌上,叶婉君看着这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慈爱。
“长安啊,这几天太累了,今天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顾长安给顾安年夹了一筷子咸菜,“这几天就把脑子丢掉,陪这两个小家伙,还有若曦她们,在城里好好转转。爹,娘,你们也一起?”
“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顾谦笑着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只要记得,晚上回来吃饭就行。”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
湖畔的风很大。
顾灵儿和顾安年牵着线,满草地乱跑,笑声清脆。
李若曦手里拿着一只蝴蝶风筝,却怎么也放不起来。她笨拙地迎着风跑,裙摆飞扬,可那风筝总是飞起一人高,就一头栽下来。
“笨。”
顾长安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握住她手中的线轴。
“手要松,心要静。借风,不是跟风较劲。”
他贴着她的耳畔,手把手地教导。那只蝴蝶终于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天,越飞越高。
李若曦回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先生,眼中映着蓝天和风筝,满是崇拜与欢喜。
“喂!你们快看我的!”
不远处,沈萧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巨大的老鹰风筝。她根本不用跑,直接运起轻功,脚尖在树梢上一点,整个人如飞鸟般腾空而起,硬生生把那风筝带上了云端。
“怎么样!本姑娘这叫‘冯虚御风’!厉害吧!”
少女站在树顶,得意洋洋地冲下面喊。
“厉害厉害。”顾长安敷衍地拍了拍手,然后转头对李若曦说,“别学她,那是耍赖。”
……
是夜。
竹林小院里,顾长安教会了她们玩“斗地主”。
“炸弹!四个二带俩王!哈哈哈哈我赢了!”沈萧渔把牌往桌上一摔,嚣张得不行,“贴条贴条!顾长安,把你那张帅脸伸过来!”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她在自己脑门上贴了第三张纸条。
李若曦在一旁抿着嘴笑,手里捏着一对三,怎么也舍不得出,生怕炸了先生的牌。
“若曦妹妹,你出牌啊!别让他!”沈萧渔急道。
“我……我管不上。”李若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把牌拆了,单出了一张三。
顾长安:“过。”
沈萧渔:“……”
第二日,山海城外的普济寺,香火鼎盛。
李若曦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双手合十,求了很久很久。
“求什么呢?这么久?”顾长安站在殿外,看着走出来的少女。
“不告诉你。”李若曦背着手,俏皮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她求的很贪心。
一愿爹娘安康,二愿先生顺遂,三愿……年年岁岁,如今朝。
沈萧渔则是往功德箱里扔了一锭银子,对着佛祖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佛祖保佑,让我在京城能天天吃饱饭,还有……那个讨厌鬼别被人打死就行。”
临行的最后一晚。
沈萧渔把自己那个藏宝箱拖了出来,开始最后一次“清点家当”。
“这个梅子干给若曦妹妹路上吃,防止晕车。”
“这个牛肉脯给顾安年那小子留着,他在长身体。”
“这坛酒……”她看了一眼顾长安,有些肉疼,但还是推了过去,“便宜你了,留着路上解闷吧。”
李若曦则在一旁,借着烛火,细细地为顾长安缝补着衣衫上的一处脱线。针脚细密,那是临行密密缝的温柔。
顾长安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这一刻的安宁,千金不换。
……
离别宴。
地点并非苏府,而是巡抚衙门的后花园。
江南巡抚裴敬居中,太子詹事李林甫、礼部侍郎张柬作陪。顾长安作为唯一的晚辈,坐在下首。
虽是家宴,却也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顾贤侄。”
裴敬端起酒杯,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入京的少年,眼中满是期许。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风浪亦大。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江南,都是你的退路。”
这句话,分量极重。这是一个封疆大吏的承诺,也是江南士族对顾长安的托底。
“多谢裴世伯。”顾长安起身,恭敬饮尽。
李林甫则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顾公子大才,到了京城,自有更广阔的天地。殿下已经在东宫扫榻以待,只盼公子,莫要忘了初心。”
这是一句敲打,也是一句拉拢。
顾长安放下酒杯,神色不卑不亢。
“学生只知读书,不懂朝局。到了京城,也就是换个地方读书罢了。”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李林甫有些无奈,却也更加欣赏。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没有剑拔弩张,只有对未来的期许与……各自心照不宣的算计。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山海城的城门口,车马辚辚。
太子詹事的仪仗队伍已经整装待发,旌旗招展,气势恢宏。
周怀安早在昨日便已先行一步,说是要去京城给他们“打前站”,实则是怕离别的场面太煽情,老头子受不了。
顾家的马车停在队伍的末尾。
顾谦和叶婉君站在车旁,看着即将远行的三个孩子。
“长安,若曦,萧渔……”
叶婉君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拉着三人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天冷了记得加衣,饭要按时吃,要是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
“娘,放心吧。”顾长安抱了抱母亲,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家里,就交给您了。”
顾灵儿和顾安年两个小家伙,死死地扒着车门,眼圈红红的,却懂事地没有哭闹。
“哥哥,姐姐,早点回来!”
“我们等你们!”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扶着李若曦上了车。
沈萧渔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半个月的山海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青麓山,一挥马鞭,翻身上了自己的那匹枣红马。
“走咯!”
少女一声清喝,带着几分潇洒,几分不舍。
“出发——!”
随着前军的一声号令,庞大的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滚滚,碾碎了清晨的露珠,也碾碎了江南的安逸。
顾长安坐在晃动的车厢里,掀开窗帘。
看着越来越远的父母亲人,看着那座渐渐模糊的城池。
他知道,此去京城,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那里有谜团,有杀机,有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但他回过头。
看着身边正低头整理行李的李若曦,看着窗外那个骑在马上、哼着小曲护卫在侧的沈萧渔。
顾长安笑了。
他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京城……”
“我来了。”
第200章 满车罗绮,尽是少年心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车厢内宽敞舒适,角落里的铜炉燃着好闻的沉香,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李若曦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大唐舆地志》,正看得津津有味。
时而眉头微蹙,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比划着;时而又抬起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眼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
“先生,”少女忽然放下书,凑到顾长安身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蜿蜒曲线,“这上面说,我们此去京城,要走三千里路,过长江,翻秦岭,还要路过好几个大州府呢。”
“嗯。”顾长安正闭目养神,闻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大唐版图辽阔,江南不过东南一隅。若是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大半个月;若是像咱们这样跟着仪仗走,少说也得二十来天。”
“二十多天呀……”
李若曦并没有觉得漫长,反而有些期待。她咬了咬下唇,试探着问道:“那……书上说,前面三百里有个云水镇,那里的桂花鸭和糯米藕很出名,还有一片很大的芦苇荡,夕阳下特别好看。我们……能不能稍微停一下,去看看?”
顾长安睁开眼,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我想去玩”的眼睛,有些无奈。
“我们是随行进京,不是游山玩水。”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大部队有行程安排,若是脱离了队伍,路上遇到劫匪或者黑店怎么办?沈女侠虽然能打,但要是把你给弄丢了,我找谁赔去?”
“哦……”李若曦有些失望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问问嘛……不去就不去。”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心中一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若是路过的时候正好天黑要歇脚,带你去买只鸭子尝尝,倒也不是不行。”
“真的?!”少女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先生最好了!”
就在两人闲聊之际,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沈萧渔那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
“喂!姓顾的!快出来看看!前面路口怎么堵了这么多人?”
顾长安一愣,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前方十里长亭处的官道旁,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看那服饰,竟大半都是青麓书院的学子!
他们显然是抄了近道,早早地便候在了这里。
见到顾家的马车驶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随即有人高声喊道:“顾师兄!顾师兄留步!”
太子詹事的仪仗在前方缓缓停下,显然也是默许了这场送别。
顾长安只好下了车。李若曦和沈萧渔也跟了下来,站在他身后。
“你们这是……”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乌压压的一片人,有些发懵。
人群分开,两个人影略显局促地走了出来。
正是宋知礼和陈云儿。
宋知礼今日没穿那身显眼的锦袍,而是一身布衣,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他走到顾长安面前,面色有些涨红,却还是郑重地长揖到底。
“顾兄。”
宋知礼的声音有些干涩,却透着真诚,“往日里,是知礼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问道大会一役,顾兄才学见识,令知礼高山仰止。今日特来送行,顺便……道个歉。”
他将手中的木匣递了过去。
“这是家中长辈早年搜集的《京华烟云录》,里面记载了不少京城的风土人情和陈年旧事,虽不是什么圣贤书,但或许……对顾兄入京后有些用处。还望顾兄……不计前嫌。”
顾长安看着他,笑了笑,接过木匣:“宋兄客气了。同窗之间,哪有什么前嫌?这书,我收下了。”
宋知礼闻言,如释重负,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而另一边的陈云儿,则显得更加紧张。她今日特意画了淡妆,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还有两坛封着红泥的小酒坛。
她不敢看顾长安,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顾……顾公子。之前是云儿不懂事,说了些浑话……还请公子恕罪。”
她将食盒和酒坛递了过来,小声说道:“这食盒里有些热乎的点心,路上可以垫垫肚子。这两坛酒……是……是家中长辈酿的,能驱寒。”
其实,那是她出生那年,父亲埋下的女儿红。本来是留着出嫁时喝的。
她没敢说,也不能说。
她只是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顾长安身后那个清丽绝伦的李若曦,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黯然,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
“祝公子和李姑娘……一路顺风。”
顾长安并未多想,只当是普通的谢礼,笑着收下:“多谢陈姑娘。”
这两人一开头,后面的场面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顾师兄!这是我家乡的特产腊肉,您带着路上吃!”
“顾师兄!这把扇子是名家手笔,送您把玩!”
一群男学子涌了上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往顾长安怀里塞。
但奇怪的是,他们一边塞,一边眼神却不住地往顾长安身后瞟。
“咳咳,顾师兄,这盒胭脂是……是京城最流行的款式,那个……您要是用不着,可以给……给身边的人用。”一个学子红着脸,硬塞过来一个精致的胭脂盒,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李若曦。
“还有这个!这个剑穗是我亲手编的!顾师兄您……您要是嫌弃,可以给沈姑娘挂着玩!”另一个学子大着胆子喊道,目光火热地看着骑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沈萧渔。
顾长安怀里抱着胭脂水粉、香囊剑穗,还有各种零嘴,整个人都快被埋了。
他嘴角抽搐,看着这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家伙,没好气地说道:“合着我就是个负责送货的?”
众人哄笑,却没人敢反驳,只是一个个拱手作揖,满脸的“拜托了”。
人群外围。
一袭青衫的陆青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他手里拿着一卷书,静静地看着沈萧渔。
他的脸上,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当沈萧渔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没有躲闪,而是认真地对着少女行了一礼。
没有纠缠,没有油嘴滑舌。
“沈姑娘,”他遥遥说道,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此次一别,山高水长。青言已决意闭门苦读,明年春闱,定去京城……再见姑娘风采。”
沈萧渔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手中的马鞭轻轻一甩。
“行啊!那本姑娘在京城等着你!到时候你要是还没长进,小心我再把你踹进泥坑里!”
陆青言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而在更远处的树下。
谢云初负手而立,白衣如雪。
他没有上前送礼,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被顾长安护在身后、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
风吹起他的衣摆,显得有些萧瑟。
但他眼中的阴霾却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
“她要去的地方,我也要去。”
谢云初轻声自语。
“既然殊途同归,那便……京城再见吧。”
他对着顾长安和李若曦的方向,微微颔首,算作道别。
“时辰不早了,启程!”
前方传来禁军校尉的喝令声。
顾长安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同窗中脱身,抱着那一堆五花八门的东西,狼狈地钻回了马车。
“哎哟,累死我了。”
顾长安将东西往车厢里一堆,随即瘫在软垫上,“这送行比打架还累。”
李若曦看着那一堆胭脂水粉和香囊,忍不住掩唇轻笑,随即拿起那盒胭脂,打开闻了闻。
“先生,这胭脂成色真好呢。”她眨了眨眼,有些调皮地说道,“这可是师兄们送给您的,您要不要……试试?”
“去你的。”顾长安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先都归你了!还有沈萧渔的剑穗,你也一并给她收着!”
马车缓缓启动。
车窗外,学子们还在挥手告别,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曾因误会而轻视他,又因才华而折服于他,最后因志趣而与他相交的少年们,或许才是这江南最美的风景。
第201章 那一剑的风情(上)
马车刚行出不到五里,后方便扬起一阵急促的尘土。
“顾公子!留步!请留步!”
几道气喘吁吁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车队微微一滞。顾长安掀开车帘,只见三个穿着打满补丁院服、满头大汗的青年正狂奔而来。他们背着与其身形不符的巨大藤箱,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发出叮铃哐啷的乱响。
正是格物宫那几位动手能力最强的弟子。
“怎么了?”顾长安有些意外,“还有图纸没看懂?”
“不……不是。”
领头的一个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公子,我们几个商量过了。您说得对那图纸上的东西,光在书院里琢磨是造不出来的,得去大地方,得见世面。”
“京城那是天子脚下,公子要在那里立足,也少不了要用些趁手的家伙什。咱们虽然读书不行,但这手艺还凑合。”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们……决定跟公子去京城!”
“只是家中尚有老母幼弟,需得安顿几日。等说服了长辈,收拾好行囊,我们随后就到!”
这三人皆是寒门出身,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可他们即便在书院学了本事,也难入仕途。顾长安给他们的那条路——去京城,做大匠,甚至可能掌管皇家工坊,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出路。
“钱票收到了吗?”顾长安问道。
“收到了!收到了!”旁边一个憨厚的弟子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苏公子派人送来的,一人一千两!说是安家费。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俺娘都吓傻了。”
“收了钱,就是签了卖身契了。”顾长安笑了笑,语气轻松,“到了京城,可就得没日没夜地干活了。”
“公子放心!只要能造出那图纸上的东西……”几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别说干活,要命都行!”
三人并未多做停留,对着顾长安深深一拜,便调转马头,匆匆离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若曦放下车帘,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他们三个……到了京城人生地熟的,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
顾长安靠回软垫,眼神深邃。
“他们不跟我们进白鹿洞。周老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会先让他们隐姓埋名,分散在京城几家不起眼的铁匠铺和木作坊里当师傅,没人会注意几个工匠。”
说到这,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按照图纸的精度和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那玩意儿……最快应该也要三个月。
可若是能赶在年底前造出来……
顾长安看了一眼李若曦。
至少,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我也能多一分护你周全的底气。
“喂!姓顾的!”
正想着,车窗忽然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沈萧渔骑在马上,弯下腰,一张俏脸贴在窗框上,满脸的不爽。
“你在里面嘀嘀咕咕什么呢?我都快饿死了!”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勾了勾。
“我的那个背囊呢?快给我!”
“哪个?”顾长安明知故问。
“就你脚边那个!”沈萧渔急了,“刚才忘拿了!快点,饿死本女侠了!”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无奈地叹了口气,拎起来递给她。
“少吃点,上火。”
“要你管!”沈萧渔一把抢过包袱,美滋滋地塞了一块豆干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一脸满足。
看着少女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李若曦忍不住掩唇轻笑,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轻松起来。
马车辚辚,继续向北。
随着车队渐渐远离山海城,道路两旁的景色也变得荒凉起来。
……
车队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而在距离官道两里外的一处高岗之上。
一棵参天的古松树梢,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在那极细、极高的枝头,竟然稳稳地立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他并没有蒙面,面容普通得丢进人群里就找不见,但那双眼睛,却淡漠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他的脚尖只踩在一片松针之上,整个人随着树枝的起伏而上下飘动,宛如鬼魅。
“大人。”
一名黑衣斥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树下,单膝跪地。
“探查清楚了吗?”
“那个扫地的老头,在不在车队里?”
“回大人……无法确定。”
斥候的声音有些颤抖。
“太子詹事的仪仗防卫森严,又有禁军随行,属下无法靠得太近。而且……那几辆马车都遮得严严实实,气息隔绝,实在探查不出。”
白衣男子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陆行知是他们此行最大的忌惮。
若是一头撞上了他,那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再等等。”
白衣男子收回目光,看向了青麓书院的方向。
“如果那边没有消息传回来,那就说明那老头还在书院里。”
“只要确定那老鬼不在……”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树叶,那片翠绿的叶子瞬间枯黄、粉碎。
“这支车队,就别想走出江南道。”
……
此时此刻,青麓书院。
讲武堂前的广场上,满是肃杀之气。
“砰!”
一声闷响,霍山掌院那魁梧的身躯向后滑退数丈,独臂紧握着那杆重铁长枪,虎口已然崩裂。在他身侧,林先生面色苍白,手中的判官笔不断颤抖,显然也是受了内伤。
而在他们对面,三名黑袍人呈品字形站立。为首一人,气机阴冷,眼神如毒蛇般在四周扫视了一圈。
打了这么久,那位传说中的大宗师,竟然连一丝气息都没有露出来。
“不对。”
黑袍首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醒悟后的惊惶。
“陆行知不在山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两名同伴,语速极快:“中计了!陆行知定是藏在车队里,等着主上入瓮!快撤!必须立刻把消息传给主上,切勿动手!”
霍山闻言,心中大惊。
顾长安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这帮探子活着离开!一旦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计划就全完了!
“哪里走!”霍山怒吼一声,强提一口气,独臂挥枪,想要拦住三人。
“滚开!”
黑袍首领根本无心恋战,反手一掌,六品巅峰的内力如排山倒海般轰出,直接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霍山震飞。
三人身形如电,瞬间便掠出了数丈,眼看就要冲出书院的山门。
一旦出了山门,发了响箭,一切就都晚了!
“站住!一群没卵蛋的怂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骄横的怒喝响起。
周芷手持银枪,不顾一切地从兵戈宫的弟子阵列中冲了出来,挡在了那三名高手的必经之路上。
第202章 那一剑的风情(下)
“怎么?发现打不过陆先生,就像丧家之犬一样要逃?”
少女红衣猎猎,虽然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那张俏脸上却写满了轻蔑,学着沈萧渔平日里那副毒舌的模样,大声嘲讽道:
“我看你们不是什么杀手,是阴沟里的老鼠吧?闻着味儿不对就想溜?你们的主子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怂,怕是都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找死!”
黑袍首领脚步一顿,眼中杀机暴涨。
他们最受不得这种羞辱,更何况是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拦路。
“大哥,别理她,正事要紧!”旁边的一名黑袍人急道。
“不差这一时半刻。”黑袍首领眼神阴鸷,“这丫头嘴太臭,杀了她再走,也来得及!”
他猛地回身,身形快如鬼魅,五指成爪,带着令人心悸的黑色劲气,直取周芷的咽喉!
“小丫头,下辈子记得,嘴别这么贱!”
太快了!
那是六品巅峰含怒的一击!
霍山根本来不及救援,林远图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
周芷只觉得一股死亡的腥风扑面而来,她想举枪格挡,可身体却像是被那股杀意冻僵了,根本动弹不得。
完了……
好像玩脱了……
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顾长安,本姑娘……尽力了。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风,忽然停了。
那道足以洞穿金石的利爪,在距离周芷咽喉仅有三寸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不是停住。
是消失了。
连同那只手,那条手臂,乃至那个黑袍首领的半边身子,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的血雾。
“嗯?”
剩下的两名黑袍人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惊恐地看向天空。
一个温润醇厚,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中年男声,在这肃杀的演武场上,悠悠响起。
“这么大年纪了,欺负一个小姑娘。”
“不讲究啊。”
这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连天地间的杀气都被这声音给抚平了。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演武场旁的一棵老松树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的中年男子。
他生得极美。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岁月虽然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却不仅没有折损他的风采,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醇厚与风流。
他并没有背剑,手里只折了一枝花,正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动着。
“你是谁?!”
剩下的两名黑袍人如临大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大宗师!这绝对是和陆行知一个级别的大宗师!
中年美大叔没有理他们,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桃花,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江南的花,开得倒是艳,就是太娇气了些。”
“不如北地的雪耐看。”
话音落下。
他拿着手中的那枝花,轻轻一挥。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惊天动地。
就像是春风拂过柳梢,随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然而。
那两名正欲分头逃窜的黑袍人,身躯猛地一僵,还在半空中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切过。
“噗!”
鲜血如雨般洒落。
两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气绝身亡。
一剑光寒。
亦或者说是一枝光寒。
全场死寂。
霍山如临大敌,林先生眉头紧皱。
周芷慢慢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那中年男子轻飘飘地从树梢落下,脚尖点地,连一点尘土都没惊起,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风中的一缕气息。
他看都没看那三具尸体一眼,径直走到了周芷面前。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小姑娘,别怕。”
他弯下腰,视线与周芷齐平,那双仿佛含着桃花的眼中满是笑意。
“向你打听个人。”
周芷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问道:“前……前辈,您……您找谁?”
中年美大叔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措辞,随后一脸苦恼地比划了一下。
“就是一个……嗯……长得挺漂亮,但是凶巴巴的。”
“明明是个路痴,还非要装作认路。”
“明明喜欢穿大红大绿的花衣服,却非要装成个冷面杀手。”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
中年大叔指了指自己的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佩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一脸无奈地笑道:
“她特别能吃,一顿能吃三碗饭。”
“而且……还偷了我的剑,离家出走好几个月了。”
他看着周芷,眨了眨眼,一脸的期待。
“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
“你……见过吗?”
第203章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躲在先生身后
官道两旁,古木参天,树影婆娑。
马车里。
“到了京城,咱们先不急着去书院报到。”
顾长安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京城地图,那是宋知礼送的《京华烟云录》里夹着的。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听说这西市的樊楼,烤鸭是一绝,得先去尝尝。还有这儿,有不少古籍孤本,咱们去淘淘,看能不能捡个漏。”
李若曦凑在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里满是憧憬:“都听先生的。那……我们要住哪儿呀?是住驿馆,还是……”
“住什么驿馆,人多眼杂的,睡个觉都被人盯着。”顾长安撇了撇嘴,“咱们自己租个院子,要有厨房,还得有棵树,方便某人上蹿下跳。”
嫌外面太冷,回到马车正闭目养神的沈萧渔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没好气地哼道:“姓顾的,你是不是在骂我猴子?”
“我可没说,你自己对号入座。”
“你!”沈萧渔气结,正要发作。
突然,少女的声音骤然变得低沉而急促,右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紧绷起来。
“别吵!”
“来了!”
“什么来了?”李若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箭雨如蝗,铺天盖地地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射出!
“敌袭!保护大人!”
车队前方,瞬间乱成一团。战马嘶鸣,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若曦的小脸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识地抓紧了顾长安的衣袖。
沈萧渔长剑出鞘半寸,眼中寒芒闪烁:“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姑奶奶这就去……”
“别去。”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刚要窜出去的沈女侠给按回了软垫上。
顾长安依旧靠在那里,甚至还顺手把桌上的茶杯往里推了推,免得洒出来。
“急什么?”
“外面都杀翻天了!”沈萧渔急道,“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
“你仔细听听。”顾长安指了指窗外,语气懒洋洋的,一点也不像是在这就生死的关头。
“动静都在前头呢。咱们这儿……连根箭毛都没看见。”
沈萧渔一愣,侧耳细听。
果然,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都集中在车队的最中央,也就是太子詹事李林甫和礼部侍郎张柬那两辆朱红大轿的位置。而他们这辆吊车尾的马车,反而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怎么会……”沈萧渔有些懵,“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大概是李大人仇家多吧。”顾长安随口胡诌,“毕竟是管着太子钱袋子的人,遭人惦记也正常。”
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瞄了一眼。
只见前方烟尘滚滚,数十名黑衣刺客正如同疯狗一般围攻那两辆官轿。
而守在轿子旁的几名东宫护卫,也并非庸手。其中一名领头的校尉,手中横刀使得泼水不进,刀气纵横,竟然是一位实打实的七品高手!
双方杀得难解难分,鲜血飞溅。
“啧啧,真凶残。”顾长安感叹了一句,放下了窗帘。
“姓顾的,真不管?”沈萧渔手心有点痒,“那好歹也是二品大员,要是死在这儿,咱们也得跟着遭殃吧?”
“管?拿什么管?”顾长安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车厢门外,那个正戴着斗笠、佝偻着背赶车的老马夫。
“你看咱们家车夫,动了吗?”
沈萧渔透过门缝看去。
只见那个自从上路以来就沉默寡言、只会赶车的老头,此刻面对漫天箭雨和喊杀声,竟然还在优哉游哉地甩着鞭子。
那副淡定的模样,仿佛前面只是一群小孩子在过家家。
“陆先生的都不急,我们急什么?”顾长安笑了笑,重新靠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自己身边、有些瑟瑟发抖的李若曦。
少女的小手冰凉,显然是吓坏了。
顾长安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食盒里,摸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递到了她嘴边。
“张嘴。”
李若曦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惨叫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一懵。
“先……先生?”
“怎么?不想吃?”
“我吃!我吃!”
李若曦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块桂花糕。甜甜的糯米香在嘴里化开,那种紧张到窒息的感觉,竟然真的散去了不少。
“若曦。”
顾长安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样子,忽然问道。
“还记得出门前,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李若曦咽下嘴里的东西,用力点了点头:“记得。”
“先生说,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外面有多乱……”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顾长安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都要先保护好自己。不乱跑,不逞强,乖乖待在先生身边。”
“聪明。”
顾长安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放心吧。”
果然。
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喊杀声便渐渐弱了下去。
东宫那名七品校尉显然是个狠角色,带着护卫结阵反杀,那些刺客见久攻不下,又似乎在忌惮着什么,呼哨一声,便如潮水般退入了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的狼藉,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走了?”沈萧渔侧耳听了听,有些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剑柄,“这就完了?这帮刺客也太不专业了吧?”
顾长安打了个哈欠,眼神却变得有些幽深。
怎么不是找他们麻烦的?
这帮人是脑子坏了?
不对。
顾长安摩挲着下巴,心中暗自思量。
这也不像要杀李林甫。
这更像是一次……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东宫的底牌?还是……试探这支车队里,陆先生在不在?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个的车夫背影。
陆行知没动。
只要陆行知不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永远摸不清虚实,也就不敢轻易对他顾长安下手。
第204章 风雪夜归人
第一波刺杀后的那个黄昏,太子詹事李林甫亲自来到了车队末尾。
这位二品大员看着毫发无伤、正在马车旁悠闲煮茶的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关切。
“顾公子,受惊了。”
“大人客气。”顾长安起身,虽是一脸的风轻云淡,却适时地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
李林甫并未深究,只是挥了挥手。
“前方路途凶险,贼人猖獗。本官特意调了一队禁军精锐,十二个时辰贴身护卫公子的马车。顾公子乃国之栋梁,万不可有失。”
随着他一声令下,二十名披坚执锐的禁军立刻将顾家的马车团团围住,一个个如临大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待李林甫走后,一直在车辕上压低斗笠假寐的车夫——陆行知,终于抬起了头。
老头子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禁军,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用只有车内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这帮铁疙瘩围在这儿,挡风又挡景。老夫想看个夕阳都费劲。”
车厢里传来顾长安懒洋洋的笑声:“行了,陆老头,有人免费给咱们护卫,你就偷着乐吧。专心赶你的车,晚饭给你加个鸡腿。”
“臭小子,没大没小。”陆行知哼了一声,手中的鞭子却甩得更欢了。
……
接下来的三日,出乎顾长安所料,风平浪静。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似乎消失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车厢内那一隅温馨的小天地。
第一日,途经一片不知名的野花坡。
李若曦趴在窗口,看着漫山遍野的野花,眼睛亮晶晶的。
顾长安没说话,只是在马车路过一株开得最艳的野树时,伸手折了一枝。
“给。”
他随手将花递过去。
李若曦红着脸接过,插在发间,转过头问他:“先生,好看吗?”
“花一般。”顾长安靠在软垫上,手里翻着那本《京华烟云录》,“人还凑合。”
少女抿嘴偷笑,也不恼,只是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
“那先生多吃点,把嘴甜一甜。”
一旁的沈萧渔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把头扭向窗外,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粮:“这大饼……真硬。”
第二日,路过一处渡口。
正是午歇时分。李若曦嫌弃驿站的饭菜油腻,便借了后厨,亲自下了一锅阳春面。
回到车上时,顾长安正打着盹。
“先生,吃饭了。”
少女没有叫醒他,而是端着碗,夹起一筷子面条,细心地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
顾长安闭着眼,极为熟练地张嘴,吃掉,咀嚼,吞咽,全程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淡了点。”
“那下次多放点盐。”少女好脾气地应着,又喂了一口。
坐在车辕上的陆行知实在看不下去了,回过头,敲了敲车厢壁。
“喂,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顾及一下老夫这个孤寡老人的感受?我这赶了一路的车,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们就在这儿喂上了?”
“陆老头,你要是羡慕,也去找个徒弟喂你啊。”顾长安终于睁开眼,笑得像只狐狸,“哦对了,你徒弟就在这儿呢。若曦,给陆先生也盛一碗。”
第三日夜,宿于荒野。
车厢虽大,但住了两个人,还是显得有些逼仄。
熄了灯,李若曦熟练地钻进顾长安的被窝,如同往常一样缠了上来。
“先生……”
“嗯?”
“今天那几个禁军大哥看我的眼神好凶。”少女在黑暗中嘟囔着,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怕什么,那是因为你长的太好看了。”
“真的?”
“真的。不信明天你盯着他看,看谁先晕。”
少女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没过多久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长安搂着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却久久没有入睡。
太安静了。
这三天的路,顺得有些过分。
……
第四日,黄昏。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落凤坡的峡谷地带。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森森。距离下一个落脚的镇子,还有二十余里。
天色渐暗,乌云压顶,似乎有一场大雨将至。
山巅之上,一块突出的巨石后。
一袭白衣胜雪的男子,正负手而立,目光冷漠地俯瞰着下方如长蛇般蜿蜒的车队。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玉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主上。”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查清楚了吗?”
“回主上,查清楚了。”
暗卫语速极快,“这四日,属下等轮番观察,那赶车的老头虽有些内力,但步履沉重,气息浑浊,不过是个普通的江湖把式。至于车内……除了那个顾长安和沈萧渔有些修为外,并无大宗师的气机。”
“那陆行知呢?”
“山海城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暗卫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笃定,“这三日,又有三批死士试图潜入书院,结果……无一生还。那等手段,非大宗师不可为。”
“也就是说……”白衣男子眯了眯眼,“陆行知,还在书院。”
“正是!那老匹夫定是被我们的人拖住了,分身乏术!”
白衣男子沉默了。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完美的动手机会。陆行知不在,顾长安身边只有一个六品的沈萧渔和一个七品的禁军校尉,在他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可直觉又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这就像是有人特意把这块肥肉洗干净了,摆在盘子里等他来吃。
“那个云安郡主……”白衣男子忽然问道,“确定只有六品巅峰?”
“千真万确。她在演武场那一战,虽爆发力惊人,但那是透支气血的打法,做不得假。”
“顾长安呢?”
“一个五品的小子,虽有些邪门,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翻不起浪。”
白衣男子沉吟许久。
此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面具下那双阴冷的眼眸。
他看着下方那辆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马车,看着那盏在暮色中亮起的微弱灯火。
“二十里……”
他低声自语。
“过了这就进了官道,再想动手,就难了。”
“既然陆行知不在,那便……收网吧。”
白衣男子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团惨白色的气劲正在凝聚。
“传令。”
“除了那个叫李若曦的女子,其余人……”
他的手掌猛地握紧,声音森寒如冰。
“一个不留。”
“我去对付李林甫身边的那个七品校尉。你们……”
他指了指那辆处于车队末尾的马车。
“去送顾公子……上路。”
第205章 这儿……归奴家管了哦
“轰隆——!”
第一道惊雷在落凤坡的峡谷上方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像是断了线的珠帘,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幕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杀机。
前方的仪仗队伍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咔嚓。”
李林甫乘坐的朱红官轿旁,那位拥有七品实力的禁军校尉,甚至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半寸,整个人便如烂泥般瘫软下去,喉骨尽碎。
而在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人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白玉面具,在漫天风雨中,身上竟不沾半点泥水。
周围的二十名精锐禁军怒吼着扑上来,却见那白衣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沉闷的肉体碰撞声。不过眨眼间,满地尸骸,鲜血瞬间染红了官道。
这是一场屠杀。
白衣男子一步跨出,并未理会跌坐在泥水里、面色惨白的太子詹事李林甫,而是随手一挥。
“轰!”
一股狂暴的气劲隔空轰出,旁边那顶属于礼部侍郎张柬的轿子,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那位三品大员连惨叫都没发出,便随同轿厢一起化为了废墟。
做完这一切,白衣男子没有继续杀戮。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数十丈的雨幕,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了车队的末尾。
那里,顾长安正掀开车帘,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下了马车。
少年一袭月白长衫,在这泥泞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白衣男子的瞳孔,在面具后猛地收缩。
像。
太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喜欢一袭白衣、在京城惊才绝艳的男子。
只是顾振阳的眼里是火,是燃烧一切的理想;而眼前这个少年的眼里,是深渊,是算尽人心的冷冽。
“杀了他。”
白衣男子轻声下令。
他一直没有亲自出手对付顾长安,是因为他安排了整整三十名死士,早已潜伏在顾家马车的四周,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将那辆马车撕成碎片。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过去了。
顾长安依旧静静地撑着伞,站在雨中。
他的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应该暴起杀人的死士,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动静。
“嗯?”
白衣男子眼神一凝。
“不用等了。”
顾长安忽然开口了,声音穿透雨幕,慵懒而随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噗通、噗通、噗通……”
顾家马车周围的草丛里、树后、泥坑中,接连滚落出几十具黑衣尸体。他们皆是咽喉处现出一线红痕,显然是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人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
而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谁?!”
白衣男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杀掉三十名精锐死士,这绝非凡人手段!
“唉……”
一声苍老而无奈的叹息,从马车顶上传来。
那个戴着斗笠、佝偻着背赶了一路车的老头,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他摘下斗笠,随手一扔。
斗笠旋转着飞出,切开了漫天的雨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啸音。
陆行知负手而立,站在车顶,满头银发在风雨中狂舞,周身三尺之内,雨水自动避易,滴水不沾。
那一刻,那个唯唯诺诺的车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锋六十载,终于出鞘的绝世高手。
“这面具……”
陆行知居高临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白衣男子脸上的白玉面具,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意。
“十七年了。”
“老夫找了你们十七年,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遇上了。”
他认得这个面具。
当年顾家夫妇失踪的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出现的便是这群戴着白玉面具的神秘人!
白衣男子看到陆行知的那一刻,身体猛地紧绷。
“陆行知?!”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调虎离山,算准了顾长安的路线,却唯独没算出,这位号称“从不出青麓山”的大宗师,竟然真的为了一个弟子,甘愿当了四天的马夫!
白衣男子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李林甫都顾不上了。
面对一位盛怒的大宗师,哪怕是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任务已经失败,再留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毫不犹豫地向着侧后方的密林深处暴退而去。
“想走?”
“把命留下!”
陆行知冷哼一声,身形瞬间消失在车顶。
轰!
远处树梢之上,两股恐怖的气机轰然碰撞,炸开漫天水雾。随后一追一逃,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深山掠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先生……”
李若曦从车窗探出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没事。”顾长安转过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听说陆老头憋了很多年没出手了,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沈萧渔忽然拔剑出鞘,护在了顾长安身前,声音急促:“小心!还有人!”
顾长安只觉得鼻尖飘过一缕奇异的香风。
这香气并非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麝香与曼陀罗的甜腻气息,在这充满血腥味的雨夜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勾魂摄魄。
“咯咯咯……”
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从天而降。
一柄鲜红如血的油纸伞,缓缓飘落,停在了顾长安身前三丈处。
伞面旋转,雨珠飞溅。
伞下,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近乎妖异的女人。
第206章 红伞,血雨,意难平
此时已是深秋,寒风刺骨,雨水冰凉。
可这女子身上,竟然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踩在泥泞的血水中那双玉足却不染纤尘,白得晃眼。
“哎呀呀,陆大宗师这就走了?”
女子收起红伞,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妩媚脸庞。她的眼角画着淡淡的飞红,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她看着顾长安,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看一只可口的猎物。
“小郎君,长得真俊呢。”
“可惜了,陆行知去追那个蠢货了。”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落下,脚踝上的银铃便发出一声脆响,敲击在人的心头。
九品上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压得沈萧渔脸色惨白,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现在……”
女子媚眼如丝,声音甜腻得让人骨头酥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儿……归奴家管了哦。”
雨还在下,却似乎被这红伞下的女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这就是那个让溶月丫头乱了道心的人?
看着顾长安,女子笑意盈盈。
不久前,一只青鸟穿过风雪,给她送来了一封加急密信。
信上没有军国大事,只有那个从小骄傲从不肯低头求人的外甥女的一句话:
“小姨,那个人乱我心智,坏我国运。我想杀他,却不能动手。求您帮我一次。”
萧红袖本来懒得动。杀一个书生?太掉价。
可她想起了溶月那丫头小时候练功练到吐血都不肯哭一声的倔强模样。
这是那孩子第一次求人。
她看着挡在少年身前那个虽然害怕却握紧了剑柄的绿衣少女,又看了看那个缩在少年身后、清丽得让她这个女人都心生嫉妒的蓝裙丫头。
“啧……艳福不浅啊。”
她在心里轻笑。能让两个这般绝色的小姑娘生死相随,这顾长安确实该死。杀了他,断了这大唐的文运,还能顺手毁了两朵娇花,这买卖,划算。
……
“快走!”
沈萧渔的声音打断了女子的思绪。
少女手中的长剑嗡鸣,那是内力催发到极致的表现,但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九品。
那是她父亲沈沧海才有的境界。在这样的强者面前,逃跑都是一种奢望。
“顾长安!带着若曦走!”
“我最多……能拖住她半刻钟!不,十息!快走!”
“走?”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小妹妹,你也太看不起奴家了。别说十息,你在奴家手里,连一息都……撑不过去哦。”
话音未落,那柄红伞骤然旋转!
无数红色的花瓣——不,那是真气凝结而成的利刃,如暴雨般向沈萧渔袭来!
“惊鸿!”
沈萧渔厉喝一声,在这生死关头,她竟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剑意凛然,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红衣女子的眉心!
这一剑,竟隐隐有了几分大宗师的风采!
“咦?”
红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手腕一翻,原本必杀的一掌,硬生生收回了三分力道。
“砰!”
红袖一拂。
沈萧渔那惊艳的一剑,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
少女闷哼一声,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马车壁上,滑落下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一招。
这就是六品与九品的鸿沟。
“沈姐姐!”李若曦惊呼。
“真是不听话的孩子。”
红衣女子不再看沈萧渔,转过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锁定了顾长安。
“现在,轮到你了,小郎君。”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顾长安的心跳上。
“别误会,奴家跟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的蠢货可不是一伙的。”她笑吟吟地说道,“要杀你的,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女。冤有头债有主,到了阎王爷那儿,可别告错状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
他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他这几天让格物宫赶制的小玩意儿。
“若曦,闭眼,捂住耳朵。”
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先生……”
“听话!”
李若曦咬着牙,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下一刻。
顾长安猛地扬手!
“轰!!”
一声并不算响亮,却极其刺耳的爆鸣声在两人之间炸响!
一团刺眼的白光,伴随着浓烈的白烟,瞬间吞噬了顾长安的身影。
虽然简陋,但在近距离下,足以致盲!
“雕虫小技!”
红衣女子虽然被晃了一下眼,但九品高手的感知何其敏锐。她冷哼一声,闭着眼,单手成爪,凭着气机感应,直接抓向顾长安的咽喉!
然而,她抓空了。
顾长安并没有退,他竟然……进了一步!
借着烟雾的掩护,少年手中的乌木剑,以一个极其刁钻阴狠的角度,刺向了红衣女子的……小腹!
不是什么君子剑法,而是市井搏命的杀招!
“找死!”
红衣女子大怒。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竟敢主动进攻!
她变爪为掌,狠狠拍在乌木剑上。
“咔嚓!”
坚硬如铁的乌木剑,寸寸碎裂!
掌风余势未减,重重地印在了顾长安的胸口!
“噗!”
顾长安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败絮般向后飞去。
“先生!”
李若曦睁开眼,正好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结束了。”
红衣女子眼中杀意已决。她身形一闪,追上了倒飞的顾长安,右手食指点出,指尖凝聚着一抹妖异的红光。
那是她的成名绝技。
中者全身血液逆流,心脏爆裂而亡!
就在这必杀一指即将点中顾长安眉心的瞬间!
“妖女!尔敢!”
一声怒喝,如滚滚天雷,从远处的山林间传来!
陆行知!
那股大宗师特有的恐怖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瞬间笼罩了整个落凤坡!
红衣女子脸色大变。
“该死!那老匹夫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而顾长安也借着刚刚那一瞬的喘息之机,躲过了她的那一指。
眼见杀顾长安已经来不及了,若是被陆行知缠上,她今日必死无疑!
“算你命大!”
红衣女子当机立断,身形强行在半空折返,准备远遁。
但在临走前的最后一刻,她看着顾长安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狠毒。
“杀不了你,也要废了你!”
她变指为掌,反手一挥!
一股无形无色、却阴寒至极的掌风,混合着某种甜腻的粉末,无声无息地拍向了已经倒在地上的顾长安!
这一掌,名为断魂。
不伤皮肉,专断心脉,且毒性极强!
顾长安此时五脏六腑翻腾,根本无力闪躲。
眼看那股阴毒的掌风就要将他吞噬。
一道纤细的蓝色身影,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了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而顾长安也强提起一口气,想要将凑过来的李若曦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去硬接这一掌。
然而那道身影,比他更快,比他更决绝。
就在顾长安转身的那一刹那,李若曦便知道了他的意图。
少女的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清明。
李若曦没有躲,反而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顾长安。
在那漫天风雨中。
李若曦就那样张开双臂,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挡在了顾长安的身前!
“噗”的一声闷响。
掌力入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顾长安被推得踉跄后退,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蓝色的身影,在他面前……缓缓倒下。
像一朵在暴雨中凋零的花。
“咯咯咯……好一对苦命鸳鸯。”
萧红袖的笑声在空中回荡,人已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雨幕尽头。
“小郎君,这断魂之毒,滋味可不好受哦……这小丫头替你受了,倒是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
风停了,雨也小了。
陆行知从天而降,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倒在一旁的沈萧渔,最后看向那个跪在泥水里,抱着少女一动不动的少年,向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长安……”
顾长安没有理他。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李若曦,胸口的衣襟已经被染透。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血迹。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艰难地半睁着,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丝……安心。
少女似乎想笑一笑,想告诉顾长安她不疼。
可她一张嘴,涌出来的却是更多的黑血。
顾长安的手在颤抖。
他想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想输送内力,却发现少女的经脉中,一股阴寒至极的毒气正在疯狂肆虐,正如附骨之疽,吞噬着她的生机。
“先生……”
“冷……”
少女在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轻得像风,断断续续。
“别……别难过……”
李若曦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摸摸顾长安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若曦……若曦只是想……保护……先生一次……”
“就像……先生保护我……一样……”
少年紧紧地抱着少女。
他疯狂地催动着体内的内息,想要像那晚一样,温暖她冰凉的身体。
可是这一次。
无论他怎么努力,少女的身体,还是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变冷。
第207章 落凤坡前凤泣血
那种冷,不是冬日里的寒霜,而是生命流逝后的枯寂。
顾长安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指尖没有颤抖,却僵硬得如同冻住了一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跳动正在变得微弱,游丝一线,随时可能断绝。
“陆先生。”
顾长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暴露了他此刻紧绷到了极致的心弦。
“她的经脉,以前就有些滞涩,内息难以寸进……您快看看……这是不是说明……还有救?”
陆行知已然落在他身旁,一身布衣未沾半点血迹,但眼神中那股刚刚斩杀大敌的煞气还未完全散去。
他闻言一惊,立刻伸手按住李若曦的背心,浩瀚如海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
片刻后,大宗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怪哉……若是常人受了那妖女一掌断魂,此刻早已心脉寸断。可这丫头天生经脉异于常人,淤塞难通,此刻竟反倒成了她的护身符,将那股阴毒的掌力……困在了气海之外。”
“能活吗?”顾长安只问结果。
“能拖。”
陆行知指如疾风,瞬间点遍李若曦周身三十六处大穴,最后双掌抵在她的后心,渡入一股精纯至极的先天真气,强行锁住了那最后一口生机。
“老夫封住了她的心脉,但那毒劲太霸道,老夫的真气只能压制,无法根除。”
陆行知收回手,脸色凝重。
“三天。”
“三天之内,必须找到至阳至纯的药物,或者……”
“进京,找御医,找那老天师。”顾长安想起宋知礼那卷孤本所写秘闻,接过了话头,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染了泥点的外袍,将怀里的少女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二十里,离京城……还有十日的路程。”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满地尸骸,那个戴着白玉面具的男子尸体就被扔在不远处,胸口塌陷,死得不能再死。周围的马匹也都在刚才的激战中被震毙,无一幸免。
没马可骑了。
顾长安站起身,没有半分犹豫,将昏迷的李若曦稳稳地背在了背上。
那就走过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沈萧渔正倚着残破的车厢,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她手里的剑已经归鞘,但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那是九品高手的威压留下的余悸,也是受了内伤的反应。
顾长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还能动吗?”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关切。
沈萧渔看着他,看着他背上生死不知的李若曦,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想要挤出一个平日里那样满不在乎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废话……”
少女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扶着车厢站了起来,声音虚弱却倔强。
“本姑娘可是六品巅峰……这点小伤……咳咳……算个屁。”
她说着,身子却晃了晃。
顾长安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逞强。”
他看着少女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心中一痛。
“这只手借你。”
沈萧渔愣了一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顾长安背上背着的人。她抿了抿唇,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我……我还能走。”
“我给你们断后。”
少女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却像是一头护崽的小兽,警惕地盯着四周漆黑的山林。
“走。”
顾长安没有多言,背着李若曦,牵着沈萧渔的衣袖,一步一步,踏入了泥泞的夜色之中。
陆行知默默地跟在侧后方,警惕着那个并未现身、却随时可能去而复返的红衣妖女。
……
二十里山路,在平时不过是策马一炷香的功夫。
但在这样一个风雨后的泥泞夜晚,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顾长安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下,都要先探实了地面,生怕颠到了背上的人。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
“先生……”
背上的人儿,忽然动了动。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却让顾长安浑身一震。
“若曦?我在。”
他连忙回应,脚步却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这口气就散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李若曦的声音有些迷糊,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说梦话。
“去镇子上。”顾长安柔声哄道,“到了镇子,就有马车了,就能睡觉了。”
“哦……”
少女在他背上蹭了蹭,脸颊滚烫。
“先生……我刚才好像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沈姐姐在前面跟人打架……她流了好多血……”
李若曦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她在黑暗中四处张望,焦急地问道。
“沈姐姐呢?她在吗?她……她最怕疼了……”
跟在身侧的沈萧渔,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着那个自己都快没命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关心她的傻丫头,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在。”
沈萧渔快走两步,凑到顾长安身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李若曦垂在顾长安肩头的小手。
“若曦妹妹,我在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装作轻松的样子。
“我没事,那个坏女人被我打跑了。我……我就是饿了,没力气说话。”
“在就好……”
李若曦似乎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姐姐……等到了京城……我给你做……做红烧肉……”
“好!我要吃一大碗!不,一大盆!”沈萧渔用力地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李若曦的手背上。
“先生……”
李若曦又唤了一声。
“嗯,我在。”
“我有点冷……”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风中的烛火。
“能不能……能不能走快点……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顾长安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痛得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到了。
背上的少女,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那种生命流逝的感觉,顺着脊背,冷到了他的心里。
“若曦,别睡。”
“千万别睡。”
“你不是要听故事吗?我给你讲。”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更大了。
“我跟你讲讲京城的烤鸭,讲讲那里的庙会……还有,还有我们以后要去的大漠,去江南……”
“你别睡……求你了……”
山道上,只有少年那压抑着哽咽的讲述声,和脚踩泥泞的沉重脚步声。
沈萧渔紧紧跟在一旁,手里提着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可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始终不敢看顾长安背上的那个身影。
她怕看一眼,心就会碎掉。
第208章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离落凤坡三十里,官道。
雨还在下,只是比起刚才那阵狂暴的骤雨,此刻变得绵密而阴冷。
一辆略显破旧的马车,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驾车的正是一袭红衣、浑身湿透的周芷。
少女一边笨拙地挥舞着马鞭,一边还要分神去抹脸上的雨水,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是往东……不对,往北……哎呀烦死了!这路怎么长得都一样!”
车厢内,传来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
“丫头,这已经是你带我绕的第三个圈子了。”
车帘掀开,那位青衫落拓的中年美大叔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空酒壶,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太闲了,非要带我在这雨里遛弯?”
他指了指身后那条刚刚走过的路。
“这一路上,光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苍蝇,我都帮你拍死三波了。虽说顺手而为不费什么劲,但这大下雨天的,早点赶路不好吗?”
周芷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小脸涨得通红。
她当然是故意的。
自从知道这位看起来不着调的大叔,竟然是北周那位传说中的剑仙,还是沈萧渔的师父后,她这心里就直打鼓。
沈萧渔那丫头虽然没心没肺,但对顾长安的心思,她可是看得透透的。这要是让她师父把人抓回北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沈姐姐还不得哭死?
“我……我这不是不认路嘛!”周芷梗着脖子,强行辩解,“而且雨这么大,看不清也很正常啊!”
“啧。”
中年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行了,别装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车框上,随手接住一片落叶。
“你不就是怕我把那个小徒弟抓回去,坏了她跟你那个什么……顾师兄的好事吗?”
“你……你知道?!”周芷瞪大了眼睛。
“废话。”男子翻了个白眼,“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撅个屁股我就知道她拉什么……咳咳,有辱斯文。”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迷蒙的雨雾,眼神中闪过一丝少有的温和与无奈。
“那丫头可是人屠沈沧海的女儿,身份敏感。这次偷跑出来,沈家那边早就翻了天了。我要是不来,换了沈家那帮杀才来,你那个顾师兄,怕是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啊?”周芷吓了一跳,“那……那您是来帮他们的?”
“帮?”男子哼了一声,傲娇地扬起下巴,“我只是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浑小子,能把我那眼高于顶的徒弟迷得连家都不回了。要是那小子只是个草包,我就……”
他话没说完,神色却忽然一变。
原本懒散倚靠的身形瞬间坐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竟变得如剑锋般锐利。
男子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山林,鼻翼微微抽动。
“不对劲。”
“怎么了?”周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
“有血腥味。”
男子沉声道,“丫头,你自己赶车慢慢来。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低语在风中回荡。
“敢动我弟子……真是活腻歪了。”
……
落凤坡。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
此时的战场上,只剩下遍地的尸体,和几辆残破的官轿。
太子詹事李林甫虽捡回了一条命,但此刻也极为狼狈。他一身紫袍沾满了泥污,发髻散乱,正指挥着幸存的十几名禁军,试图从死人堆里找出生还者。
“快!看看张大人还有没有救!”
就在这时。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声,从黑暗中缓缓传来。
李林甫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刚才已经逃走的红衣妖女,不知何时,竟然又回来了!
她撑着那把红伞,赤足走在尸堆之间,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哎呀呀,真是惨呢。”
萧红袖看着满地的狼藉,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本来奴家是想走的。可是走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几具被沈萧渔补了剑的死士尸体上。
尤其是那几道虽然稚嫩、却剑意凌厉的剑痕。
萧红袖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地有一座山,山上有个不问世事的剑仙。他有一剑,名为“惊鸿照影”,号称天下无敌。
那个绿衣丫头,竟然真是他的传人?
“麻烦了啊……”
萧红袖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抚摸着伞柄。
她并不怕沈萧渔,但她怕那个出了名护短、又强得离谱的北月剑仙。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差点杀了他唯一的宝贝徒弟……
萧红袖打了个寒颤。那个疯子,可是敢为了徒弟,一人一剑杀穿北周皇宫的主儿。
“既然已经结了仇,那就只能……”
她的目光变得阴毒无比,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活口——李林甫,以及那些禁军。
“斩草除根了。”
只要把这里的人都杀光,再伪造成山匪劫杀的假象,就算那是剑仙,也查不到她头上!
“你……你想干什么?!”
李林甫看着那步步逼近的妖女,吓得魂飞魄散,“我乃大唐太子詹事!你敢杀我?!”
“咯咯咯……太子詹事?”
萧红袖笑得花枝乱颤,“奴家杀的就是大官儿呢。”
她不再废话,手腕一抖,红伞旋转飞出,伞缘如刀锋般锐利,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李林甫的头颅!
九品高手的必杀一击,根本不是这些残兵败将能挡得住的!
李林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就在那旋转的红伞即将切断李林甫脖子的刹那。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突兀地在雨夜中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狂暴的内力对撞。
就像是……秋风卷起了一片落叶。
那柄带着必杀之势、无坚不摧的红伞,在距离李林甫鼻尖只有一寸的地方,忽然……裂开了。
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啪嗒。”
两半红伞掉落在泥水里,露出了后面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妖艳脸庞。
而在那红伞的切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翠绿的、还在滴着雨水的……
竹叶。
这片柔弱的竹叶,竟然切开了精钢打造的伞骨!
“谁?!”
萧红袖发出一声尖叫,身形暴退数十丈,死死地盯着头顶的夜空。
雨幕分开。
一道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一堆尸山血海之上。
中年男子手里还捏着半壶没喝完的酒,看都没看那吓瘫了的李林甫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向不远处的萧红袖。
男子摇了摇头,仰头灌了一口酒。
“可惜了。”
“这么漂亮的一把伞,居然用来杀人……”
第209章 剑来
那一叶竹片切开了精钢伞骨,也粉碎了萧红袖所有的嚣张气焰。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混合着雨水,瞬间湿透了那身薄如蝉翼的红纱。
然而,那位从天而降的青衫男子,却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拎着酒壶,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慢悠悠地在满地的尸首间踱着步子。
“啧,这一掌心脉尽碎,干净利落,是陆行知那个老古板的手笔。”
男子低头看了看一具黑衣死士的尸体,又走到另一具尸体旁,目光轻轻略过那道虽然致命却显得有些稚嫩和犹豫的剑痕。
“这一剑嘛……力道不够凝练。肯定是我那个傻徒弟补的刀。”
确认了地上的尸体里没有那抹熟悉的绿色身影,男子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仰头灌了一口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堆废墟旁的太子詹事李林甫身上。
“喂,那个当官的。”
男子用下巴点了点李林甫,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问路边的大爷。
“看见我家那个……哦不对,看见那个云安郡主了吗?她往哪儿跑了?”
李林甫此时早已是惊弓之鸟,但他毕竟久经官场,眼力极佳。看着眼前这男子视那女子如无物的气度,他知道这或许是今晚唯一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拱手颤声道:“回……回前辈的话。郡主殿下……随顾公子往前面的镇子去了。”
“走了?”男子点了点头,“走了就好。”
“只是……”李林甫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面色惨白的红衣妖女,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只是郡主……受了伤。”
“什么?!”
原本还一脸慵懒的男子,周身气机陡然一凝。
那一瞬间,漫天的雨丝仿佛都被冻结在了半空。
“谁干的?”
男子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李林甫不敢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指向了不远处的女子。
男子的目光,缓缓转了过去。
那双原本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淡漠的虚无。
“误会!前辈!这是误会!”
被那道目光锁定,萧红袖只觉得头皮发炸,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
“奴家……奴家若是知道她是您的徒弟,借奴家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手啊!奴家收了力的!真的收了力的!”
“而且……而且大家都是北周人,大水冲了龙王庙……”
萧红袖一边后退,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试图攀上一点关系。
“都是那个顾长安!是他!是他蛊惑了郡主!奴家……奴家是受了溶月公主的嘱托,才来清理门户的!您知道的,溶月她是皇室……”
“皇室?”
男子忽然笑了。
他歪了歪头,看着萧红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半年前,我为什么要去那一趟北周皇宫,把那座金銮殿的琉璃瓦,给掀了个精光?”
萧红袖的瞳孔猛地收缩。
半年前,北周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也就是她的姐夫,不知道酒后失言说了什么话。
结果第二天,这个疯子就一人一剑,杀穿了御林军,站在金銮殿顶上,逼着皇帝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你是为了……”
“我对你们皇室讨厌至极。”
男子打断了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想起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说要把小渔儿抓回来许配给什么狗屁太子当侧妃,还敢当他面说小渔儿是野丫头,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
“既然你搬出了皇室来压我,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了。”
“而且……”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那徒弟虽然笨了点,懒了点,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她受了伤,做师父的,总得替她讨回来。”
“你!”
萧红袖知道,今日是绝无幸理了。
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疯狂。
“老娘跟你拼了!”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九品高手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满头青丝狂舞,状若疯魔。
“风水轮流转!刚才那个姓顾的小子绝望,现在……也让你尝尝!”
她双手结印,那柄断裂的红伞残骸竟然在内力的牵引下重新汇聚,化作无数道猩红的利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毒气,向着男子轰杀而去!
这是她的拼死一击,也是九品高手的绝唱!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招。
青衫男子只是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仰起头,将壶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随手抛掉酒壶,啪嗒一声,酒壶落地摔碎。
然后,他对着那漫天风雨,对着那呼啸而来的红芒,轻轻地,抬起了右手。
两指并拢,向天一指。
口中轻叱:
“剑来。”
轰隆隆——!
九天之上,雷霆炸响!
方圆十里的雨幕,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号令,竟然齐齐停滞!
紧接着。
那亿万滴悬停在半空的雨水,瞬间拉长,化作了亿万柄晶莹剔透的……水剑!
天地皆白!
“去。”
男子手指轻轻落下。
亿万水剑,如天河倒灌,瞬间淹没了那抹渺小的红色。
没有任何惨叫,没有任何挣扎。
那漫天的红芒,连同那个妖艳的女子,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瞬间消融,尸骨无存。
只剩下一地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泥泞。
一招。
神魂俱灭。
李林甫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早已忘记了呼吸。
这就是……大宗师吗?
男子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都没看那片空地一眼,只是转过身,看向了远方官道方向。
“唉,这下酒也没了,剑也没了。”
他摇了摇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了雨夜的尽头。
第210章 雨歇,人未歇
雨幕初歇,满地泥泞。
李林甫刚刚从那种窒息般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正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身整理仪容。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
那个刚刚才潇洒离去的青衫身影,竟然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前……前辈?”
李林甫吓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这位爷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杀心未泯,准备灭口?
只见那位北月剑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李林甫腰间那个看起来很精致的酒囊。
“那个……刚才我那壶酒扔了。”
男子一脸诚恳,“这荒郊野岭的,没酒实在难熬。把你这个给我呗?”
李林甫愣住了。
他堂堂太子詹事,腰间的酒囊那是宫廷御赐的金丝楠木镶玉囊,里面装的是千金难求的醉龙吟。结果这位大宗师去而复返,就是为了……讨口酒喝?
“给……前辈请用!”李林甫连忙解下酒囊,双手奉上。
男子接过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马马虎虎,凑合喝吧。”
随即,他脸上的笑意一收,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对了,还有件事。”
“我来大唐这事儿,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所以……”
他拍了拍李林甫的肩膀,那力道让这位二品大员半边身子都麻了。
“今晚这里发生的事,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晚辈明白!晚辈明白!”李林甫冷汗直流,“今夜……今夜是遭遇山匪流寇,幸得……幸得一位无名侠士路过相助!晚辈绝不知晓前辈身份!”
“聪明。”
男子满意地拍了拍手,又灌了一口酒,正准备再次施展轻功潇洒离去。
“哇——!”
一声充满惊叹的呼喊声,伴随着马车的刹车声,从旁边传来。
周芷驾着那辆破马车,终于哼哧哼哧地赶到了。她正好目睹了刚才那是“剑来”之后天地变色、雨水悬停的余韵,虽然没看清具体过程,但那个“帅”字已经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少女跳下马车,两眼放光地冲到男子面前,连那满地的尸体都顾不上怕了。
“大叔!大叔你刚才那招叫什么?太帅了吧!”
周芷把手里的银枪一扔,搓着手,一脸的崇拜和渴望。
“那个……您看我怎么样?我虽然练的是枪,但我悟性很高的!要不……您收我做徒弟吧?我不怕吃苦!真的!”
男子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虎头虎脑的小丫头,又看了一眼她那杆比人还高的重铁长枪,一脸的嫌弃。
“收你?”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一门,收徒弟首要条件就是得长得好看。你嘛……”
他啧啧两声,“虽然也不丑,但比起我那徒弟,还是差点意思。而且你这嗓门太大,吵得我脑仁疼。不收不收!”
“哎?你这人怎么以貌取人啊!”周芷气得跺脚,但又不敢真发火,只能委屈巴巴地嘟囔,“我哪里嗓子大了……”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男子指了指前面那片漆黑的山林。
“赶紧去追吧。我那傻徒弟还在前头呢。”
周芷这才想起正事,脸色一变:“对!顾长安他们呢?”
她环顾四周,只见满地狼藉,顾长安那辆马车已经被震碎了轮子,孤零零地瘫在路边。而人却不见踪影。
“李大人!”周芷认出了李林甫,连忙跑过去,“顾长安他们人呢?”
李林甫此时也缓过了神,神色复杂地指了指前方:“李姑娘受了重伤,顾公子背着她,和那位沈姑娘、陆先生一起,往前面的镇子去了。”
“什么?!若曦姐姐受伤了?!”
周芷的心猛地一揪,脸色瞬间白了。
“严不严重?谁干的?是不是那个红衣服的妖女?!”
“是……不过那妖女已经死了。”李林甫看了一眼旁边那片干净得过分的空地,心有余悸。
周芷咬了咬牙,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那辆破马车跑。
“不行!我得去追他们!顾长安那个废物,背着若曦姐姐肯定走不快!”
她刚要上车,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少女转身冲到顾长安那辆报废的马车旁,手脚麻利地开始翻找起来。
“这个……这是若曦姐姐的药箱,得带着……还有这个,这是沈姐姐最爱吃的牛肉干,不能丢……顾长安的衣服……算了,让他冻着吧,哎呀还是带两件吧……”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动作飞快地将有用的东西打包。这些日子在竹林小院,李若曦教过她怎么归置东西,她此刻倒是学以致用,一点也不乱。
李林甫看着这个在尸体堆旁忙活的小姑娘,有些发愣:“周姑娘,你这是……”
“他们走得急,肯定啥都没带!”
周芷头也不回,把一个大包袱甩上自己的马车。
“若曦姐姐受了伤,肯定得用药,还得吃好的补补。那个沈萧渔也是个娇气包,没吃的肯定要闹。”
收拾停当,周芷跳上车辕,一挥马鞭。
“大叔!你快上来啊!咱们去追他们!”
男子看着这个风风火火、虽然嘴上嫌弃但做事却细心周到的小丫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来了。”
他身形一闪,便轻飘飘地落在了车顶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翘着二郎腿,喝着从李林甫那儿“劫”来的好酒。
“驾!”
周芷一抖缰绳,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飞驰而出。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周芷紧紧握着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路。
虽然李林甫说李若曦受了重伤,但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太慌乱。
因为她知道,有顾长安在。
那个家伙虽然平时懒洋洋的,但只要有他在,好像天大的事都能解决。
还有那个沈萧渔,虽然平时咋咋呼呼的,但关键时刻也是个能拼命的主。
再加上那个深不可测的陆先生,还有车顶上这个虽然不着调但强得离谱的大叔……
“肯定没事的。”
少女在风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
“若曦姐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只是,当马车颠簸时,她的心跳,却还是忍不住漏了一拍。
那种莫名的心悸,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口,让她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快点……再快点……”
第211章 这人间,还是好人多
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
“若曦,别睡。”
顾长安感觉到背上的人身子越来越沉,体温也越来越低。他颠了颠背上的人,继续说着那些不知所云的话。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蜀中。那里有一种叫火锅的吃食,红油滚滚,辣得人直冒汗。等到了冬天,咱们就支个锅子,涮羊肉,涮毛肚……”
“嗯……”李若曦在他背上轻轻应了一声,“我想吃……不辣的……”
“好,吃不辣的,吃菌汤的。”顾长安连忙答应,“只要你醒着,吃什么都行。”
一旁的沈萧渔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跟着,听到这话,也强撑着插了句嘴:“到了京城要是有,我请若曦妹妹吃。”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身后极远处的落凤坡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震动,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天地气机剧烈波动的余韵。
陆行知猛地停下脚步。
“好强的剑意。”
老头子眯着眼,似乎在品味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锋锐,“引天地之力为己用,这动静……至少是位大宗师。”
“来者不善啊!”
“大宗师?”沈萧渔心里咯噔一下。
“敌?友?”
“不好说。”陆行知摇了摇头,随即又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是属于强者的绝对自信,“管他是谁。老夫在山上扫了这么多年的地,也许久没跟天下别的几位宗师动过手了。若是朋友便罢,若是敌人……”
“正好给老夫松松筋骨。”
三人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几里外的官道口,灯火通明。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官兵正列队守候,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一旁,显然是在等人。
那是前方青水镇的县令吴德,早就接到太子詹事仪仗要路过的消息,已经在这里带着县尉和乡绅,恭候了许久了。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
“来了来了!有动静了!”
眼尖的衙役指着顾长安一行人喊道。
吴县令连忙整理官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可走近一看,却傻了眼。
只见来的不是什么仪仗大队,而是三个狼狈不堪的“难民”。一个少年背着个少女,旁边跟着个带伤的姑娘,后面还跟着个老头。
除了那老头,一个个满身泥泞,衣衫褴褛。
“去去去!哪来的流民!”
吴县令脸一沉,不耐烦地挥着袖子,“没看见本官在办差吗?别挡了贵人的道!滚远点!”
两旁的官兵也立刻上前,长枪交叉,拦住了去路。
顾长安停下脚步。他现在没心情跟这些势利眼废话,也没时间去解释。
“我等临安府人士。”
少年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吴县令,声音沙哑。
“青麓书院,顾长安。”
“顾……顾长安?!”
吴县令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天,“顾长安”这三个字,在江南官场可是如雷贯耳!那是问道大会的魁首,是太子詹事面前的红人,更是连巡抚大人都要礼让三分的主儿!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少年,虽然狼狈,但那身长衫的料子却是极好的苏绸,那股子气度更是装不出来的。
“哎呀!原来是顾公子!”
吴县令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下官青水县令吴德,有眼不识泰山!公子这是……这是怎么了?”
“前面遭了截杀。”
顾长安言简意赅,没有废话,“太子詹事和张侍郎的仪仗还在后面,生死不知。”
“什么?!”
吴县令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肥肉乱颤。太子詹事要是死在他的地界上,他这官也不用当了,直接抹脖子算了!
“那……那怎么办?这这这……”
“别废话。”
顾长安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那几辆拉车的健马上。
“我要十二匹好马。现在,立刻,从车上卸下来!”
“啊?”吴县令一愣。
“我要进京,一刻也不能停。”顾长安看着他,神情严肃,“给,还是不给?”
“给!给给给!”吴县令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哪里还敢说个不字,连忙回头冲着手下吼道,“都聋了吗?快!把马卸下来!给顾公子换上!”
就在衙役们手忙脚乱地卸马时,旁边的县尉终于反应过来,一脸焦急地凑上前:“大人,那……那后面的詹事大人怎么办?咱们是不是得去接应一下?万一……万一大人没事,咱们不去,那可是死罪啊!”
“对对对!”吴县令如梦初醒,连忙招呼那一队官兵,“快!都跟我走!去救人!”
“慢着。”
一直沉默的陆行知忽然开口了。
老者看着后方那片漆黑的夜色,眉头微皱。
“后面有大宗师在交手。你们这点人过去,也是送死。”
“大……大宗师?”县尉听不懂,但看着老头严肃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那……那我们去还是不去啊?”
顾长安已经将李若曦小心地放在了刚腾出来的软垫上,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那是你们的事。”
他翻身上马,虽然疲惫,但动作依旧利落。
“我只管救人。”
他不想等。一刻都不想等。若是后面那个大宗师是敌人,这些官兵去了也是白送。但他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去救这些素不相识的人。
“驾!”
顾长安一抖缰绳,就要出发。
“先生……”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李若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恳求。
“等等……”
“若曦?”顾长安低头看她。
“我们……再等等吧。”少女的声音很虚弱,却很坚持,“万一……万一后面是坏人,他们去了……会死的。”
“他们都有爹娘……都有妻儿……”
“我们……我们等等……好不好?”
顾长安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着少女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看着她即使在生死边缘,依然在为别人着想的善良。
那种心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好。”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勒住了马。
“听你的。”
“我们等。”
吴县令等人听到这话,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听出了那个“大宗师”不好惹,一个个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心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对顾长安来说都是煎熬。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终于从黑暗的尽头传来。
“来了!”
沈萧渔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此刻猛地直起身子。
一辆破旧的马车冲出了夜色。
驾车的正是周芷,少女把马鞭挥得像风车一样。
而在马车顶上,一个青衫男子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酒袋,优哉游哉地喝着酒。
“师父?!”
沈萧渔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让她甚至忘了身上的伤痛,直接跳了起来。
“若曦妹妹!有救了!你有救了!”
她激动地抓着顾长安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喊道。
“那是我师父!他……他肯定有办法!”
对于沈萧渔来说,那个平日里最不想见到、最怕来抓他回家的师父,此刻却成了这世上最亲切、最可爱的人。
打记事起,这世上似乎就没有师父办不成的事。
包括找到她,带她回北周。
但少女此刻关心的不是会不会真的就此和少年江湖再见,而是若曦师父能不能救下来。
顾长安看着那个从车顶上一跃而下、风姿绰约的中年男子,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他回过头,看着已经再次陷入昏迷的李若曦,轻声说道。
“若曦,你看。”
“好人……真的有好报。”
第212章 在此间,也在心间
青水镇,悦来居。
客栈外,重兵把守,太子詹事李林甫坐在大堂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怎么也止不住手抖。陆行知则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擦拭着那顶破斗笠,看似发呆,实则气机锁死了方圆十里。
天字号房内,烛火通明。
顾长安站在床边,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李若曦,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苏长河正靠在窗边,他看着床上的少女,眉头微皱。
“陆行知那老古板已经尽力了。用六十年童子功的先天真气,强行锁住了这丫头的心脉。但问题就在这儿。”
苏长河指了指李若曦的心口。
“那红衣妖女的招数阴毒至极,而陆行知的真气却刚猛浩大。若是常人也就罢了,但这丫头……体质怪得很的经脉就像是个没底的漏斗,平日里存不住气,现在却成了个封闭的战场。”
“两股九品之上的真气在她体内打架,她那点微弱的心脉,就像是两军对垒中间的一根枯草。”
苏长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随时会断。”
顾长安盯着苏长河。
“前辈既是剑仙,见多识广,定有办法。”
“办法是有。”
苏长河摩挲着下巴,“这世上有一门功夫,叫《太虚归元》。这功夫不修杀伐,只修中和。它就像是水,能把那两股打架的真气慢慢化开,引导出来。”
“但是……”
苏长河欲言又止。
“这功夫出了名的难练,进境极慢,练个十年八年也就是个强身健体,连块砖都劈不开。这江湖上,除了你们大唐钦天监那个快一百岁的老天师,没人耐得住性子练这个。”
“我会。”
顾长安打断了他。
苏长河一愣,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我说,我会。”
顾长安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床榻,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而且,我要救她。”
“就算你会也没用。那妖女是九品,陆行知是大宗师。想要化解他们的真气,施救者至少得有七品以上的修为。”
苏长河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小子,你疯啦?你才五品!五品巅峰也是五品!你那点内力送进去,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万一被反噬就会经脉寸断而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顾长安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屏风后。
沈萧渔她们去烧水了。
不能再等了。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走回床边放下了床帘,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床上,少女依旧昏迷着,身上的那件蓝裙在泥泞中早已脏污不堪,湿冷地贴在她那小小的身上。
想着二人的点滴,顾长安解开少女的腰带,褪去那身染血的外衫。
顾长安手有些颤抖。
他并非心生旖旎,而是怕。
怕自己手重了,怕时间不够了。
整个过程,顾长安的目光清澈如水,只有在看到少女胸口那处淤青时,眼底才闪过一丝心疼……
简单擦了擦少女冰凉的身子,再快速给少女换上了那件刚刚就备好的干燥寝衣。
顾长安运转起体内气机。
“前辈,口诀。”
苏长河看着那道映在帐幔上的成双剪影,沉默了片刻。他本想阻止,但看到少年那绝决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苏长河走到床边,盘膝坐下,一只手抵在帐幔外,随时准备出手救人(或者收尸)。
“听好了。气走丹田,意守灵台。太虚无形,万川归海……”
随着苏长河念出口诀,帐幔内,顾长安也盘膝坐到了李若曦的身后。
他伸出双掌,抵在少女单薄的背心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冲心脉!
“噗!”
顾长安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床单上。
“小子!停手!”苏长河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那两股真气在排斥你!再不停下你会死的!”
“我再试试!”
顾长安擦都没擦嘴角的血迹,咬着牙,声音嘶哑。
“继续念!”
他体内的内息,那股被他修炼了十几年、一直被他嫌弃进展缓慢的内息,在这一刻,疯狂地运转起来。
那是水。
是至柔至弱,却又至大至刚的水。
它不与那两股狂暴的真气硬碰硬,而是像涓涓细流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包裹住它们,安抚它们。
苏长河原本已经准备强行出手打断了。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气息。
那气息很弱,却绵绵不绝,带着一种古老而苍茫的韵味,就像是……道法自然。
“这……这怎么可能?”
苏长河瞪大了眼睛,看着帐幔内那个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身影。
这小子竟然真的抗住了第一波反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长安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湿透了衣衫,但他按在少女背心的手,却稳如磐石。
而李若曦体内那两股打得不可开交的真气,在他的引导下,终于开始慢慢平息,顺着经脉,一点点地被导出体外。
而随着时间流逝,苏长河也愈发震惊。
他发现顾长安用的似乎不仅仅是那太虚归元的功法,少年在引导真气的时候,那种熟练度,那种对经脉的细微把控,简直就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怪物!
修习这世间最难功法,还有五品的巅峰修为……
这是顾长安这个年纪的少年能做到的?
苏长河开始反思。
是不是自己徒儿的眼光比他好多了。
终于。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时。
顾长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竟凝结成霜,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李若曦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死气已经散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感受到少女背后的阵阵温热,顾长安身子一软,向后倒去,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
苏长河扶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这个虚脱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的少年,又看了看他体内那股虽然耗尽、却依旧精纯得可怕的内息底子。
太虚归元……大道至简……
这小子……
莫非是那个老不死……的传人?!
他一直以为顾长安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读书人,最多也就是周怀安的得意门生。
可今晚这一手,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老天师那是谁?那是大唐的定海神针,是连他这个北月剑仙见了都要绕道走的陆地神仙!
到了他这个境界,功法肯定是一脉单传,非绝世天资不可学。
这顾长安……到底是什么来头?
“前……前辈……”
顾长安虚弱的声音打断了苏长河的胡思乱想。
少年勉强睁开眼,看着苏长河,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别告诉她……我吐血了。”
“她……爱哭。”
第213章 借花献佛,一步登天
夜色渐深,客栈后院的喧嚣早已散去。
沈萧渔和周芷提着好不容易烧开的热水,刚走到房门口,就被守在那里的苏长河挥了挥手,像赶小鸡一样赶了出来。
两女面面相觑,却也知道里面的凶险不是她们能插手的,只能乖乖退回了隔壁房间。
周芷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双大眼睛在沈萧渔身上转来转去,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沈萧渔没好气地把外衣一脱,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张郁闷的小脸。
“不是……”周芷挪了挪屁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沈姐姐,刚才那个……真的是你师父?”
“废话。”
“那……那你爹,真的是那个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人屠沈沧海?”周芷咽了咽唾沫,“我听别人说,沈大将军身高八尺,青面獠牙,顿顿都要吃人心……”
“噗——”
沈萧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在周芷脑门上弹了一下。
“少听那些说书的瞎扯淡!我爹虽然长得是凶了点,但也还没到青面獠牙的地步吧?再说了,他要是顿顿吃人心,我还能长这么大?早被他吓死了!”
周芷捂着额头,嘿嘿傻笑两声,却又有些感慨。
“真没想到……沈姐姐你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我还以为你就是个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呢。”
“本来就是离家出走。”沈萧渔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的光彩也黯淡了几分,“不过这次……怕是真的要回去了。”
周芷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因为你师父来了?”
“嗯。”沈萧渔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平日里最懒散了,连剑都懒得带。这次不仅亲自追到了江南,还……还杀了人。”
“他以前从来不杀人的。这次动了这么大的肝火,肯定是因为我在外面闯祸太久,加上这次又差点丢了小命……他是真生气了。”
沈萧渔并不知道,她那位看起来懒散的师父,半年前为了她的婚事,曾一人一剑杀穿了北周皇宫。她只当是自己任性太久,终于惹恼了这位师父。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周芷有些不舍。
“不知道,大概等若曦妹妹醒了就走吧。”
沈萧渔翻了个身,背对着周芷,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她要怎么和顾长安他们道别呢?
夜深人静,周芷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萧渔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看着窗外黑黝黝的天空。
要不……现在就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外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像那个红衣妖女一样的怪物。自己现在受了伤,要是跑出去被人抓了,岂不是又要给师父和顾长安添麻烦?
“算了。”
少女叹了口气,将被子拉过头顶。
“还是乖乖等着被抓回去吧。反正……这趟江南,也不算白来。”
至少,吃到了好吃的,认识了最好的姐妹,还……遇到了那个让她第一次想要停下脚步的人。
……
次日,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顾长安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疲惫,反而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他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内息。
轰!
体内那原本如涓涓细流般的内息,此刻竟如江河奔涌,浩浩荡荡!那股力量之强,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稍微一动手指,就能碾碎这周围空气的错觉。
“这……”
顾长安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那股在经脉中奔腾不休、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怖力量。
九品!
而且不是初入九品,是那种积累了无数年底蕴、厚积薄发的九品巅峰!
“醒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长河正坐在桌边喝茶,陆行知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前辈,我这是……”顾长安有些难以置信。
“借花献佛罢了。”苏长河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太虚归元》最霸道的地方,不在于化解,而在于归元。昨晚那两股真气,一股是陆老头的童子功,一股是那妖女的阴毒内力,都是世间少有的精纯之物。”
“你那小情人体质特殊,留不住气。这两股气在化解之后,无处可去,便顺着你的引导,全进了你的丹田。”
苏长河啧啧称奇。
“你小子也是命大,换个人早被撑爆了。偏偏你修的是同源的功法,硬是把这两股要命的真气给吞了下去。”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陆行知转过身,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这力量不是你自己修出来的,是无根之水。用一点,少一点。等你把这两股外来的真气耗光了,你还是那个五品的小子。”
“原来如此。”
顾长安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哪怕是一次性的,但这可是实打实的九品体验卡!
聊胜于无。
“不过……”苏长河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了床上依旧昏迷的李若曦身上。
“有件事,我很奇怪。”
“什么?若曦她还有危险?”
“危险倒是没了。”苏长河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虽说……陆老头那股真气浩瀚如海,那妖女的内力也不弱。可按理说,就算你吸收完了也到不了九品才对。”
苏长河看向陆行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算了,人没事就好。”
就在三人说话间。
床榻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李若曦缓缓睁开了眼。
光线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待视线清晰,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张熟悉的、满是关切的脸庞。
“先……先生……”
少女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
“我……我没死吗?”
顾长安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笑道。
“没死。”
“傻人有傻福……”
第214章 天下虽大,何处去不得
“傻人有傻福……”
顾长安话音未落,房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你挤什么!我端着药呢!”
两个身影卡在门口,谁也不让谁。
周芷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沈萧渔则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两人挤进屋,看到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苍白但已经睁开眼的李若曦,动作齐齐一顿。
“若曦姐姐!”
周芷把馒头一扔,哇的一声就扑了过来,却在床边硬生生刹住车,生怕碰到李若曦的伤口,只能抓着被角,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以后谁给我做好吃的啊!”
“你就知道吃!”沈萧渔把药碗往顾长安手里一塞,嫌弃地把周芷扒拉开,自己凑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李若曦。
“怎么样?还认得我不?这是几?”少女伸出两根手指在李若曦眼前晃了晃。
李若曦看着这两个活宝,虚弱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萧渔的手指:“是二……沈姐姐,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沈萧渔=把手缩回去,别过头去,“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还有我师父做饭!”
虽然嘴硬,但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说明了一切。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从昨夜的死寂中活泛了过来。
苏长河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根折来的花枝,看着这一屋子的少男少女,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行了,既然人醒了,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他直起身子,目光落在了沈萧渔身上,那副懒散的模样收敛了几分。
“丫头,收拾收拾东西吧。”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萧渔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慢慢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师父……”少女咬着嘴唇,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知道错了……我这就跟您回北周。绝不给……绝不给他们惹麻烦。”
她虽然平日里无法无天,但也知道这次闯的祸太大了。
她是沈家的女儿,不能真的不懂事。
顾长安皱了皱眉,刚想开口。
“回北周?”
苏长河挑了挑眉,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家徒弟。
“谁说我要带你回北周了?”
“啊?”沈萧渔猛地抬头,一脸懵圈,“那……那我爹不是派您来抓我的吗?”
“他是想抓你回去成亲。”苏长河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前些日子连发了十二道金牌令箭,说是要把你绑回去。”
“那您……”沈萧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嫌他烦,就把那些收到令牌嚷嚷着要来抓你的人,都扔进护城河里喂鱼了。”
苏长河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扔的不是人,而是几块石子。
“顺便我还去了趟王府,指着你爹的鼻子骂了一顿。告诉他,我的徒弟,想去哪就去哪,想嫁谁就嫁谁。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他沈沧海更不行!”
噗——
正在喝水的顾长安差点喷出来。
指着人屠沈沧海的鼻子骂?这世上大概也就这位剑仙干得出来。
沈萧渔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苏长河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只要你不想回,谁也不能逼你回。这天下虽大,有师父在,何处去不得?”
沈萧渔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师父!您太好了!”少女一把抱住苏长河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那……那我能不能跟他们去京城?”
“那不行。”
苏长河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臂抽了出来。
沈萧渔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眼泪看着他:“为……为什么?您刚才不是说何处都去得吗?”
“别的地方行,京城不行。”
苏长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
“那地方……风水不好,克我。”
一直没说话的陆行知,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风水不好?”
陆老头看着这位老友,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我看你是怕见着那个老道士吧?”
“谁……谁怕那个老不死的了!”
“我那是……不想跟他一般见识!”
“哦?”陆行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既然不怕,那你为何这二十年来,一步都不敢踏入长安城?”
苏长河被噎住了。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一脸期待的沈萧渔,终于叹了口气,说了实话。
“丫头,不是师父不让你去。是京城里那个老天师……有点邪门。”
“那老道士在京城坐镇了六十年,那座摘星楼就是个大阵。我若是进了京,一身剑意就会被那老道士感应到。到时候……”
苏长河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打架我是不怕。可那老道士最喜欢讲道理,一讲就是三天三夜,还能引动国运压人。我要是跟他动了手,这大唐的龙气要是散了,这因果……我背不起。”
他看着沈萧渔,认真地说道:“所以,除了京城,哪怕你要去西域魔窟,师父都陪你。但京城……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去了更麻烦。”
沈萧渔眼中的光再次黯淡了下去。
她知道师父说的是实话。大宗师入京,本身就是一种忌讳。更何况她还是北周郡主。
“那……那我就不去了。”少女低下头,虽然满心不舍,但还是懂事地说道,“我就在江南等他们……”
“谁说你不能去了?”
陆行知放下了茶杯。
这位平日里总是扫地、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老人,此刻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着苏长河,又看了看沈萧渔。
“长河啊,你怕那个老道士,是因为你是北周的剑仙。”
“但若是……我说她是我的徒弟呢?”
苏长河一愣:“你的徒弟?”
“小渔儿何时成你徒弟了?!”
“不错。”陆行知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前几日在书院,当着礼部侍郎和太子詹事的面,老夫已经亲口承认,沈萧渔是老夫新收的记名弟子。”
他指了指沈萧渔。
“既然是我青麓书院的弟子,随同窗入京游学,那是天经地义。有老夫这层身份在,就算是那个老天师,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一个小辈。”
“再说了,”陆行知看了一眼顾长安,“这小子现在的身份可是准帝师。有他在前面顶着,谁会去注意一个小小的记名弟子?”
苏长河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好你个陆老古板!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招数你也想得出来?”
他指着陆行知,笑骂道:“合着你是早有预谋,想抢老子的徒弟啊!”
“这叫变通。”陆行知淡然一笑。
苏长河看着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沈萧渔,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顾长安。
最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剑令,丢给了沈萧渔。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嫌弃,眼底却满是笑意。
“拿去。到了京城,万一真惹了事,把这东西亮出来。那老道士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能少打你两板子。”
“谢谢师父!”沈萧渔欢呼一声,接过剑令。
“不过,”苏长河又正色道,“有一点说好了。若是遇到生死危机就捏碎它。师父我就算拼着被那老道士念叨死,也会第一时间赶到。”
“哪怕是……把那座长安城给劈了。”
第215章 且听风吟,且看云起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交叠在一起。
“先生,别动。”
李若曦跪坐在床上,板着一张俏脸,两只小手在顾长安身上摸索着。她先是按了按他的胸口,又去捏他的手腕,眉头紧锁,活像个正在给顽劣病人看诊的小大夫。
“若曦啊,”顾长安无奈地捉住她那只正准备往自己腰上探的小手,“你这是在检查身体,还是在趁机占先生便宜?”
“先生胡说!”少女脸一红,却没把手抽回来,反而认真地辩解道,“昨晚先生吐了血,后来又……又那样,我怕先生留下暗疾。陆先生说了,这借来的内力虽然厉害,但对经脉负荷极大。
说着,少女又一本正经地按了下去,指尖带着一点点内力,暖暖的。
“疼不疼?”
“疼。”顾长安顺势往后一倒,靠在软枕上,眉头微蹙,装出一副虚弱模样,“特别是心口,疼得厉害。”
“啊?”李若曦顿时慌了,连忙凑过去,“是……是被震伤了吗?我给先生揉揉……”
她低下头,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襟口。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可爱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那近在咫尺的耳垂。
“骗你的。”
“先生!”李若曦猛地抬头,气呼呼地瞪着他,像只炸毛的小奶猫,“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
“好了好了,不气。”顾长安笑着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了下来,“有你在,我怎么舍得有事?”
少女的身子软了下来,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道:“先生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我听苏前辈说先生昨晚还吐血了,我……”
“好,以后不吐了。”顾长安心中哀叹一声,知道苏长河不靠谱,但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少女下午问啥他说啥,最终顾长安只得无奈轻拍着少女的背,“以后要是再打架,我就躲在你后面,当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行不行?”
“噗嗤。”李若曦被他逗笑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先生可要抓紧了吃了。”
……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声从窗外传来。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孤寡老人的心情?”
顾长安面不改色地松开李若曦,起身推开窗。
只见苏长河正坐在院子里的树杈上,手里提着两坛酒,那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小子,上来喝一杯?”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李若曦,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先生去吧,我正好去帮沈姐姐她们。”
顾长安笑了笑,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飘出了窗外,落在了树杈的另一端。
“前辈。”顾长安接过苏长河抛来的酒坛。
“别叫前辈,叫苏大哥就行,我又不显老。”苏长河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却落在了顾长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你小子,昨晚那一手太虚归元使得不错。虽然有些生涩,但那种万物不争的意境,却是十分难得。”
“也是被逼无奈。”顾长安喝了口酒。
“行了,别谦虚了。”苏长河摆了摆手,“我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夸你练武奇才的。”
他转过头,看着下方厨房里那个正在和李若曦、周芷打闹的绿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情。
“我家那个傻徒弟,眼光随我,挑剔得很。这么多年,北周那些王孙公子,她一个都瞧不上。没想到跑来大唐一趟,却栽在了你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子手里。”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放下酒坛。
“苏前……大哥,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长河打断了他,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你有未婚妻,还是个除了不会武功样样都好的绝色佳人。你不想耽误小渔儿,所以才想赶她走,对吧?”
顾长安点了点头:“是。”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苏长河轻哼一声,“你要是真那种来者不拒、想享齐人之福的烂人,昨晚我就不是救你,而是一剑劈了你了。”
他顿了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深邃而认真。
“顾长安,我这人一生行事,全凭喜好。我看你顺眼,是因为你虽然一肚子坏水,但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对那个李家丫头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小渔儿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眼最实。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去京城,我知道她是非去不可的。”
苏长河看着顾长安,将手中的酒坛举起,对着月亮轻轻碰了一下。
“我有个不情之请。”
“这丫头从小跟着我走南闯北,见惯了江湖风雨,却没见过什么儿女情长。她若是喜欢你,那是她自己的劫数。”
中年剑仙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托付与无奈。
“我苏长河不求你要怎么做,毕竟感情这事儿也强求不来,也不该强求。”
“我只求你一件事。”
“若是到了最后,你依然无法喜欢上她,那便请你……莫要让她在情之一字上,太过伤心。”
“最后分别的时候,稍微……温柔一点。别让她觉得,她这千里迢迢的奔赴,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这丫头,其实……很爱哭的。”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剑仙,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的关爱,心中一震。
他郑重地举起酒坛,与苏长河重重一碰。
“前辈放心。”
“顾某虽非君子,但也绝不会践踏任何一份真心。”
“好!”苏长河哈哈大笑,一口饮尽坛中酒,“有你这句话,老子就放心了!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
因为这一场风波,整个客栈都被包了下来。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了一圈人。
陆行知和苏长河这两个大宗师坐在上首,居然在为了谁的酒量更好而拼酒。
顾长安、李若曦、沈萧渔坐在一边。
而让人意外的是,周芷居然也赖着没走。
“你跟着干嘛?”沈萧渔啃着鸡腿,斜眼看她,“你不是还要回书院练枪吗?”
“练什么枪!”周芷理直气壮地把一只鸭腿夹到自己碗里,“我爷爷都去京城当大官了,我一个人留在书院多无聊!我也要去京城!”
“你去京城干嘛?”
“去……去见世面不行啊!”周芷梗着脖子,“再说了,你们这一路上妖魔鬼怪那么多,多我这一杆枪,也能多份照应不是?”
“切,就你那三脚猫功夫……”
“你说谁三脚猫?要不再打一场?”
“打就打!谁怕谁!”
看着这两个又要掐起来的丫头,李若曦笑着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好啦好啦,都要去京城,那就一起去嘛。人多热闹。”
顾长安看着这一桌子的人。
两个天下无敌的老头,三个性格迥异却同样鲜活的少女。
这种奇怪的组合,怕是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就……一起走吧。”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青水镇的官道上,一支奇怪的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前面是太子詹事李林甫的仪仗队,但与之不符的是,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二品大员,此刻却死皮赖脸地非要跟在顾长安的马车后面。
“李大人,您这是……”顾长安看着那个骑着马、一脸紧张地跟在自己车窗边的李林甫,有些好笑。
“咳咳,顾公子。”李林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那辆破旧的马车上看——那里,苏长河正翘着二郎腿躺在车顶晒太阳。
“本官觉得……还是跟在公子身边,比较有安全感。”
昨晚苏长河特意去“拜访”了他一次,也没说什么,就是在他床头削了个苹果,顺便用剑气把他的官帽削掉了一角。然后笑眯眯地告诉他,要是敢把这些天的一些事说出去半个字,或者在未来给顾长安他们使绊子,下一次削的,就是他的脑袋。
李林甫现在,包括未来,都是彻底老实了。
“出发——!”
随着一声吆喝,车轮滚动。
陆行知依旧戴着斗笠赶车,苏长河躺在车顶喝酒。
车厢里,李若曦在看书,沈萧渔在睡觉,周芷在擦枪。
顾长安掀开窗帘,看着渐渐远去的青水镇,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大唐心脏的官道。
风雨已停,阳光正好。
第216章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马车如离弦之箭,在官道上狂奔了五日五夜。
为了避免再遇变故,顾长安直接下令,除了必要的换马饮水,沿途所有的驿站、名胜一概不停。
直到第六日清晨,那颠簸的车轮终于变得平稳起来。
车窗外的景色也变了。
不再是荒烟蔓草,也不再是小桥流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足以容纳八架马车并行、用整块青冈石铺就的通衢大道。
道路两旁则是连绵不绝的集镇、商铺、酒肆。
“这就是……长安?”
周芷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滚圆像极了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
“这还没进城门呢。”
顾长安靠在软垫上,怀里依旧是被他用内力温养着的李若曦。少女不知是晕车还是身子骨还有点虚,这几日大都是半梦半醒地粘在他身上。
他指了指窗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繁华景象。
此处为万邦镇,离京城还有八十里。但在大唐人的眼里,只要脚踩上了这块地界,便算是到了长安。
长安并非仅仅指那座皇城,而是指以此为中心,方圆三百里内,囊括了十二卫城、三十六镇的庞大京畿圈。
可以说这里是天下的心脏,是万国来朝的终点。
“糖葫芦!这儿的糖葫芦怎么这么大!”沈萧渔也挤到了窗口,指着外面小贩手里那红彤彤、足有手臂长的糖葫芦,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顾长安,停车停车!我要买!”
“前面就是醉仙镇了,那里的肘子比糖葫芦好吃。”
“真的?!”
李若曦缩在顾长安怀里,听着两人的斗嘴,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她微微仰头,看着顾长安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
“先生……到了京城,我们住哪儿呀?”
“放心,早就安排好了。”顾长安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哈了口气,“周老头虽然不靠谱,但在京城置办个宅子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
“吁——!”
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到了地方,而是车顶上那尊大佛发话了。
“行了,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吧。”
苏长河的声音从车顶传来,带着几分解脱。
紧接着,青影一闪,那位风流倜傥的北月剑仙已经站在了路边的柳树下。
“师父?”沈萧渔连忙跳下车,“您不进去了?”
“不去了。”
苏长河看着远处那座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巨兽般蛰伏的巍峨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嫌弃。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酒旗招展、名为醉仙镇的集镇。
“我就在这个镇子上住下。听说这里的神仙醉是一绝,还有不少来自西域的舞姬。”
他看着沈萧渔,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顾长安和李若曦。
“我就在这一百里地界内。你身上有我的剑令,若是真遇到了那个老不死的……或者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它就行。”
“只要剑令一碎,哪怕是那座皇城,师父也敢去劈上一剑。”
“师父……”沈萧渔眼圈红了。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走了!”
苏长河摆了摆手,潇洒转身,提着酒壶,一步三摇地走向了那充满了烟火气的醉仙镇,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北地小调。
送走了这尊护身符,车队继续前行。
……
队伍的前方。
太子詹事李林甫坐在马车里,一脸沉重。
礼部侍郎张柬死了。
这不仅仅是折损了一位朝廷大员,更是狠狠地打了东宫的脸。
“大人。”
昨日赶来接应的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茶,“奏折……已经拟好了。您看?”
李林甫接过奏折,目光扫过上面那行云流水的墨迹。
在这份奏折里,落凤坡的惨烈截杀,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迫害。
“……赖陛下洪福,臣与顾长安等学子幸免于难。然张侍郎不幸殉国。臣查之,此时正值白鹿洞名额更迭之际,恐有心怀叵测之徒,欲借此打击东宫,阻挠江南才俊入京,其心可诛……”
他没有提那个恐怖的白衣人,也没有提什么旧事,更没有提那两个突然出现的大宗师。
他把一切,都归结为了——党争。
因为只有这样写,他才能把自己从护卫不力的罪责中摘出来,变成一个由于推举人才而遭受迫害的受害者。
至于真相?
两个大宗师都插手的事,根本不是他这个层次能插手的。他只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保住顾长安这个祥瑞顺利进京,便算是大功一件。
“那个绿衣女子……”李林甫忽然问道,“查清楚了吗?”
“回大人,查清楚了。”幕僚低声道,“是陆行知新收的记名弟子,名叫沈萧渔。虽有些武艺,但也就是个江湖草莽的性子,这一路除了吃就是睡,没什么特别的。”
李林甫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既然是陆行知的弟子,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发出去吧。”
李林甫将奏折递回,“另外,通知前面,让大家打起精神来。马上就要到朱雀门了,别让路过的同僚看了笑话。”
……
半个时辰后。
车队终于穿过了繁华的卫星城镇,那座象征着大唐最高权力的朱雀门,已然近在咫尺。
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铁光。城门楼上,旌旗蔽日,甲士如林。
这就是大唐的京城。
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点,也是无数人埋骨的深渊。
“好高啊……”
周芷仰着脖子,看着那巍峨的城墙
就在车队准备接受城门卫盘查的时候。
“让开——!”
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唱喏,从城门内传来。
只见原本拥堵的城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城门卫,此刻竟慌乱地向两侧退开,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紧接着,一队身穿金甲、手持长戈的禁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城门内鱼贯而出。
他们迅速控制了街道两侧,将所有百姓和商队都隔绝在外。
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感,瞬间笼罩了全场。
“这是……”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着这阵仗,眉头微微一挑。
禁军之后,是一辆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通体明黄、饰以金龙的巨大车辇。
那车辇缓缓驶出城门,最终,停在了顾长安他们的车队正前方。
李林甫看到这车辇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冲下马车,噗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声音都在发颤。
“臣李林甫……恭迎殿下!”
殿下。
在这京城,能被称为殿下,且用得起这等仪仗的,只有一人。
车辇的珠帘,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身穿杏黄色常服的青年,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上。
“哪位是顾长安,顾先生?”
青年的声音并不大,却温润醇厚,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与……求贤若渴的热切。
顾长安看着那个青年,又看了看周围这足以吓死人的阵仗。
他放下了车帘,转头看向身边一脸紧张的李若曦,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想低调进个城就这么难。”
一来怎么就来了个太子?
第217章 不咸不淡不痛不痒
朱雀门下。
太子李恒站在马车前,脸上挂着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他没有摆任何储君的架子,反而像是一位久候多时的老友,对着刚下车的顾长安微微拱手。
“孤在东宫,听闻顾先生在江南问道台上一句为天地立心,震烁古今。今日一见,先生果然……风姿特秀,非池中物。”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位当朝储君。
一身杏黄常服,剪裁得体,腰间佩玉,眼神清澈而热切。
如果不看周围那跪了一地的禁军和吓得瑟瑟发抖的李林甫,这人倒真像是个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
“殿下谬赞了。”
顾长安随意地回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草民不过是酒后狂言,当不得真。倒是殿下这般阵仗,把草民的马都惊着了。”
这句半开玩笑半抱怨的话,让跪在地上的李林甫心脏猛地一缩。
敢跟太子这么说话?这小子是真不想活了?
然而,李恒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是孤考虑不周。先生大才,自当有魏晋名士之风,是孤俗了。”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有意无意地往顾长安身后的马车看去。
“听闻此行,还有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李若曦姑娘,在东阳县活人无数,格物之道更是令公羊先生都赞叹不已。孤对这位奇女子也是神交已久,不知……可否一见?”
顾长安的身子,不动声色地横移了半步,正好挡住了那掀开一条缝的车帘。
“怕是不巧。”
顾长安淡淡地说道。
“若曦她身子不适,不便见驾。”
“不适?”李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水土不服?孤这就传太医……”
“是伤。”
顾长安打断了他,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冷。
“我们在落凤坡,遭了截杀。若非命大,殿下今日见到的,恐怕就是几具尸体了。”
“什么?!”
李恒面色骤变,那股温润的气质瞬间转化为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怒火。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跪在地上的李林甫。
“李林甫!这是怎么回事?!”
李林甫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殿……殿下息怒!是……是臣护卫不力!那伙贼人来势汹汹,手段残忍,连张侍郎都……都殉国了!臣……臣也是九死一生啊!”
他不敢提大宗师的事,只能把惨状往重了说。
李恒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长安,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
“先生受惊了。没想到竟发生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是孤的失职!”
他郑重其事地承诺。
“先生放心,此事孤定会立刻禀明父皇,彻查到底!无论背后是谁,孤绝不姑息!定要给先生和李姑娘一个交代!”
这一番做派,又是愤怒又是自责,演得可谓是入木三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长安看着他,心中却毫无波澜。
皇家的承诺,听听就好。真要信了,那才是傻子。
“多谢殿下。”顾长安语气依旧平淡。
“既如此,”李恒顺势说道,“先生和李姑娘受了惊吓,这驿馆和书院的精舍怕是都太简陋,不利于养伤。孤在城南有一处私苑,名为洗墨园,环境清幽,又有温泉药膳。不如先生这就随孤过去,也好让太医好生调理一番?”
顾长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殿下厚爱,草民心领了。不过……”
他指了指城内的方向。
“家师周怀安,已经在白鹿洞书院备好了住处。老头子脾气倔,我要是不去,他怕是要拿着戒尺打上门来。殿下也不想看草民在朱雀大街上被追着打吧?”
再一次,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还让人无法反驳。
李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瞬即逝。
“周师……既然是周师安排,那孤确实不好强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那不如这样,此时正值午膳时分。孤在樊楼定了一桌接风宴,先生总得赏脸,吃顿便饭吧?也让孤为先生压压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拒绝,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顾长安刚想找个借口,比如“晕车反胃”之类的。
就在这时。
“吃什么饭!吃什么饭!”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城门内传来。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手里提着个酒葫芦,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正是周怀安。
老头子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禁军,直接冲到李恒面前,胡子一吹。
“殿下!您这不是胡闹吗!”
李恒一愣,连忙行礼:“周师……”
“这两个孩子一路奔波,身上还带着伤,这会儿最需要的是静养!休息!不是陪您去吃什么劳什子的接风宴!”
周怀安一副护犊子的蛮横模样,指着马车。
“看看!看看!都累成什么样了?您还让他们去应酬?那是吃饭吗?那是受罪!”
他一把拉住顾长安的胳膊,又冲着马车里喊了一嗓子。
“丫头们!跟爷爷回家!爷爷给你们煮了粥!”
说完,也不等李恒反应,周怀安直接跳上车辕,夺过马鞭。
“驾!”
马车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直接绕过太子的车辇,扬长而去。
……
烟尘散去。
朱雀门前,只剩下李恒和他的仪仗队。
那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双原本清澈热切的眼眸里,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寒霜与嘲弄。
“这就是那个顾长安?”
李恒从袖中抽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不小心碰到顾长安衣袖的手指,然后随手将帕子扔在了地上。
“看着……也不过如此。”
“一身的江湖习气,懒散傲慢,毫无规矩。除了嘴皮子利索点,孤没看出他有什么宰辅之才。”
跪在地上的李林甫,此刻终于敢抬起头。他听着太子的评价,心中却是一阵腹诽。
不过如此?
我的殿下哎,您是没见过他在问道台上那副架势。
这人……那是把锋芒都藏在骨头里呢。
您若是真把他当个狂生看,以后怕是要吃大亏的。
但他嘴上自然不敢这么说,只能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殿下圣明。此子……确实有些恃才傲物,需要好生打磨。”
“打磨?”
李恒冷笑一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辇。
“那是以后。现在……”
“先让他得意几天吧。孤倒要看看,进了这京城的白鹿洞,他还能不能这么清高得下去。”
“回宫!”
第218章 偏向红尘深处藏
马车绕过了朱雀大街的喧嚣,钻进了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幽深巷弄。
京城的繁华与江南不同。江南是水墨晕染的柔媚,而京城则是工笔勾勒的恢弘。即便是在这偏僻的巷子里,两侧的高墙大院也透着一股子沉淀了百年的肃穆与厚重。墙头探出的几枝红柿,在深秋的寒风中轻轻摇曳,给这肃杀的皇城添了几分暖意。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
周怀安驾着车,像是做贼一样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注意后,才将马车拐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门。
“这就是白鹿洞书院?”
周芷掀开车帘,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连个牌匾都没有?还要走后门?”
“你懂什么!”周怀安瞪了孙女一眼,一边指挥着马车停进院子,一边哼哼道,“这叫大隐隐于市。正门那是给达官贵人走的,咱们这儿是后山别苑,图的就是个清静。再说了,要是走正门,顾小子这会儿怕是已经被那帮等着看热闹的京城才子给围了。”
马车停稳。
顾长安扶着李若曦下了车。
入目所及,是一座被古松环抱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却别有洞天。
正中是一座两层的小木楼,虽有些陈旧,但木料皆是上好的沉香木,透着股古朴的雅致。
院角有一口老井,井边是用篱笆围起来的一个小菜园子,里面稀稀拉拉地种着几颗白菜,看着有些营养不良。
另一侧则是一片早已荒废的花圃,杂草丛生,唯有一株倔强的腊梅,在枯草中含苞待放。
而在主楼旁边,还连着两间矮房,看样子是书房和厨房。
“怎么样?”周怀安搓着手,有些得意,“这地方可是老夫当年求学时住过的,一般人我可不给住。离藏书阁近,离后街的闹市也近,关键是墙高,没人翻得进来。”
“还行。”
顾长安环视一圈,点了点头,“就是荒了点,得收拾。”
“收拾那是你们的事儿!”周怀安把钥匙往顾长安怀里一扔,“行了,人带到了,老夫还得去国子监点卯。你们自己安顿吧,晚饭不用等我了!”
说完,这老头便像甩手掌柜一样,背着手溜达出了院门,走得比兔子还快。
“这老头……”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啦,既来之则安之。”李若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先分房间吧。”
沈萧渔抱着剑,第一个冲进了小楼,那是相当的不见外。
“一楼这间太潮,我不睡。二楼有三间房……咦?”
她推开二楼的门,愣了一下。
二楼的格局有些特殊。左手边是一间独立的卧房,采光极好。而右手边,则是一个宽敞的套间——外屋是个小厅,摆着一张罗汉榻;里屋才是卧房,中间只隔着一道雕花的月亮门和珠帘。
“我要这间!”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周芷已经扛着枪冲进了一楼的那间房,“我住楼下!离大门近,要是有人敢来找茬,我第一个冲出去扎他!”
这丫头倒是好养活,也没那么多讲究。
剩下的,就只有二楼了。
沈萧渔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目光在那间独立卧房和那个大套间之间来回扫视,又看了看正扶着楼梯慢慢走上来的顾长安和李若曦。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按照常理(虽然是未婚妻),男女有别,顾长安应该单独睡一间。
但李若曦重伤未愈,身边离不得人照顾,尤其是夜里,若是寒毒发作,还得靠顾长安的内力温养。
“那个……”李若曦咬了咬下唇,正想说些什么。
“这间归我了!”
沈萧渔却忽然大声说道。
她指了指左手边那间独立的卧房,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间房窗户大,亮堂,适合本姑娘练功。那边的套间……太大了,空荡荡的,我不喜欢。”
她说着,便直接将自己的包袱扔了进去,然后转过身,看着顾长安和李若曦,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却又带着几分身为大妇(自封的)的大度。
“喂,姓顾的。”
沈萧渔下巴一扬,指了指那个套间。
“若曦妹妹身子还没好利索,晚上得有人看着。你就委屈一下,睡外屋的那个榻吧。里屋归若曦妹妹。”
“记住啊,晚上警醒着点,要是若曦妹妹喊口渴没人应,我可饶不了你!”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李若曦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感激地看了一眼沈萧渔,知道这是沈姐姐在成全她。
“沈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那是嫌那屋子味道不好闻!”沈萧渔嘴硬地哼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顾长安看着这两人,有些无奈。
少女们的心思就是多啊。
“行。”
他也没推辞,直接推开了套间的门。
“那就这么定了。我睡外间,守门。”
……
分好了房,接下来便是更浩大的工程。
李若曦虽然身子虚,干不了重活,但脑子却是最清楚的。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央,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先生,那个大箱子里的书,要搬去书房,别受潮了。”
“沈姐姐,那个红色的包袱里是你的衣服,别乱扔,挂到柜子里去。”
“还有那个……那是厨房用的调料,先生你别拿到卧房去呀!”
于是,竹林小院里出现了一幅奇景。
名震江南的顾大才子,此刻正挽着袖子,像个任劳任怨的长工,抱着一摞摞书和杂物,在楼上楼下跑断了腿。
威风凛凛的沈女侠,则成了搬运工,提着两个沉重的箱子健步如飞,嘴里还要不停地碎碎念:“这都是些什么破烂啊……怎么还有半袋子没吃完的瓜子?”
至于周芷……
“若曦姐姐,我的东西呢?”
周芷站在一楼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板,一脸茫然。
“你的东西?”李若曦愣了一下,“你不是……就带了一杆枪吗?”
“啊?”
周芷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一路追过来的,除了身上这身衣服和手里这杆枪,真的是……一穷二白。
“完了完了!”
少女哀嚎一声,瘫倒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没被子,没枕头,连洗脸的帕子都没有!这日子没法过了!”
“噗嗤。”
李若曦看着她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啦,别嚎了。”
顾长安正好搬完最后一箱书,从楼上走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天色,虽然已近黄昏,但京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
“正好,咱们也缺不少东西。这院子里的锅碗瓢盆也都得换新的。”
顾长安走到李若曦身边,很自然地帮她紧了紧身上的毯子。
“走吧。”
“去哪儿?”周芷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逛街。”
顾长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主要是薅苏温的钱还没花完)。
“带你们去看看这京城的繁华。”
第219章 长安居,大不易,锦衾寒,有人暖
“走吧,出门。”
顾长安换了一身并不起眼的青灰常服,手里捏着那个从苏温那儿顺来的“苏氏通宝”玉牌,在手里抛了抛,又塞回了袖子里。
“先生,我们去苏家的铺子吗?”李若曦问道,她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袄裙,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精致,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不去。”顾长安摇了摇头,“苏家在京城的铺子都在西市,离这儿隔着半个皇城。为了占那点便宜跑断腿,不划算。咱们就在附近的东市转转。”
“哦……”
“慢着!”
刚走到院门口,顾长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保镖”。
沈萧渔手里提着剑,周芷肩上扛着枪,两人一副要把这条街平了的架势。
“把家伙都放下。”顾长安指了指她们手里的兵器,“这是京城,天子脚下。除了巡城的金吾卫和御林军,谁敢在大街上亮刃,那就是谋逆。你们是想去大理寺喝茶吗?”
“啊?”沈萧渔一脸的不情愿,“没剑在手,我很没安全感诶。”
“就是!”周芷也嘟囔道,“万一有人欺负若曦姐姐怎么办?”
“有我在,谁能欺负得了她?”顾长安没好气地说道,“再说了,真要动手,你们那拳头是摆设吗?赶紧的,放下!”
两个暴力少女只能委委屈屈地跑回去,把心爱的兵器藏好,这才空着手跟了出来。沈萧渔走路都觉得别扭,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腰,一会儿挠挠头。
……
出了书院后门,穿过两条幽静的巷弄,喧嚣声渐渐入耳。
京城繁华,却带着一种令人屏息的秩序感。
宽阔的街道由整齐的青石铺就,足以容纳八马并行。街道两旁,没有江南那种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没有随处可见的杂耍摊子。所有的买卖,都被规规矩矩地收纳在一间间气派的商铺里。
路上行走的,多是穿金戴银的富家翁,或是衣着考究的文士。就连路边偶尔经过的轿子,那轿帘用的都是上好的蜀锦。
时不时有一队身披黑甲、面容肃穆的御林军整齐划一地巡逻而过,铁甲摩擦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透着一股森严的皇权气象。
“这就是京城啊……”周芷缩了缩脖子,平日里的大嗓门都不自觉地压低了,“感觉……大家都好有钱,好严肃的样子。”
顾长安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结合宋知礼那本《京华烟云录》里的记载,领着三人在东市里穿梭。
“若曦,这家的胭脂是贡品下来的料子,你可以去看看。”
“那边的聚宝斋,笔墨纸砚是一绝,咱们去挑几方好的砚台。”
许是李若曦和沈萧渔的容貌太过出众,即便换了常服,走在路上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但京城毕竟是京城,这里的贵女多如过江之鲫,路人们虽然惊艳,却也只是多看两眼,并未像在临安那样围观。
倒是有几个自诩风流的锦衣公子,摇着扇子想要上前搭讪。
他们刚一靠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那句“姑娘芳名”。
走在前面的顾长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轰!
一股无形却恐怖的气机,如巨龙睁眼,瞬间笼罩了那几人。
那是属于九品(虽然是伪的)高手的威压,虽然一触即收,却让那几个公子哥瞬间脸色煞白,感觉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一般,冷汗直流,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人群里,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先生,怎么了?”李若曦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事。”顾长安收回目光,懒洋洋地笑了笑,“有几只苍蝇。”
“啊?”少女眨了眨眼,看着纤毫不染的街道,有些奇怪哪来的苍蝇。
逛了一个时辰,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
大部分大件的家具和被褥,顾长安都留了后门的地址让店家送货上门。但有些零碎的厨房用具和食材,还是得自己拿。
于是,街头上出现了这样一幕。
顾长安两手空空,走在最前面带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李若曦手里捧着一盒刚买的点心,边走边吃,笑得眉眼弯弯。
沈萧渔左手一只烧鸡,右手一袋糖炒栗子,嘴里还叼着个糖人,虽然没拿重物,但也忙得不可开交。
而在最后面……
“顾长安!你还是不是人啊!”
周芷背上背着一口崭新的大铁锅,左手提着一篮子蔬菜,右手拎着两坛醋和酱油,累得气喘吁吁,一脸悲愤。
“我是未来的女将军!不是你的伙夫!”
“能者多劳嘛。”顾长安回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里就你力气最大,你不拿谁拿?再说了,今晚若曦要做红烧肉,你不想吃了?”
“我……”周芷看了一眼背上的铁锅,又想了想红烧肉的滋味,咽了口唾沫,只能认命地跟上,“吃!我要吃两碗!”
……
夜幕降临,听松别苑里亮起了灯火。
新买的铁锅果然好用,晚饭的红烧肉做得格外软糯入味。周芷含泪吃了三大碗饭,以此来弥补自己当了一天苦力的心灵创伤。
饭后,简单的洗漱过后,小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二楼,卧房内。
里屋的雕花大床上,铺着新买的锦被,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棉花香气。
顾长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有些看不进去。
身侧,李若曦正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虽然屋里烧了暖炉,并不算冷,但少女的脸色却依旧有些苍白,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自从受了那红衣妖女一掌,虽然性命无忧,但那股阴寒的内劲始终在体内游走。每到夜深人静,或是像今日这般劳累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便会泛上来。
顾长安放下书,伸出手,探进被子里,握住了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像是握住了一块寒玉。
“冷吗?”他轻声问道。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先生,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不……不冷。先生快睡吧……”
傻丫头。
顾长安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将被子掀开一角,身子往下滑了滑,直接将少女那双冻得有些发僵的小手,拉到了自己的怀里,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
“唔……”
温热的触感传来,李若曦舒服地哼了一声,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她下意识地往那个热源蹭了蹭。
顾长安用内力温养着她的手掌,直到那十根指尖都恢复了暖意,才松开手。
但这还不够。
他的手顺着少女的身侧滑下,最后,在那双并拢的小脚丫上停住。
哪怕隔着两层棉袜,依然能感觉到那里的冰凉。
“脚伸过来。”顾长安低声道。
李若曦有些羞涩地缩了缩:“先生……不用的,一会儿就暖和了……”
顾长安没理会她的抗议,直接将那双冰凉的小脚捞了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用宽大的寝衣包裹住,再用双手紧紧捂着。
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李若曦的身子猛地一颤。那种从脚心直冲天灵盖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酥麻了。
她看着顾长安。
那个平日里懒散、毒舌、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先生,此刻正低着头,专注地为她暖着脚。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可思议。
“先生……”少女的眼眶有些湿润,“你……你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顾长安抬起头,挑了挑眉,“嫌弃你这双脚跟冰坨子似的,冻得我肚子疼?”
李若曦破涕为笑。
“好了。”顾长安感觉到怀里的脚丫终于有了温度,这才将它们放回被子里,然后顺势躺下,长臂一伸,将少女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还有哪儿冷?”
他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问道。
李若曦的脸红扑扑的,她在顾长安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身上……还有一点点冷。”
“那就抱紧点。”
顾长安收紧了手臂,将自己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同时,一股柔和纯正的内力,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缓缓渡入她的经脉,驱散着那最后的一丝寒意。
“现在呢?”
“嗯……暖和了。”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满足。
“先生是……全天下……最好的暖炉……”
顾长安听着这句并不算夸奖的夸奖,无奈地笑了笑。他在少女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吹熄了床头的灯火。
“睡吧。”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这是入京的第一夜。
虽然前路未卜,虽然危机四伏。
但只要这被窝是暖的,人心是热的。
这就够了。
第220章 宫墙深几许,明月照人心
皇城深处,静心苑。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只有满院的药草香和一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古桂。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有些发酥。
苏晴雪,这位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此刻正端坐在软榻上,手里虽然拿着一卷书,眼神却频频飘向门口,根本没看进去半个字。
直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着青衣、做寻常民女打扮的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关好了门。
“娘娘!”
“青鸾,怎么样?”苏晴雪猛地放下书,平日里的端庄沉稳瞬间破功,身子前倾,急切地问道,“见着了吗?曦儿她……她怎么样?”
那名叫青鸾的宫女先是灌了一大口茶,这才喘匀了气,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见着了,见着了!娘娘放心,奴婢可是跟了他们一路,从东市跟到了铁匠铺,又跟回了书院后门,眼珠子都没敢错开一下!”
青鸾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殿下……哦不,李姑娘她长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标志了,那眉眼,跟娘娘您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在街上,那回头率,啧啧啧……”
听到这话,苏晴雪的眼眶瞬间红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是身为母亲最骄傲的时刻。
“只是……”青鸾顿了顿,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苏晴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奴婢远远看着,姑娘的气色虽好,但身子骨似乎还是有些弱。”青鸾回忆着,“她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脸色就有些发白。而且现下虽然入了秋,但也不算太冷,姑娘却已经穿上了带毛领的袄裙,手也一直缩在袖子里,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怕冷……”苏晴雪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帕,眼中满是心疼,“那是当年落下的病根啊……在那江南湿冷之地待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遭了多少罪。”
“不过娘娘别太担心。”
青鸾见状,连忙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古怪又好笑的表情。
“虽然身子弱了点,但架不住……有人疼啊。”
“你是说……那个顾长安?”苏晴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审视,那是丈母娘看女婿特有的挑剔,“那小子……如何?”
“这个顾公子嘛……”青鸾歪着头想了想,有些哭笑不得,“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这么‘特别’的人。”
“特别?”
“是啊。”青鸾掰着手指头数落道,“您是没见着,他逛个街,那叫一个懒!两手空空,像个甩手掌柜。买东西全是姑娘在挑,付钱也是姑娘在付,就连路边有不开眼的想搭讪,都是那个姓沈的凶丫头去赶人。”
“什么?!”苏晴雪柳眉倒竖,“竟敢如此使唤我的曦儿?这岂不是个绣花枕头?”
“哎,娘娘您听奴婢说完嘛。”
青鸾以此卖了个关子,随即笑道。
“虽然他看着懒,可奴婢瞧得真切。街上人多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护在姑娘外侧,替她挡着人流;姑娘多看了一眼那糖人,他转头就买了最甜的一个;还有啊……后来他们买了一口大铁锅,那可是死沉死沉的,那个姓周的傻丫头都不乐意背,结果这顾公子二话不说,一只手就拎起来了,另一只手还牵着姑娘,生怕她走丢了似的。”
“最逗的是,奴婢听见他对姑娘说:这锅买回去,以后若是谁敢欺负你,你就拿锅铲敲他脑壳,敲坏了算我的。”
“噗嗤。”
苏晴雪原本紧绷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开了花。
“这孩子……说话倒是有些意思。”她嗔怪了一句,眼底的担忧却散去了大半,“既然知道护着人,那便还算是个男人。”
就在主仆二人说体己话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的皇帝李彻,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进门先反手插上门闩,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青鸾面前,连朕都忘了称呼。
“怎么样?怎么样?见着了吗?朕的曦儿……她有没有提起朕?有没有说想家?”
这位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大唐天子,此刻就像个等着发糖的孩子,满脸的急切与期盼。
苏晴雪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中一酸,走上前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陛下,慢点问,把孩子都吓着了。”
李彻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在榻上坐下,却还是忍不住抓着苏晴雪的手:“朕……朕这不是急嘛。都在京城了,却只能隔着这道宫墙……晴雪,你说,要不咱们……”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出了个馊主意。
“要不朕明日下一道旨意,就说……就说要在宫中设宴,召见此次白鹿洞入学的所有学子!到时候,朕不就能光明正大地见着曦儿了吗?”
“陛下!”
苏晴雪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按住了丈夫的手。
“您糊涂了?这时候召见,那是把曦儿往火坑里推啊。”
她的眼神变得睿智而冷静。
“如今这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多出来的两个名额?太子那边虽然把事情压下去了,但几位亲王,还有那些世家,哪个不是在暗中查探曦儿的底细?若是这时候陛下单独召见,傻子都能猜出这其中有猫腻。”
“一旦身份暴露……”苏晴雪的声音颤了颤,“当年的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她的。”
李彻闻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重重地一拳砸在软榻上,咬牙切齿。
“这皇位……坐得真他娘的憋屈!”
“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认,还要看着她在外面受苦!”
“陛下慎言。”苏晴雪柔声安抚,“为了曦儿的安全,咱们还得忍。忍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彻长叹一声,颓然靠在榻上。
“说起来也怪,”他忽然皱起眉,“这次礼部递上来的折子,关于顾长安和若曦入白鹿洞的事,朝堂上竟然出奇的……顺利?”
“按理说,多出两个名额,那些老顽固早就该撞柱子死谏了。可这次,除了几个御史象征性地叫唤了两声,六部居然都没什么反对的声音。就连那个最难缠的左都御史,都称病没上朝。”
苏晴雪闻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这就是灯下黑啊。”
“他们不反对,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把曦儿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个有些才华的民女,是太子为了拉拢顾长安而顺带给的‘添头’。谁会去防备一个‘添头’呢?”
“至于顾长安……”苏晴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周怀安的关门弟子,是陆行知的师侄,又是问道大会的魁首。这样的人,各方势力都在想着怎么拉拢,谁会在这时候去做恶人?”
“也是。”李彻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青鸾,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刚才朕听你说,曦儿身子怕冷?可是旧疾犯了?”
“回陛下,看样子像是。”青鸾老实答道,“不过姑娘精神头还好。”
“不行!”李若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这寒疾是胎里带出来的,寻常药物根本没用。朕记得……宫里还有几株千年的火灵芝?还有,能不能请老天师……”
“陛下。”
苏晴雪拉住了他,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
“老天师连您去请都未必肯见,更别说轻易出手相助了。而且……一旦去找了老天师,动静太大,反而不美。”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
“只要曦儿在顾长安身边,应该……无碍的。那孩子虽然看着懒散,但做事极有分寸。听说曦儿这次能活着到京城,多亏了他和陆行知。”
提到顾长安,李彻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才声音低沉地问道:
“那是……振阳兄和晴川姐的孩子吧?”
苏晴雪点了点头:“眉眼应该是像极了晴川姐姐。但那股子聪明劲儿和藏在骨子里的傲气,却是随了振阳兄。”
“是我们……对不起他们一家啊。”
李彻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与愧疚。
“当年若非为了保朕上位,振阳兄何至于……如今他们的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朕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当面说。”
“你说……”
这位帝王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中带着一丝脆弱。
“若是有一天,那孩子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会怪朕吗?”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地龙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良久,苏晴雪才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丈夫眉间的皱褶。
“会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坦诚。
“换做是谁,都会怪的。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这笔债,咱们欠得太重了。”
她看着李彻,眼中泛着泪光,却异常坚定。
“所以,陛下。”
“咱们更要忍住。忍住不去见他们,忍住不去打扰他们。”
“那是振阳兄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咱们曦儿认定的……良人。”
“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的,哪怕将来他指着鼻子骂咱们,恨咱们……”
“那也是……咱们该受的。”
月光如水,洒在静心苑的青瓦上。
这对拥有天下的至尊夫妻,在这一刻,只是两个满怀愧疚与思念,却只能在深夜里互相取暖的……普通父母。
第221章 有眼不识金镶玉
东宫。。
与静心苑的清幽雅致不同,这里金碧辉煌,每一处雕饰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富贵与威严。
然而,殿内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李林甫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在他面前,几案上摆着一份染血的奏折,正是关于落凤坡截杀的“最终报告”。
“你是说……”
太子李恒坐在宽大的沉香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声音温润,却听不出喜怒。
“张侍郎殉国了,孤派去的那个七品校尉也死了,二十名禁军精锐全军覆没。而你,却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殿……殿下明鉴!”
李林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声音凄厉。
“非是臣贪生怕死!实在是那伙贼人来势汹汹,且人多势众!他们……他们是死士!是用人命硬生生堆死了校尉大人啊!臣当时在后军督阵,被几名忠仆拼死护着才逃过一劫……臣,臣也是九死一生啊!”
他不敢提那个一掌拍碎轿子的白衣人,更不敢提后来出现的两位大宗师。那种级别的神仙打架,若是说出来,太子只会觉得他在编故事推卸责任,甚至可能怀疑他勾结江湖势力。
把敌人说得人多势众,是官场上通用的“背锅”法则。
“人多势众?”
李恒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罢了。张柬那个老东西,平日里办事就温吞吞的,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给孤腾个位置出来。倒是可惜了那个校尉,那是孤好不容易从神策军里挖出来的苗子。”
他随手将那份染血的奏折扫落在地,就像是在扫落一片灰尘。
“起来吧。这次江南之行,虽然折了人手,但你能把顾长安带回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谢殿下不杀之恩!”李林甫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垂手侍立在一旁,后背早已湿透。
此时,殿内的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
此人面容清瘦,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气。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走路没有任何声音,见到太子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
“柳白,你来了。”李恒对这人的态度,竟比对李林甫还要亲厚几分。
柳白。
京城国子监首席,当今太傅的得意门生。
在前几日京城白鹿洞书院与北周使团的“问道”切磋中,大唐一方惨败,唯有他在“经义”一场,引经据典,驳得北周大儒哑口无言,为大唐保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今,他已是名动京华的“文曲星”,声望之高,一时无两。
“殿下。”柳白淡淡开口,“听说那个江南来的顾长安,到了?”
“到了。”李恒指了指李林甫,“李詹事可是对他推崇备至,说他在江南舌战群儒,一人力压北周使团,有宰辅之才。”
“宰辅之才?”
柳白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摇了摇头。
“江南之地,文风虽盛,却多是些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那里的学子,久不经战乱,不懂家国大势。在那样的池塘里称王称霸,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看向李林甫,眼神锐利。
“詹事大人,我看了顾长安在问道台上的记录。也就是些‘轻重之术’和‘空手套白狼’的商贾手段罢了。若是换了我,定能让他输得连裤子都不剩。”
李林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忍住了。
他想说顾长安那种“为天地立心”的气魄你没见过,想说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你也没见过。
但看着柳白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文人相轻,尤其是这种还没见过面就已经成了竞争对手的“天才”。
“柳公子说的是。”李林甫赔笑道,“顾长安毕竟年轻,有些江湖习气,自然比不得柳公子家学渊源。”
“不过……”
柳白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那个叫李若曦的女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哦?”李恒挑眉。
“听说她在格物台上,赢了稷下学宫的墨尘?”柳白摩挲着下巴,“墨尘我不熟,但我前几日在京城,与墨尘的师兄公输班切磋过格物。”
提到公输班,柳白的脸色也微微凝重了几分。
“那是个疯子。他在大殿之上,只用了三根木头,就搭出了一座能承重千斤的拱桥,让我大唐工部那些老家伙一个个羞愧欲死。我虽在经义上赢了一场,但在格物上,却是输得心服口服。”
“那个墨尘既然是公输班的师弟,本事定然不弱。这李若曦能赢他……”
柳白眯了眯眼。
“看来,这江南一行,也不全是废物。这女子,我倒是想会会。”
李林甫闻言,心中一动。
他本想顺势说出李若曦其实是顾长安的学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京城传闻,李若曦是陆行知的弟子。这个误会,目前看来是个极好的保护伞。若是让太子知道顾长安还有这等本事,怕是又要生出许多波折。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民女罢了。”李林甫打了个哈哈,“陆行知教出来的,自然有些门道。”
“行了。”
李恒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显然对这些“学术讨论”不感兴趣。
“不管他顾长安是龙是虫,既然来了京城,进了这笼子,那就得听孤的。这几日,你们先晾着他。等他那股子傲气磨没了,孤再去见他。”
“对了,殿下。”
柳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听闻那位李若曦姑娘,不仅才华横溢,更是生得倾国倾城?连北周那位眼光极高的萧溶月公主,都对她颇为忌惮?”
“怎么?动心了?”李恒斜睨了他一眼。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柳白也不掩饰,只是摇着扇子笑道,“若她真有几分本事,又生得那般颜色,倒也配得上给殿下……红袖添香。”
李林甫心中一惊。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李若曦头上?
还没等他开口,李恒已经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一个民女罢了,也值得你这般惦记?等进了书院,你想怎么玩都行。”
太子站起身,走到李林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笑容,只是眼神依旧冷漠。
“林甫啊,这次虽然出了岔子,但你办事,孤还是放心的。这几天你不在,孤让几个翰林待诏替你拟折子,写得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还得是你才行。”
这便是帝王术。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李林甫连忙跪下谢恩:“能为殿下分忧,是臣的福分。”
“嗯。”
李恒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厌烦地皱了皱眉。
“对了,后院那批舞姬,孤看腻了。一个个木头似的,没点灵气。”
他随口吩咐道,语气就像是在说今晚的菜不合胃口。
“处理了吧。换一批新的进来。听说这次江南那边送来了几个扬州瘦马?挑几个干净的送进来。”
“是。”
李林甫低着头,心中一凛。
“处理了”,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些可怜的女子,大概率会被赏赐给下面的军汉,甚至是……直接消失。
在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子眼中,人命,有时候真的不如一件玩物。
“退下吧。”
李恒挥了挥手。
李林甫和柳白恭敬退下。
走出大殿,夜风冷冽。
李林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丽正殿,心中五味杂陈。
太子虽然刻薄寡恩,但他确实有手段。
前些日子,京城因为问道失败而人心惶惶,几位亲王借机发难。是太子亲自下场,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几起囤积居奇的大案,又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稳住了粮价。
虽然手段狠了点,杀了不少人,但确实稳住了局面。
“只要能赢……”
李林甫喃喃自语。
“这点血,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想起那个还没进城就敢拒绝太子宴请的顾长安,不由得苦笑一声。
“顾公子啊顾公子,你以为这京城还是江南吗?”
“这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第222章 这味道实在是冲脑门
京城的深秋,比江南来得更早,也更干燥些。
顾长安醒来的时候,是被鼻子上一阵微痒给弄醒的。
他睁开眼,正对上李若曦那双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少女正趴在床头,手里拿着一缕头发,坏心眼地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见他醒了,李若曦也不躲,反倒凑得更近了些,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慵懒。
“先生,太阳都晒屁股啦。”
顾长安伸出手,一把将作怪的小手握在掌心,顺势将她拉近了些。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暖香,比什么熏香都好闻。
“几时了?”
“巳时了。”李若曦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体贴地帮他理了理睡乱的鬓角,“周爷爷派人传话来说,书院的正式课业要等到下月初一才开始,还有一个多月呢。这几日,先生可以好好歇歇。”
“一个多月啊……”
顾长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时间倒是充裕,正好可以把那几件事办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怀里这个傻丫头的身子。
虽然陆行知暂时压住了那股寒毒,但那就像个定时炸弹。每到深夜,他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儿手脚冰凉,那种冷,让他心疼,也让他不安。
“若曦。”
“嗯?”
“今天带你出门。”顾长安坐起身,神色认真了几分,“去见个老神仙,把你的病彻底治好。”
“老神仙?”李若曦眨了眨眼,“是先生说的那位……老天师吗?”
“对。”
就在两人说话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沈萧渔气急败坏的怒吼。
“陆老头!你这是给人吃的吗?!你是想谋杀亲徒弟啊!”
顾长安和李若曦对视一眼,连忙穿衣下楼。
刚到一楼厅堂,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泔水发酵了三天的酸臭味便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只见餐桌上放着一大桶灰绿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
陆行知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喝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吧唧嘴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而沈萧渔和周芷两个人,正捏着鼻子躲在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那个木桶,仿佛里面装的是化尸水。
“怎么了这是?”顾长安掩住口鼻,眉头紧锁,“一大早的,谁把茅坑炸了?”
“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陆行知放下碗,抹了一把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可是老夫特意起大早,去东直门外那家百年老店排队买来的豆汁儿!京城一绝!那是给你们尝鲜的!”
“尝鲜?”沈萧渔悲愤地指着那桶东西,“这玩意儿闻着像馊了,喝着像坏了,咽下去感觉嗓子都要烂了!你管这叫一绝?!”
“那是你不懂欣赏!”陆行知哼了一声,看向刚下楼的顾长安,“来,长安,你是有见识的,你来评评理。”
说着,他极其热情地盛了一大碗,递到了顾长安面前。
那股酸爽的味道,瞬间浓郁了十倍。
顾长安看着那碗灰绿色的液体,嘴角微微抽搐。
他在前世就听说过这东西的威名,号称“生化武器”,没想到这一世还能遇上。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陆行知,又看了一眼旁边捏着鼻子看好戏的沈萧渔和周芷,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脸好奇也想凑过来闻闻的李若曦身上。
“若曦,别动。”
顾长安伸手拦住了想要尝试的李若曦,一脸严肃。
“这东西……大补。你身子虚,受不住这股‘猛气’。”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陆行知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假笑。
“陆先生,您的好意心领了。但这等‘琼浆玉液’,还是您老人家独享比较好。毕竟……昨晚您大概也挺辛苦的吧?”
顾长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行知那略显凌乱的发髻和衣摆上的几处褶皱。
这位大宗师,虽然看着精神,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行知闻言,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碗。
“你小子,眼睛倒是毒。”
“怎么?没打成?”顾长安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了个焦圈咬了一口,“嘎嘣”脆。
“别提了。”
陆行知叹了口气,一脸的晦气。
“老夫昨晚本来是想去摘星楼,找那个老牛鼻子松松筋骨,顺便问问若曦这丫头的病。结果……”
他指了指天上。
“那老牛鼻子闭关了。说是要参悟什么天道,连楼都不下。”
“拦我的是他那个大徒弟,叫什么……忘了哈哈。也是个木头疙瘩,死活不让进。非拉着老夫下了一宿的棋!”
“下棋?”沈萧渔好奇地凑过来,“谁赢了?”
“没输没赢!”陆行知没好气地说道,“那是盘和棋!下了整整一宿,那小子跟个算盘成精似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一点破绽都不露。无趣!实在无趣!”
虽然嘴上说无趣,但顾长安能听出陆行知语气中的那一丝凝重。
能跟大宗师下棋下一宿而不败,哪怕只是棋道,那也绝非等闲之辈。
“既然没见到老天师,”顾长安放下了焦圈,拍了拍手,“那就只能我亲自去一趟了。”
“你?”
陆行知斜以此眼看他,“老夫都进不去,你凭什么进?那摘星楼虽然不设防,但要是那老牛鼻子不想见人,就算是皇帝去了,也得在楼下候着。”
“陆先生只管带路便是。”
顾长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不见别人,是因为别人求的是道,是命,是长生。”
“而我……”
顾长安看向窗外那座高耸入云、仿佛能触碰到苍穹的摘星楼。
“我是去给他……送药的。”
“送药?”陆行知一愣,“那老不死的身子骨比我还硬朗,送什么药?”
“心药。”
顾长安神秘一笑,没有多解释。
他转头看向李若曦:“收拾一下,我们走。”
“哎哎哎!我们也去!”
沈萧渔和周芷一听要出门,立刻把豆汁儿的阴影抛到了脑后,一左一右地跟了上来。
“我也想去看看那个什么摘星楼!”周芷兴奋地说道,“听说那楼上有摘星台,能看到整个京城呢!”
“那就一起。”
顾长安大手一挥。
一行人没走正门,而是依旧从那个不起眼的后门溜了出去,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向着皇城东南角的钦天监驶去。
……
就在他们的马车刚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弄深处时。
白鹿洞书院那扇朱红色的正门前,却迎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喧嚣。
十几辆装饰奢华、雕刻着各色家族徽记的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了大门口,将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有身穿蟒袍的小王爷,有手持折扇的世家公子,还有几位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傲气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翰林院编修。
“这就是白鹿洞?”
领头的一位锦衣公子,正是当朝魏王的世子。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听说那个顾长安,就被安置在这里?”
“回世子,正是。”身旁的随从连忙应道,“听说太子为了拉拢他,特意把后山的听松别苑都腾出来了。”
“哼,好大的架子。”
魏王世子冷笑一声,手中折扇一收。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江南狂生,到底有几斤几两。”
“去,叫门!”
“就说……京城才俊,特来向顾解元……讨教讨教!”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向大门,气势汹汹,显然是来者不善。
只可惜。
他们注定要扑个空了。
因为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马车里,给身边的少女剥着栗子,满脑子想的都是……
待会儿见了这个老神棍,该怎么忽悠他把那压箱底的本事,给掏出来。
第223章 上上签与登天台
马车在钦天监外的广场边缘缓缓停下。
陆行知把鞭子一收,压低了斗笠,缩在车辕上假寐,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心里直犯嘀咕:这顾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说是来求医,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带媳妇来逛庙会的?
“哇——!好高啊!”
一下车,周芷就发出一声惊叹,仰着脖子,帽子都快掉了。
只见前方,一座巍峨的黑色高楼拔地而起,虽只有九层,却层层挑高,飞檐斗拱直插云霄,仿佛一只巨手伸向苍穹,要去摘取星辰。楼身由不知名的黑木搭建,历经百年风雨而不朽,透着一股子镇压国运的肃穆与沧桑。
广场上人潮涌动,香火味浓郁得化不开。
“这就是摘星楼?”沈萧渔抱着剑,左右看了看,有些失望地撇撇嘴,“也没看见星星嘛,倒是看见了不少光头……哦不对,是道士。”
“别乱说话。”顾长安敲了她一下,“这里是皇家道场,讲究个诚心。”
他转头看向李若曦,少女正有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那些身穿道袍、神情肃穆的道人,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走吧。”
顾长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来都来了,先到处逛逛。听说这儿的签最灵,咱们也去求一支。”
几人随着人流,穿过汉白玉铺就的神道,并未直接去闯那守卫森严的楼门,而是拐进了一侧的偏殿。
这里供奉的不是三清四御,而是历代天师的牌位。殿前一颗巨大的古槐树下,摆着几个签筒,一位老道士正闭目养神。
“先生,真的要抽吗?”李若曦有些紧张。
“抽着玩呗。”顾长安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丢进功德箱,“反正不要钱……哦不对,反正讲究个缘分。”
李若曦跪在蒲团上,双手捧起签筒。少女闭上眼,睫毛轻颤,神情虔诚得让人心疼。
她在心里默念着: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先生平安,还有,若曦的病能好,能一直陪着先生。
“沙沙沙……”
竹签在筒中摇晃的声音,清脆悦耳。
“啪嗒。”
一支竹签掉了出来。
李若曦连忙捡起,只见签文上写着两句诗:
“花开并蒂连理枝,云开月明正当时。”
最下方,赫然印着三个朱红小字——【上上签】。
“呀!”少女惊喜地捂住了嘴,“先生!是上上签诶!”
“我就说吧。”顾长安接过签文,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老天爷还是挺有眼光的。云开月明,说明你的病肯定能好;花开并蒂嘛……”
他看着少女红扑扑的脸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说明咱们俩,缘分天定。”
李若曦的脸更红了,心里却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周芷和沈萧渔也凑热闹去抽了两支,结果一个抽了个“中平”,一个抽了个“下下”,气得沈萧渔差点把签筒给砸了,直嚷嚷着这道观不准,要拆招牌。
闹腾了一阵,顾长安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中,金色的阳光洒在摘星楼漆黑的瓦片上,泛起一层神秘的金光。
“行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静。
“玩也玩够了,签也求了。该办正事了。”
他带着三人,走出了偏殿,径直来到了摘星楼正前方。
那里,有一座用汉白玉砌成的九层高台,名为“问天台”。
平日里,这里是供达官贵人焚香祷告、祈求国运的地方。台下站满了排队等候的权贵,一个个锦衣华服,神情倨傲又带着几分对神明的敬畏。
“那是谁?”
“怎么不排队就往上走?”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那个一袭月白长衫的少年,松开了少女的手,独自一人,并未理会两旁诧异的目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上一层台阶,他身上的那股懒散气便散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渊渟岳峙般的气势。
“先生……”
李若曦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个背影,手中的上上签被她攥得紧紧的。
顾长安站在了问天台的最高处。
此时,风起。
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面前,就是那座紧闭大门、仿佛拒绝了整个人间的摘星楼。
楼下,守门的道童刚要上前呵斥。
远处的马车上,陆行知猛地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小子……要干什么?”
顾长安没有看那些守卫,也没有看那些权贵。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摘星楼的顶层,看着那虚无缥缈的云端。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并没有动用什么内力去震慑全场,也没有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那座楼,遥遥一拱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顺着风,送入了楼中,也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晚辈江南顾长安。”
“携内子李若曦。”
“特来向老天师……讨一味药!”
“这药,不在医书,不在药铺。”
顾长安的声音顿了顿。
“只在天师的……一念之间!”
第224章 这楼里还有规矩?
顾长安这一嗓子,并未引来传说中的“天门大开”,反倒让原本肃穆的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这人是谁啊?疯了吧?”
“讨药?还讨到老天师头上了?他以为这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呢?”
“嘘,小声点!刚才看他那气度,还以为是哪家的王孙公子,没想到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人群中,嘲笑声、议论声此起彼伏。那些权贵们,更是对着顾长安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不屑与看戏的戏谑。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想走捷径想疯了的狂徒罢了。
“大胆!何人敢在钦天监门前喧哗!”
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灰衣道人眉头一皱,提着棍棒就要上前驱赶。
“慢着。”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无奈,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声音,从摘星楼那扇紧闭的大门后传了出来。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一个身穿青色道袍、发髻却插得有些歪斜的年轻道士。他手里还拿着个拂尘,眼底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是昨晚熬了大夜。
“都退下。”
玄诚挥退了那些凶神恶煞的灰衣道人,然后打着哈欠,走到了问天台下。他先是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风格迥异的姑娘,最后目光在顾长安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苦笑了一声。
“顾公子,是吧?”
玄诚拱了拱手,态度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懒散。
“昨晚陆老前辈走的时候,贫道就猜到,今天怕是还得有人来闹腾。只是没想到,公子来得这么快,动静……还这么大。”
“道长认识我?”顾长安笑了笑。
“陆老前辈为了公子的事,差点把贫道的棋盘都给掀了,贫道能不认识吗?”玄诚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的高楼。
“顾公子,请回吧。家师闭关,这是死命令。别说是您,就是今早太子殿下来了,也是在门外磕了个头就走了。这药,您讨不到。”
“闭关?”顾长安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本从宋知礼送的那本《京华烟云录》。
“道长,我这人读书少,但也知道个理儿。这书上说,摘星楼虽然门槛高,但也不是死门。”
他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行泛黄的小字,念道:
“凡有求于天师者,若能过三关,则天师必见。这规矩……还在吗?”
玄诚一愣,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哑然失笑。
“顾公子,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规矩是在,可是……”
他摇了摇头,看着顾长安,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这三关,一曰万铃齐鸣,需引天地之气;二曰白日星现,需通阴阳之理;三曰落子天元,需破玲珑之局。”
“这三样,每一处都是术业有专攻。”
玄诚指了指周围。
“这百年来,能让铃铛响的,唯有几位路过的大宗师,但也只能做到第一关。能解开棋局的,也有几位国手,但也只能过第三关。”
“至于那白日星现,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至今无人能做到。”
随着玄诚的解释,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想起来了!这是问天三难!”
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激动地拍着大腿,对周围不明所以的年轻人科普道。
“传闻这三关,分别对应‘气’、‘术’、‘道’!能过一关者,已是人中龙凤;能过两关者,那是百年不遇的奇才!至于三关齐过……”
老者摇了摇头,满脸的不信。
“那就是神仙手段!人力岂能为之?这少年郎,怕是书读傻了,真把传说当真了!”
“就是啊,大宗师都只能过一关,他一个毛头小子,还想把三关都过了?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看向顾长安的目光中,嘲讽之意更浓,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同情。
这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跑到悬崖边说要飞过去一样,滑稽又可笑。
“听到了吗?顾公子。”
玄诚一脸的爱莫能助。
“这三关,不是贫道拦您,是天拦您。您还是带着这几位姑娘,去别处逛逛吧。我看您几位印堂发亮,也不像是短命之相,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劝退,顾长安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没有看那些嘲讽的众人,也没有理会玄诚的好言相劝。
他只是回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台阶下,仰望着他的李若曦。
“若曦。”
顾长安晃了晃手里的书卷,声音温和,在这嘈杂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入了少女的耳中。
“他们说,这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你信吗?”
李若曦怔怔地看着他。
刚才那句“内子”,还在她心头荡漾,暖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飘。此刻看着先生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少女忽然觉得,周围那些刺耳的嘲笑声,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信。”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不大,却无比坚定。
“只要是先生说的,我都信。”
一旁的沈萧渔抱着剑,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这傻丫头,没救了。不过……”她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楼,又看了看顾长安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三关听起来挺玄乎的,姓顾的这家伙,该不会真有什么歪门邪道吧?”
周芷则是抓了抓头发,一脸的茫然:“什么铃铛?什么星星?我怎么听不懂啊?不过这道士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
顾长安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玄诚,将手中的书卷随手一扔。
“好。”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那种懒散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不迫的自信。
“既然规矩还在,那就好办了。”
他迈步,越过玄诚,走向了广场侧面那口巨大的铜缸。
“道长。”
顾长安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劳烦您,把耳朵捂紧点。”
“我要……敲门了。”
第225章 这哪里是人力,分明是神迹!
广场之上,日头正毒。
那口伫立在摘星楼侧前方的巨大铜缸,平日里不过是用来积蓄雨水、以此防火的摆设。缸体厚重,早已布满了青绿色的铜锈,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看起来毫不起眼。
当顾长安卷起袖口,站在那口大缸前时,周围那如同沸粥般的嘲笑声,终于达到了顶点。
“他在干什么?那是……要洗手?”
一个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的富家翁,指着顾长安,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玄诚道长都说了,那是要引动天地之气!他不去打坐,不去画符,跑去玩水?”
旁边,一位自诩博学的落魄秀才更是摇着破扇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哗众取宠!简直是哗众取宠!这万铃齐鸣之难,难于上青天!据野史记载,五十年前,有一位内力深厚的江湖巨擘,试图以内狮子吼的神功震响铜铃,结果呢?铃铛没响,自己却因为真气逆流,当场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还有二十年前,那位号称算尽天机的梅花易数传人,在楼下摆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阵法,想要借风势撼动铜铃,结果连个响屁都没弄出来,最后疯疯癫癫地被人抬走了。”
秀才指着那巍峨的高楼,唾沫横飞。
“这摘星楼九层,每一层的铃铛构造都不同,风吹不响,雷打不鸣。唯有真正的气,那种玄之又玄的天地浩然气,才能与之感应!这小子……我看他是想出名想疯了!”
众人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没人相信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做到连大宗师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玄诚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些议论,并未制止,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顾长安的背影,眼中倒是没有嘲讽,只有惋惜。
“顾公子,这又是何必呢?那铜缸名为‘蟠龙洗’,虽是前朝古物,但也就是个盛水的物件。您若是渴了,贫道这就让人给您送茶水来,何必……”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顾长安动了。
少年只是微微俯下身,先是将双手放入水中,慢条斯理地洗净了手,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白皙修长的双手,轻轻地、平稳地搭在了铜缸两侧那两个向外突出的铜耳把手上。
“呼……”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排空了脑海中的杂念。
他的双掌开始在铜耳上缓缓摩擦,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单调,枯燥,甚至有些滑稽。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真的在玩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萧渔站在后面,脸都红了,她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周芷也是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这……这是什么武功?看着不像啊?”
唯有李若曦。
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胸前,那双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
周围的嘲笑声仿佛都被她自动屏蔽了。
她不懂先生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先生。
先生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
……
“嗡——”
就在哄笑声最盛之时,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沉闷的声响,忽然从那口铜缸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大,像是一只被困在瓮中的蜜蜂在振翅,又像是远处天边滚过的一道闷雷。
笑声,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那缸里传出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疑惑。
玄诚道长的耳朵猛地一动。他修习道家内丹术,感官远超常人。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声音,那是……震动!
脚下的青石板,竟然在微微颤抖!
顾长安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他手下的动作,却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频率,在调整。
他在寻找那口铜缸的“脉搏”,寻找那座高楼的“心跳”。
这是物体固有的频率。只要找到了它,哪怕只是微小的力量,也能在不断的叠加中,掀起滔天巨浪。
找到了。
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的手掌摩擦的速度依然不快,但每一次用力的节奏,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嗡——!嗡——!!”
那沉闷的声响,陡然变大了!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发出低沉的咆哮。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了细密的波纹。紧接着,那一池死水,竟然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
“快看!水!水喷出来了!”
有人惊呼出声。
只见那口大铜缸里,四道水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足足喷起了三尺多高!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这神奇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这……这是什么妖法?!”
刚才那个嘲笑得最欢的富家翁,吓得手里的核桃都掉了,一脸的惊恐。
“不……这不是妖法……”
那个落魄秀才也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这是……这是龙洗之术?可……可这跟那……那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叮——”
一声清脆悦耳、仿佛来自天外的铃音,突兀地在广场上空响起。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摘星楼的第一层飞檐下,那几十个挂了几十年都未曾响过的铜铃,竟然在无风自动!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开始剧烈地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响了!真的响了!”
“巧合!一定是巧合!刚才有风!对!一定是有风!”
有人还在嘴硬,试图用常理来解释这诡异的一幕。
可是,下一刻,他们的侥幸被彻底粉碎。
那铃声,就像是有生命的藤蔓,顺着黑沉沉的楼体,疯狂地向上攀爬!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叮叮当当……”
“叮铃铃……”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那口铜缸发出的低频震动,通过地面,通过空气,通过那精密的木质结构,完美地传递到了整座高楼的每一根梁柱,每一个榫卯之上!
整座摘星楼,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
“嗡——!!!”
此时的广场上,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那巨大的声波,震得人心脏狂跳,气血翻涌!
“捂住耳朵!”
陆行知在马车里猛地坐起,脸色微变,即便隔着老远,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声浪。
沈萧渔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丢了剑,双手死死地捂住了李若曦的耳朵。
“我的妈呀……这是要震死人啊!”
周芷张大了嘴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全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面露骇然之色!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站在铜缸前,只是简单摩擦着双手的少年,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轻视?
那是看神明的眼神!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终极恐惧!
“这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他是神仙!他一定是神仙下凡!”
玄诚道长站在台阶上,道袍被声浪激得猎猎作响。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座在声波中微微颤抖的摘星楼,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祖师爷在上……这……这就成了?
但这还不是终点。
顾长安并没有停下。
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剧烈震动,感受着那种与天地万物同频共振的奇妙快感。
他微微闭上眼,双掌猛地加了一分力道!
“起!”
他在心中轻喝一声。
轰——!!!
这一瞬间,仿佛九天银河倒泄,又仿佛万千神佛齐声诵经!
摘星楼第九层,也就是最高的顶层,那几百个最大、最沉、也是最难被撼动的洪钟大吕,终于在这一刻,被这股积蓄到了极致的力量,彻底唤醒!
“当——!当——!当——!”
宏大、庄严、肃穆的钟声,与下方数千个清脆的铃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穿金裂石、直透灵魂的恐怖洪流!
万铃齐鸣!
这一刻,不仅仅是钦天监的广场。
大半个京城,无论是深宫大内,还是市井街巷,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来自摘星楼的、不可思议的轰鸣声!
无数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惊骇地望向那个方向。
在那巨大的声浪中心。
顾长安缓缓收回了手。
铜缸里的水还在沸腾,楼上的铃声还在回荡。
他转过身,白衣胜雪,双手负后。
少年看着那个早已目瞪口呆、连拂尘都掉在地上的玄诚道长,嘴角勾起一抹略显疲惫,却依旧从容的笑意。
第226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不及卿之一笑
白鹿洞书院外。
此刻已被各式各样的华贵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魏王世子李泰站在院门口,手中的折扇摇得哗哗作响,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耐心。他身后,那群京城的才俊们也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怎么回事?这都日上三竿了,顾长安架子再大,也该出来迎客了吧?”
“就是!咱们这么多号人,哪一个不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江南来的解元,摆什么谱?”
李泰眉头一皱,给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上前,“砰砰砰”地把院门砸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魏王世子驾到,顾长安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半晌,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负责看守别苑的老门房颤巍巍地探出头来,看着外面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各……各位贵人,别敲了,别敲了。”
“顾长安呢?让他出来!”李泰冷哼一声。
“顾公子……他不在啊。”老门房苦着脸,“一大早,天还没亮,顾公子就带着几位姑娘出门了。”
“不在?”
众人的喧哗声戛然而止,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去哪儿了?这京城他人生地不熟的,还能去哪儿?”有人不满地问道。
“好像是说……去钦天监了。”老门房回忆了一下,“说是要去……求药。”
“钦天监?”
李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去那儿干什么?那地方是随便能进的?连本世子都要递帖子排队,他一个外乡人……”
话音未落。
“当——!当——!当——!”
一阵宏大、悠远、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钟鸣声,忽然从皇城东南角的方向遥遥传来,穿透了层层坊市,回荡在白鹿洞的上空。
所有人都是一怔。
“这是……摘星楼的钟声?”
“九响?这是最高规格的迎客钟?!”李泰脸色一变,“钦天监今日有大人物降临?”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该不会……是顾长安弄出来的动静吧?”
“怎么可能!”李泰下意识地反驳,但心里却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少年在江南的种种传闻,想起了“为天地立心”的狂言。
“走!”
李泰猛地一收折扇,转身上了马车,声音急促。
“去钦天监!本世子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呼啦啦一下,原本围在书院门口的车队,瞬间调转方向,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鲨鱼,朝着钦天监的方向蜂拥而去。
……
钦天监,问天台下。
钟声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荡,那口巨大的蟠龙洗铜缸里,沸腾的水面正在缓缓平息,但那四个喷水口留下的水渍,却清晰地印在青石板上。
玄诚道长依旧保持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姿势,手中的拂尘掉在地上染了灰都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那双白皙、修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水渍的手。
没有真气波动。
一丝一毫都没有。
身为老天师的首徒,玄诚自问在望气一途上已臻化境。哪怕是陆行知那样的大宗师,在他面前运功,也绝不可能做到如此毫无痕迹。
“顾……顾公子……”
玄诚的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围着那口铜缸转了两圈,又伸出手,在顾长安的手腕上虚按了一下。
“你……你真的没有用内力?”
“道长说笑了。”
顾长安将擦手的帕子随手递给一旁早就看傻了的沈萧渔,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刚刚只是弹了一首曲子。
“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来的内力去撼动这万斤铜楼?”
“读书人……”
玄诚嘴角抽搐。
谁家读书人能把这摘星楼给震得直响?
“那……那是为何?”玄诚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求知欲,完全放下了身段,像个求教的学徒,“这铜缸重达千斤,这高楼更是稳如泰山。无内力催动,如何能引发这天地共鸣?”
不仅是他,周围那些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灰衣道人,此刻也全都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驱赶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得道高人”般的敬畏与狂热。
在道家看来,以力证道那是下乘,这种“不着一力,尽得风流”,引动天地万物随之起舞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道!
“这叫……格物。”
顾长安指了指那口缸,又指了指楼上的铃铛,随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高深的解释。
“万物皆有其律。只要找到了那个‘律’,四两亦可拨千斤。这并非神迹,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
玄诚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精光爆射,仿佛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至理。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顾长安,恭恭敬敬地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公子大才,贫道……服了。”
“既然第一关已过,那……”
“不急。”
顾长安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急着去闯那第二关,也没有理会周围那无数道或是崇拜、或是惊恐的目光。
他只是转过身,在那万众瞩目之下,对着台阶下那个一直静静守候的少女,伸出了手。
“若曦,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周围的死寂,而显得格外清晰。
李若曦怔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少年。刚才那一声钟鸣,那一幕万铃齐响的画面,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那是她的先生。
是那个总说自己懒,却能随手创造奇迹的先生。
少女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当她将自己的小手,放入顾长安掌心的那一刻。
顾长安紧紧握住,然后稍微用力一带,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与自己并肩而立。
“道长,还有诸位。”
顾长安环视四周,目光平静而从容。
“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我的……未婚妻,李若曦。”
那一瞬间,阳光恰好穿过云层,洒在少女的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虽无华贵的珠翠点缀,但那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美好的眼眸,在这一刻,竟比那摘星楼顶的铜铃还要耀眼。
原本那些还在震惊于顾长安手段的人们,此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被这个少女吸引了过去。
“好……好美……”
有人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那不是妖艳的美,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气。
而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安静下来,觉得这世间美好的……干净。
如果不说,谁能想到,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在东阳县搅动风云的“女强人”?
她站在那个如妖孽般的少年身边,竟没有半分被掩盖光芒,反而像是一块温润的美玉,中和了少年的锋芒,让这幅画面,变得无比和谐,且……
惊心动魄。
玄诚道长看着这一对璧人,也不由得愣了神,随即苦笑一声。
“顾公子,好福气。”
“那是自然。”
顾长安毫不谦虚地应下了这句夸奖,随即牵着少女的手,转身看向那面巨大的黑曜石墙壁。
“走吧,若曦。”
“咱们去看星星。”
第227章 借光得见众生
映星壁,高三丈,通体由天在陨铁打磨而成,漆黑如墨,吸光如洞。
在这烈日当空的正午,这面墙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冷冷地注视着众生。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站在墙下,并未急着动手。他先是从袖中掏出了那日逛街时,在杂货铺里淘来的几块打磨过的透明琉璃片,又让李若曦拿出了随身的小铜镜。
“若曦,帮我个忙。”
顾长安将一块琉璃片递给她,声音温和。
“拿着这个,站到那个位置。”他指了指地砖上一块看似不起眼的凸起,“然后,把阳光……借给我。”
“借……借阳光?”
李若曦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地站了过去。她双手捧着琉璃片,有些笨拙地调整着角度。
“不对,手抬高点。”
顾长安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伸出双臂,环过她的腰身,双手覆盖在她的小手上,手把手地帮她调整着琉璃片的角度。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少女的背脊微微一僵,随即软化下来。她能感受到身后那宽阔胸膛传来的热度,还有他在耳边低语时,那酥麻的气息。
“别动,看着墙。”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而专注。
随着他手指的微调,一束原本散乱的阳光,透过琉璃片的折射,瞬间凝聚成一个极其耀眼的光斑,狠狠地打在了漆黑的墙面上!
“嗤——”
那一点光,在黑墙上竟亮得刺眼,仿佛一颗真正的星辰被镶嵌在了夜幕之中!
“亮了!真的亮了!”
然而,周围的人群却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嘘声。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神通呢。”
刚赶到的魏王世子李泰,坐在马车上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指指点点。
“拿着块破玻璃晃人眼,这就是所谓的白日星现?这顾长安,怕是把咱们都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吧?简直是儿戏!”
周围的道士和权贵们也纷纷摇头。一颗光点算什么星星?这也就是小孩子玩剩下的把戏。
顾长安对此置若罔闻。他看着那个光点,眉头微蹙。
“一颗不够。”
他转过头,看向正抱着剑在一旁打哈欠的沈萧渔。
“沈女侠,别闲着了。该你出手了。”
“我?”沈萧渔指了指自己,一脸的不情愿,“我不懂这个,万一给你弄砸了……”
“不用你懂。”顾长安扔给她一面铜镜,“你站到左边那个石狮子上,把若曦折射过来的光,接住,再反射到墙上的天枢位。”
“麻烦死了!”
沈萧渔虽然嘴上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她足尖一点,身轻如燕地落在了石狮子上,手里拿着铜镜,按照顾长安的指示摆弄起来。
很快,第二颗“星辰”,在墙壁上亮起!
“还有谁?周芷!别看了,过来!”
顾长安又喊了一声。
早就跃跃欲试的周芷立刻扛着枪冲了过来:“来了来了!我要干嘛?”
“你拿这块,站右边!”
三个人,三面镜子,三束光。
墙壁上,出现了三颗星辰。
虽然亮,但依然零散,不成体系。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
“这算什么?杂耍班子吗?”
“三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转,成何体统!”
“这顾长安也就这点本事了,靠女人撑场面,算什么男人?”
顾长安看着墙上的三颗星,摇了摇头。
“还差一个。”
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靠在马车边,压低斗笠准备看戏的陆行知身上。
“老陆!”
顾长安喊了一嗓子,那语气,就像是在喊自家看门的老大爷。
“别装睡了!赶紧过来搭把手!就差你了!”
唰——!
全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毫不起眼的车夫老头。
陆行知嘴角一抽。
他堂堂大宗师,江南第一书院的前山长,竟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给这小子当……反光板?
“这小子……”陆行知心里暗骂,但看着那已经成型的半幅星图,手还是有些痒。
罢了,就当是陪孩子玩了。
于是,在所有人鄙夷和同情的目光中,那个穿着粗布麻衣、背有些佝偻的“老仆”,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啊。”
李泰摇着扇子,一脸的鄙视,“这顾长安自己没本事,连自家的老仆人都不放过。这么大岁数了,还得陪着少爷发疯,真是可怜。”
“就是,这种纨绔子弟,也就是仗着家里有点钱。离了下人,他就是个废物!”
嘲讽声中,陆行知接过了最后一块琉璃。
他没有多问,只是按照顾长安指的位置,看似随意地一站,手腕轻轻一抖。
那一束光,稳得如同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墙壁的最高点!
“若曦,稳住!”
“沈萧渔,往左偏三寸!”
“周芷,手别抖!”
顾长安站在中央,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双手在空中虚划,调整着每一个人的角度。
光线在空中交织,折射,汇聚。
终于。
当陆行知那一束光,与其余六个光点在墙壁上完美衔接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嗡——”
那面漆黑的映星壁,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原本只是几个孤立的光点,此刻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光芒沿着墙壁上那些肉眼难辨的古老纹路,瞬间游走贯通!
轰!
刹那间,强光暴涨!
那不再是几颗光点。
那是——
北斗七星!
七颗巨大的、耀眼的光球,在黑色的墙壁上悬浮而出,宛如真正的星辰坠落凡间!它们的光芒是如此炽烈,甚至盖过了头顶的烈日,将这正午时分的广场,映照得如同梦幻星空!
“天……天哪……”
嘲笑声戛然而止。
李泰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玄诚道长手中的拂尘再次滑落。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仰头看着那面墙壁。
在那漆黑的背景下,北斗注死,勺柄指东,天下皆春!
那不是戏法。
那是用光与影,在人间重现的……星河!
更让人震撼的是,随着光影的流转,那墙壁上竟然显现出一行行古老而晦涩的文字,那是钦天监失传已久的《星经》残卷!
“神迹……这是神迹啊!”
一名老道士激动得热泪盈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墙壁连连叩首。
紧接着,广场上的信徒、百姓,甚至是那些刚才还满脸不屑的权贵,都在这浩瀚的“星光”面前,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纷纷跪伏下来。
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中,唯有五个人还站着。
陆行知收了手,压低斗笠,深藏功与名,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沈萧渔和周芷看着自己的“杰作”,兴奋得小脸通红,互相击掌。
而顾长安,则站在光影的最深处。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个同样被星光笼罩、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
“若曦。”
他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好看吗?”
“好看!”少女用力地点头,眼里的光比墙上的星还要亮,“这是……这是我们一起点亮的星星!”
顾长安笑了。
第228章 奉旨牵手
“走吧。”
顾长安牵起李若曦的手,并未理会身后跪了一地的人,迈步走向摘星楼那扇正在缓缓开启的朱红大门。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跨过门槛之时。
“顾公子,请留步。”
玄诚道长虽然满脸震撼,却还是硬着头皮,横身挡在了门前。他看着顾长安,苦笑道:“公子大才,连过两关,贫道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是三问三难。这最后一难……”
“还得过。”
“哦?”顾长安停下脚步,挑了挑眉,“第三关在哪儿?”
他本以为就在楼内。
玄诚深吸一口气,并未说话,而是快步走到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蟠龙洗”铜缸前。他运起内力,在缸壁上特定的三个方位,同时重重一拍!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关齿轮转动声,从广场的地底深处传来。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摘星楼正前方,那片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广场,竟然开始错落移动!一块块地砖翻转、升起、下陷。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纵横十九道、巨大无比的石质棋盘,便出现在了众人脚下!
棋盘之上,黑白石子错落有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魏王世子李泰,看着那棋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玲珑局?不对!这比玲珑局还要复杂百倍!”
周围懂棋的权贵和文士们,也都围了上来,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气血翻涌。
“好凶的棋!”
“这哪里是下棋,这分明是两军对垒,尸山血海啊!”
玄诚道长看着这盘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对着顾长安拱手道:“顾公子,这便是第三关落子天元。”
顾长安松开李若曦的手,独自走入棋盘之中。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脚下的黑白子。
这确实是一盘死局。黑白绞杀在一起,大龙被困,气眼全无,无论落在哪里,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京华烟云录》上说,百年来无一国手能破此局。
顾长安微微眯起眼。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棋理,但他懂人。
他看着这棋盘上残留的意境,那种大开大合、又不拘一格的棋风,竟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这不像是死局,倒像是一盘……还没下完就被强行中止的棋。
昨晚,陆行知不是说,他跟这楼里的人,下了一宿的棋吗?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黑色的石子。
全场屏息凝神。
“他要下了!”
“他能破吗?连国手都破不了的局?”
李若曦紧张得捏紧了衣角,沈萧渔和周芷也都瞪大了眼睛。
顾长安拿着棋子,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在棋盘的“天元”正中心,和几个关键的气眼上扫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落子惊风雨,再创一个奇迹。
然而。
就在顾长安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
“行了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一个苍老、不耐烦,甚至还带着点咀嚼食物声音的吐槽,极其突兀地从人群最里面响了起来。
“那盘棋昨晚就被陆行知给搅和黄了!那就是个和棋!你小子就算把这破石头捏碎了,也下不出花儿来!”
“谁?!”
“谁在喧哗?!”
众人大怒,纷纷回头。在这等庄严肃穆、神迹降临的时刻,是谁这么不知死活,敢出言不逊?
只见人群分开。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手里还捧着个刚烤好的红薯在啃的老头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头子其貌不扬,满脸褶子,嘴角还沾着点红薯屑,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天桥底下算命的骗子。
魏王世子李泰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哪里来的疯老道,敢在……”
“啪嗒。”
玄诚道长手中的拂尘,第二次掉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去捡。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连太子来了都敢拦驾的钦天监首徒,此刻却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对着那个啃红薯的老头,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师……师父?!”
“您……您怎么出来了?!”
轰——!
这一声师父,比刚才的万铃齐鸣还要让人震耳欲聋!
所有人的脑子都宕机了。
师父?
玄诚道长的师父?
那岂不是……
当朝国师!钦天监监正!天下道门魁首!与陆行知齐名的另一位大宗师——老天师,袁天罡?!
“天……天师?!”
李泰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没昏过去。他刚才……差点骂了老天师是疯老道?
周围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权贵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哆嗦,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头都不敢抬。
谁能想到,这位传说中闭关参悟天道、非帝王不见的神仙人物,竟然就躲在他们这群凡夫俗子中间,还……还在啃红薯?!
老天师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红薯咽下去,在道袍上随意擦了擦手,然后背着手,溜达进了棋盘。
他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棋盘,一脚将几颗石子踢飞。
“什么破局,陆疯子那个臭棋篓子,下了一晚上也没赢过贫道,最后非得耍赖说是和棋。晦气!”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小眼睛,在顾长安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啧啧啧……”
老天师围着顾长安转了两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老头子想起了那位忘年交。
“光影借力,声波共振……小子,你这脑瓜子,倒是比陆行知那个榆木脑袋灵光多了。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高人风范的老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惶恐,反而笑着拱了拱手,将手中的棋子随手一扔。
“晚辈这点小聪明,让老天师见笑了。”
“嘿!你小子胆子倒是大,见到贫道也不跪?”老天师吹胡子瞪眼,却并无怒意。
“晚辈是来求医的,不是来求官的。”顾长安不卑不亢,“医者父母心,天师既已出关,想必是……答应了?”
“答应?贫道什么时候答应了?”
老天师翻了个白眼,目光越过顾长安,落在了台阶下的李若曦身上。
少女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跪又不敢跪,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敬畏。
“这女娃娃……”
老天师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换上了一副为老不尊的笑容。
“长得倒是挺俊,难怪你小子费这么大劲儿,又是敲钟又是点灯的。”
他冲着顾长安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李若曦。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让人当猴看了。”
“带着你这小媳妇儿,跟贫道上来吧。”
老天师转身向楼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跟上的顾长安和李若曦。
“对了。”
“楼梯陡,路滑。”
“你小子……可得把人家的手牵紧了。要是摔着了,贫道这儿可没有后悔药卖!”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大袖飘摇,走进了那座神秘莫测的摘星楼。
只留下一脸懵圈的众人,和脸红得快要滴血的李若曦。
顾长安看着老天师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在数千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牵起了少女的手。
“走吧。”
“老神仙发话了,奉旨牵手。”
第229章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摘星楼内,光线骤暗。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广场上的喧嚣,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楼内的空气凉爽而干燥,弥漫着一股陈年檀香与古旧书籍混合的味道,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
“二位,请随贫道来。”
玄诚道长不知何时已收敛了那副没睡醒的模样,神色恭谨地在前引路。
至于沈萧渔和周芷,则被一脸笑眯眯的小道童拦了下来,引去了偏厅用茶点。两女虽然好奇楼上的风景,但也知晓分寸,并未纠缠。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沿着那盘旋向上的木质楼梯,一步步登高。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仿佛是岁月在低语。
一层,两层……直至第九层。
这里的视野豁然开朗。四面皆是镂空的雕花窗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却不显狂乱,反而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清冽。站在此处,整个长安城的棋盘街巷、皇城的红墙黄瓦,尽收眼底。
而在那空旷的楼阁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浑天仪,正在缓缓转动。
浑天仪下,一个身穿紫金道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皇宫方向。
若非刚才在楼下亲眼所见,顾长安很难将眼前这位仙风道骨、气度渊深的老神仙,和那个满手红薯泥、在广场上骂街的邋遢老头联系在一起。
“来了?”
老天师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醇厚,仿佛从云端传来。
“坐。”
他随手一挥,两只蒲团便凭空滑到了顾长安和李若曦脚下。
顾长安也不客气,拉着李若曦坐下,开门见山:“天师既然换了身行头,想必是要说正事了。晚辈是个俗人,不懂天道,只求活人。”
“你这小子,性子倒是急。”
袁天罡缓缓转身,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此刻清亮无比,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的目光落在李若曦身上,没有去把脉,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已入了一品?”
老天师捋了捋胡须,啧啧称奇,“怪哉,怪哉。以这女娃娃的体质,经脉本该如枯木般脆弱,受不得半点真气冲击。如今不仅没断,反而因祸得福,拓宽了气海。”
“天师的意思是?”李若曦有些紧张地问道。
“若曦姑娘,”袁天罡看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你可知,你为何体质如此特殊?寻常人若是体内同时涌入两股九品真气,早已爆体而亡。可你,却能像海绵吸水一样,将其容纳?”
李若曦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这身子骨,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有漏之体。”
袁天罡叹了口气,目光似乎穿透了岁月。
“当年你母亲怀你之时,曾遭奸人暗算,中了一种名为蚀骨的奇毒。虽然后来毒解了,但那毒性却伤了胎气,致使你先天经脉全通,却又处处皆漏。就像是一个没底的瓶子,存不住气,却也不怕气。”
“哪怕是大宗师的内力灌进去,对你而言,也不过是过堂风,伤不得根本。”
顾长安闻言,心中一震。他想起了那晚为李若曦引导内力时的顺畅,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至于那晚你为何能借出九品之力……”
袁天罡看向顾长安,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
“并非全是陆行知和那红衣妖女的功劳。”
“这女娃娃的体内,早就藏着一股极其霸道、却又蛰伏多年的死气。”
“四五岁那年,她应该经历过一场死劫吧?”
李若曦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那段记忆虽然是缺失的,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那年,有个九品的高手,曾试图一掌震断她的心脉。”袁天罡淡淡地说道,“但他失算了。那一掌的内力没能杀了她,反而被她这特殊的体质给吞了进去,积压在气海深处,成了封锁她记忆和生机的淤泥。”
“前几日,你用《太虚归元》替她疗伤,误打误撞,不仅化解了新伤,还将那股积压了十几年的旧力一并引了出来。”
“所以,你那伪九品的修为,其实多是了当年那个杀手的功力。”
“那现在呢?”顾长安急切地问道,“那股寒毒……”
“寒毒是小事。”
袁天罡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给顾长安。
“这几味药,虽稀罕,但在京城倒也能凑齐。尤其是这味赤炎草和暖玉髓……”
老天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李若曦。
“你母亲那应该存着不少。回头让你家先生带你去取便是。”
“我母亲……”李若曦接过方子,手微微颤抖,眼中涌起一层水雾,“天师,我娘她……她的病,能治好吗?”
她虽然没见过母亲,但听苏婉儿说过,那位“娘娘”身体一直不好。
“心病难医啊。”
袁天罡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怅惘。
“你娘大概是积郁成疾,再加上当年为了保你和你爹……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虽然难断根,但有宫里那些好药养着,性命无忧,你且宽心。”
李若曦松了口气,只要性命无忧就好。
“不过……”
袁天罡的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慈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着李若曦,就像是在看一朵即将在这个深秋凋零的花。
“比起你娘,你更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我?”李若曦一愣。
“那次刺杀,虽未要了你的命,却伤了你的根基。”
袁天罡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少女的心口。
“你的心脉,就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极致的琴弦,已经有了裂纹。如今虽用药物和内力勉强维持,但随着你年岁渐长,气血日盛,这根弦……终究是会断的。”
顾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袁天罡。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袁天罡闭上了眼,声音低沉,如同判词。
“这女娃娃,活不过二十岁。”
“一旦过了二十,气血极盛之时,便是心脉崩断、香消玉殒之日。”
“神仙难救。”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顾长安的天灵盖上。
李若曦也呆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掌,又看了看身旁那个瞬间失魂落魄的少年,忽然觉得,这窗外吹进来的风,好冷。
二十岁。
也就是说……她只剩下,不到四年的时间了?
“不可能!”
顾长安猛地一步跨出。
“你是天师!你是陆地神仙!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你刚才不是说……万铃齐鸣,天师必见吗?!我见到了你,你就要救她!”
袁天罡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失控的少年。他倒没有生气,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感觉少年真是像极他爹娘。
他想救她,她想保他。
老道士只是任由他抓着,那双看透了世间沧桑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悲悯。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但这生死簿上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
“贫道,也改不了啊。”
第230章 元阳尚在?你也配叫风流才子?
“贫道改不了。”
袁天罡看着面如死灰的顾长安,话锋却忽然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有人能改。”
顾长安原本已经沉入谷底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谁?只要能救她。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去把那人抓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袁天罡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顾长安的鼻子。
“你。”
“我?”顾长安愣住了。
“不错。”袁天罡重新坐回蒲团上,拂尘一甩,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女娃娃的病根,在于先天不足,后天又受了重创,心脉脆弱如枯草。想要续命,唯有洗髓。”
“若是她未曾入品,这事儿还好办。贫道拼着损耗几年修为,用道门真气替她温养个三年五载,也能把那截枯木给养活了。”
老天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李若曦一眼。
“坏就坏在……她入品了。而且还是借了你的《太虚归元》入的品。”
“如今她体内已经有了自己的气机流转,就像是一棵树已经扎了根。外人的真气再强,灌进去也是排斥,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直接震断她那脆弱的心脉。”
顾长安听得手脚冰凉:“那……那岂不是没救了?”
“非也。”
袁天罡摇了摇头。
“要想救她,除非有一个修习同源功法、且境界达到九品大宗师,不惜散尽一身修为,强行冲散她的内息,替她重塑根骨。”
九品……
散尽修为……
顾长安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全天下的大宗师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谁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散尽修为?
至于他自己……
虽然他现在也就是个伪九品,但要真修到那个境界,哪怕他天资再高,没个二三十年水磨工夫也不可能。
而若曦……等不了那么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长安急了,“老头,你是不是在消遣我?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急什么?”
袁天罡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直到把顾长安的胃口吊足了,才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一抹有些古怪的笑容。
“上策行不通,倒是还有一计下策。”
“这法子嘛……有点偏门,但胜在见效快,而且……”他上下打量着顾长安,“你应该……”
“什么法子?您快说!”
“咳咳……”
袁天罡清了清嗓子,神色蓦然一变,正色道。
“《黄帝内经》有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既然外力无法强行灌入,那就只能……阴阳调和,内外交融。”
顾长安眉头微蹙,隐约觉得这话风有点不对劲。
“简单来说,”袁天罡伸出两根手指,“需要一个男子,修为不必到九品,但至少要达到‘气透金石、如汞浆流’的境界。”
七品?
顾长安眼中燃起希望。他现在虽然是借来的力量,但底子还在,只要勤加修炼,加上《太虚归元》的神妙,三年之内冲到七品,并非不可能!
“这个我能行!”顾长安斩钉截铁。
“别急,还有第二个条件。”
袁天罡瞥了他一眼,目光变得更加古怪,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
“这门功夫,讲究的是先天一炁,纯阳未泄。”
“也就是说……”
老天师指了指顾长安的下半身,又指了指李若曦,用一种极其委婉、极其文雅,但成年人一听就懂的语气说道。
“行那周公之礼时,男子必须是……童子身。”
“且在行气之时,双方需紧守灵台,以元阳之气为引,引导女子体内的内息融合。过程……咳咳……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那个……意乱情迷,前功尽弃。”
这番话一出。
李若曦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了通红,然后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这……这这这……
这是在救人?这分明是……是……
而顾长安也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艰难险阻,上刀山下火海他都认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救命的法子,竟然是……这个?
“咳咳……”
袁天罡看着两人的反应,也是老脸微红,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那个……顾小子啊。”
老天师斜眼看着顾长安,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鄙视,以及一丝丝的幸灾乐祸。
“贫道看你面带桃花,眉梢眼角尽是风流之意。再加上你身边这莺莺燕燕的,又是未婚妻,又是俏丫鬟,还有那个什么女侠……”
老道士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你这般年纪,又是这般家世……这童子身三个字,怕是早就跟你没关系了吧?”
“若是破了身,那这元阳之气便不纯了,这法子……也就废了。”
说完,老天师一脸惋惜地看着顾长安。
李若曦闻言,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顾长安。
虽然她知道先生是正人君子,但是……但是先生那么优秀,以前在临安又经常去喝花酒……
万一……万一……
少女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紧张。
顾长安看着这一老一少怀疑的目光,嘴角疯狂抽搐。
这是什么眼神?
这是对他顾某人“洁身自好”的极大侮辱!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迎着老天师那戏谑的目光,面不改色,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骄傲。
“让天师失望了。”
“晚辈……”
“确是童子身。”
“哈?”
袁天罡正在喝茶,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珠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顾长安重新打量了一遍,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你?童子?”
老天师指着顾长安,声音都变了调。
“你长这副祸国殃民的模样?又有这般家财万贯?身边还跟着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
“你居然……还是个童子?!”
老天师一脸的“我不信”,甚至还带着几分“你是不是不行”的隐晦怀疑。
“你这也配叫江南风流才子?你这也太给读书人丢脸了吧!”
顾长安额头青筋直跳。
“天师!”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洁身自好,守身如玉,难道不是君子所为吗?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丢脸了?”
“是是是,君子,你是君子。”
袁天罡憋着笑,那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他对着顾长安竖起大拇指,一脸的“佩服”。
“贫道活了一百岁,阅人无数。像你这种……身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还能把自己憋成个……咳咳……童子的。贫道是真服气!”
“高!实在是高!”
听着这一老一少毫无下限的对话,旁边的李若曦已经彻底不行了。
少女双手捂着滚烫的脸颊,整个人都缩到了椅子下面,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既羞涩,又……
又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窃喜。
先生他……
竟然真的……还是……
少女的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鹿在乱撞,撞得她头晕目眩,甜丝丝的。
“行了!”
顾长安实在受不了这老道士那揶揄的目光,赶紧打断了这个让他社死的话题。
“既然条件都符合,那这法子……是不是就能用了?”
“能用,当然能用。”
袁天罡收起笑容,正色道。
“不过,你现在的内力是虚的,境界也是假的。想要真正救她,你必须在三年之内,实打实地修到七品境界。”
“三年,七品。”
“而且,在这三年里,你这童子身……”
老天师看了一眼旁边羞得快要冒烟的李若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可得给贫道守住了。要是没忍住,提前破了功……”
“那这丫头的命,可就真没了。”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看着李若曦,目光坚定。
“放心。”
“我顾长安,守得住。”
“哪怕是坐怀不乱柳下惠,我也当得!”
就在这时。
“咕——”
李若曦的肚子,忽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响。
刚才的紧张、羞涩、震惊,消耗了少女太多的体力。
顾长安那刚刚建立起来的“柳下惠”光辉形象,瞬间破功。
他看着那个捂着肚子、一脸无辜的少女,无奈地笑了。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他拉起李若曦的手,对着袁天罡拱了拱手。
“多谢天师指点。今日之恩,晚辈记下了。”
“走吧,若曦。”
“带你去吃……京城的烤鸭。”
“补补身子。”
第231章 人间好时节,大梦一场空
下了楼,气氛便彻底变了。
原本守在偏厅里、正襟危坐的沈萧渔和周芷,一见顾长安下来,立刻就要冲上来问东问西。可当她们看到跟在后面那个甩着拂尘、一脸笑眯眯的老道士时,两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虎,瞬间变乖巧了。
人的名,树的影。
这可是大唐的活神仙,谁见了不得哆嗦两下?
“行了,别拘着了。”
袁天罡摆了摆手,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架子瞬间垮掉,变得像个邻家爱凑热闹的老大爷。
“都这个点儿了,你们不饿,贫道还饿呢。”
他扭头冲着还要行礼的玄诚喊道:
“玄诚啊,别愣着了。去,派人去樊楼,把那烤鸭,还有那个烤羊腿什么的,统统给贫道叫过来!就说是顾公子请客!”
“啊?”玄诚一愣,“师父,咱们这是清修之地,吃荤……是不是不太好?”
“修道修心,又不修嘴。”袁天罡瞪了他一眼,“再说了,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这点道理都不懂,白跟我修了这么多年!快去!”
【注: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堕魔道。没有正统修行的宝宝不要学,修行者可以不着相,所以该清修还是要清修的】
……
半个时辰后。
钦天监后院,一间朴素得只有几张木桌的饭堂里,却是香气四溢。
樊楼的伙计那是跑断了腿才把热腾腾的席面送来。
金黄酥脆的烤鸭皮,配上葱丝黄瓜条,蘸着甜面酱,卷在薄如蝉翼的荷叶饼里;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颤巍巍地晃动着,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沈萧渔原本还正襟危坐,不敢造次。可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偷偷瞄了一眼袁天罡,发现这老道士正撕下一只鸭腿,吃得满嘴流油,比她还没形象。
“看什么看?吃啊!”
袁天罡把另一只鸭腿夹到了沈萧渔碗里,笑眯眯地说道,“丫头,听说你能吃三碗饭?今儿个管够!”
“谢……谢天师!”沈萧渔受宠若惊,既然神仙都发话了,她哪里还忍得住,立马原形毕露,埋头大吃起来。
顾长安坐在袁天罡对面,慢条斯理地卷着鸭肉卷,递给身边的李若曦,然后看着那个吃得毫无仪态的老道士,忽然笑了。
“老头,你这吃相,跟当年在我家后院骗吃骗喝的时候,可真是一点没变。”
此言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
李若曦惊讶地抬起头,周芷和沈萧渔更是连嚼都忘了。
骗吃骗喝?
顾长安认识老天师?
“嘿!你这混小子,怎么说话呢?”袁天罡也不恼,嘬了嘬手指上的油,“贫道那是去度化你!什么叫骗吃骗喝?”
“度化?”顾长安撇了撇嘴,“是谁赖在我家后院的柴房里不走,非说自己会算命,骗了我娘好几坛子陈酿?临走前还非要教我一套什么强身健体的呼吸法,逼着我练了半年,说练了就能娶漂亮媳妇?”
“咳咳……”
袁天罡老脸一红,干咳两声。
“那叫筑基!筑基懂不懂!那是道门最正宗的纯阳童子功!”
他指着顾长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要不是贫道当年给你打下的底子,你以为就凭你这懒散性子,能练成《太虚归元》?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般根骨?”
顾长安愣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打开。
那是多年前,他们一家刚搬到临安不久。家里来了个邋遢道士,整日疯疯癫癫,却唯独对他这个还没断奶的娃娃格外上心。
原来……
那不是偶遇。
那是这位大唐的守护神,在顾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悄悄地为故人之子,撑起的一把伞。
“多谢。”
顾长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郑重,端起茶杯。
“这杯,晚辈敬您。”
“免了免了。”袁天罡摆了摆手,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故人之后,照拂一二,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爹娘当年的那个酿的酒……确实好喝。”
气氛变得温馨而怀旧。
袁天罡似乎心情极好,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了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周芷身上。
“小丫头,躲什么?”
老天师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贫道了?小时候你爷爷带你来摘星楼,你可是敢拔贫道胡子的。怎么长大了,反而变得这般拘谨?一点都不如小时候可爱咯。”
周芷的小脸腾地红透了,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天师……您……您认错人了!我……我很乖的!”
“哈哈哈……”
众人忍俊不禁。
调侃完周芷,袁天罡又看向了沈萧渔。
“丫头,回去告诉你那个没出息的师父。”
老天师一边剔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让他别整天在城外晃悠,跟个鬼似的。想进城就进城,想喝酒就喝酒。”
“贫道还没老眼昏花到连个晚辈都容不下。二十年前他输给贫道半招,那是他火候不到。如今成了剑仙,若是还这般畏首畏尾,那这辈子也别想赢回来。”
“让他进城,贫道在摘星楼顶等着他。正好……这手也有点痒了。”
沈萧渔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点头:“是!晚辈一定把话带到!师父他……他其实也挺想您的!”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日暮西山,残阳如血。
顾长安一行人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钦天监那巍峨的朱红大门之外。
喧嚣散去,饭堂里只剩下陆行知和袁天罡,两个加起来足以撼动整座江湖的老人,对坐无言。
陆行知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残羹冷炙,死死地盯着袁天罡头顶那顶有些歪斜的道冠。
在那道冠之上,原本虚无缥缈、象征着陆地神仙极致境界的三花聚顶,此刻……
正如秋日凋零的荷瓣,有一朵,正在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点点流萤般的星光,消散在昏黄的暮色里。
三花聚顶,散去其一。
那不仅是修为,更是这百岁老人强留于世的寿元。
“值得吗?”
许久,陆行知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为了一对年轻人的姻缘,为了给那个女娃娃逆天改命……你这一散,便是散去了三十年的道行,散去了你强留在人间的底气。”
“袁天罡,你不是自诩算尽天机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的。”
“亏?”
袁天罡闻言,却是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覆盖整座长安城。风吹动他那身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道,而是一尊独自守望了大唐百年的孤寂神像。
“你可知贫道在这摘星楼上,坐了多少年?”
袁天罡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依旧巍峨的皇城,声音苍凉而悠远。
“我看过太宗皇帝的贞观长歌,也见过那开元盛世的绝代风华。我看过这长安城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这大唐的天下,太稳了,也太沉了。沉得像是一潭死水,按部就班,毫无波澜。”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仿佛抓住了一缕风。
“贫道算了一辈子的卦,算的都是定数,是规矩,是宿命。”
“可人活一世,若是一眼就能望到头,那还有什么意思?”
袁天罡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扇顾长安刚刚离开的大门上,老天师笑了,笑得有些疲惫,却又无比洒脱。
“贫道老了,守着这大唐守了一辈子,也累了。”
“用这区区三十年的残烛,去换这大唐未来的一场……浩荡春风。”
“这笔买卖,贫道觉得……”
“值。”
那一朵金莲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阵清风,吹过饭堂,吹向了年轻人离去的方向。
陆行知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唐、为了后辈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一切的老神仙,眼眶微微湿润,最终却只是释然一笑。
“你这老牛鼻子……还是这么爱逞强。”
“行了,别在那儿悲春伤秋了。”
袁天罡转过身,脸上那股子苍凉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没正行的老顽童模样。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敲了敲棋盘。
“反正散都散了,心疼也没用。”
“来来来!趁着贫道现在还没老眼昏花,再杀一局!”
“这一局,贫道让你三子,你也未必能赢!”
夕阳沉入地平线。
摘星楼下,灯火初上。
两位老人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
那一缕散去的修为,并未消失。
它化作了顾长安前路上的星光,也化作了李若曦命里的生机。
一天星斗,万家灯火。
以此敬大唐,亦敬少年。
第232章 钟鸣九响,京华烟云乱
摘星楼下,日影西斜。
原本庄严肃穆的广场,此刻弥漫着一股微妙而尴尬的气氛。
自从顾长安一行人被请进去之后,那扇朱红大门便紧紧闭合,再无动静。
可门外的人没走。
魏王世子李泰站在最前头,手里那把折扇摇了又停,停了又摇。他身后,是一众京城纨绔和刚才还一脸鄙夷、此刻却满脸狂热的文人墨客。
他们在等。
“世子,咱们……还等吗?”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听着自家主子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咽了口唾沫,“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怕是……在里面用膳了吧?”
“胡说!”李泰瞪了他一眼,强撑着面子,“老天师何等人物?早已辟谷多年!岂会留凡俗之人用膳?定是在传授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
他嘴上这么说,脚底板却早已站得发麻。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初大家还为了抢个离门口近的位置,好第一时间跟那位“神仙中人”顾公子搭上话,甚至幻想着能沾光见一见老天师。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越来越毒,肚子越来越饿。
“那顾公子……该不会是从后门走了吧?”
“我看悬。老天师性情古怪,说不定把人扣下了呢?”
终于,当远处传来打更人的锣声时,李泰长叹了一口气,恨恨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罢了!今日算他运气好!”
他一收折扇,揉了揉酸痛的腰。
“回府!本世子饿了!改日再来会会这个顾长安!”
有了带头的,人群终于如潮水般散去。只是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黑楼,眼中满是敬畏与更加浓烈的好奇。
那个少年,究竟在里面干了什么?
……
东宫,丽正殿。
那九声钟鸣,虽然隔着半个皇城,却依然清晰地传到了这里。
太子李恒站在殿前的玉阶上,负手而立,听着那余音袅袅,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九响……”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孤身为储君,每岁大祭去摘星楼,那钟声也不过三响。父皇亲临,亦不过六响。”
“他一个江南来的布衣,何德何能,配得上九响迎客?!”
站在他身后的柳白,此刻也是一脸的凝重。
“殿下,这顾长安……怕是有些邪门。”柳白低声道,“不用内力,仅凭凡人之躯,引动万铃齐鸣。这等手段,闻所未闻。如今他又入了老天师的眼……咱们之前的策略,怕是要变一变了。”
李恒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嫉妒与杀意一闪而逝,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城府。
“变?”
他冷笑一声,转身回殿。
“既然他能通天,那孤就更要将他握在手里。原本以为只是把利剑,现在看来……或许是把屠龙刀。”
“传令下去,这几日盯着点。孤倒要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
尚书省,宰相公廨。
一位身着紫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是当朝宰相,裴寂。也是江南巡抚裴敬的族兄。
“相爷。”
一名心腹悄声走入,低声汇报了摘星楼发生的一切。
“不用内力?”裴寂的手指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是说,他只是摸了摸那口缸?”
“千真万确。在此之前,甚至还有不少人嘲笑他在玩水。”
裴寂眯起眼,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格物……格物……”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
“看来,这世道真的要变了。以前我们只盯着文章经义,盯着圣人教诲。可如今,有人告诉我们,这就放在门口接雨水的大缸,也能震动天地。”
“这小子,是在给咱们这些老家伙上课啊。”
他挥了挥手,示意心腹退下,随后提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一个名字——顾长安。
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一个问号。
“是妖孽,还是祥瑞……且看着吧。”
……
国子监,藏书楼。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博士,正围坐在一起,对着一张刚刚从市井上传来的《顾公子问天图》(不知是哪个画师现场速写的)指指点点,吵得面红耳赤。
“荒谬!简直荒谬!”
一个老学究吹胡子瞪眼,“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这顾长安不修德行,却去搞这些江湖术士的把戏,简直是有辱斯文!”
“非也非也!”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博士反驳道,“老夫倒是觉得,此乃‘物理’之极致。《墨子》曾有云:‘力,形之所以奋也’。这或许正是失传已久的墨家机关之术!”
“不管是妖术还是墨术,”坐在首位的大祭酒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这小子的名字,今日之后,怕是要响彻京华了。”
“咱们这国子监的风头,算是彻底被他那个还没进门的白鹿洞给盖过去了。”
……
大明宫,含元殿后的一处高台。
风很大,吹得明黄色的幔帐猎猎作响。
皇帝李彻独自一人站在栏杆前,听着那早已消散的钟声回响,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阙,落在了那座黑色的高楼上。
“九响啊……”
这位帝王没有愤怒,也没有猜忌。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的笑意。
“像。”
“真像。”
他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金銮殿上,指着满朝文武,大笑着说出“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时的狂傲模样。
“振阳兄,你的儿子……回来了。”
李彻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风中的一丝气息。
“这一回,朕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死水,能被他搅起多大的浪。”
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告诉魏伴伴,把尾巴扫干净点。”
“别让那些苍蝇,扰了孩子们的雅兴。”
第233章 九品吓死猫
夕阳西下。
顾长安一行人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那看门的老门房正愁眉苦脸地守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帖子,两腿都在打颤。
一见顾长安,老门房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眼泪差点掉下来。
“哎哟!顾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老门房哆哆嗦嗦地迎上来,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今儿个下午,咱们这小院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派来的管事。有的送礼,有的递帖子,拦都拦不住啊!”
他把怀里那堆五颜六色、烫金描银的请帖往顾长安面前一送。
“公子您看,这是魏王府的,这是国子监祭酒的,还有这个……说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辛苦了。”
顾长安随手摸出一锭银子,抛给了老门房,却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些象征着京城顶级社交圈入场券的帖子。
他只是侧了侧头,对着身后的沈萧渔努了努嘴。
“接着。”
“啊?哦!”沈萧渔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把那堆沉甸甸的请帖抱在了怀里。
进了院子,沈萧渔迫不及待地随便翻开了两张,顿时咋舌。
“乖乖……‘诚邀顾兄赴琼林宴’、‘盼与君煮酒论道’……啧啧啧,姓顾的,你现在可是京城的红人了!这些帖子要是拿出去卖,估计能换不少银子吧?”
少女一边翻着,一边两眼放光,仿佛抱着的不是纸,而是一堆银票。
“若曦妹妹,你看这个,这上面还镶了金边呢!抠下来能打个戒指!”
李若曦被她逗笑了,正要说话,却听顾长安懒洋洋地吩咐道:
“别看了,都抱去厨房吧。”
“啊?”沈萧渔一愣,“放厨房干嘛?怕受潮啊?”
“正好晚上要烧水做饭,”顾长安指了指那堆华丽的请帖,一脸的理所当然,“这纸厚实,油墨也足,引火肯定好用。省得再去劈柴了。”
“……”
沈萧渔手一抖,差点没把那一摞“权贵脸面”给扔地上。
拿魏王府和吏部尚书的请帖当柴烧?
这事儿也就你顾长安干得出来!
“败家子!真是不识货!”沈萧渔骂骂咧咧地抱着帖子往厨房走,嘴里却在嘀咕,“不过……好像确实挺省事的。”
就在沈萧渔刚走到厨房门口,准备推门的时候。
“呼——”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院墙角落刮过。
紧接着,一个苍老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沈萧渔的身后,距离她不过三寸。
“谁?!”
沈萧渔浑身汗毛倒竖,作为六品巅峰高手的本能让她瞬间炸毛,手里的请帖“哗啦”撒了一地,反手就要拔剑。
“丫头,别动刀动枪的,容易伤着自己。”
一个尖细却带着几分慈祥的老鸭嗓在她耳边响起。
沈萧渔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褶子、穿着一身灰扑扑太监服饰的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刚遛弯回来的邻家大爷。
可沈萧渔却觉得头皮发麻。
因为她完全没感觉到这老头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甚至连一点呼吸声都没有!
“魏……魏爷爷?!”
李若曦听到动静,惊喜地叫了一声,提起裙摆便扑了过去。
“魏爷爷!您怎么来啦?”
少女一把抱住老人的胳膊,那份亲昵与依赖,就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魏达宝那张原本阴测测的老脸,在看到李若曦的瞬间,立马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慢点!别摔着!”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李若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里的疼爱简直要溢出来。
“让老奴看看……嗯,没瘦,好像还长高了点。看来这顾小子没克扣你的伙食。”
“魏爷爷乱说!”李若曦娇嗔道,“先生对我可好了,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先吃。”
“是是是,他对你好。”魏达宝乐呵呵地应着,目光却忽然一凝。
他的手搭在李若曦的手腕上,原本慈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若曦,你的气息怎么这么乱?还有这经脉……”
老太监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顾长安,身上的气势瞬间变得阴森恐怖,像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顾长安!这是怎么回事?!”
“咱家把殿……把若曦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伤了根本!这可是伤了根本啊!”
魏达宝的声音尖利刺耳,那股大内高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震得院子里的落叶都瑟瑟发抖。
沈萧渔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挪到了周芷身后。这老头……看着比她师父还吓人!
顾长安面对质问,并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低声道:“是晚辈无能,没能护好若曦,让她遭了那一掌断魂。”
“断魂?那是红袖招的毒功!”魏达宝脸色大变,“你……”
“魏爷爷!不怪先生!”
李若曦急了,连忙挡在顾长安身前,张开双手护着他,小脸涨得通红。
“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当时情况太乱了,先生为了保护我都受伤吐血了!您……您别怪他!”
少女急切地解释着,生怕魏爷爷一怒之下对先生动手。
“而且……而且先生已经带我去见过老天师了!”李若曦拉着魏达宝的袖子晃了晃,“老天师说了,没事的,只要按时吃药,慢慢调理就能好!”
“老天师?”
魏达宝一愣,眼中的杀气这才消散了几分,狐疑地看向顾长安。
“那老牛鼻子肯见你?”
“侥幸见到了。”顾长安从怀里摸出那张方子,递了过去,“这是天师开的方子。其中有两味药,‘赤炎草’和‘暖玉髓’,市面上买不到。天师说……若曦母亲留下的铺子里或许有。此事,还得劳烦魏公公。”
魏达宝接过方子看了看,确实是那两味稀世奇药,也确实只有宫里(或者说娘娘的私库)才有。
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眉头紧锁。
“药倒是不难找。可是……”
魏达宝盯着顾长安,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老奴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这方子只是辅药。想要彻底根除寒毒,还得靠内力引导洗髓。老天师说没事,那是建立在有高手替她梳理经脉的前提下!”
他上下打量着顾长安,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就凭你?一个五品的小子?”
“不是咱家看不起你。这种细致活儿,没个七八品的修为,稍有不慎就会让她经脉寸断!你行吗?”
这话说得直白且伤人。
李若曦的小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她想起了老天师说的那个“特殊疗法”,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魏爷爷……先生他……他可以的。老天师教了他……特殊的法子……”
“特殊的法子?”魏达宝更怀疑了,“什么法子能让一个五品小子干七品的活儿?”
顾长安看着这个护犊心切的老太监,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若不露两手,这老头是绝对不会放心让李若曦跟着他的。
“魏公公。”
顾长安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您看好了。”
话音未落。
轰!
一股磅礴、浩瀚、精纯至极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顾长安那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不是五品。
也不是六品、七品。
那股气息如江河奔涌,如高山巍峨,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院!
院子里的竹林疯狂摇曳,地上的落叶无风自舞!
那是……
九品!
虽然只是那一瞬间的绽放,随后便如潮水般退去,收敛得干干净净。
但那一瞬间的恐怖威压,却让魏达宝这个浸淫武道几十年的老太监,脸上的皮肉都抖了三抖,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上!
“这……这这这……”
魏达宝指着顾长安,手指头都在哆嗦,声音都变了调。
“九品?!你小子……你小子是个九品?!”
“怎么可能!你才多大?!”
就连旁边的沈萧渔和周芷也看傻了。沈萧渔更是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剑都快拿不稳了。
这家伙……原来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顾长安收敛气息,理了理衣襟,对着魏达宝淡淡一笑,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一点保命的小手段罢了,借来的,不值一提。”
“不过,给若曦疗伤,应该是够用了吧?”
魏达宝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怪不得……怪不得周怀安那个老狐狸敢放心地把殿下交给他。
怪不得他敢在问道大会上那么狂。
原来这小子……藏得这么深!
“够了……够了……”
魏达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顾长安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反而多了一丝敬畏和……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满意。
“既然你有这本事,那咱家……也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语气变得格外语重心长。
“小子,好好对她。要是让咱家知道你欺负她……”
“不用您说。”顾长安握住李若曦的手,微笑道,“我都舍不得。”
第234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除非她是李若曦
小院里,风卷残叶。
魏达宝收回了拍在顾长安肩膀上的手,那张老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显得格外轻松。
“好小子,既有这般通天的修为,那这听松别苑,咱家也就不用天天守着了。”
老太监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辣后的淡然。
“刚才来的路上,顺手捏死了几只不开眼的苍蝇。这几日,你就放心大胆地在书院待着。咱家把话撂这儿,只要不是那些顶着爵位的王公贵族亲自踹门,其他的阿猫阿狗,来一个咱家埋一个,绝不让他们扰了你的清净。”
顾长安闻言,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老头话说得漂亮,可问题是……这京城里想找他麻烦的,还真就全是王公贵族啊!
魏王世子、太子、甚至以后可能出现的其他大人物……这帮人要是来了,你魏公公也不好使啊。
而且他自己这“九品”,那是借来的无根之水,用一次少一次,总不能天天拿出来吓唬人吧?
“魏公公,”顾长安叹了口气,拱手道,“晚辈这修为……有些特殊,不便轻易动用。而且接下来这一个月,晚辈需闭关为若曦调理身子,最忌打扰。”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院门。
“那些王公贵族若是来了,晚辈自然有法子应付。但那些没完没了的宴请、拜帖,还有那些想走门路的人……”
“懂了。”
魏达宝人老成精,立刻会意。
“放心。咱家虽然是个奴才,但在京城这地界,哪怕是王爷府上的管家,见了咱家也得给几分薄面。”
老太监眯了眯眼,阴测测地笑了笑。
“咱家这就去放出话去,就说顾公子正在为国祈福、闭关修书。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递帖子,那就是跟咱家过不去。”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顾长安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魏爷爷……”
就在魏达宝准备转身离去时,一只软软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那粗糙的大手。
李若曦站在他身旁,仰着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舍,眼圈红红的,像只快要被遗弃的小兔子。
“您……这就走了吗?”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祈求。
“不再多坐一会儿吗?若曦……若曦给您泡茶喝。”
在她的记忆里,虽然前五年的事情忘了,但后来的这十几年,只有这位魏爷爷一直陪在她身边。虽然他有时候凶巴巴的,有时候又神出鬼没,但在少女心里,他就是唯一的亲人。
看着少女这副模样,魏达宝那颗在深宫里浸泡了几十年的铁石心肠,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
“哎哟,我的小殿……小若曦诶。”
老太监连忙蹲下身,用那双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咱家也不想走啊。可是……可是咱家还有任务在身,得去给你找药啊。”
“那……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嘛。”顾长安在一旁看着心酸,忍不住插嘴道,“魏公公,若曦她刚到京城,对这儿既陌生又好奇。您若是得空,不如……带她出去转转?”
顾长安意有所指地说道:
“有些地方,有些景,或许能让她想起些什么小时候的开心事儿。您是看着她长大的,总比我这半路出家的要熟悉。”
魏达宝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长安,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让自己带若曦去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或者是……皇城的周边。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看着满眼希冀的李若曦,最终还是狠下心,摇了摇头。
“不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女的手背,强笑着说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外头风大,眼杂。等你身子大好了,等你……认了亲。”
魏达宝指了指皇城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股子豪气。
“到时候,咱家带你进那红墙黄瓦里头去逛!御花园的锦鲤,太液池的荷花,你想看什么,咱家就带你看什么!那才是咱们若曦该去的地方!”
“真的?”李若曦吸了吸鼻子。
“咱家什么时候骗过你?”魏达宝慈祥地笑了笑,“快回去歇着吧,听顾小子的话。明日,咱家托人把药给你送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身形一晃,如一只灰鹤般掠出墙头,消失在暮色之中。
“魏爷爷……”
李若曦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有些失落。
顾长安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好了,以后日子长着呢。等你病好了,咱们天天缠着他带你玩。”
安抚好了李若曦,送她回房休息。
顾长安刚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沈萧渔抱着剑,靠在柱子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将顾长安打量了个遍,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干嘛?”顾长安下意识地裹紧了领口,“劫财还是劫色?我可喊人了啊。”
“呸!”
沈萧渔啐了一口,几步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一脸的不可思议。
“姓顾的,你老实交代。你刚才那一下……真的是九品?”
“如假包换。”
“那你之前怎么装得跟个弱鸡似的?”少女一脸的愤愤不平,“还有!你才多大啊?打娘胎里练功也不可能这么快吧?我师父都说我是练武奇才,到现在也才六品巅峰……你……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
看着少女那副深受打击、又充满求知欲的模样,顾长安笑了。
他指了指屋内。
“我是吃了仙丹。不过这仙丹……是若曦。”
“哈?”沈萧渔懵了,“若曦妹妹?她还能当丹药吃?”
“想什么呢。”顾长安敲了敲她的脑门,“是因为若曦体质特殊。”
他简单地将李若曦体内封存着当年刺客的一道九品死气,以及陆行知和大宗师萧红袖两股真气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所以说……你是把这三股当世顶尖的内力,都给……吸了?”
沈萧渔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也行?!”
“这也太……太赖皮了吧!”
少女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
她看着屋内那个柔柔弱弱、连提桶水都费劲的李若曦,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崇拜。
“乖乖……若曦妹妹这也太厉害了!身体里藏着三个大宗师的功力,居然还能活蹦乱跳的?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随即,她又看了看自己。
苦练十几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不容易成了个六品巅峰,觉得自己挺牛的。结果人家顾长安,睡一觉、吸个气,就九品了?连若曦妹妹这个不会武功的,身体里都比她“有货”?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不行!”
沈萧渔猛地一跺脚,咬牙切齿。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头看向正在院角擦枪的周芷。
“喂!周丫头!”
周芷正哼着歌擦拭着她的宝贝银枪,闻言茫然抬头:“干嘛?”
“之前的条约还作数吗?”沈萧渔杀气腾腾地问道。
“什么条约?”
“就是咱们喂招!谁输了谁干活!”沈萧渔一挥手中的长剑,“来!本姑娘今天要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周芷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忙把枪抱在怀里。
“我不干!你当我傻啊?”
周芷翻了个白眼。
“你都六品巅峰了,跟你打,那不是找虐吗?而且你每次都耍赖,明明能一剑赢我,非要逗我玩半天,最后还得让我去洗碗!我不来!”
“这次不一样!”
沈萧渔急了,她现在迫切需要通过战斗来提升自己,以此来抚平被顾长安那个变态打击到的自尊心。
“我……我压境!”
少女竖起三根手指,一脸的认真。
“我把境界压到和你一样!而且我不许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身法!咱们就硬碰硬!”
“真的?”周芷眼睛一亮,有点心动了。
“比真金还真!”沈萧渔信誓旦旦,“我要是多用一分力,我就……我就把这把剑吃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顾长安,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不行,绝不能掉队。
现在这院子里,顾长安是九品(虽然是假的),若曦妹妹是超级容器。要是自己再不努力冲到七品,以后出门遇上事……
难道真要让那个懒洋洋的家伙反过来保护自己?
那她这个“京城第一女保镖”的面子往哪儿搁?!
“来!战!”
沈萧渔大喝一声,剑花一挽,气势如虹。
“看招!”周芷也不甘示弱,提枪便刺。
一时间,竹林小院里再次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少女们充满活力的呼喝声。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挺好。
这才像个家。
第235章 闭门谢客
魏公公是个讲究人,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负责看门的老门房就战战兢兢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送进了院子,说是有个人扔在门口就走的。
顾长安打开一看,正是老天师方子上那两味最难寻的药材——赤炎草和暖玉髓。而且看这成色,年份足得很,怕是从皇宫大内里直接顺出来的。
“有了这个,事情就好办多了。”
顾长安将药材交给李若曦。
接下来的日子,听松别苑的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拜访。
而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关于顾长安的传说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是陆行知的私生子,有人说他是老天师的关门弟子,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那晚亲眼看见顾长安在摘星楼顶,一手指天,引来了九天玄雷。
总之,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触霉头。这倒是让顾长安过上了几天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
午后,院中。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哦不,是兵器碰撞声,正如火如荼。
“沈萧渔!你耍赖!”
周芷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小院。少女一身红衣,手里提着银枪,脸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活像只刚从泥坑里打滚回来的小老虎。
“我怎么耍赖了?”
对面,沈萧渔单手持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一脸的云淡风轻(其实是得意洋洋)。
“说好了压境!你刚才那一剑,分明用了五品的内力!”周芷指着她,愤愤不平,“不然怎么可能挑飞我的枪?”
“那是你枪法太慢!”沈萧渔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狡辩,“本姑娘这叫四品巅峰大圆满的爆发力!懂不懂?再说了,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道理吗?会因为你只有四品就不用五品的力气砍你吗?”
“你!”周芷说不过她,只能咬牙切齿地捡起枪,“再来!”
“来就来!谁怕谁!今晚的碗还是你洗!”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不得不说,沈萧渔虽然嘴毒,但教起徒弟(陪练)来确实有一套。她虽然压制了境界,但那种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意识和眼光却还在。每一次出剑,都正好卡在周芷最难受、最薄弱的点上,逼得周芷不得不变招,不得不思考。
短短两日,周芷那原本有些死板的军中枪法,竟真的多了几分灵动与狠辣。
回廊下。
顾长安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
他眯着眼,看着院中那两个活力四射的少女,又转头看向身旁正在在那小红泥炉旁守着药罐的李若曦。
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却被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兰花香冲淡了不少。
李若曦拿着把蒲扇,轻轻扇着火,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专注地盯着火候,时不时揭开盖子看一眼,那副认真的模样,仿佛在炼制什么绝世仙丹。
“好了。”
少女用湿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进碗里,黑乎乎的一碗,看着就苦。
她端着碗,走到顾长安面前,先是自己吹了吹,尝了一小口,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小脸都皱巴了。
“苦……”
“苦就对了,良药苦口。”顾长安坐起身,笑着接过碗,“来,趁热喝了。”
“啊?”李若曦一愣,“先生,这药……是给我喝的呀。”
“我知道。”顾长安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但你是为了我才受的伤,所以我得看着你吃下去,心里才踏实。”
这什么歪理?
李若曦脸一红,但还是乖乖张开嘴,含住了那勺苦涩的药汁。
“唔……”
药汁入喉,苦得她浑身一颤,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颗剥了皮、去了核的蜜渍山楂被塞进了她的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压下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甜吗?”顾长安手里捏着另一颗山楂,笑眯眯地问道。
“甜。”李若曦含着山楂,腮帮子鼓鼓的,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把剩下的都喝了。”
“哦……”
一碗药,就在这一勺药、一颗山楂的配合下,很快见了底。
喝完药,李若曦觉得身子里暖洋洋的,那股盘踞在心脉深处的阴寒之气似乎又消散了几分。
“先生,”她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顾长安,“其实……我自己可以喝的。”
“那多没意思。”顾长安擦了擦手,“而且,我也想尝尝这山楂是什么味儿。”
说着,他趁少女不备,飞快地将最后一颗山楂丢进了自己嘴里。
“嗯,确实挺甜。”
“那是我的!”李若曦急了,“那是最后一颗了!”
“没了?”顾长安摊了摊手,“那就没办法了。要不……你尝尝我的?”
“尝……尝什么?”少女有些懵。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一脸的坏笑。
“刚才那颗山楂的味道,还留着呢。”
李若曦的脸颊果然如他所料,“腾”地一下红透了。少女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
院子里,沈萧渔正一剑挑飞了周芷的红缨,得意地大笑;周芷气得哇哇大叫,正如火如荼地准备再战三百回合。
没人看这边。
确认了这一点的瞬间,少女眼底那层慌乱的涟漪,忽然定住了。
她看着顾长安那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心中那个被压抑许久的小念头,像是一颗被春雨浇灌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先生总是把她当孩子哄。
可她……早就不是孩子了呀。
而且,那天晚上偷亲的时候,先生睡着了,根本没感觉。她其实……一直都想再试一次,光明正大的那种。
既然先生都主动送上门来了……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绞着衣角的手忽然松开。
少女没有像顾长安预想的那样羞愤逃跑,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整个人几乎贴进了他的怀里。
“先生。”
少女仰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挑衅。
“这可是你说的哦。”
【一直追更到这的宝宝们,从195章往后,每累计五十条段评也可加更一章,无上限,加更最迟次日还完】
【1-195章每累计一百条段评加更一章,也无上限直到完结,以此为证永不删除】
第236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暖暖风月
顾长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丫头要干什么。
下一刻,李若曦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有些笨拙却又坚定地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的头微微拉低。
然后,那两瓣温热柔软的唇,便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印了上来。
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与执着,用力地贴合在一起。
顾长安的瞳孔猛地放大。
唇齿间,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山楂甜味,但更多的,是属于少女的、令人心悸的兰花幽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有院子里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成了这暧昧时刻最独特的伴奏。
一息,两息。
李若曦松开了手,脚跟落地,整张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捂着嘴,看着还在发懵的顾长安,眼里满是“得逞”后的羞涩与得意。
“是很甜。”
少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提起裙摆,像只偷到了小鱼干的小猫,飞快地转身,一溜烟地跑回了厨房。
只留下顾长安一个人站在回廊下,摸着自己的嘴唇,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丫头……”
顾长安失笑,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真是学坏了啊。”
……
接下来的日子。
听松别苑的大门紧闭,将京城的喧嚣与试探统统挡在了墙外。
顾长安虽然有了九品内力,但这力量毕竟是外来的,就像一个小孩手里拿着把绝世宝剑,不仅挥舞费力,还容易伤着自己。
于是,每日午后的石桌旁,便多了一场特殊的“论道”。
“气走太阴,转手少阳……这里应该怎么转?”顾长安盘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比划着,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
沈萧渔抱着剑坐在他对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副“本大宗师指点你”的傲娇模样。
“笨死你了!”少女翻了个白眼,拿起剑鞘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这里要快!像水流过石头一样滑过去,不能硬冲!你那是内力,不是砖头!”
“哦……懂了。”顾长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气劲射出,精准地削断了三丈外的一片竹叶。
“嘶……”沈萧渔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片飘落的竹叶,有些嫉妒。
这家伙的悟性……简直就是个怪物。
一旁,李若曦和周芷正坐在一起剥豆子。
“若曦姐姐,你看。”周芷碰了碰李若曦的胳膊,指着那边的两人,小声说道,“沈姐姐虽然嘴上凶,但教得可认真了。不过……顾师兄学得也太快了吧?这才三天,他就能控制内力外放了?”
李若曦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篮子里,抬起头,看着那个神情专注的青衫少年,眉眼弯弯。
“先生嘛……学什么都快的。”
她的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信任与骄傲。
……
夜幕降临。
卧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李若曦刚沐浴完,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坐在床边梳头。
因为连日服用赤炎草和暖玉髓熬制的汤药,少女原本畏寒的体质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此刻,她整个人就像个暖烘烘的小火炉,皮肤透着健康的粉色,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药香与体香。
“吱呀——”
房门被推开,沈萧渔也洗漱完了。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也没敲门,熟门熟路地就钻了进来。
“若曦妹妹,借你的桂花油用用,我的用完了。”
“在桌上呢。”李若曦放下梳子。
沈萧渔拿过桂花油,一边抹头发,一边很自然地往床上一倒,滚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唔……还是你的床舒服。”沈萧渔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顺手抱住了旁边的李若曦,“而且还这么暖和……咦?”
少女惊讶地睁开眼,在李若曦身上摸了摸。
“若曦妹妹,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乎?跟个汤婆子似的!”
“是……是药起效了。”李若曦有些痒,笑着躲了躲,“先生说,这几日药力散开了,身子就暖了。”
“真好……”沈萧渔一脸享受地蹭了蹭,像只贪暖的猫,赖着不肯起来了,“我都冷死了,这京城的秋天怎么比北边还阴冷。不行,我不走了,今晚我要跟你睡!”
就在这时,顾长安推门而入。
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水,看到床上这副“大被同眠”的景象,脚步微微一顿。
沈萧渔正抱着李若曦,两条大长腿还压在被子上,毫无形象可言。见到顾长安进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
“看什么看?今晚这地儿归我了!你去睡地铺!”
顾长安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归你了?”
“对!”沈萧渔理直气壮,“若曦妹妹身上暖和,我要抱着她睡!”
“哦……”
顾长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并没有生气,反而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扣子,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行啊。”
他随手将外袍挂在屏风上,然后很自然地掀开被子的另一角,准备往里钻。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一起睡吧。”
“床挺大的,挤挤更暖和。”
“啊?!”
沈萧渔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看着顾长安那副坦坦荡荡、甚至还带着几分“我不介意”的表情,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起……睡?!
这……这这这是人说的话吗?!
“你……你流氓!”
少女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抱着衣服就往外冲。
“谁……谁要跟你一起睡!不要脸!”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壁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卧房里安静了下来。
李若曦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顾长安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顺势在刚才沈萧渔躺过的地方坐下,伸手将那个还在笑的小丫头揽进了怀里。
“笑什么?”
“笑先生……坏心眼。”李若曦顺势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我这是为了谁?”顾长安捏了捏她的脸,“那丫头睡觉不老实,要是真让她睡这儿,咱俩今晚都别想睡了。”
“嗯……”
李若曦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顾长安的大手覆盖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暖暖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凉。
“怎么样?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少女的声音软软的,“身上一直都是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冷。”
第237章 梦里什么都有
卧房内,烛火已熄,只余月光。
“先生。”
“嗯?”
“门房李伯说,今天又有好几波人来递帖子,连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个柳白都来了,还在门口站了好久。”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们这样……真的不碍事吗?那可是太子的人,还有那么多大官。先生把他们都拒之门外,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顾长安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
“碍事是肯定碍事的。这京城里的人,心眼比筛子还多,眼皮子比天还高。吃了闭门羹,心里肯定早就把我骂了几百遍了,说不定还在小本本上记仇呢。”
“啊?”李若曦吓了一跳,抬起头,“那怎么办?”
“凉拌。”
顾长安笑了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得罪就得罪了。好处就是咱们耳根子清净,不用去听他们打官腔,也不用去陪笑脸。再说了在他们眼里是周怀安的徒弟,是陆行知罩着的人,我傲一点,那是名士风流;我要是太殷勤了,反倒显得咱们掉价。”
李若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先生说得好有道理。
她想了想,又说道:“对了先生,再过两日就要正式开学了。我们来了这么久,连白鹿洞书院的大门朝哪开都没仔细看过。”
“我听说……书院里的夫子虽然清高,但也是人。我们在东阳县的时候,陈学长说要想办事顺当,滑头少不了。”
少女眨了眨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提议。
“我们要不要……把这两天收到的那些礼物,挑一些雅致的,去送给负责课业的夫子们?也算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拜码头?”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微微一笑。
这丫头,去了一趟东阳县,倒是真的长大了。以前只知道读书,现在也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了。
“好主意。”
顾长安赞许地点了点头,捏了捏她的鼻尖。
“既不费钱,又能落个好名声。就按你说的办,明天让周芷去库房挑挑,把那些字画砚台什么的都找出来。”
“嗯!”得到夸奖的少女开心地在他怀里蹭了蹭,“那我明天早点起,列个单子。”
“睡吧。”
“先生晚安。”
……
隔壁房间。
沈萧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床板烙得吱吱作响。
被窝是冷的。
心也是凉的。
“沈萧渔啊沈萧渔,你是不是傻?”
少女懊恼地锤了一下枕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刚才跑什么跑?明明若曦妹妹会让你留下!那是多好的机会啊!暖烘烘的若曦妹妹,还有……还有那个讨厌鬼。”
“现在好了,一个人缩在这儿,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
“不行!凭什么?”
少女猛地坐起身,眼神在黑暗中炯炯有神。
“本姑娘可是未来的女剑仙!怎么能当逃兵?不就是睡觉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若曦妹妹身上那么暖和,我就去蹭蹭!对!我就是去蹭个暖!我是为了练功!为了不走火入魔!”
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沈萧渔雄纠纠气昂昂地下了床。
少女没穿鞋,无声无息地摸到了隔壁门口。
轻轻一推,门没锁。
她溜了进去,借着月光,摸到了床边。
然后,她傻眼了。
床上,顾长安平躺着,李若曦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两人的姿势亲密无间,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
沈萧渔站在床边,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很多余。
“这也太……过分了吧。”
她扁了扁嘴,委屈得想哭。
想转身回去,又不甘心。来都来了,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岂不是更丢人?
“不管了!”
少女心一横,将被子掀开一角。
既然中间没地儿了,那我就睡边上!反正若曦妹妹睡在中间,我抱着若曦妹妹,也算是……间接抱着……呸!是间接取暖!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缩在李若曦的另一侧。
温暖的气息还是传了过来。
沈萧渔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李若曦的腰上(那里已经是顾长安手臂的势力范围之外了),闻着两人身上混合的味道,眼皮渐渐打架。
顾长安并没有睡着。
从沈萧渔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感觉到了床榻微微的下陷,也感觉到了那个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身影缩在一旁。
她没有越界,没有碰到他,甚至连被子都只敢盖个边角。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将被子往那边又送了送,确保她能盖严实。
……
不知过了多久。
沈萧渔做梦了。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正在雪地里巡视领地。忽然,她看到了一个热腾腾的大火炉。
火炉旁边,还放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鸡。
“好暖和……好香……”
梦里的大老虎毫不客气地扑了上去,抱住了火炉,还顺嘴啃了一口烧鸡。
……
次日清晨。
顾长安是被压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五花大绑了一样,动弹不得。胸口闷得慌,左胳膊酸麻,右腿……右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锁住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微微低头。
入目的景象,让他哭笑不得。
左边,是李若曦。
这丫头一如既往地乖巧,脑袋枕在他的左肩窝里,一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睡颜恬静,像只温顺的小猫。
而右边……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翻山越岭”,大半个身子都挤到了他和李若曦中间的沈萧渔。
这丫头简直睡相奇差!
她的脑袋枕在李若曦的肚子上,一只手横跨过李若曦,霸道地抱住了顾长安的腰。
最离谱的是她的腿。
一条大长腿直接跨过李若曦,压在了顾长安的腿上,还死死地夹着,像是怕被子跑了一样。
嘴里还吧唧着:“唔……鸡腿……别跑……”
顾长安试着动了动。
“唔……”
李若曦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脖子,露出一截藕臂,在晨光下白得晃眼。
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小心地将她的手臂塞回被子里,免得受凉。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个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沈萧渔。
顾长安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没有像对待李若曦那样温柔,而是有些无奈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沈萧渔那只乱放的爪子,嫌弃地从自己腰上拿开。
然后又费力地把自己的腿从她的封锁下抽出来。
沈萧渔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一脚踹在被子上,大半个身子露在了外面。
“多大的人了,还踢被子。”
顾长安摇了摇头。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下了床。
先是细心地为李若曦掖好被角。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睡姿豪放的沈萧渔。
虽然嘴上嫌弃,但手还是伸了过去。
他拉过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腿。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才披上外袍,穿上鞋,推开房门。
清晨的冷风吹来,让他那颗被这温柔乡熏得有些昏沉的脑袋,终于清醒了几分。
第238章 全城震动
晨风掠过松林,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顾长安立于院中,双目微闭,呼吸绵长。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夫那样打熬气力,也没有演练什么花哨的招式。他只是站在那里,随着风的律动,缓缓地抬手,画圆,推掌。
动作慢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但在他的体内,却是一番惊涛骇浪。
那股源自老天师、萧红袖以及陆行知的三股九品真气,就像是三条桀骜不驯的蛟龙,盘踞在他的气海深处。虽然被暂时压制,却始终不属于他。
“陆老头说,气如水,亦如冰。沈丫头说,气是剑,是锋芒。”
顾长安脑海中回荡着这些日子的感悟。
“都对,也都不对。”
他想起了前世物理学中的能量守恒,想起了流体力学。
“气,亦是流动的能量。”
他心念一动,不再试图去镇压那股庞大的外来力量,而是开始引导。
太虚归元心法运转到了极致。
他将自己的经脉想象成无数条细小的沟渠,将那三条蛟龙一点点拆解、分流。就像是治理洪水,疏而不堵。
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真气,被剥离出来,融入了他原本那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的本源内息之中。
嗡——
空气中仿佛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震颤。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瞳孔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随手对着飘落的一片竹叶,虚空一指。
没有凛冽的剑气,也没有霸道的掌风。
那片竹叶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后,沿着叶脉的纹理,无声无息地……分成了两半。
举重若轻,入微之境。
顾长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五品巅峰的壁垒,在这一刻,如窗户纸般被捅破。
六品,初境。
虽然比起沈萧渔那种实打实练出来的六品巅峰还差了些火候,但这却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呼……总算是又多了一点自保的能力。”
顾长安满意地收功。
就在这时,二楼的卧房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
顾长安嘴角一抽,抬头望去。
卧房内。
沈萧渔抱着被子坐在地板上,一脸惊恐地指着床上的李若曦,又指了指自己,语无伦次。
“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若曦妹妹!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若曦正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听到这话,无辜地眨了眨眼,指了指沈萧渔横在两人中间的那条大长腿(虽然现在已经缩回去了)。
“沈姐姐,是你昨晚自己爬上来的呀。”
“胡说!不可能!”沈萧渔脸红得像猴屁股,死鸭子嘴硬,“我明明是在自己房间睡的!肯定是……是那个姓顾的!你们趁我睡着了把我搬过来的!对!就是这样!”
“可是……”李若曦指了指沈萧渔嘴角的一点水渍,“沈姐姐,你昨晚还抱着我的腰,喊着鸡腿别跑呢。你看,我衣服上还有你的口水。”
“……”
沈萧渔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果然,李若曦的寝衣上有一小块湿痕。
沉默整耳欲聋。
“我……我那是梦游!对!我有梦游症!”
少女尖叫一声,将被子往头上一蒙,企图逃避现实。
“若曦妹妹你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
听着楼上传来的打闹声,顾长安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
半个时辰后。
早饭桌上,沈萧渔一直埋着头喝粥,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根本不敢看顾长安一眼。
顾长安也很给面子地没有拆穿她,只是快速地安排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吃完饭,把昨天挑好的礼物都带上。”
“去哪儿?”周芷嘴里叼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不是去白鹿洞吗?我看地图上就在隔壁啊。”
“今天不去白鹿洞。”
顾长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书院刚放榜,新生过几日才入学。这几天,书院里的夫子们都不在此处。”
“那去哪儿?”
“国子监,还有翰林院。”
顾长安解释道:“按照规矩,新旧山长交接,再加上今年扩招和改制的事儿,几位大儒和掌院都要去国子监商议新学年的课业安排。咱们要送礼,得去那儿堵人。”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
白鹿洞现在人多眼杂,他不想太早暴露在那些狂热的学子面前。去国子监那种老学究扎堆的地方,反而清净些。
“哦……”周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吞下,主动道,“那我负责扛东西!”
……
一炷香后。
听松别苑那扇不起眼的后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顾长安先探出头看了看,确认没被围堵,这才带着三个姑娘溜了出来。
周芷背着个大包袱,沈萧渔抱着剑(这回学乖了,用布把剑包了起来),李若曦则提着那个装满文房四宝的精致食盒,紧紧跟在顾长安身边。
四人上了一辆早已雇好的普通马车,朝着内城的方向驶去。
然而。
就在他们的马车刚刚驶出巷口,拐入朱雀大街的瞬间。
巷口那个看似正在打盹的乞丐,忽然睁开了眼。他不动声色地从破碗底下摸出一块碎瓦片,在墙角划了一道横线。
紧接着,隔壁茶摊上,一个正在擦桌子的伙计,瞥见了那个记号,立刻放下抹布,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一只信鸽从茶楼后院扑棱棱地飞起。
再过两条街。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看着顾长安的马车经过,嘴里吆喝声不停,手却在糖葫芦杆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旁边路过的一个挑夫听到了声音,脚下一转,钻进了另一条胡同。
“目标已出白鹿洞。”
“经朱雀大街,向北。”
“看方向……是去国子监。”
一道道信息,就像是看不见的蛛网,在京城的地下飞速传递。
顾长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路人,有些无奈。
“看来,这京城里关心我的人,还真不少啊。”
他放下了帘子,闭目养神。
既然都爱看。
那就让你们……看个够。
第239章 满楼红袖招
国子监,位于皇城东北隅,门前那是三座高大的琉璃牌坊,左右两列古柏森森,遮天蔽日,还没走近,一股子沉淀了数百年的圣贤书卷气便扑面而来。
顾长安一行人到的时候,周怀安早已背着手,在大门口的那对石狮子旁转悠了半天。
“来了?”
老头子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祭酒官服,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只是那副在那儿踢石子的顽童模样,实在没什么威严可言。
“这几日,书院的新旧山长交替,加上扩招的事宜,京中稍有名望的大儒夫子,今日都会来此议事。”
周怀安看了一眼顾长安身后那辆堆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嘴角抽了抽。
“你小子……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礼多人不怪嘛。”顾长安笑了笑,示意身后的三位姑娘开始卸货。
“老爷子,您之前跟我交代的,我都记下了。”
顾长安一边指挥着沈萧渔搬箱子,一边低声说道:“那位掌管经义考核的严夫子,最喜古墨;那位负责策论的王学士,嗜茶如命;还有那位教习礼乐的女先生谢大家,最爱孤本琴谱……都没错吧?”
“错是没错。”周怀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这些老东西,一个个平日里自诩清流,眼高于顶。寻常的金银俗物,他们看都不看一眼,甚至还会把你轰出去。你确信你这些东西……送得出去?”
“试试呗。”顾长安一脸的无所谓,“反正又没花我的钱。”
……
国子监对面,有一座名为状元楼的茶馆。
二楼雅座,此刻早已是人满为患。
京城的世家子弟们,虽然被顾长安拒之门外好几天,但那份好奇心却是越挫越勇。听说今日顾长安要来国子监,这帮闲得发慌的公子哥儿们早早地就来占了位置。
“快看!那就是顾长安!”
有人指着楼下喊道。
“长得倒是……也就那样吧,还没本公子白净。”一个锦衣公子酸溜溜地说道。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气度!没听说吗?摘星楼万铃齐鸣,那是神仙手段!”
“切,以讹传讹罢了。我看就是运气好。”
众人的目光很快从顾长安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三位少女身上。
“嘶——!”
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那三个女子……当真是绝色啊!”
“那个红衣小姑娘,虎头虎脑的,看着就喜庆。”
“那个抱着剑的绿衣姑娘,英气逼人,啧啧,那身段……就是眼神凶了点。”
“那最中间那个穿粉裙的呢?那个就是传说中的李若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若曦身上。
少女今日为了见夫子,特意打扮得端庄了些,正抱着几个锦盒,乖巧地跟在顾长安身后。那种温婉恬静、却又透着股书卷气的模样,瞬间击中了无数才子的心。
“难怪……难怪顾长安为了她连太子的面子都敢驳。换做是我,我也……”
就在楼上议论纷纷之时,国子监所在的街道尽头,几顶青呢小轿缓缓行来。
“来了!夫子们来了!”
最先下轿的,是一位面容清癯、板着张脸如同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的老者。
“那是严夫子!国子监出了名的‘铁面’!据说连皇子的课业不合格,他都敢打板子!最恨阿谀奉承、送礼走后门之徒!”
楼上的看客们瞬间来了精神。
“嘿嘿,这下有好戏看了。顾长安要是敢给严夫子送礼,怕是要被当街骂得狗血淋头!”
楼下。
周怀安迎了上去,跟严夫子寒暄了几句,随即便侧过身,将顾长安让了出来。
顾长安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然后从李若曦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晚辈顾长安,久仰严夫子大名。初次见面,备了份薄礼,还请笑纳。”
严夫子眉头一皱,那张脸瞬间拉得老长,刚要开口训斥“有辱斯文”。
顾长安却适时地打开了盒盖的一角。
一股陈年的墨香,幽幽飘出。
严夫子的鼻子动了动,即将出口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盒中那方色泽黝黑、隐有金星闪烁的墨锭上,眼睛瞬间直了。
“这……这是前朝御用的‘龙香墨’?!”
严夫子颤抖着手,想要摸,又缩了回去,抬头看着顾长安,眼神复杂。
“顾公子……这……”
“宝剑赠英雄,好墨配大儒。”顾长安笑容温和,语气诚恳,“晚辈是个俗人,这等雅物放在我手里也是磨成黑水,不如送给夫子,用来书写锦绣文章。”
“这……”严夫子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长叹一声,接过了盒子,对着顾长安点了点头,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蔼。
“早就听闻顾公子在摘星楼一语惊天人。今日一见,果然……尊师重道,是个好苗子。”
茶楼上,众人都看傻了。
“收……收了?!”
“铁面严夫子竟然收礼了?!”
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
那位以苛刻着称的王学士,抱着一罐顶级的大红袍,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顾长安“懂事”。
那位精通音律、眼高于顶的女夫子谢大家,在看到顾长安递上的那本《广陵散》残谱孤本时,更是激动得眼眶微红,拉着李若曦的手,直夸这姑娘“灵气逼人,是个学琴的好材料”。
顾长安就像是一个精准的猎人,每一个礼物都送到了对方的心坎上。
短短半个时辰,这国子监门口,竟成了一场其乐融融的“见面会”。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大儒们,一个个手里拿着东西,对着顾长安一行人赞不绝口。
茶楼上,一片死寂。
“这顾长安……是给这帮夫子灌了迷魂汤吗?”
忽然,一个一直盯着楼下的世家公子,猛地瞪大了眼睛,指着严夫子手里的那个紫檀木盒,发出一声惨叫。
“等等!那个盒子……那个花纹!那不是我爹前天让人送去听松别苑的吗?!”
“啊?”旁边的人一愣,“你爹?”
“对啊!那块龙香墨,是我家祖传的宝贝!我爹为了让我能进白鹿洞,特意送去巴结顾长安的!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那个老门房收下了!”
这话一出,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卧槽!那个王学士抱着的茶罐子……好像也是我家送的!”
“那个琴谱……那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从鬼市淘来的啊!那是我想送给谢大家的,结果没门路,才送给了顾长安想让他转交……合着他这真是‘转交’啊!”
一时间,茶楼里哀嚎遍野。
这帮公子哥终于反应过来了。
顾长安送的这些价值连城的礼物,全是他们这几天像傻子一样,排着队送去听松别苑的!
这家伙,一分钱没花,拿着他们的东西,去送他们想巴结的夫子,最后落了好名声的还是他!
“这特么太无耻了!”
有人气得锤桌子,有人却忍不住笑了。
“高!实在是高!这顾长安……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
楼下。
送走了最后一位夫子,马车也空了大半。
周怀安看着这一幕,也是目瞪口呆,对着顾长安竖起了大拇指。
“你小子……这手玩得是真溜啊。这下好了,整个白鹿洞的夫子,都欠了你的人情。”
顾长安笑了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李若曦一直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此刻见事情办妥,也松了口气。
“先生,这么多夫子都收了礼,那……那入学之后,是不是就不会有人为难我们了?”少女小声问道,眼里带着几分希冀。
“为难倒是不至于。”顾长安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不过……”
此时,一位刚收了礼的夫子去而复返,对着顾长安和善地提醒道:“顾公子,虽然你们是特招入学的。但这白鹿洞的规矩不可废。三日后,便是新生的入学考。虽不影响入学资格,但若是考得太差,怕是有些不好看啊。”
李若曦闻言一愣。
“考……考试?!”
她这几天书都没怎么看。
而且这里是京城,考的内容肯定比江南要难得多!
“怎么办呀先生……”少女有些慌了,“我要是考砸了,给先生丢人怎么办?”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脸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放心。”
“考试这种事……”
“你家先生我……最擅长了。”
第240章 此子太过妖孽
国子监的偏厅内,茶香虽浓,气氛却莫名变得有些紧绷。
礼物是收了,人情也记下了,但身为白鹿洞书院的夫子,尤其是那位掌管经义、出了名“铁面无私”的严夫子,心里那杆秤还是得端平。
他抚摸着那块温润的龙香墨,眉头微蹙,看向周怀安。
“周祭酒,礼数归礼数。但这二位毕竟是特招入京,并未经过正统的秋闱大考。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说……说白鹿洞收了两个幸进之徒。”
严夫子放下墨锭,目光如炬,看向顾长安与李若曦。
“三日后的入学考虽是过场,但老夫今日既然见到了,便想提前考校一二。若是真才实学,老夫自然会在士林中为二位正名;若只是……绣花枕头。”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了几分。
“那即便有太子殿下的手谕,老夫的课堂,也是不留闲人的。”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透着股文人的傲骨。
“考!当然得考!”
周怀安非但不慌,反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严老头,你也别光盯着顾长安。这丫头……”他指了指李若曦,“虽然是以格物之名进来的,但那一肚子的墨水,未必就比你教出来的那些进士差。”
“哦?”严夫子挑了挑眉,看向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顾长安身侧的少女。
李若曦上前一步,并未露怯。她这些日子跟着顾长安,不仅眼界开了,那份源自骨子里的自信也慢慢养了出来。
“请夫子出题。”少女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严夫子看了一眼窗外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古槐,沉吟片刻。
“京城秋意正浓,便以秋为题,赋诗一首。不限韵脚,但求意境。”
这是一道最常见的题,却也是最难出彩的题。古往今来写秋的诗词浩如烟海,要想不落俗套,难如登天。
李若曦微微垂眸,思索了片刻。
她想起了江南的烟雨,想起了东阳县的奔波,也想起了这一路北上的风霜,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个那一袭青衫的背影上。
少女抬起头,眼中波光流转,朱唇轻启。
“一叶落梧桐,一叶落惊鸿。”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莫道秋风肃,秋风亦有情。”
“吹开云雾散,得见……玉山倾。”
最后一句落下,厅内一片安静。
这诗算不上什么千古绝句,但胜在灵动、清新,且意境悠远。尤其是最后那句“得见玉山倾”,既写了秋风吹散云雾见青山的景,又隐喻了排除万难得见真理(或心上人)的情。
“好!”
那位女夫子谢大家第一个抚掌赞叹,“清丽脱俗,不染脂粉气,更难得的是那份豁达的心境。严老头,这丫头的才情,我看比你那几个死读书的得意门生强多了。”
严夫子也是微微颔首,脸色缓和了不少:“虽无磅礴之气,却有灵秀之风。格物宫能有此等文采,确实难得。过关。”
李若曦松了口气,退回半步,悄悄看了一眼顾长安,发现先生正对着她眨眼睛,心里顿时甜丝丝的。
“接下来,该你了。”
严夫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顾长安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格外犀利。
“顾公子,你在江南问道台上那四句话,老夫亦有耳闻,确实气吞山河。但作诗是作诗,治学是治学。”
严夫子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那是白鹿洞书院未来三个月的教学大纲。
“入我白鹿洞,首重经义。老夫且问你,《礼记·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朱子注曰:即物而穷其理也。这穷理二字,你作何解?又该如何通过这穷理,达至诚意正心?”
这是一个极深的经义题,也是困扰无数儒生的核心命题。
周围的几个夫子都放下了茶杯,等着看这少年如何作答。
顾长安看着严夫子,忽然笑了。
少年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严夫子手中的那本书册。
“夫子,您这三个月,是不是打算先讲‘格物致知’的本源,再讲‘诚意正心’的修养,最后落脚在‘修齐治平’的实践上?”
严夫子一愣:“正是。此乃治学之正道。”
“那学生斗胆直言。”顾长安懒洋洋地说道,“这‘穷理’,若只在书本上穷,那穷尽一生,也不过是个书呆子。”
“所谓穷理,非是穷尽万物之理,而是穷尽‘事物运行之规律’。”
“水往低处流,是理;民以食为天,是理;权责对等,亦是理。要诚意,先要知晓这世间真实的‘理’。若连百姓为何挨饿、河水为何泛滥的理都不懂,只谈心性修养,那便是虚妄的诚意,是自欺欺人。”
他看着严夫子,语速平缓,却字字珠玑。
“故学生以为,接下来的课程,若是只讲心性,不讲实务;只谈圣人言,不谈百姓事。那这课……不听也罢。”
“你!”严夫子瞪大了眼睛,刚想反驳,却发现顾长安的话虽然狂妄,却逻辑严密,甚至……隐隐比他准备的教案还要高出一个层次!
“那你说,该如何讲?”另一位负责策论的王学士忍不住插嘴问道。
“简单。”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王学士。
“王夫子,您下个月要讲的应该是盐铁论与均输法的得失吧?”
王学士大惊:“你怎么知道?!”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您大概会从与民争利的角度去批驳。但学生以为,盐铁官营之弊,不在争利,而在垄断与效率。”
接着,顾长安用了一盏茶的时间,用现代经济学的视角,将“国家宏观调控”与“市场调节”的关系,深入浅出地剖析了一遍。
从税收杠杆到供需关系,从货币流通到战时经济。
整个偏厅,鸦雀无声。
严夫子手中的墨锭差点捏碎了。王学士的茶杯早已凉透。
几个老夫子面面相觑,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发现,自己准备了一个学期的教案,在这个少年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浅薄。
他懂的,比他们要教的,多得多。而且更加透彻,更加实用。
“这……这还怎么教?”
王学士苦笑一声,看向严夫子,“严兄,要不……让他上来讲?”
严夫子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长安那副从容不迫(甚至有点想打哈欠)的模样,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老夫子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你这学问,确实不必在堂下坐着了。你在下面坐着,老夫我在上面讲课……心慌。”
顾长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夫子英明!”
顾长安立刻打蛇随棍上,拱手笑道。
“既然夫子都这么说了,那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说。”
“以后书院的早课、晚课,还有这些……稍微基础一点的课程。”顾长安搓了搓手,一脸的期待,“学生是不是可以……自行安排时间?毕竟,学生还得去钦天监和天师下棋……还是挺忙的。”
自行安排时间?
说白了不就是逃课吗?!
若是换了旁人,严夫子早就一戒尺打出去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妖孽……
严夫子看了一眼周怀安,只见周老头正一脸“你看我徒弟多牛”的得意样。
“准了!”
严夫子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除了每月的月考,平日里的课……随你便!只要别在书院里惹事,老夫……眼不见为净!”
“多谢夫子!”
顾长安大喜过望,这下好了,以后的懒觉有着落了。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李若曦,对着几位夫子再次行礼。
“那学生就不打扰各位夫子议事了。告辞!”
说完,他便带着三个姑娘,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国子监。
走出门外,阳光正好。
“先生……”李若曦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呀?连夫子要讲什么都猜到了?”
“这叫预习。”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庄严肃穆的国子监大门,嘴角轻轻勾起。
“不是说了嘛,考试这种事……”
“你家先生我,最擅长了。”
“走!回家!补觉去!”
第241章 鸿门还是桃花?
顾长安一行人刚跨出门槛,便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对面的状元楼里,呼啦啦冲下来一大群人。世家公子、落魄书生、甚至还有几个看着就像是凑热闹的富商,一个个眼神热切,像是要把顾长安生吞活剥了似的。
“顾公子!在下乃是……”
“顾解元!能否赏脸去喝一杯?”
就在众人即将围上来的瞬间,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太子殿下驾到——!闲人回避!”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如潮水般退去,跪倒在道路两旁,连头都不敢抬。
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国子监门口。
车帘掀开,太子李恒一身常服,却难掩潢贵胄之气。
“顾先生,孤听闻你在国子监舌战群儒,连严夫子都对你赞不绝口。孤在东宫坐不住了,特来沾沾这文气。”
这话说的,给足了面子。
周围跪着的百姓和学子们,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太子亲自来接?这是何等的殊荣!这顾长安,真的一步登天了!
顾长安看着这位笑面虎太子,心中轻叹。
他在朱雀门可以拒,那是刚进城,那是借着路途劳顿。
他在书院可以拒,那是借着闭关的名义。
但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太子亲自堵门。若是再拒,那就是给脸不要脸,是恃才傲物,是把整个东宫的脸面往地上踩。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殿下折煞草民了。”
顾长安拱手行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期待。
“草民不过是来送礼的,哪有什么文气。倒是殿下亲自前来,让草民受宠若惊。”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个……殿下,东宫的厨子,手艺如何?”
李恒一愣,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
“比起樊楼的烤鸭,如何?”顾长安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李恒反应过来,忍不住失笑,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这人,果然是个狂生,也是个俗人。俗人好啊,俗人有弱点,好掌控。
“孤宫里的御厨,乃是尚食局最好的。樊楼虽好,却也少了许多宫廷秘制。”李恒笑道,“先生若是不嫌弃,孤这就带先生去尝尝?”
“那敢情好。”顾长安立刻顺坡下驴,“草民这就跟殿下走。正好,刚才费了半天口舌,饿了。”
见顾长安答应得如此痛快,李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正要转身,身后的柳白忽然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殿下,那位穿粉裙的,便是李若曦。此女在江南格物一道上造诣极深,连墨尘都败在她手下。臣以为……可见一见。”
李恒闻言,目光越过顾长安,落在了他身后的三个少女身上。
这一看,他的眼神微微一亮。
李若曦清丽脱俗,如空谷幽兰;周芷英气勃勃,如将门虎女。
但最让他目光停留的,却是那个穿着绿衫、抱着剑、一脸无所谓的沈萧渔。
那种野性、鲜活、充满了江湖草莽气息的美,是他在深宫大院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嫔妃身上从未见过的。像是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让人忍不住想要……骑上去,征服她。
李恒轻咳一声,收回了那稍显放肆的目光,恢复了端方君子的模样。
“柳白说得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看着顾长安,笑道。
“既然是顾先生的同伴,那便一同去吧。孤记得,那是周老山长的孙女吧?周家满门忠烈,孤也该见见。”
……
东宫,崇文殿。
丝竹声声,舞姬翩翩。
虽是临时起意的宴席,但这排场却一点不小。金盘玉盏,珍馐美味流水般地端上来。
顾长安坐在左首,李若曦等人依次排开。柳白作为陪客,坐在对面。
太子李恒居中而坐,时不时举杯劝酒,态度亲和得让人如沐春风。
“顾先生,”李恒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说道,“这次白鹿洞的名额之事,孤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朝中那些老大人,顽固得很,非说祖制不可违。若非孤在父皇面前据理力争,这特招的名额,怕是还下不来。”
这是在邀功,也是在敲打。
他在告诉顾长安:你能坐在这里,你能进白鹿洞,都是孤给的。孤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来。
顾长安正夹着一块鹿肉,闻言动作不停,将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殿下厚爱,草民铭记于心。”
他咽下肉,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眼神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草民这人,最是知恩图报。日后在书院,定当好好读书,绝不给殿下丢脸,争取……多考几个甲上回来。”
李恒嘴角微抽。
谁让你读书了?孤是让你站队!
不过他也不急,来日方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正在小口吃菜的李若曦身上。
“李姑娘。”
“民女在。”李若曦连忙放下筷子。
“柳白对姑娘的格物之才推崇备至。”李恒指了指对面的柳白,“以后若有暇,可多来东宫走动,孤这东宫里也有不少藏书,或许有姑娘喜欢的。”
柳白此时也看向李若曦,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惊艳与欣赏。
“李姑娘那日借光见众生的手段,柳某叹为观止。”柳白举杯,语气真诚,“不知姑娘师承何处?那等奇思妙想,当真不似凡间手段。”
他在人前极有分寸,虽是惊艳,却发乎情止乎礼,只是那眼神太过热切,让顾长安微微皱了皱眉。
“柳公子谬赞了。”李若曦有些不自在地往顾长安身边缩了缩,“都是……都是先生教得好。”
“哦?”
李恒的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正在大快朵颐的沈萧渔。
“那这位沈姑娘呢?”
太子殿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探究。
“孤看姑娘身手不凡,且气质……独特。不知是哪里人士?”
沈萧渔正跟一只螃蟹较劲,听到点名,茫然地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点蟹黄。
“我?”
她看了看顾长安,见顾长安没反对,便大大咧咧地说道:“我是云州人,家里……家里是做生意的!小本生意!”
“云州……”李恒若有所思,“那是苦寒之地,难怪姑娘这般……率真可爱。”
他的目光在沈萧渔那充满弹性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上扫过,心中那股征服欲愈发强烈。
这种野丫头,若是能弄进宫来,调教一番,定别有一番滋味。
顾长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而从容。
“殿下。”
顾长安忽然开口,打断了李恒的遐思。
“草民酒量浅,这宫里的酒太好,有些上头了。明日还要入学考试,怕耽误了正事。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恒拱了拱手。
“草民等,先行告退。”
李恒一愣,显然没料到顾长安这么不识趣,才刚吃一半就要走。
但他看了看顾长安那副表情,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悦,维持着储君的风度。
“既然先生乏了,那孤就不强留了。”
李恒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道。
“先生回去好好休息。这京城的路还长,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亲近。”
……
走出东宫,天色已暗。
马车上,沈萧渔还在回味刚才那顿饭,手里摆弄着那个从宴席上带回来的螃蟹壳。
“那个鹿肉确实不错,挺嫩的。就是那个太子有点怪,老盯着我看,看得我毛毛的。”
沈萧渔搓了搓胳膊,一脸的嫌弃。
顾长安靠在车壁上,看着这个毫无心机、鲜活得像一团火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沈萧渔。”
“干嘛?”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逃婚出来的,那你那个逃婚的对象……是北周的太子吧?”
“是啊!”沈萧渔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耐烦,“那个死人脸,整天端着个架子,我想起来就倒胃口。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顾长安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深沉的东宫,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眼神却很温和。
“我就是觉得……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在北周,太子想娶你。”
“到了大唐,这太子……看来也对你动了心思。”
“啊?!”
沈萧渔吓得手里的螃蟹壳都掉了,瞪大了眼睛,指着东宫的方向,一脸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你……你是说刚才那个笑面虎……他……他看上我了?!”
“怎么?对自己没信心?”顾长安挑了挑眉,李若曦则接过了话头,“沈姐姐天生丽质,英气逼人,有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吗!”沈萧渔抓狂地揉了揉头发,“这些当太子的,是不是都有病啊!放着宫里那些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不喜欢,非要盯着我……盯着我这种……”
她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憋了半天。
“盯着我这种动不动就拔剑的人干嘛?嫌命长啊?”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或许是因为……那宫墙太高,日子太闷了。”
“他们看惯了那些规规矩矩、唯唯诺诺的宫花,喝惯了温吞的白水。”
顾长安看着沈萧渔,目光清澈。
“忽然看到你这样……像烈酒一样的人,像风一样自由自在的人,难免会生出些想要占有、想要征服的念头。”
“烈酒?”
沈萧渔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凶巴巴地哼了一声。
“那他可想错了!”
“本姑娘才不是什么烈酒,我可是剑仙!”
“谁要是敢打我的主意,我就……”少女握紧了拳头,在空中狠狠挥了一下,“我就砍死他!一剑劈了他!”
看着少女那副张牙舞爪、活力四射的模样,顾长安和李若曦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行行,你是剑仙。”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那为了不让太子殿下暴毙,咱们以后还是离那东宫远点吧。”
“那是必须的!”沈萧渔重重点头,随即又心疼地摸了摸肚子,“可惜了,那里的点心还挺好吃的……”
马车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顾长安靠在软垫上,听着少女们的欢笑声,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收敛,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冷意。
第242章 潜龙在渊
残席已撤,歌舞方歇。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几盏宫灯摇曳,将太子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显得有些狰狞。
“柳白。”
李恒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刚才顾长安用过的酒杯,眼神晦暗不明。
“依你看,那顾长安在钦天监弄出的动静,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柳白站在殿下,沉吟片刻,拱手道:“回殿下,万铃齐鸣乃是数千人亲眼所见,做不得假。此子虽狂,但格物之道确实通玄。只是……他这人太过滑不留手,今日宴席之上,看着恭敬,实则滴水不漏。想要收服他,怕是不易。”
“不易才好。”李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孤反而没兴趣了。”
他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明日去白鹿洞盯着,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是。”柳白躬身退下。
随着殿门缓缓关闭,偌大的崇文殿内,似乎只剩下了李恒一人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柳白离开的下一瞬。
大殿深处的阴影里,一道枯瘦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此人一身灰衣,气息全无,仿佛已经与这黑暗融为了一体。若是顾长安在此,定能察觉出,此人的气息之深沉,竟是比那日的红衣妖女萧红袖还要强上一线。
半步宗师,九品巅峰。
这是皇室供奉,也是李恒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母后那边如何?”李恒没有回头,淡淡问道。
“回殿下,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只是最近后宫事务繁杂,娘娘让殿下多加小心,切勿急躁。”影老的声音沙哑刺耳。
“那皇姐呢?”
“长公主殿下还在慈恩寺带发修行,说是在为国祈福。她让老奴转告殿下,‘忍字头上一把刀,刀未出鞘,藏锋为上’。”
“忍……”
李恒嗤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捏成粉末。
“孤已经忍得够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大殿中央的皇城舆图前,手指在几个关键的卫所位置上狠狠一点。
“朝中那些老东西,只道是如今魏王、齐王与孤三足鼎立,互相制衡。殊不知,这京畿十二卫,已有七卫尽入孤手!神策军的统领是孤的奶公,御林军的副统领是孤一手提拔的死士。”
李恒的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这大唐的底蕴,早已在孤的掌心之中。孤之所以不动手,不过是还没等到那个名正言顺、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让父皇也无话可说的时机罢了。”
“那个沈萧渔……”
李恒的话锋突然一转,眼中的野心化为了一抹赤裸裸的吟邪与占有欲。
“孤看上了。找个机会,把她带进东宫。”
影老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殿下的话题跳跃得如此之快,但他还是尽职地提醒道:“殿下,那女子是六品巅峰的修为,身手不弱。而且她一直跟在顾长安身边,若是动手,怕是会惊动……”
“六品巅峰?”
李恒转过身,看着影老,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影老,你是九品。在这天子脚下,老天师坐镇摘星楼,大宗师不得入京是铁律。也就是说,在这长安城里,你便是无敌的。”
“抓一个六品的小丫头,还需要孤教你吗?”
影老低下头:“老奴不敢。只是……顾长安毕竟是周怀安的弟子,又是殿下要拉拢的人。若是动了他的人……”
“就是要动他的人。”
李恒冷哼一声,走回榻前坐下,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孤就是要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顾长安,到底有几斤几两。”
“若是他连身边的女人都护不住,那他就不配做孤的座上宾,只配做一条听话的狗。若是他敢反抗……”
李恒眯起眼。
“那就正好让孤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去吧。做得干净点。”
“是。”
影老领命,正欲退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
“殿下,还有一事。”
“说。”
“今日宴席上,那个叫李若曦的女子……”影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老奴在暗处观察,总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像是……”
他想说像当年那位被打入冷宫的废后苏氏,但这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不可能的。当年那场大火,那位和所谓的“小公主”早就尸骨无存了。
“像什么?”李恒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许是老奴眼花了。”影老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此女气质不俗,不似小门小户出身。”
“查查吧。”李恒随口吩咐道,“孤不喜欢有底细不明的人在身边晃悠。尤其是……顾长安身边的人。”
“遵命。”
“对了,”李恒又问道,“太上皇送出来的那封信,有消息了吗?”
提到这个,影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回殿下。无一生还。”
“废物。”李恒骂了一句。
“是老奴失策。”影老沉声道,“老奴本以为只是个送信的儒生,没成想太上皇退位多年,竟还藏着这般手段。早知如此,老奴便该亲自出手的。”
“罢了。”
李恒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一个退位多年的老头子,翻不起什么大浪。只要军权在孤手里,他写再多的信,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去吧。先把那个野丫头给孤带回来。”
李恒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孤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尝那烈酒的滋味了。”
“是。”
影老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留下李恒一人,听着窗外的风声,露出了猎人等待猎物落网般的微笑。
第243章 喷嚏,夜话,天下局
听松别苑,夜色温柔。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一张矮几旁,四颗脑袋正凑在一起。几只黄澄澄的橘子和一把栗子正放在红泥小火炉的铁网上,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顾长安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正等着李若曦剥好的栗子投喂。周芷抱着她那杆银枪盘腿坐在一边,眼睛死死盯着橘子皮上冒出的气泡。沈萧渔则是手里拿着火钳,一边翻烤一边虎视眈眈地防备着周芷抢食。
就在这岁月静好的时刻——
“阿嚏——!”
顾长安毫无征兆地仰头一个喷嚏,震得手里的书都掉了。
“阿嚏——!”
正在剥栗子的李若曦手一抖,栗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阿嚏——!”
正张大嘴准备吃橘子的沈萧渔,喷嚏打得太猛,差点一头栽进火炉里。
“阿嚏——!!!”
最后这一声最为惊天动地,周芷怀里的银枪都被震得嗡了一声,余音绕梁。
四人面面相觑,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长安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这三个同样在吸鼻子的少女。
“什么情况?”他挑了挑眉,捡起地上的书,“这地龙烧得这么旺,还能集体着凉不成?还是这栗子成精了,还会法术攻击?”
“谁知道呢。”沈萧渔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用火钳敲了敲炉边,哼哼唧唧地说道,“指不定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在背地里扎本姑娘的小人呢。这喷嚏打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也不一定呀。”
李若曦眨了眨眼,捡起地上的栗子擦了擦,笑着打趣道,“说不定是有人在想念先生呢。先生如今名满京华,惦记先生的人,怕是从这儿排到了朱雀门。这一声喷嚏,就是一份思念。”
“切,那我的呢?”周芷抱着枪,闷声闷气地嘟囔,“总不能是我那个失踪人口的爷爷在骂我没好好练功吧?这耳朵根都烧得慌。”
“惦记我?”
顾长安耸了耸肩,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京城的风,阴冷得很。这种惦记,多半不是想请我吃饭,是想请我吃席。”
他伸手在三个少女的脑袋上挨个敲了一下。
“行了,都别瞎琢磨了。栗子熟了,赶紧吃。吃完早点睡,养足了精神,过几天书院开了学又有一堆事情要做。”
几人又笑闹着抢了一通烤橘子,便各自回房熄了灯。
顾长安并不知道,沈萧渔那随口一说的“缺德带冒烟”,还真就说准了。
而且惦记他们的,可不止东宫那一位。
……
魏王府,后花园暖阁。
这里是京城着名的禁地,平日里守卫森严,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左边一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正是当朝魏王,李泰的父亲。
右边一位,面容阴鸷,眼神如鹰,乃是齐王。
他们二人,皆是当今圣上李彻的亲弟弟,也就是太子李恒的亲皇叔。
在朝堂之上,这两位亲王为了争权夺利,那是斗得乌眼鸡似的,恨不得当殿打起来。可谁能想到,在这深夜的暖阁里,两人却对坐饮酒,虽无推杯换盏的热络,却也绝无半分剑拔弩张。
“听说,你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前几日在国子监门口,被人当猴耍了?”齐王抿了一口酒,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哼,彼此彼此。”魏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你家老三不也去了?送了人家一整套文房四宝,结果连个正脸都没露,就被那姓顾的小子把东西拿去送了人情。”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帮小兔崽子,平日里自诩聪明,真遇到了厉害角色,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魏王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那个顾长安,确实有点邪门。”
“邪门?”齐王眯了眯眼,“二哥,你也信那些市井传言?什么陆行知的关门弟子,什么周怀安的衣钵传人……在咱们眼里,这些虚名算个屁。若不是看在那两个老东西的面子上,一个商贾之子,也配让本王多看一眼?”
“老三,你糊涂了。”
魏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炭火,火星四溅。
“周怀安和陆行知固然有些分量,但真正让我……甚至让咱们不得不重视的,是前几日摘星楼的那一声钟响。”
提到“摘星楼”,齐王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原本轻视的眼神也收敛了。
“老天师……”
“不错。”魏王沉声道,“父皇退位前,曾拉着皇兄和我的手说过:‘这大唐的江山,只要老天师还在摘星楼上一日,就乱不了。’那位活神仙,眼光毒辣得很,这百年来,除了太宗皇帝,他何曾正眼看过谁?”
“可那天,他不仅见了顾长安,还为了他破了闭关的规矩,甚至……听说还在楼上留了饭。”
魏王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那位老神仙眼里,这个顾长安……身上有着咱们看不透的气运。”
“气运……”
“若是如此,那咱们那位好侄儿,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提到太子,两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哼,那个伪君子。”齐王冷哼道,“表面上温润如玉,实则心胸狭隘,刚愎自用。若非当年皇兄一意孤行……这储君之位,轮得到他一个黄口小儿?”
“慎言。”魏王淡淡地提醒了一句,但并未反驳,“他如今监国,手握京畿卫戍大权,咱们还得避其锋芒。不过……眼下倒是有个机会。”
“二哥是说……春节庆典?”
“正是。”
魏王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再过一个月,便是春节。届时,万国来朝,大朝会、上元灯会,那是展示国威、也是展示权柄的最佳时机。往年这事儿都是礼部操办,可如今张柬那个倒霉鬼死在了路上,礼部尚书又是个老病号,眼看就要致仕了……”
“太常寺卿的位置,还有礼部这摊子事,现在可都悬着呢。”齐王眼睛一亮,“若是能拿下庆典的主办权,咱们就能在各国使节面前露脸,甚至能借机安插人手,架空东宫在礼法上的话语权……”
“不仅如此。”魏王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语气中多了一丝属于李家子孙的铁血。
“我收到边关密报,西秦那边……最近不太平。铁骑调动频繁,粮草也在暗中积蓄。若是他们在春节庆典时发难……”
“你是说,还可能会有战事?”齐王脸色一变,“这帮西秦蛮子,当真是不知死活!若是敢来,本王第一个披挂上阵!”
“所以,这次庆典,绝不能让东宫那帮只知道粉饰太平的文官来办!必须掌握在咱们手里,以防万一!”
魏王一锤定音。
“而要争这个权,光靠咱们在朝堂上吵没用。得有势,得有人。”
他看向青麓书院的方向。
“那个顾长安,现在就是整个京城最大的势。他在问道大会上对北周的强硬态度,很合咱们武将的胃口。若是能拉拢他,不仅能恶心咱们那位好侄儿,更能借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为咱们造势。”
“趁着书院还没开学,趁着东宫那边还在端着架子……”
魏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明日,你我便换身便服,亲自去一趟听松别苑。”
“亲自去?”齐王有些惊讶,“咱们可是亲王,是皇叔,去拜访一个布衣?”
“刘备尚且三顾茅庐。”魏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这位太子侄儿,最爱面子,也最讲究身份。他做不出来的事,咱们做了,这就是……诚意。”
……
尚书省,相府。
夜已深,宰相裴寂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这位两朝元老、百官之首,正戴着老花镜,在一盏孤灯下,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折。
“相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老管家端着参汤走进来,看着那一摞摞公文,有些心疼,“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侍郎去办便是,何必亲力亲为?”
“琐事?”
裴寂放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着面前的一份折子。
“这是江南道关于今冬棉衣价格的折子。今年虽然丰收,但棉花歉收,若是处理不好,这个冬天,不知又要冻死多少百姓。这在你们眼里是琐事,在百姓身上,那就是命。”
老管家哑口无言,只能将参汤放下。
“对了,相爷。”老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最近京城里可是热闹得很。那个从江南来的顾长安,闹得满城风雨。听说今日好几家王府都派人去送礼了,咱们要不要也……”
“不必了。”
裴寂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似乎对这些京城权贵的追捧毫不在意。
他拿起另一份关于江南各县“义田会”后续成效的简报,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
“哗众取宠易,脚踏实地难。”
“老夫不在乎他能不能让铃铛响,也不在乎他能不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诗文。”
裴寂的手指,轻轻抚过简报上“流民安居”四个字。
“老夫只看这个。”
“只要他心里装着百姓,这相府的大门,迟早会为他开。若他只是个沽名钓誉之徒……那就让他随那些王爷们,去闹腾吧。”
老人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目光深邃而悠远。
第244章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麻烦乎
翌日清晨。
顾长安是被一阵诱人的香气给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侧早已空了。披上外袍推开门,只见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
除了李若曦亲手熬的百合莲子粥,竟然还有几笼热气腾腾的灌汤包,那显然不是自家厨房的手艺。
“醒啦?”
沈萧渔正蹲在石凳上,一手抓着个包子,一手拿着根筷子在空中比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快尝尝!这是门口那帮想走后门的家伙送来的。虽然人被魏公公的人赶走了,但这包子倒是留下了。味道还凑合,就是皮厚了点。”
周芷在一旁正襟危坐,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吃!万一里头有毒怎么办?”
“有毒?”沈萧渔咽下包子,一脸不屑,“本姑娘百毒不侵!再说了,谁那么傻,大清早的在包子里下毒?多浪费啊!”
李若曦端着一碟腌好的萝卜皮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顾长安,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先生,快洗漱吧,水都给你打好了。”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感受着这深秋早晨难得的惬意。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他感叹了一句,走到井边,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顿时神清气爽。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他这个愿望实现得太容易。
就在顾长安刚拿起筷子,准备对那个皮薄馅大的灌汤包下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力的扣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节奏感,每一声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谁啊?”沈萧渔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不是说了不见客吗?怎么还有人不死心?”
“我去看看。”
李若曦放下碗筷,擦了擦手,向院门走去。
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中年男子。
左边那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富家翁锦袍,但那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站姿,却透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彪悍之气。
右边那个则显得瘦削些,面容清癯阴鸷,眼神锐利如钩,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着像是个信佛的善人,可那眼底深处却并没有多少慈悲。
这两人身后,并没有带随从,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巷子里,却仿佛千军万马当前。
“两位是……”李若曦微微一怔,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和之前那些送礼的管家不一样。
“呵呵,小姑娘有礼了。”
那魁梧男子(魏王)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豪爽劲儿,“某家姓李,行二。这位是我家三弟。听闻青麓书院的顾公子住在此处,特来讨杯茶喝。”
李姓?行二行三?
李若曦心思玲珑,虽然猜不出具体身份,但也知道这必是京城里的李家大族。
“先生正在用早饭。”李若曦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让开,“两位若是有事……”
“无妨,无妨!”魏王哈哈一笑,也不等李若曦邀请,竟是直接迈步跨过了门槛,“正好我们也还没吃,赶了个早集,肚子正饿着呢。顾公子不介意多添两双筷子吧?”
这一脚跨进来,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势便再也藏不住了。
院子里的三人同时抬头。
沈萧渔原本还在啃包子,在看到那魁梧男子的瞬间,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停。
杀气。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统领过千军万马的人才有的血煞之气。虽然被刻意收敛了,但在她这个六品巅峰的高手眼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高手?”周芷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银枪。
顾长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少年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包子,吸吮着里面的汤汁,直到咽下去,才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介意。”
顾长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魏王刚迈出的第二步,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身后的齐王,眼神也是一冷,手指停止了拨动佛珠。
整个大唐,除了宫里那位,还没人敢当面跟他们说“介意”二字。
“顾公子果然是个直爽人。”魏王脸上的僵硬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豪爽的笑容,竟是丝毫不见外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石桌旁。
“不过,相逢即是有缘。我看这包子挺多,公子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分某家两个?”
他说着,竟真的伸手去拿笼屉里的包子。
“啪。”
一根筷子,横空伸出压在了魏王的手背上。
沈萧渔嘴里叼着半个包子,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大叔,抢小孩子的吃的,不厚道吧?”
魏王一愣,看着这个敢对他动筷子的小丫头,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激赏。
“好手劲。”
他手腕微微一翻,一股柔和却浑厚的内力涌出,想要震开那根筷子。
然而,沈萧渔的手却纹丝不动,筷子仿佛生了根一样,死死压着他的手。
两股内力在方寸之间无声地碰撞,激起桌上的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二哥。”
一直没说话的齐王忽然开口了。他走上前,轻轻按住了魏王的肩膀,目光却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咱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比武的。”
魏王哈哈一笑,顺势收回了手:“三弟说的是。小姑娘好俊的功夫!某家佩服!”
顾长安这才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这两个虽然穿着便服,但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老子是天王老子”味道的中年人,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李姓,兄弟,有军旅气,还能在京城横着走。
除了那两位皇叔,还能有谁?
“若曦,去拿副碗筷。”
顾长安忽然开口。
“啊?”李若曦一愣,随即点头,“是,先生。”
“既然是客,就没有让人看着我们吃的道理。”顾长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二位,请坐。”
魏王和齐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这小子,刚才还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转眼又变了脸?
两人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李若曦拿来碗筷,为两人盛了粥。
魏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赞不绝口:“嗯!这味道正!比……比我家里的厨子做得好!”
齐王则是喝了一口粥,微微皱眉,似乎不太适应这清淡的口味,但还是咽了下去。
“二位大清早的来我这陋室,总不会是为了蹭顿早饭吧?”
顾长安看着两人,开门见山。
“痛快!”魏王咽下包子,擦了擦嘴上的油,“既然顾公子这么直接,那某家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长安。
“我们兄弟二人,虽然是个闲人,但也听说了公子在问道台上的风采。尤其是那句‘为天地立心’,深得我心!”
魏王拍了拍胸脯。
“我们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文章。但我们知道,大唐如今看着繁花似锦,实则……边关不稳,西秦虎视眈眈。”
提到“西秦”,顾长安的眼神微微一动。
“公子在问道台上说,‘屯粮不如通商,死守不如进攻’。这话,太对某家的胃口了!”
魏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铁血的杀气。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往年的大朝会,都是歌舞升平,粉饰太平。可今年……听说西秦的使团也要来。”
“他们是来贺岁的吗?屁!他们是来探底的!是来看看我们大唐的刀,还利不利!”
齐王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如今礼部尚书病重,太常寺卿空悬。这迎接使团、操办大典的差事,还没个定论。若是让那帮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儒生去办,怕是要丢了我大唐的国威。”
说到这儿,两人的意图已经图穷匕见。
魏王看着顾长安,诚恳地说道:“顾公子,你是大才。我们兄弟二人想请公子出山,不为别的,就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帮我们……也帮大唐,撑起这根脊梁!”
“只要公子点头,这京城里,除了那座宫里的,剩下的,公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番话,说得极有感染力,甚至带上了几分家国大义的色彩。
沈萧渔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吃。她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大叔是谁,但这番话听着……怎么比那个太子昨天那一夜的话顺耳多了?
顾长安却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二位李老爷。”
他没有称呼他们王爷,而是用了个市井的称呼。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国家大事。”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
“我这个人,胸无大志。来京城,一是为了陪内子读书,二是为了……”
他打了个哈欠,一脸的慵懒。
“为了找个地方,好好睡个懒觉。”
“至于什么西秦,什么大典……那是朝廷诸公的事。我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白丁,操那个心干嘛?”
“你!”魏王没想到自己一番慷慨陈词,竟然换来这么个回应,顿时有些急了,“你这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埋没在这书本堆里?”
“埋没?”
顾长安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院边的篱笆前,指着里面那几颗刚刚栽种过来长势喜人的大白菜。
“二位看这白菜,长得好吧?”
魏王和齐王不明所以。
“这白菜,在土里的时候,它就是个菜。你要是非把它拔出来,放到金銮殿上供着……”
顾长安回过头,看着两位亲王,似笑非笑。
“它过不了两天,就蔫了。”
“我就是这颗白菜。”
“二位老爷,还是请回吧。这早饭也吃了,话也说了。若是再不走……我这回笼觉,可就睡不成了。”
第245章 又是哪路神仙
魏王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篱笆前,指着一堆大白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那位一向阴沉、此刻却也有些错愕的三弟齐王。
这辈子,他在朝堂上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也听过不少忠臣死谏。
但把自己比作一颗“拔出来就会蔫”的大白菜,以此来拒绝两位亲王招揽的……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魏王忽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松针都在簌簌发抖。
“好!好一颗白菜!”
他指着顾长安,眼中的欣赏之色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几分。
“顾公子,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趣人。这京城里的聪明人太多,都想着往高处爬,像你这样愿意待在土里,守着自己那点根基的,少见。”
魏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被拒绝了,但他脸上并没有半点恼怒。
相反,这种“不识抬举”,在此时的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恃才傲物的风骨。
若是一招手就来了,那也不值钱了。
“既然公子没睡醒,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魏王对着顾长安拱了拱手,动作虽然随意,却带着一股子军旅之人的洒脱。
“不过这京城的土虽厚,风却也大。公子若是哪天觉得这篱笆挡不住风了,随时可以来找某家。某家府上的墙,还算结实。”
这是留了后路,也是再次示好。
一旁的齐王虽然没说话,但也深深地看了顾长安一眼,那阴鸷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思索。
“告辞。”
两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推开院门,两人并肩走入巷弄。
直到走出了老远,齐王才低声问道:“二哥,就这么算了?这小子未免也太狂了些。”
“狂?”魏王冷笑一声,背着手,步伐稳健,“有本事的人才狂。他若是唯唯诺诺,把他当尊菩萨供起来我都嫌占地方。”
“而且……”
魏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他拒绝了我们,说明他也没答应东宫。只要他不站队,那就是好消息。这颗白菜……咱们慢慢拔,不急。”
……
听松别苑内。
送走了两尊大佛,顾长安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又软塌塌地靠回了躺椅上。
“终于走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大清早的,比上刑还难受。”
“喂!姓顾的!”
沈萧渔抱着剑凑了过来,一脸的狐疑和警惕。她盯着院门口的方向,眉头紧锁。
“刚才那两个大叔,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了?”顾长安懒洋洋地问道。
“那个大胡子,”沈萧渔比划了一下,“虽然一直在笑,但我感觉他身上有股血腥气,比我爹军营里的那些人还要重。刚才他伸手拿包子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拔刀。”
“还有那个瘦子,”少女搓了搓胳膊,“阴森森的,被他看一眼,感觉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长安。
“这两个绝对不是普通的富家翁。你刚才拒绝得那么干脆,还把人家比作拔菜的……就不怕他们恼羞成怒,回头找人套你麻袋?”
李若曦在一旁收拾碗筷,闻言也是一脸的担忧:“是啊先生,刚才我看那两位气度不凡,若是得罪了……”
“怕什么。”
顾长安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着,随手从桌上摸了个没吃完的包子塞进嘴里。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越是这种大人物,越是讲究个脸面。他们是来礼贤下士的,要是被拒绝了就翻脸,那传出去多难听?岂不是显得他们没度量?”
顾长安咽下包子,嘴角勾起。
“再说了,我现在可是个‘只想睡觉的废物’。对付废物,他们犯不着动刀动枪。”
“可是……”李若曦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什么可是。”
顾长安摆了摆手,将被子往身上一裹,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困意再次上涌。
“若曦啊,你要记住。”
“在这京城里混,有时候……把自己当成一颗不想挪窝的白菜,比当一颗想往上爬的树,要安全得多。”
“这叫……藏拙。”
说完这两个字,没过三息,均匀的呼吸声便再次响起。
沈萧渔看着这个秒睡的家伙,目瞪口呆。
“这就……睡着了?”
她指着顾长安,看向李若曦,一脸的不可思议。
“刚才那可是两个顶尖高手!我都紧张出一身汗了,他居然……居然还能睡得着?!”
李若曦看着熟睡的先生,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先生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少女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盲目的信任。
“沈姐姐,你这身汗还没干呢,快去换身衣服吧,别着凉了。我去把碗洗了。”
沈萧渔看着这一对“没心没肺”的主仆(夫妻),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愤愤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嘟囔道: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呸!本姑娘才不是太监!”
“算了,睡觉最大!我也补觉去!”
……
这一觉,顾长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之前赶路的疲惫和昨晚应酬的劳累一扫而空。
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
里面温着一碗碧粳粥,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旁边留了一张字条,上面是李若曦娟秀的字迹:
“先生,我和沈姐姐去东市买些丝线,午时便回。粥在锅里,记得趁热吃。”
顾长安笑了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温热,软糯,带着一丝丝甜意。
“这日子……”
他走到院中,看着头顶那方四角的天空,眯了眯眼。
“若是没有那些烦人的苍蝇,倒也不错。”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顾长安刚喝完最后一口粥,准备去书房整理一下那些“天书”的时候。
院门,又一次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这一次的敲门声,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文人的雅致与矜持。
顾长安叹了口气,放下了粥碗。
“这又是哪路神仙?”
第246章 江南的雨落京城瓦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透着股读书人特有的克制与礼貌。
“到底哪路神仙啊?”顾长安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还没捂热的茶杯,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背着个半旧书箱的青年。虽然风尘仆仆,发鬓间还沾着些许北上的尘土,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初,身姿挺拔如松。
见到开门的是顾长安,青年脸上露出了那种真挚而温润的笑容,长揖到底。
“顾兄,别来无恙。”
“谢云初?”
顾长安有些意外,随即侧身让开路,“你这是……刚到?”
“刚到半个时辰。”谢云初走进院子,放下沉重的书箱,苦笑道,“在城南找了家客栈安顿好行囊,便想着先来拜会顾兄。毕竟在这偌大的京城,我也只认得顾兄这一处熟门了。”
顾长安给他倒了杯茶,打量了他一眼。
在这个权贵云集的京城,谢云初这身打扮,实在是有些寒酸。谁能想到,这位就是名动江南、在问道台上舌战群儒的第一才子?
“怎么?谢大才子到了这天子脚下,也觉得有些施展不开了?”顾长安打趣道。
谢云初抿了口茶,神色有些复杂。
“顾兄说笑了。京城藏龙卧虎,云初这一路走来,听得最多的名字,不是什么江南才子,而是那位国子监的文曲星柳白。”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却又很好的收敛了起来。
“听闻此人三岁能诗,七岁能赋,弱冠之年便已名动京华,是太子殿下的座上宾。与之相比,云初不过是井底之蛙,在这京城……确实是名不见经传,无人识得。”
顾长安闻言,却是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嘴上谦虚、骨子里却傲气依然的年轻人。
“名不见经传好啊。”
顾长安悠悠地说道。
“无人识得,便无所顾忌。柳白是挂在天上的月亮,人人都要抬头看,累得很。你是一场还没下的雨。”
“雨?”谢云初一愣。
“对。”顾长安指了指天,“江南的雨,虽然绵软,但只要一下起来,就能淋湿这京城千年不化的瓦。”
“谢兄,别妄自菲薄。这京城的文坛兴许正等着你去润一润呢。”
这番话,说得谢云初心中一震。他看着顾长安,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知己难求的感动。
“借顾兄吉言。”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院外又传来了马车声。
“哈哈!我就知道云初兄肯定先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苏温摇着折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沉稳的裴玄。两人显然也是刚安顿好,便联袂而来。
“顾兄!”
“顾兄!”
几人见礼,落座。
小小院落,此刻竟聚齐了江南道此番入京的四位风云人物。虽然少了李若曦和沈萧渔在侧,但这全是男人的局,反而多了几分挥斥方遒的豪气。
“既然都到了,那咱们这江南同盟,也算是正式在京城扎下根了。”苏温是个自来熟,直接将自己带来的几盒京城名点摆上桌,“来来来,尝尝这京城的驴打滚,味道虽不如咱们那儿的精致,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几人吃着点心,聊着一路见闻,气氛融洽。
只是聊着聊着,裴玄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顾兄,云初兄,苏兄。”
裴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今日一早,我与苏兄刚入城,便收到了东宫送来的帖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放在桌上。
“太子殿下要在三日后,于东宫设宴,款待此番入选白鹿洞的各地学子。名为群英会。”
谢云初闻言,也从袖中取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请柬,神色凝重:“我也收到了。”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顾长安。
“顾兄……应该也收到了吧?”苏温试探着问道。
毕竟顾长安可是“特招”,是太子詹事费尽心机弄进来的人,这等盛会,绝不可能漏了他。
顾长安正在剥花生的手顿了顿。
请帖?
他好像……还真没收到。
不过想来也正常,昨晚刚跟太子吃过饭,还把人家给怼了,估计那位小心眼的太子殿下这会儿还在气头上,或者觉得没必要再发一张。
“没收到。”顾长安诚实地摇了摇头。
“啊?!”
三人皆是一惊。
“这怎么可能?”苏温皱眉,“难道是送帖子的人迷路了?还是……”
他没敢往下说。还是太子对顾兄有了意见?
“无妨。”顾长安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一张帖子而已。”
“顾兄,这可不是普通的帖子啊。”
谢云初正色道,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读书人对皇权的天然敬畏。
“太子乃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他亲自设宴,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一种姿态。若是去了,便是入了东宫的眼;若是不去,或者没被邀请……”
他在京城虽无根基,但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是啊顾兄。”裴玄也开口道,他出身官宦世家,对这里面的门道更清楚,“我叔父曾叮嘱过,到了京城,多听少说,尤其是对东宫,要保持敬意。这次宴会,不仅仅是吃饭,更是一次站队,一次……考校。”
三人都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顾长安。
在他们眼里,太子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必须小心翼翼应对的君主。
他们今日来,除了叙旧,更多的,其实是想向这位屡出奇谋的顾兄“讨教”一番。
“顾兄,你说……这宴无好宴。三日后,我们该如何应对?”苏温压低了声音,“听说那柳白也会在场,还有几位亲王世子。这京城的水太深,我们初来乍到,怕是……”
顾长安看着这三个紧张兮兮的同窗。
他将手中的花生壳轻轻一吹。
“你们啊,就是想太多。”
顾长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看着头顶的蓝天,慢悠悠地说道。
“其实,太子的饭,也就那样。”
“嗯?”三人一愣,“顾兄何出此言?”
“味道一般,规矩挺多。”
顾长安砸吧砸吧嘴,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嫌弃。
“鹿肉有点老,酒倒是还行,就是喝着不痛快。还得随时提防着有人给你下套。”
他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耸了耸肩。
“我昨晚刚在他那儿吃过。”
“噗——!”
正在喝茶的苏温直接喷了。
谢云初手中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一向沉稳的裴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昨……昨晚?!”苏温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说……太子殿下……单独……请你吃饭了?”
“算是吧。”顾长安轻描淡写地说道,“本来不想去的,他非堵着门。没办法,只能去蹭了顿饭。”
这话说得,就像是被邻居大婶硬拉去尝了碗面条一样随意。
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们还在为三天后的“大宴”而战战兢兢,还在思考该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怎么行礼才不失仪态。
结果……
这位顾兄,昨天就已经跟太子爷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而且听这口气,好像还……不太满意?
“顾兄……”
谢云初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顾长安深深一拜。
“云初……服了。”
“行了,别拜了。”顾长安摆了摆手,“既然你们要去,我就送你们几句话。”
他的神色稍稍认真了几分,目光扫过三人。
“谢兄,你是读书人。到了东宫,别管什么柳白柳黑,你就只谈你的经义,只谈你的风骨。太子现在需要名声,他不会为难一个纯粹的读书人。”
“裴兄,你背后有宰相和巡抚。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喝酒。表现得中庸一点,让他觉得你是可造之材,但又没那么快能用得上。这样最安全。”
“至于苏兄……”
顾长安看着苏温,笑了笑。
“你就做你自己。该显摆就显摆,该花钱就花钱。让他觉得你是个虽然聪明、但满身铜臭的财神爷。这种人,他最喜欢,也最放心。”
三人听着,只觉得醍醐灌顶。
这哪里是几句话?这分明是给他们每个人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多谢顾兄指点!”三人齐声道谢。
“顾兄,”苏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呢?三天后,你去吗?”
“我?”
顾长安看了一眼院门口。
那里,李若曦和沈萧渔正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就不去了。”
“太子那的饭也就哪样。”
“我还是喜欢……吃自家的软饭。”
第247章 人间绝色,不及你眉眼半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沈萧渔抱着两个半人高的大包裹,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像只搬家的土拨鼠。她一进院子,就毫无形象地把包裹往地上一扔,气喘吁吁地瞪着顾长安。
“姓顾的!你下次再要买什么东西,你自己去扛!本姑娘的手是拿剑的,不是拿棉花的!”
顾长安坐在石凳上,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能者多劳嘛。再说了,练剑先练腰,这不正好给你练练?”
“你!”沈萧渔气结。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紧随其后,轻盈地跨过了门槛。
李若曦手里只提着几个精致的小纸包,步履轻盈。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那身淡粉色的袄裙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看到院子里坐着的谢云初三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得体而温柔的笑容。
“原来是有客到了。”
少女的声音软糯,并未因外人在场而显得拘谨,反而透着一股子女主人的从容。
她先是对着谢云初三人盈盈一礼:“见过三位师兄。”
随即,她便自然而然地越过众人,径直走到了顾长安身边。
“先生。”
少女将手中的纸包放在石桌上,那是城南“桂香斋”最难买的栗子糕。然后,在所有人,尤其是谢云初那逐渐凝固的目光中,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探向了顾长安的额头。
“院子里风大,先生怎么也不披件衣服?”
李若曦微微蹙眉,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顾长安的脸颊,确认不凉后,才松了口气。随后,她顺手理了理顾长安有些微乱的衣领,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我不冷。”顾长安捉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手怎么这么凉?刚才没坐车?”
“沈姐姐说想走走,我就陪她走了一段。”李若曦任由他握着,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先生,这栗子糕刚出炉的,还热着呢,你尝尝?”
“手都没洗,不吃。”顾长安傲娇地偏过头。
“那我喂你呀。”
少女眉眼弯弯,眼中满是宠溺。她用另一只手捻起一块糕点,递到顾长安嘴边,像哄小孩一样:“啊——”
顾长安这才勉为其难地张嘴,咬了一口,还不忘点评:“有点干,不如你做的。”
“那晚上我给先生煮梨汤喝。”少女笑得更甜了,顺势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轻轻擦去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碎屑。
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刻意的炫耀,也没有丝毫的做作。那是一种早已渗入骨髓的亲密,一种旁人根本无法插足的气场。
“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苏温端着茶杯,眼神在沈萧渔(正在旁边毫无形象地大口喝水)和李若曦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一脸享受的顾长安身上,眼底满是敬佩。
乖乖……
苏温在心里暗叹。
那沈郡主也是个暴脾气,怎么在顾兄这儿就成了苦力?而这李姑娘……平日里看着清冷,怎么到了顾兄面前,就成了这副绕指柔的模样?
这一冷一热,一武一文,顾兄究竟是怎么做到让她们相安无事,还能这般……这般……
苏温想了半天,只想到了“齐人之福”四个字,却又觉得这词太俗,配不上眼前这幅画卷。
而另一边,谢云初却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李若曦看向顾长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了面对他时的客气与疏离,也没有了在问道台上的犀利与坚定。
有的,只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与依恋。
那种眼神,他读过很多书,却从未在书中读懂过。直到今日,亲眼所见,才明白什么叫“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忽然想起在江南时,李若曦对他称呼顾长安为“先生”。那时他以为是尊称,是师徒之礼。
可现在看来……
这一声“先生”,分明就是这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云初兄?”
旁边的裴玄轻轻碰了碰他。
谢云初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一抹苦涩与黯然强行压了下去,嘴角重新挂起了温润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多少带了几分萧瑟。
“顾兄与李姑娘……当真是神仙眷侣,令人生羡。”谢云初轻声说道,声音里有着释然,也有着告别。
“那是。”
还没等顾长安说话,沈萧渔已经凑了过来。她随手抓起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这俩人腻歪起来……啧啧啧,能把人撑死!我这一路可是受够了!”
她虽然嘴上抱怨,但手里却很诚实地给李若曦倒了杯热茶:“喏,若曦妹妹,快喝口热的,手都冻红了。”
“谢谢沈姐姐!”李若曦接过茶,笑得灿烂。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周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阵图,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若曦姐姐!你看我画的这个……咦?有人啊?”
周芷看到院子里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师兄们好啊!吃了吗?没吃让若曦姐姐给你们做,她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这丫头,完全没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只顾着推销李若曦的厨艺。
苏温忍不住笑了:“多谢周师妹,不过我们已经叨扰多时,也该告辞了。”
三人起身。
顾长安也站了起来,却并没有松开李若曦的手。
“那我就不送了。”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顾兄保重。”
三人拱手作别。
走出小院,走在小路上。
“云初兄,”苏温摇着折扇,忽然开口,“放下了?”
谢云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松林深处的院落。
那里,隐约还能传来女子的娇嗔和少年的轻笑。
“放不放得下,又如何?”
谢云初转过身,看着远处的京城轮廓,目光变得清明而辽远。
“有些人,注定是只能远观的风景。”
“顾兄是大才,李姑娘亦是奇女子。他们二人……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洒脱。
“这京城的风很大。我还是……先顾好自己这身白衣吧。”
……
听松别苑内。
送走了客人,顾长安重新坐回石凳上。
李若曦正在整理刚才买回来的东西,沈萧渔则在旁边帮忙(捣乱)。
“先生,”李若曦忽然转过头,手里拿着一匹新买的月白绸缎,在顾长安身上比划了一下,“这料子不错,给您做件冬衣吧?京城的冬天冷,您那几件旧衣服太单薄了。”
“随你。”顾长安看着她,“不过,别做得太厚,显臃肿。”
“知道啦!先生最爱美了!”少女做了个鬼脸。
顾长安看着她那鲜活的表情,心中一动。
“若曦。”
“嗯?”
“过来。”
李若曦放下布料,走到他面前。
顾长安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呀!沈姐姐她们还在呢!”少女惊呼一声,却并没有挣扎,只是红着脸埋进他的颈窝。
沈萧渔和周芷非常默契地同时转过身。
“哎呀这天上的云真白啊……”
“是啊是啊,这地上的蚂蚁真多啊……”
顾长安没理会那两个戏精,只是抱着怀里温软的少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刚才谢云初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啊?”李若曦抬起头,有些茫然,“谢公子?他怎么了?”
“没什么。”
顾长安哼了一声,像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在她的脖颈处蹭了蹭。
“以后,离那些小白脸远点。他们都没我好看。”
“噗嗤——”
李若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捧住顾长安的脸,认真地看了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先生最好看!全天下……先生最好看!”
“这还差不多。”
……
与此同时,白鹿洞书院的一条幽僻小径上。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的老人,正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看起来极其普通,就像是书院里随处可见的杂役。路过的学子们行色匆匆,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老人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扫帚下去,都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当谢云初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时,老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闪过一丝精芒,望向了听松别苑的方向。
“有点意思……”
老人沙哑地喃喃自语。
“陆行知的眼光,倒是不差。这小子确实是个惹祸的根苗。”
“不过……”
老人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死气沉沉的书院,也确实该……热闹热闹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老人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留下那沙沙的扫地声,在这深秋的黄昏里,回荡不休。
第248章 黄金屋里颜如玉,旧时堂前燕归来
清晨,听松别苑,苍松翠柏间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这份清幽很快就被一阵沉甸甸的“哐当”声打破了。
苏府的管事带着几个精壮的伙计,将三口大得惊人的红漆木箱抬进了院子。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锭和厚厚一沓银票,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泽。
“顾公子,”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腰弯得极低,“这是《小二上酒》第一卷在江南与京城两地的红利。我家少爷说了,这书在京城卖得比江南还疯!尤其是国子监那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太学生,为了抢一本首印版,差点没跟我们书局的伙计打起来!”
顾长安躺在松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拿着那个从苏温那儿顺来的玉牌抛着玩,闻言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知道了,替我谢过你家少爷。告诉他第二卷的稿子,过两天给他。”
虽然他表现得云淡风轻,视金钱如粪土,但旁边的两个姑娘可淡定不了。
“我的乖乖……”
沈萧渔围着那几口箱子转了好几圈,眼睛里全是银子的倒影。她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感叹,就被箱子里附赠的一本精装样书吸引了。
“喂!姓顾的!”
少女指着书封,兴奋得脸都在发光。
“这里面写的‘一剑开天门’的绝世女剑仙,是不是就是照着本姑娘写的?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被本姑娘的英姿折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美滋滋地把那一沓银票往怀里揣,嘴里还嘟囔着:“这下好了,我的嫁妆……不对,我的盘缠又翻倍了!以后哪怕把樊楼吃空了都不怕!”
李若曦站在一旁,看着沈萧渔那财迷的样子,忍不住掩唇轻笑。她并没有去碰那些银子,而是走到顾长安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襟。
“先生,”少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骄傲,“若曦就知道,先生写的故事,定是天下第一好看的。”
她不在乎这书能赚多少钱,她在乎的是,那个写书的人,是她的先生。
送走了苏家管事,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有了钱,咱们是不是该出去浪……咳咳,出去逛逛?”沈萧渔把银票收好,眼珠一转,一脸坏笑地凑了过来。
“逛街?”顾长安打了个哈欠。
“对啊!整天闷在书院里多没意思!”沈萧渔一拍大腿,“而且,咱们既然要出门,这行头也得换换。总是穿这身裙子,打架都不方便!”
她神秘兮兮地拉起李若曦:“若曦妹妹,走,带你看个好东西!我昨天偷偷去成衣铺买的!”
一刻钟后。
当房门再次打开时,顾长安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只见沈萧渔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手持折扇,头发高高束起,学着顾长安平日里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她“哗”地一声打开折扇,故意压低了嗓子,挑了挑眉,“本公子这风流倜傥的模样,比起你也差不了多少吧?”
还真别说,这丫头眉眼英气,穿上男装,竟真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但这还不是最让顾长安惊讶的。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有些羞涩地从门后挪了出来。
顾长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李若曦。
少女脱去了平日里那身温婉的襦裙,换上了沈萧渔那套标志性的红色劲装。腰身被革带束得极细,袖口扎紧,长发也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那红衣如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柔弱,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英气与娇俏,像是一朵在烈火中盛开的红莲。
“先生……”
少女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脸颊微红,声音软糯,“是不是……很奇怪?沈姐姐非让我穿这个……”
“不奇怪。”
顾长安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发带。
“很好看。”
“像个……要把我的魂都勾走的女侠。”
“先生!”李若曦羞得跺了跺脚,心里却甜滋滋的。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一身男装的沈萧渔看不下去了,摇着扇子在两人中间晃了晃,“既然都换好了,那就出发!今日,本公子带你们去炸街!”
……
马车穿过喧闹的东市,一路向西。
渐渐地,周围的喧嚣声小了,街道也变得幽静起来。两侧是高大的坊墙,伸出的老槐树遮天蔽日。
这里是京城的西城,多是些有些年头的老宅子。
“先生,我们这是去哪儿?”李若曦掀开车帘,看着这有些陌生的街景。
“去看看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顾长安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那斑驳的墙影,眼神有些恍惚。
自从离京后,这宅子便被收回了,也不知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在一座朱漆驳落、略显陈旧的府邸前停下。
三人下了车。
沈萧渔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念道:“刘府?这儿以前姓顾?”
“嗯。”顾长安点了点头,看着门口那两尊被摸得油光锃亮的石狮子,“进去看看吧。”
他走上台阶,扣响了门环。
“谁啊?”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穿着青衣、有些势利眼的老管家。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长安三人,见几人虽然衣着光鲜,但面生得很,尤其是那个穿红衣的姑娘和穿男装的“公子”,看着就不像正经来访的客人。
“这位公子,若是来拜访我家大人的,请递帖子。我家老爷乃是工部员外郎,公务繁忙,今日不见客。”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京城的门房,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
顾长安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在下顾长安。并不是来拜访刘大人的,只是路过旧地,想进去看一眼那棵老树。还请老丈通融。”
“顾长安?”老管家愣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最近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刚要摆手拒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甚至有些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谁?你说谁来了?!”
一个略显尖锐、还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冲了出来。
只是这位公子的形象……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他左眼乌青,肿得像个核桃,嘴角贴着块狗皮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是刚跟人干了一架,还打输了。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热情。
当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看清台阶下那个一袭青衫、懒洋洋站着的少年时,瞬间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o”型。
“顾……顾兄?!真的是您?!”
年轻公子顾不得身上的伤,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激动得差点没站稳,一把抓住了顾长安的袖子。
“哎呀!稀客!稀客啊!我是刘通!之前在国子监门口,我还给您送过一盒徽墨呢!您不记得了?”
顾长安看着这个鼻青脸肿的“粉丝”,嘴角抽了抽,隐约记起是有这么号人,便礼貌地点了点头:“记得,刘兄这伤……”
“嗨!别提了!”刘通一脸晦气地摆了摆手,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昨儿个为了抢一本《小二上酒》的精装版,跟人打了一架!不过值了!书我抢到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指着那个还在发愣的老管家骂道:
“还愣着干什么!这位就是写出《小二上酒》,在摘星楼引动万铃齐鸣的顾长安顾公子!还不快把中门打开!请顾公子进去!”
老管家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小人有眼无珠!顾公子恕罪!恕罪!”
“无妨。”
顾长安摆了摆手。
在刘通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簇拥下,三人走进了这座曾经的顾府。
院子里的布局变了不少,但那股熟悉的、陈旧的气息却依旧还在。
“顾兄,快请!快请!”
刘通一边引路,一边兴奋地说道。
“说来也巧,家父搬进来的时候,在库房里发现了不少以前主人留下的旧物。因为看着稀奇,又是好木料,就一直没舍得扔。顾兄既然是旧地重游,不如……去看看?”
顾长安闻言,心中微动。
“那就……叨扰了。”
穿过垂花门,便进了内院。
这里的格局大体未变,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斑驳。
顾长安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墙的东南角。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架秋千,是他爹当年亲手给他娘搭的,虽然歪歪扭扭,但他娘却很喜欢坐。
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草地,还堆着些杂物。
他又看向院子中央。那里原本是一口用来冰镇西瓜的老井,夏天的时候,井水总是凉得沁人。现在,井口已经被一块大青石封住了,上面还长满了青苔。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虽然稀疏了些,却依旧倔强地伸向天空。
“顾兄……”刘通见顾长安站着不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院子……家父嫌太旧,改动了不少。若是改得不好,还请顾兄见谅。”
“无妨。”
顾长安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房子只是个壳子。人走了,那股气儿也就散了。改成什么样,都是应当的。”
他虽然说得洒脱,但身旁的李若曦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落寞。
少女伸出手,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顾长安转过头,对上了那双充满关切的清澈眼眸。
他忽然笑了,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走到那片空荡荡的东南角。
“若曦。”
“嗯?”
“以前,这里种着几棵桃树。”
顾长安指着那片空地,声音轻柔,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得特别好,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粉色的花瓣。我爹就会在树下埋几坛酒,说等我长大了喝。我娘呢,就会做桃花酥……”
他说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可惜了……”李若曦看着那片荒草,有些遗憾地轻叹一声。
“不可惜。”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这个此刻鲜活地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暖的希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郑重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等以后,咱们有了自己的院子。”
“咱们不种槐树了,还种桃树。种满一院子。”
“等到春天,咱们就在树下喝酒,看花落;等到秋天,咱们就在树下摘桃子,做桃花酥。”
“好不好?”
李若曦怔怔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后的光景——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满院桃花灼灼,他在笑,她在闹。
少女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心里却甜得像是灌了蜜。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比春花还要灿烂的笑容。
“好!”
“一言为定!”
“喂喂喂!”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个煞风景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一身男装的沈萧渔挤到两人中间,用扇子指了指旁边,一脸的不满。
“光种桃树有什么意思?能不能有点追求?”
少女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还得种一棵葡萄树!要大那种,能搭个架子乘凉的!夏天可以在底下睡觉,秋天还能吃葡萄!这才叫生活!”
顾长安看着这个没眼力见的电灯泡,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笑了。
“行,依你。给你搭个最大的葡萄架,把你像葡萄一样挂上去晒干。”
“顾长安!你找打!”
院子里响起了少年的笑骂声和少女的娇喝声。
那股物是人非的凄凉感,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打闹中,悄然散去。
刘通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神仙般的人物在自家院子里斗嘴,只觉得这破旧的老宅子,仿佛一下子都变得亮堂了起来。
“咳咳……顾兄,两位姑娘。”
刘通见缝插针地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地笑道。
“外面风大,咱们去屋里坐坐?正好,我刚才说的那些旧物,都收在偏厅里。其中有几样……嘿嘿,我觉得顾兄肯定会喜欢!”
第249章 作壁上观
刘府偏厅,茶香袅袅。
“先生,您尝尝,这是家父珍藏的茶叶。”刘通虽然半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但那股热情劲儿却是一点没减,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也是借了先生的光,我才能蹭上一口。”
顾长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点了点头:“不错,是个好茶。”
“嘿嘿,先生喜欢就好!”刘通傻乐了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说道,“对了先生,您稍等,我有样东西,您一定感兴趣!”
说着,他一瘸一拐地跑进了内堂。没过多久,便抱着一块拆下来的、满是岁月痕迹的旧门框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奇形怪状的木头疙瘩。
“这是……”顾长安一愣。
“家父搬进来的时候,本来想翻修。”刘通指着那截门框,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但工匠说这门框用的料子极好,上面还刻着不少字,家父是个惜物的人,就没舍得扔,一直收在库房里。我想着,既然是旧宅之物,或许是先生儿时的记忆。”
顾长安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走到了那截门框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木纹,停在了那一排排深浅不一的刻痕上。
最下面的一道,旁边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简体字:三岁半,还没桌子高,愁人。
再往上一点:四岁,偷喝我的酒,醉了一天,不行。
更高处:五岁,今天在学堂把夫子气哭了,回来奖励了个鸡腿。这性格,随我!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段时光。
顾长安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先生,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李若曦凑了过来,她穿着那身侠女劲装,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英气,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好奇。
她不认得这些奇怪的字,但能感觉到先生身上那种温暖的伤感。
“没什么。”顾长安指着那句“酒量不行”,轻笑道,“就是记录了一个……小醉鬼长大的过程。”
“小醉鬼?”沈萧渔也凑了过来,看着那些刻痕,虽然看不懂,但还是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字写得……虽然丑了点,但还挺有劲儿的。跟你那天在问道台上写的差不多。”
顾长安没理会她的吐槽,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奇怪的木头疙瘩上。
那是一个……做工极其粗糙,甚至有点滑稽的木制三轮车模型。轮子是歪的,把手也是歪的,显然是一个动手能力极差的父亲,为了哄儿子开心而勉强做出来的失败品。
“噗……”
顾长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记得这个,这是他四岁生日时,老爹信誓旦旦说要给他造个宝马,结果骑上去没两步就散架了,还害得他摔了个狗吃屎。
“刘兄,这东西……”顾长安看着刘通,眼神柔和,“若是方便,我想带走。”
“方便!当然方便!”刘通连忙点头,“这就是物归原主!先生不嫌弃就好!”
收好了这些旧物,几人重新落座。
“对了。”顾长安像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在了刘通那张肿胀的脸上,“刚才在门口没细问,你这伤……到底是被谁打的?”
提到这个,刘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愤懑和憋屈。
“嗨,别提了!就是那个……赵衙内!”
“赵衙内?”顾长安挑了挑眉,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称呼,随即,一个模糊的童年记忆浮现出来。
京兆府尹的儿子……那个牵着恶犬,在桃林里追赶小若曦的熊孩子?
“就是现任吏部尚书赵大人的公子,赵丰!”
刘通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几日,先生的名声传遍京城,那些世家公子都在议论。前天我在太学,听到那赵丰在跟人贬低先生,说什么……说先生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在钦天监是用了妖法,在问道台上是撒酒疯。还说……还说……”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和沈萧渔,有些难以启齿。
“还说什么?”沈萧渔一拍桌子,她现在穿着男装,把自己当成了个俊俏公子,这脾气比以前还冲。
“还说……先生身边的红颜知己,早晚都是……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啪!”
沈萧渔手中的茶杯直接被捏碎了。
“他找死!”
少女猛地站起身,一身男装显得英气逼人,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在哪儿?本……本公子这就去削了他!”
李若曦也是小脸微白,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听到的不是对自己的羞辱,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呢?你就跟他动手了?”
“那当然!”刘通一挺胸膛,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气不过,就上去跟他理论。结果……结果他们人多,那赵丰还带了几个会武功的家丁……”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满是羞愧。
“我没打过他们……给先生丢人了。”
“不丢人。”顾长安给他倒了杯茶,“一打五,还能站着回来,是条汉子。”
刘通眼圈一红,刚要感动,却又长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事儿还没完。”
他垂头丧气地说道。
“我爹知道了这事,吓坏了。那赵大人如今是吏部天官,掌管百官升迁,我爹只是工部的一个员外郎……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我爹非说是我惹事,让我明天备上厚礼,去醉仙楼给那赵丰摆酒赔罪。”
“赔罪?”沈萧渔听得火冒三丈,“明明是他嘴贱!是他先动的手!凭什么让你赔罪?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在这京城……”刘通苦笑一声,“权势,就是王法。”
“小沈公子,”刘通看着沈萧渔那一身男装,好心劝道,“您虽然武功高,但强龙不压地头蛇。那赵家在京城根基深厚,咱们……惹不起的。”
顾长安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十几年过去了。
当年的京兆府尹,成了如今的吏部尚书。
当年的熊孩子,成了如今的京城恶少。
这世界变得真快,但这欺软怕硬的规矩,倒是一点没变。
“明天?”
顾长安忽然开口。
“是……明天中午。”刘通有些无奈,“帖子已经送过去了。”
“好。”
顾长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至极的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通那没受伤的半边肩膀。
“既然是赔罪,那就要显得有诚意。”
“一个人去,未免太孤单了些。”
刘通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顾长安理了理衣袖,转头看向正一脸期待的沈萧渔,和虽然有些担忧、却目光坚定的李若曦。
“正好,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
“明天中午,我陪你一起去。”
“啊?”刘通吓得差点跳起来,“先生!这可使不得!那赵丰对您可是……您要是去了,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羊入虎口?”
顾长安笑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棵粗壮的海棠树,眼神深邃而冰冷。
“谁是羊,谁是虎……”
“那得等明天见了面,才知道。”
“再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若曦腰间那枚若隐若现的凤纹玉佩。
“我也有一笔陈年旧账,想跟这位赵公子……好好算一算。”
第250章 才子名如烟
“不行!绝对不行!”
刘通一听顾长安要跟着去,吓得连脸上的伤都顾不上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仿佛顾长安要去的是阎罗殿。
“先生,您是真不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啊!”
刘通急得直跺脚,刚才那股见到偶像的兴奋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脸的焦急和苦涩。
“我知道,先生现在名满天下,是问道魁首,是连老天师都肯见的奇人。在士林学子眼里,您是天上的星宿。”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可是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里……名声,那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好听的时候叫清流,不好听的时候……那就是个屁!”
“赵丰他爹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调动,那是真正的天官!就连我爹这个工部员外郎的帽子,也不过是人家朱笔一勾的事儿。”
刘通看着顾长安,眼神里满是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先生,您是瓷器,赵丰那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烂瓦片。您要是去了,他可不管您读过多少书,作过多少诗。只要他一句话,您……您就算是条龙,也得在那醉仙楼里盘着!”
“您不知道,上个月,连威武伯家的小公子,就因为在路上多看了赵丰一眼,就被他带人打断了腿。结果呢?威武伯还得备着厚礼,亲自登门去给赵尚书赔罪,说是自家儿子不懂事,挡了赵公子的道。”
“那可是有爵位的勋贵之家啊!尚且如此,何况……何况咱们?”
刘通的话很实在,也很刺耳。
在他看来,顾长安虽然厉害,但终究是个布衣。周怀安虽然护着他,但那是书院里的事。出了书院,到了这鱼龙混杂的市井酒楼,面对赵丰这种无法无天的恶少,那些虚名护不住他。
沈萧渔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手中的剑柄被她捏得嘎吱作响。
李若曦则是有些担忧地看向顾长安,她虽然相信先生,但听到这赵家如此霸道,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
然而,顾长安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半分变化。
“刘通。”
“在。”
“我记得《大唐律疏》开篇第一卷便写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京城,难道不是讲王法的地方吗?”
刘通愣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位先生虽然学问高,但确实是有些……太天真了。
“先生……”
刘通苦笑一声,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的地,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律法是写在纸上的。”
“可在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里,赵尚书……就是立在那儿的法。”
“您跟他讲律法?他跟您讲拳头。您跟他讲道理?他跟您讲权势。”
“这就是现实。”
“原来如此。”
“看来,这京城的道理,确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正好……”
顾长安笑了笑,目光越过刘通,看向了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带了位……很擅长讲拳头的朋友。”
他指了指旁边一身男装、英气逼人的沈萧渔。
“而且,我也想去看看,那位赵公子眼里的王法,到底长什么样。”
“可是……”刘通还想再劝。
“别可是了。”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
“帖子既已送去,哪有不去的道理?那是怯战。”
“放心吧。”
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
“我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权势,但运气一向不错。”
“说不定明天那位赵公子心情好,或者……出门忘看黄历,自己倒了大霉呢?”
刘通看着顾长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是劝不住了。他长叹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必死的决心。
“罢了!既然先生非要去,那晚辈……那晚辈拼了这条命,也得护着先生周全!”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明天得多带几个家丁,实在不行,就让先生先跑,自己留下来挨打便是。反正也被打习惯了,皮糙肉厚的。
看着刘通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顾长安和沈萧渔对视一眼。
“挨打?”
少女在心里冷哼一声。
明天那醉仙楼里,到底谁挨打,还不一定呢。
……
送走顾长安一行人后,刘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马车,久久未能回神。
“少爷,咱们……真要带顾公子去?”老管家在一旁忧心忡忡,“这要是出了事,老爷那儿……”
“去!”
刘通咬了咬牙,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也闪过一丝希冀。
“顾先生是为了我才惹上这麻烦的。我刘通虽然是个废物,但也知道义气二字怎么写!”
“再说了……”
他回想起刚才顾长安说“想去看看王法长什么样”时的神情。
那种平静,那种淡然,根本不像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反倒像是一个……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棋手。
“我也想看看……”
刘通喃喃自语。
“这位连老天师都敢忽悠的顾先生,到底能不能……压得住这京城的地头蛇。”
第251章 以此星河
走出刘府的大门,日头已有些偏西,将街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刚才在旧宅里的一番触动,让顾长安的心绪难免有些起伏。他摸了摸胸口那本贴身藏着的笔记,脑海中浮现出父母记录的几处京城“据点”。
那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也是他如今唯一能触摸到的体温。
“哎呀,饿了饿了!”
沈萧渔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摸着瘪下去的肚子,一脸哀怨,“刚才在里面光顾着生气,连口水都没喝好。顾长安,咱们去吃饭吧?”
顾长安回过神,看了一眼这个精力旺盛的丫头,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一个人去走走。
那些地方,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许还在,带着太多的私密与回忆,他不确定自己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不太想让人看见。
“西市有一家全福记的烤鸡,皮酥肉嫩,每日只卖五十只,去晚了可就没了。”
顾长安懒洋洋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听说那里的酱肘子也是一绝。”
“真的?!”沈萧渔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灯泡,口水都要流下来了,“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你们去吧。”顾长安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抛给了一旁的周芷,“周女侠,劳烦你陪沈大小姐走一趟。多买两只,顺便再买些好酒,晚上带回去加餐。”
“啊?你不去?”沈萧渔一愣。
“我刚在那宅子里待久了,有些闷,想在这附近的巷子里随便转转,透透气。”顾长安摆了摆手,一副“我很累别烦我”的样子。
沈萧渔身体很诚实,拉着周芷就往西市冲,“走吧!晚了鸡腿就没了!”
看着两个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顾长安脸上的那一丝懒散笑意,才慢慢淡去,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转过身,正准备独自走向那条记忆中模糊的巷弄。
衣袖却忽然被一只小手轻轻拉住了。
“先生。”
顾长安回头,只见李若曦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少女没有跟沈萧渔她们走,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他,里面写满了看破不说破的关切。
“若曦?你怎么不去?”顾长安一怔,“全福记的点心也不错的。”
“我不饿。”
李若曦摇了摇头,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他身侧,声音轻柔却坚定。
“先生刚才在刘府……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少女指了指他的眉心。
“先生虽然在笑,但是这里……一直皱着呢。”
顾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随即苦笑一声。这丫头,心思太过玲珑,什么都瞒不过她。
“没不开心。”顾长安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只是想去验证一些旧事,怕有些无聊,不想让你们跟着受累。”
“和先生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无聊。”
李若曦握紧了他的手,仰起头,眉眼弯弯,“而且,先生若是迷路了,若曦还能给先生指路呀。”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赖定你”的可爱模样,心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好。”
他笑了笑,不再坚持。
“那就……陪我走走吧。”
……
两人绕过刘府的高墙,拐进了一条幽深僻静的老巷子。
这里少有人走,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杂草。巷子尽头,长着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巷弄。
顾长安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若曦,你看这儿。”
他指着树干离地约莫三尺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这是我五岁那年,我爹……也就是现在的顾老爷,带我来这儿刻的。那时候他说,等我长到这棵树的树杈那么高,就能考状元了。”
顾长安的眼神里满是怀念。那时候他虽带着前世记忆,却也贪恋这份纯粹的父爱。
李若曦凑过去,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笑着说:“先生现在,可比树杈高多啦。”
“是啊。”
顾长安笑了笑,目光却顺着那道刻痕,无意识地慢慢往上移。
忽然,他的眼神凝固了。
在那道五岁时的刻痕之上,在更高的地方,竟然还有一排排……新的刻痕。
刻痕很细,很隐蔽,藏在树皮的纹理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道刻痕旁边,都用极小的字刻着年份。
景平三年、景平四年……一直到景平十七年。
最后一道刻痕,崭新如初,位置……
顾长安慢慢地站直了身体,背靠着那棵老槐树,将后背紧紧贴在树干上。
那道最新的刻痕,不偏不倚,恰好与他的头顶齐平。
严丝合缝。
“这……”
顾长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六岁就随养父母去了江南,这十年来,从未回过京城。
是谁?
是谁在这棵树下,替他记录了这缺失的十年?
又是谁,能如此精准地预判他的身高,就像是……看着他长大一样?
“咳咳……小伙子,让让,挡着光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根底下的阴影里传来。
顾长安低头,这才发现树后的石墩上,坐着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婆婆,满头银发,眼睛有些浑浊。
“婆婆,”顾长安蹲下身,指着树上的刻痕,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您知道……这上面的痕迹,是谁刻的吗?”
老婆婆眯着眼,看了看顾长安,又看了看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哦,那个啊……”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道。
“是个怪人。是个带着面纱的女人。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来。一个人在这树底下站很久,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件男孩子的衣服比划两下,然后就在树上刻一道。”
“带着面纱的女人?”顾长安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是啊。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一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老婆婆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她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药香味,很好闻。”
药香……
顾长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本笔记里母亲的字迹——“今日试制青蒿素,满屋子都是药味,老顾说我都要腌入味了。”
是他母亲?
母亲莫非还在京城!?
还活着吗?!
顾长安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背靠着树干,感受着那道刻痕透过衣衫传来的触感。
那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了一只温柔的手,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跨越了生与死的阻隔,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她在想象他长大的样子。
她在想象他穿上新衣的样子。
她在想象他一年比一年高,直到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被人默默注视着、爱着的,深入骨髓的温暖与酸楚。
“先生?”
李若曦感觉到了顾长安情绪的剧烈波动,她有些担忧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没事。”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眼底的湿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反手紧紧握住了少女的手,力道大得让李若曦有些微痛,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走吧。”
顾长安没有再追问那个女人的去向,也没有再看那棵树一眼。
因为他知道,有些答案,不需要问。
这京城里,有人记得他。
有人在等他。
这就够了。
第252章 神秘女子
离开了喧闹的主街,两人拐进了一片略显老旧的坊市。
这里没有朱雀大街的宽阔整洁,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松动,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陈醋味,还有隔壁大娘泼水的哗啦声。
这是京城的里子,也是那本笔记里,父母最常提及的“人间烟火”。
顾长安凭着笔记中的记载,带着李若曦穿梭在巷弄之间。
“笔记上说,这巷口有家‘王婆婆甜水铺’,糖水熬得最稠……”
两人走到巷口,却只看到了一堵新砌的围墙,和一家正在打烊的棺材铺。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
“这里……应该有家‘张记铁匠铺’,我爹说那里的铁匠能打出最薄的柳叶刀……”
两人找到地方,却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嘈杂的赌坊,骰子声和叫骂声不绝于耳。
十七年。
对于一座城池来说,或许只是一瞬;但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却足以沧海桑田。
那些笔记中鲜活的、有趣的、充满温情的小店,大都已在时光的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长安的脚步越来越慢,眼底的失落也越来越浓。
他就像是一个迟到的访客,拿着一张过期的地图,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寻找着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宝藏。
李若曦一直安静地陪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牵着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她在。
直到,两人拐进了一条充满油烟味的小胡同。
一阵浓郁的、带着特殊焦香的辣椒油味,忽然钻进了顾长安的鼻子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巷子深处,一家连招牌都熏黑了的小铺子正亮着灯,门口挂着的布幌子上写着个大大的“面”字,虽然破了个洞,却依旧在风中倔强地招摇。
顾长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还在……”
他快步走了过去,李若曦连忙跟上。
铺子不大,四张桌子被擦得油光锃亮。一个满头白发、背有些佝偻的老头正在灶台后揉面,动作迟缓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老板。”
顾长安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日记里那行娟秀的字迹——
老张面馆的面最劲道,但他这人脾气怪,若是只说‘来碗面’,他便只给你煮清水挂面。若是懂行的,得按着他的规矩点。还有,这老头看着凶,其实最听不得别人夸他的辣椒油,一夸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老头,朗声开口。
“两碗宽面。”
“一碗清汤卧果,面要软,不放葱花。”
“另一碗……宽面过井水,要弹牙的。多放红油,不要蒜,醋要陈酿的,淋三圈,少一圈都不行。”
正在揉面的老张,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沾着面粉,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顾长安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疑惑与恍惚。
“这吃法……”
老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顾长安。
“后生,你这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怎么知道老头子我这儿的规矩?这‘醋淋三圈’的吃法……可是有十几年没人点过了。”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笑了笑,眼神温和。
“听家父说的。”
他指了指那罐红得发亮的辣椒油,模仿着母亲笔记里的语气,打趣道。
“家父常说,这京城的面馆虽多,但唯有老张这里的辣椒油,是用八种香料慢火熬出来的,香而不燥,辣而不呛,乃是京城一绝。若是没这点红油,这面……可就没魂了。”
“哈哈哈!”
原本板着脸的老张,听到这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识货!令尊是个识货的行家!”
老张一拍大腿,那股子高兴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没错!我这红油,那可是祖传的秘方!别处你根本吃不到这味儿!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嫌辣,不懂欣赏!难得遇到个懂行的!”
他看着顾长安,越看越觉得顺眼,甚至觉得这年轻人的眉眼间,似乎带着几分故人的影子,让他倍感亲切。
“等着!老头子我这就给你们做去!今天的面,我给你们加量!”
看着老张哼着小曲走进后厨,顾长安转过头,对上了李若曦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
“先生,”少女小声问道,“这真的是……顾伯父教您的?”
“算是吧。”
顾长安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
“味道是用来记事的。”
“有些味道,只要尝过一次,哪怕过了再多年,也不会忘。”
片刻后,两碗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面端了上来。
顾长安的那碗,红油赤酱,醋香扑鼻。
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酸、辣、劲道。
和记忆中那个男人带他来吃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顾长安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一边被辣得吸气,一边还往碗里倒醋,笑着对他说:“儿子,记住这个味儿,这叫生活的滋味。”
热气熏得顾长安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吃得额头冒汗,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虽然人不在了,但这碗面还在。
这人间烟火,还在。
“先生……”
李若曦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放松。她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开,把蛋黄那一半,悄悄放进了顾长安的碗里。
“先生慢点吃,小心烫。”
顾长安看着碗里的半个蛋黄,抬起头,对着少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也吃。”
……
吃完面,付了钱(老张死活要少收两文),两人走出了面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亮起了灯笼。
“先生,还要找吗?”李若曦问道。
“再找最后一家。”
顾长安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条幽暗的巷弄,笔记里记载,那里有一家名为“奇趣轩”的铺子,是他那对“科学家”父母,经常去淘弄零件的地方。
“如果不在这了,我们就回去。”
两人走进巷子。
在巷子的尽头,一盏昏黄的灯笼,正随风摇曳。
借着灯光,顾长安看清了那块已经斑驳掉漆、摇摇欲坠的牌匾。
奇趣轩。
顾长安的脚步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惊喜。
“居然……还在。”
“走!”
他拉起李若曦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伴随着一阵“吱呀”的声响,一股陈旧的木屑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缺了腿的木牛流马、生了锈的自鸣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机械模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房梁正中央,那个几乎占据了半个屋顶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用竹篾做骨架、蒙着特殊处理过的轻纱的巨大球体。虽然上面落满了灰尘,虽然有些破损,但顾长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
一个尚未完工的热气球。
第253章 敢
顾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灰尘,落在那球体下方吊着的黄铜燃烧装置上,又看向旁边柜台上放着的一本摊开的、早已泛黄的笔记。
那笔记上,熟悉的钢笔字迹写着一行批注:“进气阀设计缺陷,热对流不足。需加装扰流片。另:猛火油提纯度不够,推力差一口气。待办。”
而在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老王这倔老头,非说是我设计的图纸有问题,气死我了!明明是他那个喷嘴做得太厚了!下次带儿子来,非得让他看看什么叫喷射火焰!”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去去去!哪来的野孩子!别碰那个!弄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须发皆白、脾气却火爆得很的瘦小老头,正挥舞着鸡毛掸子,把几个试图往里钻的顽童往外赶。
赶走了孩子,王掌柜转过身,见顾长安正盯着那个大灯笼发呆,便没好气地把掸子往柜台上一扔。
“看什么看?那是非卖品!多少钱都不卖!”
顾长安没有理会他的恶劣态度,只是指了指那个积灰的黄铜装置,淡淡地开口。
“掌柜的。”
“这东西,是不是……一点火就冒黑烟,而且火苗窜不高,根本带不动球?”
正准备去喝茶的王掌柜动作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过身,那一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精光,死死地盯着顾长安。
“你……你怎么知道?!”
这可是困扰了他十几年的难题!除了当年那对神仙眷侣般的夫妇,根本没人能一眼看出这其中的关窍!
顾长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柜台前,指了指那本笔记上的草图,又指了指那个实物。
“因为进气口小了。”
他挽起袖子,也顾不上脏,伸手在那个喷嘴的边缘摸了摸。
“这里,少了一块扰流片。空气进不去,油燃烧不充分,自然冒黑烟。”
“还有,当年的油,也不行。”
王掌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本笔记,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确认。
“你……你是……”
“我是来修它的。”
顾长安打断了他,目光温和却坚定。
“掌柜的,有锉刀和钳子吗?”
王掌柜呆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有!有!都在后头!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
半个时辰后。
奇趣轩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被清空了。
顾长安只穿着中衣,手里拿着把锉刀,正在那个拆下来的黄铜装置上做着最后的微调。
“滋——滋——”
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有些刺耳,但在王掌柜听来,却如同仙乐。
李若曦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帮顾长安擦拭着零件上的油污。虽然她完全看不懂先生在做什么,但看着先生那专注得近乎发光的侧脸,她只觉得心里踏实无比。
“那个……公子,”王掌柜在一旁搓着手,紧张得额头冒汗,“这……这真的能行吗?当年那位……那位先生也试过好几次,都炸了……”
“放心。”
顾长安头也没抬,手中的动作稳得像个积年的老匠人。
“他那时候是没有趁手的工具,也是没找到好的油。”
“而且……”
顾长安吹了吹铜管里的金属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那是理论派,我这可是……实战派。”
说着,他将最后即兴打磨的一个小铁片,卡进了进气阀的位置。
“咔哒。”
一声清脆的入位声。
“好了!”
顾长安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满意地拍了拍那个装置。
“王掌柜,把球囊架起来!”
“哎!来了!”
王掌柜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招呼伙计,七手八脚地将那个巨大的球囊撑开,连接在吊篮和燃烧器上。
顾长安将那瓶高纯度的猛火油倒入油箱,然后掏出火折子,递到了喷嘴前。
这一刻,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呼——!!!”
一声沉闷却有力的轰鸣!
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噗嗤声,也不是冒着黑烟的虚火。
一道湛蓝色的火焰,如同出渊的火龙,瞬间腾空而起!纯净、炽热的高温气流,伴随着令人心颤的啸叫声,源源不断地涌入球体之中。
原本干瘪的轻纱受热膨胀,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原本绘在上面的图案——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鲲鹏,而在鲲鹏的背上,还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笔触稚嫩,却透着无限的温馨。
“成……成了!”
王掌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少年,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正指着天空对他说:“老王,看着吧,总有一天,这玩意儿能带人上天!”
“公子……”王掌柜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哽咽,“您……您和那位顾先生……”
顾长安转过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温暖而柔和。
“他是我爹。”
简单的四个字,让王掌柜彻底泪崩。
“像……真像啊……”
顾长安没有再多言,他检查了一下绳索,确认牢固后,转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李若曦。
少女正仰着头,看着那个在热气中缓缓膨胀、立起的庞然大物,小嘴微张,满脸的震撼。
“若曦。”
顾长安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邀请的笑意。
“敢不敢?”
李若曦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跳动的火光,没有丝毫犹豫,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敢。”
两人跨进吊篮。空间不大,两人只能紧紧挨在一起。
顾长安松开了固定的缆绳。
在周围路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个巨大的孔明灯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稳稳地,离开了地面!
脚下的石板越来越远,王掌柜那跪拜的身影变成了一个黑点。原本高耸的坊墙,此刻成了棋盘上的线条。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自由的气息。
第254章 想带你去看天上的宫阙
随着那声沉闷的轰鸣,巨大的热气球如同沉睡的鲲鹏苏醒,缓缓挣脱了大地的束缚。
脚下的奇趣轩越来越小,那个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的王掌柜变成了一个黑点。原本高耸的坊墙,此刻成了棋盘上的线条;原本喧闹的街市,化作了流动的光河。
风,在耳边呼啸。
李若曦紧紧抓着吊篮的边缘,起初的惊恐过后,当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望向四周时,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从少女的唇边溢出。
“哇……”
此时,他们已悬停在数十丈的高空。
脚下,是整座长安城。
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朱雀大街像是一条流淌着金光的玉带,将这座千年古都一分为二。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如山,琉璃瓦反射着月光,泛着冷冽而神秘的银辉。
“先生……这就是天上的样子吗?”
少女转过头,眼眸中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亮得惊人。
“好看吗?”
顾长安站在她身后,双手环过她的腰身,握住吊篮的边缘,将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好看!太好看了!”
李若曦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那近在咫尺的月亮,又像是想要拥抱这漫天的星光。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京城……是这个样子的。”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几缕碎发拂过顾长安的脸颊,痒痒的。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沉醉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回忆而起的酸楚,终于彻底化开,变成了满溢的温柔。
他想起了笔记里,父亲画的那张草图旁边,母亲写下的一行小字:
“老顾说,想带我去天上看看。他说上面的风是自由的,没有规矩,没有烦恼。可惜,这破灯笼怎么也飞不起来……如果有机会,真想让咱们的孩子也能看看。”
如今,他看到了。
“若曦。”顾长安轻声唤道。
“嗯?”
“你看那边。”
顾长安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那里矗立着一座漆黑的高楼,正是摘星楼。
“那天我们在下面敲钟,今天,我们在上面看它。”
“它变得好小呀。”李若曦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个小黑盒子。”
“是啊,变小了。”
顾长安笑了笑,下巴抵在少女的肩窝处,声音低沉而磁性。
“站得高了,那些平日里觉得高不可攀的东西,也就变得渺小了。什么皇权富贵,什么规矩体统,在天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
“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天地……都困不住我们。”
李若曦心中一颤。她回过身,在狭窄摇晃的吊篮里,紧紧抱住了顾长安的腰。
“先生……”
“嗯。”
“以后……我们还能再来吗?”
“当然。”顾长安吻了吻她的额头,“等以后咱们回了江南,我给你造个更大的,咱们飞到云里面去。”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噗……噗……”
头顶的燃烧室里,火焰忽然跳动了几下,原本湛蓝的火苗开始变得发红、微弱。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个简易的油箱,眉头微挑。
“到底是十七年前的老物件了,密封性差了点,油耗得有点快。”
他遗憾地拍了拍吊篮的边缘。
“看来,咱们这趟神仙游,得提前结束了。”
随着火焰的减弱,热气球开始缓缓下降。
此时,附近的地面上却早已炸开了锅。
起初只是几个人指着天上大喊“有妖怪”或者“神仙显灵”,很快,更多的人都被惊动了。
“快看!那上面好像有人!”
“天哪!那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快拜拜!快拜拜!”
一时间,这边街道上跪倒一片,祈福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虽然只是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但还是有巡城的金吾卫发现了异常,一队甲士正举着火把,朝着热气球降落的方向——也就是奇趣轩所在的巷子涌来。
“看来……想低调是不行了。”
看着下方那些的人头和越来越近的一列军士,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要是落下去被围住,又得麻烦一番。
“先生,好多人……”
“别怕。”
顾长安揽紧了她的腰,目光在下方的屋脊和巷弄间飞速扫过,寻找着落脚点。
当热气球降落到距离地面还有约莫三四丈(十米左右)的高度时,恰好掠过一片连绵的屋顶。
“就是现在!”
顾长安眼中精光一闪。
“抱紧我!”
“嗯!”李若曦虽然害怕,但还是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
顾长安脚下一踏吊篮底部。
“起!”
六品内息轰然爆发!
在那万众瞩目的惊呼声中,他竟是抱着少女,直接从那个正在下坠的吊篮里飞身跃出!
那一瞬间,衣袂翻飞,宛如惊鸿。
他在空中虚踏一步,身形如一只白色的大鸟,轻盈地滑过夜空,足尖在一处飞檐的鸱吻上轻轻一点,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随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屋脊阴影之中。
只剩下那个失去了重量的热气球,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奇趣轩门口的空地上,被随后赶来的金吾卫和百姓团团围住。
“人呢?!”
“神仙呢?!”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空空如也的吊篮,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真的是……神仙下凡,又飞走了?
……
几条街外,一条僻静的巷口。
两道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顾长安扶着还有些腿软的李若曦站稳,长舒了一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好险,差点就成了被人围观的猴子了。”
李若曦此时心跳还在怦怦直跳,她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刚才飞过来的方向,眼中满是崇拜与兴奋。
“先生……刚才那是……轻功吗?好厉害!”
“马马虎虎吧。”顾长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毕竟带着个人飞,还是有点累的),“也就是跑路的时候比较好用。”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诱人的肉香。
“让开让开!烫死我了!”
沈萧渔双手各提着两只油纸包好的烤鸡,咯吱窝里还夹着两坛酒,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周芷跟在后面,手里也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吃食。
四人在巷口撞了个正着。
沈萧渔看着衣衫有些凌乱、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蓬松的两人,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喂!你们俩……刚才干嘛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顾长安和李若曦对视一眼,想起刚才那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什么。”
顾长安接过沈萧渔手里的一坛酒,拍了拍上面的泥封。
“就是带若曦去……摘了颗星星。”
“切!又吹牛!”沈萧渔翻了个白眼,“星星在哪儿呢?拿出来我看看!”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指了指李若曦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眼眸。
“诺,这不就在这儿吗?”
少女的眼中,此刻正盛满了整个星河。
第255章 我有一场梦
回到听松别苑,已是深夜。
简单的洗漱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卧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新买的棉被又软又厚,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顾长安靠在床头,看着正在铺床的李若曦。
少女将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又细心地将边角掖好,动作温柔而熟练。
“先生,睡吧。”
李若曦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小灯。她钻进被窝,习惯性地往顾长安怀里拱了拱。
“今天累吗?”顾长安顺势揽住她,手掌贴在她的背心,缓缓渡入一丝温热的内力。
“不累。”少女摇了摇头,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声音软糯,“今天……很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谢谢先生带我去看星星,也谢谢先生……带我回家。”
顾长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手掌顺势下滑。
不出所料,少女的脚丫又是冰凉的。
“怎么还是这么凉?”顾长安皱了皱眉。
“可能是……刚才在外面吹了风。”李若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过来。”
顾长安没有废话,直接用双腿夹住了她冰凉的双足,又用大手覆盖上去,轻轻揉搓着。
“唔……”
温热的触感传来,李若曦舒服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先生……”
“嗯?”
“明天……真的要去那个醉仙楼吗?”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那个赵公子,听刘公子说,很不好惹。”
“不好惹?”
顾长安动作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拍了拍少女的背。
“放心睡吧。明天……”
“带你去吃好吃的。”
……
卧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李若曦将那只视若珍宝的布偶小心翼翼地摆在枕头边,又将被角掖了又掖,这才转过身,准备去吹灯。
“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几分沉重与释然的叹息。
这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像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哼唧,倒像是一个赶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在回望来路时,生出了几分怅惘。
李若曦吹灯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只见顾长安并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整个人都沉浸在阴影里。
这种姿态,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个在问道台上剑指苍穹的先生,那个在集市上谈笑风生的先生,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像个迷路的孩子。
“先生?”
少女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轻手轻脚地来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昂起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少女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像是一只试探的小爪子,轻轻挠在顾长安的心上。
“是不是……今天飞得太高,吓到了?”
顾长安放下手,看着蹲在自己腿边、满眼都是关切的少女。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有些发直,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看出朵花来。
“若曦。”
“嗯?”
“我觉得……我好像变了。”
“变了?”李若曦眨了眨眼,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呀……哪里变了?是变黑了?还是……”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认真地说道:“还是那么好看呀。”
顾长安被她这副呆萌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勾,但那抹笑意很快又化为了更深的感慨。
他伸出手,将少女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柔软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
“我是说……我变得贪心了。”
“以前在临安,我只想守着那个小院子,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那时候觉得,只要爹娘安好,没人来烦我,就是最大的福分。”
“可今天……”
顾长安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热气球,和那对跨越时空牵手的小人。
“今天看到了那些风景,看到了你笑得那么开心……我忽然觉得,不够。”
“不够?”李若曦有些茫然。
“是啊,不够。”
顾长安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聚焦在她的脸上,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热与专注。
“我想带你看更多的风景,想让你每天都这么笑。我想把这世上所有好玩、好看、好吃的都捧到你面前。”
“我还想……”
他忽然俯下身,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我还想和你一起种那院子的桃树,想看它们开花,结果。想看你从一个小丫头,变成……变成一个老婆婆。”
“我想把这漫长的一生,都和你绑在一起。”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明明前路还有那么多麻烦,明明明天还要去跟人打架,我却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
李若曦怔住了。
她从未听先生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却比世间任何情话都要动人,都要沉重。
她能感觉到先生心底的那一丝不安。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因为太在乎而产生的患得患失。
原来,无所不能的先生,也会害怕失去呀。
少女伸出双臂,环住了顾长安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贪心。”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坚定。
“一点都不贪心。”
她在顾长安怀里蹭了蹭,像只努力想要温暖主人的小棉袄。
“先生想看的风景,若曦也想看。先生想种的桃树,若曦也想种。”
“先生要是变成了老头子,若曦肯定也是老婆婆啦。到时候,咱们就两只老牙掉光的老家伙,坐在树底下晒太阳,还要比谁的牙豁得好看,好不好?”
“噗……”
顾长安原本有些沉重的心绪,被她这句“比牙豁”给瞬间击碎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胸腔震动,带着怀里的人儿也跟着颤。
“你这丫头……哪有人比这个的?”
“就要比!”李若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反正先生变成什么样,我都赖定你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顾长安的心口。
“这里,已经被我占满了。以后就算有什么公主郡主,也挤不进来了。先生只能对我一个人贪心。”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护食又霸道的小模样,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散去。
他反手握住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好。”
“只对你贪心。”
“那现在……”顾长安眼神一变,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床榻,“我这贪心的人,要收点利息了。”
“呀!先生!”
李若曦惊呼一声,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长安已经侧身躺下,像往常一样,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只是这一次,抱得格外紧。
“睡觉。”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去砸场子。”
李若曦缩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嘴角高高扬起。
“嗯。”
“砸场子去!”
第256章 京城很大
日上三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间卧房里偶尔传出几声虚弱的哼哼。
“哎哟……我的肚子……”沈萧渔趴在床上,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地锤着枕头,“肯定是昨晚那只烤鸡有问题!不对,是那坛酒……也不对,是那碗冰镇的水……”
隔壁的周芷也没好到哪去,蜷缩成一团,连那杆心爱的银枪都扔在了一边。
“贪多嚼不烂,古人诚不欺我。”
顾长安站在院中,看着这两扇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今天的鸿门宴,只能咱们俩去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李若曦。
少女今日换回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插着那支银蝶簪,虽无盛装,却因这几日的滋养而气色极好,亭亭玉立,如清水芙蓉。
“先生,真的不用给沈姐姐她们请个大夫吗?”李若曦有些担心。
“应该……不用。”看着冲去解手的两人,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吧,别让咱们的刘大公子等急了。”
……
醉仙楼。
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往来的宾客非富即贵,门口停满了各色华丽的马车。
刘通此时正站在大门口,一身锦衣却遮不住满脸的淤青和惶恐。他不停地搓着手,在原地转圈,时不时踮起脚尖往街口张望。
“哎哟,我的祖宗诶,怎么还没来……”
要是顾长安不来,他今天怕是真要被赵丰剥了一层皮。
就在他急得快要上火的时候,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顾长安掀帘而下,转身扶着李若曦落地。
“顾兄!您可算来了!”刘通差点哭出来,一瘸一拐地冲了上去。
可当他看清顾长安身后空空如也,并没有那个背着剑、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沈姑娘时,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这……沈女侠呢?周姑娘呢?”
“吃坏肚子了,在家养着呢。”顾长安随口说道。
“啊?!”刘通脸色瞬间煞白,“那……那咱们这就两个人上去?顾兄,那赵丰可是带了七八个练家子啊!咱们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怕什么。”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咱们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走吧,带路。”
……
二楼,天字号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装饰极尽奢华。此刻,雅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个个神态倨傲,身边还陪着几个浓妆艳抹的歌姬。
坐在主位的,正是吏部尚书之子,赵丰。
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脚翘在凳子上,一脸的不耐烦。
“那姓刘的废物还没来?看来是皮又痒了。”
“赵哥,我看他是吓破胆了,不敢来了吧?”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公子哥讨好地笑道。
“哼,他敢不来,我就敢让人去砸了他那个破工部的门!”赵丰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刘通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弯下了腰。
“赵……赵公子,我来了。”
“哟,刘大公子架子挺大啊,让本公子好等。”赵丰斜着眼看他,随即目光越过刘通,落在了他身后。
“让你带的人呢?带那个不长眼的小白脸来磕头,人呢?”
“在这儿。”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顾长安负手而入,神色从容。李若曦紧随其后,虽然有些紧张,但依旧保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当这两人跨入雅间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房间,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赵丰手中的核桃停住了。
在场所有纨绔子弟的目光,都直勾勾地定格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少女虽然衣着朴素,未施粉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灵之气,就像是一股清泉流进了这满是脂粉气的屋子里。与她相比,那些浓妆艳抹的歌姬,瞬间变得俗不可耐。
“好……好标致的小娘子……”
那个麻子脸公子喃喃自语,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赵丰也是眼前一亮,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便是浓浓的贪婪。
他虽是纨绔,但也是见过世面的。这女子的气度,绝非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刘通,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
赵丰收回目光,看向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难怪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他上下打量着顾长安。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个不值钱的玉佩,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值十两银子。
没有随从,没有名帖,甚至连把像样的扇子都没有。
赵丰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京城权贵圈子里的名单,确定没这号人物。
“京城很大,有些人你没见过很正常。”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顾长安淡淡地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叫赵丰?”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赔罪,而是径直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旁,拉开椅子,示意李若曦坐下。
“胆子不小。”
赵丰被他这副反客为主的态度气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也配直呼本公子的名讳?”
“我管你是谁。”顾长安在李若曦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若曦倒了一杯。
“我只知道,你打了我的朋友,还逼着他来摆酒赔罪。”
“既然是赔罪宴,那饭菜呢?”
顾长安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眉头微皱,一脸的嫌弃。
“就让我们喝茶?赵公子,这未免也太小气了些吧?”
“你!”
赵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以为本公子真是来吃饭的?”
他指着顾长安,眼中凶光毕露。
“在这京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你一个外乡来的穷酸,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摆谱?”
“我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那就说明你是个屁!”
赵丰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在他看来,京城里稍微有点头脸的人物,哪怕是周怀安的弟子,出门也该有点排场。哪像这小子,寒酸得像个进京赶考的穷秀才。
至于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顾长安”,他倒是听过一耳朵。
但他压根没往眼前这个人身上想。
那个顾长安,是太子都要礼遇的“大才”,是能引动天象的“奇人”。那种人物,怎么可能跟刘通这种废物混在一起?还跑到这儿来受他的气?
这就是圈层的傲慢。
就在雅间内气氛剑拔弩张之时。
醉仙楼的一楼大堂角落里,一个正在独自饮酒的年轻书生,偶然抬头,透过二楼半开的窗户,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青衫侧影。
“哐当!”
书生手中的酒杯掉在了桌上,酒洒了一身。
“那是……顾先生?!”
他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
那日他在国子监门口,曾亲眼目睹这位爷是如何让严夫子都笑脸相迎的。
“我的天……他在凌云阁?那不是赵衙内包下的场子吗?”
书生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楼上那剑拔弩张的架势,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赵丰……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第257章 小时不识月,长大是草包
醉仙楼,二楼凌云阁。
赵丰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斜着眼看着那个不仅不跪、反而自顾自喝茶的青衫少年,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刘通,你哑巴了?”
赵丰没有直接对顾长安发难,而是转头看向满脸淤青的刘通,阴恻恻地笑道。
“本公子让你带人来赔罪,没让你带个大爷来。怎么?这就是你说的诚意?还是说,你觉得找个穷酸书生来给你撑腰,本公子就不敢动你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刘通在帖子上只写了“携友顾氏登门谢罪”。在赵丰这种纨绔眼里,京城里姓顾的权贵早就绝迹了,如今这人一身布衣,连个随从都没有,顶多就是个有点才名的酸儒。
在这个圈子里,才华是用来取乐的,权势才是用来杀人的。
“赵……赵公子……”
刘通虽然腿肚子在打转,但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顾长安,心里那股子莫名的底气又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顾先生……顾先生不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更是大才!今日之事,本就是误会,顾先生是来……是来评理的!”
“评理?”
赵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顾长安,对周围的狐朋狗友大笑道:“听听!他说来评理?在这四九城,我赵家的话就是理!你问问他,他那张嘴,能顶得住我的拳头吗?”
周围的纨绔们哄堂大笑,看向顾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顾长安依旧没有动怒。
他只是放下茶杯,看着赵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傻子的怜悯。
“你笑起来的样子,倒是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赵丰皱眉。
“没什么。”顾长安摆了摆手,“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觉得……有些好笑罢了。”
……
与此同时,醉仙楼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急匆匆地停在了路边。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六品官服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跳了下来,正是刘通的父亲,工部员外郎刘茂。
他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急得直跺脚。
“哎哟!这个逆子!逆子啊!”
刘茂是真急了。他本来是要亲自带儿子来赔罪的,结果部里临时点卯耽搁了。他知道顾长安是个大才子,连老天师都见过,但他更知道赵尚书的权势有多恐怖!
才子能帮你写文章,但救不了你的命啊!
“希望能赶上……希望能赶上……”
刘茂整理了一下官帽,正准备往里冲,却在门口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一人,年纪约莫二十七八,身穿绯色官袍,气度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强干。
“赵……赵侍郎?!”
刘茂吓得膝盖一软。
来人正是赵丰的亲哥哥,现任户部侍郎,赵谦。他是太子党的骨干,也是赵家真正的希望所在,比他那个草包弟弟强了不知多少倍。
“原来是刘员外。”
赵谦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他今日来,并非为了给弟弟撑腰,而是为了平事。
太子殿下最近正在拉拢朝中各部,工部虽然油水不多,但刘茂这人老实听话,也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赵谦得知弟弟又在胡闹,怕把事情做绝了寒了人心,特意赶来敲打一番。
“犬弟顽劣,让刘员外受惊了。”赵谦语气温和,“我已经备了薄礼,今日之事,咱们大事化小……”
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被刚从楼上走下来的两个食客吸引了。
“哎哟,楼上那个穿青衫的少年是谁啊?胆子真大,居然敢跟赵衙内对骂!”
“不知道啊,不过他身边那个姑娘气质真好,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段……啧啧……太绝了!”
青衫少年?气质绝尘的姑娘?
赵谦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仅是户部侍郎,更是太子的心腹,自然知道前几日东宫宴请的那位“顾先生”,就是这般打扮,身边也总是跟着绝色女子。
“不会……这么巧吧?”
赵谦心中咯噔一下,顾不得再跟刘茂寒暄,快步向楼上走去。
刘茂见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连忙跟在后面。
……
二楼,凌云阁。
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赵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指着顾长安的鼻子。
“小子!本公子不管你是谁!今天你要是不把这杯酒喝了,再给爷磕三个响头,爷让你横着出去!”
几个家丁模样的打手已经围了上来,摩拳擦掌。
李若曦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顾长安的袖子。
顾长安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气急败坏的赵丰,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叹了口气。
“赵丰啊赵丰。”
顾长安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十几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你……你认识我?”赵丰一愣,被他这熟稔的语气弄得有些发毛。
“当然认识。”
顾长安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赵丰。
“我不仅认识你,我还记得……当年在城西的那片桃林里。”
“有个穿着开裆裤的小胖子,牵着条大黑狗,想要吓唬一个小姑娘。结果呢?”
“结果被人用石头砸了膝盖,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奶娘,连狗都被吓跑了,还得让人抱着回去。”
顾长安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笑得人畜无害。
“那个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胖子……”
“是你吧?”
轰!
这段尘封的黑历史被当众揭开,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赵丰的脸上!
周围的纨绔们都惊呆了。
赵衙内……还有这种时候?
赵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恼怒、震惊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要炸了!
“你……你放屁!”
他嘶吼着,却掩盖不住眼底的心虚。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顾长安看着他,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淡漠而高远。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顾长安掸了掸衣袖,淡淡地说道。
“小时候你是个只会哭鼻子的草包。”
“长大了,仗着父辈的权势作威作福,却依然是个……没长进的草包。”
第258章 飞人
醉仙楼外,长街如织。
工部员外郎刘茂正弓着腰跟在赵谦身侧,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冒。
“赵侍郎,您请,您请。犬子不懂事,冲撞了二公子,下官回去定当打断他的腿……”
赵谦一身绯色便服,双手负后,步履从容。他微微侧头,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语气温和得有些过分。
“刘大人言重了。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是好事。只要懂得‘分寸’二字,这京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特意咬重了“分寸”二字,听得刘茂膝盖一软。
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戏码即将演到高潮时。
“砰——!!!”
一声爆响,毫无征兆地在两人头顶炸开。
紧接着,是一阵木料崩裂的脆响。醉仙楼二楼那扇雕工精美的红木窗棂,像是被巨锤轰中,瞬间炸成了漫天木屑!
赵谦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
只见半空中,几个黑影裹挟着破碎的窗框、残羹冷炙,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麻袋重重落在地上。
“这是……”
还没等赵谦看清。
“轰!轰!轰!”
三声闷响,那三个黑影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板街面上,激起一地尘土。
那是三个身穿劲装的彪形大汉。
有的捂着断裂的手臂哀嚎,有的胸口塌陷大口呕血,还有一个……脸上赫然印着一只清晰的鞋底印,正翻着白眼抽搐。
人群瞬间炸了锅,尖叫声四起。
刘茂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地上的伤者,牙齿打颤:“这这这……这不是赵府的一等护院吗?!”
赵谦脸上的从容,在这一刻,如同那扇窗户一样,碎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着滚到自己脚边那把卷了刃的钢刀,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这是……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的?
……
半盏茶前,凌云阁。
赵丰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脸上挂着猫戏老鼠的残忍笑容。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冲着身后的四个家丁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男的打断手脚,扔出去。女的……”
赵丰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若曦身上贪婪地转了一圈,舔了舔嘴唇。
“留着,陪本公子喝杯酒。”
“是!”
四名家丁齐声应喝。他们是赵府豢养的死士,也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三品修为,配合默契,手上不知沾过多少人命。
为首的刀疤脸家丁狞笑一声,一步跨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竟是直接越过顾长安,抓向了李若曦的肩膀!
“小娘子,过来吧你!”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刘通只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然而,就在那只脏手距离李若曦的衣衫还有三寸之时。
“啪。”
顾长安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开关。
下一刻,顾长安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起身的。
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雅间内炸响。
顾长安单手扣住了刀疤脸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反向一折!
“啊——!”
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因为顾长安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脑勺,狠狠地往下一掼!
“咚!”
那是头骨与红木桌面亲密接触的声音。厚实的圆桌瞬间龟裂,刀疤脸满脸鲜血,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赵丰手里的核桃还没转完一圈。
“点子扎手!结阵!”
剩下的三个家丁毕竟是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瞬间拔刀,成“品”字形向顾长安围杀而来。三把钢刀封锁了上中下三路,寒光凛冽,全是杀招!
“先生!”李若曦下意识地惊呼。
顾长安却连头都没回,只是脚尖一挑。
一张沉重的梨花木圆凳被他挑起,在空中旋转着撞向左侧的刀锋。
“当!”
火星四溅。
借着这一瞬的空隙,顾长安身形如游鱼般滑入三人中间。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缭乱的刀光中,看似随意地探了三下。
第一下,扣手腕,卸关节,刀落。
第二下,肘击心口,气机震荡,人飞。
第三下,也是最狠的一下。
他抓住了最后一名家丁的衣领,借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腰身一拧,以此为轴,来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那名家丁就像是一个被甩出去的沙包,撞向了另外两个刚爬起来的同伴。
三人滚作一团,正好撞向了那扇临街的窗户。
“轰!”
也就是赵谦在楼下听到的那一声巨响。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在满地狼藉中,转过身,看向了早已僵在原地的赵丰。
“赵公子。”
顾长安笑了笑,那笑容在赵丰眼里,比恶鬼还要恐怖。
“你的狗,好像不太听话,我帮你送下去了。”
“你……你别过来!”
赵丰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狠!这么绝!
“三品……那可是三个三品啊!”
赵丰一边后退,一边随手抓起桌上的酒壶、盘子,发疯似的往顾长安身上砸。
“滚开!我爹是尚书!我哥是侍郎!你敢动我?!”
“啪!”
顾长安随手挥开飞来的酒壶,脚步不停,一步步将赵丰逼到了墙角。
“尚书?侍郎?”
顾长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纨绔子弟,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小时候你拿你爹压我,现在还拿你爹压我。”
“赵丰,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顾长安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赵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抵在墙上。
“我……”
赵丰看着顾长安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那种被死亡笼罩的恐惧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顾爷爷我错了!”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毫无尊严地求饶。
“错了?”
顾长安冷笑一声,扬起了巴掌。
“晚了。”
这一巴掌若是扇下去,带着内劲,赵丰这半口牙就算是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友,过了。”
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突兀地在顾长安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出,稳稳地托住了顾长安即将落下的手腕。
“砰!”
两股劲力在半空中相撞,激起一阵无形的气浪,吹得周围的桌布猎猎作响。
顾长安眼神一凛。
好大的力气!
他这一掌虽未用全力,但也足有千斤之力,竟被这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拦下了?
他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灰布长衫、貌不惊人的瘦小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老头佝偻着背,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看起来就像是楼里随处可见的老杂役。
“七品?”
顾长安眯了眯眼,感受着对方体内那如渊似海、却又引而不发的气机。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将顾长安的手震开。同时,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推,将吓瘫了的赵丰送到了几丈开外的安全地带。
“醉仙楼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不是气。”
老头浑浊的眼珠看着顾长安,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规矩。
“公子教训下人,那是您的本事,老朽管不着。但若是要在楼里废了赵家公子……”
老头拿着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旁边的桌子。
“那便是坏了醉仙楼的规矩。老朽虽然不才,但这把老骨头,还得替东家守着这点门面。”
顾长安看着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
这才是京城。
藏龙卧虎,一个酒楼的杂役,竟也是七品高手。
“有意思。”
顾长安没有再动手,而是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
“既然老人家出面了,这个面子,我给。”
他看了一眼躲在老头身后瑟瑟发抖的赵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算你运气好,找了条好狗。”
“你!”赵丰有了靠山,顿时又来了劲,刚想骂回去,却被老头冷冷的一眼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赵谦面沉似水,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看了一眼窗外还在哀嚎的家丁,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杂役老头对面、神色从容的青衫少年身上。
赵谦没有看自己的弟弟,而是径直走到顾长安面前,目光阴沉。
“顾长安。”
“当街行凶,重伤人命。现在,连醉仙楼的供奉都要惊动。”
赵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语气虽然平静,却高高在上。
“你以为,有些小才,有人撑腰,就能在这京城里无法无天了?”
“无法无天?”
顾长安笑了。
“赵大人,话可不能乱说。我这叫正当防卫。”
“防卫?”赵谦冷笑一声,“把人从二楼扔下去,这也是防卫?”
“那是他们自己没站稳。”顾长安耸了耸肩,“这里风大,赵大人小心也别闪了腰。”
“好一张利嘴。”
赵谦点了点头,眼中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冷漠。
他不再与顾长安争辩,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的随从淡淡吩咐道。
“去,拿我的帖子,去请金吾卫的张统领过来。”
他看着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顾公子喜欢讲规矩,那我们就让金吾卫,来好好跟你讲讲,什么是京城的规矩。”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金吾卫。
负责京城治安的禁军,专管这种打架斗殴的烂事。一旦进了金吾卫的大牢,那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这又如何?
顾长安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头看着那个严阵以待的七品老头,又看了看一脸“你死定了”的赵谦。
他忽然觉得,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好啊。”
顾长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我就坐在这儿等。”
“看看这金吾卫的规矩,到底有多硬。”
第259章 吏部帽,户部钱,还要点菜
风从那个被顾长安砸出的大洞里灌进来,吹得雅间内的帷幔猎猎作响。
原本应该是一场推杯换盏的赔罪宴,此刻却成了一出哑剧。
楼下的食客们早就散了大半,剩下胆子大的也只敢缩在楼梯拐角,探头探脑。在这京城混,谁心里没杆秤?
“那是赵侍郎……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有人则压低了嗓子,对着旁边的同伴耳语:“这京城的六部,吏部管官帽子,户部管钱袋子。赵家老爷子是吏部天官,大公子是户部侍郎。可以说,这大唐官场上一半的命脉,都攥在赵家手里。那青衫少年看着面生,虽有些手段,但敢在这太岁头上动土……怕是要折。”
“可不是嘛,刚才飞出去那几个,那是赵府的家丁,打死了也是白打。可要是伤了赵公子,那就是动了赵家的脸面。”
这几句议论虽轻,却像是一层阴云,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这四九城里,道理大不过规矩,而规矩,往往就是这些朱紫权贵的一句话。
雅间内。
赵谦并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他甚至没有再看顾长安一眼,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缩在墙角、满脸淤青的刘通身上。
此时的刘通,半边脸肿着,那是被赵丰打的;腿上还流着血,那是刚才混乱中磕碰的。相比之下,除了受到惊吓外毫发无损的赵丰,简直像是来郊游的。
“刘通。”
“赵……赵大人……”刘通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行礼,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刚才的事,本官没看全。”赵谦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淡漠,“不过看样子,是你与舍弟言语不合,起了些争执,互殴了几下,是也不是?”
互殴?
刘通瞪大了眼睛。他这一身伤是单方面挨打,赵丰连根头发都没掉,这叫互殴?
“逆子!还不快回话!”
一旁的工部员外郎刘茂早就吓破了胆,他冲上来,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拼命使眼色,“赵大人问你话呢!是不是你们年轻人不懂事,互相推搡了几下?!”
刘茂心里苦啊。他当的差虽然是个肥缺,但那也得看上面脸色的。赵谦不仅是户部侍郎,更是太子面前的红人,只要他在考评上歪歪嘴,自己这身官皮就得扒下来。
刘通看着父亲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赵谦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明白了。
这就是京城的规矩。权势之下,黑的能说成白的,挨打的能变成互殴的。
“是……”刘通低下了头,声音沙哑,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是……是我与赵公子……切磋,不小心……伤了。”
“嗯。”
赵谦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笑意。
随后,他猛地转身,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直指顾长安。
“既然当事人说是互殴,那就是私事,本官管不着。”
赵谦上前一步,绯红官袍在风中鼓荡,一股上位者的气势轰然爆发。
“但顾长安,你作为一个外人,无故插手,且出手狠辣,将我赵府家丁重伤致残,甚至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之子!”
“这,就是行凶!”
“这,就是目无王法!”
他这一手翻云覆雨,玩得炉火纯青。先把弟弟摘干净,再把所有的罪名,像一口黑锅一样,死死地扣在顾长安头上。
无论顾长安怎么辩解,只要金吾卫一到,那就是铁案如山!
李若曦气得小脸煞白,刚要开口辩驳,却感觉手心一暖。
顾长安拉着她,就像没听见赵谦的指控一样,径直走到了那张还算完好的桌子旁。
“坐。”
他按着李若曦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抬头,目光越过赵谦,直接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赵丰身前、此时正如临大敌的灰衣老者身上。
那是醉仙楼的供奉,七品高手。
“老人家。”
顾长安敲了敲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刚才打架打饿了。麻烦把这桌子收拾一下,再让后厨上几个招牌菜。”
他又指了指李若曦。
“对了,给这位姑娘来碗热茶,压压惊。”
全场死寂。
赵谦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在定罪,在施压,在等着这小子跪地求饶或者暴起反抗。
可这家伙……竟然在点菜?!
那灰衣老者也是一愣,随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怒极反笑的神色。
他乃堂堂七品高手,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方名宿,在这醉仙楼坐镇,连王爷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这小子,竟然把他当成了跑堂的伙计?
“现在的年轻人,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老者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缓缓走上前,手里那块抹布还没放下。
“既然公子要收拾桌子,那老朽……就帮公子收拾收拾。”
老者走到桌前,看似随意地抬起手,将手中的抹布往桌上一按,缓缓擦拭。
“嗡——”
一股极其隐晦、却刚猛无匹的内劲,顺着他的掌心,透过抹布,瞬间灌注进那张红木圆桌!
这一手“隔山打牛”,足以在不伤桌面的情况下,将桌子对面坐着的人的内脏震碎!
他是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点教训,让他知道,有些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赵谦看出了门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退后半步,准备看戏。
然而。
顾长安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他那只放在桌面上、原本正准备拿筷子的手,轻轻地、随意地,往桌面上按了一下。
就像是赶走一只落在桌上的苍蝇。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响声,在桌面的木纹深处炸开,却没有传出半点声音到空气中。
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轻蔑,到错愕,再到……惊恐!
他感觉到自己那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内劲,在撞上顾长安掌心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股浩瀚如海、深不见底的恐怖气息,顺着桌子,毫无征兆地倒灌而来!
那不是七品。
甚至不是八品。
那是……
老者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正朝着自己当头压下!
那是他在那位传说中的大宗师身上,才感受过的绝望!
“噗!”
老者喉头一甜,硬生生将一口逆血咽了回去,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手中的抹布瞬间化为齑粉,飘散在空中。
“你……”
老者骇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连衣角都没动一下的少年。
伪九品的气息,虽然是一次性的,虽然是借来的。
但在这一刻的碰撞中,足以吓死一个不知底细的七品!
顾长安收回手,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顿了顿。
“老人家,年纪大了,手脚要轻点。”
顾长安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擦个桌子而已,何必用这么大劲?你看,抹布都碎了。”
“这要是把桌子弄坏了,还得赔钱。不划算。”
老者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看着顾长安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心中的战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彻骨的寒意。
深不可测!
此子……深不可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那四个三品家丁会像垃圾一样被扔出去了。
在这等人物面前,别说三品,就是他这个七品,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蚂蚁!
“是……是老朽……手拙了。”
老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微微躬身,语气中再无半点倚老卖老,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恭敬。
“公子稍候,菜……马上就来。”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旁边早已看傻了眼的掌柜的,低声却急促地吩咐道。
“快!去后院!”
“把东家请来!”
“就说……楼里来了条过江龙,老夫我……镇不住!”
掌柜的闻言,吓得脸上的肥肉乱颤,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去。
赵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
他虽不懂武功,但却懂得察言观色。
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供奉,竟然在这个少年面前……退了?还是一招就被逼退了?
赵谦的目光重新落在顾长安身上,眼神变得更加阴沉,也更加慎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这个从江南来的“乡巴佬”。
“顾公子,好手段。”
赵谦冷冷地说道。
“不过,武功再高,也高不过皇权。内力再强,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他看了一眼楼下,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甲胄碰撞和整齐的脚步声。
金吾卫,到了。
“我倒要看看,等会儿面对朝廷的大军,顾公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吃得下饭!”
顾长安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提起茶壶,给李若曦倒了一杯茶,然后才慢悠悠地看向赵谦。
“赵大人。”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第260章 蝼蚁的规矩,少年的脊梁
长街之上,甲叶摩擦的声响如同一条铁鳞巨蟒,正急速向醉仙楼游动。
金吾卫队正张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把那个闹事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快点!都没吃饭吗?!误了赵大人的事,咱们这就别想在京城混了!”
张虎一边吼着手下的弟兄,一边心急如焚地看向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高楼。
金吾卫,掌管京城昼夜巡警,看似威风,实则是个受夹板气的苦差事。这四九城里,一块砖头掉下来能砸死三个皇亲国戚,他们谁都惹不起。
但这醉仙楼,是个例外。
京城东南西北四市,各有一座醉仙楼。这里从来没有花魁,只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清倌人。据说这里的姑娘,哪怕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那身段样貌也是万里挑一,且大都有些让人讳莫如深的背景。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公贵族,到了这儿都得收敛三分。张虎当差十年,就没听说过谁敢在醉仙楼动武。
“哪个杀千刀的,不仅在醉仙楼闹事,还惹了户部侍郎的亲弟弟?”
张虎心里那个急啊。他不仅是怕得罪赵家,更怕那个在醉仙楼二楼当侍女的小翠受牵连。
那是他的相好,虽然还没过明路,但他攒了三年的银子,就想着哪天能替她赎身。那姑娘虽然只是个倒酒的,但那气质,比他在勾栏里见过的头牌还强上几分。
“头儿,听说动手的那人是个外乡来的,好像还是个书生。”旁边的手下喘着气说道。
“书生?”
张虎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京城,别说书生,就是状元郎,惹了赵家也得脱层皮。赵尚书那是天官,赵侍郎管着国库,这就是天!”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官大一级压死人。赵家让抓人,那对方就是坏人,就是反贼,就是该死。
至于道理?
金吾卫的刀鞘,就是道理。
“到了!把楼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张虎一声令下,数十名金吾卫如狼似虎地冲向醉仙楼。他自己则按着刀柄,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脸煞气冲上了二楼。
……
二楼,凌云阁。
气氛并没有张虎想象中的那样一边倒。
相反,那个被他认定为“死人”的青衫少年,此刻正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热茶烫着筷子。而那位权势滔天的赵侍郎,反而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
“哥!金吾卫来了!”
缩在墙角的赵丰,一听到楼下的动静,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蹭地一下跳了起来。
他指着顾长安,那张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此刻重新挂上了狰狞与得意。
“小子!你完了!刚才不是很狂吗?不是要讲道理吗?”
赵丰捂着还没消肿的脸,恶狠狠地笑道:“在京城,我赵家的话就是道理!你那个什么钦天监的交情,什么江南才子的名头,在金吾卫的大牢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虽然是个草包,但也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江湖名声再大,那也是江湖。钦天监说白了也就是个给皇帝看日子的衙门,袁天罡再神,那也是方外之人。
而他赵家,那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庙堂!
在这权力体系的碾压下,顾长安那点名气,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赵谦没有制止弟弟的叫嚣,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顾长安,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后的漠然。
在他看来,顾长安刚才的“淡定”,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罢了。等真的带上了枷锁,进了大牢,这身傲骨自然会被碾得粉碎。
“顾公子,”赵谦淡淡开口,“你也听到了。现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一直安静坐在顾长安身边的李若曦,忽然站了起来。
少女的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她没有看赵丰,而是直视着位高权重的赵谦,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
“赵大人。”
李若曦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大唐律》有云:斗殴者,先动手者为肇事。今日之事,满楼食客皆可作证,是令弟先命家丁行凶,欲对……欲对民女不轨,先生才被迫还击。”
少女看着赵谦,语气诚恳。
“大人身为户部侍郎,朝廷栋梁,难道不该明辨是非,秉公执法吗?为何要纵容令弟,反而还要抓捕无辜之人?”
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赵谦看着这个容貌绝美、却天真得有些可笑的少女讥讽道。
“姑娘,这里是京城,不是讲道理的学堂。”
“你说先动手?谁看见了?金吾卫看见了吗?本官看见了吗?”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装死的刘通。
“本官只看到,我的家丁被打成了重伤,我的弟弟受到了惊吓。而施暴者……”
他指了指顾长安。
“正坐在这里喝茶。”
“这就是事实。”
李若曦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少女还想争辩,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
顾长安将她拉回座位,给她倒了杯茶。
“若曦,不用跟他们费口舌。”
顾长安笑了笑,看着赵谦,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本质的平静。
“赵大人说得对。在他们眼里,事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说话。”
就在这时,张虎带着一队金吾卫冲了进来。
“赵大人!下官救驾来迟!”张虎一眼就看到了赵谦,连忙单膝跪地,盔甲哗啦作响。
“张队正,你来得正好。”
赵谦指了指顾长安,语气冰冷。
“此人聚众行凶,意图谋害本官及其家眷。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张虎二话不说,拔出腰刀,带着人就围了上去。他看着顾长安,眼神凶狠:“小子,自己走,还是爷几个抬你走?”
顾长安没有理会那些明晃晃的钢刀。
他甚至没有看赵谦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工部员外郎,刘茂身上。
刘通此刻正捂着伤口,蜷缩在父亲脚边,眼神灰暗,充满了绝望。
“刘大人。”
顾长安忽然开口了。
这一声,让正准备动手的张虎都愣了一下。
刘茂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满脸的恐惧与茫然。
“顾……顾公子……您……您就别害我了……”
“害你?”
顾长安站起身迈步,穿过了金吾卫的包围圈。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士兵,被他身上那股平静到极致的气势所摄,竟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顾长安走到刘茂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刘大人,地上凉,起来说话。”
“我不……我不起来……”刘茂吓得连连摆手,眼泪都出来了,“我有罪,我教子无方,我……”
“你有罪?”
顾长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打断了他的哭诉。
“你有什么罪?”
顾长安一把抓住了刘茂的胳膊,不顾他的挣扎,硬生生将这个软成一滩泥的中年官员从地上提了起来。
“刘茂,工部员外郎。景平十五年,黄河决堤,你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堤坝上,保住了下游三个县的百姓。”
顾长安的声音在雅间内回荡,如洪钟大吕。
“景平十七年,修缮皇宫,你为了省下一笔木料钱,跟内务府的太监据理力争,差点被廷杖,最后为国库省下白银五万两。”
“你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从未贪墨过一分一毫。”
刘茂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顾长安,他没想到,这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陈年旧事,这个少年竟然如数家珍。
“你是个好官。”
顾长安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他的心底。
“可你是个好父亲吗?”
顾长安指着地上满身是伤、眼神空洞的刘通。
“你儿子被人打了,被人羞辱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在维护朋友!”
“可你呢?”
“你来了之后,不问青红皂白,不看他身上的伤,第一时间就让他跪下,让他认错,让他给打人者赔罪!”
“因为你怕。”
顾长安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更加刺耳。
“你怕丢了乌纱帽,你怕得罪了赵尚书,你怕你那点微薄的俸禄养不活一家老小。”
“所以你把你的腰弯了下去,把你儿子的脊梁也给打断了!”
刘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老泪纵横。他看着地上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爹……”刘通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声音嘶哑。
“刘大人。”
顾长安松开手,替他理了理那身因为下跪而皱巴巴的官袍。
“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无奈。这世道艰难,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懂。”
“但那是你的苦衷,不是你让你儿子受委屈的理由。”
“你弯了一辈子的腰,难道就为了让你儿子,将来也像你一样,见人就跪吗?”
顾长安退后一步,指着赵谦,指着那些金吾卫,指着这满堂的权贵。
“站直了。”
“别让你儿子看不起你。”
刘茂死死地咬着牙,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面孔,看着赵谦眼中的轻蔑,看着儿子眼中的绝望。
那一瞬间,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立了起来。
第261章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雅间内。
刘茂那刚刚挺直了半分的脊梁,在赵谦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剧烈地颤抖着。
他是个父亲,但他更是个在这京城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小官。他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绝望,看到了顾长安眼中的鼓励,但最终,他看到的还是赵谦那绯红官袍上绣着的、代表着不可逾越权力的补子。
那是山。
压死人的山。
“噗通。”
一声沉闷的膝盖触地声,击碎了刘通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
刘茂重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跪得比刚才更低,头几乎贴到了地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
“赵大人……下官失心疯了,下官……知罪。”
他伸出手,死死地拽住身旁儿子的衣摆,用力往下拉。
“通儿……跪下!快跪下给赵大人赔罪!”
刘通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那张总是唯唯诺诺的脸,此刻扭曲得让他感到陌生。
“爹……我没错……”
“跪下!你想害死全家吗?!”刘茂嘶吼着,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背上。
刘通的身子晃了晃,眼泪夺眶而出。少年转头看向了顾长安。
顾长安坐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手里端着那杯茶,仿佛眼前这一幕并不是人间惨剧,而是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文。
“顾兄……”刘通的声音微弱如蚊蝇。
顾长安放下了茶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将自己那一桌与刘家父子所在的位置,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刘大人,跪着吧。”
“这一跪,是为了你的乌纱帽,也是为了你的一家老小。”
他转过身,面向赵谦,掸了掸衣袖。
“赵大人,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之事,是我顾长安动手打的人,是我顾长安砸了这醉仙楼的窗户。与这刘家父子,并无半点干系。”
赵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这少年会挟恩图报,或者慷慨陈词地拉着刘家一起对抗,没想到竟是如此干脆地撇清了关系。
“你倒是讲义气。”赵谦淡淡道,“可惜,义气救不了你的命。”
“救命?”
顾长安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还给身边的李若曦续了杯茶。
“赵大人误会了。”
“哈哈哈哈!”
缩在墙角的赵丰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他捂着肿胀的脸,从金吾卫身后探出头来,指着顾长安,眼中满是怨毒与得意。
“姓顾的!你现在装什么英雄?刚才不是很狂吗?还要教训我?”
赵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家父子,啐了一口。
“看到了吗?这就是跟本公子作对的下场!连他爹都得像条狗一样跪着!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李若曦身上,淫邪之色再次浮现。
“哥!这小子刚才还要废了我!还有那个小娘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把她抓回去,送到教坊司……”
“啪!”
顾长安手中的茶杯盖,重重地扣在了茶杯上。
“赵大人。”
顾长安没有理会赵丰的叫嚣,而是看向赵谦,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古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规矩,赵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想必是烂熟于心的。”
赵谦眉头微皱,不知他为何突然掉起了书袋,但还是冷声道:“那是自然。上下尊卑,乃是礼法之本。”
“好一个上下尊卑。”
顾长安点了点头。
“孟子亦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赵大人,令弟身为尚书之子,不修德行,当街行凶,欺压良善,视人命如草芥。这是哪门子的尊?”
“他昨日打伤刘通,今日又欲对无辜女子下手,满口污言秽语,毫无教养。这是哪门子的贵?”
顾长安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赵谦。
金吾卫想要拔刀,却被赵谦抬手制止。他倒要看看,这书生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赵大人觉得我没有分寸,伤了你的面子。”
顾长安在赵谦三步之外站定,直视着这位户部侍郎的眼睛。
“可在我看来,我不远千里入京,见到的不是大唐的礼仪之邦,而是一个仗势欺人、不知廉耻的草包,和一个纵容家属、以权压人的……兄长。”
“子不教,父之过。弟不教,兄之惰。”
“既然赵尚书和赵大人都舍不得管教。”
顾长安指了指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赵丰。
“那我顾长安,今日便替你们管教管教。这一顿打,是他欠的,也是你们赵家……欠这京城百姓的规矩!”
“放肆!”
赵谦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可以容忍顾长安的狂,但不能容忍顾长安拿“家教”二字来羞辱赵家,更不能容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赵家的遮羞布扯得一干二净。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在挖赵家的根!
“好一张利嘴,好一套歪理邪说!”
赵谦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孟子的话,是说给君子听的。而对付你这种目无王法、聚众行凶的狂徒,大唐律法才是唯一的规矩!”
他猛地一挥手,不再给顾长安任何说话的机会。
“张虎!”
“在!”金吾卫队正张虎大吼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杀气喷薄而出。
“此人妖言惑众,抗拒执法,意图谋反!”
赵谦转过身,背对着顾长安,声音冰冷如铁。
“拿下!死活不论!”
“是!”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金吾卫齐齐拔刀,雪亮的刀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雅间。
“杀!”
张虎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顾长安的肩膀。他这一刀没留半分余地,显然是奔着卸条胳膊去的。
顾长安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李若曦,眼神温柔。
“怕吗?”
李若曦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茶杯,坚定地摇了摇头。
“有先生在,我不怕。”
“好。”
顾长安笑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劈来的刀光,眼底闪过一丝金芒。
体内的内息,虽然所剩无几,但对付这群金吾卫,足够了。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
“慢着。”
一个慵懒、妩媚,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忽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一股魔力,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张虎劈出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那股随声而来的气机,柔和却坚韧,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雅间内所有的杀意,瞬间笼罩、化解。
赵谦猛地抬头。
顾长安也收回了蓄势待发的手,抬头望去。
只见三楼的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慵懒地倚在栏杆上,眉眼如画,风韵犹存。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只是站在那里,那个刚才还对顾长安如临大敌的七品供奉老头,此刻竟然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人摇了摇团扇,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了赵谦的脸上。
“赵侍郎,好大的官威啊。”
她轻笑一声,声音酥麻入骨,却让赵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在这醉仙楼里喊打喊杀,还要死活不论……”
女人缓缓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却让那些金吾卫下意识地纷纷后退。
“你是当我不存在呢?还是当这醉仙楼的规矩……是摆设?”
第262章 女阎王
楼梯上,那道紫色的身影并未急着走下来。
她只是慵懒地倚着朱红色的栏杆,手中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那是一柄苏绣的双面异色团扇,一面绣着菩萨低眉,一面绣着金刚怒目。
随着她的动作,那扇面翻转,正如她此刻给人的感觉——似笑非笑,却又杀机暗藏。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像熟透的水蜜桃般的时节。
一身衣裙剪裁得极其大胆,恰到好处地裹住了那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开叉处隐约露出一抹晃眼的白,却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让人不敢生出一丝亵渎之心。
女子的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却压得满楼的珠光宝气黯然失色。那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可那双眸子里,却盛着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是……”
楼下的食客们仰着脖子,有人看痴了,有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煞白。
“醉仙楼的大东家?那位传说中……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的红叶姑娘?”
“嘘!不想活了?敢直呼名讳?”
红叶并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她只是轻轻抬起脚,那双缀着珍珠的绣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脆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扬言要“格杀勿论”的金吾卫队正张虎,此刻握刀的手都在抖。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却连擦都不敢擦。
因为他看到,那个平日里连自家统领都要敬让三分的七品供奉——那个恐怖的瞎眼老头,此刻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徒一样,躬身退到了红叶的身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东家……”老头声音干涩。
“闭嘴。”
红叶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老头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
她走到了二楼的雅间门口,并未进门,只是用团扇掩着半张脸,那双美眸在顾长安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谦的脸上。
“赵大人,您是稀客。”
红叶的声音软糯,听着像是撒娇,可说出来的话却硬得硌牙。
“但这醉仙楼的规矩,是太宗皇帝立下的,先帝爷加了印的,当今圣上也是默许了的。”
“入楼即是客,无论恩怨,止戈为武。”
她收起团扇,原本慵懒的身姿瞬间挺直,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场轰然散开。
“您带着金吾卫,拿着钢刀,在我这儿喊打喊杀。”
“是要拆了我这醉仙楼的招牌?还是觉得……您可以大过皇家的规矩?”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规矩。
醉仙楼能在京城屹立百年不倒,这免战就是块金字招牌。别说是他一个侍郎,就是王爷来了,也不敢在这楼里公然拿人。
但他刚才被顾长安气昏了头,又仗着弟弟被打的由头,想打个擦边球。
“红叶姑娘言重了。”
赵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非是本官要坏规矩,实在是此狂徒行凶在前,重伤我赵府家丁,令弟更是受到了惊吓。本官身为户部侍郎,又是苦主家属,难道连缉拿凶犯的权力都没有吗?”
“缉拿凶犯?”
红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赵大人,您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女子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冰凉。
“我不管谁打谁,谁杀谁。我只知道,只要脚还没迈出这醉仙楼的门槛,谁也不能动武。”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楼梯口那群金吾卫。
“带着你的兵,滚出去。”
“要抓人,去楼外面守着。出了这个门,你们把他剁碎了喂狗,我也管不着。”
“但在这儿……”
红叶手中的团扇猛地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不行。”
赵谦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两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开酒楼的女人如此呵斥,这比刚才顾长安的嘲讽还要让他难堪。
但他不敢发作。
因为他知道,这女人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江湖,还有深宫里的影子。
“好。”
赵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张虎,带人退出去!把前后门都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是!”张虎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手下退出了醉仙楼,在街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雅间内,那些原本以为顾长安死定了的看客们,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
剧情反转了?
这美艳老板娘,是在保这小子?
难道这顾长安,是老板娘养的小白脸?
连李若曦都有些诧异地看着红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激。
然而,还没等这感激落地。
红叶已经转过身,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落在了顾长安的脸上。
顾长安也在看她。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的气场。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就像是……在异乡闻到了故乡的饭菜香,又像是在陌生的书卷里,看到了熟悉的笔迹。
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不会害他。
所以,他收敛了内息,安安稳稳地坐着。
“看够了吗?小郎君。”
红叶走到顾长安那一桌前,看着满地的狼藉,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没有半分刚才怼赵谦时的霸气,反而多了几分……算计?
“看够了,咱们就来算算账吧。”
“算账?”李若曦一愣。
“不然呢?”红叶用团扇指了指那个被砸烂的大洞,又指了指碎了一地的桌椅板凳。
“这窗户,是前朝的老黄花梨雕的,那桌子,是西域进贡的红木。还有这些盘子碗……”
红叶看着顾长安,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摊开。
“一共三千八百两。现银还是银票?”
全场绝倒。
这转折来得太快,刚才还是霸气护短的女王,转眼就成了斤斤计较的黑心老板娘?
“这……”李若曦有些慌乱,“我们……”
“给。”
顾长安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掏出一叠银票的时候,他却摸出了一块温润的玉牌。
那玉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
“没带现银。”
顾长安将玉牌轻轻放在红叶的手心,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江南苏家的信物。这笔账,记在江南苏家苏温苏公子头上。不够的话,让他把这屋子买下来都行。”
红叶捏着那块玉牌,愣了一下。
随即,她看着顾长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媚意横生。
“行啊,小子。拿着苏家的牌子,在我的地盘上充大爷?”
她收起玉牌,眼神在顾长安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看穿这张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行,账清了。”
红叶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赵谦和缩在墙角的赵丰,淡淡说道。
“赵大人,我这儿的规矩讲完了。你们是继续吃饭,还是走人,随意。”
“不过……”她瞥了一眼那个七品供奉,“老刘,你这个月的俸禄没了。连个场子都看不住,还要我亲自下来。”
老头苦着脸,连连点头:“是,东家。”
局势,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赵谦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顾公子,好手段。”
他冷笑道:“不过,你以为躲在这楼里,就能躲一辈子?”
“金吾卫就在楼下。我就坐在这儿等你。等你踏出这门槛的那一步,我看谁还能保你!”
缩在墙角的赵丰,此时也终于回过魂来。
他看明白了。
这老板娘虽然凶,但只是为了要钱。而且规矩是死的,那就是不能在楼里动手!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出这个门,哪怕顾长安再厉害,也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哈哈哈哈!”
赵丰捂着肿脸,从地上爬了起来,那种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儿又回来了。
他指着顾长安,眼神怨毒又得意。
“姓顾的!你完了!”
“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出去!只要你敢出去,我哥的金吾卫就把你剁成肉泥!”
“还有你那个小娘子……”
赵丰站在那个破洞的窗户边,仗着有规矩保护,肆无忌惮地挑衅着。
“等你死了,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赵谦站在一旁,没有制止,只是冷冷地看着。
红叶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却见顾长安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生气,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一步步走向赵丰。
“你……你干什么?!”赵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那个破开的大洞。
“这里是醉仙楼!你敢动我?老板娘看着呢!”赵丰色厉内荏地大叫。
红叶也挑了挑眉:“顾公子,我刚才的话……”
“我知道。”
顾长安停在赵丰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转头看向红叶,一脸的虚心求教。
“红叶姑娘,刚才你说,这楼里的规矩是……只要人在楼里,就不能动武,对吧?”
“没错。”红叶点了点头。
“那如果是……意外呢?”
“什么意外?”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赵丰,那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
“比如……赵公子自己没站稳,不小心从窗户掉下去了?”
“你放屁!我……”
赵丰的话还没说完。
啊——!
众人只听见赵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顺着那个大洞,直接飞出了醉仙楼的范围!
“砰!”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行人和金吾卫的惊呼声。
顾长安收回脚,拍了拍衣摆,看着一脸呆滞的赵谦,和同样愣住的紫裙女子。
少年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第263章 红叶最多情,一语寄相思
醉仙楼顶层,静室。
厚重的红木门缓缓合上,仿佛一道闸门,将楼下那沸反盈天的喧嚣、金吾卫的铁甲寒光、以及赵谦那张阴沉的脸,统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极静。
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的声响。
这里的陈设雅致得近乎朴素,没有销金窟里惯有的脂粉俗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神宁静的书卷味。几案上的博山炉里,并未燃着名贵的龙涎香,而是升腾着一缕极淡、极特殊的青烟。
那是陈皮的甘、甘草的甜,混杂着一点点雨后泥土的清冽。
顾长安坐在黄花梨木的大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手中的茶汤上,而是投向了那扇绘着“仕女游春图”的巨大屏风。
屏风后,隐约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那是丝绸滑过肌肤的动静,轻微,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撩人。
李若曦坐在他对面,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
“先生……”
少女压低了声音,往顾长安身边凑了凑,“那位红叶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呀?她把赵侍郎得罪得那么死,真的……没事吗?”
“没事。”
顾长安放下茶杯,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随手剥了一颗桌上的葡萄递过去。
“可是……”
李若曦张了张嘴,刚想把葡萄塞进嘴里,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慵懒至极的轻笑。
“可是什么?怕姐姐把你卖了抵债?啧,这细皮嫩肉的,倒是能卖个好价钱。”
随着这声调笑,屏风被一只素手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伴着那股好闻的药香,缓缓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顾长安刚刚剥好的第二颗葡萄,从指尖滑落,“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女子褪去了那身极具压迫感、绣满繁复云纹的暗紫色大袖礼服,卸下了满头的珠翠,甚至洗净了脸上那层为了震慑场面而画的浓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
一件在这个大唐盛世,绝对不该出现,却让顾长安熟悉到灵魂颤抖的衣服。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立领,斜襟,盘扣。
上好的苏杭丝绸紧紧包裹着她成熟曼妙的身躯,从颈部到脚踝,每一寸剪裁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如山峦起伏般的惊人曲线。裙摆的开叉开得极高,行走间,那双修长笔直、白得晃眼的腿若隐若现,既不显得轻浮,却又带着让人为之倾倒的东方韵味。
那是民国的风情,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顾长安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死死盯着那衣领上精巧的蝴蝶盘扣,那是母亲笔记里出现过多次的草图,是那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个古老世界留下的最私密的印记。
红叶似乎很满意顾长安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女子光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帕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还带着水汽的青丝,一边步步生莲地走了过来。
此时的她,没了楼梯口的凌厉感,眉眼低垂,素面朝天,竟显出几分居家女子的温婉,还有一丝……像是邻家大姐姐般的促狭。
“怎么?看傻了?”
红叶走到顾长安面前,忽然弯下腰。
那张宜喜宜嗔的脸瞬间凑近,近到顾长安能数清她卷翘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小郎君,刚才在楼下不是挺能耐的吗?把赵家二公子当球踢,还要跟金吾卫讲道理,那股子狂劲儿哪去了?”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戳了戳顾长安的脑门,似笑非笑。
“这会儿怎么成哑巴了?”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却还是带了一丝沙哑。
“红叶前辈的这身衣服,很特别。”
“特别?”
红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旗袍,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柔和,像是透过这身衣服,在看什么遥远的故人。
“是挺特别的。这世上……怕是也就这一件了。”
她轻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走到一旁的软塌上,姿态慵懒地坐下,像一只刚睡醒的波斯猫。
“别站着了,坐过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冲着一脸局促的李若曦招了招手。
“小妹妹,你也过来。让姐姐好好瞧瞧。”
李若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长安,见先生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红叶伸出手。
那只刚才还能让七品供奉吓得发抖的手,此刻却无比轻柔地托起了李若曦的下巴。
她仔细地端详着少女的脸庞,目光从眉眼滑到鼻尖,最后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上停留了许久。
那是审视,也是怀念,更是一种带着慈爱的……鉴定。
“像……真像啊。”
红叶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泛红。
“像谁?”李若曦有些茫然,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像你娘。”
红叶笑了笑,松开手,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道。
“不过你比她好看。她那个人啊,虽然也美,但总是端着,整天一副母仪天下的架子,心里苦都不知道说。不像你……”
她将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塞进李若曦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宠溺,却又没有半分架子。
“眼睛里干净,透亮,是个有福气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怎么给我生个大胖侄子?”
“啊?”
李若曦的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抱着橘子,手足无措地看向顾长安。
先生,这姐姐怎么……怎么什么都说呀?
“行了,别逗她了。”
顾长安终于开口了。
少年看着红叶,目光灼灼。
“红叶前辈。”
顾长安身子前倾,直视着她的眼睛。
“刚才在楼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
红叶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了嚼,也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语气随意。
“我那是帮我自己。赵谦那老小子,早就盯着我这醉仙楼想分一杯羹了。我不借你的手敲打敲打他,他以后还不得上房揭瓦?”
“不对。”
顾长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如果是为了立威,你大可以按照规矩,把我交出去,或者只罚钱了事。没必要为了我,彻底得罪赵家,甚至……还纵容我把他弟弟踹下楼。”
“那可是要把赵家往死里得罪的事。为了立威?这笔买卖,不划算。”
他盯着红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这是在护着我。而且,是不计代价地护着。”
红叶吃橘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安。
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彼此试探的呼吸声。
良久,红叶忽然笑了。
她放下橘子,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那一身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更加动人的弧度。
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行啊小子,有点脑子。”
她看着顾长安,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考校。
“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护着你?我们非亲非故,我图什么?”
她伸出手指,在顾长安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媚眼如丝。
“难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长得俊,姐姐我看上你了?想招你做个入幕之宾?”
顾长安没有躲。
他感受着那根手指的温度,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药香。
“不是。”
顾长安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是因为……味道。”
“味道?”红叶一愣。
“那天,我在城西顾家老宅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遇到了一位纳鞋底的老婆婆。”
“她告诉我,每年春天,都会有一个带着面纱的女人去那里。那个女人会在树上刻下一道痕迹,那是……记录孩子身高的痕迹。”
“婆婆说,那个女人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很好闻,很特别。”
顾长安抬起头,直视着红叶的眼睛。
“刚才在楼下,你一出现,我就闻到了这股味道。那是陈皮、甘草,还有……一点点只有在特定季节才会有的,桂花的香气。”
顾长安说完,静静地看着她。
红叶愣住了。
女子那双总是带着笑意、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男人的桃花眼,此刻竟然微微泛红。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拿茶杯掩饰,却碰翻了茶盖,“当啷”一声脆响。
“你……”
红叶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伪装那种慵懒和妩媚。她坐直了身子,那双眼睛里,涌动着顾长安从未见过的激动、欣慰,还有一丝丝……像是看着自家离家多年的弟弟终于长大了的骄傲。
“你叫顾长安?”
她问。
“是。”
“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
红叶念叨着这个数字,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去擦,只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顾长安面前。
她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那对夫妇有着几分神似的脸庞。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种看似懒散,实则藏着万千沟壑的眼神,简直和当年的“先生”一模一样。
“十九年了……”
红叶伸出手,想要摸摸顾长安的脸,却又有些近乡情怯地停在半空。
“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那么小一点点……哭起来声音却大得很,吵得我都睡不着觉,还得我整夜整夜地抱着哄。”
顾长安的心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那个猜测,终于落了地。
那个笔记里提到的,被父母收养的孤女……那个在变故发生前被送走的小姐姐……
“你……”
“傻小子。”
红叶吸了吸鼻子,忽然破涕为笑。
她不再犹豫,一把拉过顾长安,用力地、紧紧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亲情。
她身上的药香,瞬间将顾长安包围。
“我是被你爹娘捡回来的。”
她在顾长安耳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这身旗袍是你娘给我做的,这名字是你爹给我取的。”
“这醉仙楼……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产业,他说,这是给你娶媳妇用的聘礼。”
“我在这里,守了十九年。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红叶松开手,看着一脸震惊的顾长安,伸出手指,狠狠地在他的脑门上戳了一下,就像小时候隔着摇篮逗弄他一样。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恢复了几分御姐的霸气,却又带着无尽的宠溺。
“还不快叫人?”
“叫阿姐!”
第264章 长姐如母
顾长安捂着脑门,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气场全开震慑全场,此刻却眼含热泪、又哭又笑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那声“姐”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因为十六年的隔阂与本能的警惕,没能顺畅地喊出口。
“那个……红叶姑娘。”
顾长安试图找回一点理智,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虽然这身旗袍确实是我娘的手笔,你也确实知道些旧事,但仅凭这些……”
“叫什么红叶姑娘!”
女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作为醉仙楼东家的凌厉,反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宠溺。她也不顾仪态,径直上前两步,一把拉过顾长安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或是练功留下的痕迹,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红叶是给楼下那些臭男人叫的。”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叫江末离。”
“江末离……”
“记住了吗?江水的江,莫离的末离。这是先生……也就是你爹给我取的名字。”
江末离拉着顾长安,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软塌上,自己则顺势坐在他对面,一双美眸紧紧地锁在他身上,像是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没记住我就再戳你一下。”江末离说着又要抬手,吓得顾长安下意识一缩脖子。
看着少年这副下意识的躲闪模样,江末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手掌终究是温柔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别怕,阿姐不打你。”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温润,又有着长姐特有的包容。
“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那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跟个糯米团子似的,如今……竟长得这般高了。”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比划了一下顾长安的身高,然后那只手就不老实了。
先是捏了捏顾长安的胳膊,眉头微皱:“太瘦了。是不是江南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没人照顾你?”
接着,她的手又捧住了顾长安的脸颊,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有没有磕碰。
“脸倒是长开了,跟你爹一样,是个祸害姑娘的模样。就是这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经常熬夜?”
顾长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边界感的“上下其手”弄得浑身僵硬。两世为人,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防备,却唯独没学过怎么应对这种铺天盖地、不讲道理的亲情。
“我……我挺好的。”顾长安有些别扭地想要抽回脸,含糊不清地说道,“没人虐待我。”
“还没人虐待?”
江末离松开手,却又顺势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清脆得很。
“你看看你这身衣服,料子虽好,却皱巴巴的。还有这头发,也不好好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落魄书生呢。”
她说着,竟真的站起身,绕到顾长安身后,动作娴熟地拆开了他的发带,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为他重新束发。
那种感觉很奇妙。
手指划过头皮的触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抚意味。顾长安的身子紧绷了一瞬,随后在江末离轻柔的动作下,竟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阿姐……”顾长安低低地唤了一声。
“哎。”
江末离应得极快,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阿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顾长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江末离一边帮他整理发髻,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因为周怀安。”
“前些日子,我听说周怀安那个老顽固,神神秘秘地从京城拉走了一大车书。那些书,旁人不知道,我却是见过的。”
江末离的手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是先生和夫人留下的宝贝,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那些书上的内容……只有他们懂。”
“周怀安那老头子虽然迂腐,但对先生却是极敬重的。他既然动了那些书,就说明……你出现了。”
“我就顺着这条线,让人去查。查到了江南,查到了青麓书院,查到了一个叫顾长安的小子,居然能造出什么印刷机,还能说出为天地立心这样的话。”
江末离束好头发,转到顾长安面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就知道,除了先生的种,谁还能有这般能耐?”
女子看着顾长安,眼中闪烁着一种“我家弟弟初长成”的骄傲,那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偏爱。
顾长安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有一个人,在这样执着地寻找着他。
“好了,别苦着张脸了。”
江末离见气氛有些沉重,立刻换了一副轻快的语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块绣帕。
绣帕有些旧了,边缘却被缝补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的不是花鸟虫鱼,而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圆的脑袋,两只大耳朵,咧着嘴笑。
那是……哆啦A梦?
虽然绣工有些走样,但顾长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前世那个蓝胖子!
“这是你娘留下的。”江末离将绣帕递给他,“她说这是一个能变出无数宝贝的神仙。小时候你一哭,她就拿这个哄你。”
顾长安接过绣帕,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针脚,眼眶有些发热。
“行了行了,大男人哭什么鼻子。”
江末离笑着打趣道,随即那双桃花眼微微一转,目光便落在了旁边一直正襟危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若曦身上。
李若曦见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小脸紧绷,紧张得像是个要去见公婆的小媳妇。
“江……江姐姐好。我……我是若曦。”
“这就叫上姐姐了?”
江末离掩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打趣,瞬间将刚才那点伤感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她走到李若曦面前,没有像对顾长安那样动手动脚,而是拉起了李若曦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手这么凉,是不是刚才吓着了?”
江末离拉着李若曦在软塌上坐下,自己则顺势坐在两人中间,左手拉着弟弟,右手拉着弟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若曦啊,阿姐问你,这小子平日里是不是特别懒?是不是吃饭都要人端到嘴边?是不是还总爱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李若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眼睛亮晶晶地点头:“是呀是呀!阿姐你怎么知道?先生他……他有时候真的很气人,明明自己能做的事,非要使唤人。”
“我就知道!”
第265章 玉生烟
静室之内,茶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久别重逢的酸楚与温情。
“喂,红叶……不对,阿姐。”
顾长安揉了揉被戳红的脑门,看着眼前这位女子,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吗?还有,这里还有……还有若曦在呢,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听到这话,原本正拿着帕子擦拭眼角的江末离动作一顿。她并没有像之前那般顺势调侃,而是深深地看了顾长安一眼,又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李若曦,眼底那抹戏谑渐渐褪去。
“阿姐不是想损你。阿姐只是……心疼。”
她收回手,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
“虽说顾家也是大户,可终究……不是亲生爹娘。那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阿姐也过过,却也能想见其中的不易。”
说着,她又看向李若曦,眼神更加柔软。
“还有你这丫头。听长安说,你也是自小流落在外,身边只有一个老仆护着。”
江末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双桃花眼中满是怜惜。在她看来,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没了爹娘的孤儿,一个是流落民间的金枝玉叶,这一路走来,必定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
李若曦闻言,却是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长安,见他也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安抚的笑意。
少女抿了抿唇,没有像之前那样羞涩地躲闪,而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江末离的手,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阿姐,您误会了。”
李若曦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恬静而满足的笑意。
“先生他……很好。真的很好。”
她转头看向顾长安,眼底满是崇拜与依恋。
“这一路走来,若不是有先生护着,若曦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在若曦心里,先生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从来都不是什么磨人精。能遇到先生,是若曦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少女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发自肺腑。她在维护他,用一种最温柔也最坚决的方式,告诉眼前这位刚相认的姐姐:你的弟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听见没?阿姐。”
顾长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还有,关于顾家……你也想错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外面的新鲜空气透进来一些。
“顾谦和叶婉君,也就是我的养父母。他们对我……视如己出,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长安回想起在临安的那些日子,想起母亲叶婉君为了他的一顿早饭亲自下厨,想起父亲顾谦为了他的前程四处奔波,甚至为了他的安危不惜动用家族底蕴。
“我从没觉得我是寄人篱下。”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江末离,眼神清澈坦荡。
“在顾家,我就是大少爷,是他们的心头肉。我若皱一下眉,全府上下都得跟着紧张。若说吃苦……也就是前些天赶路累了点罢了。”
江末离怔怔地看着两人。
一个在维护,一个在感恩。
他们脸上洋溢的那种幸福与满足,是装不出来的。
“好……好啊。”
良久,江末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的泪光终于化作了欣慰的笑意。她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释然。
“是阿姐多虑了。看来,上天终究是厚待你们的。”
她看着李若曦,越看越是喜欢。这姑娘不仅长得像苏皇后,连这护短的性子,都跟当年的夫人一模一样。
“既然都不苦,那以后……就要过得更甜才是。”
江末离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那扇绘着仕女图的屏风后。片刻后,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走了出来。
“若曦,过来。”
江末离招了招手,示意李若曦坐到她身边。
李若曦依言坐下,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个匣子。
“这是阿姐的一点心意。”
江末离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那玉镯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且价值连城。
“这是……”李若曦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
江末离不由分说,拉过李若曦的手,亲自将那只玉镯套进了她纤细的手腕。
玉镯大小竟是刚好,衬得少女的手腕愈发白皙细腻。
“这原本……是我给自己攒的嫁妆。”
江末离看着那玉镯,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随即又化为洒脱的笑意。
“不过我现在这岁数,怕是用不上了。你是长安的学生,又是他……认定的人。这镯子给你,正如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最合适不过。”
她轻轻拍了拍李若曦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与期许。
“戴着它,以后在这京城行走,若是遇到了难处,或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亮出这镯子。这城里,认识这镯子的人虽然不多,但只要认识的,多多少少都会卖我醉仙楼几分薄面。”
“谢谢阿姐……”
李若曦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感受到那上面传来的温润凉意,心中感动莫名。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与庇护。
送完了见面礼,气氛愈发融洽。
江末离拉着李若曦的手,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过往,而是像寻常人家的姐姐一样,絮絮叨叨地问起了家常。
“这几天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
“还可以,就是……风沙大了点。”
“那你们……”江末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
“啊?”李若曦刚平复下去的脸颊又红了,“什……什么事儿?”
“还能什么事?成亲啊!”江末离理所当然地说道,“这小子都十九了,你也及笄了吧这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顾长安在一旁听得直咳嗽,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咳咳……阿姐,这事儿不急。”
顾长安放下茶杯,无奈地说道,“现在京城局势未明,我连脚跟还没站稳,谈这些太早了。”
“早什么早?先成家后立业懂不懂?”江末离白了他一眼,“我看若曦就挺好,你要是敢始乱终弃,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李若曦羞得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绞着手指,心里却泛起一丝甜丝丝的涟漪。
顾长安见状,知道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这丫头怕是要羞得钻地缝了。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李若曦腰间那枚若隐若现的凤纹玉佩上。
“对了,阿姐。”
顾长安正色道,打断了江末离的“催婚”。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江末离见他神色认真,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你可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
顾长安指了指李若曦腰间。
李若曦见状,也连忙解下玉佩,双手递给了江末离。
“这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魏爷爷说……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江末离接过玉佩。
那是一枚质地极佳的羊脂白玉,雕工精湛,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背面则刻着繁复的云纹。
江末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凤凰的纹路,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这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又看了看李若曦。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两人摇了摇头。
“这是大内之物。”
江末离肯定地说道。
“而且,不是一般的御赐之物。这纹路,这雕工……乃是先帝当年的御用工匠所制。这凤凰,名为涅盘凤,寓意浴火重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往事。
“我记得……当年先生和夫人还在京城的时候,先帝曾微服私访,去过咱们家。”
“那时候,夫人刚怀上你不久。先帝爷很高兴,喝了几杯酒后,便说要给你们指腹为婚。”
“指腹为婚?!”
“没错。”江末离点了点头,“当时先帝爷身上没带什么信物,便解下了随身的一对玉佩。一块是龙,一块是凤。”
她举起手中的凤佩。
“这块凤佩,应该是给了当时的太子妃……说是留给未来的儿媳妇。”
“而那块龙佩……”
江末离看向顾长安,目光灼灼。
“应该是在你手里吧?”
顾长安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许多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这一刻拼凑在了一起。
龙佩……
他想起了自己在顾家老宅翻找出来的那个木盒,里面确实躺着一块雕刻着五爪金龙的玉佩!
原来……那竟是当年的定亲信物?!
他和李若曦的缘分,竟然在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李若曦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看看玉佩,又看看顾长安,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原来……先生真的是我的未婚夫?
而且还是……皇爷爷钦定的?
“不过现在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不必说出来。”
女子将玉佩交还给李若曦,郑重地叮嘱道:“若曦,这玉佩你收好,尽量别在人前显露。这东西……是福,也是祸。”
李若曦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回怀里。
“咕噜噜……”
就在这气氛凝重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再次打破了沉默。
这次不是顾长安,而是……李若曦。
少女捂着肚子,小脸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两人。
“饿了?”江末离笑了,那一脸的严肃瞬间烟消云散。
“走!吃饭去!”
她站起身,豪气地一挥手。
“既然是一家人了,今晚咱们就不吃那些虚头巴脑的宴席菜了。阿姐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道家常菜!”
……
半个时辰后。
静室的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最地道的家常味道。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适口;西湖醋鱼鲜嫩滑软,入口即化;还有那一大碗撒满了葱花的阳春面,清汤寡水却香气扑鼻。
“来,尝尝阿姐的手艺。”
江末离给两人各夹了一块排骨,眼中满是期待。
顾长安咬了一口,熟悉的酸甜味道在舌尖绽放。那不是醉仙楼大厨的手艺,那是记忆中……母亲的味道。
虽然隔了十九年,虽然有些许偏差,但那份用心,却是一模一样的。
“好吃。”
顾长安低着头,大口地吃着,掩饰着眼底泛起的酸涩。
李若曦也是吃得津津有味,她看着顾长安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温馨。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三人围坐在一起,聊着江南的风土,聊着路上的见闻,聊着沈萧渔那个“大老鼠”的趣事。
笑声在静室里回荡,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冷。
直到酒足饭饱,残羹撤去。
江末离让人送来了一壶消食的清茶。
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顾长安捧着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江末离。
此时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姐姐,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
顾长安知道,有些话,到了该问的时候了。
他放下了茶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阿姐。”
“饭也吃了,旧也叙了。”
他直视着江末离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两世的困惑与执着。
“现在……能不能告诉我。”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到底是生,是死?”
第266章 真相
闻言,江末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避开了顾长安的视线,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有什么好问的?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人要向前看。你现在好好的,若曦也好好的,这就是最大的福分。”
“真的过去了吗?”
顾长安没有让她逃避,声音虽然温和,却步步紧逼。
“阿姐,你比我更清楚,有些事,过不去。”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皇城的方向,也是权力的中心。
“我翻了很多书,也看了那本笔记。我爹……还有我娘,他们不是普通人,对吧?”
江末离握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他们懂炼钢,懂水利,甚至懂怎么造出那种能飞上天的热气球。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江末离的心防上。
“周怀安提起他们时,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陆行知提起他们时,那种惋惜与遗憾;还有你……”
顾长安看着江末离。
“你在这个醉仙楼守了这么多年,不仅是为了等我,也是为了守住某些东西,或者是……躲避某些人,对吗?”
“别说了!”
江末离猛地放下茶杯,茶水溅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强笑道:“长安,你刚来京城,很多事你不懂。你爹娘……他们只是生意做得太大了,遭人嫉恨。现在你回来了,有阿姐在,有这醉仙楼在,没人能动你。你就安安心心地读书,或者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富家翁?”
“阿姐,你觉得今日在楼下,赵谦最后为什么那么想杀我?仅仅是因为我打了他弟弟?”
“那是因为……”
“不。”顾长安打断了她,“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从我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受控制的东西。而在京城,不受控制,就是原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漆黑的夜色。
“如果只是得罪了权贵,周怀安那样的人物不会怕成那样。如果只是生意做得太大,我爹娘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不会连一点退路都没有,只能把你也送走。”
顾长安回过头,目光如炬,直刺江末离的眼底。
“阿姐,你实话告诉我。”
“我爹娘当年做的……是不是不仅仅是生意?”
“他们是不是……动了这大唐的根基?”
江末离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毯上。
“长安,你……”江末离颤抖着嘴唇,眼神中满是惊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顾长安重新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江末离。
“阿姐,我也想当个糊涂鬼,我也想每天吃吃喝喝,陪着若曦看看风景。”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若曦,眼中的锋利瞬间化为柔情,却又带着一丝决绝。
“可是,糊涂活着,比死更可怕。”
“我已经在局中了。从我踏入青麓书院,从我写出那几首诗,从我被太子盯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局中了。”
“如果我连我的对手是谁,连我爹娘当年到底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安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拿什么去护住若曦?拿什么去护住你?拿什么去护住临安的爹娘?”
“难道要等刀架在脖子上,等悲剧重演,我再去做个明白鬼吗?!”
李若曦听着这番话,眼泪夺眶而出。她站起身,紧紧握住了顾长安的手,无声地支持着他。
江末离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
看着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襁褓中那个只会哭闹的婴儿的弟弟。
看着那个眼神坚定、愿意陪着弟弟面对一切风雨的弟妹。
她眼中的挣扎、恐惧、犹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在害怕。
怕说出真相,就是亲手将这两个孩子推向万劫不复的火坑。那可是皇权啊,那是连先帝都要退避三舍的庞然大物。
可她也明白,顾长安说得对。
既然已经入局,无知,才是最大的死穴。
良久。
静室里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江末离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十九年的压抑,带着对命运的无奈,也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罢了……”
江末离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有笑意,只剩下一片凝重与哀伤。
她伸出手,颤抖着,将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挑亮了一些。
火苗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显得格外孤单。
“既然你想知道……”
江末离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阿姐就告诉你。”
“但这故事……很长,也很冷。”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和李若曦。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第267章 天元年的月亮,景平年的狗
日头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醉仙楼的大门上
张虎靠在石狮子旁,手按着刀柄,摩挲着那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刀鞘鲨鱼皮。
他今年四十有二,在金吾卫混了整整二十年,从一个只知道甚至不敢正眼看贵人的大头兵,混到了如今管着五十号弟兄的队正。
这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上面的脸色,也能听见下面的骂声。
“头儿,咱们还得守多久啊?”
身边一个年轻的校尉擦了把脸上的油汗,凑过来小声抱怨,“那赵侍郎都坐着轿子回府搂小妾去了,把咱们晾在这儿当门神。那姓顾的小子要是一直不出来,咱们难道还要在这儿过夜?”
“闭嘴。”
张虎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也没多少威严,更多的是无奈。
“赵大人说了,只要那小子踏出这门槛一步,就立刻拿下。这是死命令。”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醉仙楼,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亲眼看见赵尚书家的二公子,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从那扇窗户里踹了出来,摔在地上哼哼唧唧,最后被赵家的家丁像抬死猪一样抬走了。
说实话,那一脚,踹得真他娘的解气。
谁不知道赵丰是个什么货色?欺男霸女,坏事做绝。张虎手底下的弟兄,没少帮这孙子擦屁股。
可解气归解气,差事还得办。
这就是他们这种人的命。
张虎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二楼那扇被打破的窗户。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楼梯口的紫衣女子。
那就是醉仙楼的大东家,红叶姑娘。
“真他娘的……想不到啊。”
张虎在心里嘀咕。
小翠常跟他说,东家人极好,虽然规矩大,但从不克扣下人,甚至还会教她们识字。
张虎以前总以为,能在这虎狼窝里撑起这么大一份家业的女人,定是个满脸横肉、手段毒辣的老虔婆,或者是哪个王爷养在深闺的半老徐娘。
可刚才那一面……
那身段,那眉眼,简直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比他见过的所有官家小姐都要贵气,比教坊司的所有花魁都要勾人。
“完了。”
张虎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赵谦让他冲进去抓人,他虽然被赶出来了,但也算是亮了刀子。
这要是得罪了那位红叶姑娘,以后他还怎么来赎小翠?小翠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只会仗势欺人的狗腿子?
而且……
那个青衫少年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张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光鲜亮丽的飞鱼服,又看了看手中这把只能对准百姓和“反贼”的钢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活得真像一条狗。
“头儿,想什么呢?”手下递过来一壶水。
张虎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温吞吞的,带着股土腥味。
“我在想……”
他看着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我在想二十多年前的京城。”
“二十多年前?”年轻校尉一愣,“那是……天元二十八年之前?”
“嗯。”
张虎眯起眼,似乎穿透了时光的迷雾。
那时候,他还不是满脸胡茬的大叔,而是个刚满十八岁、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的愣头青。
那是天元年间。
那是大唐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奇怪的时候。
那时候的京城,没有现在这么严的宵禁。到了晚上,整条朱雀大街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
那时候,街上总是会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比如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车,比如能把人的声音传出好几里地的铁皮筒子,还有那些能在天上飞的大风筝……
那时候的读书人,不光读四书五经,还读什么《格物致知》,满大街都在谈论怎么把水引上山,怎么让铁变得更硬。
那时候的先帝爷,最喜欢微服私访,经常带着那个传说中的顾先生和顾夫人,在城头的酒肆里喝酒,和百姓们聊收成,聊未来。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日子会越来越好,大唐会变成一个神仙待的地方。
张虎记得,他那时候刚入伍,跟着一个姓李的老什长。
老什长告诉他:“虎子,好好干。顾先生说了,以后咱们当兵的,不光能吃饱饭,还能读书,还能退伍了有地种。咱们是在保家卫国,不是给权贵当看门狗。”
那是张虎这辈子听过最提气的话。
可是……
后来呢?
张虎闭上了眼。
那场大火。
那是景平元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却盖不住那漫天的火光。
一夜之间,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被砸了,那些谈论格物的书生都被抓了。
顾先生一家失踪了。
先帝爷退位了。
朝堂上的大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什长在那场动乱里,为了护住几个被乱兵追杀的学生,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
张虎那天晚上躲在死人堆里,吓得尿了裤子。
等他爬出来的时候,这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天元成了景平。
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一个个低眉顺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掉脑袋的麻木面孔。
曾经那个许诺让他们读书、有地种的顾先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像赵尚书、赵侍郎这样,把他们当狗使唤,稍有不顺就喊打喊杀的“青天大老爷”。
张虎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令牌。
从一个小兵卒,混到今天的队正,他用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当初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有的回乡种地了,有的在一次次“平乱”中死了,有的因为得罪了贵人被发配了。
只有他,学会了弯腰,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对那些草包公子哥点头哈腰。
他才活到了现在。
他才有了这点微薄的俸禄,能攒下来,去赎一个女子的身。
“头儿?”
手下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没事。”
张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觉得……这天变得真快。”
他看着醉仙楼那紧闭的大门,又想起了那个敢把赵丰踹下楼的少年。
“那个姓顾的小子……有点像。”
“像谁?”
“像当年的那些人。”
张虎没有多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当年顾先生没走,如果那天晚上的火没烧起来……
现在的我也许正带着老婆孩子,在老家的田埂上晒太阳吧?
可惜,没如果。
太阳彻底落山了。
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长街上亮起了灯笼。
两个时辰过去了。
顾长安还没出来。
张虎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手下的弟兄们也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个没精打采地靠在墙根下。
“吱呀——”
就在这时,醉仙楼那扇紧闭了许久的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阵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冒。
张虎下意识地按住刀柄,警惕地看过去。
出来的不是顾长安,也不是什么打手。
而是一个穿着翠绿衣裙、提着大食盒的年轻女子。
女子长得并不算绝色,但眉眼清秀,透着一股子温婉的烟火气。她有些胆怯地看了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金吾卫,最后目光落在了张虎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虎……虎哥。”
“小翠?!”
张虎一愣,连忙松开刀柄,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
“你怎么出来了?”
小翠脸上露出一丝羞涩而温暖的笑容。
她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食盒提了起来,递给张虎。
“是……是东家让我送来的。”
“东家?”张虎一惊。
“嗯,红叶姑娘。”
小翠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家主子的崇拜。
“东家说,上面的神仙打架,不该饿着下面的弟兄。这是楼里刚出锅的肉包子,还有热汤。东家说……让各位官爷,垫垫肚子。”
她打开食盒。
热气腾腾的白面大包子,每一个都有拳头大,皮薄馅大,还在流油。旁边是一桶飘着葱花的羊肉汤。
在这寒凉的秋夜里,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美味。
周围的金吾卫们眼睛都绿了,却没人敢动,都看着张虎。
张虎看着那盒包子,又看着小翠那双在夜色下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红叶姑娘,那个敢跟户部侍郎拍桌子的女强人,竟然还记得他们这些在外面喝风的看门狗?
而且……
她没有迁怒于他,没有阻止小翠来见他。
“虎哥,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小翠拿出一个包子,也不嫌烫,掰开一半,递到张虎嘴边。
“我……我刚才在里面听到了。”
姑娘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那个顾公子……是个好人。东家也是好人。虎哥……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但张虎懂。
能不能,别抓他?
或者,抓的时候,轻一点?
张虎接过那半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肉汁在嘴里爆开,香得让人想哭。
他看着小翠,看着这长街上的灯火,又看了看二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放心吧。”
张虎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包子,我吃了。”
“这人情,我也记下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弟兄们,大手一挥。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这是醉仙楼东家赏的!”
“都给我吃!吃饱了……”
张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吃饱了,咱们就好好‘守’着!”
至于怎么守,守到什么时候,那是他张虎说了算。
毕竟,赵大人已经回家睡觉了。
而这里的规矩,现在是这笼热包子说了算。
第268章 天元旧梦,景平新雪
静室内的灯火,似乎暗淡了几分。
窗外的风声呜咽,仿佛有无数幽魂在低语,试图诉说那段被刻意抹去的、关于“天元”二字的辉煌与血腥。
史官手中的笔,向来只记胜者,不记孤魂。
在如今大唐官方修撰的《景平实录》中,关于二十年前的那段历史,只有寥寥数语:“先帝好大喜功,宠信佞幸,致使礼乐崩坏,人心思乱。幸有今上拨乱反正,复祖宗之法,天下乃安。”
然而,在那些并未被烧尽的残卷里,在那些老人的记忆深处,历史却是另一番模样。
那是大唐立国三百载后,最为腐朽的黄昏。门阀垄断,土地兼并,北虏扣关,海疆封锁。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正在缓缓沉入海底。
直到“天元”年间的到来。
那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惊蛰。
有两个来自天外的人,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火种,硬生生地撕开了漫漫长夜。
那十年,被后世隐秘地称为“黄金十年”。
那是大唐脊梁最硬的余晖。
对外,不和亲,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对内,废除跪拜,广开言路,女子亦可抛头露面,经商入仕,甚至披甲执锐,封侯拜将。
海禁大开,万国来朝。
那时的顾先生和顾夫人,年过不惑,鬓角微霜。他们站在时代的潮头,看着这盛世如花般绽放,以为大局已定,以为人心已开,甚至已经在江南置办好了田产,准备功成身退,去做一对逍遥的神仙眷侣。
然而,他们错了。
他们低估了黑暗的反扑,也低估了那只一直隐藏在皇权与世家背后的无形大手。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政变,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收割”。
也就是在那个寒冬,一切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意志,一夜之间,摧毁了所有的改良。支持新法的官员,如萧阮之父、当朝帝师萧伯言,满门忠烈,尽数折损。
血流成河,染红了朱雀大街的雪。
那只大手在抹除了一切后,随着太上皇的自囚别院,似乎也悄然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大唐,重新回到了那个封闭、森严、等级分明的时代。
人们剪去了心中的辫子,却又在膝盖上生了根。
……
静室里,江末离的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地拉扯着顾长安和李若曦的神经。
“那一年,死的人太多了。”
江末离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指节发白。
“萧家、王家、谢家……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为了新政据理力争的大人们,有的被流放,有的被赐死,有的……连尸骨都找不到。”
“你爹娘就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那是即便过了十九年,依旧无法释怀的噩梦。
“长安,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敢告诉你吗?”
“因为那股力量……太可怕了。它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党派。它像是一种……一种规则的具象化。”
“它在暗处盯着所有人。只要有人敢越雷池一步,试图再次唤醒那个幽灵,它就会再次出现,将一切碾碎。”
顾长安沉默着。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盗墓笔记》,想起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它”。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里,“它”或许是世家门阀的集体意志,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维护封建统治的自我防御机制。
“所以……”
顾长安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如今朝堂上的这些人,太子也好,魏王也罢,其实……都不是当年的凶手?”
“他们?”
江末离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们不过是风波之后,重新洗牌上位的既得利益者罢了。那一夜之后,朝堂空了大半,现在的这些高官显贵,大多是当年那些只会磕头、只会喊万岁的人。”
“他们虽然坏,虽然贪,但他们……没有那种改天换地的能力,也没有那种让人绝望的压迫感。”
江末离站起身,走到顾长安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长安,阿姐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复仇,而是想让你知道底线在哪里。”
“我在京城经营醉仙楼这么多年,那些大人物的丑态我见多了。只要你不去触碰那个底线,不去试图把这个世道再次翻转过来,仅仅是对付几个皇子,几个尚书……阿姐还能护得住你。”
“我怕的……是你重蹈覆辙。”
“我怕那只手,再次伸出来。”
顾长安感受着肩膀上那颤抖的力度,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末离会有那样的自信,敢在醉仙楼里不给户部侍郎面子。因为在这个幸存者的眼里,如今的朝堂诸公,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小丑。
真正的恐惧,来源于那个已经“消失”的庞然大物。
“我明白了,阿姐。”
顾长安伸出手,覆盖在江末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不会乱来的。我这人最惜命,你是知道的。”
江末离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真假。良久,她才长舒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若曦,忽然开口了。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阿姐……”
江末离和顾长安同时看向她。
李若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她看着江末离,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头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当年的事……那些迫害忠良,逼走先生父母,甚至……杀了那么多人的命令……”
少女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还是艰难地问了出来。
“是……是我爹娘……下的吗?”
江末离看着李若曦。
看着这张与当年的苏皇后有着七分神似的脸庞,看着那双充满了恐惧与期盼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傻孩子。”
江末离伸出手,替李若曦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如果真的是他们……我又怎么会让你进这醉仙楼?又怎么会让你……叫我一声阿姐?”
李若曦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真的?!”
“当年那场风波,是一场谁也没能逃脱的劫难。”
江末离的声音低沉。
“太上皇……也就是你皇祖父,他选择了皇权,选择了妥协。他默许了那场清洗,以此来换取江山的稳固。”
“而你爹……那时候还是皇子。”
“他和你娘,是站在顾先生这一边的。他们曾跪在太极殿外,三天三夜,只求太上皇收回成命。你娘甚至为了救人,动了胎气……”
“后来,他们被软禁了。手中的权力被剥夺,身边的亲信被清洗。他们……也是受害者。”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保不住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送走的原因。”
江末离看着李若曦,语气肯定。
“曦儿,你的爹娘,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皇后,但他们……绝不是刽子手。”
听到这里,李若曦再也忍不住。
“哇”的一声。
少女扑进顾长安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以及……得知父母并非恶人后的释然。
顾长安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少女剧烈的颤抖,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他抬起头,看向江末离。
姐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那一丝庆幸。
幸好。
这世间虽冷,但这最亲近的几个人之间,还留存着最后一丝温热。
“好了,不哭了。”
顾长安轻拍着少女的后背,柔声哄道。
“既然知道了真相,咱们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冤有头,债有主。”
少年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还有那些把持着朝堂的小丑……”
“咱们,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第269章 天官震怒
夜色如墨,吏部尚书府的后堂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里的陈设极尽奢华,金丝楠木的柱子,鲛绡纱的帷幔,连地砖都是御赐的澄泥砖。。
啪!
一声脆响,一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擦过跪在地上的赵谦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赵谦跪得笔直,身侧是已经趴在长凳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哭爹喊娘的赵丰。
而在他们面前,大唐吏部尚书,有着“天官”之称的赵正德,正手持一根拇指粗的藤条,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蠢货!两个蠢货!”
赵正德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老夫平日里忙于公务,疏于管教,竟养出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
他猛地扬起藤条,又是狠厉的一鞭抽在赵丰的背上。
“啊——!爹!别打了!要死了!娘——救命啊!”
赵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在长凳上疼得直抽搐。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醉仙楼里嚣张跋扈的模样。
“你还有脸叫!”
赵正德怒极反笑,手中的藤条雨点般落下,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
“当街行凶,调戏良家,还在醉仙楼那种地方大放厥词!你是嫌你爹这顶乌纱帽戴得太稳了,想给我摘下来是不是?!”
打了十几鞭,赵丰的背上已是血肉模糊。
赵正德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跪在一旁、虽未受刑却面色铁青的赵谦。
“还有你!”
“你是户部侍郎!是朝廷命官!你弟弟是个草包,你也脑子里进了水吗?!”
赵正德将藤条往地上一扔,指着赵谦的鼻子大骂。
“你知不知道那个顾长安是谁?!”
赵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服:“爹,他不就是一个江南来的商贾之子吗?就算有些才名,也是那些穷酸书生捧出来的。周怀安虽然护着他,但咱们赵家……”
“住口!”
赵正德一脚踹在赵谦的肩膀上,将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侍郎踹翻在地。
“商贾之子?穷酸书生?”
赵正德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狠狠地甩在赵谦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前几日早朝,陛下亲口过问了青麓书院问道之事!对此赞不绝口!”
“周怀安那老匹夫,已经被内定为下一任国子监祭酒,兼领白鹿洞书院山长!那就是未来的帝师!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赵正德的声音都在颤抖。
“顾长安是他的关门弟子!是他这辈子的衣钵传人!你动了顾长安,就是动了周怀安的命根子,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过不去!”
“不仅如此!钦天监那个老不死的袁天罡,几十年没出过摘星楼,前几日却破例见了这小子!这其中的深意,你难道看不出来?!”
赵谦看着地上的密报,脸色终于变了。
他只知道顾长安有名,却没想到这背后的水,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皇帝关注,文坛领袖的衣钵,玄门魁首的青睐……
这哪里是什么商贾之子,这分明是一条还没化龙,却已经长出了鳞角的潜龙!
“现在,立刻,马上!”
赵正德指着大门,厉声喝道。
“带着这个废物,去醉仙楼!给顾长安磕头赔罪!无论他提什么要求,都给我答应下来!哪怕是让你跪着把醉仙楼的地板舔干净,你也得给我照做!”
“爹……”
赵谦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抗拒与屈辱。
“我是户部侍郎……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放了狠话……现在回去赔罪,我……我的脸往哪搁?以后我在朝堂上还怎么立足?”
他可以认输,可以暗中赔偿,但让他当面去给一个毛头小子下跪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脸?”
赵正德冷笑一声。
“你若是今晚不去,明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你淹死!到时候你连命都没了,还要脸干什么?!”
“我不去!”
赵谦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那是属于权贵子弟最后的倔强与傲慢。
“逆子!逆子啊!”
赵正德气得眼前发黑,抄起旁边的一个花瓶就要砸过去。
“老爷!手下留情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身穿锦衣、保养得宜的美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正是赵丰的生母,王氏。
她一出来就扑在赵丰身上,看着儿子背上那血淋淋的伤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老爷!丰儿纵然有错,可他也是您的亲骨肉啊!您这是要打死他吗?”
王氏哭得梨花带雨,转头又去求赵正德。
“老爷,谦儿也是为了维护赵家的颜面啊!那个顾长安欺人太甚,把丰儿打成这样,咱们还要去赔罪,这……这也太委屈孩子了……”
赵正德看着这一屋子的哭闹,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长叹一声,手中的花瓶颓然放下。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倔强的赵谦,眼中满是失望。
“你不去是吧?好。”
赵正德指了指门外的青石地面。
“那就在这儿跪着!跪到你想去为止!跪到天亮!”
说完,他便要拂袖而去。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一阵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吱呀”声,从回廊的尽头传来。
那是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原本嘈杂的后堂,忽然安静了一些。
赵谦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挺直的脊背,下意识地弯了几分,眼中的傲慢也收敛了许多。
连趴在长凳上哀嚎的赵丰,也止住了哭声,缩了缩脖子。
一个清瘦的青年,坐在一辆精致的木轮椅上,被下人缓缓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儒衫,面容清俊,却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块温润的玉,安静,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这是赵家的长子,赵靖。
曾经京城最耀眼的天才,若非五年前一场意外断了双腿,如今这户部侍郎的位置,或许轮不到赵谦来坐。
“父亲,夜深了,动怒伤身。”
赵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堂内的戾气。
青年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停下,然后自己转动轮椅,来到了赵正德面前。
“大哥……”赵丰小声叫了一句,像是见到了救星。
赵靖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随即,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赵谦,温声道:
“二弟,父亲的话虽然重,但理是不糙的。那顾长安如今势头正盛,又是周公的弟子,我们确实不宜与他硬碰硬。”
“可是大哥……”赵谦还要辩解。
“我知道,你放不下身段。”
赵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包容。
“你是侍郎,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让你去低头,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他转过头,看向赵正德,神色郑重地拱了拱手。
“父亲,二弟不去,我去。”
“你?”赵正德一愣。
“是。”
赵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我是家中的长子,弟弟闯了祸,理应由我这个做大哥的去赔罪。我身有残疾,本就是个闲人,即便低头,也不会丢了赵家的官威。再加上我素来有些薄名,想必那顾公子,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这……”
赵正德看着大儿子那苍白的脸庞,还有那双再也站不起来的腿,眼眶忽然红了。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
若是当年……若是当年没有那场意外……
这个家,何至于此?
他看着跪在地上不知轻重的赵谦和赵丰,又看着坐在轮椅上、明明受了最大委屈却最懂事的大儿子。
“靖儿……”
赵正德的声音哽咽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赵靖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地上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怒吼道:
“看看!你们看看!”
“这就是你们的大哥!”
“若是你们大哥腿还好着……”
赵正德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咱们赵家,恐怕早就出了第二个尚书了!老夫我也早就可以颐养天年,何至于为了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赵谦跪在地上,听着父亲的话,看着大哥那平静的侧脸,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羞愧、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他终究没敢再说一个“不”字。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大哥虽然残了,但在父亲心中的分量,却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重。
“我去。”
良久,赵谦终于低下了头,声音沙哑。
“大哥身子弱,受不得夜风。这祸是我惹出来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却推开了想要搀扶的下人。
“我自己去扛。”
第270章 踏月留香
尚书府的后门,两盏风灯摇曳出惨白的光晕。
赵谦面无表情地站在马车旁,看着几个家丁将瘫软如泥的赵丰架了出来。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赵衙内,此刻背上裹着渗血的纱布,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里塞着布团,甚至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二爷,公子他……好像晕过去了。”家丁小心翼翼地说道。
“晕了就泼醒。”
“就算是抬,也要把他抬到醉仙楼。不想死,就别装死。”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辆被改制得极为平稳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了大哥赵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二弟,走吧。”赵靖轻声道,“别让顾公子等急了。”
赵谦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却又被深深地压了下去。他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去醉仙楼!”
……
醉仙楼顶层,静室。
更漏滴答,已近亥时。
顾长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那一轮弦月已经爬上了中天。
“阿姐,”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江末离正拿着一把象牙梳,有一搭没一搭地帮李若曦理着鬓角的碎发,闻言动作一顿,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这就走了?”
她放下梳子,看着顾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
“这醉仙楼后面还有几处闲置的院子,环境清幽,比你在书院那个什么听松别苑强多了。而且离这儿也近,我也好照应。要不……你们今晚就搬过来?或者干脆以后就住这儿?”
顾长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解释道:“那边还有两个朋友在。一个是沈沧海的女儿,一个是周怀安的孙女。把她们俩扔在那儿,我不放心。”
“沈沧海的女儿?”江末离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身边的人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大。”
既然弟弟有了安排,她也不好强留。
“那我派车送你们?”江末离站起身,“楼下那帮金吾卫还在守着,那赵谦也不是个善茬。虽然有我在他们不敢进楼,但你们要是出去……”
“不用那么麻烦。”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夜风灌入,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回头,对着江末离灿烂一笑。
“走正门还得跟那帮当兵的费口舌,太累。”
“我们……从天上走。”
天上?”江末离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长安已经一把揽住了李若曦的纤腰。
“若曦,抱紧了。”
李若曦还没来得及惊呼,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顾长安带离了地面。
“阿姐,走了!改日再来蹭饭!”
伴随着少年清朗的笑声,两人的身影如同一只白色的大鸟,从那高耸入云的醉仙楼顶层,一跃而下!
“哎!这小子……”
江末离急忙跑到窗边,探头望去。
只见月色之下,顾长安脚尖在飞檐翘角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拔高数丈,衣袂翻飞,宛如御风而行。
他怀中抱着少女,却丝毫不显吃力,几个起落间,便已越过了金吾卫重重包围的街道,消失在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屋脊阴影之中。
江末离看着那消失的背影,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了欣慰的笑意。
……
半空中,风声呼啸。
李若曦紧紧地环着顾长安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既紧张又兴奋。
脚下是京城的万家灯火,头顶是浩瀚星河。
“先生……”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张扬了?”
“张扬吗?”
顾长安足尖在一处高塔的塔尖借力,身形再次拔高,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
瓦片轻响,却被风声掩盖。
李若曦偷偷睁开眼,看着脚下流淌的灯火,“我们……我们在飞吗?”
“算是吧。”
顾长安脚下不停,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上纵跃如飞。
“这就叫……踏月留香。”
“留香?”
“嗯,留下一屁股烂摊子给他们闻味儿。”
“噗……先生你好坏。”
……
两人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口,顾长安才将她放了下来。
虽然已经落地,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依然在。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衫,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先生?”李若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有点不对劲。”
顾长安看向书院的方向。
“沈萧渔那丫头最爱凑热闹,周芷也是个闲不住的主。我们在醉仙楼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还把人扔下了楼,按理说早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以她们俩的性子,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找过来?”
李若曦也是一愣:“是啊……沈姐姐最护短了,要是听说我们被围了,肯定提着剑就冲过来了。难道……她们去别处玩了?”
“也许吧。”
顾长安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拉起李若曦的手。
“先回去看看。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
醉仙楼下,长街寂静。
金吾卫的兵卒已经换了一茬,但队正张虎依然守在门口。
秋夜的寒露打湿了他的盔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地摸一摸怀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那是刚才没舍得吃完的半个包子。
“头儿,这都半夜了,那小子还能出来吗?”手下打着哈欠问道。
“少废话,盯着点。”
张虎骂了一句,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那顾长安真出来了,自己该怎么放水?
是假装摔倒?还是故意留个缺口?
要是赵大人怪罪下来,该如何应对?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一阵辘辘的车轮声,打破了长街的宁静。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来。
前面的马车华贵非常,挂着“赵”字的灯笼。后面的马车则显得有些特殊,车厢宽大且低矮,似乎是为了方便某种特殊的人上下。
“来了!”
张虎精神一振,连忙挥手让手下列队,自己则快步迎了上去。
马车停稳。
赵谦率先跳下车。他没有理会张虎的行礼,而是转身走到后面的马车旁,亲自放下了脚凳,又指挥着几个家丁,小心翼翼地抬下了一辆精致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青年。
“那就是……赵家大公子,赵靖?”
张虎心中一惊。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天才,断腿之后深居简出,没想到今晚竟然也来了。
赵谦跟着跳下车,转身指挥着家丁。
“轻点!没吃饭吗?!”
只见几个家丁抬着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从车厢里挪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的一团肉,正是赵丰。
此时的赵大公子,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嚣张跋扈的模样?
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紫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塞着布团(防止他乱叫),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稍微动一下就疼得直抽抽。
但比起身体上的痛,他心里的恐惧更甚。
赵丰现在脑瓜子嗡嗡的。
他在家刚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亲哥和亲爹从床上拖了起来,塞进了马车。
他以为是要去医馆。
结果一下车,看着那熟悉的“醉仙楼”三个大字,赵丰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尿出来。
“呜呜呜!呜呜!”(哥!我不进去!那里面有个魔鬼!他会杀了我的!)
赵丰拼命挣扎,眼神惊恐万状。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顾长安那张脸了!那是噩梦!
赵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闭嘴。再叫一声,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赵丰瞬间安静了,只是两行清泪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落,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赵侍郎?”
张虎凑了上来,看着这奇怪的阵仗——抬着伤员来酒楼?这是来碰瓷的?
这赵家三兄弟齐聚,到底是要干什么?
“张队正。”
赵谦没有理会张虎的疑惑,只是淡淡问道:“人还在里面吗?”
“在!一直在!”张虎拍着胸脯保证,“属下把前后门都盯死了,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过!”
“好。”
赵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赴刑场一般,推起大哥的轮椅。
“抬上那个废物,跟我进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醉仙楼。
张虎挠了挠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气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抓人的,倒像是……来送殡的?
……
二楼,凌云阁。
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个破洞都被临时用屏风挡住了。
赵谦推着赵靖,身后跟着抬着赵丰的家丁,一步步走到了那间静室的门口。
每走一步,赵谦的心就沉一分。
他堂堂户部侍郎,竟然要带着全家老小,来给一个打了他弟弟的少年赔罪。这要是传出去,他赵家的脸面往哪搁?
但一想到父亲那雷霆震怒的样子,还有顾长安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关系网,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笃、笃、笃。”
赵谦敲响了房门。
“顾公子,赵家赵靖、赵谦,携舍弟赵丰,特来向公子……赔罪。”
这一声,他说得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而。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赵谦眉头一皱,又敲了一次。
“顾公子?”
依旧无人。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谦不再犹豫,猛地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洞开。
屋内灯火昏黄,茶香未散。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那个依旧坐在软塌上、正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的红叶姑娘,哪里还有半个顾长安的影子?
“红叶姑娘,顾长安呢?”赵谦脸色铁青。
江末离摇着团扇,指了指那扇大开的窗户,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
“赵大人,你们来晚了。”
“我那弟弟嫌楼里闷,说是……带媳妇赏月去了。”
“赏月?!”
赵谦快步走到窗边,探头望去。
只见窗外夜色茫茫,屋脊连绵,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猛地回头,看着轮椅上的大哥,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为了赔罪而被打得半死的弟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合着他们赵家兴师动众,又是家法又是赔罪,最后……
扑了个空?!
第271章 惊鸿一面
日头偏西,听松别苑的竹叶被晒得有些卷边。
吱呀——
两扇紧闭了一上午的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沈萧渔扶着门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采。少女虚弱地伸了个懒腰,那一身宽松的中衣随着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背脊线条。
“活过来了……本姑娘总算是把那半条命捡回来了。”
隔壁周芷的脚步也有些虚浮,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捂住了肚子,又同时露出了一个颇为尴尬的苦笑。
昨晚那顿“大杂烩”吃得太猛,加上后来又灌了凉水,两人这一上午,简直就像是在茅房里安了家,差点没把肠子给悔青了。
“那个……”周芷吸了吸鼻子,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沈姐姐,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
“胡说!本姑娘身上只有香气!”
沈萧渔下意识地反驳,可自己低头闻了闻衣袖,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那一股子混合了旱厕特有的陈年发酵味,还有昨晚沾上的油烟味,简直比那道酱爆牛欢喜还要上头。
“不行不行!太臭了!这要是让那个姓顾的闻到了,还不得笑话我一辈子!”
沈萧渔一把捂住鼻子。
“洗澡!必须洗澡!还得是用花瓣那种!”
……
半个时辰后,屋内屏风遮掩,水雾氤氲。
原本用来煮饭的大锅里,烧满了滚烫的热水。两个大木桶被搬进了房间,热气腾腾的水雾晕染开来,将这间平日里堆满兵器和话本的闺房,烘托得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旖旎。
哗啦——
水声撩动。
沈萧渔整个人没入水中,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在水面上。少女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她修长的睫毛滑落,划过挺翘的鼻尖,最终汇入那精致深陷的锁骨窝里。
热气蒸腾下,少女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庞透着一股子如水蜜桃般诱人的粉润。
“舒服……”
沈萧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懒洋洋地靠在桶壁上,那双在江湖上握剑之手,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撩拨着水面上的干花瓣。
水面之下,是她引以为傲却常年被劲装束缚的风景。那是不同于江南女子纤细柔弱的健美,肌肤紧致如瓷,线条流畅,尤其是那杨柳细腰之上更是令人惊叹。
“沈姐姐,你洗好了没啊?”屏风那边传来周芷哗啦啦的擦澡声。
“催什么催,这不得多泡会儿?”
沈萧渔说着,从水中站起身。
水珠顺着她那光洁如玉的脊背滚落,少女赤着脚跨出木桶,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拿起一块宽大的布巾,随意地擦拭着身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扇紧闭的衣柜。
往常她最爱穿的,是那几套方便打架、耐脏的劲装。
可今天,她的手在那几件衣服上停了停,又鬼使神差地挪开了。
“既然是去京城最大的酒楼,又是去找那个家伙……”
少女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心思。
“总不能穿得太寒酸,让人觉得我这个郡主是假的吧?再说了……若曦妹妹天天打扮得那么好看,我也不能输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贼一样,从箱底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件压了许久的裙子。
那是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襦裙,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合欢花,腰间是用金线收的束腰,领口还镶着一圈柔软的白狐毛。这是她离开北周时,母亲偷偷塞给她的,说是京城最流行的款式,若是遇到了心上人,便穿上它。
“就……试一次。”
沈萧渔有些笨拙地穿上裙子。这裙子繁琐得很,带子多,扣子也多,她费了好大劲才系好。
当她站在铜镜前时,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中的少女,明艳如火。那鲜亮的红色不仅没压住她的英气,反而更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原本总是高高束起的马尾被她放下,有些生疏地挽了个随云髻,用一支金步摇斜斜插住。
少了几分江湖的凌厉,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与妩媚,就像是一把藏在红鞘里的绝世名剑,锋芒内敛,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还……还行吧。”
少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床头,把枕头掀开,从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各式各样的香囊。
做工不算顶好,有的绣着鸳鸯,有的绣着梅花。这是当初在临安书院,那些爱慕她的学子们硬塞给顾长安的。
她当时嘴上嫌弃得要死,说“谁要这种破烂”,却一直没舍得扔,偷偷藏在枕头底下,每晚闻着那点淡淡的草药味入睡。
沈萧渔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个绣着两只燕子、味道最清雅的香囊,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腰间,刚好压住那飞扬的裙摆。
随着她的走动,香囊轻晃,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
“沈姐姐,我好了,你……”
周芷穿戴整齐,推门进来。
话还没说完。
“我的天……你……你是沈姐姐?”
周芷瞪大了眼睛,围着沈萧渔转了好几圈,像是看西洋镜一样,啧啧称奇。
“你要是不说话,我还以为是哪家王府里跑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呢!这也太……太好看了吧!这腰,这腿……啧啧啧!”
“那是!”
沈萧渔得意地一扬下巴,流苏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脸颊边投下一抹剪影。
“本姑娘本来就是千金大小姐!只是平时低调,不想让那些凡夫俗子看花了眼罢了。”
她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走!咱们上街去!”
……
第272章 蠢货
未时三刻,京城的长街上。
两个少女并肩而行,这组合着实有些怪异,却又吸睛无数。
一个英气勃勃,像个护卫;一个红裙似火,娇艳欲滴,像个出巡的公主。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
“刚出锅的肉包子嘞!”
沈萧渔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小心翼翼地不想让糖渣掉在裙子上,一边东张西望。
“奇了怪了,这京城怎么这么大?”
少女有些发愁地看着前面的十字路口,小巧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细汗。
“刚才那个卖烧饼的大爷说东市有个醉仙楼,那个卖胭脂的大婶又说西市也有个醉仙楼。这到底是哪一个啊?那姓顾的也没说清楚。”
“要不……我们分头找?”周芷提议道。
“不行!”沈萧渔果断拒绝,她伸手拉住周芷的袖子,“这京城坏人多,万一你走丢了,被拐跑了,我怎么跟若曦交代?”
她想了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反正咱们有腿,又有钱。那就……一家一家地找过去!正好,顺便看看这京城还有什么好吃的!”
“有道理!”周芷深以为然,捡起银枪,“那咱们先去东市!”
于是,两人便沿着长街,一路逛吃逛吃。
沈萧渔心情极好。她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觉得这京城虽然规矩多,但好玩的东西也确实不少。
她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狰狞的鬼脸面具比划了一下,又拿起一个可爱的兔子面具。
“周妹妹,你说……等会儿见到了顾长安,我是戴这个鬼脸吓他一跳呢,还是戴这个兔子装淑女?”
“戴鬼脸!”周芷认真建议,“吓死他!”
“嘿嘿,英雄所见略同!”
少女的笑声清脆,如银铃般在长街上回荡。
然而。
她并不知道。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挑着担子、看似在叫卖货郎的中年汉子,正压低了草帽的帽檐。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地黏在她那红色的背影上。
汉子路过一个茶摊时,脚下一绊,担子里的货郎鼓“咚”地响了一声。
茶摊上,两个正在喝茶、看似闲散的汉子,立刻放下了茶碗,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
街角的一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男子,正低声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
“确定了吗?”
“错不了。”
那个货郎借着整理担子的空档,快速汇报道。
“虽然换了身行头,打扮得跟个花魁似的,但那张脸,还有她走路时下意识按剑的姿势……画像上画得清清楚楚。就是太子殿下要找的那个云安郡主,沈萧渔。”
“哼,踏破铁鞋无觅处。”
鹰眼男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影老正愁找不到人呢,没想到她自己送上门来了。而且那个姓顾的小子不在身边,就剩个傻丫头。”
“头儿,动手吗?”旁边的手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满是贪婪,“这可是大功一件。”
“蠢货!”
鹰眼男子低声呵斥道。
“这里是闹市区,人多眼杂。而且那丫头是六品巅峰,真要动起手来,咱们未必能无声无息地拿下。万一惊动了金吾卫或者巡城司,坏了殿下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看了一眼沈萧渔离去的方向,那里是通往西市的路。
“先跟着,别打草惊蛇。”
“既然找到了人,她就跑不了。”
“你去一趟醉仙楼那边,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影老或者赵大人。我去回报殿下。”
“记住,殿下说了,这女人要活的。至于另外一个……”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周芷的背影。
“若是碍事,就处理掉。”
“是。”
几道人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两个毫无察觉的少女笼罩而去。
而此时的沈萧渔,正拿着一支刚买的珠钗,对着阳光比划着,笑得一脸灿烂。
“周妹妹,你说他看到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吓一跳?”
“肯定会!”周芷认真地点头,“他肯定会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去你的!”
少女的笑骂声,在京城繁华的街头回荡。
阳光洒在她的红裙上,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明艳,却也危险。
第273章 醉仙居里无醉仙
东市,喧嚣如沸。
沈萧渔提着那袭红艳艳的石榴裙,一手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一手拽着周芷,在一排排酒楼的招牌下转得晕头转向。
“醉仙……醉仙……”
少女眉头紧锁,那一身惊艳的装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匾额发愁。
“找到了!”
忽然,周芷眼睛一亮,指着前方一座挂着大红灯笼、门脸极为气派的三层酒楼喊道:“沈姐姐你看!那儿有个‘醉仙居’!”
沈萧渔顺着手指看去。
那酒楼确实气派,朱漆大门,雕花窗棂,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只是那狮子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有点斗鸡眼,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滑稽。
“醉仙居……醉仙楼……”
沈萧渔嘀咕了两句,随即不耐烦地一挥手。
“哎呀不管了!这名字差不多,装修也还行,或者是分号也说不定!”
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再加上昨晚拉了一夜的肚子,身子虚得很,哪里还有心思去辨别真伪?
“走!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这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
刚一跨过门槛,原本嘈杂的大堂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听到动静一抬头,手中的算珠“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红衣少女。
少女肤白胜雪,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逼人的英气,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流苏划过修长的脖颈,既有江湖儿女的洒脱,又有高门贵女的娇矜。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美,就像是一把开了刃的绝世名剑,又像是一坛封存百年的烈酒,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醉了,又觉得自己要被割伤。
周围的食客们连筷子都忘了动,一个个直勾勾地盯着,有的甚至将酒倒进了鼻子里。
“乖乖……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这模样,怕是把那教坊司的头牌都给比下去了!”
“嘘!看那气度,还有手里那把剑,指不定是哪家王府偷跑出来的郡主,少看两眼,小心眼珠子被挖了!”
掌柜的毕竟是老江湖,最先回过神来。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随即堆起一脸褶子,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哟!两位贵客!快里面请!您二位这一来,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引路,一边殷勤地介绍:“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这醉仙居,那是京城一绝!尤其是二楼的‘听雨阁’,清净雅致,最适合二位这样的神仙人物!”
“吃饭!”沈萧渔豪气地把剑往桌上一拍,“饿死本姑娘了!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端上来!要硬菜!肉多的那种!”
“好嘞!您楼上请!”
……
与此同时,一楼后厨。
正是饭点,后厨里热火朝天,切菜声、炒菜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跑堂小二,端着刚出锅的饭菜,正准备往二楼送。
他刚走到拐角的一处阴影里,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伸出,捂住了他的嘴。
“唔——!”
小二还没来得及挣扎,后颈便遭到一记重击,整个人瞬间软倒。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穿灰布短打、相貌平平无奇的男子。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拖人入暗角,剥衣,换装。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个小二便被塞进了柴火堆里。而那个灰衣男子,已经穿上了小二的服饰,甚至连肩膀上搭着的那块汗巾的角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托盘。
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瓷瓶,指甲盖轻轻一挑,瓶塞弹开。
几粒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尘,落入了浓郁的酱汁之中,瞬间消融。
无色,无味。
男子做完这一切,脸上那原本冷漠木然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堆起那一副职业的、讨好的笑容,端着托盘,走出了阴影,步履轻快地向二楼走去。
“客官!您的菜来喽——!”
……
二楼,听雨阁。
房门被推开,“小二”满脸堆笑地将菜肴摆上桌。
“二位小姐,这是本店的招牌,金丝酥雀,还有这八宝葫芦鸡,您尝尝,都是刚出锅的!”
沈萧渔昨晚吐得七荤八素,此刻闻到肉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造反了。
“看起来不错嘛!”
少女夹起一只酥雀,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口留香。
“周妹妹,快吃!这地方虽然是个分号,但这厨子的手艺还真不赖!”
周芷也是饿坏了,两人大快朵颐,吃得那叫一个香。
那“小二”站在一旁,殷勤地倒茶布菜,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沈萧渔吞咽的动作。
他在心里默数。
十,九,八……
“哐当。”
周芷手中的勺子忽然掉进了汤碗里,溅起一片油花。
“沈姐姐……”周芷晃了晃脑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我……我怎么觉得……这地在晃啊?是不是……是不是昨天拉肚子的劲儿还没过?”
“瞎说!”沈萧渔还在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嘲笑,“你这身体也太虚了……咦?”
话音未落,沈萧渔忽然觉得手里的鸡腿变得重若千钧。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那个“小二”的脸变得扭曲模糊。最可怕的是,她丹田内那股原本奔涌如江河的六品内息,此刻竟然像是一潭死水,任凭她如何调动,都没有半点反应!
“不好!”
沈萧渔心中警铃大作,她想站起来,想拔剑。
可是手软得像棉花,连抬都抬不起来。
那个原本一脸谄媚的“小二”,此刻站直了身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就像是在看两只已经入网的珍禽。
“你……”沈萧渔咬破舌尖,试图用疼痛来换取一丝清醒。
绝望之中,她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那是……师父苏长河临走前,塞给她的那枚剑令!
“捏碎它……师父就会来……”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沈萧渔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捏住了那枚玉质的剑令。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剑令碎裂。
一道只有江湖顶尖高手才能感应到的、凛冽至极的剑意,瞬间从那破碎的玉片中爆发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穿透了屋顶,直冲云霄!
做完这一切,沈萧渔眼前一黑。
少女重重地磕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
“嗯?”
那个伪装成小二的杀手眉头微微一皱,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那种波动太过玄奥,转瞬即逝,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并没有太在意。
中了这毒就算是七品高手也得躺下,何况一个黄毛丫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下面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鹰眼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壮硕的婆子,和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
这妇人名叫桂姨,是专门负责替那位“大人物”调教、筛选女子的管事。
“得手了?”鹰眼男子问。
“嗯。”杀手点头。
桂姨扭着腰走上前,先是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周芷,点了点头:“这个身段结实,是个练家子,那位爷最近正喜欢这种带劲的。”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萧渔身上。
即便是昏迷中,少女那张绝美的脸庞依旧带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艳丽,那身红裙更是衬得她肤若凝脂。
桂姨的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我的天爷!”
她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张俏脸上轻轻摸了一把。
“这可是极品啊!这眉眼,这身段……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般水灵的!”
“可惜了……”
桂姨忽然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这么好的苗子,落在那位爷手里……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开始在沈萧渔身上摸索。
动作专业而迅速。
先是摘下了那支可能会伤人的金步摇,又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最后甚至连沈萧渔藏在靴子里的一把小匕首都被她翻了出来。
“啧啧,这丫头身上带的刺儿还真不少。”
桂姨将搜出来的东西扔给旁边的杀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沈萧渔那身引人注目的红裙严严实实地遮住。
“动作快点!趁着还没天黑!”
桂姨对着那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记住规矩!男的不许碰!你们两个,把她们架起来,走后门!”
婆子和桂姨一人一边,将沈萧渔架了起来,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她们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盖在沈萧渔脸上,装作是不胜酒力的模样。
“哎哟,两位小姐这是喝多了,慢点慢点……”
一行人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通过酒楼的暗道,将两个昏迷的少女抬上了后巷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马车。
马车辚辚,车窗被厚厚的黑布封死。
桂姨坐在车厢里,看着昏迷不醒的沈萧渔,手里把玩着从她身上搜出来的那个香囊。
“云安郡主……哼,管你是什么郡主。”
她冷笑一声,将香囊随手扔进了角落的炭盆里。
“进了那个地方,你就是笼子里的鸟,插翅也难飞。”
火焰吞噬了香囊,腾起一缕青烟。
马车很快汇入了京城的车流,朝着那个隐藏在皇城阴影下、吞噬了无数少女的魔窟,疾驰而去。
第274章 金笼里的红雀
东宫。
夜色已深,殿内的红烛燃了一半。
太子李恒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案前,几位身着绯袍的太子党心腹正低声汇报着。
“殿下,礼部那边关于白鹿洞祭礼的章程已经拟定,只是那位新任的山长周怀安……是个硬骨头。他对咱们安排的几位讲师颇有微词,说是……说是学问不够,误人子弟。”
“还有吏部,赵尚书虽然表面归顺,但这几日因为他那儿子的事,似乎对咱们有些怨气,几项重要的人事调动,都卡在手里没发。”
李恒听着这些琐碎的政务,眉头越皱越紧。
“够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几位官员噤若寒蝉。
“周怀安那个老匹夫,仗着父皇的恩宠,倚老卖老。赵正德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李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这几日,他过得并不顺心。
朝堂上的博弈让他心力交瘁,那些老臣一个个滑不留手。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个在东宫宴席上大快朵颐、眼神野性难驯的绿衣少女。
沈萧渔。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根狗尾巴草,勾得他心痒难耐。
宫里的女人,无论是端庄的妃子,还是那些妩媚的良娣,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假人。温顺,听话,却也乏味至极。
他想要那匹野马。
他想看那双骄傲的眼睛在自己面前迷离,想看那身硬骨头在权力面前折断。
“影老那边,还没消息吗?”
李恒的声音阴沉,“抓个女人都要这么久,孤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下面的官员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心腹太监迈着碎步,快步走到李恒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殿下,成了。”
李林甫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
“人在哪?”
“已经送到了金雀别苑。除了那个沈萧渔,还有个意外收获,是周怀安的孙女,那个叫周芷的,也一并抓了。”
“周芷?”
李林甫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笑意。
“好!好得很!周怀安那老匹夫不是清高吗?孤倒要看看,等他孙女成了孤的玩物,他还怎么在孤面前摆谱!”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积压在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
那种对于政务的厌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即将享用猎物的亢奋。
“备车!去金雀别苑!”
李恒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殿下,这几份折子……”
“烧了!明天再说!”
……
城西,十里开外。
这里是一片极少有人涉足的私家园林,名为金雀别苑。
它不属于东宫的编制,甚至在京城的舆图上都找不到标注。
院落极深,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梧桐,在这个深秋的夜晚,落叶萧萧,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幽静与诡秘。
最深处的一间暖阁内。
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暖情香”,这种香料千金难求,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甚至……动情。
房间的布置奢华到了极点。墙上挂着的是前朝名家的春宫图,地上铺着的是西域进贡的羊毛毯,连桌上的茶具都是整套的白玉。
一张巨大的拔步床占据了房间的一半。
床上,铺着绣满鸳鸯戏水的苏锦被褥。
沈萧渔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一身石榴红的裙装,在这暖黄色的灯光下,红得惊心动魄。
少女双目紧闭,平日里那股子张牙舞爪的英气此刻尽数收敛,只剩下一张精致绝伦、毫无防备的睡颜。
昏迷中的她,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弱与娇憨。那微张的红唇,像是一颗熟透的樱桃,引人采撷。
床边,站着两个身穿粉色纱衣的侍女。
她们都很美,身段妖娆,皮肤白皙,放在外面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但她们的眼神却是死的。
那是一种经历过极致的摧残后,剩下的麻木与顺从。她们就像是这房间里的两个花瓶,美丽,却没有任何灵魂。
“这回送来的,真是个极品。”
其中一个侍女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评价一件货物。
“是啊。”另一个侍女手里拿着一块湿热的巾帕,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萧渔的手指,“骨相极佳,而且……这身段,殿下定会喜欢。”
她们熟练地做着准备工作,就像是在准备一道即将上桌的佳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负责看守的鹰眼男子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到了。”
两个侍女的身子微微一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紧接着,门外又传来了吩咐:“殿下说了,今晚只要这穿红衣服的伺候。那个扛枪的丫头,先锁到偏房去,别坏了殿下的兴致。”
“是。”
鹰眼男子退下。
屋内,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但也仅仅是一丝。
“快,喂药。”
其中一个侍女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
这不是毒药,而是宫廷秘制的“醉春风”。
吃了它,哪怕是贞洁烈女,也会在一个时辰内变成只知索取、不知羞耻的女子。而且药效过后,记忆模糊,只会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荒唐的春梦。
“可惜了这一身好武艺。”
侍女捏开沈萧渔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喂了一口温水,轻轻一拍她的背,看着那喉咙滚动,药丸滑入腹中。
“在这个地方,武功再高也没用。进了这金笼子,就只能是只雀儿。”
药效发作得很快。
原本安睡的沈萧渔,眉头忽然微微蹙起。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原本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少女的身体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媚的呢喃。
“热……”
两个侍女退到了一旁,垂首侍立。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那个男人压抑着兴奋的呼吸声。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太子李恒,一身便服却带着满身的寒气与欲望,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床上,眼神中的火焰轰然腾起。
第275章 少年剥橘
暖阁之内,甜腻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李恒站在床边,目光死死地锁在榻上的少女身上。
沈萧渔侧卧在锦被之间,那身石榴红的裙装因为之前的挣扎而有些凌乱,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平日里总被劲装包裹、鲜少见光的细腻脖颈。
她不再是那个提剑杀人的女侠,此刻的她,更像是一株在暴雨中被打湿的海棠。
药效正在蒸腾。她原本白瓷般的肌肤泛起了一层惊心动魄的绯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挂在修长的睫毛上,欲坠未坠。少女蹙着眉,贝齿轻咬着下唇,发出极轻、极软的哼吟。
这声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李恒的心尖。
“真是一副好皮囊……”
李恒喉结滚动,眼底的欲火彻底烧毁了理智。
目光流连,李恒转向少女好看的脚丫,他正要抓向少女那纤细的脚踝,想要将这具美好的躯体彻底掌控。
“你是孤的了!”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细腻肌肤的刹那。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锐利的裂帛声,在寂静的暖阁中突兀响起。
李恒只觉得指尖一凉,紧接着是一股钻心的剧痛!
“啊!”
他惨叫一声,触电般缩回了手。
只见他的右手食指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绣着鸳鸯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
李恒惊怒交加,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沈萧渔。
少女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她依旧在药力的折磨下微微颤抖,看起来柔弱无害。
“这是什么妖法?!”
李恒不信邪。他是大唐储君,是这天下的半个主人,怎么可能连个昏迷的女人都碰不得?
“装神弄鬼!”
他怒吼一声,这次不再试探,而是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成爪,想要直接按住沈萧渔的肩膀!
“嗤!嗤!嗤!”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在疯狂切割。
就在李恒的身躯压下的瞬间,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沈萧渔的体内爆发而出!
那不是内力,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
李恒身上的锦袍,在瞬间被割裂成无数碎片,漫天飞舞。
紧接着,是他的皮肤。
手臂、胸口、脸颊……
几道细密的血痕,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
“砰!”
李恒整个人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屏风上,将那架价值连城的玉石屏风砸得粉碎!
“殿下!”
门外一直守着的影老听到动静,脸色大变,瞬间破门而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碎片中、满身是血的李恒,以及床上那个……虽然昏迷,周身却缭绕着一层淡淡青色气流的少女。
少女依旧紧闭双眼,除了因药力而微微颤抖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可在那层绯红的肌肤表面,空气仿佛发生了扭曲,隐隐有一层淡青色的流光在游走,如同护主的灵蛇。
“混账!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李恒狼狈地爬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与狰狞。
影老站在床前三尺处,死死盯着那层流转的青光,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凝重与困惑。
“这……这是剑意?”
影老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好霸道的剑气!无形无质,自动护主……这绝不是这丫头自己的修为!这是有绝顶高手在她体内种下了本命剑罡!”
“绝顶高手?”李恒咬牙切齿,“是谁?难道是那顾长安?”
“不可能是他。”影老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剑意浩大苍茫。这等境界,哪怕是老奴全盛时期,也未必能凝练出来。这丫头背后……有高人。”
“孤不管什么高人!”
李恒看着床上那近在咫尺却碰不得的绝色,那种看得见吃不着的屈辱感让他几欲发狂。
“孤只要她!影老,给孤破了它!”
“殿下,万万不可硬来。”影老沉声道,“这剑罡遇强则强,若是强行攻破,不仅这丫头会死,爆发的剑气恐怕会毁了这间屋子,伤及殿下千金之躯。”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
“剑罡也是气,是气就会散。”
影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满脸潮红、显然药力已经到达顶峰的沈萧渔。
“她中了醉春风,体内燥热难当,正好与这剑气相冲。只要耗……耗到这口气散了,自然任由殿下处置。”
“耗?”李恒阴冷地问道,“要耗多久?”
“看这强度……起码要到后半夜。”
“后半夜?”
李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沈萧渔那因燥热而无意识扯动领口的手指,眼神变得残忍而变态。
“好,孤等得起。”
“不过,让她在这暖阁里耗着,太便宜她了。”
他指了指门外,声音冰寒刺骨。
“来人!拿铁链来!”
“把她给孤扔进后院的冰窖!锁在寒玉床上!”
“她不是热吗?孤就给她降降温!一边是烈火焚身,一边是寒冰刺骨……孤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
戌时一刻(晚上七点)。
金雀别苑,地下冰窖。
这里是用来储藏夏日冰块的地方,四壁都是厚厚的冰砖,寒气森森,白雾缭绕。
沈萧渔被四根精钢打造的锁链锁住了手腕和脚踝,被困在那张透着彻骨寒意的玉床之上。
“好热……”
少女的意识,在浑浊与清醒的边缘痛苦地挣扎。
体内的醉春风像是一团岩浆,在她每一根血管里奔涌、咆哮,叫嚣着要宣泄,要触碰,要将那一层层衣衫撕碎。
可身下,却是刺骨的冰寒。
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冰与火,在这一刻,以她的身体为战场,疯狂地撕扯着。
“唔……”
少女痛苦地仰起头,汗水刚一渗出,就被周围的寒气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挂在她颤抖的睫毛上。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动,铁链却发出哗啦啦的绝望声响。
视线开始模糊,出现了重影。
在这极度的折磨中,少女的眼前,竟然浮现出了一些并不存在的画面。
她仿佛不再身处这阴森的冰窖,而是回到了那个有着暖阳的午后。
竹林沙沙作响。
那个穿着青衫的少年,正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颗刚剥好的橘子。
“喂,沈女侠。”
幻觉中,少年转过头,对着她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她熟悉的、让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比眷恋的揶揄。
“别练剑了,过来吃橘子。”
“顾……长安……”
沈萧渔干裂的红唇微微张合,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幻觉里,少年走了过来,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那是她渴望了很久的温度。
“凉……”
现实中,并没有温暖的手。只有冰冷的雾气。
沈萧渔下意识地想要迎合那个幻象,想要抓住那只手。可体内那股狂躁的药力,却让她想要撕扯自己的衣服,想要在这冰床上翻滚。
“不能……不能脱……”
仅存的一丝理智,像是一根紧绷的弦,死死地拉扯着她。
那是少女最后的尊严。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是读书人……他不喜欢……不喜欢不检点的女子……”
“沈萧渔……你可是要当剑仙的人……不能……不能这么丢人……”
她在幻觉与现实的夹缝中,痛苦地蜷缩起脚趾。
那一身红裙,在冰床上铺开,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正在被一点点冻僵、却又在内部疯狂燃烧的红莲。
凄美,而又惨烈。
……
冰窖的铁栅栏外,摆着一张太师椅。
李恒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参茶,眼神阴鸷地看着里面受刑的少女。
他很享受这种画面。
看着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连碰都不让他碰的烈女,此刻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欲望和寒冷中挣扎、扭曲。
“殿下,药上好了。”
身旁,那个美艳的侍女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李恒包扎着手上的伤口。
“嘶——”
药粉洒在伤口上,李恒疼得倒吸一口气。
“废物!轻点!”
他猛地一脚踹在侍女的心窝上,将她踹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连包扎都不会吗?!”
侍女不敢呼痛,连忙爬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李恒一把抓过侍女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腿上,眼中闪烁着施虐的快意。
“既然该死,那就给孤好好受着!”
他的手粗暴地探入侍女的衣领,发泄着心中的邪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冰窖里的沈萧渔。
“影老。”
李恒一边蹂躏着身下的侍女,一边冷冷地问道。
“还要多久?”
阴影中,影老看了一眼那道虽然黯淡、却依旧顽强流转的青色剑罡。
“回殿下,这剑意极其坚韧。但也正因为她在抵抗药力和寒气,消耗极大。照这个速度……大约子时(半夜11点-1点),这层剑罡就会彻底消散。”
“子时……”
李恒看了一眼更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好。”
“孤就在这儿等着。”
“来人!传膳!”
“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
“孤要一边吃,一边看着这匹烈马,是怎么一点点把自己的骨头给熬断的!”
冰窖内,少女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却越来越让人揪心。
那道守护着她最后清白的青色流光,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第276章 剑仙入城,天师算卦
京城外,三十里铺。
这里虽不及城内繁华,却也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一座茶寮依山而建,几张破旧的方桌,几壶浑浊的粗茶,却因为一个说书的瞎眼老头,聚满了歇脚的过客。
“醒木一拍,各位看官,咱们书接上回!”
瞎眼老头虽然看不见,但这精气神却足得很,手里捏着把折扇,唾沫横飞。
“话说那剑神羊皮裘,独臂剑,在那大雪坪上一声剑来,那是何等的风流!何等的意气!但这江湖啊,不仅有老剑神的意气,还有那倒骑毛驴的桃花剑神,提着一根桃花枝,便要问剑天门……”
茶寮角落,一张靠窗的桌子上。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子,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他面前放着一壶这里最贵的“竹叶青”,虽然在懂行的人嘴里也就是刷锅水,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啧,这《小二上酒》写得是不错,就是这说书的……”
苏长河摇了摇头,把一颗瓜子皮吐在地上,小声嘀咕。
“怎么把那桃花剑神说得跟个采花贼似的?老子当年……咳咳,那人当年明明是很深情的好吧?”
他一边吐槽,一边又忍不住给那个瞎眼老头碗里扔了一块碎银子。
“赏!”
“谢大爷赏!”老头耳朵尖,听到银子落碗的脆响,笑得满脸褶子。
苏长河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再叫一壶酒,顺便听听那小二是怎么给剑神上酒的。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种感觉很微弱,像是发丝断裂的轻响,又像是玉石碎裂的哀鸣。
但在苏长河的灵觉里,这声音却比九天惊雷还要震耳。
他放在桌上的那柄剑鞘,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悲鸣般的颤抖。
苏长河脸上的懒散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放下酒杯。
杯中的酒液,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那是从他身上溢出的一丝……足以让这方圆三十里草木低头的恐怖剑意。
“小渔儿……”
苏长河轻声念了一句。
下一刻。
茶寮里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阵狂风刮过,吹得那瞎眼老头的布幌子猎猎作响。
“哎哟!好大的风!”
茶客们纷纷捂住帽子。
角落里,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正趴在桌子上舔糖葫芦。她揉了揉眼睛,指着刚才苏长河坐的位置,奶声奶气地对身边的爷爷说道:
“爷爷,爷爷!那个喝酒的大叔变成一把剑飞走了!”
“瞎说什么呢?”爷爷摸了摸她的头,“大活人怎么会变剑?那是戏文里才有的剑仙。”
小女孩有些委屈地嘟起嘴。
她明明看见了。
那个青衫大叔,就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咻的一下,就把天边的云彩都给切开了。
……
京城,东南角。
摘星楼下,钦天监的大门口。
今天,那两扇朱红大门旁,却支起了一个看起来很不着调的小摊子。
摊子上挂着个布幡,上书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摊子后面坐着两个老头。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满头乱发,正拿着个放大镜,对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胖商人的手掌心看个不停。
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拿着把扫帚,正百无聊赖地扫着摊子前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哎呀呀,这位居士。”
老道士袁天罡一脸的凝重,咂了咂嘴。
“你这手相……有点意思啊。生命线虽然长,但这感情线……啧啧,是不是最近觉得家里那口子查账查得紧?私房钱藏不住了?”
“神了!老神仙神了啊!”
胖商人激动得差点跪下,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求老神仙指点迷津!怎么才能把钱藏住?”
“这个嘛……”袁天罡不动声色地将金子收入袖中,压低声音,“回去把钱换成银票,缝在鞋底里。记住,得是你夫人的鞋底,这叫灯下黑。”
“妙啊!”商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旁的陆行知停下扫帚,翻了个白眼。
“袁天罡,你堂堂国师,就在这儿骗人家把钱藏媳妇鞋里?也不怕遭雷劈。”
“这叫积德行善,促进家庭和睦。”袁天罡理直气壮地拿起一块红薯啃了一口,“再说了,那胖子一看就是命中缺打,让他媳妇发现一次,也就老实了。”
两人正斗着嘴。
忽然。
袁天罡啃红薯的动作停住了。
陆行知扫地的手也停住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望向京城西门的方向。
那里,原本平静的天空,此刻在常人眼中依旧湛蓝,但在他们眼中,却仿佛有一道青色的长虹,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蛮横与怒意,硬生生地撞进了这皇城的大阵之中。
“好家伙。”
袁天罡把红薯皮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谁把那头北地来的倔驴给惹毛了?这气势……是要拆了这长安城啊。”
陆行知眯了眯眼,手中的扫帚轻轻一点地。
“苏长河。他那个宝贝徒弟,好像就在京城。”
“啧啧啧。”
袁天罡摇了摇头,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下有意思了。苏长河这老小子,平日里最是惜命,连京城都不敢进,怕老道我用国运压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他虽然嘴上调侃,但动作却不慢。
老道士随手招来一个正在门口打瞌睡的小道童。
“玄诚啊,别睡了。”
“师父……怎么了?”玄诚道长揉着惺忪的睡眼。
“去。”
袁天罡伸出手指,掐算了一下方位,然后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去那个方位,有个叫……嗯……那地方阴气重,应该是个别苑。你去把那个快要发疯的青衫剑客给贫道请过来。”
“就说……老朋友请他喝茶,让他先别急着拔剑,这京城的地砖挺贵的,砍坏了要赔。”
“啊?”玄诚一愣,“师父,那剑客是谁啊?凶不凶?”
“凶倒是不凶,就是有点……护短。”
陆行知在一旁补充道,“你离他远点喊,别被误伤了。”
玄诚缩了缩脖子,领命而去。
路过的几个百姓看到这一幕,都在窃窃私语。
“哎,那是玄诚道长吧?能让他亲自跑腿的,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老道士谁啊?口气这么大?”
“嘘!那是咱们大唐的老祖宗!活神仙!你没看连陆先生都给他打下手吗?”
摊位前。
打发走了徒弟,袁天罡脸上的嬉笑之色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啊,老陆。”
“怎么了?”
“苏长河这剑意……有点乱。不像是单纯的寻仇,倒像是……真的急了。”
袁天罡说着,从摊位上拿起那个用来装签文的竹筒,随手摇了摇。
“哗啦哗啦。”
竹签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啪。”
一根竹签掉了出来。
袁天罡低头一看,愣住了。
签文上赫然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朱红大字——【下下之签】。
下面的批语更是凶险:【大凶之兆,血光冲天,九死一生。】
“这……”
陆行知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苏长河会有危险?在这京城里,除了你我,还有谁能让他九死一生?”
袁天罡盯着那根签,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了尴尬和懊恼。
“哎呀!拿错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个竹筒塞回桌子底下,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竹筒。
“刚才那个是专门用来吓唬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好让他们多掏香火钱的特制签筒!里面全是下下签!”
“……”
陆行知看着他,嘴角抽搐。
“袁天罡,你这国师当得……真是大唐之幸啊。”
“咳咳,失误,失误。”
袁天罡老脸一红,重新摇了摇手里这个正经的竹筒。
“啪嗒。”
又是一根签掉了出来。
这一次,签文很简单。
袁天罡看着这那几个字,眼神终于变得深邃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被高墙围住的皇城,又看了看远处风起云涌的天空。
老道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从容。
第277章 皇血问天,一剑破金笼
申时三刻,日影西斜。
一道青影如落叶般飘在飞檐之上。苏长河单手按剑,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清明得有些吓人。
苏长河闭上眼,指尖轻轻搭在剑柄上,试图去捕捉那缕本该清晰无比的气机。
大唐武道,练气化神。至于宗师之境,不仅能感应天地,更能“望气”。凡人行过,必留痕迹;武夫运功,必有气机残留。然而这望气术虽神,却唯独有一个死穴——那便是这脚下的长安城。
长安乃天下龙脉汇聚之所,皇气浩荡,如烈日当空。寻常武人的气机在这磅礴的国运面前,便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稍有不慎,不仅看不真切,反而会被那煌煌龙气灼伤双目。
此时此刻,在苏长河的感知中,这座醉仙居就像是被淹没在金色的海洋里,到处都是嘈杂的人气和厚重的地气,那缕属于沈萧渔的气息,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失去了踪迹。
“前辈!”
窗外,玄诚道长气喘吁吁地翻了进来,发髻都跑散了。
“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找到。”苏长河脸色铁青,压抑着即将爆发的剑意,“这地方被人动了手脚,气机被强行抹平了。而且……”
他看向皇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有一股更大的势,把这里的痕迹给盖住了。”
……
傍晚,钦天监,摘星楼顶。
巨大的浑天仪发出沉闷的机括声,缓缓转动,映照着初上的华灯。
袁天罡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个装签文的竹筒,眉头紧锁。他手中的几枚铜钱在桌面上滴溜溜乱转,最后竟诡异地立了起来,一枚都没倒。
陆行知站在栏杆旁,手里依旧拿着那把扫帚,目光投向皇城深处那片阴影,神色凝重。
“老牛鼻子,还是算不出?”苏长河大步流星地走上来,语气焦躁,“你这国师是干什么吃的?”
“算不出,也不能硬算。”
袁天罡叹了口气,并没有生气,只是指了指脚下这座庞大的长安城。
“苏小子你是北周人,不懂我大唐的气运之理。”
“那丫头身份特殊,她是沈沧海的女儿,身上背负着北周的武运。如今她身陷囹圄,本就是龙游浅滩之局。而这抓她的人……”
袁天罡语气变得幽深。
“这人是个高手,或者说背后有个懂风水的高手。他不仅利用了京城的龙脉遮掩,还特意选了一处建在风水眼上的污秽之地,借着皇家的气运,养着自己的阴私。”
“若是贫道强行以大神通搜寻,两股国运相冲,便是蟒雀吞龙的死局。到时候这天地气机碰撞产生的反噬,就会先一步把你那宝贝徒弟给碾碎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苏长河一掌拍在栏杆上,精铁铸造的栏杆竟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掌印,“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也不能说是干等。”
这时候,周怀安也匆匆赶到了,老头子跑得满头大汗,面色阴沉。
“周芷那丫头也不见了。她们是一起失踪的。”
“那顾长安呢?”苏长河猛地回头,“那小子在哪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在哪?!”
“他在醉仙楼。”周怀安看了一眼苏长河,沉声道,“他在问当年的旧事,那是他这辈子的心结,也是这盘棋的眼。我们这帮老骨头既然还能动,就先别去打扰他。”
陆行知在一旁补充道,声音平淡却切中要害,“你的剑罡还在,不是吗?”
苏长河的心微微一松。
是的,那缕剑意虽然微弱,且被压制得极狠,但依然在顽强地流转,护住心脉。
“只要剑罡未碎,人就还活着。”
几位站在世间巅峰的老人,此刻却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修为通天,可面对这皇权、国运、人质交织的复杂局势,竟也感到一种束手束脚的无力。
……
戌时三刻(晚上八点)。
竹林小院,一片死寂。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了院中。
“到了。”
顾长安松开揽着李若曦的手,看着漆黑的院落,眉头一皱。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沈萧渔早就该点着灯,抱着剑在院子里等他们,或者抱怨肚子饿,或者炫耀她新学的招式。
可现在,院子里漆黑一片,连灶台都是冷的。
“沈姐姐?周姐姐?”
李若曦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小跑着去推沈萧渔的房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内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本《少年歌行》还摊开放在桌上,只是早已凉透。
“先生……”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们……没回来。”
顾长安的心猛地一沉。
那种在醉仙楼时隐隐的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公子!”
玄诚道长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见到顾长安,像是见到了救星。
“道长?”顾长安转身,眼神锐利,“你怎么在这儿?”
“贫道……贫道是奉家师之命,来寻公子的!”
玄诚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将下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苏前辈在城里找了三个时辰,家师也用了手段,可……可就像是泥牛入海,一点踪迹都没有!家师说,这京城里有人布了局,借了龙气遮掩,又有北周气运牵扯,非人力可查!”
“现在几位前辈都在摘星楼等着,想问问公子……可有什么法子?”
顾长安听完,沉默了。
连老天师和苏长河都找不到?
“龙气遮掩……北周气运……”
顾长安在院子里缓缓踱步。
他不通玄学,但他懂人心。
如果连大宗师的感知都能屏蔽,那这个地方,一定是在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光明正大,却又实际上藏污纳垢的地方。
而且,这个人一定有着极高的地位,高到可以借用皇室的气运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日接触过的所有人。
赵家?不可能,赵家刚被整得焦头烂额,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胆子动沈沧海的女儿。
魏王?齐王?这两人正忙着拉拢自己,这时候动自己身边的人,是自断后路。
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顾长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那是东宫的所在。
“玄诚道长。”
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刚才说,你师父算不出具体位置,是因为有龙气干扰?”
“是……是啊。”玄诚一愣,“师父说,那是皇家的气。”
“那就对了。”
顾长安冷笑一声。
“这京城里,除了陛下,谁身上的龙气最重?”
玄诚猛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太……太子?!”
“那太子殿下名下,可有什么不在起居注上,却又常去的别苑?”顾长安追问。
玄诚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
“灯下黑。”
“老天师算不到,是因为他没往那个人身上算,也不会相信,大唐的储君,会干出这种下作的事。”
“但我信。”
他想起了那日在东宫宴席上,李恒看沈萧渔的眼神。
“走。”
顾长安一把拉起李若曦的手,对着玄诚说道。
“带路。去摘星楼。”
……
摘星楼顶,夜风浩荡。
巨大的浑天仪在齿轮的咬合声中缓缓转动,发出仿佛来自亘古的低吟。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的手,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少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看到那几位神色凝重的老人,呼吸不由得一滞。
“怎么样?”顾长安开门见山。
“还是那句话,找不到。”
苏长河盘膝坐在地上,那柄剑鞘横在膝头,正在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剑罡还在,说明人还没死。中间爆发过一次,应该是遇到了危险,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苏长河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暴戾。
“但这该死的长安城,到处都是那股子让人恶心的龙气!老子的剑意刚一放出去,就像是泥牛入海,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袁天罡叹了口气,手中的龟甲已经裂开了三块。
“顾小子,你也看见了。对方是有备而来。这别苑定是建在某处风水阵眼之上,借着皇家的龙气遮掩天机。贫道若是强行推演,便是以一人之力对抗大唐国运,且不说贫道这条老命保不保得住,单是那反噬之力,就足以先一步震碎那丫头的心脉。”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李若曦焦急地问道。
“有。”
袁天罡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了李若曦一眼,又看向顾长安。
“要想在这煌煌龙气中找到那个异数,除非……有皇室血脉,心甘情愿地作为引子,以此血脉为媒,便可避过国运的反噬,直指那处藏污纳垢之地。”
“皇室血脉?”
陆行知眉头一皱,“你是说要去找陛下?或者是……哪位王爷?”
“来不及了。”袁天罡摇头,“且不说这深更半夜闯宫这事前后有多麻烦,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这京城里,不干净的人太多了。”
现场陷入了死寂。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大数据的时代,一旦被这种顶级的风水局遮蔽,哪怕是大宗师也成了瞎子。
顾长安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了身边的李若曦。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询问。
李若曦身子一颤。
皇室血脉……
她是啊。
虽然她还没有认祖归宗,虽然她还没有那个尊贵的封号,但她身体里流淌的,的确是这大唐最正统的血。
“我可以。”
少女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
“天师,让我试试吧。”
陆行知和苏长河都愣住了,疑惑地看向她。
唯有袁天罡,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面前那盆早已备好的清水。
“丫头,想好了?这可是问天,若是心不诚,或是……血统不正,可是要吃苦头的。”
“我想好了。”
李若曦没有任何犹豫。她想到了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沈姐姐,想起了那个咋咋呼呼却心眼实诚的周芷。
她从头上拔下那支银蝶簪,忍着痛,在指尖用力一刺。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滑落。
“叮。”
血珠落入清水之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并没有散开,而是像一颗红宝石般迅速下沉,随即竟在水中化作一条纤细的红线,如同活物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
“轰——!”
摘星楼顶的风,骤然停了。
那原本弥漫在京城上空、遮蔽了一切感知的金色龙气,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亲近的气息,竟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袁天罡猛地睁大眼睛,手中的拂尘一甩,指向水盆中那条红线所指的方位。
“找到了!”
“城西三十里,落霞山拗,金雀别苑!”
“那个地方……是前朝废弃的行宫旧址,确实压在龙脉的阴眼上!”
话音未落。
“铮——!”
一声剑鸣,瞬间响彻夜空。
苏长河裹挟着滔天的杀意,直接撞碎了摘星楼的护栏,朝着城西方向暴掠而去!
“走!”
顾长安也不废话,一把揽住面色苍白的李若曦,运起轻功,紧随其后。
……
城西,金雀别苑。
地下冰窖。
寒气森森,白雾缭绕。
沈萧渔被锁在寒玉床上,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好冷……好热……”
体内的“醉春风”药力已经达到了顶峰,像是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燃烧,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而身下的寒玉床,又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刺骨的寒意,试图冻结她的血液。
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下,她体表那层原本坚韧的青色剑罡,已经变得薄如蝉翼,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幻觉越来越严重了。
她仿佛看到了漫天的大雪,那是北周的雪。
雪地里,有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正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别走……”
少女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顾长安……别丢下我……”
“我……我不想做郡主了……我想回家……”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晶。
……
别苑暖阁内。
酒香四溢。
太子李恒端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只夜光杯,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他的心情很好。
刚才影老来报,那个女人的剑罡已经弱到了极点,最多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彻底消散。
到时候,这匹胭脂烈马,还不是任由他驰骋?
“殿下,这道龙凤呈祥凉了,要不奴婢让后厨再热热?”一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了。”
李恒摆了摆手,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凉了也好,正如那冰窖里的美人。带着点寒气,玩起来才更有一番滋味。”
他咽下食物,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冰窖方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地狱中挣扎的少女。
……
别苑外围,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
影老负手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那个女娃娃……到底是什么人?”
影老眉头紧锁。
他之前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江湖女子,顶多也就是个没落的郡主。可那道护体的剑罡,太强了,强得离谱。
那股剑意中透着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绝与霸道,让他这个九品高手都感到心悸。
“姓沈……云州……北地……北周……”
一个可怕的猜想,忽然在影老的脑海中浮现。
当年,他曾随先帝出使北周,在演武场上,曾远远见过那个被誉为人屠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与这女娃娃身上的剑意,竟是如此相似!
“难道是……沈沧海的女儿?!”
影老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如果是真的,那太子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
沈沧海是谁?那是为了报仇,敢带兵屠城的疯子!
“不行!不能留活口!”
影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已至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彻底消失,做成死局!
“等事情过去,得立刻废了她的经脉,毁了她的容貌和记忆!绝不能让人认出来!”
影老打定主意,心中稍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别苑有龙气遮掩,又有他亲自布下的迷阵,除非是皇帝陛下亲自带着老天师来,否则绝无人能找到这里。
“哼,只要做得干净……”
影老嘴角刚刚勾起一抹冷笑。
然而。
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头顶那漆黑如墨的夜空中,忽然……亮了。
不是月亮,不是星辰。
而是一道光。
一道青色的、耀眼的、仿佛能将这天地都一分为二的……剑光!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息。
那道剑光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罚,无视了所有的阵法,无视了所有的防御,笔直地、霸道地……
轰然坠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金雀别苑那扇号称固若金汤、由精铁铸造的大门,连同半堵围墙,在这道剑光之下,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炸成了漫天齑粉!
烟尘滚滚中。
一个身穿青衫、手持铁剑的中年男子,缓缓从废墟中走出。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寸寸碎裂。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醉意,只有滔天的杀气。
“谁动了我徒弟?”
“滚出来受死!”
第278章 剑断寒锁,伪境杀人
烟尘未散,苏长河的身影已不在原地。
他不需要路。
墙壁、假山、回廊,在他面前如同虚设。那道青衫就像是一阵无孔不入的狂风,循着那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剑意,直扑后院。
“拦住他!快拦住他!”
金雀别苑的死士们从阴影中蜂拥而出,刀光如网。
苏长河看都没看一眼,只是随手一挥衣袖。
“滚。”
并不见剑气纵横,但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手中的钢刀便寸寸崩裂,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鲜血狂喷,倒飞而出。
一步杀十人,千里不留行。
他甚至没有出剑。
……
地下冰窖。
寒气森森,那是能冻结骨髓的冷。
苏长河的身影轰然撞碎了厚重的石门,出现在了台阶之上。
一眼,他便看到了那个躺在寒玉床上的少女。
沈萧渔那一身红裙早已被冷汗和融化的冰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颤抖的曲线。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精钢锁链扣死,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满是淤青和勒痕。
苏长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床边。
没有任何犹豫,并指如剑,对着那四根精钢锁链狠狠划下。
“铿!铿!铿!铿!”
火星四溅,那足以锁住猛虎的锁链,在剑仙的指剑下如同豆腐般断裂。
沈萧渔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痉挛。她浑身滚烫如火,却又在冰床上冻得瑟瑟发抖。
“怎么会这样……”
苏长河探手一摸她的脉搏,只觉乱如沸粥。他不懂医术,更不知那是极其阴毒的媚药,只当是徒弟受了内伤,气息紊乱。
“别怕,师父在这。”
苏长河心中焦急,想也没想,掌心贴住她的后心,一股浩瀚纯正、带着极寒属性的本命剑罡,源源不断地输了进去。
那是他毕生修为的精华,足以镇压一切外伤。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这股极寒霸道的剑罡一入体,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倒进了一瓢冰水。
“唔——!”
原本已经昏迷的沈萧渔,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体内的燥热被剑罡强行压制,却反弹得更加猛烈,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脆弱的经脉中疯狂撕扯。
她的脸瞬间涨红如血,指甲深深地扣进了苏长河的手臂里,却依然无法缓解那灭顶的痛苦。
苏长河以为是伤势太重,心中杀意更甚。
他将沈萧渔轻轻放在一旁的软塌上,布下一道更强的剑气护罩。
“好……很好。”
苏长河缓缓站起身,提着铁剑,转身向外走去。
“敢动我徒弟……今晚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
暖阁外,梧桐树影摇曳。
影老站在屋顶,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青色剑气,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大宗师。
那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凡人不可敌。
“殿下,快走!”
影老落回地面,一把推开暖阁的门,对着里面正准备更衣逃跑的李恒急声道。
“那是北周剑仙苏长河!老奴挡不住他!密道在书架后面,直通城外十里铺,殿下快走!”
李恒正在扣扣子的手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行镇定下来。
他是储君,是大唐的未来,他不能像条狗一样被人堵在屋里打。
“影老,你……能拖多久?”
“老奴这条命,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影老惨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快走!”
说完,影老猛地转身,浑身气机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只苍老的黑鹰,逆着那道恐怖的剑气,扑了上去。
“轰——!”
院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李恒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转动书架上的机关,钻进了黑漆漆的密道。
……
密道尽头,是一处荒废的枯井。
李恒推开遮挡的杂草,狼狈地爬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还好,身边还跟着那名寸步不离的七品贴身侍卫。
“殿下,马匹就在前面。”侍卫低声道。
李恒点了点头,正要迈步。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清朗、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在月色下悠悠响起。
李恒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枯井旁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
顾长安。
他手里没有剑,甚至没有兵器,只是手里把玩着一片枯黄的落叶,静静地看着刚爬出来的太子,就像是等候多时。
“顾长安……”
李恒眯起眼,那种属于皇族的傲慢与城府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你好大的胆子。私闯皇家禁地,截杀储君,你是想造反吗?”
“造反?”
顾长安笑了笑,从青石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衣摆。
“殿下言重了。我只是来接我的朋友回家。”
“顺便……跟殿下讨个说法。”
“杀了他!”
李恒没有废话,直接下令。他知道,今晚的事不能善了。
那名七品侍卫狞笑一声,拔出腰间横刀。他乃是军中悍卒,杀人如麻,根本没把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放在眼里。
“小子,下辈子投胎,招子放亮……”
“点”字还没出口。
顾长安只是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嗡!”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一股恐怖到让人窒息的压力,毫无征兆地降临在那个七品高手的身上。
那是九品之上的境界,那是陆行知、萧红袖、老天师三人合力借给他的——势。
“咔嚓!”
那名侍卫手中的百炼钢刀,竟像是酥脆的饼干一样,寸寸崩裂!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浑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噗——”
侍卫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连顾长安的衣角都没碰到。
秒杀。
真正的秒杀。
顾长安跨过尸体,一步步走向李恒。
李恒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在一棵大树上,退无可退。
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昂着头,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顾长安,孤是太子!是大唐储君!你敢动孤,就是与整个大唐为敌!”
顾长安停在他面前三尺处。
“太子?”
顾长安冷笑一声。
“若不是因为这层皮,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
与此同时,冰窖。
李若曦冲进冰窖,一眼就看到了软塌上那个满脸通红、正在痛苦挣扎的沈萧渔。
“沈姐姐!”
少女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扑上去。
“嗡——!”
一道青色的剑罡猛地弹起,将她震退了几步。
那是苏长河留下的护体剑气,霸道无匹,不分敌我。
李若曦看着沈萧渔那痛苦扭曲的面容,听着她嘴里无意识发出的呻吟,心如刀绞。
“好热……好难受……”沈萧渔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指甲划破了自己的皮肤。
“沈姐姐,你忍一忍,先生马上就来了……”李若曦哭着说道,却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
金雀别苑的正门。
“轰隆隆——!”
大地震颤,马蹄声如雷。
数千名御林军手持火把,将整个别苑围得水泄不通。
“大胆狂徒!竟敢袭击皇家别苑!速速束手就擒!”
御林军统领厉声高喝。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个坐在废墟之上的老道士。
袁天罡盘膝而坐,手里拿着那个签筒,对着那数千铁骑,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无量天尊。”
“贫道在此观星,诸位军爷,能否行个方便,别挡了贫道的视线?”
“老天师?!”统领大惊失色,连忙勒马,“您……您怎么在这儿?”
“玄诚啊,去。”
袁天罡没有理会统领,只是对身后的弟子努了努嘴。
“去宫里,请陛下来。就这里有场好戏,请陛下务必亲自来看看。”
……
一炷香后。
暖阁内,一片狼藉。
影老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显然是重伤逃遁。苏长河虽然强横,但毕竟在京城受了压制,没能留住那个一心想跑的九品。
此刻,太子李恒正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衣衫虽然凌乱,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面前,站着顾长安。
侧面,是手持铁剑、杀气腾腾的苏长河。
后面,是陆行知和周怀安。
这几个人,随便跺跺脚,都能让大唐抖三抖。
但李恒没有慌。
他端起桌上一杯残酒,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长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怎么?这么大阵仗,是想逼宫吗?”
“还是说,你们想在这里,杀了孤这个大唐储君?”
“杀你?”
“杀你太便宜你了。”
“解药。”
顾长安伸出手。
“把解药交出来。”
“解药?”
李恒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指了指隔壁冰窖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顾长安,你聪明一世,怎么也糊涂了?”
“那是醉春风。宫廷秘药,专供帝王享乐。”
“这种助兴的东西……”
李恒凑近顾长安,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哪里来的解药?”
“唯一的解药,就是男人。”
“如果你不想让她死,或者变成疯子。”
李恒的笑容愈发狰狞。
“那就只能……你自己去‘救’她了。”
第279章 唯有一人心
金雀别苑,地下冰窖。
这里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极寒之地。
厚重的冰砖砌成了四壁,每一块都散发着森森寒气,将外界的喧嚣与温度彻底隔绝。白色的雾气在地面流淌,如同实质般缠绕在寒玉床脚。
而在那张透着彻骨寒意的玉床上,沈萧渔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凌迟。
“冷……好冷……”
少女蜷缩着身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那是身下的寒玉床在不断抽取她体内的热量,那种冷不是冬日里的风雪,而是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顺着她的毛孔,一寸一寸地扎进骨髓,冻结她的血液。
可与此同时,她的体内却又是另一番炼狱景象。
“热……顾长安……水……”
秘药此刻正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她经脉中肆虐。
那不是普通的燥热,而是一股带着极强侵蚀性的邪火。它点燃了她的血液,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叫嚣着要冲破一切束缚,去寻求宣泄,去渴望触碰。
最致命的,是笼罩在她体外的那层青色光晕。
那是苏长河救徒心切,不惜损耗本源注入的一道本命剑罡。
这道剑罡原本是世间最强的护盾,可此刻,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剑气至寒至纯,刚猛无匹;药力至热至毒,阴柔诡谲。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少女那原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经脉为战场,展开了疯狂的厮杀。
“唔——!”
沈萧渔猛地仰起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呻吟。
在她的感知里,世界已经颠倒了。
五感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感觉到皮肤与衣料的每一次摩擦,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甜腻的气息。
那是六品巅峰武者即将散功的前兆。
不行……不能散……
少女在混沌中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寒玉床上,瞬间绽开一朵凄艳的红梅。
她是沈沧海的女儿,是北月剑仙的徒弟。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变成一个只会求欢的废人。
可是……真的好痛啊。
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白雾幻化成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她看到了北周的大雪,漫天飞舞。
她看到了那个总是懒洋洋的青衫少年,站在雪地尽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对着她笑。
“骗子……”
少女的眼角滑落一颗泪珠。
说好了……带我去吃烤鸭的……
顾长安……你在哪……
……
轰——!
冰窖厚重的石门,再次被推开。
沉重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带来了一股夹杂着夜色与血腥气的新鲜空气。
顾长安一步跨入。
入眼的景象,让他那颗在面对太子时都未曾乱过半分的心,猛地揪紧了。
太冷了。
那种冷,让他这个刚入六品的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而在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央,那抹红色的身影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脆弱。
沈萧渔就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红雀,被困在那层忽明忽暗的青色剑罡之中。少女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姐姐!”
李若曦一直守在旁边,此刻见到顾长安进来,像是见到了主心骨,眼泪瞬间决堤,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先生!你快看看沈姐姐!她……她好像快不行了!”
少女的小手冰凉,紧紧抓着顾长安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惶恐。
“刚才苏前辈来过,可是……可是他注入了一道气之后,沈姐姐反而更痛苦了!然后苏前辈就冲出去了,说是去杀人……”
顾长安反手握住李若曦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安抚着少女颤抖的身体。
“别怕,我在。”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阴冷的冰窖里,仿佛定海神针。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一步步走向寒玉床。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狂暴而紊乱的气机波动。
那是属于大宗师的剑意,与宫廷秘药的毒性在空气中碰撞产生的涟漪。
“周芷呢?”
李若曦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了什么,焦急地问道,“周芷姐姐不是和沈姐姐在一起吗?怎么没看到她?”
顾长安目光微凝,视线扫过角落。
“别担心。”
他轻声说道,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语气却很笃定。
“苏大哥既然已经大开杀戒,这别苑里败类肯定跑不掉。陆老头和周怀安都在上面,周芷那丫头福大命大,应该已经被救出去了。”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此刻,他必须给李若曦一个安心的理由。
上方隐隐传来金石交击的轰鸣声,显然,上面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那沈姐姐……”
李若曦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沈萧渔,眼泪又止不住了。
“先生,我们带她走吧!去找老天师,老天师一定有办法!”
“来不及了。”
顾长安摇了摇头,松开了李若曦的手,独自走到了寒玉床前三尺处。
在这个距离,那道青色的剑罡已经产生了排斥反应,如同一堵无形的墙,阻挡着任何人的靠近。
顾长安眯起眼,仔细观察着沈萧渔的状态。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醉春风”绝不是普通的媚药,它是专门针对有内力的武者调配的。它在燃烧武者的气血,将内力转化为毒素。
而苏长河那道剑气,虽然初衷是护住心脉,但因为属性太过霸道,反而封死了毒素排出的通道,将沈萧渔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封闭之所。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刻钟,沈萧渔就会经脉寸断,轻则武功尽废,重则香消玉殒。
必须立刻引导。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李若曦。
他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若曦,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有些……凶险。”
“先生?”
“我要进去。”顾长安指了指那层青色的剑罡,“我要用我的内力,强行破开苏大哥的剑气,然后引导沈萧渔体内的毒素排出。”
“这个过程,容不得半点打扰。而且……”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与信任。
“我的武功虽然有些进境,但毕竟根基不稳。在这期间,我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所以,若曦。”
顾长安走到少女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需要你帮我护法。”
“护……护法?”
李若曦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顾长安,有些不知所措。
“知道你现在功夫一般。”
顾长安笑了,笑得温暖而从容。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少女的鼻尖。
“你只要站在那里,看着我就好。”
“只要你在旁边,我的心就是静的。心静了,手就不会抖,气就不会乱。”
“对我来说,这比什么绝世高手的保护都管用。”
李若曦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看着先生眼中的信任,看着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
那种原本因为恐惧和无力而产生的慌乱,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
“好。”
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坚定的小火苗。
“我守着先生。”
“谁要是想伤害先生和沈姐姐,除非……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了把顾长安送给她防身的小匕首,虽然握刀的手势有些笨拙,还微微发抖,但那副如临大敌、护犊子的模样,却让顾长安忍俊不禁。
“傻丫头,没那么严重。”
顾长安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暖暖的。
“那……开始了。”
顾长安转过身,面对着寒玉床。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
体内的《太虚归元》心法开始运转。
水利万物而不争。
唯有这股中正平和的力量,才能在不伤害沈萧渔的前提下,化解那两股极端的冲突。
嗡——
顾长安睁开眼,双掌缓缓推出。
一股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白色气流,从他掌心涌出,轻轻地触碰到了那层狂暴的青色剑罡。
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碰撞。
那白色气流就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安抚着那道躁动的剑气。
一步,两步。
顾长安顶着巨大的压力,走进了剑罡的范围。
他来到了床边。
近距离看着沈萧渔,那种冲击感更加强烈。
少女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那曼妙的曲线一览无余。她痛苦地扭动着,领口大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沈萧渔。”
顾长安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少女依旧陷在那个冰火交织的噩梦里。
“好热……救我……”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胡乱地抓挠着,指甲在顾长安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顾长安没有躲。
他伸出手握住了少女滚烫的手腕,两指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太乱了……
顾长安眉头紧锁。
必须先将那股剑气引导出来,否则毒素根本无法化解。
但这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沈萧渔在混沌中保持哪怕一丝清醒的支点。
“沈萧渔!醒醒!”
顾长安加重了语气。
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沈萧渔的识海中炸响。
……
幻觉中。
漫天大雪。
那个背对着她离去的青衫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心疼。
“沈女侠。”
那个声音,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寒冷,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边。
“不是说好了要当剑仙吗?”
“这点小风小浪就翻船了?以后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谁……谁翻船了!”
现实中,沈萧渔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涣散、迷离的眸子里,虽然依旧布满了血丝,虽然依旧被欲望的潮水冲刷着,但在这一刻,终于聚起了一丝清明。
视线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
不是幻觉。
那张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他的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专注而凝重,他的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接触点涌入她的体内,像是甘霖,浇灭了她心头的一团邪火。
“顾……顾长安?”
“是我。”
顾长安看着她,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还没傻透,还认得人。”
“你……”
沈萧渔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拿着匕首、一脸紧张盯着门口的李若曦。
眼泪,忽然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之前在绝望中死死守住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种心弦紧绷到极致后的骤然松弛,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你……你怎么才来啊……”
少女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带着哭腔的抱怨里,是满满的依赖。
“我……我好难受……”
“我知道。”
顾长安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别怕。”
“既然我来了,阎王爷也带不走你。”
“闭上眼,凝神,守住灵台。”
顾长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要开始替你拔除剑气了。会有点疼,忍着点。”
“嗯……”
沈萧渔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刻,哪怕身体里依旧是烈火焚身,哪怕外面依旧是杀机四伏。
但只要握着这只手。
她就觉得,这人间……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轰——!
上方再次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整个冰窖都震颤了一下。
那是大宗师与皇城高手的对决,是权谋与武力的碰撞。
但这小小的冰窖里,却成了一方暂时安宁的孤岛。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太虚归元全力运转。
第280章 还君两命又何妨
轰隆——
头顶的地面再次传来剧烈的震颤,冰窖顶棚的积灰簌簌落下,落入那终年不化的寒雾之中。
“顾长安……”
随着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沈萧渔最后的一丝理智防线,在见到少年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理智一去,被压抑了许久的药力,便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
“热……好热……”
少女原本清明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凶巴巴英气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湿润、朦胧,盛满了让人看一眼便会沉沦的欲望。
她本能地渴望着清凉,渴望着靠近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源头。
“顾长安……抱我……”
沈萧渔挣扎着,不顾一切地从寒玉床上支起半个身子。那一身被汗水和冰水浸透的红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她伸出双臂,缠向了近在咫尺的少年。
“若曦,转过去。”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容置疑。
“无论听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我不叫你,绝不许回头!”
他甚至来不及解释,左手猛地向后一挥。
“嗡!”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内力,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正欲上前的李若曦轻轻推到了冰窖的角落,并隔绝了她的视线和听觉。
李若曦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被一股大力带到了墙角。她虽然心中焦急万分,但出于对先生无条件的信任,她咬着牙,背对着寒玉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猛地回过头。
此时,沈萧渔那滚烫如火的娇躯已经贴了上来。
少女的肌肤滚烫,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那是药力挥发到了极致的味道。她的双手环住顾长安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在他怀里蹭着,红唇微张,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这等绝色美人的投怀送抱,恐怕早已把持不住。
但顾长安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
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决绝。
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在沈萧渔贴上他的那一瞬间,那道原本护在她体表属于大宗师苏长河的青色剑罡,因为受到了外来气息的入侵,瞬间暴走了!
那剑罡没有灵智,它只知道,有人在触碰它守护的主人。
它将顾长安,当成了敌人。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响起。
顾长安还没来得及运转内力,他那只扶住沈萧渔腰肢的手臂,衣袖瞬间炸裂,化作漫天布条。
紧接着,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小臂上!
鲜血,瞬间涌出。
“唔!”
顾长安闷哼一声,那剧痛钻心刺骨,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狠狠勒进了肉里。
那是九品大宗师的本命剑气!哪怕只是无意识的反击,也不是他这个伪六品能轻易承受的!
“顾长安……我不舒服……你帮帮我……”
沈萧渔对此毫无所觉。她在药力的驱使下,更加疯狂地想要索取,想要贴得更紧。她那滚烫的脸颊贴在顾长安的胸口,双手撕扯着他的衣领,指甲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她越是靠近,那护体的剑罡就越是狂暴。
“嗤!嗤!嗤!”
又是几声裂帛之音。
顾长安的胸口、肩膀、甚至脸颊,瞬间多出了数道细密的伤口。那些剑气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围绕着两人疯狂切割,每一道都精准地避开了沈萧渔,却狠狠地斩在顾长安的身上。
鲜血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在那冰冷的雾气中,绽放出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该死……”
顾长安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这毒要解,这剑罡必须破。
而破局的唯一办法,就是用自己的内力,强行杀进去,将那股狂暴的剑气一点点引导、消融,再将毒素逼出来。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在这剑气的绞杀风暴中心,寸步不退。
“顾长安……我好难受……”
怀里的少女还在呢喃,她的声音软糯,充满了依赖,却像是一把把温柔的刀,将顾长安推向深渊。
顾长安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因痛苦和欲望而扭曲的绝美容颜。
沈萧渔本能地在那具带着凉意的身体上蹭着,双手胡乱地撕扯着顾长安的衣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脖颈上,甚至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她在索取,在发泄,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体内的焚身之痛。
而每当她靠近一分,那剑气便在顾长安身上多割开一道口子。
不过数息之间,顾长安那一袭胜雪的白衣,便已被鲜血染透。
那些血,顺着他的衣襟流淌下来,滴落在寒玉床上,触目惊心。
“这丫头属狗的吗……”
顾长安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与血水混杂。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哀鸣。
但他眼底,却依然清明得没有一丝旖旎。
顾长安强忍着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单手扣住沈萧渔的后脑,强行将她按在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上,不让她乱动。
他想起了那个在竹林里练剑的骄傲少女。
想起了那个为了保护若曦,敢于向九品高手拔剑的沈女侠。
也想起了那个总是喊着要吃烤鸭,却又偷偷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们的傻丫头。
“别怕。”
顾长安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伸出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轻轻按住了少女的后脑,将她滚烫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沈萧渔,你听好了。”
“你是要当剑仙的人。”
“这种下三滥的药,毁不了你。这该死的剑气,也拦不住我。”
“既然你师父不在,那就让我这个……便宜师兄,来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
顾长安不再压抑体内的气息。
太虚归元,全力运转!
“轰!”
顾长安无视了那些在他身上疯狂切割的剑气,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沈萧渔的脉门!
“给我……开!”
顾长安低吼一声。
那股中正平和、却又浩瀚无边的白色内力,硬生生地撞进了那层狂暴的青色剑罡之中!
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碰撞、绞杀。
“噗——”
顾长安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沈萧渔肩头的衣衫。
那是反噬。
但他没有退,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的神识,随着内力,强行闯入了沈萧渔的经脉。
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红色的毒气如火龙般肆虐,青色的剑气如冰刀般封锁。
“嗤啦——”
他身上的衣衫彻底碎裂,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而在那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是剑气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伤痕出现,沈萧渔脸上的痛苦之色便减少一分。
每一滴鲜血落下,少女体内那股狂躁的毒火便熄灭一缕。
这是一场极为惨烈的置换。
他在用自己的血肉,去换她的清白与生机。
“呃……”
剧痛让顾长安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万把小刀在同时凌迟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这辈子,从未这么疼过。
哪怕是前世病重,哪怕是穿越之初的迷茫,都不及此刻万一。
但他没有停。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顾长安的目光始终清明,没有看向少女那半遮半掩的春光,也没有看向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体内那股借来的伪九品内力,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化作无数条细小的游丝,顶着那狂暴的剑气,强行钻入了沈萧渔的经脉之中。
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拉锯战。
他要用自己的内力,一点点地将那些与药力纠缠在一起的剑气引导出来。
引到哪里去?
引到他自己的身体里!
“呃——!”
随着第一缕带着火毒的剑气入体,顾长安的身躯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是一座沉默的丰碑。
怀里的沈萧渔,在这股柔和内力的安抚下,终于稍微安静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药力还在反扑。少女在混沌中,似乎尝到了什么咸腥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沈萧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血红。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的脸。
苍白,却坚定。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那双眼睛却始终看着她,没有半点欲望,只有一种……让她想要落泪的怜惜与执着。
少女感觉到了手下的湿滑。她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死死地抓着他的后背,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他的皮肉里。
而他身上的血,正源源不断地流到她的身上,将那一身红裙染得更深、更艳。
“不……不要……”
沈萧渔想要推开他,想要尖叫。
她在伤害他!
“别动。”
顾长安感觉到了她的挣扎。
“听话。”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回家。”
那一刻,沈萧渔的心防,彻底碎了。
眼泪混合着顾长安的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这个平日里总是跟她斗嘴、总是懒洋洋使唤她的坏家伙……
这个总是把若曦妹妹捧在手心里、对她却一脸嫌弃的少年……
此刻,却在用命救她。
顾长安……
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那种情感早已超越了一切,化作了一种刻骨铭心的依赖与眷恋。
如果能活下去……
如果这次我不死……
我沈萧渔这条命,就是你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冰窖外的喊杀声似乎远去了。
顾长安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顾……长安……”
也许是感应到了那股不计代价的付出,也许是毒性渐退。
怀里的沈萧渔,终于停止了挣扎。
她那双迷离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总是穿着青衫、干干净净、有些洁癖的少年,此刻正浑身是血地抱着她。
那些血,都是因为她。
“你……为什么……”
沈萧渔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伸手去捂住他的伤口,可是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别说话。”
顾长安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
“还记得……在临安……还有落凤坡吗?”
“你师父……救了我们一次。”
“你……也救了若曦一次。”
“我们顾家的人……做生意,讲究个公平。”
“两条命。”
“这一身血……就算是还利息了。”
“所以……别哭。”
“哭了……就不漂亮了……”
最后一点毒素,终于被逼了出来。
那道狂暴的青色剑罡,也随着毒素的消散,慢慢平复,重新化作了一层温和的光晕,护住了沈萧渔的心脉。
“呼……”
顾长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全是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快要碎了。
五脏六腑都在移位,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
但他不敢倒下。
因为这里是冰窖,是虎狼窝。
他必须站着。
他必须让李若曦看到,他还站着。
“若曦……”
顾长安没有回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尽量保持着平稳。
“可以……转过来了。”
角落里。
李若曦早已泪流满面。
她虽然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画面,但那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听到这一声召唤,少女猛地转过身。
然后便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视线中。
那个她最爱洁净、最爱穿白衣的先生,此刻就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依然在对着她笑。
“先生!”
李若曦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想要抱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颤抖个不停。
“没事……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顾长安想要抬手摸摸她的头,却发现手重得抬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怀里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平稳的沈萧渔,松了口气。
“外衣……脱下来,给她盖上。”
顾长安轻声道。
“你也别着凉了。”
李若曦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沈萧渔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顾长安的腰,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先生……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回家。”
顾长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轰隆——!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阳光——不,那是剑光,硬生生地劈开了这厚重的冰窖顶层!
碎石飞溅,冰块崩裂。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神魔降世,从那裂口中轰然落下!
苏长河提着滴血的铁剑,站在废墟之上。
他那一身青衫早已被鲜血染透,却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目光在冰窖里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护着他徒弟的少年身上。
北月剑仙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双杀红了眼的眸子里,那一瞬间的暴戾与杀意,忽然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撼与动容。
“小子……”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救星。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笑得有些惨烈,却又有些得意。
“苏剑仙……”
“这回……”
“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
顾长安还想要抬手摸摸那个哭鼻子的丫头,告诉她别哭了,很难看。
可是,手太沉了。
眼皮也太沉了。
“呵……真疼啊……”
这是顾长安昏迷前,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末了,眼前的世界,终于陷入了一片黑暗。
少年的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但并没有倒在地上。
因为苏长河已经扔掉了剑,稳稳地接住了他。
与此同时。
冰窖外,风停了。
只有那天边的一轮残月,静静地照着这满地的疮痍。
这一夜。
长安无眠。
第281章 大雪满长安
顾长安意识从沉重的黑暗中慢慢飘起,最后轻盈地落在了一片纯白的世界里。
下雪了。
下得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顾长安觉得自己的视角悬浮在半空,像个看客,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院子。
院子里,一男一女正蹲在雪地里。
男子手里拿着把尺子,正对着一堆雪比比划划,嘴里神神叨叨:“晴川,根据流体力学和结构稳定性,这个雪人的底座必须是完美的球体,半径误差不能超过三厘米,否则……”
“否则个头啊!”
叶晴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还拿着根胡萝卜,直接插在了那堆不成型的雪堆上,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下雪天不就是要随便堆吗?谁跟你讲科学道理?你这就是职业病!得治!”
“哎哎哎,夫人,这叫严谨!这叫格物致知的精神……”
顾振阳还在辩解,叶晴川却忽然坏笑了一下,趁他不备,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
“哗啦——”
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把还在讲大道理的顾振阳淋成了个白头翁。
“哈哈哈哈!活该!”女子清脆的笑声在雪地里回荡。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心里暖洋洋的。
画面忽然一转。
还是那棵树,还是那场雪。
只是树下的人变小了。
那是五六岁的小长安,穿着一身厚厚的小棉袄,把自己裹得像个球。他对面站着一个小姑娘,那是小时候的李若曦。
小若曦手里捧着一团雪,冻得鼻尖红红的,却还在认真地问:“长安哥哥,你说雪花是什么味道的呀?”
小长安眼珠子一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知道,是甜的,跟一个味儿。不信你尝尝?”
小若曦信以为真,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口手里的雪,立刻冰得打了个哆嗦,小脸皱成了一团。
“骗人……没味道,还冰牙!”小姑娘委屈地撇着嘴,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笨蛋。”
小长安虽然嘴上嫌弃,手却很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掰开一半塞进她手里。
“那个不好吃,吃这个。这个才甜。”
小若曦捧着热乎乎的红薯,破涕为笑,那一瞬间的笑容,比满天飞雪还要晶莹剔透。
雪越下越大,慢慢掩盖了时光的痕迹,将这温馨的一幕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白色的雪光开始变得刺眼,耳边呼啸的风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极浅的呼吸声。
……
顾长安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并非熟悉的房梁,而是一袭青色的帷幔,上面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透着股冷清却又不失贵气的韵味。
他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像是生锈了一般,沉甸甸的有些不听使唤。稍微一动,浑身上下传来的不是痛感,而是一层层纱布裹紧后的束缚感。
“这是……”
顾长安转动眼珠,视线越过身上的绷带,看向窗外。
窗户半开着,窗棂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清晨的阳光透过雪面的折射照进来,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清冷而明亮的柔光之中。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积雪压断树枝的“咔嚓”轻响。
屋子里却很暖和。
那个角落里的铜炉烧得正旺,上面温着一壶水,壶嘴冒着袅袅白气,给这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顾长安的目光收回,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床边。
他的左手动不了。
因为有一颗小脑袋,正压在他的小臂上。
李若曦。
少女并没有睡在床上,也没有去旁边的软塌。她就这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两只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把他当成了枕头。
她睡得很沉。
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张平日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小脸上,此刻却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着什么。
晨光正好洒在她的侧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顾长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兰花香,混杂着一点点熬夜后的疲惫气息。
那种感觉,并不轰轰烈烈,却像窗外的雪一样,静静地覆盖在心头上,软得一塌糊涂。
“这傻丫头……”
顾长安在心里轻叹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抽回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贪婪地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宁静,看着窗外的雪光在少女的睫毛上跳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流淌得很慢。
就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阵寒气卷着雪沫子想要钻进来,却被来人迅速用身子挡住,然后轻手轻脚地闪身入内,反手关上了门。
这位平日里风风火火、不是红裙就是劲装的红叶姑娘,今日竟换了一身素净宫装,头发简单挽起,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
女子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向床边,显然是准备来换班照顾的。
江末离刚走到屏风旁,正准备把铜盆放下。
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了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睛。
顾长安虽然不能大动,但还是微微侧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江末离的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的铜盆差点打翻。那一瞬间,惊喜、后怕、释然……种种情绪在她那双桃花眼里交织。
她张开嘴,刚要惊呼出声:“长……”
“嘘。”
顾长安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用眼神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目光温柔地向下移了移,示意她看床边的少女。
江末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那个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天亮才实在撑不住睡过去的李若曦。
她懂了。
那种即将爆发的激动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了一抹既心疼又欣慰的笑意。
江末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铜盆放在了远处的架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她转过身,对着顾长安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口型:
“算你小子有良心。”
然后,她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李若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出去,不打扰这难得的安宁。
顾长安微微一笑,眼神感激。
江末离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这一室的静谧与温暖,留给了两人。
屋外,雪停了。
屋内,岁月静好。
第282章 旧时月色
晨光熹微,屋内静谧得连尘埃落地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顾长安侧过头,视线便再也挪不开了。
趴在他床边的少女睡得很沉,半边侧脸压在胳膊上,挤出一团软乎乎的肉。
虽然眼底有着掩盖不住的乌青,脸色也因连日的劳累显得有些苍白,脸上更是不施粉黛,素净得像是一捧初雪。可偏偏就是这就这样一张脸,在顾长安眼里,却比那盛世牡丹还要动人几分。
“这丫头……”
顾长安在心里轻笑了一声,眼神却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京城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的他,虽然是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屁孩,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沉稳”(其实是懒)和偶尔蹦出的几句惊人之语,让他在那片胡同里莫名其妙地成了“孩子王”。
哪怕他再怎么想躲清静,屁股后面总跟着一串甩不掉的小尾巴。
而记忆角落里,似乎总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那时候的李若曦……或者说那时候的小跟屁虫,长得可真不咋地。头发有些黄,脸蛋也没现在这么圆润,看起来干巴巴的,跟现在的绝色倾城简直判若两人。
她总是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也不说话,也不争抢。别的孩子在玩泥巴、打群架,她就蹲在一边看,手里可能还捏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糕点。
顾长安那时候嫌这帮孩子吵,偶尔回头瞪一眼,别的孩子都吓得哇哇乱叫,只有她,睁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也不跑,也不哭。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张精致绝伦的脸庞,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毫不起眼的小豆芽菜,竟然能长成如今这般倾国倾城的模样?难怪自己一开始没认出来,这变化也太大了,简直就是换了个头。
他忍不住开始想象,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那个总是板着脸、阴森森的魏公公,是怎么把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拉扯大的?
是不是也像普通人家的爷爷一样,一边嫌弃她笨手笨脚,一边又在大冬天给她捂手?是不是在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也会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
想着想着,顾长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
“吸溜……”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吸口水的声音,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顾长安一愣,定睛看去。
只见那睡得正香的少女,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缕晶莹的丝线,正随着她的呼吸,摇摇欲坠。
“噗。”
顾长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什么绝色佳人,什么气质如兰,在这一刻全都崩塌了。
在他心里,这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傻丫头。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
“嘶……”
一阵酸麻和隐痛瞬间传遍全身,虽然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但那股透支后的虚弱感还是让他有些头晕。
不过,比起那种濒死的感觉,这点痛倒也不算什么。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上抬起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也不去惊动那个趴在床边的“小睡猪”。
他慢慢地抽出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然后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
好不容易坐起来,顾长安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低头看着李若曦。
少女依然睡得香甜,那缕口水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下滴在了他的袖子上。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痕迹。
然后,他弯下腰。
尽管身体还在抗议,但他还是稳稳地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让他有点心疼。
顾长安屏住呼吸,两步走到床边,将少女轻轻放在了那还带着他体温的被窝里。
李若曦在接触到柔软枕头的瞬间,下意识地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顾长安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直到确认她不会醒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的木施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
中衣,外罩一件青色的锦袍,做工极其考究。
顾长安伸手摸了摸那料子。
入手温润如水,光泽隐隐流动。这是上好的“云锦”,寸锦寸金,寻常富贵人家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是拿来做常服了。
而且这针脚细密,走线暗合宫廷规制,虽然没有明显的纹饰,但那股子贵气是藏不住的。
“皇家的东西?”
顾长安挑了挑眉。
看来,这地方……确实有点门道。
他也不客气,直接拿起来换上。衣服稍微有些宽大,但也更显得他身形修长,那股子慵懒随性的气质,被这身贵气的衣服一衬,反而多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穿戴整齐后,顾长安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极大的卧房,陈设古朴而雅致。
博古架上摆着的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一些看着就有年头的古籍善本;墙上挂着的字画也非名家大作,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山水意趣。
这里没有皇宫那种令人窒息的奢华与压抑,反而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静谧与安宁。
像是个隐士的居所。
顾长安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睡得正香的小鼓包,确认没有问题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吱呀——”
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雪后特有的清冽与甘甜。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大的后院。
昨夜那场大雪已经停了。
整个院子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宛如琉璃世界。
几株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红白相间,艳丽得惊心动魄。
院子中央,有一口结了冰的小池塘,旁边立着一座造型古朴的石亭。亭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没有发出声响,仿佛怕惊扰了这场雪后的宁静。
顾长安站在廊下,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了勾心斗角,没有了生死搏杀。
只有雪,梅,还有风。
少年微微仰起头,几缕发丝在风中飞扬。
顾长安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那是经过洗礼后,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与通透。
“这就是京城的雪啊……”
顾长安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虽然冷了点。”
“但……还挺好看的。”
第283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顾长安站在廊庑下,看着院中那几株红梅,眼神有些放空。
“想什么呢?”
一只温热的茶盏递到了手边。江末离并没有走远,她倚在廊柱上,顺着顾长安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凝重。
“还在想那晚的事?”
顾长安接过茶,暖了暖手,没说话。
那天在金雀别苑,他冲进冰窖前的那一刻,其实才是最凶险的时候。
记忆的闸门被拉开,画面回到了那个满是血腥气的暖阁。
……
当时,李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只夜光杯,笑的张狂。
“解药?”
“孤说了,醉春风无药可解。”
李恒摊开手,一脸无辜,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暴虐与快意。
“要么,你现在就把那丫头带走,找个男人给她泄火。要么,就看着她经脉寸断,变成个废人。”
“哦对了,苏长河。”
李恒转头看向那个提着铁剑、浑身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中年男子。
“你是大宗师,你厉害。但你敢杀孤吗?”
“孤是大唐储君!是这天下的半个主人!你今日动孤一根汗毛,你那宝贝徒弟,还有这屋里所有人,都得给孤陪葬!北周和大唐,也得开战!”
“你敢赌吗?”
“铮——!”
回答他的,是一声凄厉的剑鸣。
苏长河手中的铁剑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去他妈的储君!”
“老子管你是谁!动我徒弟,天王老子也得死!”
苏长河双目赤红,那股压抑已久的剑意就要爆发。他不管什么两国邦交,也不管什么天下大势,他只知道,有人动了他最疼爱的人。
“长河!不可!”
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剑柄。
是周怀安。
老头子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是一脸的决绝与焦急。
“你这一剑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小渔儿怎么办?长安怎么办?他们还要不要走出这长安城?”
“律法!大唐还有律法!”
周怀安大声吼道。
“太子失德,囚禁郡主,这是重罪!咱们有理!只要把人救出去,告到御前,告到天下人面前,自有公道!”
“公道?”
苏长河看着周怀安,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陆行知,忽然笑了。
那种笑,带着三分凉薄,七分无奈。
“老周啊,你读了一辈子书,是不是读傻了?”
“十多年前,顾家夫妇也是信了你们的公道,结果呢?”
苏长河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两个老人的心上。
“这天下的道理,从来都是握在拿刀的人手里。皇权如果不讲道理,你那律法就是擦屁股的纸!”
“与其把命交给别人审判,不如……”
苏长河眼中寒芒一闪。
“老子今天就把这桌子掀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就算是面对百万大军,我也要带着徒弟杀出去!”
剑气暴涨,周怀安被震得虎口发麻,几乎按不住那柄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影,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顾长安随手抄起桌上一根银筷,身形如电,直扑李恒咽喉!
既然你们都有顾虑,都不敢杀。
那就我来杀。
这一变故太快,快到连苏长河都愣了一瞬。
眼看那银筷就要刺穿李恒的喉咙。
“大胆!”
“竖子敢尔!”
三道恐怖的气息,仿佛从虚空中挤出来一般,瞬间降临在暖阁之中。
三名身穿紫袍、面无白须的老者,如同三堵高墙,挡在了李恒身前。
砰!
顾长安手中的银筷在距离李恒三尺处,被一股柔和却浩瀚的罡气震成齑粉。他整个人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滑行数丈,才堪堪站稳。
大内供奉。
三个九品!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杀——!”
喊杀声如雷。
无数身穿黑甲的精锐士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别苑,撞碎了门窗,挤满了庭院。
那是太子的私军,也是这京城里最精锐的杀戮机器——东宫六率!
“哈哈哈!想杀孤?”
李恒躲在那三名大内高手身后,疯狂大笑。
“你们真以为,孤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在这儿等你们?”
“这里是京城!是孤的地盘!”
“苏长河!陆行知!还有你顾长安!”
李恒指着众人,眼神狰狞。
“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都给孤留下来当花肥!”
局势瞬间逆转。
前有三大九品高手坐镇,后有千军万马围困。
这是一个死局。
“呵……”
苏长河看着那漫山遍野的黑甲军,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
“人多是吧?”
他提起铁剑,一步跨出,挡在了通往冰窖的必经之路上。
那道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影,此刻却挺拔如山岳,仿佛一人便是一座雄关。
“顾小子,你进去救人。”
苏长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些杂碎,交给我。”
“陆老头,那三个老阉狗,你能不能行?”
陆行知叹了口气,把那把一直提在手里的扫帚扔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袖子。
“三个九品……有点麻烦。”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面色凝重的大内供奉,嘴角勾起一抹儒雅的笑意。
“不过……”
陆行知解开了袖口的扣子,露出了一双白净的手。
“教训几个不听话的老奴才,还是绰绰有余的。”
轰——!
话音未落,那三名大内供奉已如鬼魅般扑杀而至。紫袍翻飞,阴毒的掌风封死了陆行知所有的退路。
陆行知没有退。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简简单单地挥出了一拳。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
“读书人讲道理。”
陆行知的身影在三道紫影中穿梭,闲庭信步,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花。
“讲不通的时候,也略通拳脚。”
砰!砰!砰!
三声闷响叠在一起。
那三个在宫中浸淫数十载、令无数江湖高手闻风丧胆的九品供奉,就像是被先生打了手板的顽童,狼狈地倒飞而出,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
“你们的道,走窄了。”
陆行知负手而立,衣衫未乱,看着那三个吐血不止的老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判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
而在暖阁之外。
“杀!!!”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了夜空。
东宫六率,那是大唐最精锐的私军,身披重甲,手持陌刀,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个单薄的青衫身影碾压而来。
苏长河站在洪流之前。
他没有动用那些惊天动地的剑招,只是平举起手中那柄普通的铁剑。
“北周苏长河,在此问剑。”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千军万马的马蹄声。
下一刻。
剑气冲霄。
那不是一道剑气,而是一片海。
一片由剑意组成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重甲骑兵,连人带马,在接触到那股剑意的瞬间,盔甲崩裂,兵器折断,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人仰马翻。
苏长河一人一剑,在黑色的洪流中画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线。
线内,风平浪静。
线外,人仰马翻。
“过线者,死。”
剑仙低眉,轻声细语,却如阎罗宣判。
……
而在更远处的别苑正门。
数千御林军举着火把,将整个山头照得亮如白昼。
“冲进去!捉拿刺客!”
统领挥舞着长刀,就要下令强攻。
“无量天尊。”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楼上响起。
袁天罡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门楼的飞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签筒,正对着下面的千军万马摇晃着。
“贫道算了一卦。”
老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下面那密密麻麻的枪林弹雨。
“今夜此时,此地不宜动刀兵。”
“若是非要动……”
他随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往下轻轻一扔。
那支普通的竹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化作了一道流星般的金光,正正地插在了御林军统领马前的青石板上。
入石三分,尾羽震颤。
“那就是大凶之兆,恐有血光之灾啊。”
统领看着那支还在颤动的竹签,又看了看门楼上那个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老道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勒住缰绳,举起的手臂僵在半空,再也不敢落下。
一人,镇一军。
……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长安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知道,身后那些人会为他挡住一切风雨。
他现在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条通往冰窖的幽暗通道。
近了。
更近了。
那种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那是冰窖的入口。
顾长安猛地撞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片白色的寒雾之中。
……
“呼……”
回忆戛然而止。
顾长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栏杆上。
茶已凉透。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那种劫后余生、却又心有余悸的后怕。
那一夜,若是他们晚了一步……
若是那三位老人没有出手……
后果,他不敢想。
“阿姐。”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江末离,眼底的血丝还未完全散去,声音有些沙哑。
“沈萧渔她……现在怎么样了?”
江末离看着弟弟那副模样,心中一疼。
第284章 归去
“怎么样了?”
江末离倚在廊柱上,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刚从鬼门关绕回来,却还强撑着一脸淡然的模样。
“走了。”
“那个苏长河,大半夜的也没个正形。把你那个沈女侠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扛在肩上就飞走了。临走前还骂骂咧咧的,说大唐的风水太差,要把徒弟带回北周去养伤,这辈子都不让她再来这破地方了。”
顾长安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又松开了。
“回北周了啊……”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也好。”
“北周天高地阔,适合她养伤。而且……那毕竟是她的家。”
“啧。行了,别装深沉了。人家苏剑仙走的时候,可是特意给你留了话的。”
“什么话?”顾长安抬头。
“他说……”
江末离清了清嗓子,学着苏长河那副懒散又不羁的调调。
“‘小子,这次算老子欠你个人情。但这丫头是我北周的郡主,老子带回去关禁闭了。你要是有本事,将来自己来北周抢人。要是没本事……哼,那就别怪老子给她找个比你强百倍的女婿!’”
说完,江末离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我看那苏剑仙走的时候,虽然板着个脸,但回头看你的眼神……那是真的欣赏。他那把铁剑还特意给你留了一道剑气,说是给你这‘便宜师兄’留个念想。”
顾长安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青衫落拓的中年男子扛着徒弟骂骂咧咧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一点离别的怅然,竟也被这番话冲淡了许多。
“这老不正经的……”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抢人?那种只会吃饭还会打人的丫头,谁爱抢谁抢去。”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
山长水阔,那个总是吵吵闹闹的红衣少女,此刻应该已经在他师父的庇护下,安全了吧。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顾长安收回目光,问道,“我睡了多久?”
“第四天了。”
江末离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你这一觉,睡得可是天昏地暗。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把你扔出去喂狗了。”
“四天……”
顾长安揉了揉太阳穴。
“外面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江末离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说来也是奇了。”
她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
“那天晚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惊动了御林军。按理说,这事儿怎么也得捅破天。可结果……”
“结果?”
“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末离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听说是陛下亲自带着魏王和齐王两位王爷到了现场。三位李家的大人物往那一站,什么御林军、什么东宫六率,全都哑火了。”
“然后呢?”
“然后?”江末离耸了耸肩,“然后陛下就说了一句‘胡闹’,就把人都散了。太子殿下回了东宫,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一样上朝听政,连个罚俸的旨意都没有。整个京城,上到朝堂下到市井,对此事三缄其口,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长安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意料之中。”
他淡淡地说道。
“太子毕竟是储君,是国本。只要没把天捅漏了,陛下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废了他。至于魏王和齐王……他们巴不得太子欠下这个天大的人情,甚至是把柄,以后好慢慢算账。”
这就是皇权。
在绝对的利益和平衡面前,是非对错,有时候并不重要。
“不过……”顾长安摸了摸下巴,“这么一来,咱们这也算是……安全了?”
“暂时是安全了。”江末离点了点头,“有陛下亲自压着,太子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而且……”
她看了一眼顾长安,眼神有些复杂。
“你现在可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一个敢跟太子叫板,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谁敢轻易动你?”
顾长安苦笑一声。
这名声,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了,身体怎么样?”江末离不想再谈那些糟心的朝堂事,关切地看着他,“还疼吗?”
“疼倒是不疼。”
顾长安活动了一下手臂,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酸软。
闭上眼,顾长安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气机。
那股曾经让他体验了一把瘾的浩瀚真气,已经随着那晚的治疗彻底消散了。丹田之内,只剩下属于他自己的那一缕内息,正在缓缓流转。
“六品初境。”
顾长安睁开眼,有些遗憾,却又有些释然。
虽然跌回了原形,但经过那晚九品真气的冲刷和《太虚归元》的极限运转,他的经脉比以前拓宽了数倍,原本有些虚浮的根基也变得无比扎实。
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空了就多吃点饭补回来。”江末离没好气地说道,“别整天想着那些飞来飞去的事儿。”
顾长安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的景致。
红墙斑驳,琉璃瓦虽旧却依稀可见昔日规制,院中那棵古桂树修剪得极有章法,不似民间野趣,倒透着一股子皇家的森严与寂寥。
再加上若曦的身世,以及能在京城重兵把守下藏人的地方……
顾长安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姐,这里是静心苑吧?”
江末离正准备喝茶,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他:“你醒来就没出过屋,怎么知道的?”
“猜的。”
顾长安指了指院墙的一角,那里露出一角飞檐,檐角上的走兽装饰,非皇室不可用。
“红墙黄瓦,虽然破败,但规制还在。能在皇城里这般清净,又没人来查的地方,除了传说中的冷宫,我想不出第二个。”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而且,除了这里,我想不到还有哪里能让若曦睡得那么安稳。”
江末离看着眼前这个心思通透的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叹了口气,却也并未否认。
“没错,就是皇宫。除了这儿,哪怕是我那醉仙楼,也未必藏得住你这尊大佛。”
顾长安点了点头,神色并未有丝毫波动,仿佛身处皇宫大内对他而言与在自家后院并无区别。
“那……若曦呢?还有……”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包扎得极好、甚至还带着淡淡药香的绷带,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种包扎手法,细致入微,用的药也是宫廷秘方,绝非寻常太医的手笔。
再加上这满院子的药草香。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给我治伤的……应当是若曦的母亲吧?”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江末离,语气笃定。
江末离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你……这你也猜到了?”
“很难猜吗?”
顾长安笑了笑。
“若曦是皇室血脉,当年之事牵扯甚广。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顾风险将我们接进宫,又如此悉心照料,甚至连若曦都放心让她照顾我……”
“除了那位传说中积郁成疾,常年居住在冷宫的……太子妃,还能有谁?”
顾长安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束发的玉冠,确认仪容没有失礼。
“既然醒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一下。”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偏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若曦的母亲。
更是因为,她是那位在那场风暴中活下来,独自在冷宫守望了十多年的女子。
“走吧。”
顾长安对着江末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别让人家久等了。”
江末离看着他这副虽身处险地却从容不迫,虽面对长辈却不卑不亢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她眨了眨眼,跟了上去,在他耳边低声调侃道:
“那可是你未来的丈母娘,待会儿……表现好点。”
顾长安脚步微顿,随即无奈一笑,继续迈步向前。
“自然。”
第285章 丈母娘
偏殿的门没关严实,顾长安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好闻的药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内并没有想象中冷宫的凄清,反倒透着股岁月静好的暖意。窗边的软榻上,坐着一位正在看火候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素色宫装,头发只用根木簪随意挽着。虽未施粉黛,但这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没在脸上留下什么风霜,反倒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顾长安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熟。
那眉眼间的轮廓,跟李若曦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比起若曦的青涩稚嫩,眼前这位更像是一株在深谷中独自盛开的幽兰,从容,静气。
“醒了?”
苏晴雪放下手中的蒲扇,转过头,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
“晚辈顾长安,见过……夫人。”
顾长安拱了拱手,也没拘谨,眼神清澈坦荡。
“快坐,这儿没外人,也没那么多规矩。”
苏晴雪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顾长安也不客气,盘腿坐下,顺手扯了扯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锦袍,有些纳闷:“夫人,这衣服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就是……稍微大了点,穿着透风。”
苏晴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随即掩唇轻笑:
“那是自然。这是……那人年轻时候的常服。他那时候习武,架子大,肩膀比你宽些。如今他胖了两圈,这衣服压箱底也是浪费,我想着你身量差不多,就拿给你穿了。”
“放心穿便是,在这院子里,没人会因为一件旧衣裳治你的罪。”
顾长安秒懂。
那人?除了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若曦呢?”苏晴雪盛了一碗刚熬好的药粥,推到他面前,“那丫头守了你三天,没给你添乱吧?”
顾长安接过药粥,吹了吹热气,眼神温柔了许多。
“这几天,真是累坏她了。”
正说着,门帘一挑,一个端着点心盘子的宫女走了进来。
顾长安抬头一看。
觉得有点眼熟。
“我们之前见过?”
青鸾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点心放下:“顾公子,您醒啦……之前奴婢那是奉命行事,您别见怪。”
“不见怪。”顾长安喝了口粥,随口调侃道,“就是你这跟踪技术还得练练,下次别老盯着我看,容易暴露。”
青鸾脸更红了,却忍不住凑近了些,两眼放光地看着顾长安,压低声音问道:
“顾公子,那天晚上……您真拿着筷子就要捅太子啊?”
“嗯?”顾长安挑眉,“怎么,你也觉得我疯了?”
“哪能啊!”
青鸾激动地竖起大拇指,一脸的崇拜,完全没了宫女的矜持。
“那是真牛!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早看那个阴阳怪气的太子不顺眼了,整天装得跟个圣人似的,背地里阴狠得很。您这一筷子虽然没捅进去,但把他吓得钻地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静心苑都能多吃两碗饭!”
“青鸾,越说越没规矩了。”
苏晴雪笑着嗔怪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半点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纵容。
顾长安看着这主仆二人的相处模式,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
这冷宫,倒是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待青鸾退下后,顾长安放下空碗,擦了擦嘴。
“夫人。”
“嗯?”
“晚辈有个疑问。”顾长安指了指四周,“这皇宫大内守卫森严,我这又是伤员又是‘刺客’的,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躺到您这儿来的?”
“这很难猜吗?”苏晴雪反问。
顾长安想了想,试探道:“老天师?”
“聪明。”
苏晴雪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苏长河和陆行知虽然厉害,但这皇宫他们进不来。是袁天罡那个老道士,一手提着一个,直接翻墙进来的。”
“他把你往这一扔,说是这天下除了我这儿,没地方能让你安心养伤。”
说到这,苏晴雪叹了口气。
“后来陛下也来了。他看了你许久,没让太医插手。我虽然久居深宫,但也算是久病成医,治你这点外伤内损,倒也不难。陛下默许了,这事儿也就成了咱们院子里的秘密。”
顾长安听完,长舒了一口气。
这老神棍,办事还挺靠谱。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顾长安正色道。
“谢什么。”苏晴雪摆了摆手,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长安啊,阿姨多句嘴问你个事儿。”
“您说。”
“那天晚上……”
苏晴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紧紧锁在顾长安脸上。
“听魏伴伴回来说,你当时对太子动了杀心?而且是没有丝毫犹豫的那种?”
顾长安一愣,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你不怕?”苏晴雪眉头微蹙,“那毕竟是储君。而且……你既然那么聪明,应该猜到了曦儿的身份。名义上,他可是曦儿的皇兄。你若是杀了他,就不怕曦儿难做?不怕陛下震怒?”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方四角的天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些懒散,却又透着极致嘲讽的弧度。
“夫人,我这人懒,不喜欢动脑子去想那些复杂的利害关系。”
顾长安回过头,直视着苏晴雪的眼睛。
“我当时想杀他,理由其实很简单。”
“什么理由?”
“看脸。”
“看脸?”苏晴雪愣住了。
“对,看脸。”
顾长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脑子。
“我看过您的字,见过若曦的人,也从以前的旧书信里,读过陛下年轻时的样子。”
“陛下虽然是帝王,但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您虽然身在冷宫,却依然温婉大气;若曦更是不用说,那是钟灵毓秀、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顾长安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可那位太子殿下呢?”
“眼神阴鸷,行事乖张,满身戾气,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损和扭曲……实在是太违和了。”
少年笑了笑,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恕晚辈直言。”
“能生出若曦这般女儿的爹娘,绝对生不出那种……玩意儿。”
“所以我当时根本没把他当什么皇子皇孙看,也没想什么后果。”
“我就是单纯觉得……”
顾长安耸了耸肩。
“这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杀了也就杀了,说不定还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呢。”
静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苏晴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嘴巴微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想过无数种理由。
少年意气、冲冠一怒为红颜、或者是某种深谋远虑的政治投机……
但她唯独没想到,顾长安的理由竟然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却又如此……直指真相!
仅仅凭着直觉,凭着对人性本能的判断,他就看穿了那个隐藏在深宫二十年、连许多朝中大臣都不敢深想的惊天秘密!
“哈哈……哈哈哈哈……”
良久。
苏晴雪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被人理解、被人说破的畅快。
“好!好一个看脸!”
“好一个清理门户!”
苏晴雪端起茶杯,像是敬酒一般,对着顾长安举了举。
“长安,你这双眼睛,真毒。”
她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却又带着几分对顾长安的欣赏。
“你说得对。”
“那个东西……”
“确实不是我们家的种。”
“他是先太子的遗孤。”
“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子。”
顾长安愣了一下。
“先太子?”
“是啊,那时候还是天元年间。”
苏晴雪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在旧时光里的尘埃。
“先太子名为李承乾,是个……很规矩的人。他和你爹,其实是好友。”
“那时候你爹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今天要造飞鸟,明天要改税制。先太子虽然觉得这些想法离经叛道,不合祖制,但他从不曾在背后落井下石。他只会板着一张脸,拿着圣贤书,当你爹面一条一条地驳斥。”
苏晴雪似乎想起了当年的场景,眼中多了一丝暖意。
“你爹常说,这李承乾就是个木头桩子,无趣得很。可每次有好酒,还是会提着去东宫找这木头桩子喝上一宿。”
“后来呢?”顾长安问。
“后来……”
苏晴雪叹了口气。
“先太子娶了一位西秦的公主。那位公主,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性子温婉得像水一样。”
“他们对那个孩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李恒,管教得极严。三岁启蒙,五岁习武,稍微行差踏错,便是严厉的责罚。他们是把他当成大唐未来的圣君在培养的。”
“只可惜,天不假年。”
“先太子积劳成疾,病逝了。那位西秦公主……”
苏晴雪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也是个烈性子,在先太子头七那晚,殉情了。”
顾长安沉默了。
父母双亡,而且是在那样一种高压和规矩下长大的孩子。
“那年,李恒才八岁。”
苏晴雪收回目光,看着顾长安。
“紧接着,就是那场巨变。”
“你爹娘失踪了。先帝爷心灰意冷,自囚别院。朝堂之上,门阀世家重新掌权。”
“如今的陛下,当年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是被那些世家大族硬生生地推上那个位置的。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帝。”
说到这,苏晴雪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陛下登基后,不愿再娶,也不愿立后。那些人急了,他们怕皇权旁落,怕这大唐的江山真的回到了百姓手里。”
“于是,他们把那个没了爹娘的李恒找了出来。”
“他们告诉陛下,国不可无本。既然陛下无子(当时曦儿已经失踪),那就立先太子的遗孤为储君。”
“他们又塞进来一个女人,立为现在的皇后,以此来监视和控制后宫。”
顾长安听明白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妥协。
当今皇帝,名为天子,实则不过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孤家寡人。
而那个太子李恒……
“所以,他是个可怜人?”
顾长安把玩着手中的空茶杯,语气淡淡的。
“虽有储君之名,却无父母之爱。虽在皇家,却要看世家脸色。从小被规矩压着,长大被权谋裹着。”
“是挺可怜的。”
苏晴雪点了点头,但随即,她的眼神变得清冷而锐利。
“但可怜,不是他作恶的理由。”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说曦儿。她流落在外十几年,吃过的苦比他少吗?受过的委屈比他少吗?”
“可曦儿依然心存善念,依然愿意去相信美好。”
苏晴雪指了指门外。
“可他呢?”
“他把这种不幸,变成了刺向别人的刀。”
“他变得阴鸷,变得扭曲。他学会了在那些世家面前戴上面具,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转过身,却把所有的暴戾和欲望,发泄在那些无辜的人身上。”
“他对沈姑娘做的事,对你做的事……”
第286章 美梦
苏晴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起伏。
“那不是一个君王该有的手段,那是一个……烂到了骨子里的人渣。”
“我虽久居冷宫,不问世事。但我还是觉得……”
“他,真的很可耻。”
顾长安看着这位虽然身处逆境、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与风骨的长辈,心中升起一股敬意。
他笑了笑,将被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夫人说得对。”
“苦难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变坏的借口。”
“有人在泥潭里开出了花,有人却在泥潭里变成了蛆。”
顾长安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既然这太子不是陛下亲生的,也不是夫人您的孩子。”
“那这手……”
少年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下得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你想做什么?”苏晴雪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不做什么。”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就是觉得这京城的戏台子搭得不错,既然大家都粉墨登场了,我也不能总在台下看着。”
“这太子既然喜欢演温润如玉,那我就帮他把这层皮,扒下来晒晒。”
“看看这阳光底下,到底是人,还是鬼。”
……
静心苑的药,果然是天下独一份的好。
不过两日功夫,顾长安身上的那些皮肉伤便已结痂,连带着内息运转都顺畅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色,也被这一日三顿的补品给喂出了几分血色。
入夜。
偏殿内,两张床榻隔着一扇屏风。
“喂,我说你小子。”
江末离翻了个身,隔着屏风吐槽道:“让你睡这儿是为了方便照应,你倒好,这一觉睡得比猪还沉。我还以为你是伤重昏迷,结果一听那呼噜声……啧。”
顾长安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承尘上的花纹,懒洋洋地回道:“阿姐,这你就冤枉我了。我这是在疗伤。再说了,这皇宫里的床确实比外面的软乎,不做美梦可惜了。”
“德行。”
江末离笑骂了一句,随即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看你这样子,我是真放心了。原本还怕你心里藏着事儿,现在看来,你是真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顾长安闭上眼,“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对了,若曦那边呢?”
“放心吧,那是人家亲娘。”江末离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欣慰,“母女俩正说体己话呢。这宫里冷清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点人气。”
……
正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宽大的凤榻上,苏晴雪并没有睡。她侧身躺着,目光贪婪地描绘着身边少女的睡颜。
李若曦睡得很熟,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母亲身边,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抓着苏晴雪的衣袖。
这两天,苏晴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那个在襁褓中就被送走的孩子,如今就活生生地躺在自己身边,会笑,会叫娘(虽然还叫不大出口),还会……做饭。
想到白天的事,苏晴雪的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顾长安嚷嚷着嘴里淡出鸟来了,想吃点有烟火气的东西。御膳房送来的虽然精致,但总是少了几分滋味。
于是,在这大唐皇宫最偏僻的冷宫里,出现了极其荒诞又温馨的一幕。
李若曦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几块青砖,在院那棵老桂树下支起了一个简易的土灶。
“苏姨,您帮我递一下那个葱。”少女挽着袖子,脸上沾了一点灰,却笑得灿烂。
苏晴雪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前皇后,手忙脚乱地在一堆菜里翻找,最后拿起一根蒜苗,迟疑地问:“是……这个吗?”
“那是蒜苗啦!”李若曦噗嗤一笑,接过蒜苗,“不过也能用。”
顾长安则像个大爷一样躺在旁边的藤椅上,指挥着江末离扇风,嘴里还不停:“火大了火大了!红烧肉要小火慢炖!阿姐你会不会扇啊?”
“你行你来!”江末离气得把扇子一摔,“信不信我把你烤了?”
那一顿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简单的红烧肉、炒青菜,配上一锅白米饭。
苏晴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她看着那个忙前忙后给顾长安夹菜的女儿,看着那个虽然嘴毒却一直护着顾长安的江末离,忽然觉得,自己这枯寂了快二十年的心,重新活过来了。
这几日,她连那多年的咳疾都像是好了大半,脸色红润,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的废后,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曦儿……”
苏晴雪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长发,眼眶微湿。
窗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廊下。
皇帝李彻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窗缝,看着那对相拥而眠的母女。
他看到了妻子脸上久违的安详,也看到了女儿那张酷似妻子的脸庞。
作为一国之君,他富有四海,却给不了她们最简单的安稳。
“陛下……”老太监魏达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李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贪婪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毅然转身,走进黑暗中。
“走吧。别惊扰了她们的好梦。”
……
第287章 想念
这两日,除了换药和睡觉,顾长安最大的乐趣就是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墙头。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也是若曦的亲生父亲。
可惜,人没等到,倒是每每半夜,顾长安那敏锐的感知总能捕捉到窗外徘徊不去的气息。那人在窗前站上一宿,又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离去。
“真是个别扭的老头。”
顾长安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一国之君,连见自己女儿一面都要做贼似的,这皇帝当得,还没他这个闲人自在。
不过这也不怪李彻。
当年护不住妻女,如今女儿就在眼前,却又被卷入朝堂风波差点丧命。这份愧疚和自责,怕是比那龙椅还要硌人。
……
“先生,该换药了。”
少女软糯的声音打断了顾长安的思绪。
李若曦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晨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现在住在苏晴雪的屋里,母女俩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空缺都补回来似的,哪怕是白天也黏在一起。但这会儿换药,李若曦却是谁也不让插手,非要自己来。
顾长安熟练地解开衣襟,露出精壮的上身。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那些纵横交错的新粉色疤痕,依旧有些触目惊心。
李若曦的手指有些凉,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疼吗?”少女轻轻吹了吹。
“不疼。”顾长安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有点痒。”
“先生!”李若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却红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更加轻柔了些。
不远处的回廊下。
苏晴雪和江末离正倚着柱子,手里捧着瓜子,一脸姨母笑地看着这一幕。
“啧啧啧……”江末离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虽受重伤,亦有艳福’?我看这小子巴不得伤好得慢点。”
苏晴雪则是满眼温柔,看着女儿那副小媳妇般的模样,既欣慰又有些许酸涩。
“曦儿这孩子,随我。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转头看向江末离,笑道:“你也是,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人了。总不能真等着给这俩孩子带孩子吧?”
“去去去!”江末离脸一红,磕了个瓜子掩饰尴尬。
……
入夜。
顾长安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因为李若曦被苏晴雪拉去“说悄悄话”了,今晚陪护的任务便落到了江末离头上。
“阿姐,你看什么呢?”
顾长安靠在床头,看着一直盯着墙角发呆的江末离。
那里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江末离走过去,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柄黑黝黝的铁剑。
剑身粗糙,没有剑鞘,甚至连剑柄都只是缠了几圈破布条。怎么看都像是铁匠铺里随手打出来的废铁。
但这把剑,是苏长河留下的。
“他在里面留了一道剑气。”
江末离伸手想要去摸剑身,指尖刚靠近三寸,便感到一股刺骨的锋锐之气,逼得她不得不缩回手。
“这老家伙……”江末离啧啧称奇,“大宗师的手段果然不讲道理。这道剑气封在剑里,含而不发。若是拔出来……”
她看向顾长安。
“那就是宗师之下的最强一击。哪怕是那个影老再来,也得被这一剑给劈了。”
“这是给你的保命符。”
顾长安点了点头,目光柔和。
“我知道。”
“苏大哥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是记挂着的。”
“只是这剑……”顾长安看着那黑黢黢的铁条,有些无奈,“卖相也太差了点。若曦要是拿着用,怕是会被人笑话。”
“给若曦?”江末离一愣,“这不是给你的吗?”
“我一个读书人,拿把剑像什么话?”顾长安理所当然地说道,“再说了,若曦现在也算是入了门,正好缺把趁手的兵器。这剑虽然丑了点,但胜在实用。”
江末离翻了个白眼。
“这可是剑仙的佩剑,你就这么送人了?”
“我的就是她的。”
顾长安笑了笑,翻了个身。
“阿姐,明天咱们就回去吧。”
“这么急?”
“嗯。”顾长安看着窗外那轮残月,“这里毕竟是皇宫,待久了,容易生变。而且……我也好的差不多了。”
……
第三日午后。
顾长安的伤势已经稳定,虽不能动武,但正常行动已无大碍。
是时候离开了。
这里毕竟是皇宫,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临行前,苏晴雪拉着李若曦的手,坐在床边说了很久的话。
“曦儿,这个你拿着。”
苏晴雪从枕下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包,塞进李若曦怀里。
“这是娘……这是我攒的一些体己钱,还有几张地契。虽然不多,但在外面总有用得着的地方。长安那孩子虽然聪明,但花钱大手大脚的,你得替他管着点。”
李若曦红着眼眶,想要推辞,却被苏晴雪紧紧按住。
“听话。在外面不比宫里,没钱寸步难行。”苏晴雪替她理了理鬓角,“还有,这几天我看出来了,那孩子心里有你。但他背负的东西太重,你要多体谅他,也要……护好自己。”
“嗯。”李若曦重重地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别哭。”苏晴雪笑着擦去她的泪,“好孩子,去吧。只要你们好好的,娘……我就放心了。”
……
宫门外。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顾长安和江末离先一步上了车。
“这就要走了?”江末离看着那巍峨的宫墙,有些感慨,“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只要活着,总有见面的机会。”顾长安靠在软垫上,神色平静。
片刻后,李若曦提着一个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顾长安伸出手,将她拉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舍不得?”
“嗯。”李若曦吸了吸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苏姨……她一个人在里面,好孤单。”
“她不孤单。”顾长安握住她的手,“因为她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这就是她最大的念想。”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车厢内。
顾长安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这是什么?”李若曦好奇地问道,注意力被转移了一些。
“打开看看。”顾长安神秘一笑。
李若曦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柄带鞘的长剑。
但这剑……实在是有些寒碜。
剑鞘是那种最普通的黑木,甚至还有些掉漆,剑柄上缠着的布条也有些磨损。
“这是……”
“苏长河的剑。”顾长安说道,“那天晚上,他走得急,这把剑留在了冰窖废墟里。我让人找回来了。”
“别看它丑。”
顾长安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在狭窄的车厢内炸响。
寒光乍现,车厢内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那剑身并不光亮,反而有些晦暗,但上面流转的那股气息,却让李若曦感到一阵心悸。
“这里面,封存着苏长河的一道剑意。”
顾长安将剑归鞘,眼神有些复杂。
“那是大宗师的剑意,宗师之下,触之必死。那老家伙虽然走了,但还是给我留了个保命的底牌。”
“以后,这把剑归你保管。”
他将剑递给李若曦。
“先生?”李若曦一惊,“这太贵重了,而且我也不会用……”
“拿着。”
“不需要你会用。只要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拔剑。剩下的,交给苏长河。”
“好。”少女郑重地点头,“我会保护好它的。”
“是它保护你。”顾长安纠正道,随即打了个哈欠,“行了,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到书院呢,再睡会儿吧。”
……
回书院的路上。
顾长安让车夫在一家兵器铺停了一下。
“先生,买什么呀?”李若曦好奇地问道。
顾长安神秘一笑,跳下车,没过多久便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回来了。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个做工极为精美的剑鞘。
剑鞘通体用上好的紫檀木制成,上面镶嵌着几颗碎玉,雕刻着几枝缠枝莲纹,既不张扬,又透着一股子雅致。
“给。”
顾长安拿出那把铁剑,插进剑鞘里,递给李若曦。
原本那把其貌不扬的铁剑,配上这精美的剑鞘,瞬间变得档次不一样了。
少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鞘上的花纹,拔出剑看了看,虽然不懂剑气,但也觉得这剑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谢谢先生!”
顾长安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想这钱花得值。
马车出了集市,一路向南,朝着白鹿洞书院的方向驶去。
顾长安靠在窗边,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条路……是不是太安静了点?
平日里,这条通往书院的官道上,虽然不算车水马龙,但也绝不会如此冷清。
而且……
“停车。”
顾长安忽然开口。
车夫一拉缰绳,马车缓缓停在路中间。
片刻后。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林中缓缓传出。
一队身穿黑甲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
而在骑兵正中央,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顾长安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锦衣,腰悬玉佩,脸上挂着一抹温润如玉、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顾先生,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李恒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安的马车。
“孤在东宫备了薄酒,还没来得及好好款待先生呢。”
他的目光越过顾长安,落在了车厢内的李若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有那位……李姑娘。”
“孤可是……想念得紧啊。”
第288章 孤,即是天命
东宫,丽正殿。
四日前的那场夜雨早已干透,金雀别苑的废墟也已被秘密清理,仿佛那晚惊天动地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李恒站在巨大的铜镜前,任由侍女战战兢兢地为他整理着冕服的领口。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抚摸过脖颈上一道极细的血痕——那是苏长河的剑气留下的,只差半分,便能割断他的喉咙。
“滚下去。”
李恒忽然心生厌恶,一脚踹开了那个手有些抖的侍女。
侍女连滚带爬地退下,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还有角落阴影里那个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人。
“影老。”
李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阴冷,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你看到了吗?”
“御史台没有弹劾,兵部没有调动,就连父皇……除了那晚去看了一眼,这几天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孤说。”
影老从阴影中走出,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声音沙哑:“殿下乃国之储君,社稷根本。苏长河虽是剑仙,但他只要不想让北周和大唐全面开战,就不敢真的杀您。老天师虽护着那小子,但他更护着大唐的国运。只要您还在这个位置上,您就是安全的。”
“是啊……安全。”
李恒张开双臂,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
“孤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世家扶上来的傀儡,是父皇制衡朝局的棋子。做事瞻前顾后,生怕行差踏错。”
“可经过那一晚,孤想明白了。”
“棋子?不,孤是下棋的人!”
“这满朝文武,这世家大族,他们的荣华富贵都系在孤的身上!孤若死了,这大唐就得乱,他们就得慌!所以,哪怕孤做得再过火,哪怕孤在别苑里玩几个女人,杀几个人,他们也得捏着鼻子替孤把屁股擦干净!”
他回想起那晚苏长河那惊天一剑,当时他确实怕了。
可当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当他发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百官依旧对他跪拜高呼千岁时,那种恐惧就变成了另一种更为疯狂的底气。
连陆地神仙都杀不了孤,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孤?
“那个女人呢?”李恒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遗憾,“还有那个苏长河。”
影老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一丝不自然。
“回殿下,据探子回报,那晚之后,有一辆马车连夜出了北门,往云州方向去了。苏长河带着那个叫沈萧渔的丫头,应该是逃回北周了。”
“逃了?”
李恒冷笑一声,有些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指。
“算他们跑得快。沈沧海的女儿……哼,若不是那是块烫手山芋,孤定要发海捕文书把她抓回来。走了也好,省得惹来北周铁骑的麻烦。”
最大的威胁消失了。
李恒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又想起了另外两个人。
“那顾长安呢?这几天在宫里做什么?”
“一直在静心苑养伤。”影老汇报道,“听说……是顾家当年与苏废后有些旧交情,陛下念旧,特许他在那里疗伤。”
“旧交情?”
李恒眯了眯眼,随即不屑地摇了摇头。
“无非就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父皇也是老糊涂了,居然让外男住进后宫。不过……”
他在殿内缓缓踱步,脑海中浮现出顾长安在问道台上的风采,以及那晚在别苑里,三个大宗师为了他齐齐出手的场面。
陆行知、袁天罡、苏长河。
这三个人,代表了儒、道、武的巅峰。
他们居然都站在那个少年身后。
“此子……若是不能为孤所用,必是大患。”
李恒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但他若是成了孤的人……那这三个老怪物,岂不也都成了孤的助力?”
“殿下英明。”影老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那顾长安虽然狂傲,但也是个聪明人。如今苏长河走了,他在京城孤立无援。殿下若是此时给他个台阶,再许以高官厚禄,施以恩威,不愁他不低头。”
“恩威并施……”
李恒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那天晚上,孤确实有些冲动了。玩女人嘛,哪个男人不玩?不过是一个北周的野丫头,他犯得着跟孤拼命?”
在他看来,男人之间的冲突,无非就是为了面子、权力和女人。
沈萧渔那个“误会”已经翻篇了,现在的顾长安,在他眼里不再是仇人,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璞玉。
只要打磨掉棱角,就能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传令下去。”
李恒猛地一挥衣袖,恢复了储君的威仪。
“点齐黑甲卫,随孤出城。”
“殿下要去哪?”
“去接咱们的‘大才子’回书院。”
李恒走到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看着镜中那个英俊、尊贵、掌控一切的自己,笑得温润如玉。
“顺便……也去看看那位李姑娘。”
“孤听说,她为了救顾长安,连命都不要了?这样的烈女子,若是能养在东宫,红袖添香,倒也是一桩美谈。”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是太子,这天下的东西,只要他看上了,就该是他的。
既然顾长安没死,既然苏长河走了,那游戏就可以继续玩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要换个玩法。
要更加礼贤下士,也要更加……不容拒绝。
……
与此同时。
李恒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那辆停在路中间的青篷马车,看着那个掀开车帘、面色冷淡的少年。
“顾先生,别来无恙啊。”
“那晚是个误会。孤后来想了想,先生大才,不该因为一个番邦女子伤了和气。”
“孤在东宫备了酒,想请先生再叙一叙。这一回,咱们不谈风月,只谈国事。”
“只要先生肯点头,这白鹿洞的首席,乃至日后入阁拜相,孤……都可以许你。”
说到这,他的目光越过顾长安,在车厢阴影里那个曼妙的身影上扫了一圈,平静道。
“至于李姑娘……”
“孤那洗墨园里的梅花开了,正缺一位懂花之人去赏。顾先生若是忙于学业,孤……可以代劳照顾一二。”
“那晚之事,是孤孟浪了。”
“孤也是被人蒙蔽,误以为那是北周派来的细作,这才……唉,全是孤的过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长安,眼神里满是真诚。
“这几日孤在东宫闭门思过,越想越觉得愧对先生。先生乃当世大才,问道台上四句横渠教化,震古烁今。孤……实在是惜才啊!”
“若因为一个番邦女子的误会,让大唐痛失先生这样的国士,那孤便是大唐的罪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定会以为这是一位礼贤下士的明君,在向一位隐世高人诚心悔过。
顾长安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想到,这个狗东西竟然能忍到这个地步。
在明知自己差点杀了他、甚至可以说是把他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之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跑来……道歉?
事情好像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殿下言重了。”顾长安依旧坐着,语气不咸不淡,“草民一介布衣,当不起殿下如此大礼。”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李恒见顾长安没有直接翻脸,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
“先生,孤知道你胸有沟壑。但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
“周怀安也好,陆行知也罢,他们能给你的,不过是虚名。但孤能给你的……”
李恒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整个江山。
“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只要先生肯点头,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孤愿拜先生为太傅,日后孤登大宝,先生便是大唐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至于那位李姑娘……”
李恒看了一眼车厢深处,眼神清澈,仿佛真的毫无邪念。
“孤愿认她为义妹,封她为郡主,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先生。如何?”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封侯拜相,荣华富贵,甚至连李若曦的身份问题都给解决了。
换做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读书人,恐怕此刻早已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李恒很有信心。
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拒绝权力的诱惑,更不信有人会为了所谓的“气节”去跟未来的皇帝死磕。
然而。
他并没有看到顾长安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如同看死人般的寒光。
也没有看到,顾长安的余光看向了少女怀中那柄苏长河所赠铁剑。
“呵……”
车辕上,少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看着这位自信满满的狗东西,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殿下。”
顾长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疏离与厌恶。
“您的酒,我喝不惯。”
“您的梅花,我家若曦也看不上。”
“至于这路……”
顾长安抬起头,直视着李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狗,不挡道。”
第289章 无根之雪
官道之上。
李恒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搐,最后化作了一抹狰狞而扭曲的笑意。
“好狗不挡道?”
李恒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气极反笑。
“顾长安,你是不是还活在那晚的梦里?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借了势的九品高手?”
他微微俯身,眼神冰凉。
“救那个沈家野丫头,耗光了你借来的所有底蕴。现在的你,不过就是个内力空虚、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你身后那两个老不死的,一个在书院装聋作哑,一个在城里被绊住了脚。”
李恒猛地直起身,手中的马鞭指向顾长安,声音冰寒刺骨。
“没了那身借来的皮,你拿什么跟孤斗?拿你的嘴吗?!”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孤就成全你。”
他不再废话,眼神一厉,对着空气冷喝一声。
“影老!动手!先废了他的四肢,留口气,孤要让他亲眼看着……”
李恒的目光越过顾长安,贪婪地舔舐着那辆紧闭车帘的马车。
“看着孤是如何疼爱那位李姑娘的。”
“遵命。”
一道沙哑如夜枭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顾长安身侧响起。
空气扭曲,那日在别苑重伤逃遁的影老,此刻如鬼魅般现身。虽然气息不如全盛时期,但九品的底子还在,杀一个虚弱的顾长安,在他看来,如探囊取物。
“小子,下辈子投胎,记得把招子放亮点!”
影老枯瘦的手爪带着腥风,直取顾长安的咽喉。
这一击,快若闪电,狠辣至极。
周围的黑甲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那利爪便已逼近了顾长安的要害。
然而。
面对这必杀一局,顾长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叹了口气,那是对蠢货主动送上门的无奈。
“本来想给你留个全尸的。”
顾长安的手,缓缓搭在了铁剑之上。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并非发自剑身,而是源自天地之间。
在那影老的利爪距离顾长安还有三寸之时。
顾长安拔剑了。
只拔出了一寸。
但就是这一寸。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大苍茫的青色剑气,瞬间从那一寸剑锋中喷薄而出!
那是北月剑仙苏长河货真价实的大宗师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影老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周身的气机被彻底锁死,那引以为傲的九品护体罡气,在这道剑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层窗户纸。
“不——!”
影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一抹青光闪过。
没有鲜血喷溅的狼藉,只有一种极致力道下的湮灭。
影老的头颅,连同他那只探出的利爪,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分离,随后被剑气绞得粉碎,化作一团血雾,瞬间被风吹散。
一具无头尸体,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在惯性下冲出两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顾长安的脚边。
就像是在……行礼。
静。
死一般的静。
那些原本准备冲锋的黑甲骑兵,座下的战马受惊般嘶鸣后退,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背上的李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死……死了?
那个一直护着他、在他眼里无敌的影老,就这么……没了?
连一招都没走过?
“这……这不可能……”
李恒的牙齿开始打颤,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顾长安缓缓将那一寸剑锋推回剑鞘。
“咔哒。”
这一声轻响,在李恒耳中却如同惊雷。
顾长安抬起头,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并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而是迈步,向着李恒走去。
“殿下,你刚才说……要怎么疼爱若曦?”
顾长安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李恒的心跳上。
李恒慌了。
他想要后退,想要喊护驾,可那股残留的大宗师剑意依旧笼罩在四周,压得那些黑甲卫连马都控不住,更别提上前。
“你……你别过来!”
李恒色厉内荏地吼道,手中的马鞭指着顾长安,颤抖个不停。
“孤是太子!是储君!你敢杀孤,就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杀你?”
顾长安在马前三步站定。
他看着这位高高在上、此刻却丑态毕露的储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杀你太容易了。也太便宜你了。”
“而且……杀了你,这身狗皮我也嫌脏。”
顾长安的手,再次搭在了剑柄上。
苏长河留下的那道剑意,虽然斩了影老,但还余下三分。
这三分,杀不了一众黑甲卫。
但用来做点别的事,绰绰有余。
“你……你想干什么?”李恒看着他的动作,本能地感到一阵大难临头的恐惧。
“殿下不是喜欢玩女人吗?”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间的话语。
“不是喜欢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毁人清白吗?”
“既然殿下这么喜欢这种事,那我就帮殿下……彻底戒了吧。”
那天没来得及做的事情,狗东西都送上门来了,岂有不做之理。
“戒……戒什么?”
李恒还没反应过来。
顾长安的手指,在那剑柄上轻轻一弹。
“嗡!”
最后那一缕残存的青色剑气,化作一道细若游丝却阴寒至极的流光,瞬间射出!
它没有去取李恒的项上人头,也没有刺穿他的心脏。
而是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钻入了他的小腹下三寸。
那里,是男人的根本,也是阳气的源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气泡破裂的闷响,在李恒的体内响起。
没有鲜血淋漓,没有伤口。
但李恒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泛起了一层死灰色。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伴随着某种东西彻底破碎、消散的空虚感,从下身蔓延至全身。
那是……绝户之痛。
那是……断根之寒。
“啊————!!!”
李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马上跌落,蜷缩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捂着下身,疼得满地打滚,冷汗瞬间湿透了重重锦袍。
周围的黑甲卫大惊失色,纷纷想要上前,却被顾长安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顾长安收回目光,缓步走到满地打滚的李恒身边,蹲下身。
他看着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殿下,这道剑气,断了你的阳脉,碎了你的子孙根。”
“从今往后,您这身子,怕是比宫里的公公还要干净了。”
“你……你……”
李恒疼得浑身抽搐,眼中满是怨毒与绝望,“你……你怎么敢……孤要杀了你!孤要诛你九族!”
“杀我?”
顾长安笑了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殿下,您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这太子的位子吧。”
“大唐律法,身体残缺者,不可继大统。”
“您现在是个太监了。”
这几个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李恒所有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太监……
废人……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别说报仇,他明天就会被废黜,被圈禁,甚至被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的兄弟们生吞活剥!
“你……”李恒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好毒!”
“彼此彼此。”
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殿下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
顾长安指了指地上影老的无头尸体。
“这世上就没人知道,大唐的太子殿下,已经是个无根之人了。”
“这皇位,您还能坐着做做梦。”
“当然,如果您觉得面子比皇位重要,大可以昭告天下,让御医来验伤。”
李恒浑身一颤。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这个亏,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哦,对了。”
顾长安转身,向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殿下以后,若是觉得深宫寂寞。”
“不妨……多学学绣花。”
“毕竟,那种事,您以后也只能想想了。”
杀人诛心。
李恒趴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鲜血淋漓,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天空中,忽然飘下了一片雪花。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便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也覆盖了那具无头尸体。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顾长安踩着薄雪,回到了马车旁。
他身上的杀气散尽,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的少年。
他轻轻敲了敲车窗。
“若曦,没事了。”
车帘掀开。
少女那张清丽的小脸露了出来。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去看远处那狼狈的场景。
她只是伸出一双小手,有些焦急地拉住了顾长安微凉的手掌,轻轻地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先生,外面下雪了。”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埋怨,却更多的是心疼。
“手都凉了。”
“快进来,车里暖和。”
少女甚至没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仿佛在她心里,这世上就没有先生解决不了的麻烦。
她只关心,先生冷不冷。
顾长安看着她,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化作了一汪春水。
“好。”
他笑着应了一声,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走吧,回家。”
马车轮毂转动,碾碎了地上的初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向着白鹿洞书院的方向,缓缓驶去。
只留下身后那片风雪中,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储君,正如同一条断脊之犬,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第290章 有趣
京城南郊,慈恩寺。
大雪初霁,寺内的钟声悠远厚重,穿透了层层松柏,回荡在空寂的山门之间。
禅房内,地龙烧得极暖,却并未驱散那股子清冷孤寂的檀香味。
一位身着素色居士服的女子,正跪坐在蒲团之上。她手中持着一串紫檀佛珠,面前摆着一张宣纸,正提笔抄写着《心经》。
女子的容貌极美,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于她,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在眉眼间沉淀出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与雍容。
“吱呀——”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风。
一名身穿重甲、腰悬横刀的魁梧武将大步走入。他身上的积雪未化,带着一股肃杀的血气,但他进门后却立刻收敛了气息,单膝跪地,头盔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子。”
武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东郊官道出事了。太子殿下……被废了。”
正在抄经的女子,笔尖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顺着笔锋滑落,在“色即是空”的“空”字上,晕染开一团漆黑的墨迹。
“废了?”
女子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问这一笔为何写歪了。
“是。”武将额头冷汗直冒,“是被那个顾长安……用剑气断了……断了是非根。那老奴才也……当场暴毙。”
“知道了。”
女子重新提笔,并未换纸,而是继续在那个墨团旁写了下去。
“不用说了。”
武将一愣,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请罪和解释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废物,本就难当大任。”
女子语气淡然,似乎谈论的并非大唐的储君,而是一个摔碎了茶碗的粗使下人。
“性子阴狠却无大略,手段毒辣却无城府。若非当年……这位置也轮不到他坐。废了便废了吧,省得日后丢了李家的脸面。”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呢?”
武将连忙稳住心神,恭敬道:“查实了。跟在顾长安身边的那个少女……确系当年送出宫的那位小公主。”
“真的是她啊……”
女子终于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被白雪覆盖的枯枝,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回来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明意味的怜悯与嘲弄。
“好不容易逃出了这个笼子,为什么还要回来呢?这京城的风雪,可比江南要冷得多。”
“那……那个顾长安呢?”
女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宣纸上,语气随意。
“查清楚了吗?”
武将身躯一震,连忙答道:“查了。户籍、路引、过往经历,皆无破绽。确系当年翰林院编修顾谦之子,自幼体弱,后随父流放江南。”
“顾谦……”
闻言,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的思绪,忽然飘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风雪夜。
那时候,那对惊才绝艳的夫妇,被冠以“妖言惑众、动摇国本”的罪名,押赴刑场。
她当时就坐在监斩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隔着珠帘,看着那个曾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二人,被铁链锁住,形容枯槁。
“我记得没错的话。”
女子轻声自语。
“那个女人被关在诏狱整整一年,受尽酷刑。她那身子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腹平坦,绝无身孕。”
“顾长安今年十九……”
女子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
那个女人受刑之时,并未产子。而之前……之前她一直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忙着她夫婿的那个所谓的新政,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生下一个孩子并送走。
“看来,确实不是那两个怪物的种。”
女子轻轻舒了一口气,手中转动的佛珠也慢了下来。
只要不是那两个人的血脉,那便不足为惧。
至于什么顾谦之子……
“顾谦……”她笑了笑,“当年那个只会跟在萧相身后,唯唯诺诺抄写文章的书呆子?他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
“主子,此子不简单。”武将忍不住提醒道,“他在问道台上引动天象,又得老天师青睐,如今更是一剑废了太子……加上周怀安和陆行知……”
“那又如何?”
女子打断了他,声音清冷。
“周怀安不过是个会写几篇锦绣文章、早年间靠着溜须拍马博得父皇欢心的腐儒罢了。”
“陆行知?一介武夫。在这皇城之内,千军万马面前,大宗师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能杀十人、百人,难道还能杀光这十万禁军?”
她用毛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写下一个“静”字。
“至于老天师……”
女子的笔锋微微一顿。
“道法自然,那是方外之人的说辞。我大唐虽尊道,但更重佛法治心,儒术治世。他袁天罡再神,也只是个看星星的老道士。只要这李家的江山还姓李,他就翻不了天。”
“那个顾长安……”
女子淡淡地评价道。
“不过是个机缘巧合,得了些许气运的幸运儿罢了。”
“有点小聪明,也有点胆色。但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这些都是虚妄。”
“这世间,除了皇权,其余皆是棋子。什么变法,什么格物,说到底,不过是当年父皇一时兴起,陪那两个人玩的一场游戏罢了。游戏结束了,也就该散场了。”
“不用理会了。”
女子将写好的《心经》拿起来,轻轻吹干墨迹。
“既然太子废了,那这盘棋,换个下法就是。几个孩子打打闹闹,翻不起什么大浪。”
“是。”武将恭敬应道,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那……接下来?”
“快过年了。”
女子放下经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今年的春节庆典,还是让礼部好好操办。万国来朝,这是大唐的脸面,不能因为死了一个侍郎,废了一个太子,就乱了规矩。”
“另外……”
她看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姓顾的人,倒是有趣。”
“当年的顾振阳有趣,如今这个顾长安,也有趣。”
“只希望……他能比他那个倒霉的本家,多活几年,多给这死气沉沉的京城,添点乐子。”
她挥了挥手,示意武将退下。
“去吧。盯着点,别让他们闹得太过火就行。”
“是!”
武将退去,房门重新关上。
禅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女子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敲响了面前的木鱼。
“笃、笃、笃……”
木鱼声在空旷的禅房里回荡,伴随着窗外的落雪声,一下一下,敲碎了这红尘万丈的喧嚣。
第291章 断尾求生
慈恩寺外,雪落无声。
那名魁梧的武将走出禅房,反手轻轻合上门扇。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将眼底那一抹对皇室冷血的惊惧深深埋藏,随后大步踏入风雪之中,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画面回转,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东宫,寝殿。
这里本该是整个大唐最尊贵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药味。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赶到了外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内殿之中,只有几盏昏黄的烛火跳动,映照着床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李恒躺在锦被之中,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将鬓发湿透,黏在脸侧。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压抑着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疼……好疼……”
那种从下腹传来的空虚与剧痛,时刻提醒着他,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
床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满头大汗地施针止血。他并非太医院的御医,而是女子豢养多年的江湖神医,只听命于那一位。
“怎么样……还能……还能接上吗?”
李恒颤抖着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老神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迅速用纱布裹好伤口,并没有抬头看太子的眼睛,只是低声道:“殿下,剑气入体,经络尽毁……草民已用猛药止住了血,保住了性命,但这……这人道,怕是……”
李恒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呆呆地看着承尘,脑海中一片空白。
废了。
彻底废了。
“好……好……”李恒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老神医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正准备收拾药箱起身告退。
“神医辛苦了。”
一直站在阴影处、如同雕塑般的黑甲武将忽然开口。
老神医连忙躬身:“不敢,分内之事。”
“既是分内之事,那便……守口如瓶吧。”
武将的声音很平静。
还没等老神医反应过来,“守口如瓶”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老神医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软软地倒在了李恒的床榻边。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李恒垂在床边的明黄衣角。
李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颤,但他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殿下受惊了。”
武将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转过身,看着床榻上那个残缺的储君,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不敬,却也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主子说了,此事关乎国本,绝不可外泄。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李恒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若是换作以前,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杀人,他定会暴怒。
可现在,他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
姑姑杀人了。
姑姑帮他灭口了。
这就意味着……
“姑姑她……没有放弃孤?”李恒挣扎着坐起半个身子,眼神急切地问道。
武将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主子让末将带话给殿下。”
“她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大将军受胯下之辱,方成兵仙;史官受宫刑之痛,终成史家绝唱。”
“这身体残了,心不能残。”
“只要殿下还是太子,这天下,就依然有可能姓李。”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扎进了李若恒绝望的心脏里。
是啊!
只要我是太子!只要姑姑还支持我!我就还有机会!
身体残了又如何?只要我不说,谁敢来验我的身?等我登基大宝,大不了过继一个宗室子弟,或者……
李恒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火焰扭曲而疯狂。
“孤明白了……孤明白了!”
李恒喘着粗气,因为激动而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笑了,笑得无比阴森。
“替孤谢谢姑姑!就说……李恒绝不会让她失望!”
武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狼藉的寝殿。
“主子还说,殿下这几日受了风寒,需要静养。”
“另外,那顾长安……”
听到这个名字,李恒的五官瞬间扭曲在一起,恨意滔天。
“顾长安!孤要将他碎尸万段!”
“不可。”武将打断了他,语气冰冷,“主子说了,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他身后站着三个大宗师,又刚刚名动京华。若是此时他出了事,或者他狗急跳墙把殿下做的事说出去……”
李恒的怒火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是啊。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如果顾长安到处嚷嚷太子是个太监,那他就真的完了。
“那……那就这么算了?!”李恒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来日方长。”
武将淡淡道。
“主子建议殿下,这段时间……闭门谢客,修身养性。”
“对外,就说殿下感念苍生疾苦,欲在东宫闭关祈福,为国运诵经百日。”
“至于顾长安……只要殿下还在那个位置上,总有秋后算账的一天。”
李恒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窗外那漫天的大雪。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最终都被他硬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就必须忍。
忍常人所不能忍。
“好。”
李恒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死寂后的决绝。
“传孤的口谕。”
“太子偶感风寒,且感念上苍好生之德,即日起……封宫,闭关。”
“任何人,不得打扰。”
“包括……父皇。”
武将看着这个终于懂事了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即躬身行礼。
“殿下英明。”
“末将告退。”
武将提着老神医的尸体,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消失在风雪之中。
殿内,只剩下李恒一人。
他缓缓躺回床上,拉过锦被,将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黑暗中,他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顾长安……”
他在心中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如同咀嚼着敌人的血肉。
“你给孤等着……”
“这笔账,孤迟早会让你……拿命来还!”
……
次日清晨。
一道来自东宫的文书,传遍了京城。
太子殿下因操劳国事,偶感风寒,加之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决意在东宫闭关百日,为大唐祈福,不见外客。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有人赞叹太子仁德,有人猜测太子失宠,也有人……松了一口气。
白鹿洞书院,听松别苑。
顾长安坐在石桌旁,听着周怀安带来的这个消息,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
“闭关祈福?”
他看着那片飘落的竹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太子既然选择了闭关,那就是选择了吞下这枚苦果,选择了妥协。
“行了。”
顾长安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看着从厨房里端着早饭走出来的李若曦,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既然太子殿下都去祈福了,那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也该过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若曦,今天吃什么?”
“翡翠白玉粥,还有先生最爱的酱黄瓜!”
“好极了。”
阳光透过竹林,洒在小院里。
风波暂歇。
生活,还要继续。
第292章 空屋似有故人归
听松别苑的风,似乎比别处要慢一些。
顾长安坐在石桌旁,指尖摩挲着那只温热的茶盏。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扫净,露出了湿润的青石板,几株新栽的红梅在墙角静静地吐着蕊。
“闭关祈福……”
顾长安轻笑一声,将茶水泼在地上,是祭奠,也是嘲弄。
这几日在静心苑,苏晴雪断断续续讲了许多前朝的旧事。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拼图,在他脑海中慢慢补全。
太子李恒,不过是被世家与皇权博弈推上前台的偶人。
他那晚之所以能全身而退,甚至逼得太子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并非仅仅是因为他手中的剑,也不全是靠着身后那三座大山。
而是因为……这盘棋的真正棋者,还没打算换棋子,也不想掀翻棋盘。
那位隐藏在深宫之中,连苏晴雪提起都讳莫如深的女子,乃至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手,都在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太子废了,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比一个完好无损、野心勃勃的储君更有用。
“看来,我也成了这局中的一枚棋子啊。”
顾长安看着头顶那一方四角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并没有太多的愤怒。
这世间的路,大抵都是如此。
爹娘当年想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结果被风雪埋了。
如今轮到他,虽然只想走条舒坦的小路,可命运的大手,还是硬生生地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既来之,则安之。”
顾长安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与通透。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落子无悔吧。”
只要没人知道他是顾振阳的儿子,只要他还能握住手中那点可怜的筹码,这盘棋,他就还能陪他们慢慢玩下去。
“先生!”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顾长安的沉思。
李若曦端着一盘刚洗好的红果,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样跑了过来。少女今日换上了书院的学子服,一身素净的青白儒衫,却难掩那绝色的容颜,反而更添了几分书卷气的俏皮。
“发什么呆呢?”
少女将一颗红果塞进他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
顾长安回过神,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心中的阴霾瞬间散去。
“在想明天的事。”
顾长安嚼着红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明天?”李若曦眨了眨眼。
“是啊。”顾长安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我的好学生,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来京城是干嘛的?”
“白鹿洞书院,其实……前天就已经开学了。”
“啊?!”
李若曦手里的红果差点掉地上,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眼的惊慌。
“开……开学了?那我们岂不是……迟到了?”
“不算迟到。”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可爱模样,忍不住逗她。
“也就是错过了开学典礼,错过了拜师礼,顺便……可能已经被夫子记在小本本上了而已。”
“呜……”
少女苦着脸,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那怎么办呀先生?夫子会不会凶我?会不会罚抄书?”
“怕什么。”
顾长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脸的理直气壮。
“咱们是奉旨养伤。连皇上都准了假,哪个夫子敢罚你?”
“再说了……”
他凑近了一些,看着少女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笑道。
“要是真罚抄书,先生帮你抄。”
“真的?”
“假的。”顾长安正色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先生坏!”
李若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闹了一会儿,李若曦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先生,我去楼上看看。”
“嗯?”
“沈姐姐走了这么急,房间肯定乱糟糟的。”少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强打起精神,“我想去帮她收拾一下,把被褥晒一晒。万一……万一她哪天回来了,也能有个舒服的地方住。”
顾长安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
二楼,左侧的卧房。
李若曦推开门,原本做好了面对一片狼藉的准备。
毕竟沈萧渔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平日里那就是个“混世魔王”,房间里从来都是乱得跟遭了贼一样。
然而。
当门扉开启的那一刻,少女却愣住了。
房间里,异常的整洁。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军中特有的“豆腐块”叠法。桌上的茶杯摆成一条直线,连窗台上的灰尘似乎都被人细心擦拭过。
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有些冷清。
“这……”
李若曦走进屋,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那天晚上事发突然,沈姐姐走的时候,应该根本来不及收拾东西。
难道是苏前辈带她走之前收拾的?
不可能,那位剑仙前辈看着比顾长安还懒。
少女走到书桌前。
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少年歌行》。
书页停留在某一页,上面压着一块吃剩的、已经风干了的桂花糕。
而在书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简陋的京城舆图。
李若曦拿起那张舆图。
只见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那是她们一起去过的醉仙楼、西市、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
但在舆图的最北边,也就是通往北周的官道方向,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
反倒是在京城的东市、南市,还有好几个她们还没来得及去的地方,被重重地画上了圈,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批注:
“听说这家的羊肉锅子好吃,待议。”
“这家的胭脂若曦妹妹肯定喜欢,记下。”
“城南有家铁匠铺能打好剑,得去看看……”
李若曦看着那些字迹,眼眶渐渐湿润了。
这些字,显然是出事之前写的。
但这张图摆放的位置,还有这房间里那种……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随时都会回来的气息。
“沈姐姐……”
少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并不空。
那种感觉,就像是那个穿着红衣、咋咋呼呼的少女,其实并没有走远。她或许只是躲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一边啃着鸡腿,一边骂骂咧咧地等着伤好,然后……
杀回来。
李若曦放下舆图,走到窗边。
窗户并没有关严,而是留了一条缝,用一根小木棍支着。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
这是沈萧渔的习惯,她说关着窗闷,而且……方便随时跳窗出去玩。
李若曦没有去关那扇窗。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并没有落锁。
就像是在为那个晚归的游子,留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门。
“先生。”
回到院子里,李若曦走到顾长安身边,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沈姐姐的房间,很干净。”
“嗯。”顾长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明天去上课吧。”
少女抬起头,看着那个属于他们的阁楼,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期待。
“好。”
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明天,咱们去看看这天下第一的白鹿洞,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风起。
吹动了院角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仿佛是有人在远方,轻轻地应了一声。
第293章 北地有佳人,一剑入七品
北周,天启城。
这座雄踞于北方草原与崇山峻岭交界处的巨城,与大唐长安的繁华锦绣截然不同。它像是一头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黑色巨兽,城墙以万钧黑岩垒砌,终年经受着朔风与霜雪的打磨,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与铁血。
而在天启城的最北端,有一座占据了半个山头的府邸。
这里没有江南的小桥流水,也没有京城的雕梁画栋。
这里有的,是如林耸立的望楼,是披坚执锐的甲士,是宽阔到足以让十匹战马并排驰骋的校场。府内的建筑皆以在此地生长的铁桦木为主材,色泽深沉,古朴大气,飞檐如鹰隼展翅,充满了力量感。
这里是北周兵马大元帅、异姓王沈沧海的家。
也是沈萧渔真正的家。
……
此时,王府后院,一座独立小院内。
这里是整座王府中唯一一处风格柔和的地方。院内种满了耐寒的红梅,虽然还未到盛放的时节,但枝头已挂满了花苞。
房间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沈萧渔盘膝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
她回来已经整整一日了。
自从被师父苏长河带回北周,她便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直到此刻,那晚顾长安不惜自毁经脉渡入她体内的那股磅礴内力,在经过一路的沉淀后,终于开始了最后的融合。
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忍受着某种痛苦,又仿佛在追忆着某种温暖。
轰——!
毫无征兆地。
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以少女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窗棂震颤,红梅摇曳。
紧接着,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从她身旁的“惊鸿”剑中自行发出,响彻整个大将军府的上空!
那一瞬,府内所有的兵器,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齐齐震颤!
……
前厅,演武场。
一位身材魁梧如山、身披玄色常服的男子,正赤手空拳与十名重甲亲卫对练。他只是随意的一挥手,便有排山倒海的气势。
沈沧海,北周军神,那个让大唐边军闻风丧胆的“人屠”。
“铮——”
听到那声剑鸣,沈沧海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后院方向。
“这是……”
沈沧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涌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狂喜。
“剑意冲霄,内息外放……七品?!!”
“我的渔儿……突破七品了?!”
他甚至顾不上那些还没爬起来的亲卫,身形一晃,便向着后院飞掠而去。
……
听雪楼外的凉亭里。
苏长河正抱着一个酒坛子,靠在柱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天空。
这一路把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徒弟带回来,他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嗖!
一道黑影落下,带起的劲风吹得苏长河的胡子乱飞。
沈沧海落地,一把抓住苏长河的肩膀,激动得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都在颤抖。
“苏长河!你感觉到了吗?七品!十八岁的七品!”
沈沧海哈哈大笑,声震瓦砾。
“老子就知道!老子的种,怎么可能是孬种!我就说她是练武的奇才!你看,这出去游历了一圈,立马就破境了!”
苏长河被他晃得头晕,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
“行了行了,别晃了,酒都要洒了。”
“你懂个屁!”沈沧海红光满面,“这可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七品!我那大儿子沈从龙二十多岁快三十了才入七品,跟渔儿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废物!哈哈哈哈!”
苏长河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女儿奴,眼神有些复杂。
他抿了一口酒,心中暗叹。
如果让这老东西知道,他宝贝女儿之所以能破境,是因为在大唐被人下了那种下三滥的媚药,又被一个男人用近乎残忍的方式,把一身修为都渡给了她……
苏长河打了个寒颤。
这老东西怕是会立刻点齐三十万铁骑,踏平山海关,杀进长安城。
“咳咳……”
苏长河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说道。
“那个……沧海啊,渔儿这次确实是机缘深厚。不过……她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心境上有些变化,你待会儿见了她,可收着点脾气。”
“吃苦?”
沈沧海眉头一皱,一股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谁敢让我的渔儿吃苦?是不是大唐那帮伪君子?哼!当初我就不同意那联姻的破计划!要不是夫人说孩子大了得出去见见世面,我才舍不得让她一个人跑那么远!”
家里老大沈从龙在军中历练,老二沈清秋嫁了人,就这女孩中最小的沈萧渔,那是全家人的心头肉。
之前放出风声说要把她嫁给太子,纯粹是因为沈萧渔在家里太无法无天了,沈夫人想个法子逼她出去磨炼磨炼心性,顺便躲一躲太子的纠缠。谁知道这丫头居然真的甩开了暗卫,一个人跑到了大唐。
“没什么大事。”
苏长河连忙打圆场,他可不敢说实话。
“就是……练功嘛,哪有不吃苦的。所谓不破不立,她这次也是因祸得福。”
苏长河心虚地喝了口酒。
顾长安那小子,为了救渔儿,把好不容易借来的九品修为都废了,还差点搭上性命。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连他这个剑仙,都觉得欠那小子的。
“罢了,只要人回来就好。”
沈沧海并没有多想,只是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庭院方向。
“十八岁的七品啊……以后谁还敢说我沈家只出莽夫?”
……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萧渔缓步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从大唐带回来的粉色襦裙,虽然有些破,但她一直没舍得换。
少女站在廊下,周身还缭绕着未曾散去的淡淡剑气。她的肌肤比以前更加晶莹剔透,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狡黠与灵动的眸子,此刻却变得深邃而平静。
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很多的心事。
“渔儿!”
沈沧海激动地迎了上去,“好样的!不愧是爹的乖女儿!七品!哈哈……”
他的笑声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女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揪他的胡子,也没有得意洋洋地跟他讨赏。
沈萧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婉的仕女礼。
“爹,师父。”
少女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
“让你们担心了。”
沈沧海愣住了。
苏长河也愣住了。
这……这还是那个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一言不合就拔剑砍人的沈萧渔吗?
“渔儿,你……你没事吧?”沈沧海小心翼翼地问道,甚至伸手在女儿额头上探了探,“是不是练功练傻了?”
“女儿没事。”
沈萧渔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父亲的手。
“只是在外面经历了一些事,明白了一些道理。”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东方。
是大唐的方向。
也是……长安的方向。
“爹,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萧渔轻声说道。
“这几天,我想住在听雪楼,不想见客。哪怕是哥哥回来,也别让他来吵我。”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两个呆若木鸡的老人,转身走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沈沧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苏长河,一脸的茫然无措。
“苏长河……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元帅,此刻慌得像个孩子。
“我家那个疯丫头呢?怎么变成……变成这样了?”
变得……那么懂事,那么安静,又那么……让人心疼。
苏长河叹了口气,灌了一大口酒,眼神复杂。
沧海啊。
这世上有一种坎坷,叫做情关。
入了这一关,人……就要长大了。
……
房间内。
沈萧渔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一缕游走的青色剑气。
那是顾长安留给她的,也是她晋升七品的根基。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风雪夜,少年不顾一切冲进冰窖的身影;是他在问道台上,指点江山的豪迈;是他在竹林小院里,懒洋洋地剥着橘子的模样。
顾长安……
少女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变强了。
她是天下最年轻的七品高手。
可她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那个能让她开心的人,被她弄丢了。
以前的沈萧渔,是一团烈火,想烧什么就烧什么。
现在的沈萧渔,是一块冰,因为她的心里,藏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大雪。
“郡主……”
贴身丫鬟翠儿端着洗脸水,小心翼翼地站在屏风外,看着自家小姐那落寞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
那种安静,比哭闹更让人害怕。
沈萧渔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株含苞待放的红梅。
“翠儿。”
“去,把我的惊鸿剑收起来吧。”
“我想……学学女红。”
“学……学女红?”翠儿惊得差点把盆摔了,“小姐,您……您不是最讨厌那些吗?”
沈萧渔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粉色的襦裙,那是他在江南时,曾夸过好看的颜色。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意。
“因为他的书里写到过……”
“这世上的女子,若能为心爱之人缝一件衣裳,是福气。”
“我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份思念,缝进这漫长的岁月里。
窗外,北风呼啸。
而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院,此刻,是否也有一阵风,吹过他的衣角?
第294章 问情于剑,问剑于心
北周虽苦寒,却并非处处皆是荒原。
距天启城八十里外,有一处名为“听涛谷”的所在。这里因地热之故,四季温暖如春,谷中种满了在这个纬度极难存活的红枫。每逢深秋初冬,漫山红遍,如火如荼,那是北地独有的、凛冽而决绝的艳丽。
谷深处,有一座雅致的木楼,名为惜红小筑。
这里住着沈家的二小姐,沈清秋,以及她的夫婿,那个名震北周文坛,却自断一臂退出江湖的九品书生,叶轻舟。
……
楼阁之上,窗棂半开。
沈萧渔手里捏着一枚绣花针,正对着一块上好的绸缎发呆。
那是一块月白色的料子,和某人常穿的长衫颜色很像。她笨拙地在上面戳了几针,原本想绣一竿竹子,却怎么看怎么像几根被折断的筷子。
“嘶……”
针尖扎破了指尖,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少女没有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滴血,眼神有些涣散。
“以前舞剑的时候,手上磨出血泡都不觉得疼。如今这小小一枚绣花针,却觉得扎心。”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萧渔慌忙将手中的东西藏到身后,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端着一盘刚洗好的红果,笑盈盈地看着她。
女子容貌与沈萧渔有五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棱角分明的英气,多了几分如水般的温婉与沉静。她的美,不似沈萧渔那般像烈火灼人,而像是一壶温好的黄酒,越品越有味道。
这便是沈清秋。
“二姐……”沈萧渔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清秋放下果盘,走过来,轻轻拉过妹妹的手,看着指尖那点血珠,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掏出帕子,细细地为妹妹擦拭。
“若是想他了,便说出来。这听涛谷里没有外人,只有你二姐和那个只会读书的木头。”
沈萧渔的身子微微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扑进沈清秋的怀里,将脸埋在姐姐带着淡淡药香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
“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清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长发,柔声道:“怎么会?我们家的小渔儿,如今可是十七岁(十八周岁)的七品高手,天下谁敢说你没用?”
“可是……”沈萧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与痛苦,“可是我救不了他。那晚在金雀别苑,我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那里,看着他为了救我……为了救我……”
少女的声音哽咽了。
她的脑海中,无数次地回放着那个夜晚。
那个总是懒洋洋、怕疼怕麻烦的少年,为了压制她体内的媚药和暴走的剑气,明明有更简单、更香艳、甚至对男人来说是占便宜的法子——只要顺水推舟,在那张寒玉床上要了她,便可阴阳调和,皆大欢喜。
可他没有。
他选了一条最笨、最痛、也是最危险的路。
他强行逆转经脉,引动自身真气,硬生生替她承受了所有的反噬与剧痛。
“姐,你知道吗?”
沈萧渔抓着姐姐的衣袖,指节发白。
“师父说,那种痛,就像是有一千把小刀在骨头里刮。他明明那么怕疼……平时手指破个皮都要若曦妹妹吹半天。可那晚,他流了那么多血,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为什么要这么傻?明明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明明他……他都不喜欢我。”
沈清秋静静地听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动容。
她虽然未曾见过那个叫顾长安的少年,但仅凭妹妹这番话,便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虽看似惫懒,实则重情重义、风骨铮铮的少年形象。
“傻丫头。”
沈清秋叹了口气,拉着沈萧渔在窗边坐下。
窗外,红枫如火,一如少女那颗炽热却又受伤的心。
“他这么做,恰恰是因为他尊重你。”
沈清秋看着妹妹,认真地说道。
“他若趁人之危,那便是将你视作玩物,视作解毒的工具。可他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保全你的清白与骄傲。这说明,在他心里,沈萧渔是一个值得被珍视的朋友,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姑娘,而不是谁的附庸。”
“朋友……”沈萧渔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只是朋友吗?”
“朋友如何?恋人又如何?”
沈清秋指了指楼下院中。
那里,一个只有一只右臂的中年男子,正单手提着一只沉重的水桶,步履稳健地浇灌着花圃。他虽然只有一只手,但动作行云流水,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那是叶轻舟,沈萧渔的姐夫。
当年,为了救身陷重围的沈清秋,这位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弃笔从戎,甚至断了一臂,才换回了爱人的性命。
“你看你姐夫。”沈清秋的眼中满是柔情,“当年他断臂之后,也曾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整日躲着不见。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会拖累我。”
“可是小渔儿,爱一个人,不是为了索取,也不是为了愧疚。”
“爱,是为了让对方成为更好的人,也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沈清秋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逐渐亮起来的眸子。
“你觉得愧疚,是因为你觉得是你拖累了他。可你想过没有,若换做是你,你会怪他吗?”
沈萧渔下意识地摇头:“当然不会!就算为他死我也愿意!”
“那不就是了?”
沈清秋笑了,笑容温婉而充满智慧。
“这就是书上说的——求仁得仁。他救你,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为了坚守他心中的道义。你若因此而自怨自艾,甚至一蹶不振,那才是真的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真正的报答,不是沉浸在愧疚里,而是……”
“而是像他希望的那样,活得漂亮,活得自由,活得……像个真正的剑仙。”
沈萧渔怔住了。
她看着楼下那个独臂却依然撑起一片天的姐夫,又看着眼前温柔坚定的姐姐。
那种只有在最亲密、最健康的爱意中滋养出来的从容与力量,深深地触动了她。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学什么女红,装什么淑女,其实都是在逃避。
那是对自己的惩罚,也是对那段感情的亵渎。
顾长安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绣花描眉的沈萧渔。
他欣赏的,是那个敢爱敢恨、一剑可当百万师的红衣女侠。
“姐,我懂了。”
沈萧渔深吸一口气,那双暗淡了几日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了手中那块没绣完的绸缎。
“我不学绣花了!这劳什子东西扎得手疼!”
“我要练剑!”
……
黄昏时分,听涛谷的空地上。
叶轻舟放下手中的水壶,看着面前这个气势如虹,却又似乎哪里变得不一样的少女,温和地笑了笑。
“想通了?”
“想通了!”沈萧渔手按“惊鸿”剑柄,眼神灼灼,“姐夫,我想请教你。”
“请教什么?”
“怎么在一年之内……不,半年之内,入八品!”
叶轻舟挑了挑眉,那张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八品?你刚入七品,根基未稳,为何如此急切?”
“因为我要去大唐。”
沈萧渔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要去找他。”
“不是去哭哭啼啼地求他喜欢我,也不是去给他添乱。”
“我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下次再有危险的时候,不需要他挡在我前面。强到……我有资格站在他身边,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别的什么。”
回想起归途中苏长河和她说的大唐局势,还有若曦妹妹的身世,少女继续说道。
“我要去保护他,还有若曦妹妹。”
“我要把欠他的命,还有欠他的情,堂堂正正地还给他!”
叶轻舟看着少女眼中那团燃烧的火,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好。”
“苏长河那老家伙是天才,他的剑道太飘逸,太讲究顿悟,不适合现在的你。”
叶轻舟伸出那只仅存的右手,掌心向上,一股雄浑如山、厚重如海的内力,缓缓凝聚。
“我这一身修为,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死人堆里,从书山学海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你想学怎么杀人,找你爹。你想学怎么护人……”
叶轻舟看着远处阁楼上凭栏远眺的妻子,眼中满是深情与坚定。
“那我倒是有些心得。”
“所谓八品,不过是心意与天地的共鸣。你的心有多大,你的剑就有多快。”
“小渔儿,出剑吧。”
……
那一晚,听涛谷内的红枫,被剑气卷起,如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沈萧渔的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一往无前的锐气。
她的剑里,多了一分厚重,多了一分守护的决绝。
练完剑,沈萧渔满身大汗地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北地的星星很亮,也很冷。
但她知道,在遥远的南方,也有一片同样的星空,照着那个竹林小院。
“顾长安……”
少女举起手,对着星空虚握了一把。
“你等着。”
“本姑娘这次回去,不为别的。”
“就为了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下第一女剑仙!”
……
三日后。
天启城,大将军府。
整个北周的权贵圈子都震动了。
因为沈家那位“消失”了许久的掌上明珠,要在她十八岁生辰这天,大宴宾客。
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
这更是一场宣告。
请帖只发给了沈沧海麾下的嫡系将领,以及北周军中那些手握实权的少壮派。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
那个曾经只知道闯祸的沈萧渔,回来了。
而且,她要开始争了。
不是争什么太子妃的位置,也不是争什么荣华富贵。
她要争的,是属于沈家的势,是能够让她在这个乱世中,拥有足够话语权的力量。
听雪楼内。
沈萧渔坐在妆台前,任由丫鬟为她梳妆。
她没有再穿那件粉色的襦裙,而是换上了一身如火般热烈的红衣劲装,腰间束着金带,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翠儿看得有些呆了。
沈萧渔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眸里,早已没了往日的稚气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与自信。
她伸手,握住了桌上的惊鸿剑。
“走吧。”
少女起身,红衣如火,剑气如霜。
她要去见见那些叔叔伯伯们。
顺便告诉他们……
沈家的女儿,长大了。
她一定要去大唐。
要尽快,还要能真正帮上他和她。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逃跑。
她要带着足够的分量,带着能让所有人——包括那个讨厌鬼——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光明正大,风风光光地……
杀回去!
第294章 开课求学
听松别苑。
院子里的积雪虽已扫净,但那股子渗进青石板缝隙里的寒意,却像是在这皇城根下生了根。
顾长安盘膝坐在廊下的蒲团上,随着呼吸吐纳,两道如白练般的气息从鼻端喷薄而出,竟在身前三尺处凝而不散,隐隐发出剑鸣之音。
体内那股曾经属于大宗师的磅礴真气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经过那夜生死洗礼后,重新温养出来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内息。
涓涓细流,汇聚成河。
单论这身修为,他如今已稳稳踏入了六品初境的圆满。
在大唐武道中,六品是个分水岭。到了这一步,内息不再只是游走于经脉的死物,而是开始有了灵性,五感通透,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顾长安缓缓收功,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却又似乎触碰到某种瓶颈的力量。
“七品……”
他低声喃喃,眉头微蹙。
如果说六品是登堂入室,七品便是登峰造极的开始。只是这临门一脚,究竟要卡多久,是几个月,还是一年,他心里也没底。
院子里静悄悄的。
顾长安下意识地往院中看了一眼。
往常这个时候,那里总该有个穿着红衣或者绿衫的少女,把剑舞得呼呼作响,或者正为了早饭少了个肉包子而咋咋呼呼地要把房顶掀翻。
如今,树下只有几只觅食的麻雀。
“耳根子倒是清净了。”
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那个总是嚷嚷着要当天下第一女剑仙的傻丫头,现在回到北周没有。
“最好是别回来了。”
顾长安看着头顶那一方四角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一炷香后。
“呼……”
顾长安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他并未沉浸在感伤中太久,那种文青似的愁绪并不适合现在的他。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菜篮上,那里堆着几颗刚买回来的菘菜和萝卜。
还是先顾好眼前这张嘴吧。
顾长安挽起袖子,走向水井。
井水刺骨,李若曦身子骨弱,又是极寒体质,这大冷天的,洗菜这种粗活,还是别让她沾手了。
手浸入冰冷的水中,刺痛感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
这几日,平静得有些诡异。
那天在官道上,他当着那么多黑甲卫的面,废了当朝太子,杀了太子的贴身死士。按理说,这等滔天大罪,早就该有御林军破门而入,将他千刀万剐了。
可是没有。
整整四天了。
别说是官兵,这听松别苑门口,连个鬼影都没多出来。
那些爱凑热闹,想拉拢他的人也齐齐没再上门。
外面的市井坊间,也没有丝毫关于太子受伤的流言。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太子依旧是那个感念苍生、闭关祈福的仁厚储君。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长安不相信那天在场的几百双眼睛都是瞎子,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一只大得可怕的手,将这一切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是谁?
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太上皇?
顾长安将洗净的萝卜扔进盆里,水珠溅在手背上,冰凉彻骨。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明面上的刀剑更让人不安。
他现在虽然顶着周怀安弟子的名头,虽然在问道台上出了风头,但在这皇权倾轧的中心,他依旧只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那晚在别苑,若不是陆行知和苏长河都在,若是没有老天师的最后震慑……
还有那三个拦住陆行知的九品供奉。
大唐皇室的底蕴,深不可测。
“还是太弱了啊。”
顾长安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五指猛地收紧。
没了那身借来的九品修为,若是那些老怪物真的不顾脸面下场杀人,他拿什么挡?
陆行知这几天也不知去向,说是去访友,谁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像是一条毒蛇,盘上他的心头。
“吱呀——”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顾长安的思绪。
他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转头看去时,脸上已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温和笑意。
门口,少女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正费力地用肩膀顶开门扇。
今日的李若曦,穿了一件崭新的云锦滚边小袄,那是前两日红叶姐让人送来的冬衣。
淡粉色的料子衬得她肤白胜雪,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簇拥着她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鼻尖被外面的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看起来既暖和又可爱,像是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先生!”
看到站在井边的顾长安,少女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洗菜呀?水多凉啊,快放下,我来!”
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就要过来抢顾长安手里的活计。
“别动。”
顾长安却侧身避开,在身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一把抓住了她伸过来的双手。
“嘶……怎么这么凉?”
顾长安眉头微皱,运起体内那股刚刚修出的温热内息,透过掌心,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以后这种天气,下了学就早点回来。”
一边说着责备的话,一边却把她的手拉得更近了些,甚至凑到嘴边,轻轻哈了口热气。
李若曦被他这动作弄得脸颊发烫,乖巧地任由他握着,小声辩解道:
“我没……是……是夫子多讲了一会儿。”
她感受到那股暖流顺着指尖流淌进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那圈兔毛里埋了埋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而且……而且我带了好东西回来给先生吃。”
“哦?”
顾长安感觉到她的手暖和过来了,这才松开,笑着看向石桌上的食盒。
“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眼巴巴地带回来?”
李若曦打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甜丝丝、热腾腾的香气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书院里教乐理的苏夫子给我的。”
少女一边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羹,一边有些小得意地说道。
“苏夫子说我这几日古琴学得快,特意从家里带了这个奖励我。她说这是长安城里独一份的手艺,外面的铺子里买都买不到呢!”
顾长安看着那碗色泽晶莹、点缀着几颗红枸杞的甜品,又看了看少女那副表情,心头的沉重彻底消散。
“是吗?”
顾长安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凑过去闻了闻。
“那我倒要尝尝,这让苏夫子都舍不得拿出来的宝贝……”
“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第295章 长安雪暖萝卜坑
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刮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长安虽靠南,却也难逃这北地严寒的侵袭。
好在周怀安那老头这处宅子当初置办得还算讲究,尤其是这底下的厢房,盘了一铺地道的北地火炕。
周芷那丫头被强行送回江南后,这屋子便空了下来。如今,倒成了顾长安和李若曦每日吃饭时避寒的去处。
屋内,热气腾腾。
炕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上面正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羊肉萝卜,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鲜香。旁边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花饼,金黄酥脆。
顾长安盘腿坐在炕头,身上披着那件厚实的裘衣,懒洋洋地靠着墙垛,看着对面正忙着给他盛汤的少女。
李若曦脱下了外衣,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小袄,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红润。她跪坐在炕上,动作轻柔地撇去汤面的浮油。
“先生,趁热喝。”
少女将汤碗递过来,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这羊肉是去西市买的,那个胡商说这是草原上吃沙葱长大的羊,一点都不膻。”
顾长安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管滑下,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是不错。”他夹了一块萝卜,“但这萝卜炖得更入味。”
“那是自然,冬吃萝卜夏吃姜嘛。”李若曦笑了笑,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小口抿着。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寒风呼啸,这种反差让人格外贪恋此刻的安宁。
吃了一会儿,李若曦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先生,这两日在书院,我大概摸清楚了这京城的规矩,还有白鹿洞到底是个什么去处。”
顾长安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这长安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也要严苛得多。”李若曦伸出手指,在炕桌上沾了点水,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东贵西富,南贫北乱。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虽然偏僻,但也属于崇仁坊的边缘,算是清净地。但出了坊门,若是没带腰牌或者夜里犯了宵禁,金吾卫是真的会抓人的。”
“而且……”少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京城的官,多如牛毛。很多都说,在朱雀大街上扔块砖头,砸到十个人,有三个是五品以上的,剩下七个也是宰相门房的亲戚。所以在这里,光有武功是不行的,得有身价。”
回想起前段时间逛街,可能随便一个普通的男子都是有官身的,李若曦都有些难以置信。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点他早有预料。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权贵。
但这点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太子他都废了。
“那书院呢?”顾长安问,“这两天去上课,感觉如何?”
提到书院,李若曦的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苦恼。
“先生,白鹿洞和青麓书院……完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里没有分什么经世宫、兵戈宫。”李若曦解释道,“这里讲究的是通识。无论是谁,哪怕是皇亲国戚,进了书院,都要修习经世六艺。律法、钱粮、水利、算学……这些统统都要学,而且都要考。”
顾长安有些意外:“全都要学?那岂不是要把人累死?”
“是啊。”李若曦叹了口气,“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那个名为释褐试的毕业大考。”
少女扳着手指头,神情严肃地给顾长安科普这套残酷的生存法则。
“书院学制通常为三年。三年期满,通过释褐试,评定等级。甲等,可直入翰林或六部为官;乙等,外放县令;丙等,就只能去那些清水衙门做个佐官了。”
“但是……”李若曦顿了顿,眼神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忧虑,“这规矩里有个大坑。”
“坑?”顾长安来了兴趣。
“嗯。”李若曦点头,“虽然说是三年,但书院规定,只要觉得自己学成了,随时可以申请参加释褐试。可是,大唐的官位是有限的。就像……就像咱们地里的萝卜,一个萝卜一个坑。”
少女打了个极形象的比方。
“若是今年朝廷没有空缺,哪怕你考了甲等,也得候着,或者被塞去修史书。相反,若是恰好有了肥缺,哪怕只是乙等,也能补上去。所以,这里的学生,不仅要拼学问,还要拼消息灵通,拼谁能正好卡在那个坑空出来的时候毕业。”
顾长安听懂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在书院里横行霸道的原因?”顾长安一针见血地指出,“因为他们家里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有坑,知道哪个坑好占。”
“正是。”李若曦点了点头,有些愤愤不平,“我听说,有些寒门师兄,明明才华横溢,却因为没有门路,已经在书院里留级了五年,就为了等一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实缺。而那些世家子弟,有的才来半年,就因为家里运作,正好补了个好缺,风风光光地做官去了。”
“这就是命啊。”顾长安感叹了一句,却并没有多少意外。
无论哪个时代,这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寒窗十几二十年苦读,怎么可能抵得过别人三代的经营。
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不过……”
顾长安话锋一转,看着少女那张在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俏脸。
“既然是考试,那总得有个排名的依据吧?白鹿洞总不能全凭一张嘴定生死。”
“有!”
李若曦立刻说道,但随即,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就是我要跟先生说的第二件事,也是最让人生气的事——青云榜。”
火炉里的炭火轻轻炸裂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李若曦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书院发的《学规》,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顾长安看。
“先生,这青云榜,是书院每个月评定学子优劣的唯一标准。它不看你出身,只看分数。”
“听起来很公平?”顾长安笑着问。
“才不公平呢!”李若曦气鼓鼓地说道,“这分数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叫功德分,占三成;另一部分叫清望分,占七成!”
“功德分,就是去接书院和六部发布的任务,比如去核查账目、去修缮城墙、去抓捕盗贼。这些活儿又脏又累,还得罪人,做好了加的分也少得可怜。”
少女越说越委屈。
“而那个占了大头的清望分,竟然是由上院的夫子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学长评定的!评的标准是什么?是风姿特秀、言辞雅正!说白了,就是看谁长得好,谁会说话,谁……谁更像个世家公子!”
顾长安闻言,嘴角翘起。
好一个清望。
累死累活修好了一条河堤,得了十分功德。人家在湖边弹个琴、喝个酒,写两首酸诗,夫子大笔一挥:此子有宰辅气度,加五十分清望?
“所以啊,书院里现在分成了两派。”李若曦无奈地说道,“一派是像王朗、崔浩那些世家子弟,整日里也不干正事,就是聚在一起开诗会、搞雅集,互相吹捧,分数却高得吓人,牢牢霸占着青云榜前列。另一派……就是去接那些任务,拼命攒那点可怜的功德分。”
顾长安看着少女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怎么?我的若曦也想去争那个榜首?”
“当然要争!”
李若曦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得让顾长安都有些意外。
“先生,我知道您不在乎这些虚名。可是……这里是京城。”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江南,有周爷爷和陆先生护着,哪怕您没有官身,也没人敢动咱们。可在这里……随便一个五品的郎中,带着一队兵马,就能把咱们这小院给围了。”
李若曦握住顾长安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我打听过了。只要能进青云榜前三,就能拿到六部行走令。有了这个令牌,就算是有半个官身了,寻常衙门不敢随便拿人。而且……还能去查阅六部的卷宗。”
“先生,您不是一直想查当年的事吗?刑部和吏部的卷宗库里,肯定有线索!”
顾长安看着她。
原来,这傻丫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研究规则,又是愤愤不平,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他的安危,为了帮他查案。
她想让他有个护身符。
哪怕这个护身符,需要她去跟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争得头破血流。
“所以……”顾长安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少女的手背,“你想怎么做?”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
“再过五日,便是小年了。书院要举办一场迎春诗会,这是年前最大的一场盛事。”
“这次诗会,不仅仅是吟诗作对,据说……拔得头筹者,可以获得为皇城朱雀门题写春联的殊荣!那可是天大的清望,去年能直接加一百分!”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斗志。
“先生,我知道您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您的诗词文章,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家伙强一万倍!只要您肯去,那个榜首肯定是您的!”
“您要是嫌麻烦,不想动笔,我……我可以代劳磨墨!还可以给您剥橘子!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顾长安忽然凑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李若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羊肉汤的暖意。
“还可以……”少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声音瞬间变得蚊子哼哼似的,“还可以……给先生暖床……”
顾长安笑了。
他松开手,向后靠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化不开。
“行啊。”
他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我家若曦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去那个什么诗会上转转。”
“真的?!”李若曦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顾长安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在少女面前晃了晃。
“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先生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李若曦连忙点头,生怕他反悔。
顾长安看着她,目光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红润小嘴上。
他凑到少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
轰!
李若曦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根直接炸开,整个人都快熟透了。
少女羞愤地瞪了顾长安一眼,想说先生不正经,却又舍不得,最后只能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恼,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先生……你……你坏死了!”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大好。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风雪依旧,但屋内的灯火,却暖得让人心安。
争榜?做官?
若是为了这丫头能睡个安稳觉,去跟那帮世家子弟玩玩,倒也无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好了,不逗你了。”
顾长安伸手揉了揉那个快要冒烟的小脑袋。
……
炉膛里的炭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暗红,化作灰扑扑的余烬,偶尔发出极轻微的毕剥声。屋子里那股浓郁的羊肉鲜香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李若曦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如藕节般雪白的手腕,正要伸手去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放着。”
一只大手横插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背。顾长安顺势将她按回了温暖的炕头,自己则利索地将碗筷叠起,收入木托盘中。
“井水凉得扎手,你这身子骨刚暖和过来,别又去沾那寒气。”
“可是先生……”李若曦想起这几日都是顾长安洗菜洗碗,有些不适应。
“洗碗怎么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顾长安端起托盘,用胯骨顶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向外间,“再说了,刚才那一身汗出得黏糊糊的,正好借着凉水醒醒神。”
不多时,外间便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瓷碗碰撞的清脆响动。
那声音不急不缓,很有节奏,听在李若曦耳中,竟比那琴瑟和鸣还要悦耳几分。
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炕上,随手拿起枕边那本《前朝诗选》,那是为了过几日的诗会特意找出来的。她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些辞藻华丽的诗句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帘子外头。
透过那半掀的门帘,她能隐约看到顾长安的背影。
那个在问道台上剑指苍穹、让北周使团噤若寒蝉的男人,此刻正弯着腰,挽着袖子,在一盆混着皂角沫的水里,认真地对付着几只油腻腻的汤碗。
在少女看来,先生洗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偶尔还会因为手滑让碗磕在盆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李若曦看着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漾满了细碎的温柔。
书上说,君子远庖厨。
可她觉得,此刻那个在昏黄灯光下洗碗的背影,比任何书里的君子都要好看一万倍。
“哗啦——”
最后一遍清水冲过,顾长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布巾随意擦了擦,这才掀帘进屋。
一股带着凉意的清新气息随之涌入,冲淡了屋内的燥热。
顾长安看着正捧着书发呆的少女,走过去,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坐在了炕沿边。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挑了挑眉。
“临阵磨枪?”
“嗯……”李若曦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书本,“我想着多背几首,到时候就算作不出来,也能帮先生对对韵脚。”
“不用背了。”
顾长安伸出手,并未触碰她,而是隔空虚虚地在她依然有些发烫的脸颊旁扇了扇风,带去一丝凉爽。
“诗词文章,都在肚子里烂着呢。到时候你只管负责研墨,剩下的……”
他吹熄了桌上那盏最亮的油灯,只留下一盏如豆的床头灯,屋内瞬间暗了下来,氛围变得静谧而暧昧。
“交给我就行。”
第296章 雪落禅心,不敢问故人
京郊,西山别苑。
雪后的晨曦透着一股子清冷的蓝调,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紫檀木的大圆桌上。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从水晶肴肉到蟹粉小笼,琳琅满目。
陆行知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蘸了蘸醋,送入口中。
“嗯,这醋不错,有些年头了。”
他吃得一脸惬意,丝毫没有身为“恶客”的自觉。而在他对面,三位须发皆白的大内供奉呈“品”字形枯坐,哪怕面前摆着同样的珍馐,却是一口未动,死死盯着陆行知,仿佛稍微一眨眼,这煞星就能把这别苑给拆了。
“我说三位老哥,”陆行知咽下虾饺,无奈地叹了口气,“都盯了两天两夜了,不累吗?我是来讨说法的,又不是来刺王杀驾的。”
中间那位供奉眼皮跳了跳,声音干涩:“陆先生乃当世大宗师,职责所在,不敢怠慢。”
“怠慢?”陆行知嗤笑一声,目光投向别苑深处那座被层层禁军把守的小楼,“正主儿连个面都不露,这才是最大的怠慢。你们告诉他,那孩子姓顾。当年的账还没算清,现在的债又添了一笔。这件事,他得给我个交代。”
三位供奉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苦笑低头。
……
别苑深处,静室。
这里没有地龙,只在角落里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不燥,透着股清冷的出尘气。
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他并未束发,满头银丝随意披散,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道经,目光却落在虚空之中。
他便是这大唐曾经的主人。
“主子。”
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外头传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受伤了。”
老者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伤了?”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谁动的手?”
“顾长安。”
“哦。”
老者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仿佛只是听说孙子摔了一跤摔破了皮。
“伤得如何?”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流了不少血,是被抬回东宫的。不过……长公主那边已经把事情压下来了,对外说是偶感风寒,闭关祈福。”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丫头,手脚倒是快。”
他合上书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晚,他派那三个老伙计去拦住陆行知,又请了人坐镇后院,并非是为了包庇太子,只是怕事态失控,怕陆行知真的把这天捅个窟窿。
太子李恒……
想起这个长孙,老者心中便是一阵烦闷。
当年大皇子早逝,如今的皇帝李彻本是闲散王爷,被硬生生推上那个位置。而这个李恒,更是矬子里拔将军。
“那孩子……也是被惯坏了。”
老者摇了摇头,并未深究“受伤”二字背后的深意。在他看来,有御医在,有长公主护着,只要没当场毙命,总归是能养回来的。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那顾家的小子……胆子倒是大得很。”
老者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压满积雪的松枝。
那场风波,是他心头的一根刺。那对夫妇的死,虽说是世家逼宫,但他作为当时的皇帝,终究是点了头的。
这份愧疚,压了他这么多年。
如今,他们的儿子回来了。还带着那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小丫头。
“曦儿……”
老者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听说,她长得很像晴雪?”
“是。”门外的老太监低声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老者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帝王家……一笔糊涂账啊。”
皇帝李彻是个痴情种,这么多年守着苏晴雪,后宫形同虚设。苏晴雪因为当年的事,心结难解,身子骨一直不好。
如今曦儿回来了,若是能让那丫头进宫见见她娘,或许……晴雪的心病能好些?
“只要心病好了,身子养好了……”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哪怕再生一个皇子,也是来得及的。到时候,那个不成器的太子……废了也就废了吧。”
“罢了。”
老者挥了挥手。
“既然长公主已经处理干净了,那便这样吧。告诉外面那三个老伙计,不用拦着陆行知了,让他进来吧。这老东西,不见到我,是不会走的。”
“是。”
老太监退下。
老者整理了一下道袍,推开静室的门,走进了后院的一处梅林。
梅林深处,有一座小亭。
亭中,并无美酒佳肴,只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僧人,正盘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这僧人长得极为俊美,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烟火气。他没剃度,留着寸发,衣袍也不是僧袍,而是上好的蜀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出家人。
“无戒。”
老者走进亭子,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坐下。
“又在画什么?”
被称为无戒的僧人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在雪地上勾勒着。
“画鹅。”
“鹅?”老者看了一眼地上那乱七八糟的线条,“这分明是一只烧鸡。”
“心中有鹅,鸡也是鹅。心中有肉,素也是肉。”
无戒大师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雪,笑嘻嘻地抬起头。
“你心静了吗?”
老者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静不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从来没停过,是你自己非要把窗户打开。”
无戒大师伸了个懒腰,那一身蜀锦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贫僧本来是答应你,若那陆行知或者苏长河硬闯,便替你挡上一挡。如今看来,是用不着贫僧出手了。”
“是啊,不用了。”
老者看着满园的梅花,眼神有些恍惚。
“那两个孩子……都到京城了。”
“你想见?”无戒挑眉。
“想见。”老者点头,随即又苦笑摇头,“又不敢见。我没脸见顾家的后人,也没脸见曦儿。”
“矫情。”
无戒大师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你这皇帝当退了,心却还没退干净。”
老者被骂了也不恼,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坛陈年好酒,放在桌上。
“无戒。”
“嗯?”
“你帮我个忙。”
“不帮。”无戒拒绝得干脆利落,“贫僧还要赶着回去给我那宝贝徒弟做饭。那丫头嘴刁,晚了又要闹腾。”
“这坛酒归你。”
无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酒坛上停留了一瞬,有些松动。
“帮我去看看那两个孩子。”
老者看着那坛酒,声音幽幽,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无力感。
“我这身份,若是贸然召见,怕是会把他们吓跑。”
他看着无戒,眼神变得郑重。
“你去帮我看看。看看那小子的心性如何,能不能……托付大事。再看看那丫头,过得好不好。”
“若是你觉得时机合适,若是你觉得……那小子值得。”
老者顿了顿,将选择权交了出去。
“你便带他们来见我。若是觉得不合适……那便罢了。就当是,从未有过这回事。”
无戒看了一眼那坛酒,又看了一眼老者那双充满矛盾与期盼的眼睛。
终于,他伸手一把抓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哈——好酒!”
他擦了擦嘴角,眯着眼,看向皇城的方向。
“顾长安……”
“那个让老天师散了三花聚顶的小子?”
无戒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期待。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踏雪而去,丝毫没有对皇权的敬畏。
“行吧。看在酒的份上,贫僧有空就去溜达溜达。”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带不带人来,什么时候带,贫僧说了算。”
“走了!徒弟还在家等着我呢!”
风雪中,白衣僧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偈语,在梅林间回荡。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若无金刚怒目力,莫做菩萨低眉身。”
第297章 阳谋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雕花的架子床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顾长安睁开双眼,微微垂眸,看着怀里那个几乎要把自己揉进他骨血里的小丫头。
李若曦睡得很沉,呼吸绵长。
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那双纤细的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腰,一条腿更是大大咧咧地压在他的腿上,整个人恨不得贴在他身上每一寸皮肤上。
这副姿态,若是让外人见了,定要惊掉下巴。那个平日里在书院最重礼数、连走路都步步生莲的李若曦,此刻却黏人得像块甩不掉的糯米糖。
顾长安嘴角勾起,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熄灯前的画面。
昨晚……
“若曦,过来。”
“先生,怎么了?”
“你也知道,我这内息刚恢复,极易走火入魔,尤其这京城苦寒,到了后半夜,寒气入体,最为凶险。”
“啊?那……那怎么办?我去烧更旺的炭盆?”
“炭火是外热,治标不治本。唯有‘人气’方能镇压寒毒。”
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既已入一品,体内气血纯净。今晚……你得充当我的‘药引’。”
“药引?要怎么做?”少女一脸紧张,只要能帮先生,让她做什么都行。
“很简单。你要紧紧抱着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火炉,贴得越紧,效果越好。而且……我不喊停,你绝对不能松手,哪怕睡着了也要形成本能。否则……我可能会冻僵。”
“我……我知道了!先生放心,我……我一定抱紧,绝不松手!”
……
顾长安感受着少女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的拥抱,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傻丫头,还真是实诚,让抱紧,就真的一晚上没撒手,甚至在梦里还时不时地紧一紧手臂,生怕他“冻死”了。
“唔……”
怀里的人儿睫毛颤了颤,似乎被他的笑声吵到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李若曦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感觉到了身下那温热坚实的触感,以及自己那极其豪放的睡姿。
少女下意识地先收紧了手臂,仰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雾的眸子紧张地看着顾长安,声音软糯沙哑:
“先生……你……你还冷吗?”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全心全意只顾着他的傻样,心头一软,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不冷了。都要被你捂出汗了。”
“啊?”
李若曦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感受着屋内暖烘烘的地龙热气,又摸了摸顾长安那热得发烫的胸膛,哪里有一点“寒毒发作”的迹象?
少女终于反应过来了。
昨晚先生明明内息平稳,面色红润,所谓的“寒气入体”,根本就是……就是想让她主动投怀送抱的借口!
“先生……”
李若曦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想要松开手,却又想起昨晚自己那副信誓旦旦要当“药引”的样子,羞得把脸埋进了顾长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娇嗔。
“你……你又骗我……”
“怎么能叫骗呢?”
顾长安顺势搂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那双羞涩却依旧顺从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只是提了个要求,是你自己心疼我,非要贴上来的。你看,这一晚上,可是你主动抱着我不放的,我推都推不开。”
“我……我是怕先生冻着……”李若曦小声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确实还舍不得松手。
“是是是,我家若曦最疼人了。”
顾长安笑着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不再逗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好了,起吧。今日天气好,带你去书院转转。”
李若曦连忙手忙脚乱地想要找衣服,却被顾长安按住了手。
“别动,天冷,我来。”
他拿过床尾那件早已烘暖的鹅黄色小袄,像照顾孩子一样,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细致地替她穿好,系上盘扣。
李若曦乖乖地任由他摆弄,看着先生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气中忙前忙后,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疼。
“先生,你也快穿上,别着凉了。”
“我不冷。”
顾长安替她穿好鞋,自己却依旧敞着怀,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你先洗漱,我去把炉子生起来。今早想吃什么?昨晚剩下的羊汤正好下面。”
看着那个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李若曦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虽然先生总是坏坏的,喜欢给她挖坑。
但这种被他需要、又能被他照顾的感觉……真的很好。
……
用过早膳,两人出了听松别苑。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洒在积雪未消的屋檐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李若曦今日穿得很厚实,里面是那件鹅黄色的小袄,外面罩了一件顾家姐姐特意送来的绯红色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簇拥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在这银装素裹的京城里,像是一株傲雪凌霜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
白鹿洞书院虽名为“洞”,实则是一座依山而建、占地极广的庞大园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虽是冬日,但园中苍松翠柏掩映,梅花吐蕊,竟也别有一番生机。
这里没有青麓书院那种山野间的粗犷,处处透着一股子经过精心雕琢的贵气与森严。
顾长安目光却在四周那些身穿锦袍、佩戴玉带的学子身上扫过。
“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脑袋,“刚才走得急,忘了拿那个你在集市上买的糖炒栗子了。你早起没吃多少,一会儿该饿了。”
“不用的先生,我不饿……”
“等着。就一会。”
顾长安不容分说,将手中的书篮递给她,“前面那个梅花亭避风,你去那儿等我,我运用轻功回去,一盏茶就回。”
说完,他脚尖一点,身形瞬间消失在墙头。
李若曦抱着书篮,看着先生离去的方向甜甜一笑,只好乖乖地走到前方的梅花亭中坐下等待。
此时,不远处的小径上,一行人正缓缓走来。
为首之人,一袭白衣胜雪,外罩鹤氅,手持折扇,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城府,正是柳白。
而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穿锦衣、满脸轻浮之气的少年。这两人并非凭借才学考入书院,而是家中花了大价钱,硬塞进来给柳白当“书童”镀金的世家纨绔。
“柳师兄,这也太奇怪了。”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忍不住抱怨道,“太子殿下往年最爱这梅花宴,今年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连个理由都不给,害得我白准备了一首好诗。”
“是啊,”另一个瘦高的少年也附和道,“我还听说,东宫最近封锁得很严,说是殿下闭关祈福。可这也太突然了,柳师兄,您是太子面前的红人,可知道些内幕?”
柳白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自然知道事情不对劲。
李恒那种人,会祈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这几日他递进去的折子如石沉大海,连面都见不到。这让他这个心腹幕僚心中充满了不安。究竟出了什么变故,能让太子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个人,甚至……像是被囚禁了一般?
“慎言。”
柳白淡淡地打断了两人的议论,“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我等做臣子的,不该妄加揣测。”
他虽然这么说,但心中的阴霾却挥之不去。
正思索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方的梅花亭,脚步猛地停住了。
红梅映雪,亭中少女静坐。
绯红的斗篷如火,雪白的狐裘如云,衬托着那张清丽绝伦的侧脸。少女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着晨曦的光,整个人静谧得仿佛一幅绝美的仕女图,与这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
柳白虽先前见过李若曦几面,甚至同席吃饭,但此刻,仍旧感到呼吸一滞。
那种美,不沾染丝毫的脂粉气,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我的乖乖……”
身后的胖少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水差点流下来,“这是哪家的千金?这也太……太好看了吧?比那醉仙楼的花魁还要带劲!”
“以前怎么没在京城见过?难道是新入学的?”瘦少年也是一脸痴迷,“柳师兄,这等绝色,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中的轻浮却让柳白心中生出一丝不悦。
但他并没有阻止,反而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起了一抹温润得体的笑容。
“既是同窗,理当见礼。”
柳白缓步上前,走到亭外三步处站定,拱手作揖,姿态风流。
“今日雪后初晴,梅花正艳,不想竟在此偶遇李师妹,实乃幸事。”
李若曦正等着先生,忽然听到有人搭话,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面前这三个男子,虽然心中有些警惕,但还是礼貌地回了一礼,声音清冷而疏离。
“见过师兄。”
仅仅是这四个字,便让那两个纨绔子弟骨头都酥了半边。
“姑娘也是来赏梅的?”胖少年急不可耐地凑上前,一双贼眼在李若曦身上乱瞟,“这梅花虽好,却不如姑娘……”
话未说完,他便感觉眼前一花。
一道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了李若曦的身前,恰好挡住了那胖少年肆无忌惮的视线。
见到来人,柳白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顾……长安。”
柳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生起的忌惮,强撑起东宫幕僚的架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顾兄,好巧。正巧我也在教导李师妹这书院的规……”
“拿着。”
顾长安的声音淡淡响起,直接盖过了柳白的话音。他看都没看柳白一眼,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转身将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塞进李若曦手里。
“刚用内力烘过的,比刚出锅的还烫。正好给你捂捂手。”
“先生……”
李若曦捧着那包滚烫的栗子,感受着那股顺着掌心一直暖到心底的热度。她知道内力有多宝贵,那是用来护身的,此刻却用来给她热零嘴。
少女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小声道:“我不冷的……”
“听话。”
顾长安没让她把话说完,他慢条斯理地从纸包里取出一颗栗子。轻轻一捏,“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栗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铁青的柳白,就这么自然地将剥好的栗子递到了少女嘴边。
“张嘴。”
李若曦脸颊微红,但看着先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地张开了樱桃小口,将那颗栗子含了进去。
甜。
糯。
还有先生残留的一点点温度。
“好吃吗?”
“唔……好吃。”少女嚼着栗子,眉眼弯弯,幸福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这一幕,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柳白的脸上。
他柳白自诩京城才子,又是东宫红人,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可此刻,在这个毫无根基的商贾之子面前,他竟然连让对方正眼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顾长安!”
柳白终于装不下去了,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狠。
“这里是白鹿洞,不是你那乡野之地!若是再不懂尊卑……”
“若曦,走了。”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依旧没有看柳白一眼,只是拉起李若曦的手,语气慵懒而随意。
“这儿苍蝇多,嗡嗡得烦人,咱们换个清净地方吃。”
“嗯,听先生的。”
李若曦乖巧地点头,紧紧地反握住顾长安的手。
两人就这样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紧不慢地离去。
从头到尾,顾长安甚至连哪怕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柳白。
那不是轻蔑,那是彻底的无视。就像是巨龙路过蝼蚁,连低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寒风卷过,吹得柳白身上的鹤氅猎猎作响,也吹得他那张俊雅的脸孔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原地,如同一个小丑。
“柳师兄!”
身后的胖少年气不过,撸起袖子就要追,“这小子太狂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您说话?咱们弄他!”
“住手!”
柳白厉喝一声,死死盯着那两道消失在梅林深处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
“你懂个屁!”
“他就是顾长安!连太子殿下都……”
柳白的话猛地止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别急。”
“在这白鹿洞,日子还长着呢。”
柳白阴恻恻地说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得罪了东宫。我看他这只出头鸟,能狂到几时!”
第298章 满堂朱紫贵,独羡画眉人
明伦堂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京城冬日的严寒。
这里不似寻常私塾那般拥挤,偌大的讲堂内,仅设了一百零八张紫檀木矮几,呈扇形排开。每一张案几上,都摆放着定窑的笔洗、徽州的松烟墨,以及书院特供的澄心堂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香、墨香与淡淡茶香的雅致气息。
此时夫子尚未至,堂内并未鸦雀无声,反倒是一片嗡嗡的低语。
这些学子,无一不是从大唐三十六道州府中层层筛选出来的翘楚。他们或出身五姓七望的顶级门阀,或来自耕读传家的清流名门,哪怕是所谓的“寒门”,家中也是有着百亩良田的乡绅。
他们三五成群,或跪坐论道,或在此交换着京城最新的邸报消息。虽然年轻,但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几分未来朝堂大员的沉稳气象。
直到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学子们,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数十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门口。
顾长安缓步迈过门槛。他神色淡然,并未因为这满堂审视的目光而有半分局促,反倒是他身侧的少女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丽,在这满是男子的学堂中,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青莲,惹眼至极。
“那是……顾长安?”
“他今日竟然来上课了?”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
问道大会上的那一剑、那一诗、那一论,早已随着邸报传遍了整个书院。哪怕是再高傲的世家子弟,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于江南走出的少年,有着让他们仰望的资本。
顾长安没理会这些目光,目光扫过全场,在角落里看到了正对他微微颔首致意的苏温。
苏温今日穿得极为低调,正捧着一卷《史记》在读,见顾长安看来,也只是温润一笑,并未起身,那份世家公子的涵养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先生,那边有空位。”
李若曦轻声提醒,引着顾长安走向后排靠窗的一处空案。
刚一落座,还没等顾长安坐稳,几道身影便围了上来。
“在下河东裴氏,裴行俭,见过顾兄。”
率先开口的是一位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年。他并未行全礼,只是微微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出自将门世家。
“那日问道台上,顾兄那一席一将功成万骨枯,家父在家书中提及,盛赞顾兄懂兵、知兵。今日一见,顾兄果然气度不凡。”
顾长安起身回礼,微笑道:“裴兄谬赞了,不过是酒后狂言罢了。”
“顾兄过谦了。”
另一侧,一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的青年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在下范阳卢氏,卢照邻。顾兄那句为天地立心,实乃吾辈读书人之楷模。这几日我一直在琢磨其中深意,越想越觉得奥妙无穷。日后若有闲暇,还望顾兄不吝赐教。”
卢氏乃是经学传家,这卢照邻看着文弱,眼神却极为湛亮,显然是个痴迷学问的真种子。
“好说,好说。”顾长安点头应下。
紧接着,又有几人围了上来。
“陇西李氏,李客。听说顾兄爱酒?改日一定要尝尝我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酒,那才叫一个烈!”这是一个长着络腮胡,虽穿儒衫却掩不住豪迈之气的青年。
“清河崔浩,见过顾兄。顾兄那本《小二上酒》,家妹爱不释手,特托我向顾兄求个亲笔签名……”这是一位面容俊美,举止风流的世家公子,说话间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还有来自巴蜀的陈子昂,来自岭南的张九龄……
短短片刻,顾长安的案前便围了七八位来自天南地北的顶尖才俊。他们并没有因为顾长安的商贾出身而轻视,反而因为他在问道台上的表现,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与尊重。
这便是白鹿洞。
这里虽然有门第之见,但更重才华。只要你够强,强到能压服众人,你就是这里的王。
顾长安一一应对,既不倨傲,也不谄媚,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更是让围观众人暗暗点头。
而不远处的另一侧。
柳白正端坐在案前,手中狼毫悬而未落。
“柳兄,”身旁的同窗压低声音,“那顾长安一来便如此风光,咱们……”
“静心。”
柳白淡淡开口,笔尖稳稳落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忍”字。
“哗众取宠罢了。书院看的是真才实学,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待会儿夫子来了,自见分晓。”
他虽然这么说,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个角落。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少女,正跪坐在顾长安身侧,低眉顺眼地为他整理笔墨时,手中的笔杆差点被生生捏断。
此时,顾长安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家都要回座准备上课。
顾长安刚坐下,便感觉一只微凉的小手伸了过来,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袖口。
“先生,喝茶。”
李若曦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递到他手边。
顾长安接过茶,抿了一口,看着少女正细心地将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研磨。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手腕皓白如雪,随着研磨的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
“墨要浓淡适宜,先生写字不喜欢太稠的。”
少女小声嘟囔着,专注得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大事。
这一幕,落在周围那些学子的眼中,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红袖添香吗?”
不远处的裴行俭看直了眼,忍不住酸溜溜地对身旁的卢照邻说道,“卢兄,你说咱们也是世家子弟,家里也不缺美婢,怎么就没一个能有李姑娘这般……这般……”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
“这般灵气逼人,又这般死心塌地?”卢照邻叹了口气,把手中的书卷往桌上一拍,“别看了,越看越伤心。人家那是共患难的情分,咱们这些……只能算是搭伙过日子。”
“唉……”
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在学堂内响起。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顾长安是敬佩,那么现在,绝对是赤裸裸的嫉妒。
在这全是和尚庙的书院里,能有一个女子同窗已是稀罕事,更何况还是李若曦这般才貌双全、又温柔小意的绝色?
最关键的是,这位绝色佳人,眼里除了那个顾长安,根本容不下旁人半点影子。
“若曦。”顾长安放下茶杯,看着周围那些或是羡慕或是幽怨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再磨下去,这砚台都要被你磨穿了。”
“啊?”李若曦回过神,小脸一红,连忙停手,“我……我是怕墨不够用。”
“够了,够了。”顾长安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将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再磨,这满堂的酸味,都要盖过墨香了。”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听懂了他的调侃,脸颊瞬间红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假装整理书卷,嘴角却忍不住偷偷扬起。
就在这时。
“当——当——当——”
三声悠扬的钟声,从书院深处传来。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明伦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学子,无论出身何门,无论此前在做什么,此刻都齐刷刷地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位身穿麻布长袍、脚踩芒鞋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须发皆白,身形清瘦,手里没拿书卷,只提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戒尺。但当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学堂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这是白鹿洞书院资历最老、学问最深、脾气也最古怪的夫子——魏征的后人,魏师古。
他没有直接走向讲台,而是站在门口,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缓缓扫过全场。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哦?”
魏夫子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稀客啊。”
“那个告假多日、据说病得快要死了的顾长安……”
“今日,居然舍得来上课了?”
魏夫子这一声“稀客”,并不大声,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整个明伦堂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谁都知道,这位魏夫子最是讲究规矩,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顾长安入学多日却迟迟未到,虽有太子詹事的批条,但在这种老学究眼里,那就是恃才傲物,是没把书院放在眼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顾长安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好奇。
柳白坐在前排,嘴角微微上扬,手中的笔轻轻转动。
他倒要看看,这个狂生,在魏夫子面前还能不能狂得起来。
面对魏夫子的点名,顾长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学生顾长安,见过魏夫子。前几日确实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同窗,故而告假。今日稍愈,便急着来聆听夫子教诲,还望夫子见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理由都找得冠冕堂皇。
“稍愈?”
魏夫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顾长安。
“老夫看你面色红润,气血充盈,哪里有半点大病初愈的样子?倒是你身边这位女娃娃……”
他的目光转向李若曦,稍微柔和了一些。
“听说这几日,都是她在替你奔波,整理课业。怎么,你还要靠同窗来养?”
李若曦闻言,连忙起身想要解释:“夫子,不是的,先生他……”
“坐下。”
顾长安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多言。他看着魏夫子,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夫子教训得是。学生惭愧,确实让若曦受累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
“古人云,有事弟子服其劳。学生虽不才,但也教了她些许道理。如今她学以致用,替师分忧,倒也算是一种……教学相长?”
“好一张利嘴!”
魏夫子哼了一声,也不再纠结考勤的问题,径直走到讲台前坐下,将戒尺往案上一拍。
“既然来了,那就别在那儿光耍嘴皮子。今日这堂课,讲的是《大学》里的‘治国平天下’。”
他翻开书卷,却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抛出了一个极为宏大且棘手的问题。
“这几日,朝堂上正在为‘漕运改制’一事争论不休。有人主张将漕运尽归官办,以充国库;有人主张放开民运,以活商路。双方僵持不下。”
魏夫子抬起头,目光灼灼。
“尔等皆是国之栋梁,未来的朝廷命官。今日,便以此为题。若是你们坐在那个位置上,这漕运,究竟是该官办,还是民办?”
这个问题一出,堂下顿时陷入了沉思。
这可是实打实的国策之争,而且牵扯到无数势力的利益,极难回答。
片刻后,柳白率先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自信地说道:“夫子,学生以为,漕运乃国之命脉,关乎京师粮饷,绝不可假手于人。当收归官办,严加管控,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至于民运,虽有活力,但易生贪腐夹带之弊,不可取。”
这番回答,中规中矩,符合大唐目前主流的求稳基调。
魏夫子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守成之言,尚可。”
紧接着,又有几位世家子弟起身,大多也是支持官办,毕竟这符合他们家族的利益。
也有几位寒门学子,如陈子昂等人,主张适当放开民运,以降低运输成本,但声音微弱。
等到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魏夫子忽然敲了敲戒尺,目光越过众人,再次落在了角落里的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
“学生在。”
“你不是号称格物致知,通晓经世之学吗?”魏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问题,你来解。”
顾长安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老头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没有直接回答官办还是民办,而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夫子,学生想先问一句。这漕运改制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充盈国库,降低损耗,确保京师粮道畅通。”魏夫子皱眉道。
“既然是为了降低损耗,充盈国库……”
顾长安笑了笑,从桌案上拿起一支笔,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那无论是官办还是民办,其实都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官办之弊,在于人浮于事,层层盘剥,十石粮食运到京城,往往只剩七石,其余三石,皆耗散于途。这并非制度不好,而是人心难测。”
“民办之弊,在于唯利是图,一旦遇险或战乱,商贾易生退意,甚至囤积居奇,威胁朝廷。”
他侃侃而谈,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所以,学生的建议是——官督商办。”
“官督商办?”魏夫子眼神一凝,“何解?”
“朝廷掌握运河关卡与定价权,这是‘官督’,确保命脉不失。而具体的运输、船只修造、人员雇佣,则通过‘招投标’的方式,分包给各大商行,这是‘商办’。”
顾长安竖起一根手指。
“朝廷只需定下规矩:运送多少粮食,给多少运费;若有损耗,商行需按价赔偿;若能提前送达,则有赏赐。”
“如此一来,商行为了利润,必会想方设法改良船只,精简人员,加快速度。而朝廷,既省去了养冗官、修破船的巨额开销,又能坐收运费之利,且风险全在商行。”
“这,便是以商人之利,养朝廷之脉。”
“这……”
全场哗然。
这个思路,简直是闻所未闻,却又……该死地有道理!
就连一直想要看顾长安出丑的柳白,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比他那个死板的“官办”,要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苏温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着,心中暗道:这简直就是为我们苏家量身定做的生意啊!
魏夫子坐在讲台上,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神色从容的少年,眼中原本的挑剔与严厉,终于慢慢化为了一抹深沉的赞赏。
“官督商办……有点意思。”
老夫子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确实是解决沉疴的一剂猛药。”
他摆了摆手,示意顾长安坐下。
“这几日落下的功课,回去找若曦丫头补上。下次若再敢迟到……”
他举起戒尺,作势欲打,眼中却满是笑意。
“老夫可就不只是考你这么简单了。”
“学生遵命。”
顾长安笑着坐下。
身旁,李若曦早已崇拜得满眼星星,悄悄地将剥好的一碟栗子推到了他的手边。
“先生,真厉害。”
顾长安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身边温顺可人的少女。
这书院的日子……
似乎,也还不错?
第299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下课。”
随着魏师古夫子夹着书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明伦堂,原本肃穆的学堂瞬间沸腾了起来。
顾长安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眼前光线一暗,一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庞便凑到了跟前。
“顾兄!顾兄且慢!”
清河崔浩,这位出身第一高门的公子哥,此刻毫无半点世家风范,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顾长安,手里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眼熟的册子。
“顾兄,这《小二上酒》第二卷到底何时能出?那老黄到底死没死?世子那一剑到底练成了没有?”
崔浩语速极快,满脸的求知若渴:“我之前可是熬了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顾兄,你若是知道内情,可千万别藏私啊!”
顾长安瞥了一眼那册子,嘴角微抽。
这书是他在竹林小院里口述,李若曦润笔,沈萧渔排版印出来的。没想到这才几天,竟然连这些世家子弟都成了书粉。
“崔兄,”顾长安慢条斯理地将剥好的栗子壳扫到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书乃是市井奇人所着,我不过是个负责……咳,负责品鉴的闲人。至于催更……你得去苏家书局门口蹲着。”
“啊?”崔浩一脸失望,“苏温那家伙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旁边,那留着络腮胡的陇西李客也挤了过来,豪爽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震得桌案上的茶水都晃了晃。
“哎呀,崔兄你就别问那些虚的了。书就在那儿,跑不了。”
李客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扁平银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
“顾兄,今日相见恨晚!走,咱们别去吃那劳什子食堂了,我知道城南新开了家酒肆,那里的烧刀子最是带劲!咱们去痛饮三百杯,如何?”
顾长安闻着那酒味,眉毛挑了挑。
要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也就去了。但现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低头收拾笔墨纸砚的李若曦。少女虽然没说话,但那一双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显然在听着这边的动静。
“李兄盛情,在下心领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指了指身边的少女,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无奈的表情。
“只是你也看到了,家教甚严。”
“我家若曦说了,饮酒伤身,尤其是这种烈酒,更是不许沾。我要是去了,晚上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正在收拾东西的李若曦手一抖,差点把墨锭掉在地上。
少女猛地抬起头,小脸涨得通红,嗔怪地瞪了顾长安一眼。
先生胡说!我……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进门了?
而且……什么叫“我家若曦”呀?
但这副娇羞带嗔的模样,落在李客和周围一众学子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御夫有术了。
“得嘞!”李客也是个趣人,哈哈大笑,对着李若曦拱了拱手,“弟妹厉害!既然如此,那改日,改日顾兄得了特赦,咱们再喝!”
在众人善意又艳羡的笑声中,顾长安牵起李若曦的手,从容地走出了明伦堂。
……
午后的阳光正好,雪后的白鹿洞书院银装素裹,红梅映雪,美不胜收。
两人沿着回廊慢行,刚转过一道月亮门,便迎面遇上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谢云初一袭白衣,手持书卷;裴玄身披鹤氅,步履稳健。两人似乎正聊着什么,见到顾长安,皆是停下了脚步。
“顾兄,李姑娘。”
谢云初率先开口,目光在顾长安身上打量了一番,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关切。
“听闻顾兄前几日身体抱恙,连开学典礼都未能参加。今日见顾兄在课堂上神思敏捷,想来是已无大碍了?”
他们并不知道顾长安其实是懒得来,只当他是真的病了。
“劳谢兄挂念。”顾长安笑了笑,随口道,“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犯懒……哦不,犯病。养了几日,算是缓过来了。”
裴玄则是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古怪。
“顾兄,你消息灵通,可曾听说……那件事?”
“何事?”顾长安明知故问。
“就是太子殿下的英雄宴啊。”
裴玄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他记得上回和顾长安说过。
“往年这时候,太子殿下都会在东宫设宴,款待新入学的白鹿洞学子,以示恩宠。帖子早在半月前就发了,可昨日突然宫里传出消息,说是殿下偶感风寒,要闭关祈福,这宴席……竟是直接取消了。”
听到“太子”二字,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顾长安身侧的李若曦,身子僵了一下。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厌恶与冰冷,她想起了太子别苑那些房间内的恶心的器具以及种种事情。
虽然她被保护得很好,那晚没有亲眼看到太子的惨状,但那个男人阴毒的眼神,还有那句要把她抓进东宫的话,至今想来仍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若曦?”
顾长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拉住少女的小手,掌心传递过去一阵温暖的力量。
“怎么了?手又凉了?”
“没……没事。先生。”李若曦回过神,感受到手心的温度,心中的寒意瞬间消散,对着顾长安勉强笑了笑,“就是风有点大。”
顾长安捏了捏她的手心,这才转过头,看向裴玄,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漫不经心。
“哦,这事啊。我也听说了。”
“大概是殿下真的……身体不适吧。毕竟冬天嘛,天干物燥,容易上火,也容易……着凉。”
他特意在“着凉”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讥讽。
谢云初和裴玄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心思玲珑之辈,太子突然闭关,顾长安恰好“病愈”,这时间点太过巧合。
他们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这两件事有关联?
但随即,两人又都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
太子是一国储君,身边高手如云;顾长安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只是个初入京城的书生,背景再深,也不可能动得了太子。
“也是。”裴玄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此事,“既然宴会取消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
他从袖中取出一对用锦盒装着的物事,递给顾长安。
“顾兄,京城冬日苦寒,写字时手腕最易受冻。这是一对暖玉镇纸,产自蓝田,握之生温。原本是想着若顾兄今日还不来,便送到府上去的。如今既然见到了,请顾兄莫要嫌弃。”
那玉质地温润,隐隐透着红光,显然价值不菲。
“裴兄有心了。”顾长安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正好,我这人最怕冷。”
一旁的谢云初见状,也笑了笑。他没有给顾长安送东西,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到了李若曦的面前。
“李姑娘。”
谢云初的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一股恪守礼节的疏离。
“这是徽州特产的朱砂墨。此墨加入了特殊的药材,即便是在数九寒天,也不会凝结成冰。平日里都是姑娘为顾兄研墨,这东西,想必姑娘用得上。”
他送的是墨,却是为了让李若曦给顾长安研墨时更方便。
这份心思,既周全,又不显得唐突。
李若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长安。
“收着吧。”顾长安点了点头,“谢兄的大才子之墨,写出来的字估计都能多几分灵气。”
李若曦这才双手接过,行了一礼:“多谢谢公子。”
收了礼,气氛便更加融洽了。
“既然太子不请客,那咱们自己聚聚如何?”
裴玄提议道,眼神中带着几分热切。
“今日咱们这一届的同窗,如崔浩、李客等人,都想与顾兄结交一番。还有苏温,他那儿我也派人去叫了。”
“咱们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诗会,就是找个地方,吃顿热乎饭,喝几杯酒,暖暖身子。”
顾长安原本是想拒绝的。
他懒得应酬,更想回去抱着李若曦补觉。
“去哪儿?”他随口问了一句。
“醉仙楼!”
谢云初笑着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崇。
“顾兄初来京城,可能不知。这醉仙楼乃是京城第一销金窟,不仅菜色一绝,那里的‘神仙酿’更是千金难求。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听说那醉仙楼的幕后东家,极为神秘,连王孙公子都要给几分面子。咱们今日去,也算是去开开眼界。”
“醉仙楼?”
顾长安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几天他好像刚在那儿把吏部尚书的儿子从二楼扔下去过?
而且……那个神秘的东家,好像是他姐?
“顾兄?”裴玄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想去,“若是顾兄觉得不便……”
“去。”
顾长安忽然笑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一脸好奇的李若曦,又想起了红叶姐那儿新出的几道招牌菜。
“既然是谢兄和裴兄盛情相邀,又是这等好地方,岂有不去之理?”
他握紧了李若曦的手,对她眨了眨眼。
“若曦,咱们今晚……去吃大户。”
李若曦看着先生那副坏笑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眉弯弯。
“嗯,听先生的。”
第300章 红颜知己?
华灯初上,朱雀大街的喧嚣正浓。
醉仙楼的三楼雅间。
今日这场局,是裴玄牵头,谢云初与苏温附议攒起来的。在座的除了他们三位江南旧识,还有几位今日在明伦堂上一见如故的新同窗。
“顾兄怎么还没到?这压轴压得也太久了些。”
说话的是崔浩,这位清河崔氏的公子哥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神频频往门口瞟。
一旁,满脸络腮胡的李客已经自顾自地喝了两杯,闻言哈哈一笑,大嗓门震得桌上的碗碟都颤了颤:
“崔兄莫急!今日在课堂上你还没看出来吗?顾兄那性子,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也就是若曦姑娘管着,不然他能睡到散席再来!”
李客今日在课堂上与顾长安因为“酒”搭上了话,自觉颇为投缘,此刻说话间已然透着几分熟稔。
“李兄说的是。”谢云初端坐如松,温润一笑,“顾兄性子随性洒脱,咱们且耐心候着便是。”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众人,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顾长安缓步而入,脸上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而在他身侧,李若曦并未刻意打扮,却因那绝色的容颜和清冷的气质,瞬间让这满室的锦绣都黯然失色。
“诸位,抱歉,来晚了。”
顾长安随手拱了拱手,语气懒散,却让人如沐春风。
“顾兄!”
“顾师兄!”
屋内众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这一起身,便显出了分量。在座的不仅有裴玄、谢云初这等江南翘楚,更有来自范阳卢氏的卢照邻,以及岭南才子张九龄等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各自地域的顶尖人物,心气极高。能让他们同时起身相迎,足以见得顾长安如今在白鹿洞书院的地位。
“顾兄快请入座!”
裴玄笑着将主位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待顾长安与李若曦落座,那些初次私下见到李若曦的同窗们,眼神便有些挪不开了。
卢照邻捧着茶杯,目光在李若曦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含蓄与艳羡,对着顾长安拱手道:
“今日课堂之上人多眼杂,未曾细看。如今一见,顾兄身侧这位姑娘,当真是气度高华。古人云红袖添香夜读书,顾兄有此佳人相伴,难怪文章锦绣,才气纵横啊。”
旁边几位未曾去过江南的学子也纷纷附和,眼神中流露出善意的揶揄。在他们看来,才子配佳人,红颜知己相伴游学,本就是一段风流佳话。
李若曦的小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先生,手指轻轻捏住了衣角。
谢云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出声解释,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李若曦一眼。苏温则是摇着扇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顾长安却是一脸坦然,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李若曦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指了指身边的少女,看着卢照邻等人,平静地开口:
“卢兄误会了。”
顾长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几位还在感叹“红颜知己”的同窗,语气波澜不惊,却字字清晰:
“若曦可以说是我的知己……但在人前却是我的……学生。”
“噗——”
正在喝酒的李客,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瞪圆了眼睛看着顾长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学……学生?!”
卢照邻手里的茶杯也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乖巧坐在顾长安身侧的少女:“顾兄,你……你是说,那位在格物台上驳倒墨尘,被陛下特旨录取的奇女子,是……是你的弟子?”
新来的几位同窗彻底懵了。
他们只知道李若曦是个传奇,是个破格录取的女子,也知道她师承神秘。今日在课堂上见她伺候笔墨,只当是两人关系亲密。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震动京师的奇女子的师承,竟然就在眼前!而且就是这位与他们同龄的顾长安!
这哪里是什么红颜知己的风流韵事?
这分明是名师出高徒的佳话啊!
一时间,众人看向顾长安的眼神变了。原本只是对才华的佩服,现在更多了一层对“宗师气度”的敬畏。能教出这等弟子,这顾长安的深浅,简直不可测!
“失敬!失敬!”
卢照邻连忙收起轻浮之色,郑重地对着李若曦行了一礼,又对着顾长安深深一拜:“原来是名师高徒!顾兄深藏不露,在下佩服!”
李若曦连忙起身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师兄言重了。”
这一个小插曲,瞬间将顾长安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拔高了一大截。
大家都是年轻人,又都是怀揣着经世济民、想要在大唐做出一番事业的理想才聚到一起。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如今朝堂局势晦暗,我等虽入白鹿洞,却也不知这身所学,能否真的上达天听。”张九龄虽来自岭南,但见解独到,语气中带着几分忧国忧民。
“事在人为。”裴玄沉声道,“今日我们将各地的才俊聚在一起,便是为了日后能互相扶持,不负这大好河山。”
顾长安听着他们的豪言壮语,并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给李若曦夹菜。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
醉仙楼那位八面玲珑的胖掌柜,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传菜伙计。
“诸位公子,打扰了!”
掌柜的一挥手,伙计们便将一道道珍馐美味如流水般端上了桌。
“这是‘八仙过海’,这是‘飞龙汤’,这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醉蟹’……”
看着这满桌子明显超规格的菜肴,负责点菜的裴玄愣住了。
“掌柜的,我们……似乎没点这些?”
这几道菜不仅贵,更是每日限量,有钱都未必吃得到,而且他们订的是普通席面,怎么上了这么多硬菜?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极其隐晦地在顾长安身上掠过,随即对着众人拱手道:
“诸位都是白鹿洞的高才,文曲星下凡。我家东家说了,今日见诸位公子聚首,觉得甚是有缘。”
他拍了拍手,又有一名伙计抱着两坛封泥古朴的老酒走了进来。
“这‘神仙酿’,乃是本店窖藏了三十年的珍品,今日送予诸位公子助兴!另外……”
掌柜的神秘一笑。
“东家还特意吩咐,让‘流云’姑娘过来,为诸位公子抚琴一曲,稍后便到。”
“流云?!”
这下,连一向淡定的崔浩都坐不住了。
“可是那位号称京城琵琶绝艺,千金难买一曲的流云姑娘?”
“正是。”掌柜的含笑点头。
雅间内顿时一片哗然。
“裴兄,你这面子……也太大了吧?”李客目瞪口呆,“这又是送菜又是送酒,连流云姑娘都请动了?这醉仙楼的东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裴玄自己也是一脸茫然,下意识看向苏温。苏温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或许……”谢云初沉吟道,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是因为咱们身上这身院服?醉仙楼的东家,想必也是敬重读书人的。又或者是看出咱们这桌汇聚了书院翘楚,想结个善缘。”
“定是如此!”卢照邻感叹道,“没想到这商贾之地,竟也有如此雅量。看来咱们白鹿洞的金字招牌,在京城还是好使的。”
众人纷纷感叹东家大气,只有顾长安端着茶杯,嘴角微微抽搐。
他看着那个胖掌柜,掌柜的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对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少东家您放心,都安排妥了”的表情。
顾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敬重读书人啊,这分明是他那个护短的姐姐,觉得他在外面吃不好,变着法子给他“加餐”呢。
……
与此同时。
醉仙楼二楼,另一间名为“富贵厅”的雅间内。
气氛却有些压抑。
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锦袍、面容阴鸷的青年,正是吏部尚书赵正德的二公子——赵谦。
他今日是来宴请几位在翰林院任职的同僚,想要疏通一下关系。作陪的除了几个心腹,还有他那个刚被放出来的弟弟——赵丰。
赵丰自从上次被顾长安从二楼扔下去后,虽然被家里禁足了一段时间,性子收敛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当街狂吠,但骨子里的那股桀骜和戾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压抑而变得更加阴沉。
此刻,他正闷头喝着酒,眼神阴郁。
“啪!”
赵谦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脸色难看。
“怎么回事?这都半个时辰了,点的‘八仙过海’怎么还没上来?这可是我想请刘编修尝的招牌菜!还有那个流云,不是早就说好了让她来唱曲吗?人呢?”
一旁的管家吓得冷汗直流,连忙赔罪:“二爷息怒,小的再去催催,再去催催!”
赵丰阴沉着脸,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冷哼道:“二哥,这醉仙楼现在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我看那老板娘是仗着有点背景,就不把咱们赵家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脸的为难。
“二……二爷,不好了。”
“掌柜的说……今天的‘八仙过海’食材没了,做不了了。还有流云姑娘……”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流云姑娘被……被三楼的客人们……请去了。”
“混账!”
赵谦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截本公子的菜?还要抢本公子的人?!”
他在吏部任职,平日里也是被人捧着的,何曾受过这种气?
赵丰更是眼中凶光一闪,霍然起身:“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婉转的琵琶声,伴随着女子清丽的唱腔,隐隐约约从楼上传了下来。
曲调高雅,技艺精湛,正是流云姑娘的拿手好戏《阳春白雪》。
“好啊……”
赵丰听着那熟悉的曲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截了我们的菜,还抢了我们的人,现在还在楼上唱上了?这是骑在咱们赵家脖子上拉屎啊!”
他看了一眼二哥阴沉的脸色,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壶。
“二哥,您坐着。我去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赵谦也没有阻拦,只是冷冷道:“去看看是谁,别闹出人命就行。这京城里,还没几个人敢不给我赵家面子!”
“放心吧二哥。”
赵丰狞笑一声,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恶奴,气势汹汹地冲出了雅间,直奔三楼而去。
第301章 太岁头上动土
包厢内内,琵琶声骤停。
“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粗暴地推开,撞在墙壁上,震落了几缕灰尘。
正举杯欲饮的李客手一抖,酒洒在了袖子上。谢云初眉峰微蹙,放下茶盏。苏温则是摇着折扇的手一顿,眼神微微眯起。
门口,赵丰一脸戾气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恶奴。
他看都没看屋内坐着的众人一眼,径直走到那个正准备退下的胖掌柜面前,伸手揪住了掌柜的衣领。
“掌柜的,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回去了啊?”
赵丰的声音阴冷,在酒精催化下愈发暴躁。
“本公子点的‘八仙过海’,你说没食材了。本公子点的流云,你说被人请走了。”
他指了指这满桌的珍馐,又指了指那个抱着琵琶、一脸惊慌的流云姑娘,冷笑道:
“合着食材都跑这儿来了?人也跑这儿来了?怎么,本公子的银子是假的?还是觉得我赵家好欺负?”
胖掌柜被揪着领子,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依旧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嘲弄。
“赵公子息怒,这……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这桌贵客……”
“贵客?屁的贵客!”
赵丰一把推开掌柜,这才转过身,用那种极其挑剔和傲慢的目光,扫视着屋内的众人。
这时候,顾长安正好带着李若曦从侧门出去,说是去见一位故人,并不在屋内。
赵丰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都是些生面孔。
看穿着,大多是穿着白鹿洞书院的儒衫。
“呵,我当是谁呢。”
赵丰嗤笑一声,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
“原来是一群穷酸书生。”
在京城,书院的学生虽然清贵,但只要没做官,在他这个吏部尚书公子的眼里,那就什么都不是。更何况,这群人里没一个是京城顶级纨绔圈子里的熟脸。
“在下陇西李客。”
李客是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气,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声若洪钟。
“这位公子,擅闯他人雅间,口出恶言,未免太没规矩了吧?”
“规矩?”
赵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身后的四个家丁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气血鼓荡,竟是清一色的三品武夫。那股凶悍的煞气,瞬间逼得李客呼吸一窒,握剑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三品!
李客虽然也习武,但不过刚入四品,面对四个三品死士般的家丁,若是动起手来,这满屋子的读书人怕是要吃大亏。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裴玄和谢云初对视一眼,两人虽然出身不凡,但出门在外并未带护卫,且这里是京城,他们也不想轻易亮出家门和士林底牌惹来政敌攻讦。
“这位公子。”苏温站起身来,依旧保持着和气,“今日这桌是朋友小聚,若有得罪之处,苏某愿赔礼。但这菜和人,确实是我们先……”
“少跟老子废话!”
赵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根本不给这些“外地人”面子。
他指了指头顶,语气傲慢至极:
“知道楼上坐的是谁吗?那是吏部和礼部的几位员外郎大人!本公子今日宴请朝廷命官,若是扫了各位大人的兴,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
搬出“六部官员”这块招牌,这就是赤裸裸的权势压人。
在这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京城,一群还没入仕的学生,哪怕才华横溢,面对实权官员的威压,也显得格外无力。
卢照邻面色难看,张九龄握紧了拳头。
这就是京城的“规矩”吗?
一种名为“憋屈”的情绪,在雅间内蔓延。他们有才,有名,有家世,但在这种不讲理的纨绔面前,似乎真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识相的,”赵丰见众人沉默,气焰更甚,指着流云姑娘和桌上的那坛酒,“让人和酒跟我走,这事儿就算了了。否则……”
他狞笑一声,给家丁使了个眼色。
“就请诸位让让座了!”
家丁们狞笑着上前,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推搡挡在前面的李客。
就在这剑拔弩张,众人都觉得今晚这亏是吃定了的时候。
门口,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略带疑惑的声音。
“这醉仙楼什么时候改规矩了?怎么吃饭还得带耍猴的助兴?”
这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从容。
众人回头。
只见顾长安牵着李若曦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刚从后厨顺来的如意糕,正慢悠悠地跨进门槛。
“哪来的……”
赵丰听到有人骂他是猴,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猛地转过身就要开骂。
然而。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那张脸的瞬间。
那个正咬了一口糕点,似笑非笑看着他的青衫少年。
赵丰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咯咯咯……”
那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赵丰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个把他像扔垃圾一样从二楼扔下去,让他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魔鬼,瞬间与眼前的人重合。
还有家族长辈前几日那阴沉的警告:“这京城里,你惹谁都行,别去惹那个叫顾长安的!太子殿下都因为他闭关了,你不想死就给我离他远点!”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少爷?”
那几个家丁没认出顾长安,见少爷不说话,以为是要动手,其中一个领头的便恶狠狠地骂道:“哪来的小白脸,敢这么跟我们少爷说……”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耳光声,响彻雅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动手的不是顾长安,也不是李客。
而是赵丰。
赵丰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那个家丁的脸上,用力之大,把自己的手都震麻了。
“闭嘴!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你想害死我吗?!”
赵丰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
家丁被打蒙了,捂着脸不敢吭声。
裴玄、谢云初等人也蒙了,这又是唱哪出?
只见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赵丰,此刻那张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顾……顾公子……怎么是您啊?”
赵丰哆哆嗦嗦地说道,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眼神惊恐地瞥向窗户——他生怕顾长安一言不合,又给他来个“空中飞人”。
顾长安咽下口中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地看着他。
“怎么?赵公子觉得这地方,我来不得?”
“不不不!来得!来得!”
赵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醉仙楼就是您……哦不,就是为您开的!我……我是走错门了!对!我走错门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心里的恐惧越放越大。
上次他没认怂,结果飞出去了。
这次……
赵丰一咬牙,“扑通”一声,当着满屋子同窗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李客等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刚才那个要拿六部官员压人的纨绔吗?
“顾公子!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喝了马尿不知天高地厚!”
赵丰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膝行两步,对着顾长安身边的李若曦,“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李姑娘!嫂夫人!上次是我嘴贱,这次又是我冲撞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千万别让顾公子生气啊!”
他太清楚了,上次就是因为调戏了这姑娘一句,才被扔出去的。这可是个比顾长安还不能惹的主宗!
李若曦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顾长安身后躲了躲。
顾长安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丰,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目瞪口呆的同窗,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行了。”
他淡淡开口。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影响大家食欲。”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赵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带着那几个家丁,像是背后有鬼在追一样,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雅间。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流云姑娘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琵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颤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震惊、疑惑、敬畏……
李客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顾长安,结结巴巴地问道:
“顾……顾兄,这……这也是你教出来的?”
第302章 少年不惧岁月长
雅间内。
赵丰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屋内的众人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裴玄端着酒杯,目光深邃地看着那个正若无其事给李若曦擦拭手指上糕点屑的青衫少年。在江南时,他只觉得顾长安才华横溢、剑术超群;可到了这权贵云集的京城,他才发现,自己依旧只窥见了这座冰山的一角。
让尚书之子下跪磕头,这等手段和威慑力,绝非仅仅靠“才华”二字就能做到的。
“顾兄,”苏温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探究,“这醉仙楼的东家……莫非也是顾兄的旧识?”
若非如此,那掌柜的何至于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那赵丰又何至于怕成那样?
顾长安动作微顿,抬眼看了苏温一眼。
“苏兄觉得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种淡然的态度,反而让苏温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眼中的敬畏也更深了几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准备重新热络场面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
门扉被轻轻扣响,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门开处,一位身着锦袍、气度明显比赵丰沉稳许多的青年男子,双手端着满满一杯酒,站在那里。他的身后,赵丰垂头丧气地跟着,像只斗败的公鸡。
正是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现任户部侍郎赵谦。
刚才在二楼,当赵丰哆哆嗦嗦地说出“顾长安”三个字时,赵谦只觉得头皮发麻。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哪里还坐得住?当即撇下满桌同僚,拉着弟弟就上来再次赔罪。
“在下赵谦,冒昧打扰。”
赵谦一进门,目光并未在其他人身上停留,而是径直看向主位上的顾长安,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
“舍弟顽劣,冲撞了顾公子与同窗,赵谦教弟无方,特来请罪。”
说罢,他直起身,仰头将手中烈酒一饮而尽。
“这第一杯,给顾公子赔罪。”
这还没完,他又从旁边侍从托盘里拿起酒壶,连斟连饮。
“第二杯,给李姑娘赔罪。”
“第三杯,给诸位同窗赔罪。”
三杯烈酒下肚,赵谦面不改色,只是将空杯口朝下,以此示诚。
雅间内的学子们都看呆了。赵谦是谁?那是户部的实权侍郎,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人物,今日竟在一个布衣学生面前如此卑微?
顾长安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起身。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酒杯,静静地看着赵谦喝完三杯酒,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赵侍郎言重了。”
顾长安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令弟虽然鲁莽,但既然已经磕头认错,顾某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今日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赵谦闻言,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这尊大佛不追究,赵家就算躲过了一劫。
“多谢顾公子海涵!”
“不过……”
顾长安话锋一转,手中的酒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谦的心又提了起来。
“令弟这性子,确实该收一收。”顾长安抬眸,目光清冷,“刘家父子那边,至今好像连个说法都没有。”
赵丰身子一抖,惊恐地看向顾长安,他不明白这煞星怎么还记得这茬。
“既然要改过自新,那就做得彻底点。”
顾长安淡淡道。
“明日,让你弟弟备一份厚礼,亲自去工部员外郎刘大人的府上,给刘通赔礼道歉。这要求,不过分吧?”
赵谦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原以为顾长安会借机索要好处或羞辱赵家,没想到竟是为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出头。
这不仅是立威,更是立德。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赵谦连忙一脚踹在赵丰腿弯上,“听见没有?明日一早你就去刘府!”
“是是是!我一定去!一定去!”赵丰连连点头,现在别说去道歉,就是让他去给刘通当马骑他也认了。
“行了,二位请回吧,莫要扰了大家的兴致。”顾长安摆了摆手。
“是,那就不打扰顾公子雅兴了。”
赵谦千恩万谢,带着弟弟退了出去。
等他们回到二楼包厢,还没等同僚询问,醉仙楼的胖掌柜已经亲自领着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端着几道虽不及楼上但也极为珍稀的佳肴走了进来。
“赵侍郎,楼上那是贵客,咱们东家说了,也不能怠慢了您。这几道菜和这几位姑娘,算是给您赔个不是。”
赵谦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手段啊。
楼上那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立了威,又留了面子,让他赵家即便吃了亏,也只能心服口服。
……
三楼,听涛阁。
随着赵家兄弟的离开,雅间内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如果说之前大家对顾长安还有些距离感,那么经过这一遭,再加上顾长安为人出头的义举,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钦佩。
“痛快!当真是痛快!”
喝高了的李客猛地一拍桌子,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喊道。
“以前总觉得这京城的权贵惹不起,今日看了顾兄的手段,才知道什么叫……什么叫……读书人的脊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后的激昂。
“顾兄,你可知……如今这大唐,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实则……”
李客打了个酒嗝,没说下去。
一旁的张九龄接过了话头,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忧色。
“李兄想说的是,实则内忧外患吧。”
张九龄看向众人,沉声道:“北地厉兵秣马,边境摩擦不断,听说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都大,北边又要遭灾了,到时候……怕是又要南下劫掠。而我大唐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吏治不清。”
“正如那赵丰,其品性我也早也有所耳闻。”卢照邻也叹了口气,“一个尚书之子,便敢当街行凶,视律法如无物。若非顾兄压得住,那顾兄朋友挨的一顿打,怕是只能白挨了。”
“若是人人都只顾着钻营,谁来护这万里江山?”裴玄握紧了酒杯,“我辈入白鹿洞,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正本清源,肃清这天下的浊气吗?”
少年们的脸上,或许还带着几分稚气,或许还带着几分醉意。
但那眼中的光,却是滚烫的。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一批年轻人,对于国家、对于民族最朴素也最热烈的责任感。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这些或许在史书上留名、或许最终泯然众人的同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大唐,终究……还有救。
“说那些丧气话干什么!”
李客忽然大笑起来,一把搂住旁边的崔浩。
“今朝有酒今朝醉!咱们还年轻,这天塌下来,以后咱们顶着就是了!走走走!听说城南的百花巷新来了个花魁,咱们去……去批判一番!”
“去你的!”崔浩嫌弃地推开他,“满身酒气,要去你自己去,别带坏了大家!”
众人哄堂大笑。
“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
一直没说话的谢云初忽然站起身,推开了临街的窗户。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涌入,吹散了满室的酒气,也吹醒了众人的头脑。
谢云初指着窗边那面白得耀眼的粉墙,朗声道:
“今日良会,不可无诗。掌柜的,拿笔墨来!”
“好!”
众人纷纷叫好。
不多时,掌柜的便捧来了上好的笔墨。
谢云初率先提笔,饱蘸浓墨,在墙上挥毫泼墨,写下一首《咏雪》,字迹飘逸,尽显才子风流。
紧接着,卢照邻、张九龄等人也纷纷上前,或豪放,或婉约,将满腔抱负化作墙上的墨迹。
轮到李若曦时,少女却有些犹豫。
她看着那面白墙,又看了看身边的顾长安,小声道:“先生,我……我也想写。”
“写呗。”顾长安笑道。
“可是……”李若曦踮了踮脚,有些苦恼地比划了一下高度,“上面都被师兄们写满了,只有最上面还有空地……我够不着。”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可爱的模样,嘴角微勾。
他没有叫人搬椅子,也没有让别人帮忙。
在众目睽睽之下,顾长安放下酒杯,走到墙边,单手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
“啊!”
李若曦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顾长安竟是单臂将她托举了起来,让她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臂弯之上。
“现在,够得着了吗?”
少年仰起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眼中满是宠溺。
李若曦居高临下,看着先生那俊朗的眉眼,只觉得心跳得比喝了酒还要快。周围是一片善意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但她没有躲闪。
少女深吸一口气,接过顾长安递来的笔,在那面墙的最顶端,也就是所有诗词的上方,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小楷。
那是她在东阳县,看着那些流民领到户籍时,心中最真实的愿望。
“愿我大唐,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字迹落下,顾长安小心地将她放下。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再提笔,只是从怀里摸出那方刻着自己名字的私印,在那行字的旁边,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白墙黑字间,显得格外鲜艳。
就像是……他和她,共同许下的一个诺言。
“好!好一个海晏河清!”
苏温带头鼓掌,眼中满是赞赏。
这一夜的醉仙楼,有酒,有诗,有少年意气,也有红袖添香。
而在那面写满了豪言壮语的墙壁最高处,那一行娟秀的小字,和那方红色的印章,仿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群即将搅动风云的年轻人。
也注视着这……盛世下的大唐。
第303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北地的大雪,总是下得毫无道理。
漫天飞絮中,那个穿着红衣的少女正坐在一棵枯树的枝头,两条腿晃荡着,靴子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手里提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烧鸡,撕下一只鸡腿,隔着漫天风雪递了过来。
“喂,姓顾的,趁热吃。”
少女的脸有些模糊,只那一双眸子清凉,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软,又或许是风雪太大,迷了眼。
顾长安伸手去接。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虚无的凉意。
“哗啦——”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青色的承尘,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而非风雪里的凛冽。窗外,晨光熹微,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来是梦。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幻觉。
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李若曦早已醒了,正披着外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只顾长安从集市上赢回来的小猫布偶,怔怔出神。
听到动静,少女回过头,眼圈有些微红,却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意。
“先生醒了?”
“嗯。”顾长安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怎么起这么早?”
“做了个梦,就醒了。”
李若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布偶的耳朵,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梦见沈姐姐了。她……她在吃红烧肉,吃得满嘴都是油,还冲我笑,说京城的肉没家里的好吃。”
顾长安的手顿了顿。
“我也梦见她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梦见她又在抢我的鸡腿。”
顾长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却又藏着深深的怅惘。
“挺好的。能吃能抢,说明她过得还不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谁也不知道那个咋咋呼呼的姑娘现在身在何方,是在北周的王府里被关禁闭,还是在江湖的某个角落里继续行侠仗义……
李若曦走过来,默默地替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随后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后背上。
“先生,沈姐姐会回来的,对吗?”
“会吗?”
顾长安握住她放在自己腰间的小手,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
……
用过早饭,两人出了听松别苑。
走在通往书院的石板路上,顾长安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路过的学子,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书生,在看到那袭青衫时,眼神都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视或好奇,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探究,甚至是躲闪的复杂神情。
有人远远地便停下脚步,躬身作揖;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却在顾长安目光扫过时,慌乱地闭上嘴。
“那就是顾长安?连赵家二公子都敢扔下楼的狠人?”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连苏公子和裴公子都对他推崇备至,这人……深不可测啊。”
这些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顾长安面色如常,甚至连步频都没有变过。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时不时提醒身边的李若曦避开积雪融化后的水洼。
“若曦,小心滑。”
“嗯。”
在他眼里,周围那些或是敬畏或是讨好的目光,还不如李若曦裙摆上沾染的一点泥点来得重要。
所谓的名声,所谓的威望,不过是昨夜酒局剩下的残羹冷炙。
既然已经吃饱了,又何必再去回味?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梅林。
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而在那梅林深处的“洗砚池”畔,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正围炉煮茶,谈笑风生。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锦袍,外罩鹤氅,手里并没有拿什么折扇附庸风雅,而是捧着一卷古籍,正低声诵读。他面容俊美,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却又有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傲气。
琅琊王氏,王朗。
白鹿洞书院上院首席,也是这京城年轻一代中,公认的“君子”。
看到顾长安和李若曦走来,原本热闹的梅林忽然安静了几分。
王朗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没有像赵丰那样叫嚣,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愕的神情。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他看着顾长安,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得体的微笑,就像是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旧友,又或者……是一个不懂规矩的闯入者。
“顾兄。”
王朗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昨夜醉仙楼一曲《海晏河清》,如今已是满城传颂。顾兄那一手‘托红袖而书’的风流手段,更是让这京城的秦楼楚馆都失了颜色。”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
可细细品来,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刺耳。
把李若曦比作红袖,把那场满怀家国情怀的题壁说成是风流手段,甚至还隐隐将之与秦楼楚馆相提并论。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顾长安再有才,也不过是个混迹市井、行事乖张的“狂生”。不够雅,不够正,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顾长安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王朗,又看了一眼王朗身后那些虽未说话、但眼神中明显带着几分戏谑与审视的随从与附庸。
他并没有生气。
甚至,他连眼神都没有在王朗身上多停留一秒。
顾长安只是侧过身,伸出手,替李若曦将斗篷的领口拢了拢,挡住了那一阵穿林而过的寒风。
“风大了。”
他轻声对少女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咱们走快点,前面就是藏书阁了,那儿暖和。”
说完,他便牵起李若曦的手,目不斜视地从王朗等人身边走过。
就像是……路边有一群人在赏花,而他只是路过。
花开得好不好,人长得俊不俊,与他何干?
他还要带自家的小姑娘去取暖呢。
王朗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微微僵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蓄足了力气,优雅地递出了一剑,想要在对方面前展示一下什么叫名门风范。
结果对方根本没接招,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打了个哈欠,转身去逗猫了。
这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
“呵。”
王朗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了石凳上,端起茶盏,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阴霾。
“狂生。”
他轻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评价道。
“不知礼数,难成大器。”
“这白鹿洞的青云榜,可不是靠在酒楼里打架就能上去的。”
“走着瞧吧。”
第304章 青云榜下,众生百态
穿过梅林,一座巍峨的石牌坊矗立在眼前,上书“浩然正气”四个大字。牌坊后,是一面长达数丈的影壁,并非琉璃所砌,而是用一块块厚重的青石拼接而成。
这便是书院的青云壁。
此时,壁前已围满了学子。他们大多身着统一的青衿,神色肃穆,仰头看着壁上那一张张刚刚贴好的红纸榜单,眼神中或是狂热,或是颓丧,亦或是深深的嫉妒。
“快看!本次‘月旦评’,王朗师兄又是榜首!”
“清望分九十八,实务分八十,总分一百七十八!这分数……简直让人绝望啊!”
“不愧是琅琊王氏,据说这次夫子给的评语是‘温润如玉,有宰辅气象’,这八个字,就值五十分清望!”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叹。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并没有往人群里挤,只是站在外围,目光淡淡地扫过那面墙壁。
在那榜单的最顶端,用金粉书写的“王朗”二字,在雪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高悬于顶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而在那名字下方,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一长串世家子弟的名字,崔浩、卢照邻等人赫然在列。
视线一路下移。
越往下,名字写得越小,墨色也越淡。
直到最底端的角落里,顾长安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中,找到了自己和李若曦的名字。
顾长安:清望分零,实务分零。评语:无。
李若曦:清望分零,实务分零。评语:无。
干干净净,一穷二白。
就像是两粒混进了珍珠堆里的沙砾,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微不足道。
“那是……顾长安?”
人群中,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站在外围的两人。
原本热火朝天的讨论声,像是被风吹断的线,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古怪神色。
那种眼神,不再是昨夜醉仙楼里的敬畏,而是一种混杂着幸灾乐祸、排斥,甚至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这就是那个在醉仙楼大出风头的顾长安?”
一个身穿锦袍、腰悬玉佩的世家子弟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人听见。
“诗写得好有什么用?在咱们白鹿洞,讲究的是‘德行’与‘资历’。一个刚入学的商贾之子,连规矩都没摸透,就想跟王师兄比肩?简直是笑话。”
“就是。听说他还是靠着太子詹事的关系进来的,这种幸进之徒,清望分自然是零。”
“可惜了那位李姑娘,听说在格物一道上颇有天赋,但在咱们这崇尚经义的书院里,怕是也要泯然众人咯……”
这些话语像细碎的冰碴子,裹在寒风里,直往人耳朵里钻。
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高高在上的榜首,又看了看自己那低进尘埃里的名字。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原本有些雀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这里,昨夜的掌声与喝彩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里有另一套森严的规则,一套由世家门阀制定、专门用来筛选“自己人”的游戏规则。而她和先生,显然是被排除在外的“异类”。
“先生……”
少女的小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我是不是……给先生丢人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个刺眼的“零”分。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恼,只有一种看透了把戏后的漫不经心。
“若曦。”
顾长安转过身,背对着那面象征着书院最高荣誉的青云壁,也背对着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伸出手,轻轻地帮少女把被风吹乱的兜帽戴好。
“你看这墙,高吗?”
李若曦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影壁:“高。”
“那你看这地上的雪,厚吗?”
“厚。”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墙再高,也是人砌的;雪再厚,太阳一出来也就化了。”
“这上面的名字,是用墨写的;而咱们的名字……”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李若曦的心口。
“是要刻在石头上的。”
“零分?”
顾长安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睥睨狂傲的光芒。
“那是因为这面墙太小,装不下咱们要做的事。给个零分,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走吧。”
他重新牵起少女的手,没有再看那榜单一眼,也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去藏书阁。这外面太吵,咱们去里面……找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两人并肩而行,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背影并不落魄,反而透着一股子闲庭信步的从容。
人群中,几个原本想要上前奚落几句的世家子弟,看着那两道背影,不知为何,到了嘴边的嘲讽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们明明是榜尾的“差生”,可为什么……
看起来比榜首的王朗,还要像个赢家?
……
藏书阁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闲言碎语。高大的书架一直通到屋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和书香。
这里没有地龙,冷得像冰窖。
顾长安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用袖子拂去桌案上的灰尘,让李若曦坐下。
“冷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手炉,塞进少女手里。这是他刚才进门时,顺手从看门大爷那儿“借”来的。
“不冷。”李若曦捧着手炉,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在这一排排书架上扫过,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在看到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时,瞬间被求知欲所取代。
“先生,我们来看什么?”
“看规矩。”
顾长安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大唐会典》,又抽出一本《白鹿洞志》。
“既然有人想用规矩来压我们,那我们就得先把这规矩给吃透了。”
他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行关于“书院任务”的记载。
“你看,青云榜的积分,除了那些夫子给的‘清望分’,还有这一块——‘实务分’。”
“修缮水利、核查账目、缉拿盗匪……这些脏活累活,世家子弟不屑于做,觉得有辱斯文。但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顾长安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他们要名,我们要实。”
“他们要在云端上飘着,我们就在泥地里扎根。”
“等到根扎深了……”
顾长安合上书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棵树长成什么样,可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
李若曦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她明白了。
先生不是不在乎,而是所图甚大。
他要走的,不是那条被人铺好的鲜花着锦之路,而是一条……要把这旧规矩捅个窟窿的霸道之路!
“先生,我懂了!”
少女放下手炉,从书架上抱来一摞厚厚的卷宗,那是关于京城近年来未结的积案和工部积压的水利图纸。
“那我们就从这些没人看的‘废纸’开始!”
“我看这儿……还有这儿……”少女指着卷宗,神情专注而认真,“城南的排污渠年久失修,每逢大雨便污水横流,百姓苦不堪言。工部拨了三次款都没修好,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还有这个,刑部有一桩关于鬼火的悬案,闹得人心惶惶,至今未破……”
看着少女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顾长安笑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
窗外,大雪纷飞。
窗内,一盏孤灯,两道身影。
在这被世家门阀把持的白鹿洞书院里,在这等级森严的京城之中。
两个被视为“异类”的年轻人,正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悄地……磨亮了手中的刀。
“咕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宁静。
李若曦的小脸一红,捂住了肚子。
顾长安忍着笑,站起身。
“饿了?”
“嗯……”
“走,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顾长安拉起她,向外走去。
“去哪儿?”
“听说书院后山有片竹林,里面养了不少冬笋。”顾长安眨了眨眼,“咱们去挖两颗,回来……煨汤喝。”
“啊?偷……偷笋?”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顾长安理直气壮,“那叫……格物致知,亲近自然。”
风雪中,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印在那厚厚的积雪上。
第305章 这一笔,只为画眉
京城的雪,下得有些缠绵。
停停下下,转眼便过了几日。
这几天,听松别苑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李若曦每日处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杂务,虽然累,但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子充实的劲儿。
顾长安也没闲着,变着法子给这丫头补身子,顺便在书院里溜达两圈,刷刷存在感,震慑一下那些想找茬的宵小。
这一日阳光难得的灿烂。
“先生,别买了……”
朱雀大街上,李若曦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看着前面那个又在盯着糖葫芦摊子发呆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唤道。
“这都第几串了?沈姐姐不在,没人帮我们吃了。”
顾长安回过头,手里已经多了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谁说给她的?这天干物燥的,吃点山楂开胃。诺,这串给你。”
李若曦看着那红彤彤的果子,心里甜滋滋的,只好接过。
“走,前面就是松竹斋了。”
顾长安自然地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放进自己的袖兜里暖着。
“你那支笔都秃了,今天给你挑支好的。以后不管是写字还是画画,都得用顺手了才行。”
“松竹斋?”李若曦微微一惊,“那不是京城最有名的笔墨铺子,听说里面的东西贵得吓人。”
“怕什么?咱们现在也是有身家的人了。”顾长安捏了捏她在袖子里的手指,笑道,“再说了,给自家媳妇买东西,那能叫贵吗?”
“先生!”
……
松竹斋坐落在琉璃厂最显眼的位置,门头的金字招牌是前朝太傅亲笔所题。这地方与其说是铺子,不如说是文人墨客的朝圣地。据说这里的一方砚台,都要经过选料、维扬、雕刻等七十二道工序,耗时三年方成。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在此处特有的书卷陈香。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漫步在一排排紫檀木架之间。
“先生,这个太贵了……”
李若曦看着一方标价五十两的端砚,小声咋舌,下意识地捂了捂腰间的荷包。虽然阿姐给了不少银票,苏公子也说了随便挂账,但少女那过惯了紧巴日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
“贵有贵的道理。”
顾长安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支湖笔,指尖轻轻拂过笔锋。
“阿姐给的钱就是让你花的。再说了,咱们要在京城立足,这门面功夫总得做足。你现在是我的‘大管家’,用的东西太寒酸,丢的是咱们顾家的脸。”
他语气轻松,目光却落在了店铺最深处,那个被琉璃罩子罩着的红木托盘上。
那里供着一支笔。
笔杆并非寻常的竹木,而是用罕见的“湘妃紫玉”打磨而成,通体透着温润的紫光。笔头则是取自北地雪狼尾尖最坚韧的那一撮毫毛,名为“紫气东来”。
旁白的小牌子上,赫然写着:白银三千两。
据说这支笔是松竹斋三代匠人接力,耗时十年才制成一支,号称“落笔惊风雨”。
正当顾长安饶有兴致地打量时,门口的风铃轻响。
一阵寒风裹挟着几许傲气卷入堂内。
“王师兄,这便是松竹斋了。今日新到的那批澄心堂纸,只有这里才有。”
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学子簇拥着一位白衣青年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正是王朗。
见到顾长安二人,王朗脚步微顿,此刻却并未露出厌恶之色,反而温和地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兄,李姑娘。好巧。”
“王兄。”顾长安亦是微笑着回礼,神色平静。
王朗的目光滑过两人,最后落在那支“紫气东来”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此笔名为‘紫玉’,乃是取天地之精粹而成。非大儒之手,不能驾驭其锋芒;非锦绣文章,不配染其墨色。”
王朗缓缓走近,声音温润,像是在给不懂行的路人科普,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李姑娘。”
他看向李若曦,目光落在少女那双因为连日整理旧档而略显粗糙、指尖还带着些许墨痕的手上。
“姑娘近日在书院操持庶务,确实辛苦。只是……这等神物,讲究的是‘心手双畅’。姑娘的手,如今沾染了太多的俗务与算筹,气韵上……怕是与这支笔有些不合了。”
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闻言,纷纷低笑出声,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
“王师兄说得是。这笔若是用来记账,那可是暴殄天物了。”
“商贾算筹,用狼毫足矣,这等雅物,还是留给懂的人吧。”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优越感,李若曦的身子微微一僵。
但这一次,她没有躲到顾长安身后。
少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王朗,声音虽轻,却不卑不亢。
“王师兄此言差矣。”
李若曦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说道。
“笔墨纸砚,造出来便是给人用的。若是只供在案头,或是只写些风花雪月,那才是辜负了匠人的心血。”
“若曦虽愚钝,但也知‘民为贵’。若能用这支笔,算清一县之粮,解万民之困,我想……这支笔若有灵,应当也会欣慰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嗤笑声瞬间小了下去。
王朗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少女,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深深看了李若曦一眼,眼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却多了一丝遗憾。
“姑娘言之有理。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摇了摇头,似乎在惋惜一块美玉落入了泥潭。
“这世间,终究是分清浊的。”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欲走,仿佛多说一句都是在浪费时间。
“慢着。”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顾长安,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
“王兄说得对,这世间是分清浊。不过……”
顾长安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一张印着醉仙楼印记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掌柜的,三千两。”
掌柜的吓了一跳,连忙看向王朗,见王朗并未阻拦,这才战战兢兢地收下。
“包起来?”掌柜的问。
“不必。”
顾长安拿起那支价值连城的“紫玉”笔。
他没有看王朗,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惊愕的目光。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李若曦,脸上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若曦,低头。”
李若曦有些茫然,但还是乖巧地低下了头。
顾长安抬起手,将那支象征着文坛圣物的紫毫笔,轻轻地、稳稳地,插进了少女的发髻之中,仅仅只当作了一支簪子。
紫色的笔杆映着少女乌黑的秀发,竟比任何金银珠翠都要显得别致、风雅。
全场死寂。
就连王朗那万年不变的温润表情,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三千两的绝世好笔……就这么……当簪子戴了?!
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何等的……狂妄!
顾长安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他转过头,看向神色僵硬的王朗,淡淡一笑。
“王兄,你刚才说这笔讲究什么?”
“心手双畅?”
顾长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傲气。
“在我看来,物就是物。只要我家若曦喜欢,这笔是用来写字,还是用来绾发,亦或是拿来画眉……”
“那都是这支笔的福气。”
“所谓雅俗,不在物,而在人。”
“我觉得它戴在若曦头上,比写什么锦绣文章,要雅致得多了。”
王朗看着顾长安那双清亮的眸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那不是权势的压迫,而是一种……在境界上的降维打击。
他引以为傲的“礼法”和“规矩”,在这个少年眼里,似乎真的……一文不值。
“顾兄……好气魄。”
良久,王朗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依然维持着表面的风度,只是那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泛白。
……
街上,雪不知何时停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雀大街上,给地上的积雪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李若曦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昂贵的“笔簪”,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心意。
“先生……”
少女偏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小脸红扑扑的。
“这簪子……是不是太贵了呀?三千两呢……”
“贵吗?”
顾长安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走着,闻言侧过头,看着少女那双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眸子。
“我觉得不贵。”
他笑了笑,眼中倒映着这京城的万家灯火,也倒映着身边唯一的她。
“比起你刚才在店里怼那个王朗的样子……这三千两,花得值。”
“我……我哪有怼他……”李若曦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就是觉得他说的不对。”
“这就是进步。”
顾长安停下脚步,帮她紧了紧斗篷的领口,防止寒风灌进去。
“若曦,你要记住。这世上没什么人是高高在上的。他们读的书多,不代表他们的道理就一定对。”
“只要你站得直,这京城的风雪,就压不弯你的腰。”
“嗯!”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在吆喝,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
“先生。”
“嗯?”
“你刚才说……这笔还能用来画眉?”
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羞涩。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看着她。
夕阳下,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在心头挠啊挠。
“怎么?想让我给你画?”
顾长安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也不是不行。”
少女别过头,看着路边的糖葫芦草靶子,声音细若蚊蝇。
“书上说……那是……那是夫妻间才有的情趣……”
顾长安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头一荡。
他伸出手,在袖子底下,紧紧扣住了她的十指。
“好。”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这傍晚的风。
“等回去了,我给你画。”
“不仅今晚画,以后……每一天,都给你画。”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皮。”
“绝不赖皮。”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了这京城盛大的黄昏之中。
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和那随风飘散的、带着甜味的低语。
那支插在发间的紫毫笔,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它或许写不出惊世骇俗的文章。
但它此刻,却记录下了这世间最动人的一笔——
少年心动,万物皆可为诗。
第306章 锦绣文章在笔端,更在眉间心上
听松别苑的书房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旋即又湮灭在温暖的空气中。
“先生,您看这个。”
少女跪坐在软塌上,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京兆府坊市考》。
“那城南的安业坊和永安坊,井水苦涩,百姓多生瘿病。虽然工部有拨款修渠,但我查了地形图,那里的地势比护城河还低三寸,污水倒灌才是病根。光修渠没用,得先垫土,或者……”
“或者用先生说过的虹吸之法,把水排出去?”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几个坊市的百姓,连觉都不肯睡的傻丫头,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从青麓书院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到如今能一眼看穿民生弊病、甚至能举一反三的“女公子”。
她在拼命地汲取着一切养分,像是一株渴望阳光的小树,想要快点长高,高到能替他挡一挡这京城的风雨。
“想法不错。”
“但你忘了一点。虹吸需要管材,铜管太贵,竹管易腐。在安业坊那种穷地方,最便宜、最好用的,其实是……”
“是陶管!”李若曦眼睛一亮,抢答道,“西市就有烧陶的窑口,造价只有铜管的一成!”
“聪明。”
顾长安笑了。
还没等他夸完,少女忽然丢下手中的卷宗,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先生教得好嘛……”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刚才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干练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依恋。
顾长安身子一僵,无奈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
“又来?”
这几天都是这样。
正经事谈着谈着,这丫头就会突然“发作”,不是要抱抱,就是要亲亲。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从水利农桑问到吏治制衡,有些连顾长安都得想半天。
而每当他绞尽脑汁给出一个完美答案时,换来的往往不是崇拜的眼神,而是一个猝不及防的香吻,或者是一句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话。
“先生……”
李若曦仰起头,睫毛颤动,眼波流转如春水。
“这陶管烧制的火候,是不是也跟……也跟咱们两那天晚上的火候一样,得慢慢来呀?”
顾长安:“……”
这哪是在问陶管?这分明是在……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少女那只不安分地往他衣襟里钻的小手,有些头疼,又有些享受。
“李若曦,你这是在跟我谈国事,还是在谈风月?”
“都谈。”
少女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国事是给天下人看的,风月……是给先生一个人看的。”
顾长安败了。
彻底败了。
他叹了口气,反手扣住她的腰,低头封住了那张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的小嘴。
书房里的书卷散落一地。
什么水利,什么民生,都在这一刻的温存里,化作了窗外无声的落雪。
……
三日后,上元节前夕。
整个长安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苏醒了过来。
朱雀大街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御道两旁的古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这座千年古都装点得如梦似幻。
今日,是迎春诗会的正日子。
地点设在曲江池畔的“紫云楼”。
这可不是寻常的酒楼,那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平日里非皇亲国戚不得入。也就是每年的这一天,为了彰显“与民同乐、广纳贤才”的圣恩,才会对天下读书人开放。
在大唐,诗,绝不仅仅是风花雪月。
它是敲门砖,是登云梯,是通往权力中枢的捷径。
太宗皇帝曾言:“以诗取士,可得其性情。”
一首好诗,能让你一夜成名,名动京华;能让你从一介布衣,直接简在帝心,入朝为官。多少寒门子弟,就是靠着那一两句惊才绝艳的诗句,博得贵人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所以,今夜的紫云楼,注定是名利场,也是修罗场。
听松别苑内。
顾长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狐裘大氅,腰间系着苏温送的那块玉佩,整个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他站在镜前,任由李若曦为他整理衣冠。
“先生真好看。”少女后退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眼中满是惊艳。
“那是。”顾长安也不谦虚,“也不看看是谁挑的衣服。”
他转过头,看向李若曦。
少女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这是顾长安特意让锦绣庄赶制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走动间流光溢彩。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发间那支簪子。
那支价值三千两的“紫玉”笔,正斜斜地插在她的乌发之中,紫色的笔杆温润如玉,与她今日的衣裙相得益彰,既显得别致风雅,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贵气与……狂气。
那是顾长安给她的底气。
“走吧。”
顾长安牵起她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去看看这京城的才子佳人们,都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大戏。”
……
曲江池畔,灯火如昼。
紫云楼巍峨耸立,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宛如琼楼玉宇。
楼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能来这里的,无一不是京城的名流显贵。五姓七望的世家公子、翰林院的清贵词臣、甚至是六部的实权大员,都换上了便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听说了吗?今晚陛下可能会微服亲临!”
“何止陛下,听说长公主殿下也对这次诗会颇为关注,特意让人送来了一方御用的‘龙尾砚’作为彩头!”
“嘶——那岂不是说,谁要是拔了头筹,就能直接入了天家的眼?”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与热切。
在这大唐,文坛与官场,从来都是不分家的。
顾长安的马车,混在这一堆豪华车驾中,显得毫不起眼。
两人下了车,递上请柬。
门口负责迎宾的礼部官员,看到请柬上“顾长安”三个字时,眼神猛地一亮,态度瞬间变得殷勤无比,甚至还多看了几眼他身边的李若曦。
“原来是顾解元!快请!快请!太子詹事大人特意吩咐了,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热情而有丝毫受宠若惊,神色淡然地牵着李若曦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一股更加浓郁的墨香与酒香扑面而来。
紫云楼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巨大的回廊环绕着中间的天井,天井中引了曲江活水,修成了“流觞曲水”的雅致景观。
此刻,楼内已是人声鼎沸。
王朗、崔浩、卢照邻……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他们正围坐在曲水旁,或是冥思苦想,或是挥毫泼墨,或是举杯邀饮。
当顾长安牵着李若曦出现的那一刻。
原本喧闹的大厅,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惊艳,有嫉妒,有不屑,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哟,这不是顾兄吗?”
一个略带轻挑的声音响起。
只见王朗摇着折扇,从人群中众星捧月般地走了出来。他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紫袍,头戴金冠,显然是奔着那“状元”去的。
他的目光在李若曦头上的那支紫毫笔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顾兄来得正好。”
王朗指了指场中那已经摆好的笔墨纸砚,笑得一脸温和,却藏着刀锋。
“大家都在议论,说顾兄那日在醉仙楼花三千两买笔当簪子,是何等的豪气。”
“只是不知道……”
他看着顾长安,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今晚这诗会上,顾兄是打算用这簪子来写诗呢?还是……打算继续用它来给令正画眉啊?”
一阵哄笑声在人群中响起。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在嘲笑顾长安只会宠女人,不懂斯文。
李若曦的手紧了紧,刚想说话。
顾长安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着王朗,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王兄说笑了。”
顾长安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点火气,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真诚。
“画眉那是闺房之乐,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呢?”
他指了指那流水上的酒觞,又指了指高悬的明月。
“至于这诗嘛……”
顾长安耸了耸肩。
“我家若曦说了,今晚的月色太好,这楼里的酒太香。”
“与其费劲巴拉地写诗去争那个什么彩头。”
“倒不如……”
他看了一眼旁边桌案上摆着的一盘水晶肘子,咽了口唾沫。
“倒不如先尝尝这皇家的肘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毕竟……”
顾长安对着一脸错愕的王朗,眨了眨眼。
“吃饱了,才好有力气……看戏啊。”
第307章 寒门如蚁仰高楼,满堂锦绣皆公侯
紫云楼外,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的脖颈里钻。
与楼内那是金迷纸醉不同,楼外的回廊下、广场边,早已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他们进不去那象征着顶级权贵圈子的内堂,只能在这寒风中,守着一盏盏防风灯,以此取暖,以此明志。
骆子舟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儒衫,手指冻得通红,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卷诗稿。
他是从岭南一路乞讨进京的。家中三亩薄田卖了,老牛也卖了,就为了这一夜。
“听说了吗?今晚陛下可能会微服。”
旁边,一个抱着古琴、面容清冷如同梅花般的女子低声说道。她是师清漪,江南琴道的后起之秀,指法通神,却因不愿入教坊司媚俗,至今在京城籍籍无名。
“若是能弹上一曲,被贵人听去……”师清漪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压抑的颤音,“这辈子的路,便通了。”
“难啊。”
旁边一个披头散发、满身酒气却眼神狂热的汉子,拿着一支秃笔在雪地上画着狂草。他是张旭之,画技入神,字更是一绝,却因性格癫狂被主流排斥。
“这紫云楼的门槛,比天还高。”张旭之灌了一口劣酒,指着那灯火通明的楼阁,“里面坐着的,是五姓七望的公子,是六部的尚书侍郎。咱们这些泥腿子,才华再高,也不过是人家酒后的点缀。”
骆子舟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火光。
“点缀又如何?只要能把诗传进去!只要有一句能入了大儒的眼!”
他看着那座楼,就像是看着神明居住的宫殿。
“大唐以诗取士。今夜,就是咱们改命的时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骆子舟不信,我这呕心沥血十年的诗,比不过那些世家子的无病呻吟!”
在这些文人墨客眼中,今晚的诗会,不是游戏,不是消遣。
是战场。
是他们用才华去撞击阶级壁垒的、唯一的机会。
……
“借过,借过。”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穿过这群眼神狂热而又卑微的人群。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
羡慕、嫉妒、敬畏,甚至带着一丝丝的绝望。
“那就是白鹿洞的学子……”
有人低声惊叹,语气里满是酸楚,“看那身衣服,看那气度。咱们还在泥地里打滚,人家已经站在云端上了。”
“那是顾长安!那个特招的!”
“旁边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女弟子?真美啊……听说她不仅长得美,还懂格物,连老天师都对她青眼有加。”
李若曦听着这些议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但握着顾长安的手却紧了紧。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白鹿洞”这三个字的分量。它不仅仅是一个书院的名字,它是一种身份,一种已经将无数人踩在脚下的特权。
“顾解元!顾解元留步!”
刚走到二楼的入口,一位身穿绯色官袍、大腹便便的中年官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在下扬州司马,久仰顾解元大名!”那官员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这位便是李姑娘吧?啧啧,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顾长安并不认识他,拱手寒暄。
这就是现实。
当你站得足够高时,全世界都是笑脸。
……
进入内场,气氛更是热烈。
苏温、裴玄、谢云初三人早已占了一处视野极佳的席位,见顾长安到了,纷纷起身。
“顾兄,你可算来了。”苏温摇着折扇,目光在顾长安和李若曦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朗所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
“刚才在门口的那场交锋,我可是听说了。”
苏温给顾长安倒了杯酒,“王朗那家伙,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眼比针尖还小。顾兄,你怎么就招惹上这尊大佛了?”
“我哪知道。”顾长安接过酒杯,一脸无辜,“我去买笔,他非凑上来教我怎么用笔。我这人脾气直,就教了他怎么用钱。”
“哈哈哈!”裴玄忍不住笑出声来,“顾兄这‘教法’,确实别致。”
谢云初则是微微皱眉,轻声道:“顾兄,王朗不仅仅是代表他自己。他背后是琅琊王氏,是整个京城的士族圈子。你刚才那番‘笔墨俗用’的言论,怕是把这帮自诩清流的人都给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
顾长安抿了一口酒,看向苏温,忽然问道:
“苏兄,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那王朗对你的态度,应该也不怎么样吧?”
苏温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
苏温指了指自己身上价值连城的玉佩,又指了指远处那些高谈阔论的世家子。
“在他们眼里,我苏温就算穿得再好,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他们跟我称兄道弟,是因为需要我的钱;但在心里,他们觉得我连给他们研墨都不配。”
“士农工商,这规矩就像是一座山。”
苏温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士族掌握着话语权,掌握着圣人道理的解释权。他们害怕商贾。因为钱能通神,钱能买来兵马,买来粮食,甚至买来官位。若是商贾也有了地位,那他们这些只会读死书的士族,还怎么高高在上?”
“所以,必须用雅和俗来划清界限,以此来维持他们那脆弱的优越感。”
顾长安听着,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与苏温碰了一下。
“通透。”
“既然他们觉得我们俗,那咱们今晚……”
“就俗给他们看。”
……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悠扬的钟鸣,压下了满堂的喧哗。
诗会,正式开始了。
并没有什么冗长无趣的开场白,也没有官员枯燥的致辞。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穿着宽大儒衫的老者,提着一个标志性的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大厅中央的高台上。
正是国子监祭酒,白鹿洞书院山长,周怀安。
老头子红光满面,显然是喝了不少。他环视了一圈楼内楼外那数千双期待的眼睛,也不废话,直接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哈——!”
周怀安长舒一口酒气,大袖一挥,声音洪亮如钟。
“今日迎春,不谈国事,不谈学问!”
“陛下说了,今夜这紫云楼,没有君臣,没有师生,只有酒徒和诗人!”
“酒管够!肉管饱!”
老头子指了指天上的明月,又指了指满堂的才子佳人,豪气干云地吼道:
“谁要是能写出让老夫叫好的诗,老夫亲自给他倒酒!”
“现在……”
“开席!!”
第308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周怀安说完客套话,继续介绍起诗会。
“规矩很简单!”
老头子也不讲究什么师道尊严,一只脚踩在酒坛子上,指着大厅两侧。
“左边,是‘飞花令’!以‘春’、‘福’、‘愿’为令,三人一组,输了的罚酒,赢了的……老夫这儿有陛下御赐的宫廷糕点伺候!”
“右边,是‘流灿榜’!诸位若是有了佳句,尽管写下来,不署名,只贴在那纱幕之上。今夜在座的,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手里都有一支铜花。喜欢哪首,就投给哪首!”
“咱们先热热身!别让这良辰美景,冷了场子!”
随着这一声令下,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学子们彻底放开了。
大唐的读书人,骨子里都透着股狂放。
左侧的酒席间,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行令声。
酒杯碰撞的脆响,输了之后豪迈的笑骂,还有赢家得意的吟哦,交织成了一曲最生动的盛世乐章。
而在右侧的纱幕前,则是另一番景象。墨香四溢,不少自诩才高八斗的学子正提笔挥毫,试图写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诗文,好在那流灿榜上一鸣惊人。
角落里。
顾长安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他对那些热闹似乎并不感冒,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身边的少女。
今夜的李若曦,实在是太惹眼了。
紫云楼内虽也有几位官家小姐随父兄前来,或是几位才名在外的女校书,但在李若曦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
少女那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在灯火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发间那支价值连城的“紫玉”笔,更是为她平添了几分书卷气与难以言喻的贵气。
更要命的是,她正好奇地探着身子,看着不远处的飞花令,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星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鲜活得像是一株刚经过雨露滋润的水仙。
“那是谁家的姑娘?怎生得如此标致?”
“嘘……那是顾长安带来的人,听说……是他的学生?”
“学生?我看是心头肉吧。你没见顾长安那眼神,若是有人敢多看一眼,怕是要被他把眼珠子挖出来。”
周围不时有惊艳的目光投来,却又在触碰到顾长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慌忙移开。
顾长安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窥探的视线。
“好看吗?”
他凑到少女耳边,低声问道。
“好看!”李若曦转过头,兴奋得脸颊红扑扑的,“先生你看,那位穿蓝衫的师兄好厉害,已经连对了十几句带‘春’字的诗了!还有那边,那首写除夕的诗,好多人都在投花呢!”
“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顾长安轻哼一声,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如意糕,递到她嘴边。
“张嘴。”
李若曦下意识地张口咬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唔……先生也吃。”
少女也不含糊,拿起另一块,直接塞进了顾长安嘴里。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顾长安的唇瓣,带起一阵酥麻。
两人就这么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点心,时不时还凑在一起,对着远处的某个人评头论足一番。
“那个王朗,写诗就写诗,扇子摇那么快干嘛?不冷吗?”
“嘻嘻,先生,他那是在学诸葛夫子呢,这叫……风度?”
“羊癫疯?”
李若曦“噗嗤”一笑,嗔怪地锤了一下顾长安的肩膀,身子却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这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模样,看得不远处的苏温直摇头,也看得远处的王朗脸色发青。
“先生。”
吃完了点心,李若曦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了那面挂满了诗稿的纱幕上。
“我们也去写一首吧?”
少女的眼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我想……想给爹娘祈福。虽然他们可能看不到我写的,但若是贴在那上面,受了众人的花,是不是就更有福气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中一软。
“好。”
他站起身,也不管什么规矩,直接牵起李若曦的手,大步走向那面纱幕。
人群自动分开。
走到一张空置的书案前,顾长安并没有去拿桌上的笔。
他转过身,看着李若曦,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若曦,低头。”
少女一愣,乖巧地低下头。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从她发间,抽出了那支“紫玉”笔。
发丝滑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今日这诗,用这支笔写,才算灵验。”
他将笔递到少女手中,然后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写什么?”少女握着笔,手有些抖,心跳得厉害。
这大庭广众之下,先生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
“就写……”
顾长安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笔锋,在宣纸上缓缓落下。
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写什么辞藻华丽的骈文。
墨迹晕染,一行清秀中透着几分风骨的字迹,跃然纸上。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首诗,在这个时空还未出现过。
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烟火气与辞旧迎新的喜悦,意境开阔,朗朗上口。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长安没有松手。
他在少女耳边轻声说道:
“这首诗,送给天下人。也送给……咱们未来的家。”
李若曦看着那行字,眼眶微热。
“先生……”
“去吧。”顾长安松开手,帮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去贴上。”
少女捧着诗稿,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它贴在了纱幕的最角落。
那里并不显眼。
但就在贴上去的瞬间,几个刚好路过的寒门学子无意间扫了一眼。
“咦?这诗……”
其中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书生,口中轻轻念诵了一遍,眼睛猛地亮了。
“好诗!好一个‘总把新桃换旧符’!虽无华丽辞藻,却道尽了这新年的气象!通俗易懂,却又回味无穷!”
“这是谁写的?”
“没署名……不过看笔迹,倒是有些眼熟……”
随着几人的惊叹,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原本还在为王朗那篇辞藻堆砌的《咏春赋》叫好的人群,渐渐被这首清新自然的小诗吸引了过去。
一支、两支、三支……
无数支象征着认可的铜花、金花,开始在那首诗下堆积。
不一会儿,那首并不起眼的小诗,竟隐隐有了压过全场之势。
远处,王朗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扇几乎要被捏断。
他认得那支笔。
那是他曾断言“不配写诗”的笔。
如今,它不仅写了,还写出了一首让满堂喝彩的佳作。
对于他来说这是打脸。
也是宣战。
“好,很好。”
王朗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既然顾兄这么爱出风头,那这场子也不用热了。”
他转过身,看向高台之上的礼部官员,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让我们看看,在真正的登楼令面前,你还能不能……这么潇洒!”
第309章 墨染流年,花落谁家
纱幕前,墨香浓得化不开。
顾长安的声音并不高,只在他和李若曦之间流转。
“爆竹声中一岁除……”
李若曦握着那支沉甸甸的“紫玉”,手腕悬空,笔锋落下。她学过顾长安的字,虽然没有那般狂草的肆意,却多了几分女子的娟秀与坚韧。
紫毫吸饱了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当最后一句“总把新桃换旧符”落下时,少女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顾长安,像是刚完成了一幅传世佳作的孩子。
“去吧。”顾长安替她擦了擦汗,笑着鼓励。
然而,现实往往比诗文要冷硬得多。
就在李若曦将诗稿交给侍从,挂上纱幕的那一刻,大厅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好一句‘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谢云初!是谢云初的《立春》!”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了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谢云初的一首新词,辞藻华丽,意境清雅,瞬间夺走了全场所有的目光。紧接着,范阳卢氏的卢照邻也抛出了一首《长安雪》,用词考究,引经据典,引得一众大儒频频点头。
在这铺天盖地的叫好声中,李若曦那首写在角落里、通俗易懂的《元日》,就像是一颗落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瞬间就被淹没在了无数张后来的诗稿之中。
在那流灿榜上,它的位置甚至都没能挤进前五十。
“这……”
李若曦看着那张孤零零挂在角落、无人问津的诗稿,眼里的光亮黯淡了几分。她咬了咬下唇,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先生,是不是……我字写得不好?还是这诗太直白了,他们不喜欢?”
远处,王朗摇着折扇,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个角落。
他并未出言嘲讽,甚至连嘴角那抹得体的微笑都没有变过。只是在收回目光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父亲还要我与此人结交?”王朗心中冷哼,“不过是个只会投机取巧的商贾之流。这种场合,拼的是底蕴,是家学。几句打油诗也想登大雅之堂?可笑。”
他转过身谈笑风生,再未看顾长安一眼。
顾长安看着少女失落的侧脸,眼神微冷,但转瞬即逝。
他伸手,将少女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诗是好诗,只是这帮人吃惯了山珍海味,一时尝不出清粥小菜的甜罢了。”
顾长安没打算去争那个榜单,他指了指大厅左侧那个围满了人、更加喧闹的区域。
“走,咱们去玩个快的。”
“那是……飞花令?”
“对。”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写诗要等他们评,太磨叽。咱们去那个当场见真章的地方。敢不敢?”
李若曦看着那边热火朝天的场面,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了顾长安的手。
“有先生在,我就敢。”
……
飞花令的台子,设在曲水流觞的尽头。
此时,正轮到以“花”字为令。
台上站着一位来自国子监的狂生,已经连败了三人,正得意洋洋地举着酒杯:“怎么?偌大个白鹿洞,就没人能接得住某家的‘花’了?”
“我来。”
一声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紫流仙裙的绝色少女,在一位青衫少年的搀扶下,缓步登台。
“是个姑娘?”
“这谁啊?好大的胆子!”
那国子监狂生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顿时轻视了几分,笑道:“姑娘,这飞花令可是要罚酒的,你若是输了……”
“输了,我替她喝。”
台下,顾长安倚在栏杆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懒洋洋地说道,“若是赢了,彩头归她。”
“好!”狂生大笑,“那就请姑娘接招!我出: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李若曦站在台上,初时还有些紧张,可当她看到台下顾长安那鼓励的眼神时,脑海中那些平日里背诵的诗词,忽然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她微微欠身,从容开口: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好!”台下有人叫好。
狂生眉头一挑,紧接着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李若曦不假思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一句,不仅对仗工整,更是意境凄美,引得不少人侧目。
狂生有些急了,语速加快:“沾衣欲湿杏花雨!”
“吹面不寒杨柳风。”李若曦对答如流。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一来一往,语速越来越快。
起初,大家只是看个热闹。可随着回合数的增加,众人的眼神变了。
十轮……二十轮……三十轮!
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女,竟然一步未退!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眼神越来越亮。她不再是那个躲在顾长安身后的小丫头,此刻的她,站在聚光灯下,才气纵横,光芒万丈!
“乱花渐欲迷人眼!”狂生额头冒汗,已经有些词穷。
李若曦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青衫少年身上,朱唇轻启,念出了一句绝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轰!
全场惊艳。
这一句,配上少女此刻的容颜,简直就是绝配!
那狂生张口结舌,半天没憋出下一句,最终颓然拱手:“姑娘大才,在下……输了!”
“赢了!李姑娘赢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若曦站在台上,听着那些赞美,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下台阶,直奔那个角落。
“先生!”
少女的脸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
“我……我赢了!”
“嗯,我看到了。”
顾长安笑着迎上去,却并没有说什么恭维的话。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当着这满堂权贵、才子佳人的面,轻轻地、细致地替她擦去了额角那一点点细密的汗珠。
“累坏了吧?”
“不累!”少女摇摇头,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娇憨,“先生,我刚才那句云想衣裳背得好不好?”
“……好是好。”
顾长安顺手将她有些乱的鬓发理顺,手指划过她的耳垂,温热的触感引起少女一阵轻颤。
“不过下回别背这句了。”
“为什么?”李若曦有些不解,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顾长安的影子。
“因为……”
顾长安凑近了些,声音低沉而醇厚,那是只有情人耳语时才有的磁性。他看着少女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缓缓念道:
“莫道云衣花容色,”
顾长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女滚烫的脸颊,目光深邃。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
他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吻,声音低不可闻,却重重地砸在少女的心上。
“……相思意。”
李若曦的身子猛地一颤。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句诗,比任何夸赞她美貌的话都要动听一万倍。这是先生在回应她的心意,是在告诉她,他的心,和她是一样的。
“呀!”
李若曦羞得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她一头扎进顾长安怀里,小拳头轻轻锤了他一下,声音温软。
“先生……这、这还是在外面呢……”
周围的人群,不管是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官员,还是自诩风流的才子,此刻看着这一对璧人,只觉得心里发酸,手里的酒都不香了。
尤其是那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在这浮华的诗会之上,显得那般真挚而动人。
这哪里是在比诗?这分明是在……杀人诛心啊!
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那种自然流露的宠溺,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打动人心。
……
紫云楼,顶层。
这里是整个诗会的最高处,也是禁地。
珠帘低垂,暖香阵阵。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旁,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身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正透过窗棂的缝隙,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那一幕。
“啧啧啧……”
皇帝李彻手里捏着零嘴,一边嚼一边摇头晃脑。
“皇姐,你看看,你看看。”
他指着楼下那个依偎在顾长安怀里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特有的酸溜溜,又带着几分欣慰。
“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文静,怎么到了那小子面前,就变得这么……这么黏糊呢?”
他对面,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大唐长公主,李明月。
她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同样落在楼下那对璧人身上。
“黏糊点好。”
长公主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说明,那小子把她养得好。若是个受气包,哪敢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撒娇?”
“也是。”李彻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愤愤不平,“不过这顾家小子也太狂了点,刚才那一手托举题壁朕可是听说了,现在又当众调戏朕的……咳咳,调戏良家女子,成何体统!”
“行了,你就别装了。”
长公主白了他一眼。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怎么?看到这丫头找到了好归宿,心里乐开花了吧?”
李彻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他看着楼下,看着顾长安细心地为李若曦披上大氅,看着两人十指紧扣,准备离去的背影。
帝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这小子……有点意思。”
“只要他能一直护着这丫头。”
李彻轻声说道。
“朕这江山……让他折腾折腾,又有何妨?”
第310章 锦绣文章如枷锁,谁以此笔画苍生
“咚——!咚——!咚——!”
三声浑厚沉闷的鼓声,撞击着紫云楼的雕梁画栋,也撞进了在场每一个读书人的心坎里。
“登楼令,起!”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唱,紫云楼中央那座宽阔的红木楼梯前,两盏巨大的琉璃宫灯骤然亮起。
楼梯蜿蜒而上,直通九霄。每一层楼阁的飞檐上,都挂着一盏尚未点亮的灯笼。
这就是今夜的战场。
九层高楼,九道关卡。每上一层,便要作诗一首,由守关的大儒品评。过关者,点灯,登楼;不过者,止步,退场。
“诸位,请吧。”
王朗站在楼梯口,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拢。他今日穿了一身织锦的白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如同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在灯火下泛着温润而高贵的光泽。
他没有急着迈步,而是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遥遥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长安。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身处云端者对泥沼中人的悲悯与漠然。
“顾兄,这楼高九层,每一层都是一道坎。若是不习惯这文墨之事,在楼下喝喝酒,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说完,他便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提袍,第一个踏上了台阶。
步履从容,衣不沾尘。
“好风度!不愧是琅琊王氏的麒麟儿!”
“王师兄这气度,便是还没作诗,就已经赢了三分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赞叹。紧接着,崔浩、卢照邻等世家子弟也纷纷跟上,一个个神采飞扬,仿佛这就不是去考试,而是去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
在大唐,若问什么比皇权更稳固?那便是——士族。
自两汉以来,经学传家,累世公卿。五姓七望,不仅代表着庞大的家族势力,更代表着对“文化”二字的绝对垄断。
他们家中藏书万卷,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是经史子集,他们的一言一行,就是这天下的“礼法”,就是这世间的“规矩”。
何为雅?何为俗?何为好诗?何为坏文?
这一切的标准,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朝廷取士,考的是经义策论。而这些东西的解释权,就在士族手里。他们说这就叫“微言大义”,那便是金科玉律;他们说那是“离经叛道”,那便是万劫不复。
寒门学子想要出头,不仅要读书,更要学着像士族一样说话,像士族一样行事,甚至要投身士族门下,以此来换取那张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
这就是“士林”。
一座看不见,却比这紫云楼还要高、还要难以逾越的大山。
王朗之所以傲,不是因为他狂妄,而是因为他生来就在山顶。他不需要去争抢什么,因为这规则……本就是他的祖辈制定的。
……
第一层,题目:春寒。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既要写出春意萌动的生机,又要写出料峭春寒的清冷,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俗套。
王朗只看了一眼题目,略一思索,便提笔挥毫。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笔落,诗成。
守关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看到这诗,眼睛顿时亮了,抚须长叹:“好!好一个‘事如春梦了无痕’!用典精妙,意境深远,既有伤春之感,又不失旷达之气。不愧是王家子弟,家学渊源啊!过!上灯!”
“嗡——”
第一层的红灯笼,瞬间亮起。
王朗微微一笑,拱手谢过,抬脚便上了二楼。
在他身后,崔浩等人也纷纷过关。他们的诗或许不如王朗那般惊艳,但无一不是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一看便是受过正统教育的“雅作”。
很快,这群世家子弟便如履平地般,冲到了第四层、第五层。
楼下的寒门学子们看得眼热,却也只能望洋兴叹。他们绞尽脑汁写出来的诗,要么被评为“辞藻堆砌”,要么被批为“意境粗鄙”,大多止步于一二层。
“先生……”
角落里,李若曦看着那盏盏亮起的红灯,小手紧紧攥着衣袖。
“我想……去试试。”
顾长安正剥着一颗核桃,闻言动作一顿,将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她嘴里。
“想去就去。记得,别为了押韵而押韵,写你想写的。”
“嗯!”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咽下核桃,提起裙摆,向着楼梯走去。
她没有像王朗那样众星捧月,也没有像那些才子那样从容自信。她就像是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带着几分怯意,却又无比坚定地想要去看看高处的风景。
第一层,过。
第二层,过。
李若曦虽然读的书不如那些世家子弟多,但她心思细腻,又有着女性独有的敏锐感知,前两层写景状物的题目,倒也勉强应付了过去。
直到——第四层。
这里的题目变了。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耕织。
这是一个关于民生的题目。
守关的大儒,是礼部的一位员外郎,姓周,出了名的守旧刻板。
李若曦看着这个题目,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古书上那些“男耕女织”的田园牧歌,而是前些日子在西山县、在南河镇亲眼看到的场景。
是那些为了几文钱在泥水里打滚的流民,是那些因为交不起租子而愁眉苦脸的老农,是那个在织机前熬瞎了眼的老妇人。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
“朱门沉沉日已西,机杼声声伴鸡啼。十指如枯心似火,不知身上衣谁系?”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生僻的典故。只有最直白、最血淋淋的现实。
“啪!”
周员外郎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将诗稿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老头子指着李若曦,一脸的嫌弃与不满。
“耕织乃是国之根本,是圣人教化百姓的基石!在你的笔下,怎么成了这般凄惨、这般充满怨气的模样?”
“而且,这用词……‘枯’、‘火’、‘系’……粗鄙!简直粗鄙不堪!毫无半点诗家韵味!”
“你这哪里是在写诗?这分明是在写状纸!是在发牢骚!”
李若曦愣住了。
她辩解道:“可是……夫子,这确实是学生亲眼所见。百姓疾苦……”
“住口!”
周员外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挥了挥袖子,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这里是紫云楼!是陛下与民同乐的地方!你写这些阴暗的东西,是想给圣上添堵吗?是想坏了这迎春的喜气吗?”
“回去吧!女子果然是不通教化。这种场合,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那些已经过关的、或者被淘汰的学子们,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眼中满是嘲弄。
“啧啧,真以为做了点事,就能在诗会上撒野了?”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写这种穷酸诗,也不嫌丢人。”
李若曦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不明白。
为什么说真话就是粗鄙?为什么写百姓的苦就是给圣上添堵?
难道诗……不应该是用来言志,用来记录真实的吗?
难道只有那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句子,才配叫诗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在这个被世家大族把持话语权的世界里,她的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连让人听见的资格都没有。
“下去吧。”周员外郎冷冷地说道,“别挡着后面人的道。”
李若曦咬着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想要转身离开,想要逃离这个充满了偏见与傲慢的地方。
一只手。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忽然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慢着。”
那个熟悉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在楼层间响起。
李若曦猛地回头。
只见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上来。
他一手提着那壶没喝完的酒,一手揽着她的肩膀,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位周员外郎。
“先生……”
“你的诗很好。真的很好。”
“是看诗的人……眼瞎了。”
“你说什么?!”周员外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顾长安!你敢辱骂本官?!”
顾长安没有理他。
他只是从李若曦手中接过那张被批得一文不值的诗稿,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
“这诗,他们不配看。”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那位气得胡子乱颤的周员外郎,又抬头看了看那更高的楼层,看了看那上面正凭栏而望、一脸看好戏的王朗等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狷,还有十分的……不屑。
“周大人。”
顾长安拎着酒壶,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她的诗粗鄙?说她不懂教化?说她不配登这大雅之堂?”
“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
“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雅。”
“也让你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清流名士,引以为傲的那点东西……”
顾长安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在我顾长安眼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他牵起李若曦的手,没有下楼,反而抬脚,向着更高的第五层走去。
“站住!你还没作诗!还没过关!”周员外郎厉声喝道。
“作诗?”
顾长安头也不回,随手一挥。
“这种题目,也配让我作诗?”
“拿笔来!”
他大喝一声,声震瓦砾。
“今日,我就用这满楼的锦绣文章,来给我家夫人……垫脚!”
“我要带她……”
顾长安指着那最高的第九层,眼中光芒万丈。
“一步一步,走到那最高处!”
“去看看……真正的风景!”
第311章 不及一人狂
“拿笔来!”
这三个字在第四层楼阁内炸响,震得周员外郎耳膜生疼。
他刚想呵斥这狂徒不懂规矩,却见顾长安根本没看桌上那方上好的端砚,而是直接从李若曦发间,再次抽出了那支“紫玉”。
“若曦,研墨。”
“是。”
少女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去看那位脸色铁青的周员外郎。
此刻先生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河还要亮。她素手轻扬,墨锭在砚台里飞速旋转,很快便磨出了一池浓墨。
顾长安并未在纸上落笔。
他提着酒壶,猛灌了一口,混着辛辣的酒气,手中紫毫饱蘸浓墨,竟是直接挥向了楼阁正中的那根朱红立柱!
“你说她写民生疾苦是发牢骚?说她不懂耕织?”
“那是你们这群坐在暖阁里,吃着民脂民膏的瞎子,看不见这人间的血!”
笔锋如刀,墨汁淋漓。
顾长安一边写,一边高声吟诵,声音穿透了层层楼板,直抵楼外那风雪交加的长街。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前两句一出,平平无奇,周员外郎刚想冷笑。
然而下一句,笔锋陡转,杀气腾腾!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最后那个“死”字,顾长安写得极大,最后一笔竖弯钩,墨汁飞溅,宛如一把镰刀,狠狠地钩住了在场所有权贵的心脏!
轰!
这哪里是诗?这是血书!是控诉!
周员外郎看着那柱子上触目惊心的墨迹,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想反驳,想骂这不合韵律,想说这有辱斯文。
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在这首诗面前,他刚才那些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就像是涂脂抹粉的骷髅,显得如此虚伪、恶心、苍白无力。
……
楼外,风雪更大了。
但那首诗,却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曲江池畔。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人群中,那个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的寒门诗鬼骆子舟,听到这句诗时,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襟,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这……这是谁写的?这是谁写的?!”
骆子舟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嘶哑地吼道。
“这写的……是我们啊!这写的是我家乡那累死在田埂上的老父啊!”
旁边,那个一直狂傲不羁、拿着秃笔在雪地乱画的张旭之,此刻也停下了笔。
他仰头看着那灯火通明的紫云楼,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大的胆子!好辣的笔锋!”
张旭之把手里的劣酒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状若疯癫。
“痛快!当浮一大白!这才是诗!这才是人写的诗!比起楼上那些无病呻吟的狗屁文章,这二十个字,重如泰山!”
“是顾长安!是那个江南来的顾长安!”
有人高喊出了名字。
一时间,楼下数千名寒门学子、落魄文人,齐齐仰头。他们的眼中不再有嫉妒,只有一种找到了“嘴替”、找到了“脊梁”的狂热。
“顾先生!再来一首!”
“顾先生!骂死这帮狗官!”
声浪如潮,排山倒海般涌向紫云楼,震得楼上的琉璃瓦都在颤抖。
……
楼内,第五层。
这里的题目是边塞。
守关的是一位兵部的侍郎,正捻着胡须,欣赏着墙上一首王朗留下的《从军行》,诗中尽是“黄金甲”、“玉门关”的华丽辞藻。
忽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踩着楼下的欢呼声,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王朗的诗,嗤笑一声。
“满纸脂粉气,哪来的边塞风?”
“你!”兵部侍郎大怒,“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叫边塞?”
顾长安没有理他。
他松开李若曦的手,走到案前,抓起酒壶,又是一口烈酒入喉。
“若曦,研墨!”
“是!”少女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顾长安提笔,这次没有写在柱子上,而是直接在那首王朗的诗作旁边,挥毫泼墨。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笔落,惊风雨。
那兵部侍郎看着这二十八个字,原本准备好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也是行伍出身,也是上过战场的。
看着那句“不教胡马度阴山”,老人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那淋漓的墨迹,仿佛听到了金戈铁马,听到了边关的号角。
“好……好诗啊……”
老人声音哽咽,竟是忘了阻拦,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这就是……大唐的风骨啊!”
……
第六层,第七层……
顾长安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战神,牵着他的少女,一路向上。
每上一层,必有一首传世之作留下。
每留下一首,楼下的欢呼声便高涨一分,楼内权贵们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到了第七层。
守关的是一位久负盛名的大儒,也是王朗的座师。他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顾长安,冷哼一声,指着自己多年前的一首得意之作《咏梅》,傲然道:
“年轻人,老夫不为难你。你若能改动这首诗一字,且意境不减,老夫便放你过去。”
这是刁难,也是死局。
改前人成名作,历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首诗,笑了。
“改一字?”
他摇了摇头,醉眼朦胧。
“这种充满了腐儒酸臭气的诗,改一字怎么够?”
他提起笔,在那首诗的“独自开”三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三个字:“为谁开?”
原本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那种孤芳自赏的清高,瞬间变成了一种对天下苍生、对无人赏识的英才的深沉叩问。
一字之差(实则三字),境界全出!
“这……”
那大儒盯着那三个字,如遭雷击。他想反驳,却发现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那点可怜的清高撕得粉碎。
“我……我输了……”
大儒颓然坐倒,面如死灰。
……
第八层。
这里,已经是紫云楼的极高处。
窗外,大雪纷飞,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
王朗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酒杯,满脸不可置信。
他听着楼下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听着那些即便在八楼都能听到的“顾先生”三个字,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已经扭曲得有些狰狞。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家学,他苦心经营的名声,在这个醉酒的疯子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脚步声响起。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走了上来。
少年的步履有些踉跄,酒气冲天,衣衫不整。
可在那双醉眼之中,却藏着俯瞰众生的冷漠与狂傲。
“王兄。”
顾长安停下脚步,看着脸色铁青的王朗,笑了笑。
“怎么不走了?”
“是走不动了?还是……在等我?”
王朗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冷声道:
“顾长安,你别得意得太早。诗词小道耳,治国平天下,靠的不是几句打油诗!”
“是吗?”
顾长安没有反驳,只是松开李若曦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王朗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朗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颊。
动作轻佻,极尽羞辱。
“王朗啊王朗。”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扎进了王朗的心窝。
“你以为你输的是诗吗?”
“不。”
顾长安指了指楼下那沸腾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你输的是……气。”
“你只看得到这楼里的锦绣,却看不到楼下的泥泞。”
“你只听得到权贵的丝竹,却听不到百姓的哭声。”
“所以……”
顾长安退后一步,眼神变得无比怜悯。
“你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一堆……华丽的垃圾。”
“你!”
王朗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酒杯“啪”的一声被捏碎,鲜血直流。
“让开。”
顾长安不再看他,重新牵起李若曦的手。
他的目光,投向了通往第九层的那最后一道楼梯。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坐着这天下的主人。
“若曦,累吗?”
“不累!”
少女的小脸红扑扑的,那是兴奋,也是激动。她紧紧抓着顾长安的手,眼中满是光。
“先生,我们……要登顶了吗?”
“嗯。”
顾长安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虽然依旧满身酒气,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冲斗牛。
“走。”
“带你去看看……这大唐最高的风景。”
“顺便,给这满城的权贵……上一课!”
第312章 孤篇横绝,谁人敢和
第九层。
这里没有了下面的喧嚣与拥挤,甚至连灯火都显得有些寥落。
四面回廊洞开,凛冽的夜风夹杂着雪沫子,毫无阻碍地灌了进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正中央,只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后是一方绣着金龙流云纹的屏风,隐约可见屏风后坐着几道身影。
那是天家的威严,是这大唐权力的巅峰。
当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第九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来了?”
屏风后,传来一个醇厚而威严的男声。并未称孤道寡,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
“来了。”
顾长安随手将早已空了的酒壶扔在角落,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跪拜,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站在了那张案前。
案上,放着最后一道题目。
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杯酒。
一杯倒映着天上残月、波光粼粼的清酒。
题目只有一个字。
月。
“呵……”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栏杆外那浩瀚无垠的夜空与脚下奔流不息的曲江。
此时,楼下的喧哗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走出了回廊,或是挤在楼梯口,或是站在广场上,数万道目光,穿越了风雪,死死地锁定了那最高的楼阁。
他们在等。
等这个一路杀上来的少年,还能不能再创造一个奇迹。
“这题目……”
翰林院的席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摇了摇头,低声叹息。他作为当今词坛的泰斗,一生写月无数,却总觉得差了口气。
“月乃万古之象,写景易,写情难,写意更难。这少年虽有才气,但毕竟年轻,阅历浅薄。前几层的诗虽好,多是意气之争。但这‘月’……”
老学士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几位翰林院的编修也都面露难色。
“怕是要折戟沉沙了。这题目,是陛下亲自出的,考的既是文采,亦是心境。”
另一侧的勋贵武将们,则是大口喝着酒,眼神灼灼。
“管他什么心境!老子就觉得这小子带劲!刚才那句‘不教胡马度阴山’,听得老子想哭!要是他还能写出这种提气的诗,老子把家里那匹汗血马送他!”
议论声中,顾长安动了。
但他没有去拿笔。
在问道台上,他或许还需要用笔墨来证明什么。但到了这第九层,在这天地之间,笔墨太慢,跟不上他的心。
顾长安松开了李若曦的手,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回廊边。
风雪扑面,酒意上涌。
他单手扶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出楼外,仿佛要乘风归去。
“先生……”李若曦吓了一跳,想要上前,却又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顾长安的背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孤寂,又无比宏大。
“月?”
顾长安轻笑一声,声音随着风,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看着那轮孤月,看着那条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的曲江,脑海中,那个属于盛唐的灵魂,在这一刻与他重叠。
“既然陛下要问月……”
“那草民,便还陛下一个……盛唐!”
少年猛地一拍栏杆,张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的气象!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轰!
仅仅四句开篇。
楼下的张若虚老学士,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颤抖着手指,指着楼上,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大开大合!气象万千!
这哪里是写景?这分明是把这万里的江山,都装进了这一轮月色之中!
顾长安没有停。
他仿佛真的醉了,醉在这千年的月光里。他一边在回廊上踱步,一边放声高歌,声音从最初的慵懒,变得激昂,又转为深沉。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那种画面感,美得让人窒息。
紫云楼内,原本还抱着挑剔心态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那些平日里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将,此刻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虽然听不太懂那些辞藻,但那股子铺面而来的画面感,让他们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小子……这小子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是绣花针还是大江大河?”一位将军喃喃自语。
然而,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顾长安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长河,看向了那亘古不变的月亮。
声音,忽然变得苍凉而孤独。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静。
死一般的静。
这一问,问住了时间,问住了生死,也问住了……帝王心。
屏风后。
原本端坐的皇帝李彻,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案几,指节发白。那双阅尽沧桑的帝王之眼中,此刻竟然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孤独。
他是皇帝,是万万人之上。
可在这亘古的月光面前,他也不过是匆匆过客。
那种“代代无穷已”的传承,那种“年年只相似”的永恒,击穿了他身为帝王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好一个……江月何年初照人……”
长公主李明月坐在一旁,手中的团扇早已停止了摇动。她看着屏风外那个少年的剪影,眼角竟不知何时湿润了。
“这哪里是少年的诗?”
“这分明是……看透了这红尘万丈后的……一声叹息啊。”
楼下。
那些寒门学子,那些落魄文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听懂了。
这诗里,有他们的悲欢离合,有他们的生老病死,有这世间所有人的……宿命。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顾长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酒后的疲惫与缱绻。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满眼都是他的少女身上。
宏大的宇宙视角,在这一刻,重新收束回了人间。
收束回了……眼前人。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最后一个字落下。
顾长安的身形晃了晃,扶住了栏杆。
风停了。
雪似乎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那“落月摇情”的余韵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这就是……孤篇压盛唐的重量。
第313章 陛下,借个火
良久。
“呼……”
楼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与喝彩声,如同海啸一般,从地面卷向高楼,震得紫云楼的飞檐都在颤抖。
“神作!这是神作啊!”
翰林院那位老学士张若虚,此刻竟是不顾仪态,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老夫写了一辈子的月,今日方知……什么是月!”
“此诗一出,大唐从此……无月矣!”
“顾先生!”
“顾先生千古!”
无数寒门学子跪倒在地,对着高楼顶礼膜拜。他们拜的不是权势,而是这足以照亮千古的才华与风骨。
而在楼上。
顾长安似乎对这些欢呼充耳不闻。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酒劲混合着刚才那种极致的情绪宣泄,让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好冷……”
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然后吸了吸鼻子。
高处不胜寒,这话真没说错。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依旧挡在面前的屏风,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被震撼得神情恍惚、但依旧尽职尽责守着规矩的礼部尚书。
顾长安想了想,牵起李若曦的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举动。
他没有等待皇帝的召见,也没有发表什么获奖感言。
而是拉着李若曦,径直绕过了礼部尚书,走到了那扇象征着皇权威严的屏风前。
“咚、咚。”
他伸出手,极其随意地敲了敲屏风的木框。
屏风后的皇帝和长公主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刚才还在感叹宇宙苍穹、吟诵千古绝句的“谪仙人”,此刻正缩着脖子,用一种商量的、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
“那个……陛下?”
“外头风太大了,挺冷的。”
“在下和弟子能不能……进屋暖和暖和?”
“顺便……您这儿有热茶吗?刚才喊那一嗓子,嗓子有点干。”
“……”
屏风后的李彻和李明月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刚才那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壮氛围,被这小子一句话给戳得稀碎!
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上一秒还是看透世事的圣人,下一秒就变成了蹭暖气的邻家赖皮?
“噗嗤。”
长公主李明月终于没忍住,掩唇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打破了帝王家的森严。
“皇弟,你瞧瞧。”
长公主指着屏风外的人影,笑得花枝乱颤。
“这哪里是什么狂生?这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让他进来吧。再冻着了咱们的大才子,这天下的读书人怕是要骂死咱们了。”
李彻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长辈看晚辈的纵容。
“进来吧。”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朕这里不仅有热茶,还有上好的手炉。”
“吱呀——”
顾长安也不客气,直接推开屏风,拉着李若曦就钻了进去。
……
……
屏风后,暖意融融。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踏入这方寸之地,第一眼看到的,除了那明黄色的龙袍,还有一双……颤抖的手。
皇帝李彻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双手死死扣住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直直地落在了李若曦的身上。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愧对了一生的孩子。
那个曾在襁褓中对着他笑的小生命,如今已亭亭玉立,眉眼间像极了年轻时的苏晴雪,却又多了几分经过风雨打磨后的坚韧与从容。
“陛……陛下。”
李若曦被那道炽热而复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想要行大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
“免礼……免礼。”
李彻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不敢站起来,生怕自己一动,那种身为帝王的克制就会彻底崩塌。
“让朕……好好看看。”
他贪婪地注视着少女的脸庞,想要从那陌生的神情中找寻一丝熟悉的痕迹。可少女的眼中只有清澈的敬畏,那种“君臣之礼”的疏离感,像是一把软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对面不相识。
这就是对他当年无能为力的最大惩罚。
“陛下?”
一旁的长公主李明月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一杯热茶推到了皇帝手边,那是提醒,也是安抚。
李彻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换上了一副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笑容。
“好孩子……这几年,苦了你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极尽温柔。
“坐吧。既然长安说你身子弱,就别拘着了。在这儿,就像在……在自己家一样。”
李若曦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坐下,却还是忍不住看向身边的顾长安。
顾长安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捧着那个御用的手炉,一边暖手,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位雍容华贵的长公主。
“这位……”
顾长安笑了笑,目光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
“想必就是那位……虽在深宫,却知天下事的长公主殿下吧?”
李明月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极少在人前露面,更别说是一个刚入京的少年。
“你认得本宫?”
“不认得。”顾长安摇了摇头,“但草民知道,能让陛下如此敬重,这大唐,除了您,也没别人了。”
“呵,有点眼力劲。”
李明月放下茶盏,并不否认。她看着顾长安,那个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长辈看晚辈,还带着审视。
“顾长安,你刚才那首诗词,确实写尽了这大唐月色。但本宫想问的,不仅仅是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下方那片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长安城。
“你既然敢在江南说‘为万世开太平’,那你眼里的这大唐,究竟是什么模样?”
“是这满城的火树银花?还是……”
长公主转过身,目光如炬,逼视着顾长安。
“还是这繁华底下的……累累白骨?”
“再作一首诗吧。”
她淡淡地说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以‘大唐’为题。若是能让本宫和陛下点头,这朝堂之上,便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是一道送命题。
说好听了是歌功颂德,那是媚俗;说难听了是揭露时弊,那是找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如何拿捏这个度,才是真正的考验。
顾长安却笑了。
他放下手炉,走到长公主身边,同样看向那片夜色。
“殿下,您觉得这大唐,盛吗?”
“自然是盛世。”李明月傲然道,“万国来朝,四海宾服。”
“那您觉得,这盛世……稳吗?”
顾长安又问。
李明月沉默了。稳吗?若稳,何须她一个女子在幕后苦苦支撑?若稳,何须北周使团敢在京城叫嚣?
“草民不才,有一首旧作,或许能答殿下之惑。”
顾长安没有要笔墨,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万家灯火,声音低沉而有力。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前四句一出,李彻的眼睛亮了。这是在写当年的盛况,是对李家基业的肯定。
但紧接着,顾长安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苍凉。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这是愿景,是理想中的大同世界。
可随后,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冽,如同一盆冰水,泼在了这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上。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馀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岂知灌顶有醍醐,能使清凉头不热!”
最后一句,振聋发聩!
盛世之下,需要的是清醒,是醍醐灌顶的凉意,而不是盲目的狂热!
李明月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听懂了。
这不仅是诗,这是谏言!是在告诉他们,这百年的太平,已经让人忘记了危机的存在。繁华背后,是制度的僵化,是人心的懈怠!
“好一个……能使清凉头不热!”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在宫中苦心孤诣这么多年,哪怕是面对亲弟弟,有时候也觉得孤独。因为没人懂她的担忧,没人懂这盛世下的隐患。
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是懂的。
“皇弟。”
李明月转过身,看着同样陷入沉思的皇帝。
“此子……不可不留。”
李彻点了点头,他看着顾长安,眼中满是赞赏。
他没想到顾长安如此年纪,当真是诗才双绝!
“顾长安。”
皇帝开口了,带着帝王的郑重。
“你既有此见识,朕便不能再让你只做一个江湖散人。”
“朕欲封你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御史台监察御史。”
轰!
李若曦惊讶地捂住了嘴。
翰林院侍读,那是天子近臣,常伴君侧;监察御史,虽品级不高,却有“风闻奏事、监察百官”的实权,那是真正的……手握尚方宝剑!
这两个职位加在一起,意味着顾长安虽然还没从白鹿洞读完书,却已经一步登天,成了这大唐官场上不可忽视的新星!
“陛下……”
“别急着拒绝。”
长公主打断了他,意味深长道:
“这官,不是白给你的。”
“你不是要护着这丫头吗?你不是要查当年的旧事吗?”
她指了指外面那漆黑的夜空。
“没有这身官皮,你拿什么去跟那些人斗?”
“接下它。”
“然后……”
李明月看着顾长安,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替陛下,也替本宫,也替这大唐,把这浑浊的世道……给搅个天翻地覆!”
第314章 雪停
屏风后,茶香已淡。
面对皇帝金口玉言许下的“翰林侍读”与“监察御史”双重官职,顾长安并未立即谢恩起身,反而整了整衣冠,竟是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士子见到君王的最崇高的大礼——稽首。
“陛下,草民有一言,不吐不快。”
顾长安伏在地上,声音沉稳,收起了平日的懒散,少有的肃穆起来。
“讲。”李彻心情大好,挥了挥手。
“草民虽在江南问道台上夸夸其谈,论经世,辩兵戈,看似热闹,实则多为纸上谈兵。所谓的为万世开太平,若只停留在嘴上,那便是空谈误国。”
顾长安抬起头,目光清正,直视帝王。
“这几日,草民在京城坊市间行走,见西城污秽,见井水浑浊。草民只是动动嘴皮子,画了几张图。而真正顶着寒风,带着书院学子去清淤、去垒井、去挨家挨户教百姓过滤水源的……是若曦。”
“格物致知,知易行难。”
“若朝廷只赏赐我也许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人,而忽略了真正弯下腰去做事的人,那这‘实干兴邦’四字,岂不成了笑话?”
顾长安再次叩首,字字铿锵。
“故,草民斗胆,恳请陛下……不论男女,只论功绩。给这真正做事的人,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皇帝实干兴邦,又贬了自己纸上谈兵,最后将李若曦的功劳摆在台面上,让人无法反驳。
这不是在求私情,这是在求公道。
李彻听罢,转动手中的扳指,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李明月眼中满是赞赏,微微颔首,略微思索,随即轻声道:“陛下,工部尚缺一名掌管图籍与营造法式的都水监丞。虽只是从七品,但最重实务。既然这丫头懂水利,又懂格物,不如……”
“准了。”
李彻一锤定音。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即便面对天威也依旧眼神清澈的少女,心中那份亏欠与欣赏交织。
“这大唐的天下,也该有些新气象了。”
……
……
楼下,紫云楼大厅。
第九层的屏风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但楼下的气氛,却热烈得有些诡异。
那首《春江花月夜》的墨宝,已经被书院的几位夫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如同捧着圣旨。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翰林院的老学士张若虚,戴着老花镜,一边读,一边颤抖着手在一旁做注解,“此句一出,这千古的月亮,都被他写尽了啊!这种对时空的叩问,哪里是一个少年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谪仙人的手笔!”
“是啊……”旁边的学子们一个个眼神迷离,“刚才顾师兄站在楼上吟诗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你说……他这么久没下来,是不是被陛下留膳了?”
“留膳?我看是被陛下看中了,要招为驸马吧?”
“嘘!别瞎说!人家身边那位李姑娘还在呢!”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已时。
“当——!”
一声清脆的云板声响彻全场。
礼部尚书整理了一下紫袍,手捧一卷刚刚拟好、墨迹未干的黄绢,缓步走到高台中央。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礼部尚书的声音洪亮,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今夕迎春,群贤毕至。朕心甚慰。”
“江南才俊顾长安,于问道台上,扬我国威,挫敌锋芒;于紫云楼头,以诗证道,文采风流。”
尚书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特,敕封顾长安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御史台监察御史!赐紫金鱼袋,许紫云楼题壁之荣!”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实打实的官职砸下来,还是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翰林侍读!那是天子近臣,是将来的宰相预备役!
监察御史!那是有权弹劾百官的言官,谁都要忌惮三分!
一个才多大的少年,居然一步登天,直接跨过了无数人蹉跎半生的门槛!
“这……这也太……”
王朗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他知道顾长安会赢,但他没想到,顾长安赢得这么彻底,这么不讲道理。
然而,还没等众人的震惊平息,礼部尚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复杂与郑重。
“另,查临安李氏女若曦。”
听到这个名字,全场一静。
李若曦?那个女子?她能有什么赏赐?顶多也就是赏些金银珠宝,或者封个县主之类的虚衔吧?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礼部尚书展开黄绢的下一页,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
“其虽为女子,然心怀锦绣。于东阳县,理清陈年积弊,活人无数;于京师坊市,疏通沟渠,洁净街巷,惠及万民。”
“其行虽微,其功在社稷;其身虽柔,其志比男儿!”
“朕闻:不拘一格降人才。”
“特,破格录用李若曦,为工部都水监丞!掌京畿水利图籍,许——”
尚书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带着金石之音,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许其入朝听宣,着官服,行官礼!”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比刚才顾长安封官时还要安静一百倍。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张旭之手里的酒杯掉了,砸在脚面上都没感觉;崔浩张大了嘴巴,扇子都忘了摇;就连一向沉稳的谢云初,此刻也是瞳孔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高处。
工部……都水监丞?
实职?
入朝听宣?
这……这是女人能干的事?!
“我……我没听错吧?”
过了许久,才有人颤巍巍地出声,打破了沉默。
“那女娃娃……怎么直接被封赏做官了?”
“这……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老儒生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入朝为官的道理?这是乱了纲常!这是……”
“闭嘴!”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子猛地打断了他,眼神狂热,“大人刚才说了,不拘一格降人才!人家李姑娘做的事,咱们这帮大老爷们谁做到了?修水渠、扫大街,你们谁肯去干?人家干了,还干好了,凭什么不能做官?!”
“就是!我觉得陛下圣明!”
“变天了……这大唐的天,真的要变了……”
人群中,议论声如潮水般爆发。有震惊,有不解,有反对,但更多的是一种见证历史的战栗感。
在这一片喧嚣中。
礼部尚书继续念着后面的名单。
“谢云初,才思敏捷,赐翰林院编修……”
“裴玄,文章华国,赐……”
“王朗……”
后面还有很多人得到了封赏(只有虚职),有金银,有(只有)虚衔,甚至还有几个在飞花令中表现出色的寒门学子,也被当场点名表扬,许诺了国子监的入学资格。
但这所有的荣光,在顾长安和李若曦那两个名字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人们已经顾不上去关注别人了。
他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在那个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身影上。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的手,一步步走下高楼。
少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动地的官职并不是给他的。
而他身边的少女,那个即将成为大唐第一位女官的李若曦,此刻却有些紧张地抓着顾长安的手。
但她的腰杆挺得很直。
因为她知道,这是先生为她争来的。
是先生用那一首孤篇压盛唐的诗,用那一跪的恳求,硬生生在这个男人主导的世界里,为她撕开的一道口子。
“顾先生……”
“李……李大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些曾经轻视过、嘲笑过他们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眼中只剩下敬畏。
顾长安走过王朗身边时,脚步未停。
他只是紧紧握着李若曦的手,低声对她说了一句:
“若曦,抬起头来。”
“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谁的学生。”
“你是大唐的官。”
“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人面前。”
李若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看着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是,先生。”
这一夜。
长安城的雪停了。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却随着这两个名字,刚刚开始酝酿。
第315章 满城争说李监丞
这一夜的风雪,似乎把整个长安城的格局都吹变了天。
紫云楼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还没等天亮就传遍了九城三十六坊。
东宫,丽正殿。
“哗啦——!”
价值连城的汝窑花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恒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地在殿内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翰林侍读……监察御史……工部监丞!”
“父皇这是疯了吗?!姑姑也是疯了吗?!”
李恒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深藏的恐惧而颤抖。
“给一个把孤……把孤害成这样的狂徒封官也就罢了!竟然还让那个女人入朝?!”
“这是在打孤的脸!是在告诉天下人,孤这个太子,连两个平民都动不得!”
他想杀人,想把顾长安碎尸万段。可当他手按在腰间,感受到那里空荡荡的虚无,以及某种永远无法言说的残缺时,所有的暴怒瞬间化作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不敢。
现在那两个人是大唐的祥瑞,是帝后的心头肉。他若是动了,那个疯子顾长安绝对会把他的秘密昭告天下。
“忍……”
李恒跌坐在地上,指甲抠进金砖缝里,鲜血淋漓。
“孤忍……”
……
相比于东宫的凄风苦雨,其他地方则是另一番景象。
国子监内。
“这……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些。”
周怀安苦笑一声,看向对坐饮茶的陆行知。
“老夫本以为给他们求个白鹿洞的名额已是极限,没想到陛下和长公主……直接把他们送进了朝堂。”
“这是好事。”
陆行知放下茶杯,目光悠远。
“长安那小子是把利剑,若曦那丫头是块美玉。既然藏不住,那便让他们在最高处发光。只有站得够高,阴沟里的老鼠才够不着他们。”
临安顾府,顾谦则是满面红光,甚至让人在门口放了三千响的鞭炮,叶婉君则是拿着家书哭成了泪人,逢人便说:“看见没?那是我儿媳妇!大唐第一个女官!”
静心苑里,苏晴雪对着铜镜,描了一个许久未画的眉妆,眼中满是笑意。
魏达宝则是站在皇城最高的角楼上,老泪纵横:“主子……您看到了吗?小殿下她……出息了。”
……
多日后。
为了方便李若曦上朝和去工部点卯,顾长安带着少女搬出了书院,住进了江末离在崇仁坊的一处三进大宅子。
这里离皇城近,离白鹿洞也不远。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辆挂着“工部”灯笼的马车便已停在了门口。
“先生,我走了呀。”
李若曦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绿色官服。这是工部特制的,为了照顾女子身形,收了腰身,显得格外干练挺拔。那一头青丝被一只乌纱帽束起,少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英气。
“去吧。”
顾长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细心地给她系好。
“工部那些老头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圣旨压他们。若是还不行……”
顾长安笑了笑,替她理了理官帽的帽带。
“你就告诉他们,你家先生今晚要去他们家房顶揭瓦。”
“还有,有不懂的可以去问江南那几个格物宫的师兄。”
“噗嗤。”
李若曦忍不住笑了,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
“知道啦,监察御史大人。”
少女踮起脚,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红着脸钻进了马车。
看着马车远去,顾长安摸了摸脸颊,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如今的李若曦,名头甚至比他还要响亮。
“大唐第一女官”、“再世鲁班”、“活菩萨”……这些名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她头上戴。街头巷尾,百姓们谈论起那位李监丞,比谈论状元郎还要津津乐道。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
午后,工部衙门。
李若曦正埋首在一堆发黄的水利图纸中。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去书院补习经义(毕竟还是要考试的),一边还要处理积压的公务。
“李大人,这是城南排污渠的最新勘测图。”
一名老吏恭敬地递上一卷图纸。起初他们对这个空降的女娃娃还颇有微词,可这几天下来,李若曦那种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有对数据近乎直觉般的敏锐,彻底折服了这帮老油条。
“嗯,先放这儿吧。”
李若曦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刚想喝口水,却发现茶杯是空的。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提起茶壶,替她斟满了一杯热茶。
茶香四溢,是她最爱的茉莉花茶。
“先歇会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若曦猛地回头,只见顾长安一身便服,正倚在案边,笑吟吟地看着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先生?你怎么来了?”少女惊喜道。
“翰林院那边没事,我就溜出来了。”
顾长安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馄饨,还有两块桂花糕。
“听说咱们李大人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我这个做家属的,只好来送饭了。”
他将馄饨推到她面前,又很自然地绕到她身后,伸出手,替她轻轻按揉着僵硬的肩膀。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李若曦喝了一口热汤,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一直流到了心里。
“先生真好。”
“那是。”顾长安力度适中地按着,“谁让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呢?我这个吃软饭的,不得伺候好点?”
周围的官吏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顺便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静谧。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是名动天下的才子,一个是开创先河的女官。
此刻,他们只是这红尘中,最普通的一对眷侣。
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316章 谁说红妆,不可称帝?
城外,慈恩寺。
大雪封山,寺内的钟声显得格外空灵。
一间并不起眼的禅房内,地龙烧得极暖。
大唐长公主李明月,正跪坐在蒲团上,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而在她对面,坐着一位身穿紫袍、神色恭谨的老者,正是礼部尚书。
“殿下。”
礼部尚书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顾长安入翰林、进御史台,老臣能理解。此子才华横溢,又是周公弟子,确实是把利剑。但这李若曦……”
老尚书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
“虽说她有功于社稷,但毕竟是女子。让她入朝为官,这可是破了祖宗的规矩啊。这几日,朝中虽然没人敢明着反对,但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这是……乱了阴阳。”
“乱了阴阳?”
李明月轻笑一声,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她抬起眼皮,那双保养得极好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尚书大人,本宫问你。这大唐的江山,是靠阴阳守住的吗?还是靠规矩守住的?”
“这……”尚书语塞。
“是靠人。”
李明月淡淡地说道。
“顾长安那晚的诗,你也听到了。‘不教胡马度阴山’。靠的是有本事的人,不是靠那些只会抱着祖宗规矩死读书的腐儒。”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傲雪的寒梅。
“至于为什么是李若曦……”
李明月转过身,看着礼部尚书,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因为她本就是皇家的种。”
“什……什么?!”
礼部尚书手一抖,茶杯差点摔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殿下是说……她是……”
“她是当年送出宫的那个孩子。”
李明月平静地抛出了这个惊天秘密,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的身上,流着李家的血。她的格物之才,是先帝当年曾最推崇的治国之术。她既然有本事,本宫为什么不用?”
“可是……”
“没有可是。”
李明月挥手打断了他。
“至于那个顾长安……”
长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当本宫真看不出来?那小子虽然惊才绝艳,但他太年轻了,也太傲了。”
“十九岁,没经过官场的毒打,没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他的一腔热血,都在那几首诗里了。”
在李明月眼里,顾长安就像是一把刚刚出炉的绝世宝剑。
锋利,耀眼,但也脆弱。
“这样的人,才华有余,城府不足。他做不了权臣,也翻不了天。但他是一把最好的刀,也是一面最好的旗帜。”
“只要用好了他,就能把这死气沉沉的朝堂,搅出一潭活水来。”
这就是上位者的自信与傲慢。
她欣赏顾长安,但她更相信自己的掌控力。在她看来,顾长安所有的“狂”,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可是殿下……”礼部尚书擦了擦汗,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女子为官,终究是……”
“女子怎么了?”
李明月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压得这位三朝元老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指着墙上那幅《大唐堪舆图》。
“百年前,平阳昭公主率娘子军,横扫关中,助高祖定鼎天下!那时候,谁敢说女子不如男?”
“如今,李若曦在江南本就有所建树,问道台上格物一道更是胜了北周,在京城治水修路。她做的这些事,你们这些七尺男儿,有几个做到了?”
李明月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尚书大人。”
她忽然走近了几步,死死地盯着礼部尚书的眼睛。
“本宫问你。”
“若这大唐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若这李家的男儿都撑不起这片天了……”
长公主的声音变得极轻,极冷,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禅房内炸响。
“这龙椅……”
“女子……能不能坐?”
轰!
礼部尚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殿……殿下!慎言!慎言啊!”
他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衫。
这话若是传出去,那是谋逆!是大逆不道!
“怕什么?”
李明月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化为坚定。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向了那至高无上的苍穹。
“本宫这一生,不求荣华,不求权势。”
“本宫只要这大唐……万世永昌。”
“只要能守住这江山,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谁坐那个位置……”
李明月一挥衣袖,转身背对着尚书,留给他一个孤傲而决绝的背影。
“又有什么关系?”
“若男人不行,那便……换女人来!”
第317章 腊月风雪紧,暗流向长安
京城的腊月,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爆竹炸裂后的硫磺味,混杂着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
这便是年味了。
崇仁坊的这座三进宅院,如今已被红灯笼点缀得喜气洋洋。虽然只有几个人住,但那种“家”的感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书房内。
顾长安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只刚从书院带回来的紫毫笔,却没有写字,只是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他在复盘。
这一路走来,从江南的烟雨到京城的风雪,仿佛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几首诗,一场醉,便换来了这一身绯袍。”
顾长安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套崭新的官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清醒的笑意。
“这大唐的官场,有时候门槛高得吓人,有时候……却又低得荒唐。”
如今在白鹿洞书院,再也没人敢拿“商贾之子”这四个字来嚼舌根了。就连那个眼高于顶的王朗,前日在藏书阁偶遇时,也是恭恭敬敬地执下属礼,口称“顾侍读”。
身份这东西,就像是一层金粉,刷上去了,那里面的泥胎也就成了金身。
“先生,这是门房刚送进来的礼单。”
下人在门口低声道。
家搬得隐秘,但书院那边的精舍都快被礼物堆满了。有送孤本古籍的,有送湖笔徽墨的,甚至……还有送地契铺面的。
“都记下,挑些雅致的回礼,贵重的退回去。”
顾长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案头另一堆文书上。
那是李若曦从工部带回来的卷宗。
这几日,那几个从江南赶来的格物宫同窗——王昊等人,已经正式入了工部的匠作监,成了李若曦的左膀右臂。
有了这帮懂技术、肯干活的“自己人”,再加上李若曦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和精准的算力,工部积压多年的水利烂账,竟在短短数日内被理得清清楚楚。
听说工部尚书现在看李若曦的眼神,比看亲闺女还亲,逢人就夸“天降奇才”。
“这也算是……站稳脚跟了吧。”
顾长安轻轻松了口气。
他伸手,从案卷的最底下,抽出了两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特殊的暗记。
一封来自宫里的魏达宝,一封来自北周的苏长河。
顾长安拆开信,借着烛火细细读完,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地锁紧了。
“魏公公查遍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甚至动用了内卫的暗线……那个在落凤坡截杀我们的九品白衣人,不是大唐的人。”
“苏大哥那边也回信了。北周皇室虽然想抓沈萧渔回去,但绝不会派这种死士下杀手。而且陆行知和那人交过手,也说了那种诡异阴寒的武功路数,并不符合北周大开大合的风格。”
顾长安将两封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不是大唐,不是北周。
那就只剩下……
“西秦。”
顾长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在这个节骨眼上,敢冒着激怒两大帝国的风险,在京畿重地截杀大唐官员和北周郡主,除了那个一直虎视眈眈、意图挑起天下大乱的西秦,不做他想。
“看来,这春节的饺子,不好吃啊。”
顾长安想起礼部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的消息——西秦使团,将于上元节前抵京朝贺。
这哪里是朝贺。
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吱呀——”
就在顾长安沉思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阵带着水汽的暖香,先于人影钻了进来。
李若曦刚沐浴完,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月白寝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在擦拭。
少女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眸子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鲜嫩欲滴。
“先生,还在忙呀?”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直接钻进了顾长安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事情是做不完的,该歇息了。”
少女仰起头,看着顾长安下巴上冒出的青茬,有些心疼地伸手摸了摸。
“先生这几天都瘦了。”
顾长安的身子瞬间僵硬了一下。
软玉温香在怀,那股子刚出浴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少女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种惊人的弹性。
这对于一个血气方刚、且刚刚尝过一点甜头的少年来说,简直就是最甜蜜的酷刑。
“咳……”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燥热,抓住那只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小手。
“若曦,别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想正事。”
“什么正事比睡觉还重要?”李若曦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而且……先生身上好暖和,我想抱着睡。”
顾长安苦笑一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毫无防备、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少女,心里那个“柳下惠”的小人儿正在疯狂撞墙。
三年。
七品。
童子身。
这三个词就像是紧箍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如果不赶紧修炼到七品,他就没法彻底治好若曦的病。而在此之前,若是破了身……那就前功尽弃了。
“不行!”
顾长安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悲壮)。
“若曦,你先睡。”
他把怀里的少女扶正,然后一脸正气地站起身,走向院子。
“我去练功。”
“啊?”李若曦懵了,“这大半夜的……”
“必须要练!”
顾长安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练到七品,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先生,李若曦眨了眨眼,随即捂着嘴,偷笑出声。
……
北周,云州大营。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演武场上,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雪粉。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风雪中舞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刺、挑、劈、砍。
但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音爆声,那是剑气撕裂空气的轰鸣。
“轰!”
最后的一剑劈下。
前方一块巨大的练功石,如同豆腐一般,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呼……”
沈萧渔收剑而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衣,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艳丽,反而多了一种沉稳内敛的厚重感。
那一剑劈开巨石的余威尚在空气中激荡,细碎的石粉混着雪沫子,在沈萧渔的脚边打着旋儿。
周围围观的一圈黑甲亲卫,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牛眼,像是见了鬼一样,半晌没敢喘气。
要知道,那是用来试刀的“断龙石”,坚硬如铁,寻常刀斧砍上去也就是留个白印。可自家这位刚回来的郡主,也就是轻飘飘一剑……
“咕噜。”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在这寂静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萧渔收剑回鞘,“咔嚓”一声脆响,惊醒了众人。
她转过身,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张曾在江南烟雨中显得有些娇憨的脸庞,如今被北地的风霜打磨得愈发棱角分明。眉宇间少了几分曾经的浮躁与任性,多了一股沉静如渊、却又锋芒毕露的威严。
就像是一把经过烈火淬炼,终于开了刃的名剑。
但愈发的有感觉,也愈发的绝美!
“看什么看?没见过练剑啊?”
少女淡淡地瞥了周围一眼。
少女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叉腰骂人。
但就是这平静的一眼,让那群在死人堆里滚过的兵油子,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低下了头颅。
那是强者的威压。
七品巅峰。
在这个年纪,放眼整个北周,除了那个传说中的变态师父苏长河,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武道奇才。
“郡……郡主。”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硬着头皮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文书,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王爷……也就是大帅传来的军令。”
“念。”
沈萧渔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块布巾擦拭着手上的汗水。
副将拆开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帅说……快过年了。今年皇上下了旨,要在天启城举办大宴,犒赏三军。大帅让您……让您即刻启程,回京过年。”
“回京?”
沈萧渔擦手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北周皇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回的?”
“说是过年,无非又是那套虚情假意的把戏。那个想娶我的太子,怕是还没死心吧?”
副将冷汗直流,这话也就郡主敢说,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茬。
“还有别的吗?”沈萧渔问。
“有!”
副将连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这封信没有火漆,信封上画着一只简陋的小乌龟——那是苏长河的独家标记。
“这是苏剑仙让人送来的……说是南边的消息。”
“拿来!”
沈萧渔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亮了。
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威严瞬间消散,她一把抢过信封,甚至顾不上擦手,三两下便拆开了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苏长河喝醉了写的。
但沈萧渔却看得无比认真,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
“顾小子封了翰林,还在紫云楼上写了首什么破诗,把那帮读书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那丫头也做了官,工部什么丞,现在威风得很。”
“两人搬进了那谁……哦,江末离的宅子。过得挺滋润,没缺胳膊少腿。”
“勿念。好好练剑。”
看着看着,沈萧渔的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信纸,看到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少年穿着红色的官袍,在那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的模样;看到那个软糯糯的少女穿着官服,一脸认真地指挥着工匠的模样。
“真好啊……”
少女轻声呢喃,将被风吹得通红的手指按在信纸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来自南方的温度。
“都当官了呢……一个个都出息了。”
她笑着,眼底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就我还在这个鬼地方吃沙子。”
虽然嘴上抱怨,但她的心却是踏实的。
只要他们过得好,就好。
“郡主?”副将见她又哭又笑的,有些发憷。
“没事。”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对了,最近边境上……是不是不太平?”
副将神色一肃,点头道:“是。斥候回报,西秦那边的铁鹞子骑兵调动频繁,而且……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部队,并没有走正规的官道去大唐,而是借道咱们的阴山小路,行踪诡秘。”
“西秦……”
沈萧渔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
她在顾长安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多想一层。
西秦使团,这时候去大唐,肯定没安好心。
而且师父在信里提过,那个在落凤坡截杀他们的九品高手,很可能就是西秦的人。
少女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副将。”
“在!”
“回信给我爹。”
沈萧渔转过身,红衣猎猎,声音铿锵。
“就说本郡主不去京城过年了。那种推杯换盏的场合,不适合我。”
“我要带一支轻骑,去阴山。”
“去阴山?!”副将大惊,“郡主,那是西秦的必经之路,咱们要是去了,万一……”
“怕什么?”
沈萧渔冷笑一声,拔剑出鞘。
寒光映照着她那张明艳而坚毅的脸庞。
“本姑娘现在是七品。在这北地,只要我不死,谁也别想舒舒服服地从我的地盘上过去。”
“既然他们想去大唐搞鬼……”
少女看向南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情与守护。
“那我就在半道上,先扒了他们一层皮!”
“算是……给那两个没良心的家伙,送的新年贺礼吧。”
……
风雪愈急。
沈萧渔收剑,转身走向营帐。
背影孤单,却挺拔如松。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了。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遥远的北地,为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守住一道关,挡住一阵风。
哪怕,他并不知道。
第318章 只有你能看的风景
崇仁坊的这座宅子,是江末离早年间置办的私产。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过雕花的窗棂,在紫檀木的地板上铺开一层碎金。
卧房内,地龙烧得极暖。
李若曦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眉的黛笔,却迟迟没有落下。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眼角眉梢都染着一层淡淡的春意,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月白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半截欺霜赛雪的锁骨。
“先生……”
少女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个正倚在软塌上、手里拿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的顾长安,声音软糯得像是刚出锅的糯米糍。
“嗯?”顾长安从书卷后抬起眼皮,目光在那截锁骨上打了个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怎么了?眉画歪了?”
“不是……”
李若曦放下黛笔,转过身,双手撑在凳子上,两只脚丫在裙摆下晃啊晃的。她微微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在顾长安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狡黠与妩媚。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咱们还在江南的时候。”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羞人的往事。
“那时候先生刚收我做学生,有一天晚上来竹林小院找我……我不小心穿了件……嗯,比较薄的睡衣。”
顾长安闻言,手中的书卷终于彻底放下了。
他当然记得。
那晚月色正好,少女懵懂无知,衣衫单薄地站在月光下,那玲珑的曲线在逆光中若隐若现,看得他当时气血上涌,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时候先生的脸好红哦。”李若曦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凑近了一些,伸出手指虚虚地在空中点了点顾长安的脸颊,“比现在的苹果还红。”
顾长安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为人师表的威严,虽然这威严早就碎了一地。
“那是热的。江南湿热,你不知道吗?”
“是吗?”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软塌前。
随着她的动作,那件宽大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安,学着他平日里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钩子。
“那时候我不懂事,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脸红,还傻乎乎地去照镜子,想看看自己哪里不对劲。”
李若曦俯下身,双手撑在顾长安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软塌与自己之间。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刚沐浴后的皂角清香。
“后来我想明白了。”
少女的指尖轻轻划过顾长安的喉结,引得他一阵轻颤。
“先生当时……是不是想看点什么?”
顾长安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明明羞得耳朵尖都红透了,却还要强撑着一副“我很懂、我很从容”的模样来撩拨他。
这种拙劣却又致命的诱惑,简直是在考验他的忍耐极限。
“若曦。”
顾长安的声音有些哑,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在他喉结上作乱的小手。
“你这是在……玩火?”
“我没有呀。”李若曦无辜地眨眼,“我就是想告诉先生,现在我也懂了。先生若是想看……”
她顿了顿,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音细若蚊蝇。
“……我都给先生看。”
这就是赤裸裸的倒贴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既羞涩又豁出去的模样,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但更多的,却是漫出来的怜爱与笑意。
这傻丫头,学坏了啊。
“都给我看?”
顾长安挑了挑眉,反手扣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倒在怀里。
“呀!”
李若曦惊呼一声,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胸口。
顾长安凑到她耳边,坏笑着低语:
“既然这么大方,那光看有什么意思?”
“阿姐这院子里,别的没有,浴桶倒是够大,能装下两个人。”
他轻轻咬了一下少女滚烫的耳垂。
“要不……我让阿姐叫人烧水,咱们把那天没做完的事……做全套?”
“浴……浴桶?!”
李若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晚他给自己疗伤的画面,以及……两个人挤在一个桶里的场景。
原本强撑出来的“妩媚”瞬间崩塌。
“不……不用了!”
少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脸红得像是要着火。
“我……我还没准备好……那个……大白天的……”
看着她那副瞬间怂了的可爱模样,顾长安终于忍不住,胸腔震动,发出一阵愉悦的低笑。
“好了,不逗你了。”
他并没有放开她,而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发丝间的清香。
“傻丫头。”
“有些风景,是要慢慢看的。我不急,你也不用急。”
李若曦缩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刚才的慌乱慢慢平复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嘟囔道:
“先生坏死了……总是欺负我。”
“谁让你先招惹我的?”顾长安理直气壮。
“哼……反正……反正早晚都是先生的。”
少女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就在两人享受这难得的温存时光时。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江末离那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
“我说二位,腻歪够了没?饭都要凉了。”
李若曦吓了一跳,连忙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从顾长安身上弹开,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和头发。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坐起身,理了理衣襟。
“来了。”
推开门,江末离正倚在廊柱上,一身紫色的对襟长裙,显得贵气逼人。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脸红红的李若曦,又看了看一脸欲求不满的顾长安,啧啧两声。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阿姐说笑了。”顾长安脸皮厚,面不改色,“正是时候,饿了。”
江末离白了他一眼,转身带路。
“走吧,那三个从江南来的小工匠都在醉仙楼候着了。对了……”
她指了指这满院的景致。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的院落,虽然在北方,却被江末离花大价钱引来了活水,造了假山。即便是冬日,回廊下也摆满了珍稀的兰花,地上的青砖缝里不见一丝杂草,处处透着一股子用钱堆出来的雅致与奢华。
“他们三个最近在我那铺子里干得不错。”江末离随口说道,“给那些贵妇人做些精巧的香囊球、自动旋转的走马灯,赚得盆满钵满。我看他们那架势,比你这个当先生的还有钱。”
顾长安闻言,眼睛一亮。
“是吗?那正好。”
他牵起李若曦的手,跟了上去。
“今晚这顿饭,有人买单了。”
第319章 江南旧事多,且听风吟
醉仙楼,依旧是那个视野最好的阁楼。
只是今日这里没有外人,也没了往日的剑拔弩张。
顾长安推门而入时,三个穿着崭新锦袍、却依然显得有些拘谨的青年,正如弹簧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顾……顾师兄!李师姐!”
领头的正是当初在格物宫最先响应顾长安的王昊。他如今看起来沉稳了不少,只是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依旧暴露了他工匠的本色。
在他身后,另外两个同窗也是一脸激动,想要行大礼,却被那身不太合身的华贵衣裳束缚住了手脚,显得有些滑稽。
“行了,在这儿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顾长安笑着摆摆手,拉着李若曦入座,又示意江末离坐在主位。
“都是自家兄弟,坐。”
三人这才敢坐下,目光却始终不敢直视江末离。这位传说中的东家,如今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且给的工钱……实在是太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在那熟悉的推杯换盏中,几人的拘谨终于散去,话匣子也打开了。
“顾师兄,您是不知道啊!”
王昊灌了一口酒,脸上泛起红光,语气里满是感慨。
“自从您和李师姐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传回江南,整个青麓书院都炸了锅了!”
“那几天,书院的大门都快被来贺喜的人给挤破了。就连平日里最看不上我们格物宫的那几个经世宫的老夫子,现在见了我都要笑眯眯地叫一声王匠师。”
旁边的同窗也抢着说道:“是啊是啊!现在咱们格物宫可神气了!以前招生都没人来,现在?哼!想进格物宫,得先考数术,还得考动手能力!张掌院说了,宁缺毋滥,咱们格物宫出来的,以后都是要进工部当大官的!”
李若曦听得掩唇轻笑,眼中满是欣慰。
她知道,这不仅是因为她做了官,更是因为格物之学,终于被世人所认可。
“对了,顾师兄。”
王昊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临行前,书院里的师弟师妹们托我带给您的。有请教学问的,有……咳咳,有仰慕您的。”
他看了一眼李若曦,有些支支吾吾,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特别是知心宫的那几位师姐,说是……说是想问问顾师兄,京城的月亮是不是比江南的圆,若是圆的话……她们也想来看看。”
顾长安嘴角一抽。
这哪是看月亮,这分明是想来看人。
他感受到身边李若曦投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连忙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胡闹!读书人当以学业为重,看什么月亮!”
“还有这个。”
王昊又拿出一张礼单,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崇拜。
“顾师兄,您以前在藏书阁常坐的那把椅子……被经世宫的一位师弟,花了一千两银子买走了,说是要沾沾您的文气。”
“还有您随手画废的几张草图,也被拍卖了……”
“最离谱的是,《小二上酒》在江南已经卖断货了!现在的市价,一本难求,黑市上都炒到了十两银子一本!”
王昊啧啧称奇:“大家都说,顾师兄的书,每一个字都是金子打的。”
“十两?!”
顾长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处方向,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大腿。
“奸商!苏温这个奸商!”
“他给我的分红,才按二两一本算的!亏了!亏大了!”
看着顾长安那副财迷的样子,众人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江末离在一旁剥着虾,笑着插话道:“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苏家也没少出力,这渠道费总是要给的。”
笑闹过后,话题转到了故人身上。
“周芷那丫头怎么样了?”李若曦关切地问道。
“周师妹好着呢!”王昊笑道,“她现在可是兵戈宫的一霸,没人敢惹。听说她天天缠着霍山掌院学枪法,说是要练成绝世武功,好来京城保护你们。我听她说,好像打算年前就动身,说是要来京城过年。”
“这丫头……”顾长安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一暖。
王昊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这是陆青言师兄托我带的。他说……他给云州那边写了好几封信,都没回音。但这封信,若是见到了沈姑娘,务必转交。”
“沈姑娘她……”王昊有些迟疑,“她真的回云州了?”
顾长安接过那封信,手指摩挲着信封。
他想起了那个红衣似火的背影,想起了那晚冰窖里的生死与共。
“嗯。”
顾长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她家里有点事,回去了。”
“信先放我这儿吧。等有机会……我转交给她。”
他没有说沈萧渔是北周郡主,也没有说她是被大宗师抓回去的。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来,喝酒。”
顾长安举起酒杯,掩饰住了眼底的情绪。
“敬江南,敬故人。”
“敬故人!”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若曦忽然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了三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给王昊三人。
“三位师兄,这是我和先生的一点心意。”
“这里面是一些京城的特产,还有……还有几本先生整理的格物笔记。”
“这……”
王昊三人连忙推辞,一个个涨红了脸。
“师姐,这可使不得!”
王昊连连摆手,“我们现在在红叶东家的铺子里做事,工钱给得足足的,比我们在老家那几年赚得都多!而且……”
他看了一眼江末离,眼中满是感激。
“东家还专门给我们辟了一间大工坊,要什么材料给什么材料。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好着呢,哪能再收您的礼?”
“就是就是!”另外两人也附和道,“我们能有今天,全靠顾师兄和李师姐提携。要是再收礼,那成什么人了?”
李若曦求助地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笑了笑:“既然是笔记,那就拿着吧。那是给你们学习用的,不是钱。”
第320章 大唐掌心雷
三人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对了。”
顾长安放下了酒杯,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我之前托阿姐带给你们的那张图纸……研究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刚才还有些微醺的王昊,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工匠特有的、对技术的狂热。
“顾师兄,您那个构想……简直神了!”
王昊激动地把桌上的盘子挪开,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利用烧水产生的热气,推动那个……活塞?对,活塞!然后再带动轮子转动……这想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我们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试,模型已经做出来了!”
他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黄铜打造的精巧物件。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
但顾长安一眼就认了出来。
蒸汽机的雏形。
“但是……”
王昊的兴奋劲儿忽然又落下去了,叹了口气。
“实物太难了。”
“难在哪儿?”
“按照书上说的,应该是气密性和硬度二者。”王昊指着那个小气缸,“这东西一旦烧热了,里面的劲儿大得吓人。我们试了好几种铜铁,要么是密封不好漏气,要么是……直接炸了。”
“现在的技术,打不出那么硬、又那么精密的零件。”
顾长安看着那个模型,沉默了片刻。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工业革命的心脏,哪有那么容易造出来?
“没事,慢慢来。”
顾长安拍了拍王昊的肩膀。
“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研究结构。”
“这东西若是做成了……”
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那就不止是能让车自己跑那么简单了。”
“那是能把整个大唐……都推着往前跑的力量。”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江末离,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看着那个奇怪的铜疙瘩,又看了看一脸高深莫测的弟弟。
“长安,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姐姐,又看了看李若曦和王昊等人。
他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王昊,你给东家演示一下。”
“好嘞!”
王昊也不含糊,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模型下面的一个小酒精灯。
片刻后。
“噗嗤——噗嗤——”
随着水被烧开,那个小小的黄铜轮轴,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发出轻微却充满力量的嗡鸣声。
江末离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那个不需要人力、畜力,仅仅靠着一团火就能自己动起来的铁疙瘩,只觉得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这……”
“这叫……未来。”
顾长安轻声说道。
在这一刻,这间小小的雅间里。
酒香,肉香,混合着那蒸汽机发出的单调声响。
仿佛奏响了一曲新时代的序章!
“除了这个会转的铜疙瘩……”
顾长安用筷子轻轻敲了敲那个还在喷着白气的蒸汽机模型,目光却透过升腾的水雾,落在了王昊那双粗糙的大手上。
“另一张图纸,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结构却最复杂的东西……你们动了吗?”
王昊正要把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闻言手一抖,肉掉在了桌子上。
他和另外两个同窗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局促不安。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了坐在主位上、正优雅地品着茶的江末离。
那是东家。是给钱的大老板。
但顾师兄给的那张图纸……上面画的东西太过诡异,也太过凶险。哪怕他们只是造了个壳子,也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杀气。
这种“凶器”,能让外人知道吗?
“怎么?还没动静?”顾长安挑眉。
“动……动是动了。”王昊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说道,“只是那图纸上的转轮结构太精细了,还得要在那么小的铁管里刻什么……膛线?咱们试废了几十斤好铁,连个像样的弹巢都磨不出来。”
“不过……”王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琢磨着那图纸的原理,倒是弄了个……简陋的替代品出来。就是……就是……”
他看了一眼江末离,闭上了嘴。
江末离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桌子眉来眼去的大男人。
“怎么还防着我呢?”
女子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顾长安的脑门。
“这小子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抱过他。他身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你们那点破铜烂铁的秘密,还能比这更金贵?”
“噗——”
李若曦正喝汤,闻言差点呛住,小脸瞬间红成了苹果,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顾长安身上瞟。
几颗痣?在哪儿呀?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李若曦的小脑袋按回去喝汤,然后对着王昊摊了摊手。
“行了,都说了是一家人。我姐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以后要想造那东西,少不了要烧钱,还得靠她点头。直说吧。”
王昊这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比划了一个长条的形状。
“那东西我们没带在身上,太扎眼。就放在工坊的暗格里。虽然造不出那个能连发的转轮,但我们弄了根粗铁管子,后面加了个击发的小机关……看着挺丑,但原理应该是通的。”
“只是……”王昊苦恼地摊开手,“没那个药。就是图纸上写的,要用硫磺、硝石还有木炭配出来的那个……黑火药。没有那玩意儿,这铁管子就是个烧火棍。”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左轮手枪涉及到精密加工和材料学,那是工业革命后的产物,大唐现在的工艺水平确实造不出来。能手搓出一把原始的火铳,已经算是这三个工科天才的极限了。
“走。”
顾长安站起身,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饭也吃饱了,正好消消食。带我去看看那个烧火棍。”
……
江末离给他们安排的工坊,就在醉仙楼后巷的一处独立院落里。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酒坛的地窖,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格物实验室”。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木屑味道。
王昊熟练地钻到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底下,抠开一块地砖,从里面捧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顾师兄,东家,就是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一根黑黝黝、沉甸甸的铁管子露了出来。
这东西大概有小臂长,后面连着个打磨得有些粗糙的木柄,末端有一个简易的弹簧击锤装置。虽然看着简陋,透着一股子原始的暴力美感,但那黑洞洞的枪口,依然让人心生寒意。
这就是大唐版的手搓火铳。
李若曦好奇地凑过去看,却不敢摸,只觉得这铁疙瘩冷冰冰的,没什么美感。
然而。
一直站在旁边漫不经心的江末离,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眼神却猛地凝固了。
第321章 这一响,真的很响
她快步走上前,甚至有些失态地一把推开了王昊,将那把火铳抓在手里。
她的手在颤抖。
指尖抚摸过那冰冷的铁管,最后停留在那个简易的击发装置上。
“这……这是……”
江末离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涌起一层水雾。
“这是掌心雷?”
“阿姐见过?”顾长安有些意外。
“见过……”
江末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但目光依然死死黏在那把枪上。
“小时候,先生……也就是你爹,曾给我做过一个木头的模型。他说那叫枪,如果能造出来,就是能在这个世道里,让弱者也能对强者说不的神器。”
“他说,等哪天要是能把真的造出来,就连大宗师和他说话也得客气三分。”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没想到……你们真把它弄出来了?”
“只是个半成品。”顾长安摇了摇头,“没有火药,它也就是个铁锤。”
“火药?”
江末离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桃花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
她转过身,对着一直守在门口的那个七品供奉老刘招了招手。
“老刘,去我的私库。”
江末离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扔了过去。
“第三排架子,那个贴着烟花封条的黑色陶罐子,给我搬过来。”
“烟花?”顾长安一愣。
江末离转过头,看着弟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那是富婆特有的底气。
“你爹当年虽然没造出枪,但他是个烟花迷。每逢过年,他都要自己在后院配那什么黑火药放炮仗。”
“那配方……我背得滚瓜烂熟。”
“这些年闲着没事,我也让人配了点,本来是打算哪天开心了听个响儿的。”
她拍了拍那把火铳的铁管,发出一声脆响。
“没想到,今儿个倒是能听个大响了。”
等待老刘取药的空档。
顾长安拿起那把沉甸甸的火铳,熟练地拉动了一下击锤,虽然手感生涩,但这机械的脆响依然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先生,这个铁管子……真的很厉害吗?”
李若曦凑在他身边,小声问道。她实在看不出这根像是烧火棍一样的东西,能有什么杀伤力。
“厉害?怎么说呢。”
顾长安举起火铳,虚着一只眼,透过简易的准星,瞄准了院墙上的一块瓦片。
“如果是图纸上那个转轮手枪,六连发,要是用的好,在十步之内,哪怕是九品高手,一不留神也能给他在脑袋上开个洞。”
“九品?!”
李若曦吓了一跳,小手捂住了嘴巴。
她可是见过九品高手的恐怖,那可是能硬抗刀剑、平地起飞的怪物啊。
就这么个小铁管,能杀九品?
“但这个嘛……”
顾长安掂了掂手里的火铳,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
“这个是单发,装填慢,还得看脸。若是遇到了像影老那种身法鬼魅的,你还没抬手,脑袋就搬家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若是对付六品以下的武夫,或者是那些穿着重甲、行动不便的骑兵。”
“五十步内,众生平等。”
“只要打中了,不管你练了多少年的铁布衫、金钟罩,统统都是一张纸。”
正说着,老刘捧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子,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东家,东西拿来了。”
顾长安接过罐子,揭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虽然颗粒有些粗糙,配比可能也不够完美,但这确确实实是——黑火药。
“来,试试。”
顾长安将罐子递给王昊。
王昊的手都在抖。作为工匠,他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填药,压实,塞入一颗特制的铅丸。
一切准备就绪。
“去院子里。”
一行人来到了宽敞的后院。
老刘不知道这几个年轻人在搞什么鬼,但出于高手的本能,他在看到顾长安举起那根铁管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都退后。”
顾长安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躲远点。
他双手持枪,瞄准了二十步开外的一块用来练功的厚木板。
深吸一口气。
屏息。
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小的后院里轰然炸开!
那声音大得吓人,比春节的爆竹还要响上十倍!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枪口喷出,伴随着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顾长安的身影。
“先生!”
李若曦吓得尖叫一声,也不管危不危险,就要冲过去。
“咳咳咳……别过来!”
烟雾里,传来了顾长安剧烈的咳嗽声。
白烟渐渐散去。
只见顾长安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原本那张俊俏的脸,现在变得漆黑一片,像是刚从灶坑里爬出来一样。头发也被燎焦了几缕,冒着细微的青烟。
而他手里的那把火铳……
已经炸成了喇叭花。
铁管从中间裂开,像是被剥了皮的香蕉,惨不忍睹。
至于那块木板……
完好无损。
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噗……”
江末离原本正紧张地捂着胸口,看到弟弟这副灰头土脸的惨样,终于忍不住,毫无形象地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说的众生平等?”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顾长安那张黑脸。
“我看你是想笑死对手,好继承他们的遗产吧?”
王昊和另外两个同窗也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长安抹了一把脸,看着手里报废的“烧火棍”,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把废铁扔给王昊。
“炸膛了。”
“铁的杂质太多,承受不住火药爆发的压力。而且火药的配比也不对,劲儿太猛,却没推出去。”
“看来……”
顾长安接过李若曦递来的湿帕子,一边擦脸,一边看着那堆废铁,眼神却并没有失望,反而更加灼热。
“要想把这玩意儿造出来,咱们还得先去趟铁匠铺,好好研究一下怎么炼钢。”
“这路……还长着呢。”
虽然失败了。
但那一声巨响,却像是某种信号。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黄昏,第一声枪响,虽然是炸膛,已经在长安城的角落里,留下了它的回响。
“行了行了,别研究你的炼钢了。”
江末离笑够了,走上前,嫌弃地拍了拍顾长安身上的黑灰。
“赶紧去洗洗。顶着这张黑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醉仙楼遭了雷劈呢。”
“不过……”
她看着那个炸裂的铁管,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东西虽然炸了,但这动静确实够大。”
“要是能改一改,做成个能扔出去就炸的铁疙瘩……”
江末离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个危险的笑容。
“那以后要是有人敢来砸场子,我就送他个开门红。”
顾长安闻言,眼睛一亮。
手榴弹?
好像……比枪容易造啊!
“阿姐英明!”
顾长安竖起大拇指,即便顶着一张黑脸,笑容依旧灿烂。
“这思路……绝了!”
第322章 贪恋这一被窝的红尘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冬天,冷得有些不讲道理。
屋外的北风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把窗棂纸拍得“啪嗒啪嗒”直响,听着就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崇仁坊,江宅。
厢房的雕花大床上,锦被隆起一个巨大的包。
“唔……”
顾长安在被窝里拱了拱,把脑袋往深处埋了埋,试图隔绝那从窗缝里钻进来的一丝凉意。他的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摸索,触手是一片温热细腻的肌肤,那是李若曦的腰。
“先生,别闹了……痒。”
少女软糯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娇憨。
顾长安没睁眼,只是手臂收紧,把怀里这个像暖炉一样的小丫头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无赖地蹭了蹭。
“再睡会儿……这天还没亮透呢。”
“都巳时了(上午9点-11点)!”
李若曦终于忍不住了,费力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一只手,掀开被角的一缝。
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嘶——”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将被子重新裹紧,顺便把刚探出头的李若曦也给按了回去。
“这就是你不懂事了,若曦大人。”
顾长安闭着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今儿个休沐,不用去工部点卯,也不用去翰林院听那帮老头子念经。这么好的日子,不在床上躺着,那是对这大雪天的不尊重。”
李若曦缩在他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本来已经清醒了几分的脑子,被这暖意一熏,又有些迷糊了。
“可是……”
少女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扫过顾长安的锁骨,有点痒。
“可是阿姐昨晚派人来说,今天要让厨房备年货了。还有……还有我想去西市买点红纸和丝线。”
“让下人去买不就行了?”顾长安懒洋洋地说道,“阿姐这院子里养了几十号人,还缺你这一双腿?”
“那不一样的。”
李若曦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借着透过帷幔的微光,她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顾长安的眉眼。
“下人买的,是公中的例份。我想去买点……咱们自己用的。”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我想给先生做双新鞋,还得买点做如意结的红绳。而且……我还想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梅花肉,晚上给先生包饺子吃。”
顾长安睁开眼。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少女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她现在已经是工部的都水监丞了,手里管着京城的水利图纸,每天要跟那一帮子工匠、官吏打交道,雷厉风行。
可一回到这被窝里,她还是那个只想给他包饺子、做新鞋的小丫头。
这种反差,让顾长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唉……”
顾长安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松开了手臂。
“真是败给你了。”
他翻身平躺,看着承尘,嘴角却挂着笑。
“行吧,起!咱们自己去买!”
“真的?”李若曦眼睛一亮,就要坐起来。
“慢着。”
顾长安一把拉住她,眼神往床边的衣架上飘了飘。
“外面冷,衣服在那儿呢。谁先出去拿?”
李若曦看了一眼那离床榻足有三步远的衣架,又感受了一下被窝外的温度,立刻缩了回去,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顾长安。
“先生你是男人……你有内力……你不怕冷……”
“我……”
顾长安气笑了。
“合着我练武功就是为了下床拿衣服的?”
“嘿嘿……”
最终,堂堂翰林侍读、监察御史、问道魁首顾长安,还是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穿着单薄的中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衣架旁,抱起两人的衣服又飞快地冲回了床上。
“冻死我了!快!给我暖暖!”
他把冰凉的手伸进李若曦的咯吱窝里。
“呀!好凉!先生坏死了!”
卧房里,响起了少女清脆的笑声和打闹声,将这冬日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
洗漱完毕,两人出了房门。
刚到前厅,就看见江末离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正跟几个管事的婆子交代着什么。
见到两人出来,江末离挑了挑眉,目光在李若曦微红的脸颊和顾长安神清气爽的表情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哟,舍得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屋里过年呢。”
“阿姐早。”
李若曦脸一红,乖巧地行了一礼。
顾长安倒是脸皮厚,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顺手从盘子里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
“阿姐,借辆车。”
“干嘛?”
“带若曦去西市逛逛,买点年货。”
“买年货?”
江末离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指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箱子。
“还买什么?苏家送来的,宫里赏的,还有下面庄子上孝敬的,库房都快堆不下了。你要什么,自己去挑就是了。”
“那不一样。”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李若曦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库房里的东西是好,那是富贵气。但过年嘛,缺了那股子挤来挤去的烟火气,总觉得少点什么。”
他看着江末离,笑道:
“我想带她去听听吆喝声,去闻闻那街边炸油条的味道,去跟那些小贩讨价还价。”
“这才是过日子。”
江末离怔了怔。
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看着顾长安眼底那份难得的轻松与惬意,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那对神仙眷侣般的夫妇,也是这般……
“行了行了,酸死了。”
江末离嫌弃地摆了摆手,眼角却带着笑意。
“要去就赶紧去,别在我这儿碍眼。车在门口候着了。记着,早点回来,晚上我要吃若曦包的饺子。”
“得令!”
顾长安拉着李若曦,像是两个逃学的孩子,欢快地跑出了大门。
……
第323章 你是人间
如果说东市是权贵的秀场,那西市就是百姓的江湖。
马车只能停在坊门口,实在是挤不进去了。
一下车,一股巨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刚出炉的胡饼诶!又香又脆!”
“羊肉!上好的塞外羊肉!肥得流油!”
“对联!门神!福字!最后十张,卖完回家过年喽!”
街道两旁,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红红绿绿的年货堆成了山。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到处都是提着篮子、背着背篓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生肉的腥气,有香料的辛辣,有牲畜的汗味,还有炸糕的油香。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冲。
但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无比踏实。
“抓紧了。”
顾长安一只手提着个空篮子(从家里顺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李若曦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人多,别走散了。”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虽然在京城待了一段时间,但要么是在深宫大院,要么是在工部衙门,还真没像今天这样,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媳妇,来这西市挤热闹。
“先生,我要买那个!”
少女指着不远处一个挂满了红灯笼的摊位,眼睛亮晶晶的。
“好,买。”
两人挤过人群。
“老板,这灯笼怎么卖?”
“二十文一个!公子给娘子买一个吧?这可是新出的‘吉庆有余’样式!”
“十五文。”顾长安面不改色地砍价。
“哎哟公子,这大过年的,您这砍得也太狠了……十八文!不能再少了!”
“行,十八文,拿两个。”
顾长安掏出铜板,数得仔仔细细。
李若曦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偷笑。
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九鼎、挥金如土的顾大人,此刻为了三文钱跟个小贩斤斤计较?
但她却觉得,这样的先生,比那个高高在上的谪仙人,要可爱一万倍。
买完了灯笼,又去买红纸。
路过一个肉摊时,李若曦停下了脚步。
“先生,这家的肉不错。”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屠夫,正挥舞着一把剔骨刀,把案板剁得震天响。
“老板,来二斤五花肉,要三层肥两层瘦的。”
李若曦凑上前,行家似的指了指挂着的一条肉。
那屠夫瞥了她一眼,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有些不耐烦:“去去去!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肉?这块是后臀尖,不是五花!”
“这就是五花。”李若曦也不恼,指着肉的切面,“您看这纹理,肥瘦相间,这是上好的硬五花,包饺子最香了。”
屠夫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嘿了一声:“行啊!小娘子是个懂行的!”
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块,往秤上一扔。
“二斤三两,算你二斤!看在你这眼力劲儿的份上,这块猪皮送你了,回去熬冻吃!”
“谢谢老板!”李若曦开心地接过肉,放进顾长安的篮子里。
顾长安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这就是他的若曦。
上得厅堂,能画水利图纸,能辩驳大儒;下得厨房,能挑肥拣瘦,能为了几两肉跟屠夫讨价还价。
她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这人间烟火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看什么呢?”李若曦转头,发现他在发呆。
“看你。”
顾长安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看我家娘子怎么这么会过日子。”
“讨厌……”
……
两人一路买,一路逛。
篮子渐渐沉了。有红纸,有窗花,有干果,还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顾长安虽然有内力傍身,但在这种人挤人的环境里,还要护着李若曦,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先生,累了吗?”
“不累。”顾长安把篮子换了只手,“前面有个卖羊肉馎饦的小摊,闻着挺香,去歇歇脚?”
“好呀。”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
摊子很简陋,四面漏风,但那口大锅里翻滚的羊汤却是实打实的香。
“两碗馎饦!多放辣子多放葱!”
“好嘞!”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端了上来。
顾长安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李若曦一双。
“快吃,暖暖身子。”
李若曦接过筷子,却没急着吃。她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细心地替顾长安擦去额角的汗珠,又帮他理了理被人群挤乱的衣领。
“先生,你也吃。”
她夹起一块羊肉,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是行人的推搡声,是孩童的哭闹声。
但这小小的角落里,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顾长安吃着那块羊肉,看着眼前这个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神却无比专注的少女。
他忽然觉得,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天下大势,在这一刻,都不如这碗热汤,不如眼前这个人来得真实。
“好吃吗?”
“好吃。”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和你吃的,都是最好吃的。
吃完饭,天色渐晚。
西市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走吧,回家。”
顾长安提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另一只手再次握紧了李若曦的手。
“嗯,回家。”
两人逆着人流,向坊门走去。
就在快要走出西市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儒衫、摆着个写字摊的老秀才忽然叫住了顾长安。
“这位公子!留步!留步!”
老秀才激动地从摊位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
“您……您是顾长安顾学士吧?”
顾长安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他今天是出来逛街的,不想被围观。
“老丈认错人了。”
“错不了!错不了!”老秀才指着自己的眼睛,“那日在紫云楼下,老朽就在人群里!您那首《春江花月夜》,老朽可是抄了整整十遍啊!那气度,那风采,老朽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一嗓子,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投了过来。
“顾长安?那个顾长安?”
“就是那个写诗骂官的顾青天?”
“活神仙啊!快来看活神仙啊!”
人群像是炸了锅一样,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有求字的,有想沾喜气的,还有单纯想看看这传说中的人物长啥样的。
“坏了。”
顾长安脸色一变。
他看着这汹涌的人潮,要是被堵在这儿,今天怕是别想回家了。
“跑!”
他低喝一声,一把拉起李若曦,也不管什么仪态了,提着篮子就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钻。
“哎!顾学士!别跑啊!给我签个名啊!”
“顾先生!我想让我儿子拜您为师啊!”
身后是一群追赶的百姓,前面是错综复杂的巷弄。
顾长安拉着李若曦,在京城的夜色里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灯火在眼前倒退。
李若曦跑得气喘吁吁,发簪都歪了,可她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先生……我们好像……好像做了坏事一样……”
顾长安也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见没人追上来,这才放慢了脚步。
两人靠在一堵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相视大笑。
“这帮人……太热情了。”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是先生名气大嘛。”李若曦替他整理了一下跑乱的衣襟,眼睛亮晶晶的。
“走吧。”
顾长安重新提起那个并未丢弃的篮子,牵起她的手。
巷子口,一轮明月刚刚升起。
“咱们……回家准备春联去。”
第324章 此心安处是吾家
回程的路。
两人雇了一辆驴车拉着那堆战利品,老驴慢悠悠地在前面晃,两人手牵手跟在后面慢慢走。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细细碎碎的,像是揉碎的月光,落在两人的发梢,肩头。
崇仁坊的街道很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爆竹响。
路过街角的更铺时,一个身穿铠甲的金吾卫正提着灯笼巡夜。
正是张虎。
张虎看到顾长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个憨厚而尊敬的笑容。
随后拱了拱手,哈出一口白气。
“顾公子,李姑娘。过年好啊。”
顾长安停下脚步,也笑着拱手回礼。
“张大哥,过年好。这么晚了还当值,辛苦了。”
他又从驴车上的篮子里,摸出两包刚买的酱牛肉和一坛酒,递了过去。
“大过年的,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张虎也不推辞,接过来,咧嘴一笑。
“得嘞!承您的情!回头请您喝酒!”
……
回到江宅,已是深夜。
院子里的灯笼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江末离还没睡,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往回廊上挂新的红绸。见到两人回来,她笑着迎了上来。
“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打算报官了。”
“路上贪玩,耽搁了。”顾长安笑着把篮子递给下人,“阿姐,这些是给你的。”
“哟,还知道给我买东西?”江末离翻了翻篮子,拿出一盒胭脂,“算你小子有良心。”
“对了。”
顾长安从怀里掏出两卷红纸,那是他在西市买的最好的洒金宣。
“若曦,研墨。阿姐,帮我扶梯子。”
“干嘛?”
“贴春联啊!”
顾长安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可是咱们在京过的第一个年。这门面,得我自己来写。”
片刻后,大门口。
顾长安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春联,嘴里咬着刷子。
“左边一点……不对,再往右点!”李若曦站在下面,仰着头指挥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满是兴奋。
江末离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忙活,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好了!贴!”
顾长安“啪”的一声,将那张红纸拍在了门框上。
上联:身在红尘心在野
下联:手握清风不染尘
横批:随心所欲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末离笑骂道,“一点都不喜庆。”
“这叫境界。”顾长安跳下梯子,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杰作,一脸满意,“咱们家,就要这个调调。”
“行行行,你是探花郎,你有理。”
……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子时。
下人们都去休息了,江末离也回了房。
东厢房内,地龙烧得正旺。
顾长安和李若曦毫无形象地瘫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软塌上,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年货,谁也不想动。
累,但是满足。
“先生……”
李若曦侧过身,看着顾长安。
“嗯?”
“我以前总觉得,京城是个很大的笼子。每个人都在里面争啊,抢啊,活得很累。”
少女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尘埃。
“可是今天……我觉得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有卖糖葫芦的大爷,有爱吃肉的屠夫,有那个追着我们要签名的老秀才,还有……张大哥。”
她翻了个身,趴在顾长安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只要和先生在一起,这笼子……好像也就变成了家。”
顾长安伸手揽住她,手指穿过她的长发。
他看着窗外那不断飘落的雪花,心中一片宁静。
是啊。
什么是家?
家不是房子,不是权势,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
家是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是那声带着笑意的“过年好”,是这满屋子的烟火气。
更是怀里这个……无论风雨,都愿意陪他走下去的人。
“若曦。”
“嗯?”
“以后每一年,咱们都这样过,好不好?”
“好。”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只要先生在,若曦就在。”
然而,顾长安却忽然煞风景地“嘶”了一声,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怎么了?”李若曦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
顾长安揉了揉鼻子,一脸的古怪与纠结。
“我就是在想……咱们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又是烤鸭又是羊肉汤的。临安府那边……”
他指了指窗外的南方。
“也不知道我那不靠谱的爹,和我那爱操心的娘,这会儿在干嘛?”
“伯父伯母肯定在想我们呀。”李若曦柔声道,“说不定这会儿正如咱们一样,围着炉子念叨着咱们的名字呢。”
“念叨?”
“那是你不够了解他。”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会儿他指不定正喝高了,拿着我那张‘翰林侍读’的诰身,在临安城的酒楼里到处显摆呢。”
顾长安清了清嗓子,学着顾谦那副得意洋洋的语调,惟妙惟肖地演了起来:
“‘哎呀,那是犬子!犬子长安!也没什么大出息,就是在京城随便考了个官,也就那个……那个翰林院吧!哎对对对,就是天天见皇上的那个!’”
“噗嗤——”
李若曦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出了声,小拳头轻轻锤了他一下。
“先生!哪有这么编排自己亲爹的!”
“这哪是编排?这是知父莫若子。”
顾长安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与怀念。
“我就怕他一高兴,把家里那几坛子埋了十几年的好酒都给霍霍了。那可是留给我娶媳妇用的。”
“还有灵儿那丫头。”
提到妹妹,顾长安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咱们虽然托苏家的商队送回去了一大车年货,但我敢打赌,这会儿那丫头肯定正一边啃着我寄回去的京八件,一边跟安年抱怨:‘哥哥真小气,怎么不多寄点那个驴打滚?’”
“安年肯定会板着小脸训她,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
李若曦听着他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临安顾府那热闹温馨的画面,心中也是一片柔软。
“先生想他们了?”
“想啊,怎么不想。”
顾长安看着房梁。
“想我娘做的红烧狮子头了,想我爹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私房钱了,也想那两个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小麻烦精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李若曦。
“若曦,你说……”
“咱们要是再不回去,我在家里的地位,会不会不保啊?”
“啊?”李若曦一愣,“什么地位?”
“家庭地位啊!”
“以前我在家,那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现在我走了,灵儿那丫头肯定趁机篡位,霸占我的躺椅,抢我的零食份额。等咱们以后回去了,万一发现我的房间被改成了杂物间……”
“哎哟,那可就亏大了!”
看着先生的模样,李若曦笑得眉眼弯弯,之前那点淡淡的乡愁也被冲淡了。
“不会的。”
少女伸出手,捧住顾长安的脸,像哄小孩一样哄道。
“先生这么厉害,就算那是杂物间,只要先生回去往那一躺……”
李若曦眨了眨眼,学着顾长安的语气。
“那也是全临安最舒服的杂物间呀。”
“去你的!”
顾长安笑骂一声,顺势倒回榻上,将被子一卷。
“睡觉睡觉!梦里啥都有!今晚我要梦回临安,去看看灵儿那丫头是不是又胖了!”
“先生给我留点被子呀……”
“自己抢!”
第325章 借道可以,命得留下
临安府,顾家老宅。
往日里这个时候,顾谦应该正躺在藤椅上,手里盘着核桃,哼着那首跑调的《定风波》。可今儿个,顾府的后院却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哎哟!我的夫人嘞!”
顾谦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家丁,手里还抱着一只巨大的青花瓷坛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怀里抱的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必须带上!长安那小子在信里说了,京城的酒虽然烈,但没咱们江南的醇!这可是给他娶媳妇用的!”
“带带带!让你带!”
叶婉君正忙着指挥丫鬟们打包箱笼,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酒!灵儿的冬衣带齐了吗?还有安年的功课书本?要是落下一样,到了京城买不着合适的,看我不挠你!”
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成了山。
从临安特产的藕粉、丝绸,到顾家厨子秘制的酱菜、腊肉,甚至连顾灵儿平时最爱玩的那个拨浪鼓都被塞进了箱缝里。
这不是出远门,这分明是搬家。
“爹,娘!我们真的要去京城找哥哥了吗?”
顾灵儿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棉袄,像个肉团子一样在箱子中间钻来钻去,兴奋得小脸通红。
“是啊。”
顾安年像个小大人一样,虽然努力板着脸,但那双一直往门口瞟的眼睛却出卖了他。他伸手帮妹妹把歪了的帽子扶正,低声道:“听说哥哥做了大官,若曦姐姐也做了官。咱们去了……不能给他们丢人。”
“我才不丢人呢!”顾灵儿挺起胸脯,“我要去告诉哥哥,我现在能背好多诗了!”
看着这一双儿女,还有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妻子,顾谦放下酒坛,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家书,看着上面那句“盼父母亲至”,心里那叫一个烫贴。
“收拾好了没?”
顾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好了就出发!咱们……这就进京!再去看看那皇帝老儿住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咱们临安舒坦!”
……
北周,阴山古道。
这里的风,是黑色的。
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这是一条极为隐秘的走私小道,两侧是险峻的冰崖,中间只能容两马并行。
此时,一队乔装成商队的旅人,正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他们虽然穿着厚重的皮裘,赶着驮马,但那脚下沉稳的步伐,还有偶尔露出的锐利眼神,都说明这绝非普通的行脚商。
“头儿,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大唐的北境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对中间那个骑着黑马、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说道。
“北周的边军咱们已经打点好了,这一路应该畅通无阻。”
黑袍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兜帽下的双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就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九品高手,西秦夜枭。
他这次的任务很简单,也很要命——潜入长安,配合使团,在那个最热闹的节日里,送给大唐一份大礼。
队伍继续前行。
然而,当他们转过一道冰壁,眼看就要通过山口时。
队伍最前方的人,猛地勒住了马缰。
“吁——!”
狭窄的山道尽头,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
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
在这漫天风雪、万物凋零的极寒之地,那一抹红,鲜艳得刺眼,热烈得张扬。
少女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拿着一只银制的酒壶,正仰头痛饮。她的脚边,插着一柄长剑,剑身在雪光下反射着森寒的光芒。
而在她身后的冰崖之上,影影绰绰,不知埋伏了多少弓弩手。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
沈萧渔放下酒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商队,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让这些刀口舔血的杀手都感到心惊的戏谑与冰冷。
“此路……不通!”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商队”首领,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策马上前,脸上堆起江湖人惯有的假笑,拱手道:
“这位女侠,在下是西域来的行商,借道贵地,前往大唐贩些皮毛。这点小意思,给女侠买酒喝。”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子,运足内力,向着巨石上抛去。
金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锵!”
一声清脆的剑鸣。
沈萧渔看都没看,随手拔起身边的长剑,剑光一闪,那个还在半空中的钱袋瞬间炸裂。金灿灿的金币如同雨点般洒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冰谷。
“我有钱。”
少女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嫌弃。
“而且……比你有钱。”
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女侠这是何意?我们已经打点过边军……”
“打点过?”
沈萧渔嗤笑一声,站起身,红衣猎猎作响。
“那是他们收的钱,关我沈萧渔什么事?”
“沈萧渔?!”
听到这个名字,队伍中间那个黑袍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北周郡主,人屠之女。
她怎么会在这儿?
“别装了。”
沈萧渔长剑直指下方,目光锐利如鹰。
“西秦夜枭,带着三个七品搬山境的高手,还要装成卖皮毛的?你们这皮毛……是不是剥的人皮啊?”
身份被叫破,那汉子也不再伪装,手缓缓摸向了马鞍下的弯刀,眼中杀机毕露。
“郡主既然知道我们的底细,就该知道,挡我们的路……会有什么下场。”
“下场?”
沈萧渔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本郡主今天心情好,给你们指条明路。”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队伍中的那几辆马车和普通随从。
“车,可以过。人,也可以过。”
随后,她的手指向了那三个七品高手,最后定格在那个九品黑袍人身上。
“但是……练武的,得留下。”
“你们这身功夫太危险,带进大唐,容易吓着我的朋友。”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灿烂却残忍的笑。
“把武功废了,或者……把命留下。二选一。”
“狂妄!”
那汉子勃然大怒,“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放肆!”
“动手!”
黑袍人突然发出一声低喝。
他知道,既然沈萧渔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行踪已经彻底暴露。多说无益,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第326章 苏苏
三名七品高手同时暴起,如同三头猎豹,踩着陡峭的冰壁,向着巨石上的少女扑杀而去!
而那个九品黑袍人,更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直取沈萧渔的咽喉!
擒贼先擒王!
只要拿下了这个女的,周围的伏兵便不敢轻举妄动!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机,沈萧渔非但没有后退,眼中的战意反而瞬间燃烧到了极致。
“来得好!”
少女一声清啸,不退反进。
她从巨石上一跃而下,那身红衣在空中绽放,宛如一只扑火的飞蛾,却带着足以焚烧一切的烈焰。
“顾长安!你看好了!”
少女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
“这一剑,是为你挡的!”
剑光如雪,在这阴山古道上,轰然炸亮!
……
大唐边境,玉门关外。
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被夕阳染红的黄沙。
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过,河畔长着几株胡杨,在这荒凉的天地间,撑起了一片难得的绿荫。
这里是两国交界的一处绿洲,也是西秦使团入关前的最后一个休整点。
几十顶白色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河边,四周有身穿异域服饰的精锐卫士巡逻。
在最大的一顶金顶帐篷外,铺着厚厚的地毯。
一个身穿淡金色纱裙、满头编着小辫子、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玛瑙项链的少女,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只烤好的羊腿,却一口没吃,反而一脸嫌弃地用小刀在上面戳着洞。
“这就是大唐边境的水?”
少女嘟着嘴,把手边的银杯往地上一推。
“一股子土味!难喝死了!本公主不喝!我要喝祁连山的雪水!”
“公主殿下……”
旁边一个穿着西秦官服、面容愁苦的中年人——西秦礼部尚书纳兰德,无奈地叹了口气,捡起银杯。
“这里是戈壁,能有清水已是不易。您就忍忍吧,等进了玉门关,到了长安,那里的水就好喝了。”
“长安长安!你就知道长安!”
西秦公主秦无双气呼呼地把羊腿一扔。
“父皇也是,非要让我来这什么大唐过年!说什么大唐繁华,我看就是一片黄沙!还不如在宫里骑马好玩呢!”
她虽然在发脾气,但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小脸上,却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娇憨。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趟游玩,其实是一场没有归途的和亲。
纳兰德看着这位被宠坏了的小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凉与不忍。
西秦兵强马壮,铁骑无双。
可为什么……还要用女人的裙摆去换取所谓的和平?
“公主……”
正当纳兰德想再劝几句时。
“咦?”
秦无双忽然眼睛一亮,不再理他,而是跳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跑向了河边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穿素白麻衣、脸上戴着面纱的女子。
女子正在整理这一路采集的草药。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株草药在她的手中,都仿佛有了生命。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她身上那种清冷出尘、仿佛与这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却让周围那些粗鲁的卫士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仙子。
“苏苏姐姐!”
秦无双跑到女子身边,蹲下来,托着下巴,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些草药。
“你又在摆弄这些草根树皮啦?这些东西……真的能救人吗?”
被唤作苏苏的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如同秋水般平静深邃的眼眸。
“能。”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好听,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石头。
“万物皆有灵。毒草亦可救人,良药亦可杀人。端看……用药的人心。”
“哎呀,又是这种大道理。”秦无双撇了撇嘴,“苏苏姐姐,你说话总是这么深奥,跟那个纳兰老头一样无趣。”
她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问道。
“对了,姐姐。你这一路都在找草药,还要去长安。你到底要找什么呀?还是说……你要找人?”
苏苏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向东方,看向那座遥远而陌生的城池。
眼底的平静,泛起了一丝微澜。
“嗯。”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我要找一个人。”
“他是谁呀?”秦无双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是你的情郎吗?长得帅不帅?”
苏苏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陈旧的荷包,轻轻摩挲着。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
女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我这条命,是他爹娘给的。”
“我要去看看他。”
“如果他过得好,我就看一眼便走。如果他过得不好……”
“那我就用我这身医术,还有这身毒术……”
“护他一世周全。”
……
那是一个满是瘴气的村落,所有人都绝望地等死。
一对神仙般的夫妇走了进来,男人负责熬药,女人负责施针。那时候她还小,高烧不退,只记得那个女人有一双很暖的手,摸着她的额头说着安慰的话。
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戚,只有那一刻透过瘴气洒下来的阳光,暖得让人记了一辈子。
“苏苏。”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青年校尉不知何时站在了青石旁。
他并未穿西秦的官服,而是一身紧致的黑甲,腰间挂着两把形制古怪的短刀。
萧烈。
西秦国师唯一的关门弟子。
此刻却甘愿隐姓埋名,在这使团里做一个小小的护卫队长。
“还在想那个人?”
萧烈看着苏苏,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还有几分对那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敌意。
“这世道乱得很。当年的恩人,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又或者……泯然众人,成了个为了几两碎银折腰的俗人。”
萧烈的手指声音有些发闷。
“若是那样,你要如何?”
苏苏系好药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尘。
“若是不在人世了。”
女子的声音平静,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我就查出是谁害了他,送那人全族下去给他赔罪。”
第327章 疯癫太子
萧烈眼皮一跳。
“若是……还在人世,却只是个庸碌之辈呢?”
苏苏转过头,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更好。”
“庸碌说明平安。”
“可是……”她看向东方那座巍峨的雄关,“那两位的孩子,绝不会是庸碌之辈。他若还在,这天下……定然有他的名字。”
萧烈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全军戒备!”
萧烈眼神一凛,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那股属于七品巅峰高手的气势轰然爆发。
只见地平线上,扬起漫天黄沙。
一支黑色的骑兵洪流,如同一把利剑,直插而来。那是大唐最精锐的边军——安西铁骑!
“完了完了!大唐人打过来了!”
正在帐篷边发脾气摔杯子的秦无双公主吓了一跳,连忙躲到了纳兰尚书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既害怕又好奇地盯着那支杀气腾腾的军队。
“这……这是要开战?”纳兰尚书也是脸色惨白。
萧烈手按双刀,挡在苏苏身前,浑身肌肉紧绷。
然而。
那支铁骑在距离使团百步之外,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为首的一名黑甲将军策马上前,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大唐安西都护府,奉旨在此恭候西秦使团!”
“陛下有旨,春节将至,特命我等护送公主殿下与使团入京,共度佳节!”
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国特有的威仪与礼数。
秦无双眨了眨眼睛,从纳兰尚书身后跳了出来,拍了拍胸口,随即又傲娇地哼了一声。
“哼,算他们识相!还知道派人来接本公主!”
苏苏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目光幽幽。
长安……
我来了。
……
京城,东宫。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边关还要冷上几分。
崇文殿内,窗户紧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在苟延残喘。
柳白站在殿下,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衣领。他觉得今天的太子殿下,格外阴森。
李恒坐在阴影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那张原本温润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青灰色的死气。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那是长公主刚让人送来的。
“柳白。”
“姑姑来信了。说西秦的使团已经入关,那位秦无双公主……是来和亲的。”
“和亲?”
柳白一愣,随即拱手道:“这是好事啊殿下!西秦兵强马壮,若能联姻,不仅能稳固边疆,更能借助西秦的势力,在朝堂上……”
“呵……好事……”
李恒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尖锐,听得柳白头皮发麻。
“是啊,天大的好事。娶个公主,生个大胖小子,继承大统……多么完美的计划。”
李恒的手指死死抓着那封信,指甲都要把纸张戳破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所谓的“好事”,对他而言是多么荒谬的讽刺。
一个太监,怎么娶妻?怎么生子?
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殿下?”柳白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恒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阴冷地盯着柳白。
“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柳白身子一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殿下……前几日,臣照您的吩咐,从教坊司秘密带出来的两名琴师……已经送进东宫后院了。”
说到这,柳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教坊司那边在问,人什么时候能送回去?毕竟是有籍册的……”
“送回去?”
李恒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孤不想让他们回去。”李恒漫不经心地说道,“孤让她们在井里……冷静冷静。”
柳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可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太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恐惧。自从太子“闭关”之后,性情大变,变得暴虐、嗜血,甚至有些……变态。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转而谈起了正事。
“殿下,关于春节庆典和接待西秦使团的事宜……”
柳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展现出谋士的应有素养。
“臣以为,这是殿下重掌大权的好机会。长公主既然在这个时候促成和亲,说明她并未放弃殿下。我们应当顺水推舟,在庆典上展现出储君的风范,礼贤下士,安抚西秦。”
“只要殿下能稳住那位秦公主,这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
柳白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将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李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柳白说完,期待地看着他时。
李恒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评价柳白的计策,也没有关心西秦公主长什么样。
他只是幽幽地问了一句:
“柳白。”
“那个顾长安……”
李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说他这几天……过得很风光?”
“又是逛街,又是买年货,还跟那个李若曦……出双入对,好不快活?”
柳白一怔,没想到太子的关注点竟然在这里。
“是……顾长安如今确实名声在外,不过……”
“真好啊。”
李恒打断了他,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实质的怨毒与嫉妒。
“他毁了孤的一切,自己却在那儿享受天伦之乐?”
“凭什么?”
李恒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凭什么他能抱着美人睡觉,孤却只能在这冷宫一样的东宫里,守着这具残废的身子?!”
“殿下!”柳白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您……您慎言啊!”
李恒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白,眼中的疯狂这才慢慢退去。
“起来吧。”
李恒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说得对。孤要忍。”
“春节庆典……孤会好好表现的。”
他走到柳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意。
“你去给孤准备一份大礼。”
“等那位西秦公主到了,孤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顺便,也给那位顾才子……发张帖子。”
“这么热闹的日子,怎么能少得了他呢?”
第328章 岳父看女婿
东宫的阴谋还在阴沟里发酵,而皇城内的阳光却正好。
太极宫,甘露殿。
这里是皇帝的寝宫,非亲近之人不得入。今日,殿内的地龙烧得格外旺,连空气里都透着股燥热。
皇帝李彻此时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装模作样地看,但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那奏折拿反了。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殿门口,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露出这位九五之尊此刻内心的忐忑。
“陛下,人到了。”
魏达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提醒。他瞥了一眼屏风后那若隐若现的衣角,那是长公主的位置。
“宣!”
李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帝王相。
殿门推开。
顾长安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六品以上),牵着一身浅绿宫装的李若曦,缓步走入。
“臣翰林侍读顾长安、工部都水监丞李若曦,叩见陛下。”
两人行礼。
李彻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李若曦身上。
少女低着头,仪态端庄,那眉眼间的神韵,像极了当年的晴雪,却又多了几分顾长安养出来的灵动。
“平身,赐座。”
李彻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那天是晚上,这回大白天的,看的仔细了反而让他更为紧张。
那种“明明是亲爹,却只能装作是上司”的憋屈感,让他看着站在女儿身边的顾长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小子……手怎么还牵着呢?!!!!!!!!
这是皇宫!能不能有点规矩?
“咳咳。”李彻重重咳嗽了一声。
顾长安像是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松开手,却又顺势替李若曦理了理袖口,这才坐到绣墩上,一脸坦然地看着皇帝。
“陛下今日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李彻被他这副“不见外”的态度气笑了。
“顾爱卿。”李彻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朕听说,你在外面,都自称是若曦的……未婚夫?”
“回陛下,正是。”顾长安回答得滴水不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父母暂时不在身边,但媒妁嘛……”
他看了一眼魏达宝。
魏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罢了。”
李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
“朕今日找你们来,是为了西秦使团之事。”
他拿起一份奏报,神色变得凝重。
“西秦使团已过玉门关,不日即将抵京。随行的,还有西秦最受宠的七公主,秦无双。”
“西秦国书上说,愿与大唐结秦晋之好,以安边境。”
李彻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一眼屏风方向,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他们求亲的对象,是太子。”
顾长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面色古怪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
太子?
那个已经被他一剑切了“烦恼根”的李恒?
这西秦人是嫌自家公主守活寡不够快,还是想来大唐进修“太监养成术”?
“陛下。”
顾长安放下了茶杯,斟酌了一下词句。
“这门亲事……怕是不太妥当。”
“哦?为何?”李彻眯起眼,“太子虽有些……不成器,但毕竟是储君。身份上,倒也配得上那位西秦公主。”
皇帝显然还不知道太子的“隐疾”,只当顾长安是因为私怨。
“身份是配得上。”
顾长安忍着笑,一脸严肃地胡说八道。
“但臣观太子殿下最近……面色发虚,印堂发黑,恐有难言之隐。此时成亲,怕是……力不从心啊。”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是长公主的声音。她显然听懂了顾长安话里的讽刺,也知道太子的某些底细(虽然不知道彻底废了),觉得这小子嘴太损。
李彻没听见,只当顾长安是在嘲讽太子身体弱。
“太子的事,朕自有分寸。”
李彻摆了摆手,神色变得有些忧虑。
“朕担心的是,西秦狼子野心。这次和亲,名为修好,实则是缓兵之计。朝中大臣多主张答应,以此换取边境数年安稳。毕竟……大唐这几年,国库也不充盈。”
他看向顾长安,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顾爱卿,你怎么看?”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若曦。少女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到“和亲”二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对这种政治牺牲品的反感。
顾长安回过头,直视帝王。
“陛下。”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掷地有声。
“臣以为,若是为了和平,这亲……不仅不能结,反而要狠狠地打回去。”
第329章 六国论,惊帝座
“打回去?”
李彻愣住了,眉宇间的那抹帝王威严此刻被一种深深的错愕所取代。
甘露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位大唐的天子,本以为眼前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会如同朝中那些老成谋国的宰辅一般,提出些“徐徐图之”、“羁縻为上”或是“虚与委蛇”的稳妥之策。
毕竟,大唐如今虽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国库并不充盈,边军粮草亦是捉襟见肘,贸然开战,风险太大。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书生模样的顾长安,开口竟是这般杀气腾腾,直接就是要“狠狠地打回去”。
“顾爱卿。”
李彻站起身,双手负后,在御案前踱了两步,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告诫。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如今大唐虽然承平已久,但西秦铁骑骁勇,若贸然开战,劳民伤财,一旦战事胶着,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
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打断了皇帝的忧虑。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袭绯红色的官袍。
在这金碧辉煌、处处透着皇权压迫的大殿中央,身形单薄的少年却仿佛一座巍峨的孤峰,挺拔而立。
“陛下所虑,无非是国力损耗,百姓遭殃。”
顾长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深邃,直视着这位大唐的君主。
“但陛下可曾想过,求和,便能安稳吗?送出一位公主,赔上万两黄金,便能换来西秦的收兵吗?”
李彻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因为历史已经给出了太多的答案,而那些答案,往往都写满了屈辱。
“臣曾读过一篇古文,名为《六国论》。”
顾长安向前迈了一步,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金砖之上,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第一句出,李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今日之大唐,虽非六国,国力强盛;那西秦,虽非暴秦,却同样有虎狼之心,贪得无厌!”
顾长安直直地指向西方的方向,仿佛透过层层宫墙,看到了那遥远的边关烽火。
“我们今日割五城给它,明日送一位公主给它。然后呢?换来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李彻,眼神灼灼,那是对家国命运最深刻的拷问。
“是一夕安寝。”
“可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我们的土地有限,公主有限,而西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甘露殿内轰然炸响!
振聋发聩!
李彻猛地站起身,原本紧锁的眉头此刻剧烈跳动,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颤抖的身体微微震颤。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弊在赂秦!
所有的粉饰太平,所有的忍辱负重,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少年赤裸裸地揭开了伤疤,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的血肉。
屏风后。
一直端坐静听的长公主李明月,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竟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滚烫的茶水溢出,烫红了她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她那一双美目,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地锁在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身上。
这哪里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个洞悉了千年兴亡、看透了人性贪婪的老辣国手!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格局,哪怕是朝堂上那些皓首穷经的三朝元老,也未必能有这般通透!
“呼……”
“爱卿所言,朕……懂了。”
“只是,若不和亲,西秦大军压境,如之奈何?若要战,又要如何战?朕的国库,经不起一场两败俱伤的大战啊。”
李彻的眼神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的气势给压住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那……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很简单。”
顾长安看着皇帝那副焦急的模样,忽然笑了。
“陛下,臣说的打回去,并非是要立刻发兵百万,血流漂橹。”
顾长安走到御案前的地图旁,手指轻轻在西秦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圈。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既然他们想和亲,那就让他们和。”
“不过……”
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如同狐狸般的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和亲的主动权,得在我们手里。”
“陛下可下旨,以最高规格接待西秦使团,并在紫云楼设宴。届时,让那位西秦公主自己选。”
“自己选?”李彻一愣。
“对。”顾长安点头,“告诉她,大唐男儿千千万,太子并非唯一人选。我大唐人才济济,文有状元,武有将军,若她看不上太子,大可自己挑一个。”
“这……”李彻皱眉,“这不是胡闹吗?若是她挑了个贩夫走卒……”
“她不会的。”
顾长安笃定地说道。
“她是西秦的公主,心气极高。若是让她嫁给一个……咳咳,身体抱恙的太子,她或许会觉得是完成了任务。但若是给了她选择的权利,她就会开始权衡,开始比较。”
“一旦她开始挑挑拣拣,这和亲的性质就变了。从两国结盟,变成了她在羞辱大唐的男儿,或者……大唐的男儿在挑剔她。”
顾长安声音渐冷。
“这不仅能拖延时间,更能让西秦使团内部产生分歧。毕竟,那位随行的礼部尚书,可未必想让公主嫁给除了太子之外的人。”
“但这还不够。”
顾长安的声音再次压低了几分,让屏风后的长公主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与此同时……”
“陛下可修书一封,通过内卫的隐秘渠道,送给西秦的二皇子。”
“二皇子?”李彻不解,“那个庶出的、一直被西秦太子打压的二皇子?”
“正是。”
“就说……大唐愿助他一臂之力,只需他在边境稍微……动一动。”
“不需要他造反,也不需要他攻城。只需要他在西秦太子主张南下的时候,稍微制造点粮草不济的麻烦,或者在朝堂上唱唱反调。”
“作为回报,大唐可以承诺,这和亲的公主,绝不会成为西秦太子在大唐的助力,甚至……可以成为二皇子手中的一张牌。”
顾长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并拢。
“这叫——二桃杀三士。”
“也是……驱虎吞狼。”
“西秦之所以敢犯边,是因为他们内部铁板一块。可若是他们自己家里先着了火,几位皇子为了夺嫡杀得头破血流……”
顾长安看着李彻,眼神幽深。
“陛下觉得,他们还有心思,来管我大唐的边境吗?”
李彻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
爽!
太毒了!
但也太爽了!
把西秦公主当成搅屎棍,在京城里把水搅浑;再挑拨西秦皇子内乱,让西秦自己从内部瓦解。大唐则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还能两头吃好。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之见?这分明是纵横家的手段,是杀人不见血的帝王术!
“好!好一个六国论!好一个二桃杀三士!”
李彻激动地猛拍御案,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起来。
他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美玉,一块上天赐予大唐的镇国之宝。
“朕今日方知,何为国士无双!”
“有卿在,何愁西秦不灭?何愁大唐不兴?!”
李彻兴奋地站起身,想要走下来拉住顾长安的手,甚至想直接留他在宫中彻夜长谈,顺便吃顿御膳。
“顾爱卿,今晚……”
他刚想开口留饭,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魏达宝正拼命给他打眼色,手指隐晦地指了指屏风后面。
李彻这才猛地想起来。
皇姐还在后面听着呢!
这要是留下来吃饭,万一顾长安这小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或者跟若曦太亲密,刺激到了皇姐……
那这皇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咳咳。”
李彻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尴尬地收回了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
“那个……今日天色已晚,朕就不留你们了。”
他重新板起脸,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顾爱卿,回去好好准备。这二桃杀三士的计策,朕准了!具体的细节,你写个折子上来。”
“等西秦使团到了,朕……还要看你如何唱这出大戏!”
顾长安看出了皇帝的欲言又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乐得清闲。
他牵起一直安静听着、眼中满是崇拜的李若曦,对着皇帝深深一拜。
“臣,遵旨。”
两人转身,从容地走出了甘露殿。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一红一绿的身影在夕阳下交织,显得格外和谐。
李彻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龙椅上,神色有些恍惚。
“皇姐。”
他对屏风后唤道。
“你说……这小子,咱们能驾驭得了吗?”
“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心机……若是用得好,是利剑;若是用不好……”
屏风后,长公主缓缓走出。
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走到御案前,看着顾长安刚才站过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指点江山的身影。
“驾驭?”
长公主摇了摇头,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皇弟,你错了。”
“这种人,天生反骨,却又心怀大义。你若想用权术去驾驭他,只会让他离心离德。”
“他不是用来驾驭的。”
李明月抬起头。
“只要你对他以诚相待,只要你护好他在意的人……这把剑,就会永远为你所用,为大唐所用。”
第330章 普天之下,你皆归我
宫道漫长,红墙黄瓦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候着。
上了车,暖炉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顾长安靠在软垫上,看着对面一直低着头、似乎在发呆的李若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
“嗯……”
李若曦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复杂。
“先生,那个皇帝……他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那么威严。”
少女有些不解地蹙起眉。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奇怪。像是……像是想哭,又像是在笑。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而且,我看到他,心里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有点酸酸的。就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他一样。”
顾长安叹了口气。
这就是血浓于水啊。即便没了记忆,即便隔了十几年,那种源自血脉的羁绊,是断不了的。
那位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那一刻,也不过是个渴望认女却又不敢相认的可怜父亲罢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
“若曦。”
“嗯?”
“你这几天在书院学《诗经》,有没有读过一句话?”
顾长安忽然转移了话题,眼神中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哪句?”李若曦眨了眨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顾长安轻声念道,声音醇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李若曦点了点头,认真地背诵道:“读过呀。夫子说,这是讲帝王之威,天下万物皆归君主所有,臣民皆要顺服。”
“没错。”
顾长安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少女的眼睛。
“那你觉得,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呀。”李若曦理所当然地说道,“皇帝是天子嘛,天下当然是他的。就像刚才,他对先生说话,哪怕先生再厉害,也是臣子。”
“那……”
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诱惑。
“如果有一天,你也坐上了那个位置……”
“啊?”
李若曦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捂顾长安的嘴,小脸煞白。
“先生别乱说!那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我是说如果。”
顾长安拉下她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如果这天下是你的,那……我是不是也是你的?”
李若曦愣住了。
她眨了眨大眼睛,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逻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生在天下……先生是臣……我是君……
“好像……是这个道理诶。”
少女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占有欲,在心底悄悄萌芽。
如果她是皇帝,那先生就是……她的臣子?
不,不仅是臣子。
是她的……私有物?是她一个人的?
“那……”
李若曦忽然反手握住了顾长安的手,身子微微前倾,学着他平日里那种懒洋洋又霸道的样子,逼近了他。
少女的脸颊微红,呼吸有些急促,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先生……以后是不是就只能听我的了?”
“我说往东,先生不能往西?”
“我说……要抱抱,先生就不能跑?”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只突然亮出小爪子、试图造反的小奶猫,忍不住笑了。
“理论上……是这样。”
“那太好了!”
少女欢呼一声,直接扑进了顾长安怀里,像个霸道的小女皇一样,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那我宣布!”
她在顾长安耳边,霸气又软糯地说道,热气喷洒在他的颈侧,痒痒的。
“从今天开始,这天下……还有先生……”
“都归我了!”
“除了我,谁也不许抢!谁也不许看!”
“盖章!”
说着,她吧唧一口,亲在了顾长安的脸上。
顾长安抱着怀里这个傻乎乎、却又可爱得要命的“女帝”,无奈一笑。
“臣,顾长安,遵旨——”
……
回到江宅时,已是掌灯时分。
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江末离一身利落的胡服,正指挥着一群伙计往车上搬东西。
“快点快点!这批酒是今晚要用的!还有那些灯笼,都给我挂好了!”
看到顾长安和李若曦回来,她擦了把汗,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宫里的饭好吃吗?”
“没吃。”顾长安耸耸肩,“就喝了杯茶。”
“我就知道。”
江末离翻了个白眼,随即一把拉过李若曦的手。
“若曦啊,阿姐今晚忙不过来了。酒楼那边几个大厨请假回家过年了,今晚的席面又多,你能不能去帮阿姐盯一会儿?”
“你那算账的本事,阿姐可是知道的。”
“啊?我?”李若曦一愣,随即看了一眼顾长安。
顾长安刚想说若曦累了一天了,结果李若曦已经挽起了袖子,一脸的干劲。
“没问题的阿姐!反正我在家也没事!”
她转头对着顾长安甜甜一笑。
“先生,你在家乖乖看书,我和阿姐去赚钱养你!”
说完,两个女人便手挽手,像是亲姐妹一样,风风火火地上了马车,留给顾长安一地尾气。
“……”
顾长安站在风中,摸了摸鼻子。
“得,成吃软饭的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书房。
那里,还有一堆关于西秦使团的奏折,等着他去看。
……
与此同时。
距离京城三百里的荒野古道上。
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如同受伤的野兽,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狂奔。
正是那西秦九品高手夜枭。
他此时狼狈不堪,身上多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淋漓,将雪地染红了一路。
“疯子……那个疯女人……”
黑袍人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
倒不是他打不过少女,只是先前被沈家铁骑教训了一次,突出重围已是强弩之末,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红衣郡主,追杀起人来竟然如此不要命!
整整三天三夜!
她就像是一条甩不掉的疯狗,居然一路从阴山追到了大唐境内,完全不怕被大唐边军发现,这眼看要到长安了却还在追!
“嗖——!”
一道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黑袍人亡魂大冒,就地一滚。
一柄长剑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前方的树干,入木三分!
“跑啊?接着跑啊!”
身后,传来了少女清脆却冰冷的声音。
沈萧渔骑在一匹累得口吐白沫的快马上,一身红衣在月色下猎猎作响。
她的脸上满是风霜,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就你还想去长安干坏事?”
少女拔出备用的短刀,从马上飞身而下,杀气腾腾。
“本郡主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扒了你的皮!”
第331章 有人磨刀有人闲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日。
整个长安城仿佛都绷着一根弦。
这根弦的一头系着寻常百姓家的灯笼爆竹,另一头,却死死地勒在礼部和鸿胪寺官员们的脑门上。
皇城,礼部衙门。
“撤了!都撤了!那个万国来朝的屏风太旧了,换新的!换那扇苏绣的《千里江山图》!”
新任的礼部侍郎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一卷厚厚的礼单,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鸿胪寺那边说,西秦使团的仪仗里有战象,还得有那种……那种能喷火的杂耍车!咱们的御道够宽吗?承天门的门槛要不要锯掉一截?”
“大人,锯门槛那是杀头的大罪啊!”底下的主事吓得脸都绿了。
“废话!本官能不知道吗?”侍郎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可这是三十年来头一遭啊!西秦那是强国,不是那些来讨赏的小番邦!陛下盯着,朝廷盯着,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去岭南种荔枝!”
大唐承平已久,虽说万国来朝是常态,但往年来的都是些仰慕天朝上国的小弟。这次不一样,西秦那是带着刀来的,说是贺岁,实则是示威。
朝堂之上,连着吵了多日。从座次安排到回礼的厚薄,甚至连国宴上第一杯酒该敬天地还是敬两国邦交,都能让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大人们喷半斤口水。
这种紧迫感,顺着朱雀大街,一直蔓延到了崇仁坊的深处。
……
江宅,后院。
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冬日的暖阳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斑驳地洒在青石地上。
顾长安盘膝坐在回廊下,呼吸吐纳。
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周围枯黄的落叶竟无风自动,围着他缓缓旋转,最后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体内的气息,如同一条温顺的河流,在经脉中奔流不息,最后汇入丹田,圆融无碍。
依旧是六品初境,不过好在又圆满了些。
“呼……”
顾长安睁开眼,指尖轻轻一弹。
那团聚拢的落叶瞬间炸开,如同天女散花,每一片叶子上都裹挟着一丝柔和却坚韧的劲气,精准地钉入了三丈外的泥土里。
“不错,有点意思了。”
廊柱后面,陆行知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不知从哪顺的),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头子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稀奇。
“你这小子,懒是懒了点,但这悟性……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老天师那《太虚归元》出了名的难练,就像是蜗牛爬坡,你倒好,这才几天,就爬到半山腰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给陆行知倒了杯茶,“您老人家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算是舍得露面了?”
“别提了,累断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陆行知接过茶,一饮而尽,毫无大宗师的风范。
“回了趟江南,把你那师侄女周芷给拎过来了。那丫头,一路上咋咋呼呼的,非要骑马,结果马术不精,差点栽进沟里。”
“周芷到了?”顾长安眼睛一亮,“那她人呢?”
“扔国子监了。”陆行知摆摆手,“周怀安那老东西这几天忙着写祭天文书,正缺个磨墨倒水的。让他孙女去伺候,那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陆行知忽然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顾长安。
“对了,除了周芷,还有几个人,也跟着老夫一路进京了。”
“谁?”
“你爹,你娘,还有你那俩弟弟妹妹。”
顾长安端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我爹娘?!他们……他们怎么来了?”
“说是想你了,来过年。”陆行知耸了耸肩,“老夫在江南道碰上的,看着他们拖家带口的走得慢,就顺手护送了一程。”
“那他们人呢?!”顾长安急了,就要往外走。
“别急,别急。”
陆行知一把拉住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甚至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那个……到了长安地界,出了点小意外。”
“意外?”顾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没啥大事。”陆行知挠了挠头,“就是快进城的时候,老夫碰见个……嗯,挺有意思的小姑娘。”
“小姑娘?”
“对,穿着白衣服,冷冰冰的,手里拿着串佛珠,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我看她根骨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一时技痒,就……就上去跟她切磋了两招。”
陆行知比划了一下。
“嘿,你还别说,那丫头虽然才七品,但这招式……有点像西域那边的路子,又带着点佛门的禅意。滑不留手,老夫居然十招之内没拿下她。”
顾长安听得满头黑线。
您一个大宗师,跟一个七品的小姑娘切磋?还切磋得把人跟丢了?
不过……七品?
小姑娘???
这不对吧???
顾长安心中困惑,接着问道。
“然后呢?”
“然后……然后打着打着,一回头,你爹娘的马车就不见了。”
陆行知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这京城人多眼杂,车水马龙的,稍微一错眼就没影了。不过你放心,他们有通关文牒,肯定进城了。”
顾长安无语望天。
这老头,果然还是那个不靠谱的性子。
“对了。”陆行知忽然凑近了些,一脸八卦地盯着顾长安,“小子,你老实交代。那个白衣小姑娘……该不会是你惹的风流债吧?”
“我看她那路数,虽然凶,但没杀气。倒像是……来寻仇的,或者是寻夫的?”
“打住!”
顾长安连忙后退一步,一脸的义正言辞。
“陆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我这院子里已经有一位姑奶奶了。若曦……可是连醋坛子都能给你掀翻的主儿。您这话要是让她听见,我今晚怕是得睡柴房。”
“啧啧啧……”
陆行知一脸鄙视地看着他。
“出息!堂堂翰林侍读,居然是个妻管严。”
“这叫尊重。”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色道,“而且……我也不认识什么白衣小姑娘。这锅我不背。”
“行吧行吧。”
陆行知摆了摆手,“反正人肯定在城里,丢不了。你那爹是个精明人,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摸到白鹿洞去了。”
……
第332章 这排场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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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满堂花醉一家人
北周,天启城,大将军府。
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撞击在铁桦木制成的厚重窗棂上。书房内,炉火正旺,将墙上那幅巨大的《九州堪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跑了?”
沈沧海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加急密信,那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上,此刻竟露出了一种类似牙疼的表情。
跪在地上的黑衣斥候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颤抖:“回王爷……郡主她……她说要去追那个西秦的刺客,咱们的人轻功不如郡主,在阴山古道……跟丢了。”
“放屁!”
沈沧海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在颤。
“追刺客?我看她是心早就飞到长安去了!阴山古道往南就是大唐,她这是追杀吗?她这就是私奔!”
斥候不敢接话,只能瑟瑟发抖。
沈沧海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雄狮。他想发火,想立刻点齐三千铁骑把那个不听话的丫头抓回来吊起来打。可一想到苏长河临走前那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况那是顾家小子”,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
“罢了。”
良久,沈沧海长叹一口气,重新坐回虎皮大椅上,揉了揉眉心。
“既然拦不住,那就别让她给老子丢人。”
他抬起头,眼神中那一抹作为父亲的无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北周兵马大元帅的铁血与霸道。
“来人!传本王军令!”
“在!”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入。
“令,黑云骑三千,即刻拔营,向南推进三百里,驻扎于距大唐边境五十里的落雁滩。告诉他们,就说是……搞冬训!顺便在那儿过年!”
“另,让军需官把最好的皮草、东珠、还有那几箱子从西域弄来的宝石都给本王装车,送到落雁滩军营去。若是郡主在大唐受了委屈或是缺了钱花,随时让人送进去!”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领命。
沈沧海还没完,他提起笔,在一张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奏折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再给陛下修书一封。就说……西秦使团入唐,意图不明,臣恐其对我北周不利。臣女沈萧渔,自请为北周探马,深入长安打探虚实。请陛下下旨,赐予萧渔‘使节’之权,若有人敢动她,便是与北周宣战!”
写完,沈沧海将笔一扔,冷哼一声。
“顾长安那小子虽然听着靠谱,但大唐那帮文官肚子里全是弯弯绕,我怕闺女吃亏。”
“这回,老子把军队摆在门口,把国书递到案头。我倒要看看,这长安城里,谁敢给我女儿脸色看!”
……
长安,东市,醉仙楼。
今日的醉仙楼,挂起了从未有过的大红灯笼,从一楼一直挂到了顶楼。门口的迎宾小厮换上了崭新的锦袄,脸上的笑褶子就没平下去过。
因为今日,醉仙楼不接外客。
整个东市最好的这栋楼,被顾家包圆了。
顶层的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热气腾腾。
顾长安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从楼下缓缓走上来的妇人,眼眶微热。
“娘。”
叶婉君穿着一身暗红色服饰,刚一露头,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青衫少年,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长安!”
妇人顾不得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上上下下地摸索着,“瘦了!黑了!这京城的风是不是太硬了?怎么看着比在临安时单薄了这么多?”
“娘,我这是结实了。”顾长安无奈地笑着,任由母亲揉捏,“您看,这都是肌肉。”
“咳咳。”
顾谦背着手走上来,假装威严地咳嗽了两声,但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却出卖了他。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是个大人的样子了。没给顾家丢脸。”
“大哥!大哥!”
两个小肉团子从后面钻了出来。顾灵儿穿着粉色的小棉袄,像个福娃娃一样扑进顾长安怀里,顾安年则矜持地站在一边,但也忍不住咧着嘴笑。
“都来了,都来了就好。”
顾长安一手抱起灵儿,一手牵过安年,目光却看向了站在众人身后,那个一袭紫衣、此时显得有些局促的女子。
江末离。
这位平日里在京城商界长袖善舞、连王爷都敢怼的女强人,此刻却像是刚过门的小媳妇,双手绞着帕子,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知道顾家夫妇是好人,是恩人。
但这种并没有血缘关系,却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亲人”见面,总是让人有些近乡情怯。
“爹,娘。”
顾长安放下灵儿,走到江末离身边,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父母面前。
“这就是我在信里跟你们提过的……阿姐,江末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叶婉君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眉眼间却依稀有着当年那位“恩公夫人”影子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
她知道,正是这个女子,在这个虎狼环伺的京城,替他们守了这么多年的产业,护了长安这么久。
“好孩子……”
叶婉君上前一步,没有任何生分,直接握住了江末离那双有些冰凉的手。
“这些年……苦了你了。”
江末离身子一颤,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在这一句“苦了你了”面前,瞬间崩塌。
“伯母……不苦。”她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能见到长安长大……能见到你们……一点都不苦。”
顾谦在一旁感慨地叹了口气,对着江末离深深一揖:“江姑娘,顾家……欠你良多啊。”
“伯父折煞我了!”江末离连忙避开,手忙脚乱地回礼,“若无伯父伯母当年收养长安,哪有今日的团圆?”
“行了行了!”
就在这感人至深的时刻,一个煞风景的大嗓门从楼梯口传来。
周怀安提着酒葫芦,领着陆行知和周芷,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
“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老夫隔着二里地都闻到这酒香了,你们还不入席?”
“老爷子!”顾长安笑着迎上去。
周芷则是一溜烟跑到李若曦身边,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若曦姐姐!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
李若曦笑着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这满堂的亲人朋友。
“都坐!都坐!”
顾长安招呼着众人入席。
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人。
有养育他的父母,有血脉相连的姐姐,有传道受业的恩师,有生死与共的知己,还有那个……他想共度一生的姑娘。
这大概就是……圆满吧。
“来!第一杯酒!”
顾谦作为大家长,红光满面地举起酒杯。
“敬……敬咱们这来之不易的团圆!”
“干!”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温暖的阁楼里回荡,将窗外的寒风与即将到来的风雨,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是,这世间的事,往往是你不想找麻烦,麻烦却偏要来找你。
……
第334章 强龙也压地头蛇
醉仙楼所在的东市,今日格外拥堵。
一支规模庞大、充满异域风情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街道。
高大的骆驼背上驮着沉重的箱笼,身穿皮甲、腰挎弯刀的西秦武士在两侧开道,眼神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的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车身用金箔包裹,镶嵌着各色宝石,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瞎人眼。
“怎么停了?”
马车里传出一个娇蛮清脆的声音。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艳动人却眉头紧锁的小脸。
正是西秦公主,秦无双。
她手里抓着一块干硬的奶酪,一脸嫌弃地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纳兰老头!本公主饿了!要吃肉!要吃热乎的、带汤的肉!”
骑在马上的西秦礼部尚书纳兰德无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勒马靠近车窗。
“公主殿下,鸿胪寺安排的驿馆在西市,离这儿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是不是……先忍忍?”
“忍忍忍!这一路都忍了三千里了!”
秦无双把奶酪往外一扔,正好砸在一名武士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
“本公主不管!我现在就要吃!立刻!马上!”
她指着前面那栋最高、最亮、飘着最浓郁酒香的楼阁。
“那是什么地方?闻着就香!咱们就去那儿吃!”
纳兰德抬头一看,“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他犹豫了一下。作为使团正使,他自然做过功课,知道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但也知道这里规矩大,背景深。
“公主,那是醉仙楼,算是长安第一酒楼……应该是需要预约的。”
“预约?”秦无双冷哼一声,“本公主来了,它就得迎接!西秦的使团,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大唐的商贾?”
她眼珠一转,看向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苏苏姐姐也肯定饿了!你去问问,苏苏姐姐要不要吃?”
纳兰德还没来得及动,那辆青布马车的帘子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
戴着面纱的苏苏看了一眼那座酒楼,又看了一眼秦无双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到了,歇歇也好。”
有了这位小医仙的发话,纳兰德也不再坚持。毕竟这位姑奶奶在西秦的地位,某种程度上比公主还高。
“传令!去醉仙楼!”
……
暖阁内,暖意融融。
“来,爹,娘,尝尝这个。”
顾长安正笑着给母亲叶婉君夹了一筷子鱼。
“这就是……江姑娘的手艺?”叶婉君看着坐在顾长安身侧、正一脸温柔给顾灵儿擦嘴的紫衣女子,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怜惜。
“伯母叫我末离就好。”
“这杯酒,末离敬二老。谢二老这些年……把长安养育得这般好。”
“刚刚就说过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谦连忙起身,眼角湿润,“是我们该谢你。若不是你在京城撑着,长安这孩子……”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怎么又煽情上了?”
旁边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咀嚼声。周怀安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酒杯,吃得满嘴流油。
“小顾啊,你这儿子现在可是出息了。翰林侍读,监察御史,连老夫都要让他三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喝酒!喝酒!”
“周爷爷羞羞,胡子上都是油!”顾灵儿咯咯直笑。
“去去去,小丫头懂什么。”周怀安瞪了眼,转头却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虾夹给了灵儿。
陆行知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那是习惯性的警惕,但很快又被屋内的暖意融化。
李若曦乖巧地坐在顾长安另一侧,正低头给顾安年剥着螃蟹。她今日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袄,衬得小脸粉扑扑的。
“周芷,你也吃呀。”
李若曦见周芷抱着枪坐在一边,眼神直往门口飘,忍不住笑道,“沈姐姐肯定没事,她那么厉害,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哪儿吃独食呢。”
“哼,谁想那个暴力女了。”周芷嘴硬地哼了一声,狠狠咬了一口丸子,“我是在想,京城的坏人多不多,够不够我扎的。”
众人哄堂大笑。
顾长安看着这满堂的亲友。
父亲的爽朗,母亲的慈爱,姐姐的温情,若曦的贤惠,还有师长们的随性。
这一刻,权谋算计都被抛到了脑后。
“阿姐。”顾长安举起杯,“这醉仙楼的生意,看来是越来越红火了。”
“那是。”江末离骄傲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在打理。不过……”
她看了一眼楼下喧闹的大堂,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生意太好也是烦恼。今晚为了给咱们留这间房,我可是推掉了好几拨王孙公子的帖子。也就是你面子大,换个人,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那是,谁让我是东家的弟弟呢。”
顾长安笑着饮尽杯中酒。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异域口音的叫骂,穿透了楼板,隐隐传了上来。
顾长安眉头微微一皱。
江末离也是脸色一沉,放下了筷子:“这大过年的,谁这么不开眼?”
……
一楼大堂。
原本热闹的氛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
门口,停着一辆极尽奢华、镶金嵌玉的马车,拉车的竟是四匹纯色的黑马。
一群身穿皮甲、腰挎弯刀的武士蛮横地推开了门口迎宾的伙计,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条道。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武士操着生硬的汉话,眼神凶狠。
“我家主人要用餐!把最好的包厢腾出来!”
大堂里的食客们大多是京城的体面人,见状纷纷皱眉,但看到那群武士身上浓烈的杀气,又都不敢多言。
马车帘子掀开。
“哇!好香啊!”
秦无双吸了吸鼻子,指着正中央那桌刚上的烤鸭,咽了口唾沫。
“纳兰老头,我要吃那个!还有那个!全部都要!”
“公主……”纳兰德擦了擦汗,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没位置了啊。”
“没位置就让他们让开!”
秦无双理直气壮地说道。她在大漠里横行惯了,哪里懂得什么先来后到?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指着顶层那个灯火通明的阁楼。
“那个位置最高,风景肯定最好!本公主要去那里吃!”
那是摘星阁,顾长安他们所在的地方。
“这……”
正在算账的掌柜连忙跑出来,陪着笑脸:“这位贵客,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爆满,顶楼已经有贵客包下了,正在家宴。要不……您在楼下稍候片刻?”
“候着?”
秦无双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本公……本姑娘这一路走了三千里,肚子都饿扁了,你让我候着?”
她小手一挥,指着楼梯。
“萧烈!给我开路!我就要上面那间!谁敢拦着,就把他的桌子掀了!”
“是。”
那个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冷峻青年,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七品巅峰的气势微微外放,挡在前面的几个伙计瞬间被推得东倒西歪。
“哎!你们怎么打人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堂里乱成一团。
人群最后,苏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阻止,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种喧闹感到不适。
但她也没说话。
西秦使团在边境受了气,进京又被晾了一天,这口气,总得有个地方撒。
“上去!”
秦无双得意洋洋地提着裙子,踩着楼梯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
“咚。”
一只酒杯,从顶楼的栏杆处轻飘飘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萧烈即将踏上的台阶前。
酒杯粉碎,酒液四溅。
“谁?!”
萧烈猛地抬头,眼神如刀。
只见栏杆旁,探出一个扎着马尾、一身红衣的少女脑袋。
周芷手里抓着根鸡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脸的不爽。
“哪来的野丫头?懂不懂规矩?”
“这是我们的家宴。”
“想吃饭?去后面排队!”
第335章 书生骂人不带脏
“啪!”
酒杯在青石台阶上摔得粉碎,溅起的酒渍沾湿了萧烈那双在此刻绷得死紧的黑靴。
大堂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食客们,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屏息凝神,甚至有人悄悄把筷子都放下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祸上身。
这可是西秦的使团啊!那是骑着战马、挎着弯刀,一路从西北杀气腾腾过来的蛮子。
可楼上那位红衣少女,竟然敢直接拿酒杯砸人?
“放肆!”
秦无双气得小脸通红,满头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阵乱颤。她指着楼梯口那个探出来的脑袋,声音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拿杯子砸本公主的护卫?”
“这里是大唐!是长安!不是你们西秦的草棚子!”
少女双手叉腰,那一身绣金的红裙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跺着脚,指着老掌柜骂道:
“掌柜的!你是死人吗?本公主都站在这儿半天了,这就是你们大唐的待客之道?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这破楼给拆了!”
老掌柜吓得一哆嗦,刚要赔罪。
“慢着。”
一道清朗温润,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蜿蜒的楼梯上方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正牵着一位身穿红袄的少女,不紧不慢地从三楼走了下来。
少年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清亮如星,丝毫没有面对异国使团的惶恐,反而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而他身边的少女,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那股钟灵毓秀的气质,站在少年身侧,安静得像是一株空谷幽兰。
“那是……”
楼下大堂里,忽然有人低声惊呼。
“顾长安!那是顾先生!”
“真的是他!前几日在紫云楼上写下‘海晏河清’的顾翰林!”
“天呐,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见到真容!难怪这顶楼不接客,原来是顾先生在宴请家人!”
原本死寂的大堂瞬间骚动起来。那些刚才还唯唯诺诺的食客们,此刻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大唐的文人风骨!
这就是敢在问道台上指着北周使团骂的顾长安!
秦无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弄得一愣,她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少年,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不爽。
这人谁啊?怎么比本公主还神气?
顾长安带着李若曦,走到了二楼的缓步台上,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气势汹汹的西秦人,目光在秦无双那张骄纵的小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萧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这位姑娘。”
顾长安开口了,语气平和,就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唐律法,喧哗闹市者,杖二十。损毁财物者,照价赔偿。”
他指了指门口那几个被推倒的伙计,又指了指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老掌柜。
“你们远来是客,不懂规矩,我们可以教。但若是想在这里撒野……”
顾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
“那你们可能走错地方了。”
“你!”秦无双气结,指着顾长安,“你敢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顾长安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西秦公主,秦无双。听说……是来和亲的?”
他说到“和亲”二字时,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东宫里阴鸷扭曲、身体残缺的太子李恒。
再看看眼前这个娇生惯养、一看就脾气火爆的小公主。
这一对……
要是真凑到一块儿,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啊。
一个太监,一个骄女。
这不得把东宫的房顶给掀了?
“噗……”
顾长安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在秦无双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你笑什么?!”秦无双炸毛了,“萧烈!给我把他舌头割下来!我看他还敢不敢笑!”
“是。”
萧烈面色一冷,七品巅峰的气机瞬间爆发。
他早就看这个小白脸不顺眼了。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也敢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铮——!”
战刀出鞘半寸,一股惨烈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冲向二楼。
周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拔枪。
然而,顾长安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周芷的肩膀,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别动。”
他对周芷说道,眼神却看着下方的萧烈,透着一股子怜悯。
萧烈正要暴起发难,忽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那不是针对所有人,而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锁定!
“这……这是……”
萧烈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要动,却发现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体内的内力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完全失去了控制。
大宗师!
这楼里……藏着大宗师!
而且是比他师父还要恐怖的大宗师!
萧烈惊恐地抬头,目光越过顾长安,看向了楼内一扇半开的窗户。
那里,似乎有一个穿着布衣的老人,正端着茶杯,淡淡地往下面瞥了一眼。
只一眼。
萧烈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灵魂都在颤抖。
“怎么?不动了?”
顾长安看着僵硬在原地的萧烈,明知故问地笑了笑。
“看来这位护卫大哥,也知道这里不是动刀子的地方。”
“萧烈!你干什么呢!动手啊!”秦无双还在旁边催促,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公……公主……”
萧烈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苍白如纸。
“不……不可……”
就在局面陷入僵持,西秦一方进退两难之际。
人群后方,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苏苏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按住了秦无双还要挥舞的手臂。
“无双,别闹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却让秦无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苏姐姐……”
苏苏没有理会她,而是抬起头,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楼上的顾长安。
“这位公子。”
苏苏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万福礼。
“是我等鲁莽了。”
“既然此处已满,我们换个地方便是。”
说完,她拉着秦无双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
顾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而罢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长安一步步走下楼梯,站在了大堂中央,拦住了西秦众人的去路。
“刚才那位护卫拔刀的时候,可是把这满堂的客人都吓着了。”
顾长安指了指周围那些刚才还敢怒不敢言、此刻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的食客们。
“还有那位公主殿下,张口就要拆楼,闭口就要割人舌头。”
“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呢。”
“你……你想怎么样?!”
纳兰德终于忍不住了,从后面挤了出来,吹胡子瞪眼。
“我们可是西秦使团!是来和亲的!你一个小小的……书生,若是破坏了两国邦交,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
顾长安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礼部尚书,冷笑一声。
“第一,鸿胪寺给你们安排的驿馆在西市,这里是东市。你们自己乱跑,坏了规矩在先。”
“第二。”
顾长安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在纳兰德眼前晃了晃。
“我乃大唐翰林院侍读学士,监察御史。”
“本官怀疑你们意图在京城制造骚乱,刺探情报。”
“纳兰大人,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写个折子,请陛下评评理?”
纳兰德看着那块象征着监察御史的腰牌,脸都绿了。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这分明是个硬茬子!
“那……那你到底想如何?!”秦无双气得直跺脚。
顾长安收起腰牌,指了指周围的食客。
“很简单。”
“今日这楼里的客人,都被你们惊扰了雅兴。”
“这顿饭钱,还有惊吓费……”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得由公主殿下,来买单。”
第336章 漫天风雪待君识
“买单?!”
秦无双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你要本公主给这帮……这帮庶民买单?!”
她堂堂西秦公主,金枝玉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怎么?公主没钱?”
顾长安一脸惊讶,“听说西秦兵强马壮,富甲一方,难道连这区区几桌酒菜钱都付不起?”
“要是实在没钱……”
顾长安叹了口气,一脸“我很通情达理”的样子。
“那就留下点什么信物抵债也行。比如……那匹马?或者那位护卫手里的刀?”
“你休想!”
萧烈虽然动弹不得,但还是咬着牙低吼了一声。那是师门传下来的宝刀,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好!好一个顾长安!”
纳兰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安,“你这是在羞辱我西秦!等我进了宫,见到大唐皇帝,定要参你一本!让你知道什么叫外交礼节!”
“外交礼节?”
顾长安上前一步,那股子温润的书卷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在大唐的土地上,就要守大唐的规矩。”
“你们在边境耀武扬威也就罢了,到了长安,还想当大爷?”
“告诉你,这儿不兴这个!”
“给钱!道歉!否则……”
顾长安眯起眼,声音低沉。
“今天这扇门,你们谁也别想走出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食客们纷纷叫好。
“说得好!顾大人威武!”
“就是!西秦蛮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大唐不缺这点钱,但就是要争这口气!”
民意沸腾。
纳兰德和秦无双被围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
给钱吧,丢了西秦的面子;不给吧,这顾长安明显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再加上楼上那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苏苏,再次走了出来。
她越过秦无双,径直走到顾长安面前。
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顾长安看着这双眼睛,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清冷,深邃,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大人。”
苏苏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火气。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们唐突了。”
她抬起手,从皓腕上褪下了一只镯子。
那是一只通体血红、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的玉镯。即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其价值连城,绝非凡品。
“出门匆忙,未带银两。”
苏苏将镯子递到顾长安面前。
“这只血玉镯,乃是西域暖玉雕成,价值千金。用来抵这满楼的酒资,应该够了吧?”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只镯子,又看了看苏苏那双素白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有趣。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却有着比公主还要大的气场。而且这镯子……
“够了。”
顾长安还没说话,身后的李若曦已经走了上来。
她看着苏苏,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这个白衣姐姐看先生的眼神不太对劲。
“这位姐姐既然这么有诚意,那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李若曦伸手就要去接镯子。
“慢着。”
顾长安忽然拦住了她。
他看着苏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姑娘这镯子太贵重,我这人胆子小,怕折寿。”
他虽然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直接从苏苏手里拿过了镯子。
指尖相触。
苏苏的手指微微一缩,仿佛触电了一般。
顾长安捏着那只温热的镯子,在手里抛了抛,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楼梯口。
那里,顾安年正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
“安年,过来。”
顾长安招了招手。
小家伙立刻跑了过来:“大哥?”
“这个给你。”
顾长安把那只价值连城的血玉镯随手塞进弟弟怀里。
“拿着玩吧。以后要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就拿这个去当聘礼。”
他又转过头,看着苏苏,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试探。
“姑娘长得这般标志,气质又这么好……我这弟弟虽然还小,但也是个潜力股。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腰间一痛。
江末离不知何时走了下来,站在他身后,两根手指狠狠地掐住他腰间的软肉,拧了一圈。
“嘶——”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
“闭嘴吧你!”
江末离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人家姑娘是来赔礼的,你在这儿乱点什么鸳鸯谱?也不怕教坏了小孩子!”
她转过头,对着苏苏歉意一笑。
“舍弟顽劣,姑娘莫怪。”
苏苏看着这一家子。
看着那个被掐得龇牙咧嘴却依然满脸笑意的少年,看着那个虽然年纪小却一脸正气的顾安年,还有那个护犊子的姐姐……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波澜。
羡慕?怀念?还是……释然?
“无妨。”
苏苏轻声说道。
“既然两清了,那我们……告辞。”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拉起还在发愣的秦无双,向门外走去。
萧烈只觉得身上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消失,他大口喘着粗气,怨毒地看了顾长安一眼,护着使团狼狈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大堂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顾大人威武!”
“这才是咱们大唐的官!”
顾长安笑着拱手致谢,然后转身上楼。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
马车上。
秦无双气得把车厢里的靠枕都撕烂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个顾长安!本公主一定要让他好看!”
“还有那个镯子!苏苏姐姐,那可是父皇赏给你的贡品啊!你怎么就这么给他了?!”
苏苏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
她的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平静。
“给他就给他吧。”
苏苏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外面的冰雪。
“那是……给他的见面礼。”
“也是给他的……教训。”
“教训?”秦无双一愣,“什么教训?”
苏苏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顾长安拿过镯子时的画面。
那只镯子上,涂满了无色无味的七日枯。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西域奇毒。中毒者起初毫无察觉,但七日之后,便会全身经脉枯萎,如老树盘根,痛苦而死。
而且,这种毒,除了她,世间无人能解。
“顾长安……”
“这也算是……给你的一个小教训吧。谁让你……嘴那么欠呢。”
……
醉仙楼,摘星阁。
顾长安重新坐回席间,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刚才的壮举。
只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拿过镯子的那只手,指尖隐隐有些发麻。
“有点意思。”
他不懂医术,但他有最有精纯的内力。那股子钻进指尖的阴寒之气,虽然微弱,却瞒不过他的感知。
“下毒?”
他看了一眼正拿着镯子爱不释手的顾安年。
“安年,把镯子给我。”
“啊?大哥,你不是说给我当聘礼吗?”
“聘礼个屁。这玩意儿太凉,不适合你。”
顾长安一把拿过镯子,随手扔进了一旁的酒坛子里。
“泡个澡,消消毒。”
他看向窗外西秦使团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那个白衣女子……
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的眼神,让他有一种……被毒蛇盯上,却又并不害怕的奇怪感觉?
“看来这京城……”
顾长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337章 枯骨画皮隐市井,红衣落魄倚长风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积雪被无数车辙碾成了黑灰色的泥泞。
这里是通往西市的必经之路,哪怕是小年夜,进城送货的商队、赶着回家过年的旅人,依旧将这就并不宽敞的关卡堵得水泄不通。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焦急等待入城的面孔上,每个人的嘴里都喷吐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汗味、廉价的烟草味,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尘土气。
在这嘈杂的人流中,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推着一辆装满黑炭的独轮车,艰难地挪动着步子。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油腻得发亮的破羊皮袄,头上缠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皮肤干枯如树皮,上面布满了冻疮和黑灰。每走一步,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那种常年吸入炭灰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咳咳……咳咳咳……”
老汉剧烈地咳嗽着,一口浓痰吐在路边,顺手在那脏兮兮的裤腿上抹了一把。
旁边的路人嫌恶地捂住口鼻,纷纷避让。
“老东西,离远点!别把晦气传给我!”一个骑马的行商扬起马鞭,虚晃了一下。
老汉吓得身子一缩,连忙点头哈腰,卑微地退到了路边的泥坑里,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和讨好,像极了一辈子没直起过腰的底层苦力。
没人知道。
在那层油腻的羊皮袄下,这具看似佝偻的身躯里,藏着怎样一具残破却恐怖的灵魂。
他是西秦夜枭。
九品巅峰的刺客,杀人如麻的魔头。
这几天,那个红衣疯女人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逼得他不得不动用秘术缩骨功,硬生生错开了全身的关节,将自己原本八尺的身躯缩成了这副五短模样。
为了掩盖伤口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他在路边的乱葬岗里滚了三圈,又把自己埋在炭堆里整整两个时辰,让炭灰和尸臭味彻底渗进伤口里。
痛。
钻心的一样痛。
但他忍住了。
甚至,他还在享受这种疼痛。因为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了那个红衣少女的脸。
“等着……”
他在心里发出毒蛇般的嘶鸣。
“进了长安,只要和使团里的暗桩接上头……你们给我的,我会百倍奉还。”
城门口的盘查很严。
金吾卫的士兵拿着画像,一个个比对着过往的行人。画像上是一个阴鸷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
轮到老汉时,士兵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他那一车黑炭,又看了一眼那张满是冻疮和脓水的脸,挥了挥手。
“滚滚滚!臭死了!”
“谢军爷……谢军爷……”
老汉唯唯诺诺地推着车,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那扇象征着生机与繁华的城门。
在跨过门洞阴影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寒光。
大唐的长安,我来了。
……
一刻钟后。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从官道的尽头疾驰而来。
“吁——!”
沈萧渔勒住缰绳,那匹早已累得口吐白沫的劣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少女顺势飞身而下,红色的裙摆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站在路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此刻满是风霜与疲惫。几缕乱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她身上的那件红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华贵。裙摆被荆棘挂破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衬裤,袖口上也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那是路上遇到几波不长眼的山匪留下的。
“该死!”
沈萧渔闭上眼,努力去感知空气中残留的气机。
但是,没有。
这里离城门太近了。
无数人的气息、牲畜的气息、烟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那股属于九品高手的独特血腥气,在这里彻底断了线。
“又让他跑了……”
少女狠狠地跺了跺脚。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耸立的长安城墙。
夕阳的余晖洒在黑色的城砖上,像是一层厚重的血痂。城楼上旌旗猎猎,城门口车水马龙。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长安。
就是那个家伙在的地方。
沈萧渔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摸了摸袖袋。
几枚铜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是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家当,连住一晚像样的客栈都不够。
“进去吗?”
少女在心里问自己。
她知道,只要她进城,哪怕是去随便哪个衙门报个名号,或者直接去那什么听松别苑,顾长安一定会管她。
他会给她准备热腾腾的饭菜,会给她找最好的大夫,甚至可能会一边骂她笨一边给她买新衣服。
可是……
沈萧渔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在东宫宴席上,太子李恒看她的眼神。
那种黏腻、阴冷、充满了占有欲的眼神,像是一条毒蛇爬过脊背。
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她不傻。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有多敏感。一个北周的郡主,私自潜入大唐京城,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那就是两国开战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顾长安浑身是血地抱着她,用命在救她。
“我不能再给他惹麻烦了。”
沈萧渔咬住了下唇。
“那个太子……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肯定会拿我做文章去逼顾长安。我现在的状态,连个七品都未必打得过,进去了就是累赘。”
少女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她看着城门口那些欢天喜地进城过年的人群,看着那些提着年货、牵着孩子的手的一家三口。
热闹是他们的。
“顾长安……若曦妹妹……你们现在,应该在吃年夜饭了吧?”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有点酸。
“若曦妹妹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鱼、还有那个只有她会做的桂花糕……”
“那个讨厌鬼,肯定又在偷懒,说不定正躺在摇椅上,等着若曦妹妹喂他吃葡萄呢。”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真好啊。
只要他们过得好,就好。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雷鸣,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沈萧渔捂着肚子,那股强烈的饥饿感瞬间把她的愁绪冲得一干二净。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少女叹了口气,摸了摸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虽然剑鞘破损但依然锋利的惊鸿剑。
“这剑……应该能当不少钱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不行!这是师父送的!剑在人在!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当剑!”
她左右看了看。
天快黑了,城门马上就要关了。
进城是不可能进城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让顾长安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的。
“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吧。”
沈萧渔打定主意,牵着那匹快要累死的马,朝着城墙根下的那片自发形成的集市走去。
那里灯火通明,虽然乱了点,但胜在没人查身份,而且……
那股子饭菜的香味,实在是太勾人了。
“我就吃一碗面。”
少女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饱了,明天一早去找苏家的商铺借点钱,然后把人杀了……然后就回北周。”
“再也不来了。”
她倔强地扬起下巴,像个打了败仗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小将军,走进了那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之中。
只是那红色的背影,在长安城巨大的阴影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第338章 一碗人间烟火
城墙根下的集市,是长安城的影子。
这里没有宵禁,没有规矩,只要交了几个铜板的地头钱,谁都能在这儿摆个摊。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但这里却比白天还要热闹。
无数盏简陋的油灯和灯笼汇聚在一起,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叫卖声、划拳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了一股热气腾腾的洪流。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前,生意格外红火。
“爹!加火!水不开啦!”
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踩着个小板凳,手里挥舞着一把比他脸还大的蒲扇,对着灶膛拼命扇风。
火光映着他红扑扑的小脸,鼻尖上蹭了一块黑灰,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好嘞!虎子你慢点,别燎着眉毛!”
灶台后,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汉子正熟练地擀着面皮。他动作麻利,大手一抓,一团肉馅便飞入面皮,手指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馄饨就成了型。
“当家的,这几位客官要加醋!”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的妇人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子,虽然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生意兴隆的喜气。
这就是老张一家。
他们是刚从关中老家逃荒过来的,虽然日子清苦,但这几天趁着年关,这馄饨摊的生意倒是能让他们过个肥年。
“虎子,别光顾着扇风,去看看妹妹醒了没?”妇人喊了一声。
“醒啦!妹妹在啃手指头呢!”
虎子跳下板凳,跑到一旁的箩筐边。筐里垫着厚厚的棉絮,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正裹着小被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热闹的世界。
虎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藏了许久的饴糖,小心翼翼地塞进妹妹嘴里,看着妹妹笑成了眯眯眼,他也跟着傻乐。
就在这时。
虎子感觉眼前红光一闪。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的大姐姐。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裙子,上面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虎子发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比隔壁村的翠花好看,比年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只是……
这个仙女姐姐看起来好饿啊。
沈萧渔站在馄饨摊前,离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只有三步远。
那股子骨头汤混着葱花和紫菜的香气,像是一只钩子,死死地勾住了她的魂。
她咽了口唾沫,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最后的几枚铜板。
一碗馄饨要五文钱。
她连一碗都买不起。
“算了……还是去买个烧饼吧。”
少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种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大姐姐!”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裙角。
沈萧渔低头,对上了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
虎子仰着头,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兜兜里,掏啊掏,掏出了五枚带着体温的铜板。
那是他攒了好久,准备过年买鞭炮的钱。
“大姐姐,你是不是饿了?”
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天真和善良。
“我请你吃馄饨吧!我爹做的馄饨可好吃了!皮薄馅大,咬一口直流油!”
沈萧渔愣住了。
她看着那五枚铜板,又看了看小男孩那真诚的笑脸。
这一路走来,她遇到过杀手,遇到过劫匪,也遇到过冷眼旁观的路人。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手里的剑一样了。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小孩……”
沈萧渔蹲下身,视线与虎子齐平。她没有嫌弃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反而轻轻握住了它。
“姐姐不饿……”
“咕噜——”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在嘈杂的集市里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萧渔的脸瞬间红透了。
“嘻嘻!”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他不由分说地把铜板塞进沈萧渔手里,然后拉着她往空桌子上按。
“姐姐骗人!肚子都叫啦!”
他转头冲着灶台喊道:
“爹!娘!来一大碗馄饨!要多放肉!还要加个荷包蛋!钱我给啦!”
老张和妇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桌边、衣着华贵却又狼狈不堪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家傻儿子。
妇人有些警惕,擦了擦手走过来,小声嘀咕:“当家的,这姑娘……看着不像正经人啊。会不会是哪家逃出来的……”
“瞎说什么呢!”
老张瞪了婆娘一眼,手中的勺子没停。
“大过年的,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看那姑娘手上的茧子,那是拿兵器的手,不是干坏事的手。那眼神也正,不像坏人。”
他麻利地舀了一大碗馄饨,特意多放了几个,又卧了个金黄的荷包蛋,淋上香油,撒上葱花。
“虎子懂事,咱们当爹娘的也不能小气。”
老张亲自把馄饨端了过去,放在沈萧渔面前,憨厚一笑。
“姑娘,趁热吃。不够还有。”
沈萧渔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看着荷包蛋上冒出的热气,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拿起勺子,颤抖着手,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
鲜。
香。
这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仿佛都融化在了这口热汤里。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毫无形象,吃得眼泪掉进碗里都不知道。
虎子趴在桌边,托着下巴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
“姐姐,好吃吗?”
“好吃。”沈萧渔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特别好吃。”
比往日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少女抹了一把嘴,握紧了放在桌边的剑柄。
那个九品的夜枭,那个想在这个节日里搞破坏的混蛋。
他不仅想毁了大唐的春节,更是想毁了眼前这份安宁,毁了这个小男孩的笑容。
“不可原谅。”
沈萧渔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一碗馄饨下肚,沈萧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此时,摊子上的客人渐渐少了。
老张一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沈萧渔坐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她没地方去,城门关了,她也没有路引住店。
“姑娘。”
老张擦着桌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么晚了,还没地儿去?”
沈萧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是……来投亲的。”
她编了个谎话,声音有些低。
“亲戚住在城里,可是我来晚了,进不去了。而且……钱袋子路上丢了。”
“投亲啊……”
老张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又看了一眼她那破烂的红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投亲,这分明是落难的江湖人。
但他没拆穿。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婆娘,使了个眼色。
妇人叹了口气,虽然有些担心,但看着那姑娘可怜的模样,心也软了。
“姑娘,要是不嫌弃……”
妇人走过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围裙。
“咱们就在这城墙根下的棚户区租了个小院子。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去咱们那儿凑合一宿?”
“这……”沈萧渔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
虎子跳了起来,拉住沈萧渔的手。
“姐姐去我家!我家炕可热乎了!而且……而且我还想听姐姐讲故事!姐姐带着剑,肯定是女侠对不对?”
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沈萧渔的心彻底软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
“不过,我不能白住。”
沈萧渔从头上拔下支钗子,放在桌上。
“这个……”
“快收起来!”
老张脸色一变,连忙推了回去,一脸严肃。
“姑娘,咱们是正经人家,不图这个。虎子请你吃馄饨,那是孩子的心意。让你住一晚,那是咱们的缘分。你要是给钱,那就是看不起咱们老张家!”
沈萧渔愣住了。
她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
她收起钗子,对着老张夫妇郑重地行了一个江湖礼。
“大叔,大婶。这份情,我沈萧渔记下了。”
“日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夜深了。
棚户区的一间低矮土房里,灯火昏黄。
沈萧渔挤在并不宽敞的土炕上,旁边睡着虎子和他的妹妹。
虽然被褥有些旧,虽然屋子里还有些潮气。
但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那轮被城墙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顾长安……”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我现在……离你只有一墙之隔了。”
“等明天……”
“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苏家的人。然后……”
“然后……”
“好像也不能见你……”
少女眼角湿润,在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屋里,沉沉睡去。
而在她枕头底下,那把惊鸿剑,静静地躺着,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
第339章 红浪雪初晴
景平十八年的除夕,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更隆重些。
或许是因为那场瑞雪兆丰年,又或许是因为西秦使团的到来,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庞大帝都,在年关将至时迸发出了一种近乎亢奋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坊市间的爆竹声便已此起彼伏,硫磺味儿混杂着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顺着寒风钻进了千门万户。
按照大唐的旧俗,除夕这日,需洒扫庭除,换桃符,祭祖先。
而对于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而言,今日的大朝会,更是重中之重——那是大唐在西秦蛮子面前亮肌肉、展国威的脸面时刻。
崇仁坊,江宅。
东厢房内,地龙烧了一夜,依旧暖烘烘的。
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隆起,俨然是一个温馨的小世界。
“唔……”
顾灵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被窝里拱了拱。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旁边的大哥,结果小手一挥,却扑了个空。
小丫头愣了一下,睁开眼。
只见原本应该睡在她和安年中间的大哥,此刻并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扭过头,看向床榻的最里侧。
那里,顾长安正侧身躺着,一只手臂舒展,而李若曦……那个平日里最守规矩的若曦姐姐,此刻正像只贪恋温暖的猫儿,整个人都缩在大哥的怀里。她的脸颊贴着大哥的胸膛,一条纤腿还极为霸道地压在大哥的腿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至于原本横在中间充当“楚河汉界”的顾安年小朋友,此刻正抱着被角,睡得四仰八叉,哈喇子流了一枕头,完全不知道防线已经全面失守。
“羞羞……”
顾灵儿眨巴着大眼睛,捂着嘴偷笑了一声。
这一声虽小,却惊醒了浅眠的顾长安。
他缓缓睁开眼,先是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昨晚睡前明明隔着两个小的,这丫头是怎么翻山越岭过来的?
“哥,你醒啦?”顾灵儿趴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指着两人,“若曦姐姐为什么要趴在你身上呀?是因为冷吗?”
顾长安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小声点,然后理直气壮地低声回道:
“对啊,你若曦姐姐怕冷,哥身上暖和。”
这时候,怀里的人儿睫毛颤了颤,显然是被吵醒了。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顾长安那带着笑意的下巴,还有……两双直勾勾盯着她看的大眼睛(顾安年也被弄醒了)。
少女的脑子卡壳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豪放”,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先生身上。
“呀!”
李若曦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开,却发现腰间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扣住了。
“躲什么?”
顾长安没有松手,反而当着弟弟妹妹的面,大大方方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大过年的,给咱们家的大功臣暖暖身子,怎么了?”
“……”
李若曦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声音软得像水,“孩子们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
顾长安坐起身,将被子拉高,把少女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他看着两个一脸求知欲的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灵儿,安年,你们记住了。这就是以后你们嫂子的待遇。咱们老顾家的规矩,就是疼媳妇。懂了吗?”
“懂了!”顾灵儿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歪着头问出了那个灵魂问题,“那哥哥,你和若曦姐姐什么时候成亲呀?我想吃喜糖!”
“我也想吃。”顾安年在一旁补刀,顺便有些酸溜溜地说道,“自从若曦姐姐来了,大哥都不抱我睡觉了。”
李若曦听着这童言无忌,脸更红了,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偷偷伸出手,在被子底下轻轻掐了顾长安一把。
顾长安抓住那只作乱的小手,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家伙。
“快了。等把京城这摊子烂事收拾完了,咱们就回江南成亲。到时候喜糖管够,把你们牙都吃掉!”
“对了哥哥。”
顾安年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圈屋子。
“沈姐姐呢?她去哪儿了?今天过年,她不回来吃饭吗?”
提到沈萧渔,屋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李若曦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顾长安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道:
“沈姐姐她……回老家了。她也有自己的爹娘,过年了,总得回去陪陪家人。”
“啊?回云州了啊……”顾灵儿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我还想让她教我飞呢。”
“以后有机会的。”
顾长安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坊市,落在了那遥远的北方,又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只要有缘,山水总相逢。”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温馨。
“顾小子!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
周怀安的大嗓门在门外炸响。
“宫里的车都在巷口候着了!今日大朝会,陛下特意点了你的名,说是要让你去见识见识西秦人的嘴脸!赶紧的!”
顾长安叹了口气,一脸的不情愿。
“这大过年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他掀开被子,开始穿衣。
李若曦也连忙起身,顾不得羞涩,贤惠地拿过官服,替他穿戴。
“先生,今日我也去。”
少女一边替他系着玉带,一边轻声说道。
“你去干嘛?”顾长安皱眉,“外面天寒地冻的,那是金銮殿,又不是菜市场,你又不用上朝。”
“我在宫门外等先生。”
李若曦抬起头,眼神坚定。
“阿姐说,今日醉仙楼的酒席都安排妥当了,有掌柜的和几个大厨盯着,出不了乱子。我在家也没事,就想……离先生近一点。”
她替顾长安理了理领口,眼里满是依恋。
“万一……万一那个西秦公主又找茬,我在外面,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少女眼中那份固执的守护。
他心中一暖,不再拒绝。
“好。”
他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那就穿厚点。把我那件白狐裘披上。要是冷了,就钻进马车里,别傻站着。”
……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
推开房门,是一个艳阳天。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洁白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棱在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长安一身绯红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庙堂之高。
李若曦则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冬裙,外罩那件宽大的白狐裘,整个人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既贵气又可爱。
“走吧。”
顾长安牵起她的手,踩着积雪,向着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皇城走去。
“去看看那帮西秦蛮子,到底给咱们带了什么年货。”
……
第340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晌午时分,朱雀大街的喧嚣暂歇。
官员们都在宫里吃着御赐的宴席,百姓们都在家里忙着贴春联、包饺子。
京城的一处幽静宅院内。
这里是苏家在京城的别苑,虽不比江南老宅那般奢华,却也是亭台楼阁,一步一景。
暖阁内,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好茶。
苏温和谢云初对坐饮茶,看着窗外的残雪,却都有些兴致缺缺。
“唉……”
苏温叹了口气,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脸的百无聊赖。
“云初兄,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大过年的,顾兄有佳人相伴,咱们却只能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谢云初捧着书卷,闻言微微一笑,放下书,看着苏温。
“苏兄若是觉得闷,大可去赴那些京城公子的宴请。我记得前日不是有好几家侯府给你递了帖子吗?”
“那多没意思。”
苏温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那帮人,要么是盯着我苏家的钱,要么就是附庸风雅的草包。跟他们喝酒,还不如跟你在这儿喝茶。”
他看了一眼谢云初,眼神中带着几分同病相怜。
“咱们这是……独在异乡为异客啊。江南的学子本就少,这次入白鹿洞的就咱们几个。裴玄那家伙被他叔父叫去应酬了,顾兄又是个有家室的……”
苏温越说越觉得凄凉,忍不住提议道:
“云初兄,要不……咱们找点乐子?”
“什么乐子?”谢云初警惕地看着他。
“叫几个舞姬?”苏温眼睛一亮,“我听说教坊司新排了一出《霓裳羽衣舞》,咱们虽然进不去宫里看正版,但叫几个清倌人来唱唱曲儿,总不犯法吧?”
谢云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若曦那清丽脱俗的身影,又看了看苏温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兄雅兴,云初自愧不如。不过……”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落寞。
“若是苏兄真的想听,那便叫吧。我也……许久没听过曲子了。”
就在两人商量着要不要叫人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了管事有些古怪的声音。
“少爷……谢公子。”
管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温问道,“是不是哪家又送礼来了?”
“不……不是。”
管事挠了挠头,一脸的纳闷。
“是咱们家在西市那间酒楼的掌柜,派人送了个信来。说是……说是有个女子,点名要见少爷您。”
“女子?”苏温一愣,随即整理了一下衣冠,自恋地摸了摸脸,“莫非是本公子的风流债找上门了?”
谢云初白了他一眼。
“不是……”管事更加尴尬了,“那女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个逃荒的似的。她说……她是您在江南青麓书院的同窗。”
“同窗?”
苏温和谢云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疑惑。
青麓书院的女同窗?
除了李若曦,就只剩下……
“周芷?”谢云初猜测道,“不对,周芷前几日刚到,现在应该在国子监陪周老先生。”
“那是谁?”苏温皱眉,“难道是……骗子?”
“那女子虽然穿得寒酸,但……气度不凡。”管事回忆着传话人的描述,“而且她说,如果少爷不去见她,她就把酒楼给拆了。”
“拆楼?”
苏温眼睛一瞪,随即忽然笑了起来。
“这口气……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谢云初。
“走!云初兄!咱们去看看!敢在京城说要拆我苏家酒楼的女同窗,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
……
西市,苏家酒楼。
一楼大堂的角落里,气氛有些凝固。
掌柜的老陈正带着几个伙计,一脸警惕地围着一张桌子。
桌边,坐着一个身穿粗布棉袄、头上包着块蓝印花布头巾的女子。那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还磨破了边,上面甚至还沾着些油渍和草屑。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从乡下逃荒来的村妇,此刻却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双筷子,正百无聊赖地敲着空碗。
“我说掌柜的。”
沈萧渔敲了敲碗,发出“叮叮”的脆响,声音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你家少爷到底来不来?本姑娘都等了半个时辰了!茶都喝没味儿了!”
“姑娘……”
掌柜的擦了擦汗,陪着笑脸,心里却在打鼓。
“信已经送去了。只是……我家少爷事务繁忙,未必……”
他上下打量着沈萧渔。
虽然这姑娘脸蛋长得是真俊,但这身打扮……实在是太寒酸了。
昨晚那老张一家收留了她,今早她便换上了老张媳妇的旧衣裳,说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是她那身红裙实在是烂得没法穿了。
“姑娘,要不……您先去后厨吃点剩饭?”掌柜的试探着说道,“这大堂里都是贵客,您这……”
“剩饭?”
沈萧渔手中的动作一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骤然爆发出两道冷冽的寒光。
“你说……让本郡……本姑娘吃剩饭?”
“嗡——!”
一股无形的气机,猛地从她体内爆发而出。
那不是杀气,那是实打实的、属于七品巅峰高手的威压!
掌柜的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围的几个伙计更是被震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这……这是……”掌柜的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村妇”。
高手!
这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高手!
沈萧渔冷哼一声,收回了气势。
她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骄傲还在。
“掌柜的,做人眼皮子别太浅。”
她用筷子指了指门口。
“等会儿你家少爷来了,记得让他给我点一桌最好的席面。还有……”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棉袄,嫌弃地皱了皱眉。
“让他给我准备一套新衣服。要红色的,料子要最好的云锦。”
“记住了吗?”
掌柜的拼命点头,像捣蒜一样:“记住了!记住了!女侠饶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谁要拆我的楼啊?”
苏温那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传来。
沈萧渔听到这声音,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大步走进来的苏温和谢云初,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苏大公子,谢书呆子?”
“你们可算来了。”
“本姑娘……快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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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朱雀门前雪如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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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师徒如故
随着李林甫的紫袍身影消失在宫门的门洞深处。
风雪未歇,反而借着这空旷的御道,卷起一阵阵呼啸的白烟。
顾长安回过身,看了一眼那辆孤零零停在路边的青篷马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坐垫。车厢里没有炭盆,连个暖手炉都没有,那股子从木缝里透出来的寒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若曦。”
顾长安皱了皱眉,伸手去拉少女依然有些冰凉的小手,语气里没了刚才对付李林甫时的从容。
“听话,回去。”
“这大朝会一开就是半晌午,流程繁琐得要命。你身子才刚好,在这风口里站着,是想让我一边在里面听那帮老头子吵架,一边在心里数着时辰担心你冻坏了吗?”
他板起脸。
“马车里连口热茶都没有,回去让阿姐给你煮碗姜汤,在被窝里暖暖和和地等我,不好吗?”
李若曦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她仰起头,看着顾长安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化作了平日里那副软糯却固执的模样。
“我不。”
少女摇了摇头,头上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先生骗人。刚才李大人都说了,今日是西秦使团入朝,是大日子。先生作为翰林侍读,肯定要被陛下问策的。”
“万一……”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万一那些西秦人又刁难先生怎么办?我在外面,虽然帮不上忙,但至少……至少能第一时间看到先生平安出来。”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
顾长安急了,正要再开口讲一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的大道理。
忽然。
一只带着淡淡梅花香气的微凉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嘴唇上。
“嘘——”
李若曦踮起脚尖,用那根纤细的食指堵住了顾长安还没说出口的话。她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飞雪,也倒映着顾长安无奈的脸。
“先生别赶我走嘛。”
少女的声音软得像是一团刚出炉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车里有被子,我裹着就不冷了。而且……而且我刚才偷偷藏了一块糕点,饿不着的。”
顾长安的嘴唇动了动,感受着那根手指的触感,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姑娘。
明明是金枝玉叶的身子,明明该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此刻却为了等他,心甘情愿地要在冰天雪地里守着一辆破马车,还像只藏食的小松鼠一样得意洋洋。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心疼与懊悔的情绪,猛地撞击着顾长安的心脏。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那座巍峨的朱雀门,看向那深不见底的皇宫大内。
今日,是西秦使团入朝。
那位西秦的七公主秦无双,此刻恐怕正坐在温暖奢华的象辇里,享受着万众瞩目的荣光,即将踏入那座代表着大唐最高权力的含元殿,接受百官的朝贺。
一个番邦的公主,大摇大摆地进了别人家做客,享尽尊荣。
而这个家真正的、唯一的嫡长公主,却要像个小丫鬟一样,蜷缩在门外的寒风里,啃着冷掉的糕点等人?
这算什么道理?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的道理?!
顾长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看向李若曦时,那股冷意又瞬间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愧疚。
我是猪吗?
顾长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早没想起来这茬?
“若曦。”
顾长安拿开她堵在自己嘴上的手,却没有松开,而是紧紧地握在掌心里,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怎么了先生?”李若曦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
“你刚才问我,今天来的是谁?”
“是……西秦的公主呀。”
“对,西秦的公主。”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了指那扇高大的宫门,“一个外人,大摇大摆地进了你家,坐在你家的主位上吃饭。而你这个主人,却要在门口喝西北风?”
“这世上,哪有真凤凰在雪里冻着,让只野山鸡上殿扑腾的道理?”
李若曦愣住了。
她当然听懂了先生话里的意思。
这是她的家。
里面坐着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少女的眼眶微微一红,但很快,她就慌乱地反手捂住了顾长安的嘴巴,比刚才还要用力,一双大眼睛紧张地四处乱瞟,生怕被路过的禁军听了去。
“先生!别……别乱说!”
她压低了声音,急得小脸通红。
“我知道先生是心疼我。可是……可是爹娘有他们的难处呀。”
“当年他们是为了救我才……现在局势未稳,若是我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万一被那些坏人认出来了,给爹娘惹了麻烦怎么办?”
少女看着顾长安,眼神里满是顾全大局的懂事,还有一丝让人心碎的坦然。
“我不委屈,真的。只要知道他们在里面好好的,只要先生好好的,我在哪儿都一样。”
“再说了……”她努了努嘴,“我也没那身公主的衣裳呀,进去了也不像样。”
顾长安看着她。
这丫头,永远都是这样。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在替别人着想。她不在乎那个公主的名头,她在乎的,只是爱她的人和平安。
但她在乎,不代表顾长安不在乎。
“衣裳?”
顾长安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李若曦一眼。
少女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斗篷,里面是淡粉色的袄裙,虽然不是宫装,却透着股子书卷气和灵动。
“我觉得这身就挺好。”
顾长安忽然板起脸,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象牙笏板(虽然他还没资格上朝拿这个,但这不妨碍他装样),摆出了一副“翰林学士”的高冷架子。
“李若曦听令。”
“啊?”李若曦被他这突然的变脸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学……学生在。”
“你也知道,为师如今是翰林侍读,专门负责在皇帝身边记录言行,顺便给那帮不识字的武将润色奏折。”
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胡扯道。
“今日西秦使团入朝,必然要在那金殿之上呈递国书,还要吟诗作对,显摆文采。这可是大场面,记录的文字肯定不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一脸的“我很苦恼”。
“宫里的那些太监,磨墨的手艺太潮,要么太浓,要么太淡,写出来的字都没法看。而且他们身上那股子香粉味儿,熏得为师头疼,根本没法静心思考。”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理直气壮地说道。
“所以,为师现在缺一个书童。”
“一个研墨手艺好,长得赏心悦目,还能在为师口渴的时候递杯茶的贴身书童。”
“你。”
顾长安指了指她。
“被征用了。”
“跟我进去。”
“啊?”李若曦彻底懵了,小嘴微张,“书……书童?可是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吧?今天可是大朝会,我……我没官服,也没品级,怎么能……”
“什么规矩?”
顾长安直接打断了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是翰林,皇帝让我去读书,我说我一个人读不出来,得带个帮手,这很合理吧?”
“再说了……”
顾长安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还有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
“当初在青麓书院,是谁说要给我红袖添香的?”
“怎么?现在真到了要用你的时候,想赖账了?”
“我……我没有赖账……”李若曦脸一红,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绕得晕头转向,但心里却又隐隐有些期待,“可是……真的行吗?会不会被赶出来?”
“赶出来?”
顾长安冷笑一声,拉着她就往宫门口走。
“今天这大明宫里,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我看谁敢赶你!”
“走!”
“带你去看看,你家这院子,到底有多大!”
第343章 踏遍青山人未老
雪后的皇城,有一种令人屏息的肃穆与壮美。
朱红色的宫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金色的琉璃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仿佛整座皇宫都是由白玉和黄金堆砌而成。
脚下的御道宽阔得可以容纳十马并行,两侧是高耸的阙楼,如两尊巨神俯瞰着渺小的行人。
李若曦被顾长安牵着手,晕晕乎乎地穿过了朱雀门,又过了那道平日里把守森严的承天门。
奇怪的是,那些身披金甲、平日里连苍蝇都要查三遍的禁军,看到顾长安那一身绯红官袍,再看到他身后跟着的这个没穿官服的少女,竟然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放行了?
甚至……有几个领头的校尉,在看到李若曦的瞬间,眼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恭敬地让开了一条路。
“先生……”
李若曦小声问道,手心有点出汗,“他们……怎么不查我们呀?”
“查什么?”
顾长安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我是官,你是我的……咳,书童。咱们是去干活的,又不是去刺杀的,有什么好查的?”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傻丫头,这几天魏达宝那个老太监早就把宫里的门道给打通了。再加上李若曦那张酷似先皇后苏氏的脸,宫里的老人谁看谁不迷糊?
哪个不长眼的敢拦?
“哦……”
李若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既然先生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座皇城。
以前在书本里读过无数次“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可真到了眼前,那种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与皇家威仪,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看那边。”
顾长安并没有急着带她去含元殿,而是放慢了脚步,像个称职的导游……不,像个带着媳妇回家看房子的男主人。
他指了指左手边那片连绵起伏的宫殿群。
“那是中书省和门下省,也就是宰相们办公的地方。每天早上,那帮老头子就在那儿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得你爹和稀泥。”
“再看那边。”
他又指了指右手边那座高耸入云的阁楼。
“那是凌烟阁。里面画着二十四位开国功臣的画像。咱们大唐的武将,做梦都想把自己的脸挂上去。可惜啊,上面的位置满了,想上去得排队。”
顾长安的语气轻松诙谐,完全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反而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原本那股压在李若曦心头的沉重感,被他这么一解说,顿时消散了大半。
“先生,那……那是哪里?”
李若曦指着正前方,那座建立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气势最为恢宏,仿佛屹立在云端的大殿。
“那里啊……”
顾长安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大殿,眼神微微有些复杂。
“那是含元殿。”
“是大唐的正殿,是举行大朝会、登基大典的地方。”
“也是……你爹每天上朝,接受万国朝拜的地方。”
李若曦怔怔地看着那座大殿。
不知为何,看着那高高的台阶,看着那飞檐上蹲兽的剪影,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高大、很温暖的身影,曾经抱着小小的她,站在这台阶之上,指着下面的万里江山,笑着对她说:
“曦儿,你看,这都是咱们家的。”
那种熟悉感,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如此强烈,让她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顾长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李若曦吸了吸鼻子,强笑道,“就是觉得……这里好大,好漂亮。而且……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当然不吓人。”
顾长安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走上了那条名为“龙尾道”的漫长坡道。
“这就是个住人的地方。”
“只是住的人多了点,房子大了点,规矩烦了点。”
“但在我眼里……”
顾长安偏过头,看着少女那张在雪光映照下愈发晶莹剔透的侧脸,轻声说道。
“这里所有的金碧辉煌,所有的巍峨壮丽。”
“都不如你发间那支笔……来得好看。”
李若曦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先生又不正经!都要到大殿了!”
“正经?”
顾长安笑了,笑得有些张扬。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龙尾道的尽头。
前方,便是含元殿巨大的广场。
那里,旌旗蔽日,甲士如林。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分列两侧。而在广场的另一端,西秦使团的仪仗也已经列队完毕,那个娇蛮的秦无双公主正站在象辇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一种肃杀而庄严的气氛,扑面而来。
“怕吗?”
顾长安停在广场边缘,最后问了一次。
李若曦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象征着两国交锋的阵仗。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顾长安。
少女的眼神不再躲闪,不再怯懦。
她伸出手,主动整理了一下顾长安的衣领,然后退后半步,站在了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是书童的位置,也是……最信任的陪伴者的位置。
“不怕。”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有先生在,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好!”
顾长安大笑一声。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在这大唐权力的中心。
一身绯红官袍的少年,牵着一身月白斗篷的少女。
就像是一对要去赴宴的神仙眷侣,而不是去参加什么严肃的大朝会。
顾长安昂首挺胸,带着一股子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狂气,一步踏入了广场。
“走!”
“带你去看看……那些所谓的使团,到底有几斤几两!”
“也让这大唐的文武百官都看看……”
“我顾长安的书童……”
“是何等的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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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含元
含元殿内,金砖漫地,九龙盘柱。
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将这座大唐权力的中心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那层层帷幔后深不见底的人心。
殿内早已是朱紫盈门。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照品级班次正如泥塑木雕般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瑞脑香、陈年木料以及数百人压抑呼吸的沉闷味道。
御阶之上,三张宝座呈“品”字形排列。
正中是皇帝李彻,一身明黄衮以此,神情威严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左侧是当今皇后王氏,出身太原王氏,端庄雍容,嘴角挂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
而右侧……
太子李恒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虽然敷了粉,却掩盖不住眼底的青黑。他坐得有些歪,似乎腰腹间有什么隐疾让他无法挺直脊梁。那双曾经温润的眸子,此刻在冕旒的遮挡下,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宣——翰林院侍读学士顾长安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向门口投去。
顾长安牵着李若曦,迈过高高的门槛。
少年的步伐不急不缓,一身绯红官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官场的暮气,多了几分名士的风流。而他身侧的少女,虽然只有从七品的官身,且未着朝服,只披着那件月白斗篷,但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竟不显得半分怯懦,反而有一种清冷出尘的从容。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两人行礼。
李彻看着下方的女儿,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很快松开,微微颔首:“平身。”
皇后王氏的目光在李若曦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女孩……好生眼熟。
王皇后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这眉眼,这气度,怎么像极了那个人……那个住在冷宫里的废人?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转而看向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这便是那个让太子吃了大亏的顾长安?如此年轻?
而太子李恒,在看到两人并肩而立、甚至顾长安还若有若无地护着李若曦的姿态时,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那原本该是他的女人!那原本该是他的风光!
可现在,他是个废人,只能坐在这高台上,看着仇人在下面耀武扬威。
一种扭曲的恨意涌上心头,却又因为某种更深的恐惧而不得不强行咽下。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在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身着绿袍的御史大步出列,手持笏板,一脸的义愤填膺。此人正是太子党的边缘人物,平日里最喜博眼球。
“今日乃是大朝会,商议的是两国邦交之大事!顾侍读乃天子近臣,上殿理所应当。但这李若曦……”
那御史指着李若曦,声色俱厉。
“不过是一介工部微末小吏,且是女子之身!按祖制,非三品以上诰命不得入正殿!她何德何能,敢站在这含元殿上?这简直是坏了祖宗规矩,有辱国体!”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骚动。
不少老臣微微颔首,觉得此言有理。太子李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未出声,显然是乐见其成。
顾长安眉头微挑,刚要开口。
“在那放什么狗屁!”
武将勋贵那一侧,两个年轻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两个身穿锦衣、腰悬玉佩的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正是魏王世子李泰,和齐王世子李恪。
这两位世子爷平日里那是京城一霸,此刻却难得地统一了战线。
“陈御史,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李泰摇着折扇(虽然大殿上不让摇,但他拿在手里转),一脸鄙视地看着那个御史。
“李监丞治理京城水道,活人无数,那是实打实的功绩!陛下亲封的女官,怎么就不能上殿了?难道还要让你这种只知道动嘴皮子的人来指手画脚?”
齐王世子李恪更是冷笑一声,拱手向着龙椅:“父皇……哦不,皇伯父!侄儿以为,李监丞虽品级不高,但其格物之才,那是连北周文宗都佩服的。今日西秦使团来访,正需要这种真才实学的人来撑场面。若是把人赶出去了,那才是真的丢了大唐的脸!”
这两个小祖宗一开口,那个御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敢参顾长安,却不敢跟这两位亲王世子硬刚。
李恒坐在上首,脸色更加难看。这两个堂弟平日里跟斗鸡似的,今天怎么为了个外人联手了?
“好了。”
李彻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了一眼那个御史,眼神微冷。
“朕让你说话了吗?”
御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爱卿虽是女子,但朕特许其入朝听宣,你是有意见?”
“臣……臣不敢!”
李彻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李若曦,眼底的威严瞬间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慈爱。
“来人,赐座。”
皇帝指了指工部尚书旁边的位置。
“今日议事涉及两国营造、水利互通,李爱卿便坐在工部旁边,以为参谋吧。”
“谢陛下!”
李若曦谢恩,在太监的引导下,安安静静地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下首。
那工部尚书是个明白人,连忙稍微挪了挪身子,对这位小姑奶奶表示了充分的尊重。
一场小风波,就此消弭。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李若曦,也是圣眷正隆,动不得。
“宣,西秦使团觐见!”
随着礼官的长喝,沉重的大殿正门再次轰然开启。
以纳兰德为首,秦无双公主紧随其后,一行数十人的西秦使团,带着一股子西北的风沙气,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殿。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对于顾长安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他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唇枪舌剑、惊心动魄的交锋。
结果……
“大唐皇帝陛下万岁!外臣纳兰德,代吾皇问候大唐天子安好……”
“西秦有心了。朕亦闻西秦风调雨顺……”
全是废话。
全是毫无营养的客套话。
两国的礼部官员就像是两只斗鸡,在那儿咬文嚼字,为了一个座次的尊卑、一句国书的措辞,都能引经据典地吵上半个时辰。
至于关键的联姻、边境贸易、驻军问题,双方都在打太极。
大唐这边,李彻高深莫测,宰相裴寂滴水不漏。西秦那边,纳兰德也是个老狐狸,只谈感情,不谈实质。
那个娇蛮的秦无双公主倒是想说话,却被纳兰德死死拦着,只能瞪着大眼睛,好奇地在殿内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落在了顾长安身上,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顾长安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纸,那是让他记录起居注的。
可他纸上画的全是乌龟。
“无聊。”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周怀安,老头子正在闭目养神,显然也是听得快睡着了。
他又看了一眼李若曦。少女倒是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小本子在记着什么,偶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两国水利合作的可行性。
“真是个实诚孩子。”
顾长安苦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的这场朝会,就是个过场。真正的较量,根本不在这里,而是在私底下的密室里,在看不见的边境线上。
既然框架都定好了,剧本都写好了,那要他来干嘛?当花瓶吗?
顾长安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扫过太子李恒。
李恒正襟危坐,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眼神却有些涣散。不知道是不是顾长安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坐姿有些别扭,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看来那一剑的后遗症还没好啊。”
顾长安恶趣味地想道。
就在这昏昏欲睡、名为议事其为扯皮的朝会即将熬到午膳时分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而急促的长喝,突然从殿外传来,打断了礼部侍郎那仿佛永远念不完的礼单。
“边关急报!安西都护府八百里加急!”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的瞌睡都在这一瞬间醒了。
大门被推开。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满身霜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两名身穿异域服饰、身材魁梧的北周武士!
“陛下!”
信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
“北周兵马大元帅沈沧海,率黑云骑三千,突然出现在我朝边境落雁滩!”
“并未扣关,也未宣战!”
“只是……只是送来了一封国书,还有……还有一份给京城某人的贺礼!”
第345章 满朝文武尽低眉
“沈沧海?!”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进了温暖的含元殿。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则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中战意与忌惮并存。
那个号称“人屠”的北周疯子,怎么突然跑到大唐边境来了?而且还带着三千精锐骑兵?
这是要开战吗?
西秦使团那边也是一阵骚动。
纳兰德脸色微变,他们来大唐,本就是步步为营,这北周莫非是对西秦有什么想法?
李彻猛地站起身,龙袍一挥,沉声问道:“国书何在?他要干什么?”
“在这儿!”
那两名随行的北周武士大步上前。
他们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单手抚胸,微微欠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与野性,让在场的大唐官员都有些不悦。
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呈上。
“大唐皇帝陛下。”
北周武士的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我家王爷说了,快过年了,听说自家女儿在大唐京城做客,怕她受了委屈,特意带兵来……搞个冬训,顺便给大唐皇帝陛下拜个早年。”
冬训?
拜年?
在离边境五十里的地方,带着三千铁骑拜年?
这是赤裸裸的威慑!
李彻接过魏达宝呈上来的国书,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舒展,却又变得有些古怪。
信上没什么军国大事,通篇都是一个父亲的碎碎念:什么我女儿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什么谁要是敢欺负她,老子就带兵去长安接人云云。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蛮横的护短。
“这个沈沧海……”
李彻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将国书放在案上。
“罢了。既然是来探亲的,朕自当以礼相待。”
他看向那两名武士。
“刚才信使说,沈元帅还有一份贺礼?是送给朕的吗?”
“回大唐皇帝。”
北周武士摇了摇头,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找猎物。
“王爷说了,给皇帝陛下的礼,都在国书里了(指没有开战就是最好的礼)。”
“这实打实的贺礼,是指名道姓,要送给一个人的。”
“谁?”
全场屏息。
究竟是谁,能让敌国的大元帅如此重视,甚至不惜陈兵边境来送礼?
难道是朝中哪位私通北周的奸细?还是哪位位高权重的亲王?
而此刻太子李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沈萧渔!
一定是沈萧渔那个贱人告了状!
沈沧海是来报仇的!这贺礼……该不会是送给孤的吧?里面装的是什么?是毒药?还是……
李恒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下面隐隐作痛。
如果沈沧海当众揭穿他对沈萧渔做的事,那他这个太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通敌、淫乱、残害郡主……这罪名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李恒的眼神慌乱地在武士身上游移,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喊冤或者装晕的准备。
然而。
那名北周武士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高台上的太子,甚至略过了那些紫袍重臣。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翰林院队列中,那个正拿着笔、一脸看戏表情的青衫少年身上。
“谁是顾长安?”
武士大喝一声。
“嗯?”
顾长安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找我?”
“就是你!”
两名武士大步走到顾长安面前,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黑木箱子,“哐当”一声放在顾长安脚边。
“王爷说了!这是送给顾公子的新年贺礼!”
“王爷还说,感谢顾公子这一路对我家郡主的照顾。这份礼,是他老人家在极北冰原亲手猎杀的,请公子笑纳!”
“还有!”
武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郡主让小的带句话。”
“她说……她在北边等着公子。若是公子在大唐待得不顺心,随时可以去北周做客。王府的大门,永远为公子敞开!”
哗——!
大殿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
这个刚刚才在京城冒头的翰林侍读,竟然跟北周的兵马大元帅有交情?
而且听这语气……这交情还不浅?
“照顾郡主?什么时候的事?”
“难道顾长安是北周的暗探?”
“胡说!他要是暗探,能在问道台上骂得北周使团狗血淋头?”
议论声四起。
李恒愣住了。
不是找他算账的?是给顾长安送礼的?
一种强烈的嫉妒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凭什么?
那个女人明明是他看上的,明明是他先动的手,为什么最后……沈沧海感谢的却是顾长安?
而且,沈沧海这般大张旗鼓地送礼,分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顾长安,我沈家罩着了!
这等于是在顾长安身上,又加了一道免死金牌!
还是带着三十万铁骑威慑的那种!
“顾爱卿……”
李彻也是一脸的惊讶,看着台下的少年。
“你……何时与沈元帅有了交情?”
顾长安看着脚边的箱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一脸“你敢不收我们就赖着不走”的北周武士。
他苦笑一声。
“回陛下。”
顾长安拱了拱手,神色坦然。
“臣并未见过沈元帅。只是……臣入京途中,曾与那位隐姓埋名的沈郡主结伴而行,算是……朋友。”
“朋友?”
李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能让沈沧海这种人陈兵边境来送礼的“朋友”,这分量,可不轻啊。
“既然是朋友的馈赠,那爱卿便收下吧。”
李彻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顾长安身后站着周怀安,站着陆行知,如今又多了个北周沈家……
这小子的背景,是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趣了。
“谢陛下。”
顾长安也不矫情,单手提起那个死沉的箱子。
他能感觉到,箱子里透出一股淡淡的寒气。
极北冰原……亲手猎杀……
该不会是熊掌吧?
顾长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的门窗,望向北方的天空。
仿佛看到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正骑在马上,对着他挥舞着鞭子,笑得一脸灿烂。
“谢了,沈女侠。”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而在大殿的另一侧。
西秦使团的席位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苏,看着那个被众人瞩目、提着箱子的少年,面纱下的嘴角,轻轻勾起。
“连沈沧海都惊动了么……”
“看来,这京城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不过……”
她摸了摸袖中那瓶刚刚研制好的解药。
“越浑越好。”
“只有浑水,才好摸鱼。也只有在这乱局之中,我才能看清……你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第346章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含元殿内,那两个北周武士的大嗓门还在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似乎都要落下来。
顾长安看着脚边那个沉甸甸的黑木箱子,又看了看高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李彻,眉头皱了皱。
这事儿,透着股诡异。
沈沧海是北周的异姓王,手握重兵,那是大唐边境最大的威胁。
他的贺礼,怎么可能如此堂而皇之地送进大明宫?而且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不仅不合礼法,更是犯了忌讳。
可李彻偏偏就收了,还收得如此坦然。
“顾爱卿,既是长者赐,不可辞。”李彻淡淡开口,打破了顾长安的思索,“沈元帅的一番心意,你便收下吧。”
“臣,谢主隆恩。”顾长安压下心头的疑惑,依礼谢恩。
然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宣——北周特使觐见!”
随着礼官的一声唱喏,大殿门口再次走进一人。
此人并非刚才那两个粗犷的武士,而是一位身着北周朝服、头戴高冠的中年文官。他步履稳健,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卷用金线封缄的国书。
他走到御阶之下,并未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两国邦交的平等礼节。
“外臣耶律楚材,奉吾皇之命,觐见大唐皇帝陛下。”
李彻微微颔首:“贵使免礼。不知北周皇帝有何见教?”
耶律楚材直起身,展开国书,朗声诵读:
“孤闻大唐春节将至,万国来朝,盛况空前。特遣北周昭武郡主沈萧渔为正使,携国书入京朝贺,以示两国修好之意。”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郡主?
沈萧渔?
那个传说中沈沧海最宠爱的小女儿?
“既是郡主为正使……”
一直端坐在李彻身侧的王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声音温婉却透着威仪。
“那为何只见贵使,不见郡主芳踪?”
耶律楚材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皇后娘娘,郡主殿下性喜山水,途中贪看风景,故而稍微耽搁了些许时日。按行程算,明日便可抵京。”
“明日?”
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沈家好大的架子!让使团先来递国书,自己却在大过年的才姗姗来迟?”
“嘘!你懂什么!那是沈家!”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忌惮。
“那是北周的脊梁!是镇守阴山、却匈奴七百里的沈家军!”
在场的都是大唐的精英,谁不知道沈家的分量?
沈沧海虽是异姓王,但在北地,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他手下的黑云骑,号称天下第一骑兵,来去如风,侵掠如火。
正是有沈家镇守北境,西秦才不敢轻易东进,大唐才得以在北面稍安。
可以说,如今这三国鼎立的局面,有一半是沈家那三十万铁骑踩出来的!
这样的人物的女儿,别说迟到一天,就是迟到十天,大唐也得捏着鼻子认了,还得用最高的礼仪去迎接。
李彻则是点了点头,神色未变,仿佛对沈家的傲慢毫不在意。
“既然是郡主雅兴,那便由着她。礼部,着人去城外迎候,务必让郡主感受到我大唐的好客之道。”
“是。”礼部侍郎连忙应下。
西秦使团那边,纳兰德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们西秦使团可是规规矩矩地等在城外一时半刻,受尽了冷风吹,结果这北周的一个郡主,还没到就先摆起了谱?
秦无双更是气得揪坏了手里的帕子。
“什么郡主!我看就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她小声嘟囔着,却被纳兰德狠狠瞪了一眼,只能不甘心地闭嘴。
她虽然娇蛮,但也知道沈家不好惹。
那是连她父皇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
而坐在高台之上的太子李恒,此刻却是如坐针毡。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剧烈颤抖。
沈萧渔……
那个被他囚禁、折磨,最后却被救走的女人,竟然真的回来了?
而且还是顶着正使的名头,带着北周皇帝的国书,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她是来报仇的吗?
那个苏长河……是不是也跟在后面?
李恒只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剑正悬在那里,随时都会落下。
就在各方心思各异之时,耶律楚材忽然合上了国书,从袖中又取出了一封信函。
那信函并非正式的国书,却用着只有北周皇室才能用的明黄封泥。
“除此之外……”
耶律楚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郑重。
“吾皇还有一道口谕,特托外臣转达。”
“哦?”李彻挑眉。
耶律楚材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大唐那一众年轻才俊的身上。
“吾皇言:沈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今既入大唐,愿借此良机,为郡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择一良婿。”
“若有大唐才俊能入得郡主法眼,北周愿以阴山以南三座城池为嫁妆,结秦晋之好!”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择婿?!
还要陪嫁三座城池?!
整个含元殿彻底沸腾了!
无数年轻官员、世家子弟的眼睛瞬间红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娶媳妇?
这是娶了一座金山!娶了一支军队!娶了一个未来啊!
沈家的女婿!那是何等的荣耀?那是何等的权势?
就连一直淡定的李彻,此刻也是瞳孔微微一缩。
他和王皇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若是这门亲事能成,不仅能兵不血刃地收回三座城池,更能将那个一直游离在外的沈家,拉拢到大唐这边来!
“此言……当真?”李彻沉声问道。
“君无戏言。”耶律楚材躬身道,“不过吾皇也说了,此事全凭郡主心意。郡主看上谁,便是谁。哪怕是贩夫走卒,只要郡主点头,北周便认这个女婿!”
这一下,连那些原本觉得自己没希望的寒门学子都激动了。
唯有几个人,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顾长安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眼神困惑。
择婿?
那个只会打打杀杀、连胭脂水粉都分不清的沈女侠,会主动要求来大唐找男人?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两个北周武士。
果然,那两人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显然对这个“招婿”的消息也是一无所知,甚至极为反感。
“看来……这里面有猫腻啊。”
顾长安在心里暗道。
而站在他身边的李若曦,却是眨了眨眼,小声地拉了拉顾长安的袖子。
“先生,沈姐姐要找夫婿了?”
少女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反倒透着一股子兴奋。
“那我是不是该给她准备点什么?红烧肉?还是……把那个最好吃的桂花鸭留给她?”
顾长安看着这傻丫头,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啊,就知道吃。”
他没有告诉李若曦自己的猜测。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沈萧渔的主意,也不太像是那位远在天边的北周皇帝的手笔。
更像是……
有人在借着这个由头,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
耶律楚材退回了队列。
他低着头,没人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与无奈。
那封信里的内容,确实被改过了。
原本只是册封郡主为使,并无招婿一说。
是那位深宫里的公主,在临行前,亲自将这封信交到了他手上,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不仅是给大唐的礼物,也是给沈家的礼物。”
“公主啊公主……”
耶律楚材在心里叹息。
“您这招驱虎吞狼,用得是妙。可若是玩脱了,惹恼了沈沧海……”
“这后果,谁来担?”
……
西市,苏家酒楼。
二楼的雅间里,气氛有些诡异。
苏温和谢云初并排坐着,两人手里都捧着茶杯,却谁也没喝,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村妇”。
沈萧渔一身粗布衣裳,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妇。但她吃东西的架势,却依旧凶残。
一只烧鸡,两盘酱肉,三碗米饭,眨眼间就见了底。
“嗝——”
沈萧渔打了个饱嗝,终于放下了筷子,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活过来了……”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这才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两个已经看傻了的同窗。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吃饭啊?”
“咳咳……”
苏温尴尬地咳了两声,收起折扇,试探着问道:“那个……沈姑娘,你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怎么……怎么穿成这样?”
他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堂堂一个郡主,怎么混得比乞丐还惨?
“别提了。”
沈萧渔摆了摆手,一脸的晦气。
“遇上了点麻烦,丢了盘缠,衣服也刮破了。这身……是从一个好心的大婶那儿借的。”
她不想提被追杀的事,也不想提自己那些狼狈的经历。
“苏温,既然你来了,正好。”
沈萧渔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理直气壮地说道。
“借点钱。”
“借钱?”苏温一愣。
“对啊!我现在身无分文,连住店的钱都没有。你那么有钱,借我点怎么了?回头让顾长安还你!”
沈萧渔说得那叫一个顺口,仿佛顾长安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
苏温摸了摸身上,有些尴尬。
“沈姑娘,真不巧。我今日出来得急,身上也没带多少现银……”
他虽然是富商,但也不会随身带着几千两银票到处跑啊。
“没钱?”
沈萧渔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危险。
“没钱你开什么酒楼?没钱你当什么少东家?”
“别别别!姑娘息怒!”
苏温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他可是见过这姑奶奶发威的样子的。
“我虽然没带,但柜上有啊!”
他连忙把掌柜的叫来,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掌柜的便捧着几张大额银票跑了上来。
“给,这是一千两。”苏温将银票递过去,“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人去取。”
“够了够了。”
沈萧渔一把抓过银票,揣进怀里,脸色终于阴转晴。
“谢了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就要走。
“哎?沈姑娘,你要去哪儿?”谢云初忍不住问道,“你不去找顾兄吗?他现在可是……”
“不去。”
沈萧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去了也是丢人。而且……”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我还有事没办完。等办完了……再说吧。”
“对了。”
她忽然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两人。
“今天见过我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尤其是对顾长安!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大嘴巴……”
她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本姑娘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下酒!”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口。
……
雅间内。
苏温和谢云初面面相觑。
“云初兄,你说……这沈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苏温皱眉道,“我看她这脸色不太好,身上好像还有伤。”
“是有些不对劲。”
谢云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又穿成这样……而且她说有事要办,办什么事需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要不……还是告诉顾兄吧?”
苏温犹豫了一下,“虽然她不让说,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咱们怎么跟顾兄交代?”
“我也这么觉得。”
谢云初叹了口气。
“顾兄心思缜密,或许能猜到些什么。咱们这就去顾府?”
“走!”
两人打定主意,也不再耽搁,起身便往外走去。
……
此时的沈萧渔,已经走出了酒楼。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混入人流之中。
有了钱,她的心定了不少。
但迷茫也随之而来。
那个九品高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在城外追了三天,却在这里断了线索。
“他受了重伤,肯定跑不远。而且他既然是西秦的死士,肯定会有接应。”
沈萧渔在心里盘算着。
“西秦使团……鸿胪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
“看来,还是得进那个龙潭虎穴闯一闯啊。”
少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哪怕是大海捞针,她也要把那根针给捞出来!
哪怕是为了……
为了那个在梦里,还在给她剥橘子的少年。
“顾长安……”
她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都说近乡情更怯,可是为什么来了这长安,离你越近,我越是想你呢……”
第347章 家破人亡
长安西市,鸿胪寺别院。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穿过回廊,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烛火压得很低,只照亮了桌案方寸之地。
“咳咳……”
夜枭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推门而入。
他身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那股子惨烈的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屋内,一个身穿西秦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烛芯。
听到动静,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
“差点……就回不来了。”
夜枭瘫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大唐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呼延博放下剪刀,转过身,目光在夜枭身上的伤口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真是沈家的人?”
“就是个疯女人。”
夜枭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困惑。
“一身红衣,使的是快剑。从阴山古道一直追到这儿,像条疯狗一样,甩都甩不掉。若不是我用了秘术假死脱身,今晚怕是真的要交代在城外了。”
“红衣……快剑……”
呼延博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北周沈家的那位郡主,确实有些手段。但我不明白……”
他看着夜枭,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针对大唐。北周和大唐素来不和,沈沧海更是恨不得大唐早点完蛋。按理说,就算咱们的行踪暴露了,沈家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推一把才对。为何……会死咬着你不放?”
“我也想不通。”
夜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自问从未去过北周,更没招惹过沈家的人。我的刀,以前只杀大唐的人。这次……难道是那女人认错人了?”
“或许吧。”
呼延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江湖仇杀,谁说得准呢?也许是你以前哪笔烂账没擦干净,被人找上门来了。”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在他看来,只要不是大唐的内卫发现了端倪,一个江湖女子的追杀,即便再凶,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不管她了。”
呼延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窗外那座沉睡在夜色中的庞大皇城。
“只要进了这长安城,就算是沈沧海亲至,也得守规矩。”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灼热而阴冷。
“那件事……安排得如何了?”
夜枭闻言,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放在桌上。
“信物我已经带到了。那个人……愿意见面。”
“好!”
呼延博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大唐立国这些年来,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内里早已朽烂。皇室宗亲离心离德,世家门阀把持朝政。那位……可是太上皇最疼爱的幼弟,身份尊贵,却只能在那清水衙门里修身养性。”
“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年。”
“只要我们给他这个机会,给他这把火……”
呼延博拿起那块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裂纹。
“这长安城的城防图,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里应外合,这一把火烧起来……”
“我看这大唐的盛世美梦,还能做多久。”
……
京城外,三十里。
这里是一片荒山野岭,只有几棵枯死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座孤零零的坟茔,静静地伫立在杂草丛中。没有墓碑,甚至连个像样的土包都没有,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埋着人。
月光惨白,照在坟前的野草上,泛着凄冷的光。
“沙、沙、沙。”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男子,缓步走到了坟前。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儒雅,鬓角却已有了几缕白发。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垂手侍立的黑衣侍卫,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男子在坟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拔去坟头的杂草。动作轻柔而细致,就像是在给心爱的人梳理头发。
“我又来看你了。”
男子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在这荒野中,却显得格外凄凉。
“二十年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洒在坟前,又取出一束早已干枯的野花,轻轻放在土包上。
“这花,是你当年最喜欢的。我找了好久,才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找到这么一株。”
“可惜,开败了。”
男子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恨意。
“就像你一样……开在最美的时候,却被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
男子站起身,看着那座孤坟,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你放心。”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那些欠你的,害你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哪怕是把这天捅个窟窿,哪怕是……万劫不复。”
“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王爷。”
身后的侍卫忽然低声提醒道,“时辰不早了。那边……传来消息了。”
男子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地点定了吗?”
“定了。就在……除夕夜,万家灯火之时。”
“好。”
男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那就……除夕见。”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死士三百,皆已潜入城中各处要害。只要王爷一声令下……”
“不急。”
男子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长安城,眼中闪烁着幽幽的冷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我要的,不仅仅是一张图。”
“我要的……是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的滋味。”
夜风更急了。
那座孤坟在风中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即将到来的……
满城风雨。
第348章 众里寻他亦寻他
崇仁坊,江宅。
大朝会散去,顾长安的马车刚在巷口停稳,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跺着脚在门口转圈。
苏温裹着厚厚的狐裘,谢云初则是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衫,两人虽然冻得鼻尖发红,但脸上的神色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凝重。
“顾兄!”
见顾长安下车,苏温连忙迎了上来,还没等顾长安开口问那口大铁箱子怎么搬,他就急吼吼地说道。
“沈姑娘……沈姑娘又来京城了!”
“什么?”
顾长安和刚下车的李若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你们见着她了?”顾长安沉声问道,“在哪儿?”
“就在西市我的酒楼里!”苏温语速极快,“大约两个时辰前,她穿着一身破衣裳,跟个逃荒的似的,点名要见我。我去了之后,她也没说什么,就是借了点钱,换了身行头就走了。还不许我们跟你说!”
“破衣裳?借钱?”
顾长安眉头紧锁。
这和他在朝堂上听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朝堂上,那位北周使臣耶律楚材说的是“郡主雅兴,贪看风景,明日抵京”,那两个沈家亲卫虽然脸色臭,但也只说是来送礼的,压根没提自家郡主落魄的事。
而且,那两个亲卫走的时候,顾长安曾试探着挽留,想请他们去醉仙楼喝一杯。结果那两人直接冷着脸拒绝了,说“郡主喜静,不喜欢有人跟着”,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说是要回去复命。
这几条线索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如果是名正言顺的使节,怎么会落魄到去借钱?如果是贪看风景,怎么会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出现在西市?
“这丫头……”
顾长安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北周所谓的正使,八成是个幌子。她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偷跑?”李若曦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顾长安的手,“那沈姐姐……她想干嘛?她一个人在京城,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倒是不至于。”
顾长安回想起沈萧渔那身修为,还有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除非是碰上了像影老那种级别的老怪物,或者是……又撞进了太子的陷阱里,否则这京城里能留住她的人,还真不多。
“我怕的是,她是来找麻烦的。”
顾长安目光幽深。
“西秦使团刚到,她就跟来了。而且还不来找我,反而躲着我。这说明……她是想干一票大的,而且不想连累我们。”
“报仇?”李若曦惊呼。
“有可能。”
顾长安点了点头。
“不行,不能让她胡来。”
顾长安当机立断。
“若曦,你去找阿姐。让她把手里能动用的眼线全撒出去,务必在天黑之前找到沈萧渔的落脚点。”
“好!”李若曦转身就要进屋。
“慢着。”
顾长安忽然拉住了她。
他感觉到少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张小脸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神里的疲惫却是藏不住的。
今日的大朝会,虽然她只是坐在工部尚书下首听着,但那那种场合下的精神紧绷,对于少女来说,依旧是极大的负荷。
“先进屋。”
顾长安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暖阁,将她按在软塌上,又转身去取那个烧得正旺的手炉。
“先生……”
“闭嘴,暖手。”
顾长安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运起内力,手掌贴在她背心处,缓缓渡过去一道温热的气机。直到感觉少女僵硬的身体重新软了下来,他才收回手。
“这几天你也累坏了。”顾长安柔声道,“待会儿把灵儿和安年叫上,他们刚好没上街玩过。找人的事,交给阿姐去办,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沈姐姐……”
“放心吧,那丫头命硬着呢。”顾长安笑了笑,“只要她不主动往皇宫或者东宫里闯,这京城还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
半个时辰后。
醉仙楼所在的朱雀大街,华灯初上。
虽然还没到除夕夜,但街上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醉仙楼门口。
而在此时。
街道的另一侧,一个戴着宽大帷帽、身披黑色大氅的身影,正有些茫然地站在路口。
那是沈萧渔。
她已经在城里转悠了大半个下午。
长安很大,街道很多。
作为一个路痴,她不仅没找到西秦使团的驿馆,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问了十几个人,指了七八个方向,最后把她指得晕头转向,嗓子问的也都快冒烟了。
“这破京城……怎么全是路啊!”
沈萧渔在帷帽下气鼓鼓地嘀咕着。
她摸了摸肚子,那是真的饿了。
一抬头,刚好看到那个熟悉的醉仙楼招牌。
“算了,不管了!先吃饱了再说!”
沈萧渔愤愤地想道。
她用苏温给的钱,重新置办了一身行头。
里面是一套方便行动的黑色男装劲装,外面罩着件厚实的大氅,头上还戴着帷帽,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
“只要我不说话,谁能认出本郡主?”
她正准备迈步往里走。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视线穿过薄薄的黑纱,定格在了那一辆刚刚停稳的马车上。
车帘掀开。
先跳下来的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正是顾灵儿和顾安年。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
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青衫少年,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回身,极其自然地扶着一个穿着月白斗篷的少女下了车。
少女下车时脚滑了一下,少年立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少女掩唇轻笑。
那一幕。
就像是一幅画。
美好得让人不忍心打扰,也刺眼得……让人心里发酸。
沈萧渔僵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想要转身逃跑。
可脚底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她的手紧紧抓着帷帽的边缘。
“顾长安……”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隔着漫天的飞雪,也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
她看着他。
看他眉眼依旧,看他笑意温和。
他好像胖了一点点,气色也好了很多。
真好。
沈萧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她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这就是她日思夜想想要见到的人。
可现在,他人就在眼前,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她却连喊一声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看什么呢?”
旁边一个路过的卖花大娘见她发呆,好心地问了一句,“姑娘,买束梅花吗?这雪景配梅花,最好看了。”
沈萧渔回过神,慌乱地摇了摇头。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然后猛地转过身,把自己藏进了路边的阴影里。
雪还在下。
落在她的帷帽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真好看啊……”
少女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雪地,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这长安的雪……果然比北周的,要温柔多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温柔的雪落在脸上。
怎么……
这么凉呢?
第349章 飞雪满长安,此心安处是吾乡
长安的雪,下得有些时日了。
自打立冬那日,那第一片雪花像是探路的斥候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这漫天的飞絮便像是断了线的珠帘,没完没了地往下落。
古人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虽说长安不在燕山,但这雪势之盛,亦有吞吐天地之气概。放眼望去,那一百零八坊皆被银装素裹,原本巍峨肃穆的皇城,此刻也像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裘,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柔媚。
风不算大,却带着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寒意。
那雪也不急,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尘埃都给埋了。
街角的几株红梅开得正艳,红白相间,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寒鸦掠过枝头,震落几团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这古都静谧深远。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中,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便消散在风里。
即便如此,那坊市间的叫卖声却并未断绝。
卖炭翁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雪地里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子,那红彤彤的山楂果上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雪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引得路过的孩童频频回顾。
这就是长安。
即便是大雪封城,即便天寒地冻,那股子属于盛世的烟火气,依旧顽强地在每一个角落里升腾、蔓延。
……
青篷马车内,暖意融融。
角落里的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好茶,淡淡的茶香混杂着炭火的暖气,将车窗外的寒风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顾长安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两个刚买的九连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对面的弟弟妹妹。
“看好了啊,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顾长安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那个让顾安年挠破了头都解不开的九连环,在他手里就像是听话的面条,哗啦啦几下就散了架。
“哇!大哥好厉害!”顾灵儿拍着小手,眼睛瞪得溜圆。
顾安年则是一脸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把九连环抢回去:“不算不算!大哥你肯定练过!这次我来出题!”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唯独坐在顾长安身侧的李若曦,虽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好看的眉毛却始终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飘向车窗外那茫茫的风雪。
“先生……”
少女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扯了扯顾长安的衣袖。
“怎么了?”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放下了手里的玩具。
“我在想……沈姐姐。”
李若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一个人在外面,又穿得那么单薄……而且,她为什么要去那种破酒楼,还要借钱呢?她不是……不是那位大将军的女儿吗?”
少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她都不来找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生我们的气了?”
顾长安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叹。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太容易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
他伸出手,握住了少女微凉的小手,将那方被绞得皱巴巴的帕子解救出来,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傻丫头,你想哪去了。”
顾长安笑了笑,语气轻松且笃定。
“你沈姐姐是什么人?那是能提剑砍翻一条街的女侠。她不来找我们,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你想想,她是沈沧海的女儿,是北周的郡主。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在马背上长大的主儿。她那个爹,手里握着三十万铁骑,连咱们大唐的皇帝陛下都要给几分薄面。更别说她自己那一身六品巅峰的功夫,这京城里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谁能欺负得了她?”
顾长安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少女嘴里。
“再说了,前几日在大殿上你也听到了。北周皇帝甚至还专门下了旨意,要给她招婿。这面子,比咱们大唐的真公主还要大。”
“她不来找我们,说不定是因为……怕麻烦?或者是觉得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不想让我们看见?”
顾长安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你知道的,那丫头最爱面子了。要是让你看见她穿得跟个逃荒的似的,她估计能羞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李若曦嚼着栗子,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
顾长安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极好。
“所以啊,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世上能让你沈姐姐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哦……”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挂念,但看着先生那笃定的眼神,那种焦虑感终究是散去了不少。
“那……那我不想沈姐姐了。”
李若曦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顾长安的大手,十指相扣,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我还是多关心关心先生吧。”
“关心我什么?”
“关心先生冷不冷呀,饿不饿呀。”少女仰起头,眼眸弯弯,“还有……先生有了阿姐,是不是就不疼若曦了?”
顾长安失笑,这什么跟什么啊。
“有人疼还不好?”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你现在不仅有先生疼,还有阿姐疼,以后说不定还有……反正啊,你就等着享福吧。”
……
车轮滚滚,碾碎了路上的积雪。
顾长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知道李若曦为什么会这样。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感,那种对身边人近乎病态的在意与共情,并非天生,而是……后天的缺失。
古人云:“人之初,性本善。”
人世间只有少数人称的上性本善。
但若是这善意无处安放,无人呵护,便会化作一种枷锁,勒得人生疼。
李若曦便是如此。
她自幼便离开了父母,虽然有魏达宝的悉心照料,虽然衣食无忧,但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空缺,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填补的。
在那些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了一个糖葫芦哭闹的年纪里,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讨好的方式去换取一点点温暖。
正如《素问》中所言:“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
过度的忧思与恐惧,伤了她的心神,也让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确定的灾难化想象。
只要身边的人稍微离开一会儿,或者遇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她就会下意识地联想到最坏的结果——是不是他们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这种性格,对于一个寻常女子来说,或许是温柔贤淑,是惹人怜爱。
但对于一个注定要走上高位、甚至可能要背负起整个大唐未来的女子来说,这却是致命的。
为君者,需有雷霆手段,亦需有菩萨心肠。
但若心肠太软,太容易被他人的情绪所左右,那便是一场灾难。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面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面对天下苍生的生死抉择,她这颗太容易共情的心,会不会被撕得粉碎?
顾长安不知道。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她软弱,或者想要强行改变她。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若曦的童年,是有缺憾的。
这缺憾造就了她的敏感,但也造就了她的善良与坚韧。
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她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却学会了独立思考;她没有显赫的身份(曾经),却懂得了百姓的疾苦。她会做饭,会算账,会为了几文钱跟人讨价还价,也会为了不相干的流民彻夜难眠。
这种接地气的“仁”,或许正是如今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室,最欠缺的东西。
“先生……你在想什么?”
李若曦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晃了晃他的手。
顾长安回过神,看着少女那双写满了“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念头压下,嘴角重新挂起了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在想……若曦小时候,是不是也像灵儿一样,是个爱哭鬼?”
“才不是呢!”
李若曦脸一红,小声反驳道。
“我……我很乖的。魏爷爷说,我从来不哭,连摔倒了都是自己爬起来拍拍土。”
顾长安听着,心更疼了。
从来不哭,那是因为……没人会哄啊。
“以后可以哭。”
顾长安忽然说道。
他伸出手,将少女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在我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那么懂事,也不用那么坚强。”
“天塌下来,有先生顶着。”
“若曦只要负责……开开心心的,就好。”
……
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温馨起来。
顾长安给两个小家伙讲起了笑话,逗得他们咯咯直笑。李若曦在一旁看着,眼里的不安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
但顾长安的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他想起了太子的阴毒,想起了那个不知所踪的九品高手,也想起了即将到来的西秦使团。
这京城的水,太深,太浑。
人心鬼蜮,防不胜防。
前世他在商海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这一世,他又亲眼目睹了皇权的冷酷与世家的虚伪。
正如《菜根谭》所云:“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
他本不想让若曦沾染这些污秽,不想让她看到这盛世繁华下的腐烂与脓疮。
但正如他所想,有些路,注定是要走的。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迎上去。
“若曦。”
顾长安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温软纹路。
“这京城里,坏人很多。有些穿着官服,有些带着面具,还有些……可能就藏在你身边,对着你笑。”
“但我不想让你怕。”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后的通透与坚定。
“因为这世上,除了坏人,还有好人。有像萧先生那样的大哥,有像阿姐那样的亲人,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还有我。”
“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都要记得……”
“你的身后,永远不是悬崖。”
“是家。”
李若曦听着这番话,眼泪不由一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嗯!我知道!”
“有先生在……若曦什么都不怕!”
……
“吁——”
马车缓缓停下。
“公子,小姐,醉仙楼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走吧,下车。”
他先跳下车,然后转过身,向着车厢里的少女伸出了手。
“小心台阶。”
李若曦扶着他的手,刚探出身子,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顾长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两人在雪地里转了个圈,衣摆交缠,发丝飞扬。
“哎呀!”
李若曦惊魂未定,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脸红得像个大苹果。
“笨手笨脚的。”
顾长安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看来晚上得多吃点肉,长点力气。”
“先生!”
少女羞恼地锤了他一下,两人相视而笑,那份甜蜜几乎要溢出屏幕。
就在这时。
顾长安的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大氅,戴着宽大帷帽,将整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那人正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的阴影里,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欢声笑语的过客。
可那个人影,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滴墨,滴在了一张彩色的画卷上。孤单,落寞,却又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顾长安微微一怔。
那身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但那种感觉……
那种站在热闹之外,却又渴望着温暖的感觉……
怎么那么熟悉?
“先生?你在看什么?”李若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没什么。”
顾长安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但他并没有立刻进楼。
“若曦,你先带灵儿和安年上去找阿姐。我……忽然想起有点事。”
“啊?什么事呀?”
“买包烟……哦不对,买包糖炒栗子。”
顾长安随口胡诌了个理由,将李若曦推进了酒楼大门。
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人影。
风雪有些大,迷了眼。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是谁。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人……
来者不善!
第350章 故人雪中立,相逢不识君
长街尽头,灯火阑珊。
顾长安双手拢在袖子里,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那人戴着帷帽,裹着漆黑的大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绕道走了。
可顾长安偏偏停在了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喂。”
他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喊隔壁二大爷。
“沈女侠?”
那人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趔趄。
“这……这位公子,你……你认错人了。”
帷帽下传来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带着几分慌乱和沙哑,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认错人了?”
顾长安挑了挑眉,也不拆穿,只是慢悠悠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哦,那敢问姑娘,若是认错了人……”
他微微弯腰,视线虽然被黑纱挡住,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纱,看到里面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姓顾?”
“……”
空气突然安静了。
帷帽下的人影僵住了,似乎是在懊悔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顾公子”。
“我……我听路人说的!刚才那么多人喊你顾大人……”
她还在试图狡辩,声音却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行了,别装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脸上挂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说沈萧渔,你这演技也太差了点吧?比你在书院装淑女的时候还假。”
他抱着臂膀,看着这个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让人牙痒痒的毒舌。
“怎么?成了北周的正使,架子大了?连老朋友都不认了?”
“还是说……”
顾长安啧啧两声,故意拉长了语调。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比如……上次不告而别,连封信都没留?又比如……明明到了京城,却还要躲着我们,非得让我这翰林学士大冷天地跑出来抓人?”
“谁……谁做亏心事了!”
帷帽下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那是……那是……”
沈萧渔想要反驳,想要像以前那样怼回去。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个夜晚。
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护着她的少年;那个为了救她,不惜要自毁经脉的少年。
而她呢?
她醒来后,甚至连一句当面的道谢都没说,就被师父带走了。
如今再见,他已是名满京华的顾大人,身边有佳人相伴,有亲人环绕。
而她,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角落里偷看。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帷帽下,少女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长安没听清,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没吃饭饿得没力气了?”
他虽然没看见眼泪,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丫头,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其实心眼比谁都实。
“行了行了。”
顾长安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摆了摆手。
“既然来了,就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外面冷,跟我进去。”
他指了指身后灯火通明的醉仙楼。
“上次你走得急,这楼里的好酒好菜还没尝过吧?正好,今天补上。”
说完,顾长安转过身,迈步向酒楼走去。
走了两步,他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
沈萧渔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女隔着帷帽,痴痴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冲过去。
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大氅里,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告诉他自己这一路受了多少委屈。
甚至……
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那个画面:红衣少女飞奔向青衫少年,在漫天飞雪中紧紧相拥,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然而。
现实中,风依旧在吹。
沈萧渔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脚尖却像是被钉死在了地上,连一寸都没有挪动。
她不敢。
也不能。
因为她知道,那个怀抱,不属于她。
顾长安看着那个孤零零站在雪地里的身影,心里忽然叹了口气。
这傻丫头。
怎么比在书院的时候还要别扭?
“唉……”
顾长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重新走了回去。
在沈萧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藏在大氅下的手腕。
“嘶——”
入手一片冰凉,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而且……
顾长安眉头猛地一皱。
他感觉到了一股紊乱的气机,正在少女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你受伤了?”
顾长安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玩笑的口吻。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一股温热醇厚的内力,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沈萧渔身子一震。
那股熟悉的暖流,瞬间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气,也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
“没……没事……”
她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顾长安死死攥住。
“别动!”
顾长安低喝一声,拉着她就往酒楼里走。
“有什么事进屋再说。这大过年的,非要在外面把自己冻成冰棍才甘心?”
沈萧渔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
她看着前面那个虽然在数落她、却始终没有放开手的高大背影。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相思始觉海非深。
年少时的喜欢,大抵都是如此吧。
明知道那是别人的风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像飞蛾扑火,明明知道会痛,会成灰,却还是贪恋那一瞬间的光与热。
其实,这世间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深情?
不过是那个少女,在那段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光里,爱上了那个给过她温暖的人。
也爱上了那个……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变得勇敢、变得鲜活、变得不像自己的……自己。
这种爱,无关占有,只关乎成全。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哪怕只能以朋友的名义并肩而立。
只要他在,这人间……便值得。
“顾长安……”
在跨进酒楼大门的那一刻。
沈萧渔在心里,用一种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凶狠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讨厌你。”
声音很小,小到连风都听不见。
却重重地,砸在了她自己的心上。
……
第351章 胭脂红处话相思,三人成行归故里
醉仙楼,后堂暖阁。
铜盆里的水汽氤氲,模糊了铜镜中两张绝美的容颜。
“沈姐姐,快擦擦。”
李若曦拧干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眼神里满是心疼。
沈萧渔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洗去了那一脸的风霜与泪痕。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让李若曦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以前的沈萧渔,像是一团火,热烈、张扬,美得咄咄逼人。
可现在……
少女的眉眼间,那种曾经的稚气与浮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沉静与清冷。
就像是一把藏锋入鞘的名剑,不再时刻闪着寒光,却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那种气质,介于少女的青涩与女人的风韵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少御范儿。
“若曦妹妹,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啊?”
沈萧渔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以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凶不起来了。
“沈姐姐……”
李若曦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真诚而惊艳。
“你变好看了。”
“变得……更像个大姐姐了。让人看着就觉得……好安心。”
“切,少拍马屁。”
沈萧渔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伸手捏了捏李若曦那依然带着婴儿肥的小脸。
“你才是越来越好看了。这小脸嫩的,都能掐出水来。”
说到这儿,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因为同一个男人而产生的微妙情绪。
但很快,这种情绪就化作了相视一笑。
“对了沈姐姐。”
李若曦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神色认真了几分。
“先生刚才在外面没来得及说。其实……你在朝堂上的事,已经传遍了。”
“朝堂?”沈萧渔一愣,“我?”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北周的使臣来了,还带了国书。说你是北周的昭武郡主,这次是作为正使来大唐朝贺的。连陛下都下了旨,要礼部好好接待你呢。”
“昭武郡主?正使?”
沈萧渔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个老皇帝,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我在北地吃沙子的时候他不管,现在我跑到大唐来了,他倒是想起给我个名分了?”
少女摇了摇头,那种清冷的气质瞬间被打破,又变回了那个爱憎分明的模样。
“不管他!反正我也没打算去见那些使臣。我就赖在这儿了,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她拉起李若曦的手,眨了眨眼。
“走!咱们出去!别让那个姓顾的等急了,指不定他又在编排我什么坏话呢!”
……
外间,雅阁。
顾长安正给两个小家伙剥着瓜子,一边跟江末离商量着。
“阿姐,今晚是除夕。爹娘还在家里等着,咱们是在这儿吃,还是回去?”
江末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楼下依旧喧闹的大堂,有些为难。
“这儿虽然热闹,但毕竟是酒楼,人多眼杂的。而且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怕是也没功夫给咱们单做一桌像样的年夜饭。”
她叹了口气。
“可是回去的话……家里也没备什么菜,而且让你和若曦两个人忙活,我也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顾长安笑了笑,把剥好的瓜子分给灵儿和安年。
“过年嘛,讲究的就是个动手。再说了,咱们家做饭,那叫情趣,不叫干活。”
“就你会说。”江末离白了他一眼,“那就听若曦的吧。那丫头要是愿意做,咱们就回。她要是累了,咱们就在这儿凑合一顿,也别折腾了。”
正说着,门帘挑起。
一大一小两个美女,手牵着手走了进来。
“谁说我累了?”
李若曦笑盈盈地走上前,她身边的沈萧渔虽然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男装,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已经回来了大半。
“若曦姐姐!沈姐姐!”
顾灵儿和顾安年两个小家伙一见到沈萧渔,眼睛都亮了,直接扑了过去。
“沈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想死你了!”
“沈姐姐,你的剑呢?我要看剑!”
沈萧渔被两个小家伙围着,脸上的清冷瞬间融化,蹲下身,一手搂着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想看剑啊?行!等会儿回去姐姐给你们舞个剑花看!保证比烟花还好看!”
江末离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笑意。
“这就是……那位沈姑娘?”
她虽然听顾长安提过,但这还是第一次见。
“阿姐。”顾长安站起身,正式介绍道,“这位就是沈萧渔,我和若曦的……生死之交。”
他又转向沈萧渔:“这是我阿姐,江末离。”
沈萧渔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行了个晚辈礼:“江……江姐姐好。刚刚听若曦提起您,说您又漂亮又能干。”
“好俊的丫头。”江末离拉过她的手,“难怪能把我这不成器的弟弟从鬼门关拉回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对了哥哥。”
顾灵儿忽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道:“沈姐姐不是咱们大唐的郡主吗?为什么若曦姐姐叫她昭武郡主呀?”
顾长安闻言,看了一眼沈萧渔,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个嘛……”
他摸了摸灵儿的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因为你沈姐姐她是北那边来的。那边的人啊,管特别能打架、特别凶的女孩子,都叫昭武。意思就是……招惹了她就要动武。”
“所以……这是个很‘凶’名号。”
“噗——”
正在喝茶的江末离喷了。
沈萧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顾!长!安!”
少女咬牙切齿,“我看你是皮痒了是吧?要不要本郡主给你松松骨?”
“你看你看,这就急了。”顾长安躲到李若曦身后,一脸无辜,“我就说她是昭武吧。”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顾长安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沈萧渔的手腕。
那里,隐隐有一股只有修行者才能察觉到的、浑厚而锋利的气机在流转。
七品。
实打实的七品。
顾长安心里有点酸。
这丫头才多大?十九岁不到吧?这就七品了?而且还是那种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战力爆表的七品。
再看看自己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六品初境……
“唉……”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啊!”
……
笑闹过后,话题回到了正事上。
“若曦妹妹,那咱们是在哪儿过年?”沈萧渔问道,“要是不回去,我就叫小二上菜了啊,我都饿扁了。”
所有人都看向李若曦。
少女眨了眨眼,看了一眼顾长安。
顾长安只是微笑着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做主。
李若曦抿了抿唇,认真地想了想。
“回家吧。”
少女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子对家的眷恋。
“这是我和先生……还有大家,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我想……我想亲手给大家做顿饭。”
“而且食材早就备好了,回去就能做。要是放在那儿坏了,多可惜呀。”
“好!”江末离第一个赞同,“那就回家!我也好久没吃过自家做的年夜饭了。”
“可是……”她又有些担心地看着李若曦,“就你一个人做,会不会太累了?要不我带两个厨娘回去?”
“不用不用!”
李若曦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谁说我一个人做呀?”
她伸出手指,先指了指顾长安。
“先生负责切菜、烧火、洗碗。”
又指了指沈萧渔。
“沈姐姐负责杀鸡、剁肉、揉面。她力气大,干这个最合适!”
最后指了指自己。
“我嘛……就负责掌勺和尝味道!”
“咱们三个配合,肯定很快就能做好的!”
沈萧渔一听,不仅没生气,反而挽起袖子,一脸的跃跃欲试。
“没问题!杀鸡我在行!剁肉我也行!只要能吃到好吃的,让我干啥都行!”
顾长安看着这两个已经达成“统一战线”的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
这还没过门呢,就已经开始使唤当家的了。
不过……
他看着李若曦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行,听你的。”
……
临走前。
顾长安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萧渔。
“对了,既然你是正使,那鸿胪寺那边……”
“不去!”
沈萧渔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才懒得见那些官场上的老狐狸。再说了……”
少女哼了一声,一脸的傲娇。
“本来就是北周皇室欠我们沈家的。我爹给他们守了这么多年的国门,他们倒好,还想拿我去和亲。这笔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呢!现在给我个名分就想让我去卖命?想得美!”
“一道旨意而已,本姑娘不接!”
顾长安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北周欠沈家的。”
“沈家……咳咳,沈女侠你又欠了我的人情(救命之恩)。”
“那这么算起来……”
顾长安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像是在对着那位远在天边的北周皇帝说话。
“是不是……北周也欠了我的?”
“既然欠了我的……”
“那咱们回家过年,这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沈萧渔和李若曦对视一眼,都被这强盗逻辑给逗乐了。
“走吧!回家!”
“回家过年喽!”
一行人簇拥着,走出了醉仙楼,融入了那漫天飞雪和万家灯火之中。
风雪虽大,但回家的路,却是暖的。
第352章 今夕复何夕
长安城的除夕夜,是一幅流动的金粉画卷。
爆竹声从朱雀大街的这头炸到那头,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晦气都给崩散了去。远处,皇城内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绽放,绚烂的流光倒映在千门万户的窗纸上,将整个京城染得红红火火。
江家后院,却比前街还要热闹几分。
厨房里,灶火烧得极旺,映得人脸颊发烫。水汽蒸腾,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和甜腻的枣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哎呀!沈姐姐,那个面团不是那么揉的!”
李若曦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节般雪白的小臂,手里正捏着个半成型的兔子面团,一脸无奈地看着旁边。
沈萧渔系着一条有些不合身的花围裙,手里正跟一团面较劲。她平日里握剑的手稳如泰山,这会儿却笨拙得像是个刚学步的孩童。那面团在她手里一会儿扁一会儿圆,就是不听使唤。
“这玩意儿怎么比练剑还难?”
沈萧渔气得鼓起了腮帮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手抬起胳膊一擦,结果在挺翘的鼻尖上蹭了一道白白的面粉印子,活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噗嗤。”
叶婉君正在案板前切着腊肉,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温声说道:
“萧渔啊,揉面讲究个巧劲儿,不能用死力气。来,伯母教你。”
她握住沈萧渔的手,带着她一点点按压面团。
“你看,手腕要软,掌心要热,顺着这面筋的纹理……对,就这样。”
沈萧渔感受着叶婉君手掌传来的温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声音软了下来:“谢谢伯母……我就是手笨。”
“谁说你笨了?”
江末离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酥肉走了进来,顺手捏了一块塞进沈萧渔嘴里。
“咱们小渔儿那是拿剑的手,这叫术业有专攻。是不是?”
沈萧渔嚼着酥肉,外酥里嫩,满口留香,眼睛瞬间亮了,含糊不清地点头:“嗯嗯!江姐姐做得真好吃!”
顾长安坐在灶膛前负责烧火。
他看着这一屋子忙活的大大小小的女人,火光映照在他脸上,让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温柔。
他随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噼啪一声脆响,火苗窜起老高。
“哥!我也要吃!”
顾灵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眼巴巴地盯着江末离手里的盘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好好,都有。”江末离蹲下身,给灵儿和安年一人喂了一块,然后端着盘子走到顾长安面前。
“尝尝?这可是按照你爹当年的方子炸的,多放了花椒。”
顾长安张嘴接住,咀嚼了两下,那股熟悉的麻香味在舌尖炸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好吃。就是……稍微咸了点。”
“咸了?”江末离挑眉,“不可能啊,我可是按着分量放的盐。”
“可能是……”顾长安咽下酥肉,看了一眼正对着面团较劲的李若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可能是咱们若曦姑娘刚才和面的时候,把心思都揉进去了,太甜了,显得这肉就咸了。”
“先生!”
李若曦脸一红,羞恼地抓起一把面粉就朝他撒了过去。
“哎哟!谋杀亲夫啊!”顾长安夸张地大叫一声,却没躲,任由那面粉落了他一头一脸。
厨房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顾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坛陈年的女儿红,看着这一幕,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转头对身后的江家管家说道:
“老王啊,你去把那对最大的红灯笼挂起来。今儿个高兴,咱们得亮堂点!”
……
酒菜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圆桌。
红烧狮子头色泽红亮,清蒸鲈鱼鲜嫩肥美,那道八宝鸭更是香气扑鼻,再加上几盘清爽的凉拌菜和那一盆热气腾腾的三鲜馅饺子,这顿年夜饭,堪称丰盛。
顾谦坐在主位,叶婉君在侧。顾长安和李若曦坐在一边,沈萧渔和江末离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另一边。
“来来来,满上,都满上!”
顾谦今天格外高兴,亲自起身给大家倒酒。轮到李若曦和沈萧渔时,他犹豫了一下。
“爹,她们俩喝果酒就行。”顾长安适时开口,伸手挡了一下,“若曦酒量浅,一杯就倒。萧渔……她要是喝醉了,我怕她把这家给拆了。”
“去你的!”沈萧渔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接过了江末离递来的桂花酿。
“好,那咱们就举杯!”
顾谦举起酒杯,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这一年,不容易啊。”
老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咱们一家人,从临安到京城,风风雨雨,总算是……团圆了。”
“长安,你出息了,爹高兴。若曦,你是个好孩子,以后顾家就是你家。萧渔,还有江姑娘……你们对长安的帮助,顾某感激不尽。”
“这杯酒,敬这盛世,敬这团圆!”
“敬团圆!”
众人齐齐举杯。
杯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暖意。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顾灵儿和顾安年两个小家伙早就忍不住了,拿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沈萧渔也是不遑多让,筷子如飞,跟那盘红烧肉较上了劲。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末离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笑着数落,“以前在宫……在家里没吃过肉啊?”
“那不一样。”沈萧渔咽下嘴里的肉,满足地叹了口气,“以前吃饭,要么是一个人,要么是一群人看着我吃,规矩多得要命。哪像现在……”
她看了一眼正给李若曦挑鱼刺的顾长安,又看了看正给顾谦添酒的叶婉君,眼神变得柔和无比。
“这才是吃饭嘛。”
李若曦吃得不多,她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别人。一会儿给灵儿擦嘴,一会儿给安年夹菜,还要时不时看一眼顾长安的酒杯空没空。
“你也吃。”
顾长安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进她碗里,低声道,“别光顾着别人,自己都瘦了。”
李若曦转过头,对他甜甜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幸福。
“我不饿。看着你们吃,我就饱了。”
“傻丫头。”顾长安捏了捏她的手心。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啪!”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色彩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屋内每一个人的脸庞。
“烟花!是大烟花!”
顾灵儿欢呼着跳下椅子,跑到窗边,趴在窗棂上往外看。
“真好看……”李若曦也忍不住感叹。
顾长安看着那漫天流火,看着这满堂欢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在这个世界,终于扎下了根。
这万家灯火里,终于又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
饭毕,撤去残席,换上了茶果。
守岁才刚刚开始。
江末离带着两个小家伙去院子里放小鞭炮了,噼里啪啦的笑闹声不时传来。顾谦夫妇年纪大了,熬不住夜,便先回房歇息了。
暖阁里,只剩下顾长安、李若曦和沈萧渔三人。
地龙烧得很热,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沈萧渔抱着个软枕,毫无形象地瘫在罗汉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张红纸,正笨拙地剪着窗花。
“这兔子耳朵怎么剪啊?怎么剪出来像个猪耳朵?”
少女皱着眉头,一脸的苦大仇深。
李若曦凑过去,耐心地指点着:“这里要转个弯,剪刀要斜着拿……你看,这样就像了。”
在她的指导下,一只虽不完美但还算可爱的红兔子终于成型了。
“嘿!成了!”
沈萧渔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那只红兔子对着灯光比划。
“若曦妹妹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她转过头,看着李若曦,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锋芒,只剩下一片温软。她伸出手,轻轻替李若曦擦去脸颊上沾的一点点面粉渍。
“以后……你要一直这么好好的。”
沈萧渔轻声说道,那声音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深意。
“要是那姓顾的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就算我……不在了,我也能托梦去揍他!”
“说什么傻话呢?”
顾长安正在煮茶,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大过年的,说什么死啊活的。再说了,我哪敢欺负她?她现在可是女官,官比我都大。”
“哼,量你也不敢。”沈萧渔傲娇地哼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哈欠连连的李若曦,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本姑娘困了,要去睡美容觉了。”
“哎?沈姐姐你不守岁了吗?”李若曦有些意外。
“守什么岁?那是你们文人的事儿,我们江湖儿女,困了就睡!”
沈萧渔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着坐在灯下的两人。
那个青衫少年正在给那个粉裙少女倒茶,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那么和谐,那么美好。
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转瞬即逝,化作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她早该习惯才对。
“对了。”
她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那是原本给两个小家伙准备的。
“今晚灵儿和安年闹腾得厉害,说是要跟阿姐睡。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勉为其难去那屋睡了。”
她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促狭。
“这间正房……就留给你们俩慢慢‘守’吧。”
“毕竟……”
她拉长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看了顾长安一眼。
“这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推开门,如一阵风般溜了出去,顺手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噜声,和两颗忽然加速跳动的心脏声。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李若曦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这就剩他们俩了?
而且……
沈姐姐那意思……分明就是……
顾长安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沉默。
他看着那个羞得连脖子都红了的少女,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既然沈女侠都发话了……”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李若曦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那咱们……就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李若曦抬起头,看着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
她咬了咬下唇,慢慢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嗯。”
第353章 天下同春,共此烛光
夜色如墨,却被这满城的灯火烫出了一个个温暖的洞。
皇城深处,静心苑。
这里虽然没有前面大殿的丝竹管弦,却也挂上了几盏红灯笼。
苏晴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红色锦囊,正对着宫墙外的方向发呆。那是她亲手缝的,里面装着几颗金豆子,是给女儿准备的压岁钱。
“娘娘,夜深了,风大。”
青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放在桌上。
“您趁热吃点吧。这饺子里包了铜钱,谁吃到了,来年就有福气。”
“福气……”苏晴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却也有一丝欣慰,“我的福气,都在外面呢。”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却没有吃,而是轻轻放在了对面的空碗里。
“这个……是给曦儿的。”
又夹起一个。
“这个……是给长安的。”
青鸾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
她知道娘娘这是在想女儿了。
“娘娘,您别难过。”青鸾蹲下身,趴在苏晴雪膝头,像个小女儿一样仰着脸,“您看,今夜皇城的烟花多好看啊。殿下和顾公子在外面看到这烟花,肯定也会想起您的。”
“而且……”青鸾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刚才魏公公让人传话进来了。说顾公子和殿下在那边过得好着呢,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还贴了春联,说是顾公子亲笔写的,字可好看了!”
“真的?”苏晴雪眼睛一亮,“写的什么?”
“好像是……身在红尘心在野,手握清风不染尘。”
苏晴雪听着,细细咀嚼着这两句诗,眼角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开来。
“好……好啊。”
她看着窗外那不断升起的烟花,轻声呢喃。
“只要他们好……这就比什么都强。”
……
国子监,后堂。
这里没有女人的温婉,只有大老爷们的……斗嘴。
“下这儿!下这儿!哎呀你个臭棋篓子!这一步走错了全盘皆输!”
周怀安一脚踩在凳子上,指着棋盘唾沫横飞,恨不得替陆行知落子。
陆行知手里捏着黑子,被他吵得脑仁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个老东西能不能闭嘴?再啰嗦信不信我把你那壶酒给砸了?”
“你敢!”周怀安立刻护住怀里的酒葫芦,“这可是长安那小子特意孝敬我的!你要是敢动,我就……我就去太学门口骂你三天三夜!”
旁边,周芷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鸡腿,一边啃一边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顽童斗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爷爷,陆爷爷,你们都吵了一晚上了,不累吗?”
少女叹了口气,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烟花。
“也不知道若曦姐姐他们在干嘛……肯定在吃好吃的……”
“想去就去呗。”陆行知落下棋子,淡淡说道,“反正这儿也没人拦着你。”
“不去。”周芷摇了摇头,“今天过年,我得陪着爷爷。不然这老头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正在喝酒的周怀安动作一顿。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此刻却乖巧得不像话的孙女,眼眶忽然有点湿。
“臭丫头……算你有良心。”
他伸手揉了揉周芷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
“来,陪爷爷喝一杯。明年……咱们周家,肯定更红火!”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苏温和谢云初对坐饮酒。
这里没有醉仙楼的奢华,只有一壶浊酒,两碟小菜,却别有一番清雅。
“云初兄,你说……他们现在在干嘛?”苏温摇着扇子,有些微醺。
“还能干嘛?”谢云初看着杯中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定是佳人在侧,红袖添香呗。”
“啧啧啧……真是让人嫉妒啊。”苏温感叹道,“咱们这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苏兄此言差矣。”
谢云初举起酒杯,看向窗外的明月。
“虽无佳人相伴,但这满城烟火,这盛世繁华,不也是一种风景吗?”
“而且……”
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顾长安身后、眼神清澈的少女,心中那一丝遗憾终于释然。
“只要知道她在笑,这酒……便也是甜的。”
“来,干!”
“干!”
……
江南,临安府。
虽然顾家人都走了,但顾府的老宅里,依旧灯火通明。
那些留守的老仆们聚在一起,吃着顾谦临走前特意吩咐留下的席面,一个个红光满面。
“哎,你们说,老爷少爷他们在京城过得咋样?”
“那肯定好啊!少爷那是文曲星下凡,到了京城那是龙归大海!”
“就是就是!咱们只要守好这个家,等着少爷光宗耀祖回来就行!”
……
北周,落雁滩大营。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沈沧海站在营帐前,手里提着一坛烈酒,遥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隐约可见红光闪烁,那是大唐的烟火。
“王爷,外面冷,回帐吧。”亲卫劝道。
“不回。”沈沧海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爽的雅痞。
“我就在这儿看看。”
“也不知道那死丫头……现在在哪儿野呢?有没有饿着?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个杀人如麻的铁血王爷,此刻眼中却满是作为父亲的牵挂。
“若是那个姓顾的小子敢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沧海握紧了酒坛,杀气腾腾。
“老子就踏平长安!”
而在营帐的另一边,几个年轻的校尉正围着篝火,烤着羊肉,唱着粗犷的北地民谣。
他们的歌声穿透了风雪,飘向了遥远的南方。
……
驿站内。
秦无双正拿着一根马鞭,指挥着几个侍卫跳舞,笑得前仰后合。
萧烈则看着那个总是戴着面纱、此刻正独自一人发呆的白衣女子。
“苏苏。”
他走过去,递给她一块烤好的馕。
“在想什么?”
苏苏接过馕,没有吃,眼神幽幽。
“我在想……”
“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有些人,你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却偏偏在转角处重逢。有些人,你以为可以一直陪着,却……终究要散。”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不管怎样。”
“希望他……岁岁平安。”
……
崇仁坊,江宅。
卧房内,红烛高照。
顾长安和李若曦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两人只是静静地依偎在床头,身上盖着同一床锦被。
窗外,皇城里最后的一波烟花正在绽放,“砰砰”的声响如同新年的钟声。
“先生。”
李若曦仰起头,看着顾长安的侧脸,眼底倒映着窗外的流光溢彩。
“你看,烟花灭了。”
“嗯。”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她。
“灭了就灭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柔顺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温柔,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笃定。
“烟花易冷,那是给别人看的。”
“咱们的日子……”
他指了指屋内那盏始终亮着的、散发着暖黄光晕的油灯。
“就像这灯火。”
“虽然不那么耀眼,但只要添了油,就能一直亮下去。”
“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李若曦听着,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化作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顾长安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那属于他的、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嗯。”
“长长久久。”
“岁岁年年。”
风雪停了。
新的一年,来了。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争斗的京城里,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下。
这一对年轻的恋人,相拥而眠。
他们的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诡计。
只有那一树盛开的桃花,和那句……
我在。
第354章 世界很大心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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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管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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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合两章】春风不解江南客,红衣借酒问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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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借问月色几时有,拔簪逼君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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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合2章】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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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集大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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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残梅映雪,故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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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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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喷嚏、暖炉与官场厚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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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表格里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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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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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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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暗夜里的一碗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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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洞房花烛尚有期,人间武道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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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镜中红妆,火中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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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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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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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不速之客,一罐红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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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合章)毒医本是画中人,谁人知我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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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重构版)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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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晨光熹微,画眉深浅入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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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长安夜雪,故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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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杀心也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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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他在地狱仰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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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长乐宫的丝竹声是在一声沉闷的巨响后戛然而止的。
那声音不像雷,倒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连带着大殿的金砖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案几上的酒爵倾倒,殷红的葡萄酿顺着桌沿淌下,滴在礼部尚书赵正德那双绣工精湛的朝靴上,像极了一滩还未干透的血迹。
“怎么回事?!”
一人猛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果盘。他看向殿门,外面的天色被不正常的红光映亮,那是朱雀大街方向传来的火光。
“金吾卫何在?千牛卫何在?!”
没有人回答他。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军仿佛在一瞬间人间蒸发了。大殿门口,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入,吹得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鬼影。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脚步声响了起来。
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闲庭信步。
柳白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拍打着节奏。他今日没穿那身象征东宫僚属的官服,而是一袭素净得有些过分的儒衫,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看起来就像是个误入繁华之地的穷酸书生。
但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诸位大人,酒还没醒吗?”
柳白在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满堂惊慌失措的权贵,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你……柳白?”
国子监的一位老博士颤巍巍地指着他,胡须都在抖动,“你是东宫的人!外头……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呢?!”
“殿下在忙。”
柳白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头的落雪,声音轻柔,“忙着给这就快要烂透了的大唐,刮骨疗毒。”
“放肆!”
一声怒喝从席间爆出。
说话的是白鹿洞书院的一位老夫子,姓陈,也是昔日教导过柳白的恩师。老人气得满脸通红,抓起面前的酒杯就朝柳白砸了过去。
“竖子!你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如今长安大乱,你不思报国,反而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你是要造反吗?!”
酒杯并没有砸中柳白。
他在半空中就接住了那只酒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接住一片落花。
“老师,您还是这么性急。”
柳白将酒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空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看着那位对他怒目而视的恩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遗憾,是嘲弄,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造反?”
柳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老师,您教过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也教过我,良禽择木而栖。但这大唐……这棵树已经从根子里烂了啊。”
他缓步走向那位陈夫子,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给他让出一条路。
“太子殿下乃先太子嫡血,正统储君。如今陛下被奸佞蒙蔽,朝纲不振,世家横行。殿下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想让这大唐重回正轨,何来造反一说?”
“一派胡言!”
陈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白的鼻子骂道:“先太子……先太子那是……”
“住口。”
柳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逼近一步,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迸射出如刀锋般的寒光。
“老师,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今夜,这长乐宫的门已经关了。”
柳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殿下有令,今夜风雪甚大,请诸位大人……就在这长乐宫内,安心饮酒,莫要乱跑。”
“谁若是想走出这扇门,或者是想给外面递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一张惨白的脸上。
“那就别怪学生……辱没斯文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四周原本紧闭的窗户忽然被狂风吹开。
“哗啦——”
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棂之上、房梁之间。他们身穿毫无标记的黑甲,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手中的强弩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箭头直指殿内的百官。
那一刻,长乐宫变成了修罗场。
大臣们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酒爵滚落,很多人都认得那些弩箭,那是军中禁用的破甲箭,而且……看那些黑甲人的站姿和气势,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柳白……”一名老臣声音发颤,“你……你们疯了……”
柳白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大殿中央,对着那把空悬的主位深深一揖,像是在对着某种虚无的信仰行礼。
“疯?”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不破不立。这大唐的血,太脏了。不放干了……怎么能换新的呢?”
长安城的坊市之间,今夜注定无眠。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朱雀大街的“火龙”和皇宫方向的异动吸引时,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股沉寂了近二十年的力量,正在悄无声息地苏醒。
城南,永安坊。
这里是长安城的贫民窟,住的大多是贩夫走卒。
一间破败的打铁铺里,炉火早已熄灭。
老铁匠王瘸子,正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陌刀。
“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回荡。
王瘸子已经很老了,背驼得像张弓,平日里连抡锤子都费劲,走路更是一瘸一拐。坊里的孩子常笑话他,他也只是嘿嘿傻笑。
但此刻,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
那是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伙计……”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刀锋,指腹被割破,渗出一滴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二十年了。”
“先太子爷走的那天,雪也是下得这么大。”
王瘸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
“那时候咱们没能护住主子,让他含冤而死。这口气,咱们憋了二十年。”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套擦拭得锃亮、虽然款式老旧却依旧寒光逼人的明光铠。那是前朝东宫卫率的制式铠甲,胸口护心镜的位置,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那是先太子李承乾的图腾。
“如今……小主子要拿回那个位置。”
王瘸子深吸一口气,那些因为常年打铁而佝偻的骨骼,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爆豆般的脆响。他挺直了腰杆,虽然依旧有些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苏醒的猛虎。
“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把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默默地穿上了那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铠甲。甲叶摩擦,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
他戴上头盔,遮住了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推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
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有卖豆腐的张老汉,有杀猪的李屠夫,还有那个整天在街角要饭的瞎子……
他们平日里卑微、怯懦,为了几文钱能跟人吵上半天。但此刻,他们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旧铠甲,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横刀,有长矛,甚至还有改装过的杀猪刀。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王瘸子提着陌刀,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是他们曾经誓死守护、后来又被无情驱逐的地方。
“兄弟们。”
王瘸子举起刀,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主子在等咱们。”
“今夜……清君侧!”
“清君侧!”
数百名老兵低吼一声,那声音被风雪吞没,却汇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
金吾卫左营,校场。
一名当值的副统领,正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远处朱雀门的火光。
他是今夜负责皇城西侧防务的最高长官,也是李恒埋在军中最大的一颗钉子。
“大人!城南起火了!魏王府那边也有动静!我们要不要派兵支援?”手下的校尉焦急地冲上来问道。
副统领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摩挲得发亮的玉佩,那上面刻着的,同样是一只展翅的鹰。
“不用。”
副统领的声音很冷,也很硬。
“传令下去,关闭西侧所有坊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可是大人,那边乱起来了,若是……”
“这是军令!”
副统领猛地转过身,手中长刀出鞘,直接架在了那名校尉的脖子上。
“你听不懂吗?”
他的眼神如刀,带着一股子疯狂的执念。
“今夜,咱们的任务不是救火。”
“是……清道。”
“把通往大明宫的路,给殿下……让出来!”
校尉看着那双眼睛,浑身一颤,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是……属下遵命!”
随着军令的下达,原本应该去救火的金吾卫,反而封锁了街道,将整个西城变成了一座孤岛。
朱雀大街的另一端,此刻已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李淳的死士虽然被工部的水攻乱了阵脚,但他们毕竟是亡命之徒,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窜,见人就杀。
然而,更可怕的杀戮,来自阴影之中。
一群身穿黑色夜行衣,却没有任何标记的人,正如鬼魅般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
他们用的不是直刀,而是北周特有的弯刀,刀刃如新月,割破喉咙时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响。
那是萧溶月借给李恒的“刀”——北周皇室暗卫。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那上面,全是朝中不属于太子党、或是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中立派官员,甚至还有几个是顾长安在书院的好友。
“噗!”
一名刚从府里逃出来的御史,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一柄弯刀从背后贯穿了胸膛。
“杀!”
一名北周暗卫首领冷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逼向了正护着几个孩子逃跑的妇人。
“住手!”
一声娇喝划破夜空。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从旁边的屋顶上飞掠而下。
“当!”
长剑与弯刀在空中碰撞,溅起一串耀眼的火星。
沈萧渔一袭红衣,手持长剑,挡在了那妇人身前。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红色的斗篷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滚开!”
沈萧渔手腕一抖,剑气如霜,逼退了那名暗卫。
“你们这群北周的败类!居然敢在大唐滥杀无辜?!”
她认得这种刀法,也认得这种杀人的手段。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厌恶的东西。
“昭武郡主?”
那名暗卫首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公主有令,若遇阻拦,格杀勿论!哪怕是……郡主。”
“好一个格杀勿论!”
沈萧渔气极反笑,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
“若曦!小心左边!”
她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喊道。
在她身后不远处,李若曦正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顾长安送她的铁剑,小脸煞白,却死死地守在一个巷口前。巷子里,是十几个瑟瑟发抖的百姓。
“沈姐姐,我没事!”
李若曦的声音虽然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看着那些在街上肆虐的黑衣人,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百姓,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股愤怒所取代。
这是她的国家。
这是她父亲治理的江山。
这些百姓,是她的子民。
“左边!屋顶上有人!三个!”李若曦忽然指着左上方的屋檐大喊。
沈萧渔闻言,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剑撩起。
“唰——”
三支毒箭被剑气斩断,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谢了!”
沈萧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神凌厉如刀。
“这帮孙子不是李淳的人,是萧溶月那个疯女人的走狗!他们是想趁乱把这京城的骨头都给打断了!”
“若曦,跟紧我!”
沈萧渔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多涌上来的黑衣人,还有那些混杂在其中、明显是大唐正规军打扮却在对自己人下手的“鬼卒”。
那是太子的私军!
“我们被包围了!”
沈萧渔的心沉了下去。
顾长安不在。
那个平日里总能化腐朽为神奇、总能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此刻正被李淳拖在王府里。
“我们要杀出去!去找顾长安!”
沈萧渔咬着牙,长剑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这已经不是什么火烧长安了……这是政变!”
“想走?”
阴恻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暗中,走出了一个身材佝偻、却散发着令人窒息气息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把没有鞘的刀,刀尖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那是李恒身边的另一个九品高手,也是这些旧部中最疯狂的刽子手——鬼奴。
“九品……”
沈萧渔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现在的状态,对上九品,九死一生。
但她没有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若曦,看了一眼那些无辜的百姓。
“若曦,怕吗?”
李若曦握紧了手中的铁剑,虽然指节发白,但她摇了摇头。
“不怕。”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好!”
沈萧渔大笑一声,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北周草原上纵马狂奔的骄傲郡主。
“那就让这帮杂碎看看……”
“咱们姐妹俩,是怎么把这天给捅个窟窿的!”
风雪骤急。
这一夜的长安,注定要用血,来洗刷这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
翰林院,值房。
几个值班的老翰林正在对着窗外的火光唉声叹气。
角落里,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负责抄写文书的中年书吏,此刻却在做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将一叠叠盖着玉玺的空白诏书,整齐地码放在桌案上。然后,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很稳,字迹苍劲有力,那是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沉浸了三十年才能练就的馆阁体。
他在写诏书。
不是皇帝的诏书,而是……即将诞生的新皇的登基诏书,以及……历数当今陛下“罪状”的檄文。
“先太子恩重如山……”
中年书吏一边写,一边泪流满面。
“臣忍辱负重二十载,就在等今夜。”
“这大唐的江山……终究是要还给正统的。”
朱雀大街的另一端,此刻已成了修罗场。
李淳的死士已经溃散,西秦的刺客也死的死逃的逃。
但杀戮并没有停止。
因为有一群更可怕的人加入了战场。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记的夜行衣,用的兵器却是北周特有的弯刀。那是萧溶月借给李恒的“刀”——北周暗卫。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全是朝中不属于太子党、或是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中立派官员。
“杀!”
一名北周暗卫首领冷喝一声,手中的弯刀划过一名刚从府里逃出来的御史的喉咙。
……
与此同时。
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那道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
“嘎吱——”
巨大的门轴转动,铁锈与冻冰摩擦,声音像是老人的叹息。
守门的禁军校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他们不是外敌,也不是叛军,而是一群……穿着前朝旧甲、发须皆白的老人。
有铁匠,有屠夫,有卖炭翁,也有那个在东市看了半辈子大门的瘸子。
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生锈的横刀,磨得锃亮的马槊,甚至还有只有在戏文里才见过的陌刀。
“站住!皇宫禁地,擅闯者死!”校尉拔刀怒吼,“金吾卫何在?!放箭!”
城楼上,数百名金吾卫弯弓搭箭。
然而,没有一支箭射下来。
因为在城楼的阴影里,一个身穿麒麟服的中年将领缓缓走出。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今夜负责城防的守将。
中年将领走到城墙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他看着下面那些老得快要走不动路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热泪,随后猛地挥手。
“开门!迎太子!”
“你是谁?!你要造反吗?!”校尉惊恐地回头。
“造反?”
中年将领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猛地挥下,将校尉的头颅斩落。
“老子是‘死字营’第七旅帅,那一年是先太子爷把老子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他举起刀,对着夜空嘶吼:
“兄弟们!二十年了!咱们的魂……该回家了!”
“回家!”
“回家!”
城下,那三百名老兵齐声怒吼。他们的声音苍老、沙哑,却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冲垮一切堤坝的洪流。
在那洪流的最中央,一辆没有挂任何标识的马车缓缓驶入。
车帘掀开一角。
李恒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孝服的白衣,看着这座巍峨的皇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的火焰。
“父皇……”
他轻声呢喃,手指抚摸着袖中那卷早已拟好的诏书。
“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大明宫,含元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皇帝李彻端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太上皇李渊则坐在一旁的软塌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面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二人是从王府的地道出了王府,再被护送回了皇城。
此时在大殿中央,只站着一个人。
大内总管,魏达宝。
老太监的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脚边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那是试图冲进来的东宫死士。
“哒、哒、哒。”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李恒并没有带很多人进来。他只带了那个中年将领,还有几个身手最好的旧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特定的韵律上。
走进大殿,李恒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对着李彻和李渊,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三拜九叩大礼。
“儿臣李恒,叩见父皇,叩见皇爷爷。”
礼毕,起身。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温润,丝毫看不出半点逼宫的戾气。
“你来了。”
李彻放下了手中的书,看着这个儿子,眼神复杂。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以及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外面的火,是你放的?”
“是李淳放的。”李恒微笑着纠正,“儿臣只是……没有去救罢了。”
“北周的刺客,是你引进来的?”
“是北周一位公主给的刀。”李恒依旧微笑,“儿臣只是……借来杀几只不听话的鸡。”
“那你现在进来,是想做什么?”
李彻的声音陡然提高,帝王之威猛然爆发,震得大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你想杀朕?还是想杀你皇爷爷?!”
“儿臣不敢。”
李恒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捧过头顶。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累了。”
“大唐这副担子太重,父皇背了二十年,也该歇歇了。”
“这是儿臣草拟的‘罪己诏’和‘退位诏书’。”
李恒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
“只要父皇在上面盖个印,然后去西山别苑陪皇爷爷颐养天年。这大唐……儿臣会替您守好的。”
“混账!”
一直闭目养神的太上皇李渊猛地睁开眼,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啪!”
茶盏在李恒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白衣。
“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引狼入室,勾结外敌,你这是在掘大唐的根!”
李恒没有躲。
他看着那个曾经最疼爱先太子、如今却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老人,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掘根?”
“皇爷爷,您老糊涂了。”
李恒上前一步,逼视着李渊。
“这大唐的根,早在二十年前,在您默许他们逼死我父亲的那天晚上……就已经烂了!”
“我不过是想把这烂掉的根挖出来,换个新的罢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些老兵。
“您看看他们。他们都是跟着先太子打天下的老人!他们为了大唐流过血,断过腿!可结果呢?就因为他们忠于先太子,这二十年来,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猪狗不如!”
李恒嘶吼着,原本温润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了底下那张狰狞的脸。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统?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盛世?!”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就自己来讨个公道!”
“够了。”
李彻冷冷地打断了他。
“李恒,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顾长安还在。”
提到这个名字,李恒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恐惧,也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但他很快就笑了起来。
“顾长安?”
“父皇,您太高看他了。”
“他确实聪明,也确实厉害。但他现在……怕是正忙着救火,忙着救他的小情人,忙着应付那些北周的疯狗。”
“等他回过神来……”
李恒指了指那把龙椅。
“孤已经坐在上面了。”
“到时候,孤就是天,孤就是法!他若不跪,孤就诛他九族!”
“是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在大殿门口响起。
“殿下这算盘打得,我在朱雀大街都听到了。”
李恒猛地回头。
只见大殿门口,那个他最恨、也最怕的身影,正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顾长安。
他来得并不从容。
一身绯红的官袍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袖口被割破了,发髻也有些乱。显然,这一路杀进来,他也废了不少力气。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长安!”
李恒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在了那些死士身后。
“怎么?殿下看到我很意外?”
顾长安笑了笑,随手甩掉剑上的血珠。
“火灭了。李淳抓了。西秦的那帮孙子……也被沈萧渔和周芷给剁了。”
他一步步走进大殿,目光扫过那些神色紧张的老兵,最后落在李恒身上。
“殿下,你的戏,唱完了。”
“唱完?”
李恒死死地盯着他,忽然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顾长安,你是不是觉得你赢定了?”
“你看看周围。”
李恒一挥手。
“哗啦——”
大殿四周的帷幔被拉开,露出了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那是东宫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专门为顾长安准备的“大餐”。
“还有……”
李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你不是最在乎那个李若曦吗?”
“你知道,孤为什么要在今晚动手吗?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上元节,更因为……”
李恒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孤在工部的茶水里,下了点东西。”
“那是西秦国师亲手炼制的‘千机引’。没有解药,不出三个时辰,她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当然,你有苏苏的万灵丹。但那丹药只能解毒,解不了蛊。”
李恒打开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蛊虫,只有一颗猩红如血的丹药。
“这是唯一的解药。”
“也是……孤给你的机会。”
李恒看着顾长安,那张扭曲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温润的、胜利者的微笑。
“顾长安,孤是个惜才的人。”
“你毁了孤的身子,孤不怪你。因为只要你肯归顺,只要你肯做孤的一条狗……”
“孤可以既往不咎。”
“甚至,孤可以让你做宰相,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恒将盒子扔了过去。
“吃了它。”
“这是‘三尸脑神丹’的改良版。吃了它,你就能救你的女人,也能保住你的命。”
“否则……”
他指了指周围的弓弩手。
“今晚,这含元殿,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啪。”
顾长安伸手接住了那个盒子。
他低头看着那颗猩红的丹药,沉默了许久。
李彻和李渊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知道顾长安对李若曦的感情,那是他的软肋。
“顾爱卿!不可!”李彻急呼。
“长安……”魏达宝也握紧了刀。
李恒的笑容越来越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像条狗一样跪在他脚下的画面。
“怎么样?顾先生。”
“是选尊严,还是选……那个女人的命?”
顾长安抬起头。
他看着李恒,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你这人,真的很无趣。”
“你总是喜欢拿自己在乎的东西,去衡量别人。”
“你觉得皇位重要,所以你觉得我也想当宰相。你觉得命重要,所以你觉得我会怕死。”
顾长安合上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木纹。
“可惜啊……”
“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李恒一愣。
“若曦可不怕你那狗屁国师的毒。”
第379章 红尘一剑斩苍龙
紫檀木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顾长安的掌心。
那颗猩红如血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李恒站在高阶之上,嘴角挂着那个胜利者特有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慈悲的微笑,仿佛他刚刚赐下的不是一颗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药,而是一枚免死金牌。
含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李彻的双手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李渊闭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似乎不忍再看接下来的惨剧;魏达宝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不能动,因为此刻这大殿四周那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正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李恒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看着顾长安,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他的尊严踩进泥里的天才,此刻终于要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吃吧。”
李恒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变态的诱惑。
“吃了它,你就能活。若曦也能活。”
“这可是孤给你的恩典。”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颗丹药。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李恒预想中的挣扎都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颗丹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
“啪。”
一声轻响。
那颗价值连城、足以控制人生死的丹药,被他随手一弹,像是一颗不值钱的泥丸一样,滚落在了金砖地面上,甚至还被他漫不经心地踩了一脚,碾成了红色的粉末。
“你……”
李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你疯了吗?!那是唯一的解药!你不想救她了?!”
顾长安抬起头,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穿过层层台阶,直视着那个站在高处的“储君”。
那种眼神,李恒很熟悉。
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殿下,我刚才说了。”
顾长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平静,却字字如刀。
“若曦她……不需要。”
“什么?”李恒一愣,“不可能!那是西秦国师亲手炼制的千机引!哪怕是九品高手中了也得乖乖听话,她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
顾长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你的情报网,看来真的烂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以为若曦是什么人?”
“她是这大唐唯一的公主,是流落在外的金枝玉叶。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顾长安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从小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为了压制她体内那股先天的寒气,魏公公给她吃了多少天材地宝?为了让她活下来,她的身体早就被炼成了一副……万毒不侵的‘药躯’。”
“千机引?”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种东西进了她的肚子,恐怕连给她提神醒脑都不够格,顶多……也就是当个糖豆吃。”
“不可能!你在骗孤!”
李恒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无法接受自己精心准备的杀手锏竟然是个笑话,“就算她不怕毒!那你呢?!你那一大家子呢?!还有这满殿的文武百官!”
他猛地挥手,指向四周。
“孤还有军队!孤还有弓弩手!孤控制了城防!顾长安,你拿什么跟孤斗?!”
“城防?”
顾长安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殿下,你不会真的以为,你那些所谓的‘底牌’,现在还听你的吧?”
“你以为你借着西秦内乱的借口调动的那些兵马,真的就能把这长安城围成铁桶?”
顾长安收起笑容,目光如电。
“你知不知道,此刻在钦天监的摘星楼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这天下道门的魁首,老天师袁天罡。”
“另一个……”
顾长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杀气腾腾。
“是北月剑仙,苏长河。”
李恒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长河?!那个疯子?!
“苏长河怎么会在长安?!他不是回北周了吗?!”
“他本来是回去了。”
顾长安慢悠悠地说道。
“但他听说有人要在京城欺负他的宝贝徒弟,有人要算计他的救命恩人……你说,以那老东西护短的性子,他能不来吗?”
“此时此刻,苏前辈正在钦天监和老天师喝茶。”
“你的那些弓弩手,那些死士,只要敢动一下……”
顾长安指了指头顶。
“你信不信,下一秒,这含元殿的屋顶就会被一把剑给掀了?”
“至于我的家人……”
顾长安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他们此刻正在醉仙楼吃着火锅唱着歌。作陪的,是白鹿洞书院的大宗师,陆行知。”
“殿下,你想动他们?”
“你问过陆夫子手里的戒尺了吗?”
一连串的名字,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恒的心口。
袁天罡、苏长河、陆行知……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跺跺脚,这天下都要抖三抖。如今,这三尊大佛竟然齐聚长安,而且……都站在了顾长安的身后?!
“不……不可能……”
李恒踉跄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孤有三十万西秦大军在边境!孤有……”
“你什么都没有。”
顾长安打断了他,声音冷酷得近乎残忍。
“西秦的军队被沈沧海挡在阴山之外了。你的死士被魏公公清理干净了。你引以为傲的城防军……”
顾长安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魏达宝。
魏达宝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了地上。
“那是咱家的人。殿下调兵的虎符,咱家昨晚就让人给换了。”
“当啷。”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李恒最后的幻想。
众叛亲离。
孤家寡人。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稳操胜券”。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李恒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指着顾长安,指着李彻,指着所有人,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孤是太子!孤是天命!你们不能这么对孤!”
“来人!给孤杀!杀了他们!”
然而。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隐藏在帷幔后的弓弩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倒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大内侍卫。
魏达宝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慈祥得像个弥勒佛,却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血腥气。
“殿下,别喊了。”
“您身边的那些‘脏东西’,老奴刚才趁着您说话的功夫,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
“现在这大殿里……”
魏达宝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老兵身上。
“就剩下咱们自己人了。”
局势逆转。
仅仅是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不可一世、仿佛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太子,就变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病猫。
“顾长安……”
李恒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青衫少年。
“就算孤输了……你也别想好过!”
“你是臣!孤是君!你敢杀孤?!那是弑君!那是谋逆!你这辈子都得背着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还在赌。
赌大唐的律法,赌皇家的颜面,赌李彻和李渊不会让一个外姓人杀了他们的子孙。
顾长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剑身有些旧,甚至还带着几个缺口。
那是苏长河送给他的。
“殿下。”
顾长安提着剑,一步步走上御阶。
“你错了。”
“我不是要杀你。”
“我是要……教你做人。”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直坐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的太上皇李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挡在了顾长安面前。
“顾小子……剑下留人!”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祈求,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身为皇家大家长的威严。
“他是太子的……他虽然犯了错,但他毕竟是李家的血脉,是朕的亲孙子啊!”
“太上皇。”
顾长安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曾经开创了大唐盛世、如今却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勾结外敌,火烧长安,这是错吗?”
“他意图弑君,逼宫夺位,这是错吗?”
“他为了自己的私欲,要拉着这满城的百姓陪葬,这……仅仅是错吗?”
顾长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这是罪!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朕知道!朕都知道!”
李渊老泪纵横,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可是……可是当年朕已经逼死了一个儿子了!难道今天要让朕亲眼看着另一个孙子死在面前吗?!”
“他也是被逼的啊!若是没有当年的事……他何至于此?!”
这是一种无理取闹的护短。
但也是一种最真实、最无奈的亲情。
顾长安看着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手中的剑微微下垂了一寸。
“长安。”
另一道声音响起。
皇帝李彻走了过来,按住了顾长安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帝王的威压,也带着长辈的关怀。
“父皇说得对。”
李彻看着顾长安,眼神复杂。
“他该死。但……不能死在你的剑下。”
“为什么?”顾长安反问。
“因为你是大唐的翰林,是未来的宰辅。”
李彻的声音低沉。
“你若杀了他,便是开了弑杀皇族的先河。即便朕不追究,但这天下的悠悠众口会怎么说?史书会怎么写?”
“朕不想让你背上这万世的骂名。”
“而且……”
李彻看了一眼那个瘫软在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李恒。
“太上皇年纪大了,受不得这刺激。若是今日血溅当场……朕怕他老人家撑不住。”
这是皇家的体面。
也是一种政治的妥协。
顾长安听着,看着这两位大唐最有权势的男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恳求与无奈。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家。
为了颜面,为了血脉,连这种畜生都能容忍,都能包庇。
“陛下,太上皇。”
顾长安轻轻推开了李彻的手。
他重新举起剑,剑尖直指李恒的咽喉。
“你们说的道理,我都懂。”
“律法,人情,颜面,未来。”
“但是……”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那是看透了红尘万丈后的通透,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律法更重,比颜面更大。”
“那就是……因果。”
“因果?”李渊一愣。
“不错。”
顾长安看着李恒,声音变得空灵而深远,仿佛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审判。
“佛家云: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李恒,你以为你今天的下场,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我们算计了你?”
“不。”
顾长安摇了摇头。
“是因为你自己。”
“你种下了恶因,便要食这恶果。”
“你为了权势,不惜引狼入室,这是不忠;你为了私欲,意图弑父杀君,这是不孝;你视百姓如草芥,这是不仁;你残害忠良,这是不义。”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这样的人,就算坐上了那把龙椅,也不过是个沐猴而冠的畜生!”
“而且……”
顾长安忽然上前一步,手中的剑光一闪。
“嘶啦——”
李恒头上的金冠被挑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你以为功过可以相抵吗?太上皇觉得你监国期间有功,觉得你平定西秦内乱有功,所以想保你一命。”
“可是……”
顾长安剑锋一转,削掉了李恒的一角龙袍。
“功是功,过是过。”
“你救了一万人,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杀一个人。”
“你平定了边疆,不代表你可以火烧长安。”
“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加减法。”
“你做过的恶,就像这地上的血,擦不掉的。”
顾长安的声音越来越大,响彻整个大殿。
“你说你是天命?你说你是正统?”
“我告诉你,什么是天命。”
“天命就是……”
顾长安猛地一剑挥出。
并没有刺入李恒的身体,而是带着一股巧妙的劲力,瞬间挑断了李恒腰间的玉带,震碎了他那一身象征着储君尊严的衮服。
“哗啦——”
华丽的衣袍碎裂,露出了里面那具瘦骨嶙峋、因为长期服用丹药而变得青紫的身体。
以及……那个哪怕用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依然能让人一眼看出的……残缺。
“这就是你的天命!”
顾长安指着那个部位,声音冷酷如冰。
“一个连男人都不是的废人,也配谈天命?!”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炸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李渊瞪大了眼睛,浑浊的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彻也是一脸震惊,死死盯着儿子的下身。
而李恒……
他在那一瞬间,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啊——!!!!”
他最深沉、最隐秘、也是最让他感到羞耻的伤疤,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揭开,暴露在了阳光下,暴露在了他最敬畏的父皇和皇爷爷面前。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不……不要看……不要看!”
李恒蜷缩在地上,拼命想要遮掩,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李渊颤抖着手指着李恒,声音发颤。
“太监……我大唐的太子……竟然是个太监?!”
这种耻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皇家颜面?
在这一刻,已经荡然无存。
顾长安看着崩溃的李恒,收回了剑。
他没有杀人。
因为对于李恒这样的人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
“太上皇,陛下。”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两位呆滞的帝王。
“这就是因果。”
“他当年想要……咳,想要对人不轨,结果却害了自己。这就是现世报。”
“佛说:当下受者,即前日所做者。”
“他今天的下场,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你们想保他?”
顾长安指着地上那坨烂肉。
“保一个太监做皇帝?这就是你们要的大唐颜面?”
李渊沉默了。
李彻也沉默了。
他们看着李恒,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那是彻底的失望,也是彻底的放弃。
“罢了……”
良久,李渊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从今日起……大唐,没有太子了。”
老人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后殿,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曾经他最疼爱的孙子。
李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顾爱卿。”
“臣在。”
“拟旨。”
李彻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废黜李恒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是。”
顾长安领命。
他走到李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疯癫的男人。
“听到了吗?庶人李恒。”
“你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李恒趴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是皇帝……我是天命……我是……”
他疯了。
在这巨大的打击下,他的心智彻底崩塌,成了一个活在自己梦里的疯子。
顾长安看着他,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赢家通吃,输家……万劫不复。
“结束了。”
顾长安收剑归鞘。
这漫长的一夜,这惊心动魄的博弈,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大殿。
他想回家。
想去看看若曦,想去吃那碗还没吃完的汤圆。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广场尽头刮来,卷起漫天飞雪。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杀气,如同实质般锁定了顾长安的背影。
“顾长安!”
一声暴喝,如同雷霆炸响。
“你伤我徒儿,毁其名声!今日……我要你偿命!”
这声音……
顾长安猛地回头。
只见广场尽头,一道青色的人影,如同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含元殿!
苏长河!
北月剑仙苏长河!
他不是在钦天监喝茶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这杀气,是真的要杀人!
在苏长河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满脸焦急的老天师。
另一个,是一身红衣、被苏长河用内力裹挟着、满脸泪痕的……沈萧渔。
“师父!不要!不要杀他!”
沈萧渔在风中哭喊,却根本无法阻止那个暴怒的剑仙。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
苏长河并没有拔出自己的佩剑,而是随手一招。
沈萧渔腰间的那把“惊鸿剑”,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自动飞出,落入苏长河手中。
“借剑一用!”
苏长河手握惊鸿,气势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不着调的老头,而是这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剑!
“顾长安!受死!”
没有任何废话。
苏长河人在半空,一剑斩下。
“轰!”
一道长达百丈的璀璨剑气,如同银河倒挂,带着开天辟地的威势,朝着顾长安当头劈下!
这一剑,避无可避!
这一剑,是九品之上的绝杀!
顾长安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动不了。
在那股恐怖的剑意锁定下,他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要死了吗?”
顾长安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没想到,自己算尽了机关,破了李淳的局,废了李恒的位,最后竟然要死在这个“自己人”的手里?
这也太……太扯淡了吧?
“先生!”
一声凄厉的呼喊。
李若曦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想要扑过来挡剑,却被那股剑气直接震飞。
剑光落下。
就在顾长安闭目等死的那一刻。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忽然在顾长安耳边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一股神奇的魔力,瞬间抚平了空气中的躁动。
紧接着。
一道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顾长安身前。
那是一个僧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僧袍、赤着双脚、面容年轻得有些妖异的僧人。
他没有用兵器。
他只是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却在掌心中托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莲花。
“施主,杀心太重,不好。”
僧人轻声说道。
然后,他轻轻一送。
那朵莲花飞了出去,迎向了那道毁天灭地的剑气。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气浪翻滚。
那道足以劈开城墙的百丈剑气,在碰到那朵莲花的瞬间……
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了。
化作了一阵清风,吹散了漫天的飞雪。
全场死寂。
苏长河落在地上,手持惊鸿剑,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个白衣僧人。
“无戒?!”
苏长河咬牙切齿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你个老秃驴!不在西山陪李渊下棋,跑这儿来管什么闲事?!”
白衣僧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长安,那双看似年轻、实则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孩子……”
“是贫道……咳,是贫僧要保的人。”
“苏施主,给个面子?”
“这剑……”
僧人指了指苏长河手中的惊鸿剑。
“还是留着去斩那真正的妖魔吧。”
第380章 他心通,剑心通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那朵洁白无瑕、含苞待放的莲花,就那么轻飘飘地悬在半空,挡住了一位大宗师含怒斩下的必杀一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像是石头投入古井,瞬间便吞噬了那足以开天辟地的剑气。
苏长河的身形在空中一滞,借力翻身,轻盈地落在了含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他手中的惊鸿剑还在微微颤鸣,似乎在抗议刚才那一剑的无功而返。
“无戒……”
苏长河眯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他盯着那个站在顾长安身前的白衣僧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怎么?棋下腻了?真要跑到这红尘里来装菩萨了?”
白衣僧人无戒并未动怒,他只是双手合十,垂眉低目,声音温润如玉,在这肃杀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施主,贫僧并非装菩萨,只是不想见这世间再多一笔冤孽债。”
无戒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初看清澈见底,细看却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中倒映的不是漫天风雪,而是苏长河那张写满狂傲的脸。
就在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苏长河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瞬间笼罩全身。
周围呼啸的风雪声似乎消失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一面巨大的、无形的镜子前。那镜子不仅照出了他的皮囊,更像是无数根冰冷的触须,顺着他的毛孔、经脉,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识海,试图翻阅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佛门六通之一——他心通。
传闻修成此神通者,可如观掌纹般洞察三界六道众生心念。在无戒这等大能眼中,世人的心思就像是写在纸上的墨迹,无论是贪嗔痴慢,还是杀意慈悲,皆无所遁形。
“想看老子的心?”
苏长河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若是寻常九品,在这股足以看穿灵魂的注视下,怕是早已心神失守,意图暴露无遗。
但他苏长河是谁?
他是北月剑仙,是这世间最会骗人的酒鬼。
“既然你想看,那老子就让你看个够!”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长河没有选择封闭心神——在“他心通”面前,封闭就是心虚,就是破绽。
他选择了一种更疯狂的做法。
他猛地放开了心防,在脑海中疯狂地回放着一刻钟前的那一幕——沈萧渔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那股子钻心的疼,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然后,他开始对自己进行近乎走火入魔的催眠。他强行将这股怒火的源头,从“太子”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全部嫁祸到了眼前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怪他!都怪他!’
‘如果不是顾长安,小渔儿怎么会来长安?’
‘如果不是为了他,小渔儿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小子就是个祸害!是他毁了我的徒弟!是他把沈家卷进了这烂泥潭!’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小渔儿就断了念想,就能回北周好好活着!’
这种自我催眠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苏长河的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那股子原本只有三分的“迁怒”,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发酵成了十分的“必杀之心”。
在他的识海中,那原本针对太子的黑色杀意,被这股红色的、源自“师徒之情”的愤怒层层包裹,伪装得天衣无缝。
无戒的眉头微微一皱。
在他的感知中,苏长河的心就像是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烈火。那火焰中跳动着极为纯粹、极为暴躁的愤怒,那是长辈看到晚辈受辱后的失控,是剑修看到美玉蒙尘后的痛惜。
那杀意红得刺眼,直指顾长安。
太真了。
真到连佛眼都看不出一丝杂质。
“苏施主,心火太旺,易入魔道。”无戒轻声开口,似乎想用言语做最后的试探,“那顾施主纵有千般不是,也罪不至死……”
“放屁!”
苏长河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无戒的试探。他不想给这老和尚更多思考的时间,必须用更激烈的冲突来掩盖真相。
“什么罪不至死?在我苏长河的规矩里,让我徒弟流血,就是死罪!”
“冤孽?”
苏长河冷笑一声,手中的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被无戒护在身后的顾长安,周身剑气如沸水般暴涨,将周围的积雪激荡得漫天飞舞。
“这小子欺我徒儿年少无知,诱她入京涉险,害她遍体鳞伤!如今更是为了他所谓的‘大局’,将我那傻徒弟卷入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
他上前一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便崩裂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若非我来得及时,今日我那徒儿怕是就要折在这长安城了!你说他是冤孽?我看他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妖魔!是乱我徒儿道心的心魔!”
“杀了他,便是斩妖除魔!便是替天行道!”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杀气腾腾。那股子针对顾长安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连站在远处的文武百官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无戒微微皱眉。
在他眼中,苏长河心中的那团杀意,红得刺眼,确确实实是冲着顾长安去的。那是一种源自长辈对晚辈被“拐带”的愤怒,是一种看到自家白菜被猪拱了还要受委屈的暴躁。
这杀意,不似作伪。
“阿弥陀佛。”
无戒轻叹一声,手中的莲花缓缓转动,散发出一圈圈柔和的金光,将顾长安笼罩其中。
“施主,爱之深,故责之切。但顾施主对此事亦有担当,并非施主口中那般不堪。况且……”
无戒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苏长河身后、哭红了眼的红衣少女,又看了一眼那个虽然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青衫少年。
“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施主虽为师长,却也断不了这红尘缘法。”
“少跟我扯这些淡!”
苏长河根本不听,他眼中的杀意反而更盛了。
“我不管什么缘法不缘法!我只知道,自从遇到了这小子,我那徒儿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既然断不了,那我就用这把剑,帮她斩断!”
“谁也别想拦我!”
苏长河怒吼一声,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大道至简。
这一剑,锁定了顾长安的气机,避无可避!
……
然而,没人知道的是。
就在这一剑刺出的前一刻钟。
长安城外,官道之上。
苏长河正御风而行,手里提着个酒壶,原本是优哉游哉地看着雪景。忽然,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跳骤停的画面。
沈萧渔一身红衣,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身边是几个被斩杀的黑衣人。少女的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苏长河那一刻只觉得天都塌了。他冲过去抱起沈萧渔,源源不断的真气输送进去,才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
沈萧渔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哭诉。
她抓着苏长河的衣袖,满是血污的手指颤抖着,眼神里全是焦急:
“师父……快……快去救顾长安……太子……太子要杀他……”
那一刻,苏长河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徒弟,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甚至在生死关头还只惦记着那个男人。
他恨啊!
他是真的恨顾长安!恨他没本事护好自己的女人,恨他让自己那骄傲的徒弟变得如此卑微!
“好……好!师父这就去!这就去杀了他!”
苏长河咬牙切齿地说道。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清明。
不对。
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顾长安。
是那个……把沈萧渔逼到绝境,甚至敢对北周郡主下杀手的幕后黑手。
是那个大唐的太子!
苏长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他活了大半辈子,走过的桥比顾长安走过的路还多。他太清楚这皇权争斗的肮脏了。
如果他直接冲进去杀太子,那就是两国开战,那就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烤。大唐皇室为了颜面,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
他听说京城里有个老和尚,会那个什么劳什子的“他心通”。
若是带着杀太子的心思去,还没近身,怕是就要被那个老秃驴给拦下来。
“哼。”
苏长河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看老子的心?”
“那老子就让你看个够!”
他开始在心里疯狂地催眠自己,放大自己对顾长安的不满,放大那种“父亲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的愤怒。
他要把所有的杀意,都伪装成是对顾长安的私怨。
只有这样,在那半真半假的杀意掩护下,他那真正的、针对太子的致命一击,才能瞒天过海!
“骗过别人容易,骗过自己难。”
苏长河灌了一口烈酒,眼中的醉意更浓了,但那藏在醉意下的剑心,却被打磨得如同一根无形的针。
“老秃驴,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剑仙的演技!”
……
回到现在。
含元殿前,剑气纵横。
苏长河的那一剑虽然简单,却蕴含着天地大势。
无戒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苏长河是真的想给顾长安一个教训,那股子杀意虽然不至于要了顾长安的命,但若是刺实了,至少也要在床上躺个半年。
“阿弥陀佛。”
无戒脚下一动,身形如幻,再次挡在了顾长安面前。
与此同时,一直在一旁观战的老天师袁天罡也动了。
“苏疯子!这里是大明宫!不是你的云州大营!你闹够了没有?!”
老天师拂尘一甩,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道家真气横亘在中间,与无戒的佛光汇合,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两大宗师联手!
这世间,哪怕是千军万马,也休想越过这道防线半步。
苏长河的剑,再一次被挡住了。
“好!好得很!”
苏长河停下脚步,长剑斜指地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气得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被两大宗师护得严严实实的顾长安,眼中满是讥讽。
“顾长安!你就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吗?”
“你不是号称大唐第一才子吗?你不是要为万世开太平吗?”
“怎么?连自己惹下的风流债都不敢认?连面对我这一剑的勇气都没有?”
“你就是个懦夫!是个只会用嘴皮子哄骗女人的小白脸!”
苏长河的骂声越来越难听,句句诛心。
“够了!”
一声怒喝,裹挟着大唐天子的无上威仪,从九重丹陛之上滚滚而下,竟震得大殿内的残烛都猛地一跳。
皇帝李彻终于动了。
他猛地拂袖,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阶。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那不仅仅是一个九品高手的内力,更是一股汇聚了长安百年龙气、足以令万民臣服的帝王威压。
他径直穿过无戒和袁天罡的防线,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死死地挡在了顾长安的身前,直面那位杀气腾腾的北月剑仙。
“苏长河!”
李彻双目圆睁,声音如雷霆炸响。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的云州大营吗?!”
“这是大唐皇宫!是朕的含元殿!”
李彻指着身后的顾长安,手指微微颤抖。那不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一种深藏在心底的、作为父亲的后怕。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真的以为顾长安要死了。
而在他的余光里,他分明看到了那个躲在角落里、刚刚死里逃生的女儿李若曦,正一脸绝望地想要扑过来。
‘不能让他死!’
‘若是这小子今日死在朕的面前,曦儿这辈子都会恨朕!朕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女儿,朕还没听她叫一声父皇,绝不能就这样毁了!’
这种“老丈人护女婿”的私心,在李彻的胸腔里疯狂激荡,最终化作了掷地有声的公义之辞:
“顾长安乃是我大唐的翰林侍读,是朕亲封的监察御史!今夜若非他力挽狂澜,识破奸计,这长安城早已化为一片火海,这含元殿也早已成了废墟!”
“他是有大功于社稷的功臣!是朕的肱股之臣!”
李彻上前一步,竟是用自己的胸膛顶住了苏长河那溢出的剑气,目光如炬,寸步不让。
“苏元帅,朕敬你是北周的英雄,是抗击外辱的豪杰。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在朕的宫殿里滥杀无辜!”
“你若杀了他,那便是断了我大唐未来的脊梁!便是当众打朕的脸!更是要亲手挑起唐周两国的战端!”
“到时候,两国交兵,生灵涂炭,这笔滔天的血债,你沈家背得起吗?你苏长河背得起吗?!”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字字诛心。
他在赌。
赌苏长河身为一代宗师,身为沈家的守护神,不敢拿家族的命运和两国的和平开玩笑。他试图用这沉甸甸的“家国大义”和“皇权威压”,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垮苏长河的杀心。
然而。
李彻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
苏长河现在就是一个“不讲理的疯子”。
而在疯子眼里,是没有大局的。
“哈哈哈哈……”
面对大唐皇帝的雷霆之怒,面对那足以压死人的家国大义,苏长河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天狂笑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充满了讥讽,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醉意。
“好一个大局!好一个国之栋梁!”
“锵——!”
苏长河手中的惊鸿剑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悲鸣,那股狂暴的剑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爆发开来,吹得李彻的龙袍猎猎作响。
“李彻!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
苏长河眯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只有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你们这些当皇帝的眼里,他是栋梁,是棋子,是筹码,是天下的未来。”
“但在我苏长河眼里……”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带钩的刀子,越过李彻的肩膀,狠狠地剜在那个沉默不语的顾长安身上。
“他就是个没用的男人!”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要靠女人来替他挡刀!害得我徒儿流干了血,差点把命都丢在城外!”
“这种只会躲在皇帝身后、只会用嘴皮子哄骗女人的小白脸,也配叫男人?也配谈什么家国天下?”
苏长河猛地挥剑,剑锋指地,在坚硬的金砖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火花。
“我不管他立了什么功!我也不管什么两国开战!”
“我只知道,谁让我徒弟流泪,我就让他流血!谁让我徒弟受罪,我就让他偿命!”
“这……就是我苏长河的规矩!”
这一刻,苏长河将一个“护短护到不讲理”的师父形象演绎到了极致。他就是要让所有人,包括那个有着“他心通”的和尚都相信——
他已经疯了。
他为了沈萧渔,可以无视皇权,无视大局,甚至可以跟整个大唐翻脸!
“李彻,你让开!”
苏长河上前一步,剑气如霜,逼得李彻不得不运起护体龙气抵抗。
“我今天就是要杀他!我看谁敢拦我!”
“我若要走,这长安城谁留得住?!”
这就是剑仙的傲气!
一人一剑,可抵百万师!
他苏长河想杀的人,就算是皇帝拦着,他也照杀不误!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无戒和袁天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虽然能挡住苏长河,但若是真的打起来,这含元殿怕是要被夷为平地。
而且,苏长河那种“我就要杀顾长安”的执念,在无戒的“他心通”里,简直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没有任何杂质。
太纯粹了。
纯粹得让人根本无法怀疑他的动机。
“太上皇……”
李彻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渊,希望能借老父亲的面子劝一劝。
李渊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苏小子。”
李渊看着苏长河,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
“之前种种,是我们李家欠沈家的。但这孩子……他是无辜的。”
“你若是真有气,冲着朕来。别难为一个晚辈。”
“给他个机会,也给……大唐一个面子。”
“不知意下如何?”
“面子?”
苏长河听到这两个字,嘴角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他缓缓收敛了狂暴的气息,手中的剑也垂了下来。
那副样子,就像是被说动了,准备妥协。
无戒和袁天罡见状,心中微微一松,周身的气机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毕竟,谁也不想真的跟一个发了疯的剑仙拼命。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态平息的那一刻。
一直站在大殿门口、沉默不语的顾长安,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之前对抗李恒时消耗过度的后遗症。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顾长安虽然没有他心通,但他有一种比神通更敏锐的直觉——那是两世为人、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
他看着苏长河。
看着那个看似已经放弃、正在跟李渊说话的老头。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长河的言语、被他和李渊的对话吸引走的时候。
顾长安发现了一件极其微小、却又极其致命的事情。
苏长河的脚。
他在动。
那种移动非常隐蔽,就像是风吹过湖面引起的微澜。他在说话的时候,身体在极其缓慢、极其自然地……侧转。
原本,他是正对着顾长安的。
无戒和袁天罡也是正对着他,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但现在,随着苏长河和李渊的对话,他的身体已经侧转了三十度。
而那个方向……
顾长安猛地转头,看向大殿的角落。
那里,瘫坐着一个已经彻底疯癫、正在傻笑的废人——庶人李恒。
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线,在顾长安的脑海中瞬间连了起来。
苏长河——李恒。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阻碍的直线!
原本挡在中间的无戒和袁天罡,因为苏长河的侧身,因为他们下意识地想要保护顾长安,反而……让出了一条缝隙!
“不好!”
顾长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为了徒弟报仇,什么看不惯小白脸,什么国之栋梁……
全是幌子!
全是苏长河为了骗过无戒那个老秃驴的“他心通”而演的戏!
他对自己的杀意是真的,因为只有真的杀意才能骗过神通。
但他真正的目标……
从来都不是顾长安!
而是那个把沈萧渔害成那样的罪魁祸首——李恒!
他要杀鸡儆猴!他要用李恒的血,来洗刷沈家的耻辱!
“苏前辈!不要——!!!”
顾长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虽然于礼法上李恒已是庶人,但他在大唐所有的子民心中,现在依旧还是太子。
退一万步讲,他还是往日深得民心先太子的遗腹子。若是真被用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但,已经晚了。
就在顾长安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
李渊正好说到:“苏小子,你看……”
“看?”
苏长河忽然抬起头,那张原本带着几分颓丧和无奈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又狂妄至极的笑容。
“老子看你大爷!”
“锵——!”
剑吟声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大开大合的压迫感。
而是一种快。
极致的快!
快到连光都追不上!
“剑起!”
苏长河手中的惊鸿剑,毫无征兆地脱手飞出!
它没有刺向顾长安。
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而绝美的弧线,绕过了无戒的金光,绕过了袁天罡的拂尘,如同穿越了时空的流星,直奔大殿角落!
那里,李恒正捡起地上的一块糕点,傻呵呵地往嘴里塞。
“什么?!”
无戒大师脸色大变,手中佛珠猛地崩断。他千算万算,算到了苏长河的杀意,却没算到这杀意的落点!
“尔敢!”
袁天罡也怒吼一声,想要施法阻拦,却发现自己的气机完全被刚才的对峙给锁死在了顾长安身前。
这就是苏长河的算计!
他用顾长安做饵,钓住了两大宗师,却把致命的毒钩,甩向了真正的猎物!
“噗嗤——!”
一声轻响。
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
那柄名为“惊鸿”的剑,带着北月剑仙一生的傲气与护短,精准无误地……
贯穿了李恒的胸膛!
将这位曾经的大唐太子,像一只死狗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含元殿那根雕龙的金柱之上!
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这一刻。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长河站在原地,拍了拍手,像是个做完恶作剧的老顽童,对着目瞪口呆的无戒和袁天罡咧嘴一笑。
“怎么?”
“和尚,你的‘他心通’……”
“没告诉你,老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敢动我徒弟的杂碎吗?”
风雪呼啸。
这一剑,断了皇家的颜面。
似乎也断了……
这大唐最后的宁静。
第381章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含元殿内,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得无限漫长。
那柄名为“惊鸿”的铁剑,脱离了苏长河的手掌,化作一道凄厉的青虹,绕过了无戒大师的悲悯金光,避开了老天师袁天罡的拂尘气机,带着北月剑仙一生的傲气与护短,直扑角落里那个已经疯癫的废太子李恒。
那是大宗师的一剑。 那是足以引发两国国战的一剑。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收缩,李彻的惊怒、李渊的绝望、百官的骇然,都在这一刻定格。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息的画面——北周的剑,插在大唐储君的胸口。
这不仅仅是死一个人。 这是北周在向大唐宣战。 这是狠狠地抽了大唐皇室一记耳光,将李家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然而,就在那青色剑虹即将触及李恒衣角的刹那。
“铮——!”
另一声剑鸣,虽不如惊鸿那般浩大苍茫,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冷冽,毫无征兆地在殿门口炸响。
顾长安动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在所有人都被苏长河的杀意震慑住心神的瞬间,这个原本已经“虚弱”不堪的少年,眼中却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精芒。
他看穿了苏长河的意图,更看穿了这一剑之后那尸山血海的未来。
‘苏长河可以杀人,但他不能杀大唐的储君。’ ‘若是他杀了,沈萧渔就成了罪人,沈家就成了死敌,这满城的百姓就要面对北周的铁骑。’ ‘这笔账,不能算在北周头上。’ ‘这人,得死在大唐的法度里,得死在……我的手里。’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权衡利弊。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顾长安手中的软剑,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后发而先至!
“噗嗤——!”
“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声沉闷的雷鸣。
世界,安静了。
漫天的风雪似乎都停滞在了半空。
大殿角落里。
李恒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飞起,重重地钉在了那根雕龙的金丝楠木柱子上。
而在他的胸口,赫然插着……两把剑。
一把黑黝黝的铁剑,那是苏长河的“惊鸿”,它贯穿了李恒的右胸,将其死死钉在柱子上,剑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悲鸣。
而另一把软剑,薄如蝉翼,却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李恒的咽喉!
那是顾长安的剑。
鲜血,顺着两把剑的血槽,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那身破烂不堪的白衣,也染红了金柱上的盘龙。
李恒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他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保持着投掷姿势的青衫少年,眼中的疯癫、恐惧、怨毒,在这一刻统统凝固,最后化作了一片死灰。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 那个初见时,他以为只会耍嘴皮子、只会借势的书生。
竟然真的敢在父皇和皇爷爷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他!
“啪嗒。”
李恒的手无力地垂下。 大唐的废太子,李恒,薨。
……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像是一尊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们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这就是……结局?
“啪、啪、啪。”
一阵孤单的掌声,忽然在死寂中响起。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看戏的白衣僧人,无戒。
“阿弥陀佛。”
无戒大师看着钉在柱子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面色苍白却脊梁笔直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赞叹与……有趣。
“好快的剑。”
“好狠的心。”
“好一个……偷天换日。”
随着这声佛号,众人仿佛才从梦魇中惊醒。
紧接着,便是一场席卷全场的情绪风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你……你……”
太上皇李渊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颤巍巍地指着顾长安,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与暴怒。
他想过苏长河会动手,也做好了为了大局忍气吞声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动手的……竟然是顾长安!
“顾长安!你疯了吗?!”
“那是皇孙!那是朕的孙子!你……你竟敢弑君?!”
李渊的声音在发抖。他不在乎李恒该不该死,他在乎的是皇家的颜面,是臣子对君父的绝对服从。顾长安这一剑,不仅仅是杀了李恒,更是捅破了这大唐皇权不可侵犯的天!
皇帝李彻亦是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甲崩断了都浑然不觉得。
他看着顾长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保顾长安,想让他做大唐的宰辅。 可顾长安这一剑,把自己变成了乱臣贼子!当着皇帝的面杀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这让他怎么保?这让他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顾长安……”李彻的声音低沉如雷,“你太让朕失望了。”
远处的侍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这滔天的祸事牵连。
在他们眼里,这年轻人是失心疯了,是少年意气用事,是为了私仇而不顾大局的莽夫。
然而。
就在这满堂的惊怒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笑声,忽然压过了李渊的怒吼。
苏长河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两把并排插着的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没有因为顾长安抢了他的人头而生气。 相反,他那双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欣赏,是快意,更是一种……吾道不孤的欣慰。
“好小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苏长河指着顾长安,笑得肆无忌惮。
“老子这一剑是为了私仇,你这一剑……嘿,却是为了公道!”
“什么狗屁皇权,什么狗屁大局!该杀就杀!这才是男人!这才是带把的!”
苏长河当然看懂了。 他那一剑虽然快,但以顾长安的修为,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并后发先至,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顾长安一直在盯着,一直在防备,甚至……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这小子,是在用这种方式,替沈家,替北周,承下了“刺杀大唐储君”的罪名!
“顾长安,这人情……” 苏长河收敛了笑意,对着那个少年,郑重地拱了拱手。 “我记下了。”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苏长河在谢顾长安? 为什么?
人群中。
沈萧渔被护在身后,此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看着那个站在门口、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的背影,心疼得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别人看到的是顾长安的狠,是他的狂。 可她看到的,是顾长安的……苦。
“傻瓜……大傻瓜……”
少女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道顾长安为什么要出那一剑。 如果只是师父杀了李恒,那北周和大唐必然决裂,她沈萧渔就成了红颜祸水,沈家就成了大唐的死敌。
顾长安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清白,去换两国的和平!
他把所有的罪名,所有的骂名,都一个人扛了!
“顾长安……” 沈萧渔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他,告诉他不用这么傻。可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动,混杂着足以淹没理智的爱意,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而另一边。
李若曦站在柱子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药瓶。
她的反应最平静。 没有哭,没有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的身影。
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也不懂什么外交博弈。 她只知道一件事。
先生做的,一定是对的。 先生杀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且…… 她看着顾长安那微微颤抖的手(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心疼地想要立刻冲过去给他暖手。
“先生累了……” 少女在心里轻声说道。 “我要带他回家睡觉。”
……
含元殿内,那两柄剑不仅刺穿了李恒的胸膛,也仿佛刺穿了这大唐皇权延续百年的某种默契与虚伪。
鲜血顺着金丝楠木柱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嘀嗒”声。
李恒的尸体被钉在柱子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那位曾经不可一世、想要借西秦之力重掌大权的太子,此刻就像是一只被剥去了皮毛的死狗,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凄凉。
“你……你……”
太上皇李渊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颤巍巍地指着顾长安,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暴怒,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想过苏长河会动手。苏长河是江湖人,是北周的疯子,他杀人不需要理由。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那一剑,那是绝杀的一剑,竟然是顾长安补上的!
“顾长安!你疯了吗?!”
李渊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帝王末路的悲怆。
“那是储君!是朕的亲孙子!你……你竟敢当着朕和皇帝的面弑君?!”
“哪怕他有千般错,万般罪,也该由宗人府审判,由皇帝定夺!你一个臣子,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李彻亦是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甲崩断了都浑然不觉得。他看着顾长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深深无力感。
他想保顾长安,想让他做大唐未来的宰辅,辅佐若曦。可顾长安这一剑,把自己变成了乱臣贼子!当着皇帝的面杀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这让他怎么保?这让他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顾爱卿……”李彻的声音低沉。
远处的侍卫一个个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这滔天的祸事牵连。
顾长安站在大殿中央。
他并没有因为弑杀储君而显得慌乱,也没有因为太上皇的暴怒而下跪求饶。
他缓缓抬起手,用衣袖擦去了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那是刚才强行催动内力,后发先至抢在苏长河之前杀人所受的反噬。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大殿深处。
他没有看李渊,也没有看李彻。他径直走向那根柱子,走到李恒的尸体前。
伸出手。
握住那柄剑。
“噗——”
一声轻响。顾长安拔出了剑。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腥咸。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锋上的血迹。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刚才杀的不是太子,而是一只待宰的鸡。
“陛下,太上皇。”
顾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从容与……冷酷。
“你们错了。”
“这一剑,不是弑君。”
“是……行刑。”
“行刑?!”李渊气得胡子都在抖,若非魏达宝扶着,怕是早已气晕过去,“你……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还是朕的那个掌管生杀大权的刽子手?!”
“都不是。”
顾长安摇了摇头,将擦干净的软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转过身,面向这大唐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也面向这满朝文武。
他举起手中的剑鞘,剑尖指地,腰杆挺得笔直,宛如这风雪中唯一的青松。
“臣,是大唐的翰林侍读学士。”
“亦是陛下亲封的……监察御史。”
顾长安上前一步,那股子虽然虚弱却依然挺拔如松的气势,竟然逼得周围的太监宫女下意识地后退。
“监察御史,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上斩昏君,下斩馋臣。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也是陛下赐予臣的权力。”
“你……”李渊指着他,“监察御史也不能杀太子!”
“若他仅仅是太子,臣自然不敢杀。”
顾长安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声音拔高,如洪钟大吕,在大殿内炸响。
“但李恒,他不配做太子!甚至……不配做人!”
“臣早已查明实据!”
顾长安从袖中甩出一叠带血的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李恒,身为储君,勾结外敌西秦,引狼入室,将长安城防图拱手相让,致使京城火起,百姓遭殃。此乃卖国!按律,当斩!”
“李恒,身为皇子,不思忠孝,意图趁乱弑父杀君,逼宫夺位,甚至在宫中埋伏弓弩手,意图将陛下与太上皇一网打尽。此乃大逆!按律,当斩!”
“李恒,身为男人……”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的下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残缺不全,德行有亏。一个连男人都做不成的阉人,却还妄图染指神器,欺瞒天下,让李家列祖列宗蒙羞。此乃……欺君!”
“卖国、大逆、欺君。”
顾长安每说一个词,声音便拔高一分,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
“这三条大罪,任何一条,按大唐律例,皆是斩立决!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既然大理寺不敢判,刑部不敢抓,陛下……顾念父子之情不忍杀,太上皇……顾念爷孙之情不愿杀。”
“那便由我顾长安……”
少年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渊,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公道”的火焰。
“代天行罚!”
“这一剑,是为了给死去的张侍郎一个交代!”
“是为了给今夜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
“是为了给被他囚禁折磨的沈郡主一个交代!”
“也是为了……”
顾长安看向门外,看向那漫天的风雪,声音变得低沉而深远,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苍凉。
“为了给这大唐的江山,留最后一分……体面。”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彻和李渊的心口,也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体面。
是啊,体面。
李渊愣住了,李彻的瞳孔也猛地收缩。
他们忽然明白了顾长安这一剑的真正深意。
如果李恒是死在苏长河的剑下,那是什么?
那是北周的剑仙,在光天化日之下,冲进大唐的皇宫,杀了大唐的储君!
那是国耻!是北周在狠狠地打大唐的脸!
到时候,大唐为了颜面,必须开战,必须复仇。但这正中西秦下怀,会让大唐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会让沈家和苏长河陷入绝境。
但如果李恒是被顾长安杀的……
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就是“内政”。
是一个大唐的监察御史,依照大唐律法,拿着确凿的罪证,当场处决了一个叛国的罪人!
虽然血腥,虽然残酷,虽然有些“以下犯上”。
但大唐的脊梁保住了!大唐的法度保住了!甚至连皇室最后的尊严……也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保住了!
因为这证明,大唐还有人敢于挥刀向内,还有人敢于维护正义,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你……”
李渊看着顾长安,嘴唇颤抖,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竟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殿上,为了天下苍生敢于直谏、即便面对屠刀也绝不低头的顾振阳。
那种骨子里的傲气,那种为了公道可以把命都豁出去的狠劲儿……
一模一样。
“像……太像了……”
老人颓然坐回软塌,眼中的怒火消散,只剩下一片苍凉与愧疚。
“振阳啊……你生了个好儿子。”
李彻则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听懂了。
顾长安这是在……自污。
他是在用自己的前程,甚至用自己的命,在替皇室擦屁股,在替那个莽撞的苏长河善后。
他用这一剑,斩断了北周动手的借口,斩断了西秦渔翁得利的念想,也斩断了皇室包庇罪人的骂名。
所有的罪,所有的恨,所有的骂名……
“弑杀储君”、“权臣跋扈”、“目无君父”……这些脏水,都由他顾长安一个人背了。
“顾爱卿……”
李彻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好大的胆子啊。”
这话听似责备,实则……透着一股子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顾长安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的力气真的用尽了。
刚才那一剑,他不仅要抢在苏长河之前,还要精准地控制力道,既要杀人,又要配合苏长河演戏,这对他如今的身体来说,负荷太大了。
他身子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柔软却有力的小手,立刻扶住了他的后腰。
李若曦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他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
“先生,没事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哭腔,却又无比坚定。
她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也不管什么大义不大义。
她只知道,先生是为了她,是为了沈姐姐,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做的。
“我们……回家。”
顾长安侧过头,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想要抬手帮她擦泪,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用眼神安抚她,轻声道:“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军校尉冲到殿门口,跪倒在地,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启禀陛下!太上皇!”
“魏王、齐王二位殿下……回来了!”
“他们率领北大营和西大营的五万精锐,已经控制了九门!所有的叛军、死士,已被全部镇压!”
“魏王殿下正在殿外候旨!请示陛下,是否立刻入宫勤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回来了?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只知道斗鸡走狗、被派去边关“看大门”的两个王爷,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回来了?
而且还带了兵?
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吧?
李彻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向顾长安。
只见少年虽然虚弱,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淡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原来……”
李彻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也是你布的局吗?”
“利用李恒的叛乱,将两位王爷召回,借他们的手清洗京城,彻底稳固皇权……”
“顾长安,你这一手……”
“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啊。”
甚至连那个一直在旁边看戏、笑得意味深长的苏长河,恐怕也是这局棋里的一颗棋子。
顾长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殿外,看着那逐渐亮起的天光。
此时,魏达宝正急匆匆地从侧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金牌,快步走到李彻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彻听着听着,脸色变幻莫测。
最终,化为了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柱子上李恒的尸体,那个曾经让他寄予厚望、如今却成了耻辱的儿子。
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坐回软塌、似乎瞬间老了十岁的太上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那是欣赏,是忌惮,也是……一种托付。
“顾爱卿。”
李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你随朕……进来。”
“至于其他人……”
“都在这儿候着!”
“魏王和齐王到了,让他们在殿外跪着!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走!”
“今日这笔账……朕要好好算一算!”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李若曦的搀扶,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少女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嗯。”李若曦点了点头,虽然担心,但她知道,有些事,只能先生去做。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那身染血的官袍,昂首挺胸,迈步向后殿走去。
这一夜的风雪,终究是要停了。
但顾长安知道。
真正的较量……
才刚刚开始。
……
暖阁内,没有外人。
只有李彻、李渊、顾长安三人。
除此之外,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还站着一个白衣僧人,正是无戒大师;而房梁之上,隐约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老天师袁天罡。
这是大唐真正的核心圈子。
三人呈品字形而坐。
炉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说吧。”
李渊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人捧着热茶,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犀利与疲惫。
“顾长安,你既然敢杀太子,想必……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吧?”
“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收场?”
“还有……”
老人的目光如刀,直刺顾长安的心底。
“你既然知道魏王齐王今晚会回来,是不是也早就知道……西秦人会动手?”
“你是在拿朕的江山……做赌注吗?”
“太上皇言重了。”
顾长安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狂气,更多的却是深思熟虑后的从容。
“草民不敢拿江山做赌注。”
“草民只是觉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大唐的脓疮,捂了二十年,也该……挤一挤了。”
“如果不趁着今晚这场大火,把那些烂肉都挖掉,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逼出来,把那些心怀鬼胎的势力都清洗一遍……”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这盛世,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李恒不死,皇权不稳;西秦不退,边关不安;沈家不抚,内乱不止。”
“今晚这一局,虽然险,但……值。”
“至于收场……”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折子,那折子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他将折子放在桌上,推到了李彻面前。
“草民给陛下……备了一份大礼。”
“一份……足以让魏王和齐王闭嘴,让西秦人不得不退兵,让这天下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大礼。”
“哦?”
李彻眉毛一挑,有些好奇。
他拿起折子,翻开一看。
仅仅看了一眼。
这位大唐天子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只见那折子上,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八个字——
【废立太子,另立……】
后面的字,被茶水晕染,看不真切,但那个名字的轮廓,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李彻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若曦!
他竟然……提议立皇太女?!
李彻的心狂跳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长安,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后的释然与激动。
这小子……
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气魄!
他不仅要杀现在的太子,他还要亲手……扶一个新的“王”上位!
而且这个王,正是李彻心中最亏欠、也最想补偿的那个人。
“你……”
李彻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天下,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而她……”
顾长安看向窗外,那里,李若曦正站在风雪中,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
“她是最好的选择。”
“不仅因为她是陛下的血脉,更因为……她有一颗真正装着百姓的心。”
“这大唐,若是交到她手里,哪怕不能开疆拓土,也定能……守住这一份人间烟火。”
李渊看着那份折子,又看了看李彻的神色,最后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老人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却又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一个顾长安!”
“振阳啊振阳,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要狂!还要狠!”
“但是……”
老人心中默念着,忽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了进来。
“朕……喜欢。”
“既然烂透了,那就……换个新的吧。”
……
风雪初歇。
长安城的黎明,终于来了。
这一夜的血与火,终将成为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
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新的时代……
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382章 偷得浮生,枕上山河
景平十八年的正月,风雪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彻底停歇。
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将那繁复的雕花影子斜斜地拉长,投射在紫檀木的架子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在冬日雪后初晴时才有的清冽,以及屋内那还未散去的、独属于安神熏香和少女体香混合的温软气息。
顾长安醒了,但他不想动。
他半眯着眼,视线所及,是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正对着铜镜,微微低垂。
李若曦早已起身。
她正坐在妆台前,并没有唤丫鬟进来,而是自己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她的动作很慢,透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郑重,仿佛这不是在梳头,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而在她身旁的架子上,挂着那套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官服。
那是工部都水监丞的官服,墨绿色的底子,绣着繁复的水波纹,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以往顾长安看这身衣服,总觉得有些老气,穿在自家这软糯的小丫头身上,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可今天,看着那衣服,顾长安竟觉出了一种……凛冽的肃杀之感。
“醒了?”
铜镜里映出一双清澈的眸子,李若曦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透过镜子的反光,正好对上了顾长安偷看的视线。
“嗯……”
顾长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慵懒的调子,身子往锦被深处缩了缩,像是只贪恋温暖的猫。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李若曦放下了梳子,拿起黛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绘着眉形,“再不起,早市的羊肉汤都要凉透了。”
“凉就凉吧。”
顾长安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声音含糊不清。
“反正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既不用去翰林院听那帮老头子念经,也不用去御史台喝茶。这大好的日子,不拿来赖床,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若曦描眉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释然,也有坚定。
她知道顾长安为什么会变成“闲人”。
那晚含元殿之变,顾长安为了斩断北周借口、为了维护皇室颜面、为了给她铺平道路,当着皇帝和太上皇的面,亲手“处决”了废太子李恒。
虽说是为了大义,虽说皇帝默许了,但表面上的功夫总要做。
“翰林侍读顾长安,御前失仪,狂悖无礼,着即革去一切官职,闭门思过。”
这是一道没有明发天下的圣旨,却也是顾长安如今“闲赋在家”的根源。
所有的身份,翰林学士、监察御史、天子近臣……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
现在的他,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在崇仁坊的有钱人家的少爷。
“先生后悔吗?”
李若曦放下黛笔,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顾长安的眼睛。
顾长安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俏脸。
经过那晚的洗礼,她似乎变了。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怯懦与青涩,多了一份令人心折的从容与……威仪。
“后悔?”
顾长安伸出手,从被窝里探出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依旧软糯。
“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睡懒觉?”
他笑了笑,眼神清亮。
“若曦啊,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像是……背着几百斤的石头走了几万里的路,突然把石头扔了,然后躺在软绵绵的云彩上。”
顾长安长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解脱。
“太子死了。那个压在咱们头顶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铡刀,终于没了。”
“不用再担心有人在背后算计,不用再担心半夜会有死士冲进来,也不用再费尽心机去跟那些老狐狸周旋。”
顾长安指了指窗外。
“你听。”
李若曦侧耳倾听。
窗外,隐约传来街巷深处的叫卖声。
“卖炭喽——上好的银丝炭——”
“炊饼——热乎的炊饼——”
还有邻居家那只大黄狗偶尔传来的两声吠叫,以及远处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听到了吗?”顾长安轻声问道。
“听到了。”李若曦点了点头,“是……卖炭翁的声音。”
“对。”
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这就是收获。”
“我们在宫里杀得血流成河,我们在别苑里拼得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今天早上,这卖炭的老翁还能照常吆喝,这街上的孩子还能照常打闹吗?”
“昨晚那场大火若是烧起来,这长安城一半的百姓都要遭殃。可现在……”
顾长安翻身坐起,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雪停了,天亮了。百姓们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过他们的小日子。甚至没人知道,昨晚这天……差点就塌了。”
“这就是我们要的结果。”
“至于我那几个破官职……”顾长安不屑地撇了撇嘴,“丢了就丢了,正好落个清净。反正我有你养着,怕什么?”
李若曦听着他这番歪理邪说,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知道,先生这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告诉她:这一切,都值得。
“嗯。”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养先生。以后……换我来养先生。”
说着,她站起身,当着顾长安的面,解开了寝衣的带子。
顾长安的眼睛瞬间直了。
“咳咳……那个,大白天的……”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很诚实地没有移开。
李若曦没有理会他的口是心非,而是拿起那套墨绿色的官服,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穿在身上。
先是中衣,再是外袍,系上玉带,挂上鱼符,最后……戴上那顶象征着权力的乌纱帽。
随着衣衫的整齐,那个软糯的小丫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眉目清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与威严的大唐女官。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顾长安看得有些口干舌燥。
“怎么样?”
李若曦转过身,双手负后,微微扬起下巴,学着朝堂上那些大员的模样,睨了顾长安一眼。
“本官这身行头,可还入得顾公子的眼?”
顾长安吞了口唾沫,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入得,太入得了!李大人,草民有个冤屈,想请大人去被窝里单独审审……”
“啪。”
李若曦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顾长安的额头,将他按回了床上。
“顾公子自重。”
少女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官还要去工部点卯,没空陪你胡闹。”
“而且……”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今天的工部,怕是会很热闹。本官得去……镇场子。”
顾长安被按回床上,倒也不恼,只是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镇场子?”
顾长安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外面……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虽然他这两天一直闭门不出(名义上是闭门思过),但对于外界的反应,他比谁都清楚。
李若曦任由他握着手,在床边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袖。
“很静。”
少女吐出一个字。
“静得……有点吓人。”
“今早我让陈平去外面转了一圈。他说,坊市间的百姓确实没受什么影响,大家都在议论昨晚的烟花好看,议论哪家的灯笼做得精巧。对于皇城那边的动静,除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听到些雷声,大多数人都以为是庆祝上元节的礼炮。”
“这是好事。”顾长安点头,“说明消息封锁得很死。”
“但是……”
李若曦话锋一转。
“朝堂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听说今早的朝会,缺席了整整一半的人。”
顾长安冷笑一声:“一半?怕是那一半人,这辈子都来不了了。”
昨晚那场清洗,虽然对外说是“太子祈福”,但实际上,魏王和齐王带来的五万精兵,配合着御林军,在京城进行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惨烈至极的“大扫除”。
太子党的核心成员、那些参与了逼宫计划的死士、以及潜伏在各部的西秦暗桩……
一夜之间,人头滚滚。
“那些没死的,现在估计也都吓破了胆。”
顾长安淡淡地说道。
“太子虽然对外宣称是‘暴毙’,但谁都不是傻子。那么大一个东宫,一夜之间换了主人,连带着礼部、兵部好几个侍郎都‘因病致仕’,或者干脆全家‘回乡探亲’去了。”
“这种时候,谁敢说话?谁敢议论?”
“活着的人,都在忙着烧信,忙着撇清关系,忙着……向新主子表忠心。”
李若曦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是啊。今早我出门前,看到隔壁那位平日里最爱议论朝政的御史大人,正指挥着家人在院子里烧东西,那火光……比昨晚的灯会还亮。”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顾长安嘲弄地笑了笑,“血腥,却又让人趋之若鹜。”
他看着李若曦。
“所以,你今天去工部,没人敢为难你。”
“因为你是那个‘幸存者’,而且是……最大的赢家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倒了,魏王齐王虽然掌了兵权,但真正让这场政变消弭于无形的,是我们。”
“他们不知道内情,但他们会看风向。”
“现在的你,在他们眼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工部监丞了。”
顾长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官服上的补子。
“你是……未来的希望。”
李若曦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露怯。我得让他们看到,我李若曦……担得起这份希望。”
聊完了朝堂,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些离去的人身上。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
顾长安松开了李若曦的手,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院墙,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苏大哥……走了?”
“走了。”
李若曦轻声道。
“就在天亮前。魏公公亲自去送的。”
“走得……很急。”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那个平日里总是懒洋洋、只有在提到徒弟时才会炸毛的剑仙,昨晚却是杀神临世。
他一人一剑,杀穿了北周使团的驻地。
那些曾经在大殿上趾高气扬、甚至还想通过联姻来羞辱大唐的北周使臣,除了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副使,其余人……全部成了剑下亡魂。
“苏长河真是个疯子,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顾长安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却又带着几分敬意。
“他这是在用整个北周使团的血,给沈萧渔铺路。”
“也是在给那位北周皇帝……下战书。”
李若曦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我听魏爷爷说,苏前辈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话。”
“他说:‘沈家的女儿,不和亲,不低头。谁敢动她,这便是下场。’”
“然后,他就带着沈姐姐……走了。”
“沈姐姐她……”李若曦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
“她想见你。”
顾长安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红衣似火、总是跟他抢鸡腿、喊他“讨厌鬼”的少女。
昨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其实有机会去见她一面的。
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知道,见了,就走不了了。
沈萧渔必须回北周。那里才是她的战场,那里才有属于她的三十万铁骑。
而在大唐,在这个即将卷入夺嫡旋涡的京城里,她只会成为那个最大的软肋。
“暂时走了……也好。”
顾长安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回去,是为了解决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萧溶月。”
“那是个狠角色。沈萧渔若是不回去,沈家迟早会被那个女人玩死。”
“而且……”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少年歌行》的后半部手稿。
“她带走了这本书。有这书陪着,她在路上……应该不会太寂寞。”
“至于西秦……”
顾长安冷笑一声。
“李淳虽然废了,但西秦的那个国师还在。他们这次虽然没能烧了长安,但也试探出了大唐的虚实。”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太子倒了,魏王和齐王上位。西秦人肯定会立刻转头去拉拢这两位王爷。这微妙的平衡……还能维持一阵子。”
“至少,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边境打不起来。”
“还有一件事。”
李若曦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放在了床头。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
“爹和娘……昨天下午就走了。”
顾长安看着那封信,并没有拆开。
其实昨天下午,他就知道了。
那时他还被“软禁”在宫里(其实是在太上皇那里喝茶),顾谦和叶婉君的马车,就已经悄悄驶出了南门。
“他们走得对。”
顾长安拿起信,轻轻摩挲着。
“京城太乱了。接下来你要争那个位置,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爹娘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靶子,也会成为我的软肋。”
“他们回江南,不仅仅是为了避祸。”
顾长安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更是为了给你留一条后路。”
“苏家的生意,加上我们顾家在江南的根基。那就是你的钱袋子。”
“你要争皇太女,没钱是不行的。那些清流要养,那些工程要修,甚至……那些军队要打点,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爹是个明白人。”
顾长安笑了笑,眼中满是温情。
“他说生意要做,其实是在告诉你:这京城的局势再乱,只要江南不乱,只要顾家的生意还在,你就永远有底气。”
“哪怕有一天,我们在京城输得一败涂地……”
顾长安握住李若曦的手。
“我们还可以回江南。那里,永远有一盏灯,在等着我们回家。”
李若曦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先生……”
她扑进顾长安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一定会努力的。”
“我不会让爹娘失望,也不会让先生失望。”
“我要当皇太女,我要当那个……能保护你们所有人的女帝!”
顾长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的情绪慢慢平复。
“好了,别哭了。”
顾长安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妆都花了。待会儿去工部,那些老头子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李若曦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
“本来就是先生欺负我。”
“好好好,我欺负你。”
顾长安宠溺地看着她。
“那为了赔罪……今晚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
“要加辣!”
“行,加辣。”
李若曦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走到妆台前,补了补妆。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迷茫与软弱。
“顾先生,本官……要去上衙了。”
李若曦整理好衣摆,对着顾长安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拱手礼,那一板一眼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工部大员的威仪。
顾长安也配合地在床上拱了拱手,忍着笑意:“李大人慢走。草民……就在家候着大人的好消息,顺便补个回笼觉。”
李若曦“噗嗤”一声笑了,那一笑,如春花绽放,瞬间冲淡了那一身官服带来的疏离感。
她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向房门走去。
一步,两步。
刚走到门口,少女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皓腕上那只通体血红、仿佛有流光转动的玉镯。犹豫了片刻,她忽然转过身,像只恋家的小猫一样,又“哒哒哒”地小跑回了床边。
“怎么了?落东西了?”顾长安疑惑道。
李若曦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直接脱了绣鞋,膝盖跪在床沿上,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顾长安身侧,将他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那身墨绿色的官服宽大威严,却包裹着一副柔软馨香的身躯,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让顾长安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先生……”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酸味。
“沈姐姐走了,魏爷爷也不在。如今这京城里,就剩咱们俩了。先生把这最厉害的护身符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她伸出手,将那戴着血玉镯的皓腕递到顾长安眼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试探:
“而且……这镯子是那位苏苏姑娘给的。我听说西秦的女子最是热情大胆,那位苏姑娘虽然戴着面纱,但身段……好像比我好多了。”
李若曦眨巴着大眼睛,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顾长安的鼻尖,吐气如兰:
“先生当初收这镯子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想……要是能多看几眼就好了?”
顾长安闻言,看着近在咫尺这张写满了“快哄我”的俏脸,忍不住乐了。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让她整个人跌进自己怀里,让她那身官服凌乱地铺散在锦被上。
“冤枉啊,我的李青天。”
顾长安抓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血玉镯,耐心地哄道:
“这是西秦国师一脉的同心蛊。那位苏苏姑娘把它留给我,是来还债报恩的。这蛊虫母子连心,只要你戴着它,一旦遇到危险,捏碎腊丸,她就算是在千里之外也能感应到,不得不赶来救你。”
“她是来做免费保镖的,又不是来抢亲的。”
顾长安凑到她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坏笑道:
“再说了,在我眼里,这世上哪还有比我家若曦更好看的人?那天在醉仙楼,我可是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转手就把镯子扔酒坛里消毒了,你忘了吗?”
“真的?”
李若曦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画着圈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却还要故作矜持,“先生没骗我?”
“比真金还真。”
顾长安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深邃和火热。
因为这丫头现在的姿势,实在是太……考验人了。
她穿着官服趴在他身上,随着呼吸起伏,那种柔软的触感隔着衣物清晰地传来。
“若曦……”顾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时辰不早了,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嘛……”
李若曦非但没起,反而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赖皮的小兽。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里面藏着几分羞涩,却又有几分只有情人间才懂的大胆。
“先生,那天苏姑娘来的时候,也给我把过脉了。”
“嗯?”顾长安强忍着身体的躁动,尽量让呼吸平稳,“她怎么说?”
“她摇了摇头。”李若曦有些沮丧,小手顺着顾长安的衣襟探了进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似乎在寻找着温暖,“她说她擅长的是以毒攻毒,杀人她在行,救人……尤其是像我这种先天经脉受损、气机枯竭的病,她无能为力。”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却越来越红,连带着那对晶莹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病,得靠先生。”
“苏姑娘说,只有老天师当初提的那个法子才行……要以内力为引,阴阳……调和。”
顾长安的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涌向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老天师的法子……
那就是要他修到七品,内力外放护住她的心脉,然后通过“那种”方式,帮她重塑经脉。且在此之前,必须保持童子身,否则元阳一泄,前功尽弃!
“咳咳……”
顾长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一把按住了她在自己胸口点火的小手,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少女那过于直白且充满期待的目光。
“那个……是,是得靠我。”
他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过你也知道,最近……最近太忙了。”
“又要忙着跟那些老狐狸斗法,又要忙着给你那个工部画图纸,这修炼的事……就稍微耽误了一点点。”
顾长安在心里疯狂哀嚎。
天知道他有多想修炼!
只要到了七品,不仅能彻底治好若曦的病,还能……还能顺理成章地把这磨人的小妖精给办了!
可这该死的世道,破事一桩接一桩,哪有时间让他静下心来闭关啊!
看着怀里这个软玉温香、甚至还在无意识地用腿蹭他的丫头,顾长安只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残忍的酷刑——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着!
“先生……”
李若曦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忽然凑上去,在那张因为隐忍而紧绷的俊脸上,“啾”地亲了一口。
“先生身体好像很烫呢。”
她像是偷腥成功的猫儿一样,迅速从他身上爬了起来,退后两步站在床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服,笑得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柔弱。
“若曦……会一直等着先生的。”
说完,她扶了扶帽子,对着床上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男人挥了挥手。
“那我走啦!先生在家乖乖修炼,不许偷懒哦!不然……哼哼!”
看着少女轻快离去的背影,那一抹墨绿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又带着几分撩拨完就跑的得意。
顾长安倚在床头,摸着脸颊上残留的温热,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不争气的身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拿捏我了。”
“再这么下去,没病死也要被她憋死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看着李若曦的马车远去,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
“不行!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了!”
顾长安猛地转身,盘膝坐在床上,五心朝天。
“什么狗屁内卫司,什么朝堂争斗,都给老子往后稍稍!”
“从今天开始,老子要闭关!要修炼!”
“谁也别想拦着我冲七品!”
“为了若曦的病……也为了老子的幸福生活!”
“拼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少年身上。
这看似危机四伏的京城早晨,因为这一份独有的、带着点“颜色”的宏愿,变得格外生动且充满了……奋斗的动力。
第383章 春水煎茶,龙抬头处起惊雷
长安二月,乍暖还寒。
屋檐下最后几根冰棱子终于撑不住了,在晨光中化作剔透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敲打着阶前的青石板,奏出一曲乱章。崇仁坊那棵老槐树的梢头,不知何时已绽出几点米粒大小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头,窥探着这座刚经历过血雨腥风、旋即又粉饰太平的巍峨帝都。
李若曦一大早便被宫里的马车接去了工部。
自从接了“都水监丞”的官印,这丫头便拿出了一副“在其位谋其政”的架势,哪怕顾长安试图用温暖的被窝将她“封印”,她也只是红着脸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便毅然决然地穿上那身墨绿官服,消失在了晨雾中。
只留给顾长安一室若有若无的馨香,和满院的清寂。
“这丫头,倒是比我还像个官迷。”
顾长安披衣起身,立于庭院之中。
石桌上的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噜地炖着一锅当归羊肉汤,白色的蒸汽顶得陶罐盖子啪啪作响,药香与肉香在湿润的空气中交织。
顾长安盘膝坐于竹林下的青石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吐纳。
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
阳气生发,万物萌动。
若有大宗师在此内视,便能看到顾长安体内的气象已截然不同。
曾经那借来的浩瀚真气早已散去,如今在他丹田气海之中,唯有一缕属于他自己的本源内息,正如一条初生的幼龙,盘踞于幽深的水底。
他不急不躁,摒弃了所有杂念,心神沉入那片虚无的气海。
“太虚归元,归的是万物之始,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顾长安在心中默念心法。
不同于寻常武夫以气冲穴的霸道,他的修炼更像是在“养”。
他引导着那缕内息,顺着奇经八脉缓缓游走。它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更像是春日里无孔不入的细雨,温柔却坚定地渗透进每一寸经脉、骨骼、脏腑。
洗髓。
这是一种极其细腻且痛苦的过程。那股内息在经脉中每行进一寸,都伴随着微微的刺痛与酥麻,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在重塑他的筋骨。
顾长安面色如常,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七品是一个巨大的门槛。
所谓“气透金石,内息外放”,并非单纯的量变,而是质的飞升。若说八品之前是练“气”,那七品便是炼“神”。
需得将那一身散乱的内息,在丹田这口烘炉中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直至凝练如汞浆,沉重如铅水。
“起。”
顾长安意念微动,引导着那股已经温养到极致的热流,猛地冲向尾椎处的“长强穴”,那是督脉之始,亦是人体脊柱这条大龙的“龙尾”。
轰!
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沉闷的春雷。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力量感,顺着脊椎大龙瞬间冲上天灵盖,紧接着化作滚滚热流,席卷全身。
顾长安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似有两道实质般的精芒一闪而逝,划破了竹林的昏暗。
他并未起身,只是对着那沸腾的药罐,隔空虚虚一按。
没有风声,没有掌力。
仅仅是一股无形却凝练的气机场域。
“嗡——”
那跳动不已的陶罐盖子,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瞬间平稳下来,悬浮在罐口上方三寸之处,纹丝不动。
气机外放,隔空御物。
虽然只是三寸,虽然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盖子。
但这若是让江湖人看到,定会惊掉下巴。这种对气机的精微控制,往往是七品巅峰甚至踏入八品门槛的高手才能做到的。
“半步七品。”
顾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久久不散。
撤去内力,盖子“啪嗒”一声落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爆豆般的脆响,力量充盈。
“还是不够啊。”
顾长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距离那个能彻底治好若曦寒疾、且能让自己“为所欲为”的七品大圆满,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一想到昨晚那个只能抱着却不能“吃”的煎熬夜晚,顾长安就觉得这刚压下去的燥火又有抬头的趋势。
“这童子身守得……当真是对道心的磨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了看日头,已近午时。
“不知道那丫头在工部怎么样了。”
想起李若曦早上走时那副如临大敌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顾长安眉头微蹙。工部那帮老顽固,仗着资历老,最爱欺负新人,尤其是若曦这样空降的女官。
他看了一眼那锅炖好的当归羊肉汤,嘴角勾起一抹护短的冷笑。
“正好,练功饿了。去给咱们的李大人……送个饭,顺便撑个腰。”
……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承天门东侧,是一座充满了匠气与陈旧气息的庞大官署。
此时,巳时三刻。
工部最大的“营造司”班房内,气氛有些凝固,甚至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巨大的红木案桌上,铺满了关于京城水利核心——“永安渠”修缮的图纸。几位头发花白、穿着绯色官袍的主事和郎中,正围着坐在主位上的李若曦,唾沫横飞,神情激动。
“李大人,这不可啊!万万不可!”
一位姓王的老郎中,胡子气得直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记,痛心疾首地说道。
“自古以来修渠筑堤,用的都是夯土、糯米汁拌石灰,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您这图纸上画的……这是什么?‘水泥’?还要在堤坝中间加铁条?”
“荒谬!简直是荒谬!”另一位主事也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李若曦这个“女流之辈”的轻视,“铁乃金石之物,遇水则锈。您把铁埋在土里,这不是等着堤坝崩塌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啊大人,这预算也太高了!这‘水泥’烧制的成本,比糯米汁还要贵!若是出了岔子,圣上怪罪下来,咱们工部上下都得吃挂落!您担待得起吗?”
李若曦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官服,头戴乌纱,端坐在案后。
她极力板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试图维持长官的威严。但在这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面前,她那点气场显然还不够看。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朱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各位大人,”少女的声音虽然在努力保持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与无力,“这‘水泥’之法,乃是……乃是古籍所载,坚固如石。至于加铁条,是为了增加堤坝的韧性……”
“古籍?哪本古籍?”王郎中阴阳怪气地打断了她,“下官读了一辈子《营造法式》,怎么没见过?李大人莫不是在什么野史上看到的?”
“就是,李大人毕竟年轻,又是女子,不懂这工程的凶险……”
众人的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李若曦感到一阵窒息。
她知道这些是对的,那是先生教她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去反驳,去证明。
就在李若曦被逼得有些手足无措,眼圈微微泛红之时。
“啪!”
一声巨响。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雕着花鸟纹的红漆食盒,重重地拍在了那张堆满图纸的案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那几个老主事浑身一抖,茶杯都差点打翻。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怒目而视。
只见顾长安一身闲散的白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他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容,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冷得像冰。
“顾……顾修撰?”
有人认出了这位如今京城的风云人物,声音顿时低了八度。
“呦,都在呢?”
顾长安慢悠悠地走进来,视若无人地将那些碍事的图纸往旁边一推,也不管是不是弄乱了顺序。
他打开食盒,一股霸道的当归羊肉汤、酱猪蹄和烤鸭的香气,瞬间在此刻充满墨臭味和陈腐气息的班房里炸开。
“还没吃饭吧?”
顾长安根本没理那群老头,径直走到李若曦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旁若无人地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温柔得让人牙酸。
“先……先生……”
李若曦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终于见到了主人。
“先吃饭。”
顾长安将一双象牙筷塞进她手里,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补补身子。”
安顿好李若曦,顾长安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他随手拿起那张备受争议的图纸,扫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刚才谁说,水泥不行?”
他看向那个王郎中。
王郎中被他的气势所摄,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顾大人,您是翰林院的词臣,这工部的事……”
“我不懂?”顾长安挑了挑眉。
“水泥,又名‘洋灰’(此处用大唐语境解释为‘凝石灰’)。以石灰石、粘土磨粉,煅烧成熟料,再加石膏磨细而成。遇水硬化,强度是糯米汁的三倍,且耐腐蚀。”
顾长安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炭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刷刷几笔,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串那个时代还没出现的力学公式。
“至于铁条。”
他冷笑一声,指着图纸上的堤坝横截面。
“混凝土抗压不抗拉,铁条抗拉。两者结合,形成‘钢筋混凝土’结构,受力可增十倍!永安渠水流湍急,且多泥沙,冲击力大。若是只用夯土,三年一修,劳民伤财。用了这个,百年不倒!”
他将图纸“啪”地一声甩回王郎中的怀里,炭笔“笃”地一声钉在案头,入木三分!
“看不懂?”
顾长安眯了眯眼,语气森然。
“看不懂就去查查墨家的《墨经》,或者去天工坊问问那些真正干活的匠人!别在这儿倚老卖老,拿什么祖制说事!”
“若是还看不懂……”
他上前一步,那股半步七品的威压稍微释放了一丝,便让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官员感到呼吸困难。
“那就闭嘴,照做。这工程若是出了事,塌了方,死了一个人……”
顾长安环视四周,一字一顿。
“我顾长安,把脑袋赔给你们。但若是没出事,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耽误我家大人办事……”
“我就让他把这桌子给吃了!”
班房里一片死寂。
那群老主事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线条和数据,又看着顾长安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这就是传说中的“生而知之”?这就是那个敢在金殿上废了太子的狠人?
“行了,都出去吧。”
顾长安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别耽误我家大人吃饭。看着就倒胃口。”
几位郎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那个王郎中都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等人走光了,顾长安才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拉了把椅子在李若曦身边坐下。
“快吃,这猪蹄我特意让醉仙楼留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若曦咬了一口软糯的猪蹄,看着身边这个正在给她剥鸭皮的少年,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又觉得无比的踏实。
“先生……”少女咽下食物,小声说道,“你刚才……好凶哦。”
“不凶镇不住这帮老顽固。”顾长安把鸭肉喂到她嘴边,坏笑道,“怎么?怕了?怕我也把你给吃了?”
“不怕。”
少女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先生越凶……我越喜欢。”
因为她知道,这份凶,只对着外人。对着她,永远是这世上最暖的春风。
……
申时,两人“早退”溜回了崇仁坊的顾宅。
既然对外宣称是“养伤”,自然要有养伤的样子——比如,在院子里玩泥巴。
后院的一角,堆着几十株刚从西市买回来的桃树苗。根部包着湿润的泥土,枝干虽然纤细,但已经透出一股勃勃生机。
“先生,真的要种这么多吗?”
李若曦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官服,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看着满院子的树苗,有些发愁,又有些期待。
“当然。”
顾长安已经脱去了外袍,只穿着中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挖坑。泥土沾在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多了一份真实的烟火气。
“还记得在江南老宅时我说的吗?等以后有了家,要种满院子的桃树。春天看花,秋天吃桃,吃不完的就酿酒,做桃花酥。”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这片空旷的院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园花开的盛景。
“这就是我们的家。当然要按我们喜欢的样子来。”
“嗯!”
李若曦重重地点了点头,蹲下身,扶住顾长安刚挖好的树苗,小心翼翼地将根系舒展开。
两人配合得极好。一个挖坑,一个扶苗;一个填土,一个浇水。
春日的泥土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先生,这坑……是不是挖得太深了?”
“深点好,根扎得稳,风吹不倒。”顾长安一边填土,一边说道,“树和人一样。咱们在这个京城里,要想站得稳,根基就得打得深。”
他填好土,用脚踩实,顺手在李若曦的鼻尖上抹了一道泥印子。
“呀!先生!”
李若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摸鼻子,结果把手上的泥也蹭到了脸上,顿时成了一只小花猫。
她不甘示弱,抓起一把泥土,就朝顾长安身上撒去。
“反了你了!”
顾长安大笑着躲开,两人在尚未成林的树苗间追逐打闹。
最后,顾长安脚下一滑(或者是故意的),仰面躺在了松软的泥地上。李若曦刹不住车,直接扑倒在他身上。
“噗通。”
两人叠罗汉似的摔在地上。
四目相对。
两人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泥土,看起来狼狈极了,却又快乐极了。
顾长安躺在地上,感受着怀中少女的重量和温度,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俏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着的蓝天和自己。
“若曦。”
“嗯?”
“等这些树开花的时候……我们就成亲吧。”
顾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李若曦的瞳孔猛地放大。
周围的风仿佛都停了,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先生……是认真的吗?”少女的声音在颤抖。
“比这泥土还真。”
顾长安伸出脏兮兮的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乱发,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到时候,就在这树下,摆几十桌流水席。我要让全长安,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顾家的媳妇,是我顾长安的妻子。”
“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少女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顾满身的泥泞,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泪水混合着泥土,弄脏了他的衣领。
“好……若曦等着。等着花开。”
“拉钩。”
“拉钩!”
两只沾满泥土的小指,在春风中紧紧勾在了一起。
……
干完活,自然是要洗澡的。
恰好,皇帝上次赏赐的那座皇家别苑就在城郊,名为“凝香池”,引的是骊山的温泉水,是京城一绝。
天色擦黑,两人坐着马车来到了这处私密的汤泉。
不得不说,皇家享受就是不一样。
室内完全由白玉铺就,雾气氤氲,池水泛着淡淡的硫磺味,四周点着暧昧的鲛人油灯,将气氛烘托得旖旎无比。
屏风后。
“先生……真的要一起洗吗?”
李若曦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极度的羞涩。
“咱们是未婚夫妻,怕什么?”
顾长安的声音从屏风另一边传来,带着几分调侃,“而且,我要帮你行气活血。刚才出了那么多汗,如果不及时疏通经脉,明天你会浑身酸痛的。”
“哦……”
一阵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后。
李若曦裹着一件单薄的浴巾,赤着足,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湿润的空气打湿了她的长发,浴巾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曼妙曲线。那露在外面的肩膀和锁骨,在灯光下白得晃眼,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顾长安正靠在池边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顿时觉得鼻子一热。
“咳……”
他连忙移开视线,强作镇定。
“下来吧。水温刚好。”
李若曦红着脸,踩着台阶,一点点滑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让她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好舒服……”
顾长安却觉得如坐针毡。
虽然水汽朦胧,但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少女被水浸湿后贴在脸颊的发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幽香在热气蒸腾下变得更加浓郁。
“过来。”
顾长安声音沙哑。
李若曦乖巧地游了过来,背对着他坐下。
顾长安伸出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指尖触碰到那滑腻如凝脂的肌肤,顾长安的手指微微一颤。
“静心,凝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开始运转《太虚归元》。
一股温热的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少女的体内。
“唔……”
李若曦轻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向后靠去,正好靠在了顾长安的怀里。
“先生……有点热……”
少女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这一动,简直是要了顾长安的老命。
温香软玉在怀,那种触感,那种视觉冲击,对他这个血气方刚又发誓要守童子身的男人来说,简直就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顾长安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比刚才挖坑时还要多。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清心咒,同时还得小心控制内力,不让自己的“邪火”伤到了她。
“若曦……别乱动。”
顾长安的声音都在发抖。
“先生,你怎么了?你很难受吗?”
李若曦转过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浴巾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
“……”
顾长安猛地闭上眼。
“没事。我就是在修炼……修炼定力。”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水花。
“好了!气血通了!”
“先生?”李若曦茫然地看着他。
“别过来!”顾长安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崩溃,“我……我静一静。这水……有点太热了。我去冲个冷水澡!”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温泉池。
只留下李若曦一个人在池子里,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哼,让你平时总欺负我。”
……
回到崇仁坊顾宅,已是月上中天。
卧房内,红烛高照。
李若曦已经换上了那件宽松柔软的寝衣,正盘腿坐在床上,数着顾长安之前在集市上送她的小泥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极好。
顾长安洗完冷水澡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春光。她似乎毫无所觉,还在那晃着白生生的小脚丫。
“先生,快来睡觉呀。”
她拍了拍身边的枕头,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顾长安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名为“未婚妻”实为“磨人精”的丫头,只觉得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若曦。”
他爬上床,却没有躺下,而是盘膝而坐,一脸严肃,像是在面对什么生死大敌。
“怎么了?”李若曦凑过来,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从今天开始,我一定要闭关。”
“啊?为什么?”李若曦抬起头,不解地问道,“不是刚打完架吗?”
“为了冲七品!”
顾长安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
“可是……先生不是说修炼要顺其自然,慢慢来吗?”
“慢不了了!”
顾长安看着怀里这个软玉温香,悲愤地说道。
“老天师那个牛鼻子老道说过,不到七品,不能破身,否则前功尽弃,你的寒疾也就没法根治。”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若曦。
“这是酷刑!是凌迟!”
“天天守着一块到嘴边的肉不能吃,还得天天闻着香味……我容易吗我?!”
李若曦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勾住顾长安的脖子,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那先生要加油哦。”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丝魅惑。
“若曦……会一直等着先生的。”
“只要先生到了七品……”
她在顾长安耳边轻声说道。
“若曦……什么都依你。”
轰!
顾长安只觉得脑子里那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差点崩断。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李若曦按在怀里,恶狠狠地说道:
“睡觉!别勾引我了!再勾引……我就真的不管什么七品八品了!”
“嘻嘻。”
李若曦在他怀里偷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第38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且看少年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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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反者道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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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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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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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谁又真能拦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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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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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衣锦还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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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春泥惹人厌,杀机在樽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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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龙游浅水,一剑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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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潜龙出渊风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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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天下很大,江湖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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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惊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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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唯一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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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一被窝的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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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借问归舟何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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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顾先生,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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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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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凤起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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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生生世世,再无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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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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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凤冠霞帔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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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昨夜梅花发,春水煎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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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苍梧云深,白衣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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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井底观天,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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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乘风御剑,山海相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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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乘风御剑,山海相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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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天作嫁衣,浓淡总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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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白云间里话桑麻,凤冠之下谋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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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故里烟火,百味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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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顾长安,你的手往哪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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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齐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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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春色恼人,雷霆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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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天官门外雪,小院盘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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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怎么感觉……好像有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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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天底下最傻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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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他诩人间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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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春色月色满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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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养剑六十载,一朝入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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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一剑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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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人间三两土,敢埋天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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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长安雪重,真凤还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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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关乎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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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长乐无朝会,宫墙锁不住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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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偷风不偷月,红衣乱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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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枯荷听雪,卦象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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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惊鸿照影逢新客,一叶障目剑气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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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惊鸿照影逢新客,一叶障目剑气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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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凤冠千斤重,人间烟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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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一人之上揽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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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斩风雪,提盒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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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斩风雪,提盒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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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明堂同往笑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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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寒枝惊鹊晨钟起,庙堂深处算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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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金殿风雪寒,长阶谁叩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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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满朝朱紫逼孤影,惊雷乍起现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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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臣本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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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霜风散尽,大伴传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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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更待何时?借酒问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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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月下修罗,此心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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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御水凝锋惊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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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情意绵绵,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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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昨夜风雪欺画阁,晨起拥香两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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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满城权贵尽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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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尺素牵动半州鹤,闲云老叟落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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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闲翁巧计解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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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朔风卷雪叩天门,朱笔惊见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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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帝王迟疑千金担,娇女笑言信此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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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幽州飞雪压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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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半口糙汤贺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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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满朝朱紫皆泥塑,唯有娇凤请长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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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一被红尘揽双星,医仙回眸掩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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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辞却长安三千雪,一路寒风看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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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一语道破死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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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幽州不乱人心乱,十万流民化飞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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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朔风割城如死域,青衫红衣踏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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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惊弦破夜遁长街,红妆太艳惹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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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瓮城长恨无声雪,枯骨红颜一线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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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边尘冷月压孤城,红颜铁血镇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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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孤城困兽算人心,温柔乡里定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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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雪落无间,深巷微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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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雪落无间,深巷微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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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风雪不度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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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尘锁空楼,不问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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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晨光微熹见玲珑,残灰底处探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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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潜龙藏渊探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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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寒夜叩门惊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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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兵临幽州凤鸣雪,太极殿上暗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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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风雪寒炉生异变,九品杀机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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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死气连城吞残甲,惊鸿一缕引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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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飞雪裂长空,惊鸿泣血呼剑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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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飞雪裂长空,惊鸿泣血呼剑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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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独拥残衫听夜雪,一剑悲鸣动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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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铁甲叩城惊残梦,风雪无言辞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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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踏破千山寻羁绊,一抹微光透寒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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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结庐深山逢仙影,鸡同鸭讲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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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结庐翠微忘前尘,一瓢烟火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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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孤篇奏捷动九霄,长卷无字掩悲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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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孤篇奏捷动九霄,长卷无字掩悲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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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惊堂一木说真凤,满城烟火藏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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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翠微不知岁月长,十万大山锁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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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孤灯熬尽并州雪,春轿忽闻十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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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梦觉云深寻故迹,十里春风迎凤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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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一滴清泪断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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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梦回深山逢故剑,一点相思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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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踏破红尘寻九泉,星河万里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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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星迷十万大山处,折木为剑斩天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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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唯识无境梦生花,山海尽头叩死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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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孤峰合道斩星阵,长夜浑天现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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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斗转星移阵中局,天外天处开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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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满天星斗皆为局,夜半惊霜冷眼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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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仙人指路成死局,大梦春秋软饭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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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仙人指路成死局,大梦春秋软饭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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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大梦惊魂醒,一剑赴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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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星河倒转赴山海,大梦初醒见双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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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灵胎化影,春雨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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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杀局暗伏惊龙榻,秋风十里愁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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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花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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